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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半世浮萍随逝水》作者:胡可青【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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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名门,却一介庶女;
怀揣奇才,却身世浮萍。
是臣服,是抗争?
还好,一路有他……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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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初生燕归父去时
更新时间2012-7-26 18:15:16  字数:2582

 淅淅沥沥一场春雨过后,万物竞相披新戴绿,奔走相告春日的正式驾临。而都城开封,历经太祖、太宗两任皇帝的苦心经营,如今一片繁华庸贵、祥和安乐的气象,此时又正值初春时节,更显欣欣向荣之势。
  一对燕子不知自何处一路嬉戏而来,旁若无人地穿梭于街头巷尾、大树矮丛之中,你前我后,叽叽喳喳,好不喧闹。
  其中一只忽地陡然一个起伏蹿入街边一座府邸,而另一只尚来不及瞅清朱门前两尊石狮的表情,便跟着一个俯冲飞入府内,险些迎头撞上一座直矗而起的假山丘,幸好及时收住势,沿着假山壁一直往上,进而向右一个斜飞,就见一条幽幽曲径通向这府邸的漆深处。
  而前头的那只燕子此刻正栖息一棵巨大的榕树枝上梳理羽毛,她所在的这一处位于府邸的最西边,看来一进门的时候两只燕子就各选了相反的方向。
  这个角落贵在足够僻静,几棵大榕树又粗又高,不少枝干已然控制不住探出墙外去,使得此片愈加格外清幽。
  突地一声“啪”,惊得正勿自臭美的燕子竖起脑袋,眼珠直转,再一声“啪”,燕子又一惊地向左偏过脑袋,斜着眼珠乱转,继而又一声“啪”,燕子的小脑袋又猛地向右转去,紧接着几声“啪”、“啪”、“啪”,可怜的燕脑袋左左右右来回晃动,就是不晓得低下头,透过枝枝叶叶的缝隙向下看去。
  但见两顶绸缎所制的小缨冠在繁茂的枝叶下若隐若现,中间还摆着一盘落满黑白子的棋盘,方才那几声清脆“啪”响便是那棋子落枰之音。
  “打吃!”“我逃!”“打吃!”“我再逃!”“叫吃!”“啊!”“哎,我说表兄,我是让先又让子,你怎得还是如此不济呢,上一局我让你四子,这局让你七子,可你还是老套路,等着输吧!”“表弟,你这真是刚学的棋么?前些日子,姑姑嫌你太闹腾,逼你学棋艺,让你收收性子,当初你还左右不肯,这才几日,便上瘾来,竟是还把我给比过去了,真是天理不公!”
  若不是亲耳所闻这两个声音的确太过奶声奶气,外人听了定以为是两位公子在斗棋呢。
  细瞧那个输了棋正摇头叹气的表兄,不过五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眉目分明,小小年纪已现温润气质,而对面坐着的小表弟却还是个十足的小奶娃,三来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看了直叫人想抢过来啃上两口才过瘾。
  听这两小人儿如同大人一般的对话,坐在不远处做着针线的两个奶妈不禁相视一笑,身着绿色巾裙的更是十分怜爱地瞅了眼那小奶娃,无奈地摇了摇头。
  树上那只燕儿见同行的伙伴一直没出现,只得拍拍翅膀寻去了,几片绿叶被振得飞起,在空中摇曳一番后潇然坠落,其中还有一片轻飘飘地附在了小表弟的肩上,而进入御敌杀敌之局中的他显然未曾发觉,一脸的肃煞,光瞧他这气势上,就已将对面的小表哥给生生比下去了。
  两个人正浸于你来我往的棋局中,忽地,一阵嘤嘤凄凄的低泣声从墙那边传来,那低泣声渐渐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很快就将二人的思绪拽出棋枰。
  闻得动静,两个奶妈子立马站起,侧耳一阵凝听,着绿巾裙的奶妈皱着眉,向对面的奶妈子寻个眼色,结果那奶妈也是一脸茫然,不由暗揣一句:隔壁太师府怕是出了什么事。
  原本正醉心于对弈之中小表哥蹙着一对秀眉,鼓着嘴低咕道:“这是怎么了,大白天哭什么,怪扰人的!”
  听了这话,身穿蓝褂的奶妈忙放下手工,端了两盏茶走过来,“来,二位少爷,歇歇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就我看啊,下棋可是件顶费神的事了!”
  穿绿衣的也走将过来,伸手替小奶娃整整褶皱的衣服,又将落在他肩上的树叶拂落,“我们昭儿,也该起身舒展一下,这么一个时辰坐下来,腿就算不麻也该酸了……”
  话还没说完,毫无预兆地,墙那头蓦然传来几声嚎啕,愣是把这边的几人唬了一大跳。两位奶妈随即相互使了个眼色,然后双双蹲下身,欲抱两位小郎儿离开去。
  岂知两个小娃根本不乐意这就离开,二人只如泥鳅一般在各自奶妈怀中扭摆几下便挣脱掉,跳下地来,接着很有默契地一齐向墙边跑去,再很有默契地一齐将耳朵贴着墙根,默不作声地开始听起风来。
  听了不到半刻,小表哥转过头来,冲着还站在原地的奶妈悄悄询问:“奶娘,隔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奶娘刚要敷衍几句,远处匆匆跑来一个丫环,喘着气,一脸惊慌之色,压着嗓子:“不好了,刚隔壁李太师没了,听说是在朝上突然没的,御医也没法……”
  才想喘口气接着说来着,头上突然被挨了一巴掌,却是蓝褂奶妈瞪着眼睛打了她一下,小丫头瞅瞅一旁的桂妈妈,情知自己多嘴了,赶忙捂住口鼻,直到脸憋得通红,才想起往下挪挪小手,露出鼻孔来,吸口气!
  奶娘看了忍不住白她一眼,以桂妈妈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臭丫头,桂妈妈又不是外人,打你,是叫你要时时注意我们那两个小主子,别看他俩丁点大,鬼精着呢,以后别冒冒失失地瞎嚼舌根了!”
  闻言,小丫头连忙点点头,继续紧捂着嘴。
  桂妈妈甩下小丫头,上前牵过小表哥:“兰小郎,我们带着小表弟到北苑找夫人去吧,出来也不短时间了,夫人定该惦记了。”
  可兰小郎看自己的小表弟仍旧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也不愿这就随奶娘走,还想再听下去,说不定能听出什么稀罕事来。
  还真是没令他失望,很快,那边果然传来有更大的动静。
  只是这回却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紧接着就是一串“哇哇哇哇”的婴儿啼哭声。
  原本值得惊喜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是怎么听怎么地觉得不对味儿,无端地叫人心揪。
  因这突如其来的婴儿啼声,隔壁的哭嚎有那么一瞬的休止,可也只那么一瞬,便再又哭喊开来。
  听了半晌,见没甚新的喧嚣声,被唤做昭儿的小奶娃一步一踱地走至榕树下,明亮有神的眼睛凝注于棋枰,似是思索方才被迫中止的残局。
  伸手拈了一枚白棋,轻轻往棋枰左下角的位置一放,于是黑棋一片死气,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稍稍挺了挺胸脯,昭小郎甚是老成地摇摇头,低声私语道:“这娃,生得并不是时候,孩提时代想必得要凄凄又戚戚!却不知是位公子还是位*!”
  两个奶妈见他这么半天愣是冒出这么一句话,又是一脸的正儿八经,禁不住掩嘴轻笑。又想着还是快些把两孩子带到正厅去,恐听这些哭心喊肺的沾了晦气!
  于是二位妈子也不去深究昭小郎的话,赶上前去紧紧抱起两位小郎便奔园外走去。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这回两孩子倒是乖巧许多,并没有作何反抗,一路乖乖地随着奶妈到了北苑。
  他们前脚踏出西苑,隔壁那个从来无人问津的小院落,也就是刚才发出那婴啼声的小园子门口,后脚就走来一**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
  走在最前面的妇人,衣着头饰最是尊贵,她一看到紧闭的院门,不禁抽咽得更加凶狠,抽着抽着,索性一头埋进帕子里放声恸哭起来,身边的婆子见状,抹了泪,阴着脸,走上前,冲着院门就是狠狠一脚,将门踹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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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芭蕉顾影犹自怜
更新时间2012-7-28 10:15:47  字数:3562

 那婆子原就生得身强力壮,再又是使了蛮力的,本来只是虚掩着的小院门,被击之下无处缓力,只能前后猛晃几下,然后就摇摇欲坠了。院门摇晃间露出院内上屋子的一排三间房。
  正勿自埋于帕中恸哭的贵妇人,听着门被踢开,一时悲愤难抑,攥紧帕子指着厅屋就结结巴巴、嗑嗑绊绊地骂将起来:
  “就说老爷子好端端地……怎就没了,竟是被你娘俩给生生克去了。当初就应该多劝着老爷离得再远点,再远点……现今倒好,连命都搭上了,丢下这么一大摊子,叫我可如何是好啊……啊啊……”
  想到今后的不知所措,那贵妇人放声大哭:“老爷啊,你好狠的心哪……”
  听到这么一句哭喊,身边本是嘤嘤哭泣的几位妇人顿时搅做一团,扯嗓啼哭。
  而贵妇人愈发地自觉苦上加苦,不多时就哭得咽喉无气,眼前一黑,腿下一软,竟是晕了过去。
  幸是方才一群人挤搡在一处,她这才没有摔到地上。众人你一手我一手将其扶住,收了泪就一通瞎胡乱唤。
  “夫人,夫人,您快醒醒啊!”“夫人,您可不能随老爷去了啊!”“是啊是啊,夫人,您快醒醒,快醒过来……”
  身边那壮实婆子见夫人没了反应,慌忙蹲下身,也不理会周边人,背起夫人就往正院子里奔去。
  余下妇人本打算趁机好好将院子里的人拾掇拾掇的,此时却不好再呆下去了,不由懊恼地冲着院门,甩甩衣袖跺跺脚,然后方相互牵扶着往回走。
  嘈杂哭啼声愈渐远去,这厢小院子却忽地传出一声“吱”,就见正屋的厅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露出两颗有些浑浊且黑白不分明的眼珠子来,许是不曾适应陡然的光线,那双眼眯了会,才又睁开并于门缝间转了个圈。
  紧接着,门缝里探出一张老妇人的面孔,纵使浸满汗水仍盖不住眼角额间的皱纹。
  老妇人皱着脸侧耳凝神,心下估摸着人都走得老远了,便缩回脑袋转身进屋,片刻后,复又返至门槛,只是手里端个大木盆,盆里尽是血水。她身后还跟着一十六、七岁的丫环,手里亦是一盆血水。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西头屋前,将血水倒在几株一人多高的芭蕉树下,再蹑手蹑脚地回屋、关门。
  正屋厅内,没什鲜亮件儿,只是简陋地摆了张小小的客座儿;西面一间,一直以来都是当书房用的,今日被临时作了产房;而东面一间是个套房,外房里稍微醒目些的就属一面半旧不新梳妆台,台檐上头钉了排架子,架上摆着一台弦琴,里面便是卧房。
  此时三间屋因为门窗紧闭而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只隐约间渗着么几缕淡淡清香,加之屋内光线暗淡,看上去哪里像是喜得千金的样儿,甚是黯然萧索。
  一老一少相视苦涩一笑,无奈地双双轻叹口气。老妇人叹罢整了整衣服下摆,扶了扶鬓发,强打了精神掀帘走进产房。
  床上的产妇业已坐起身,苍白的脸低颔着,凝视怀里襁褓中的新生儿,一对眼睑挡住了眸中神色,整个面部无悲无喜。老妇人看着鼻子禁不住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忙进前,柔声对着妇人慰道:
  “*,我叫翠灵去把银耳羹热下再盛碗过来,你好歹吃点,生孩子最耗精气,你身子现在亏大着呢!”
  见妇人不抬头也不搭腔,只兀自拍着怀中孩儿,便就紧挨着床沿坐下,抻着脖子细瞧瞧那丁点大小孩儿,虽小脸还是皱巴巴的,但就看这眉目,相较她这辈子看过来的初生雏儿,蕊娘的女儿还是顶个漂亮的。
  于是敛了伤怀,诚心赞道:“瞧我们这小*,必是承了她娘亲的美貌,将来啊,定也是个大美人!啧啧!”
  说到这儿,老妇人稍顿了一下,终鼓起劲来,“休听得那帮人混说,便是老爷好好的时候,她们也不只一次针对咱们,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也能舍下脸来编排人,横竖就是看咱们不顺眼,咱们只不与他们计较就是。*,你可要想开啊,身子是您自己的,再不济也要看在刚出生的*份儿上啊!如果您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将来怎么办,那样岂不正好顺了她们的意,坐实了她们的瞎胡诌了么!倒是叫*今后如何做人,如何嫁人哪!*,不管怎么说,您都得好好活着,将来还得要您替咱们*打主意啊……”说完,拿起袖口抹了眼眶里的泪水。
  床上的妇人闻言终于有些动容,抬起头来,一张姣好的面容纵是蒙了层凄色也不难看出美婉本色。看着眼前一直跟着自己,照顾自己,如娘亲一般的年迈妇人,她的心不由一阵抽痛,忍住喉头辛涩,弯弯了唇角:“吴妈,烦您帮着焚柱香,先熏熏屋子。”
  吴妈闻言喜上眉梢,蕊娘终于开口说话了,说话就好,说话就好啊,赶忙“哎”了一声,起身至柜子里取了柱香在香炉里焚上,然后重回到床沿坐下,爱怜地盯住眼前明显正虚弱着的蕊娘,生怕她不小心就跑了,见她微启乌白的唇瓣,知她要说话,于是又往前挪了挪身子,专神倾听。
  “吴妈,您放心,为了眠儿,我会拼命活下去的,拼命在这个府里待下去。吴妈,谢谢你,要不是你一路陪着,我可能早去黄泉陪我爹娘了……”
  “*,您别这么说,这原就是我的本份……”
  “吴妈,平日里,您是又当佣人又当娘,今天连产婆都扮上了。原想接您和绿影过来,是想叫你母女二人等着享福的,岂知,岂知……”
  吴妈慌慌地递只手过去,握着蕊娘的,哽咽着抢断道:“*,您先歇一歇,刚生完孩子,损耗大,咱先不说这些了,哦!”“
  吴妈,蕊儿省得,只是……只是……,蕊儿怕这往后的日子更要难过,让您跟着蕊儿受苦,蕊儿心里真是……”
  吴妈听到此,眼泪马上肆无忌惮起来,倒不是可怜自己,只是心疼眼前这个自己奶大的乳儿,自己苦命也倒罢了,死了丈夫,没了闺女,白发送黑发,也只怨自己活该命苦!
  怎的眼前这个视若已出、容颜娇丽的蕊娘也恁般苦命来,单凭蕊娘的品貌,纵使为人姬妾,身份地位自然免不了矮上一截,可怎么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啊!不奢望吃穿用度能上佳的,但总也得过得去啊!偏偏那李太师是恁般冷情冷性的一个人……这太师府更是……哎,只怨造化弄人,算了算了,不想也罢,当下助蕊娘渡过眼前这关最是打紧,于是掬了个笑脸抚慰蕊娘:
  “*,别想这么多,绿影的事原就跟您没什关系,这也是她的命,合该应在她身上……”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您别老提苦了我苦了我的,进府之前我和绿影过什么样的日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么!”
  蕊娘闻言反握住吴妈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吴妈自嘲地一笑:“我心里明白得狠,您原是可怜我们娘俩,才接我们进的府,只是谁有前后眼哪,如今这局面,您当初也不曾料到啊,怎能一概往自己身上揽过呢!再说,我私下里,不管您嫌弃不嫌弃,我早把你当自个儿孩子待了,要是不嫌我又老又不中用,你也就当我如自个儿娘亲一样,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顺心,只管同我说说,虽不能替你分忧,但好歹也能给你顺顺气儿,一起分担分担是不!也好让我将来归天之后,见着你娘时也能有个交代!”
  说到娘亲,蕊娘泪如雨下,吴妈也再收势不住,两人在这儿相顾落泪。
  翠灵端了羹进了门,见她二人景况,不知该进该退,只得掀着帘子站在房门口看着,看着看着不觉自己也红了眼圈。
  过了一会儿,吴妈才瞥见翠灵的身影,抹了泪,起身将羹接了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对着吹了吹,送到蕊娘嘴边。
  蕊娘擎着泪,眼里满含愧色,吴妈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张口,蕊娘听话地启唇轻轻抿了一口,这一抿,下眼睑便被朝下一扯,两行泪水没了支撑,纷纷滚落,却尽皆被她吮入口中。
  蕊娘闭上眼,剩下的眼泪被她硬生生逼回,再睁眼时,湿湿的睫毛下裹着的是一片清明。
  蕊娘一口一口将整碗羹悉数食下,吴妈帮她擦了嘴,服侍着漱了口后,便扶她躺下。然后再授她些哺乳之法后,就带着翠灵出去了。
  二人先是把院门稍稍整修一下,关紧了,才到下屋子的厢房里糊弄些吃的去。这么一折腾,天色已渐暗,因着院门屋门都是关着的,前院子里稍大些的动静这边倒还能够听得一二,那稍小的动静便不得而知了。
  这边不知归不知,前院头却是着实乱了套,这李太师,虽贵为堂堂正一品大员,但年岁真是不甚大,不过四十又八,姓李名琛,字文纪,号斋篱,自幼不群,性又十分嗜学,极善工文业,才华横溢。
  早在太祖在任时就官拜翰林学士。而他在当今的太宗皇帝还是晋王之时,便以绝世才华打动晋王,晋王又一向谦谨好学,直接拜了李琛为师。
  晋王继承皇位之后,念李琛劳苦功高,力排众议,封他为太师,位列“三公”,至今历时不过才五载有余。
  李琛平日里一直洁身自好,虽妻妾不少,但从不近侵声色犬马,身体也还硬朗。至于朝廷,近来政局也算平稳,这些年,李琛在朝中,渐渐扎根固基,正有风声水起之势,却突然地毫无征兆地去了。
  他这一去,先不提朝廷如何应对了,只这太师府上下已被弄得措手不及,甚至还有两位妻妾愣是不相信李老爷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偏还要巴巴地央来太医再诊诊再诊诊,再开药方试试……幸好家里有两个已成年的嫡子,都成了家立了业,也都经历些风浪,这才稍稍将阖府给稳住,挑起些面子里子来,堪堪不至于一塌糊涂。
  待日暮时,都城内的家族亲眷,不问远近闻了音讯皆心怀忐忑,关系亲近些的,自然第一时间匆匆赶来,一至太师府门,只不见往日的繁华风光,但见门口悬着的白灯笼,不由感怀起来,纷纷哭倒,府内刚刚平复下来的夫人妾室们,闻得动静少不得再次哭将开来。
  直至晚间,太师府的灵堂才摆设完毕,李太师夫人钟氏颤颤微微地领着一家老小跪至灵前,撕心裂肺地哭拜!

第三回 李太师灵堂起设
更新时间2012-7-29 17:08:53  字数:3638

 那边厢太师府内号啕声大作,这边厢太傅府北苑上房内,王溥王太傅正与夫人秦氏轻声轻语:“李琛虽薨得突然,但经太医们诊断,最后确诊是为操劳过度、积劳成疾所致……”对于李琛的心境,王太傅还是能够知晓个七七八八,“李琛一向自知他今天的地位,有赖于皇上的恩宠,而非民心所向,遂事事力求完备无纰漏,却不曾想竟将身子给折腾垮了!想来不日皇上便会下旨封谥!”
  秦夫人闻言这才信了十分:“乍闻得消息,我直是心慌,哪里都不敢去,只一心留在府里守着你回来,偏你又迟迟不归,我这啊心急如焚的,生怕堂上出了什么事!”
  王溥抚了把美髯,拍拍秦夫人肩膀,抚慰道:“我只是走不开,一来要陪着御医们施救,二来皇上还有不少事交待下来。”秦氏听了不疑有他,心下大安,却不知王溥此时的心仍是忐忑不平。
  起初,他也怕李琛之死个中有玄机,于是十分留意御医们诊治的过程,始终不曾发现有甚不妥之处,再看皇上确然也是一副措手不及的神情举止,遂私底放下心来。
  事后皇上招他过去御书房,他便随同一行官员,在御书房内同皇上商量国策,直到晚间这才得以回到府上。
  政局从来风云变幻,瞬息万变,实在叫人很难淡定下来啊!
  王溥到家后,紧绷的神经好歹松懈了不少,这才想起自己的宝贝孙儿,转身问向秦夫人:“我们的兰小郎呢,今儿个怎么不来问个安?”
  闻言,秦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刚才他还巴巴地跑过来寻你来着,你一直未归,我又心神不宁的,想着晚上仔细问问你有关李琛的事,就让他明儿早上再过来给你问安!”
  王溥听后,眉头更加舒展:“嗯,那就明儿再说吧,我到揽月亭坐坐,散散气儿,你先歇了吧!”
  说完转身迈开步子,前脚刚踏出门槛,忽又想到一事,回头问道:“昭儿几时走的,可都安排妥了的?”
  秦夫人忙走近前来:“那消息传来时,大保也是唬了一跳的,心里不踏实,就紧赶着收拾了东西,护送昭儿回王府去了!钰儿原也想着等你回来一道用个晚膳的,又担心出什么事儿,不敢久留!”
  王溥沉吟着点了点头,忽听秦夫人“扑哧”溢笑出声,不解地问:“你这怎了是,笑什么?”
  秦夫人这回整个地眉开眼笑起来:“昭儿,瞧他小不大丁点的人儿,鬼精鬼精的,尽说大人话,十足十得一个老学究模样,老神在在的,徒惹人疼!今儿个我们兰儿可不就被他给比下去了!”
  王溥一脸询问的表情,秦氏续道:“钰儿几日前,不是嫌昭儿太过玩劣么,就请师傅迫他学弈,不曾想他才学这几天的功夫,今日过来,兰儿已经不是他对手了。晚间,兰儿苦着脸到我这来,非要我也给他请个先生,专门教他棋弈。我就对他说,现在咱们府里的先生也是会教棋的,不用再请,他这才罢了。就在你进门前不多会,陈妈妈指了个丫头来报,说咱们兰儿正一个人爬在棋盘上,自与自地对弈呢,还嚷嚷着下回一定要胜过昭儿去。可把我给乐坏了!”说到这,秦氏拿起帕子掩嘴笑个不停。
  王溥听了捋捋髯,心下也是一乐,想起孙子兰儿和外孙子昭儿那两个黄口小儿,他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王溥踱着步子出了屋,经过弯弯曲曲一带游廊,然后向前院走去,转过一座月洞门,就见一圈石子甬道,两边各立一排月白纱灯笼柱,周围花木齐整,愈发显得月明灯更明。
  前头不远就是静湖,王溥一路赏着宅内风影,倒也心宽不少。
  负着手缓缓走至揽月亭,面湖而立,只见明月于湖中漂凫,似同涟漪嬉戏;又听风吹树梢,虫吟石畔,絮絮滔滔地却也不显聒噪。
  这片“静湖”是他自己亲自立的意、命的名,就为着时刻提醒自己宁静以致远。
  每每遇着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他就会来至此处,沉下心一点一点梳理,条分缕析仔细琢磨,一步一个脚印地小心应对。
  想到李琛,又想自己年近花甲,王溥不由仰天一叹,今天所得之富贵、地位又能维持多久。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随先帝打下这江山,是为先帝的左膀右臂,当初的地位实是无人能撼。
  只是先皇太后于临终时留下遗命,告诫先帝勿覆前朝亡国之辙,传位幼主而使主少国疑,授人以柄,社稷难保。太祖百年后,嫡长仍年幼,难堪大任,则皇位继承应“兄终弟及”,弟终之后再传回兄之嫡长子,务必要使国有长君,以保大梁社稷永存。
  深明孝义的先帝泣拜,答应下先皇太后遗训,而王溥本身亦觉先皇太后言之有理,加之先帝和今上兄弟情深,遂私底立下“金玉之盟”,寓金玉良言之约。
  世事本难料,然偏偏有时预言终成真。
  太祖不幸英年而逝,两个儿子皆年幼,遂驾崩前遵从盟誓,传位于今上。
  今上继位正当而立之年,励精图治,发扬先帝勤俭仁爱的治国精神。只是与先帝好武不同,今上更崇文,他自小就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继位后更是广开科学门路,大量“天子门生”涌向各路机构。他当初力排众议,封李琛“太师”之尊,便是对文人志士的变相激励。
  因着今上治国有方,大梁日趋稳定,经济繁荣。
  当年随着太祖打天下,今上也经历不少的水里来火里去,对于政治方面很有一套手腕。自打登基后,逐步逐步收权,他原先手下的幕府成员陆陆续续进入朝廷担任要职,再温水煮青蛙式地替换掉太祖当朝时的文武重臣。
  王溥苦笑,自己若没有“开国元勋”之名护佑,若再兼不懂见风使把舵的话,恐怕亦是同等下场。
  他也想激流勇退,趁着功成名就之时致仕返乡,留个明哲保身,也能寿终正寝。可又想到太祖遗命,想到女婿武郡王及外孙昭儿,他们的未来还不曾着落,他若是早早致仕,将来又何来颜面去见先皇太祖阿!
  无奈,他只得苦心经营,挣个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如覆薄冰来!
  转首西望,隐见太师府屋檐下悬着的一盏盏白灯笼在风中飘摇,深深叹口气,王溥回身往北苑走去。
  一宿无话,天一亮,王溥夫妇梳洗停当,身着素淡之衣,便携了大子、二子、三子,带了挽联、花圈等吊礼前往隔壁太师府吊丧。
  因太宗下令禁止丧葬用乐,因此太师府此时一片沉寂,肃穆之极。
  主丧之人自然是李琛长子李青梧,此时他除去了头冠和上衣,披头散发,赤着脚,候在中堂右手,见到王溥夫妇,连忙上前拱手长辑行礼:“太傅大人,您来了!”
  玉白的脸上因红肿的眼圈显出几分苍黯,也不多话,径直引了太傅一家至摆满香炉、香合、酒果等祭品的灵座前,灵座上悬了李琛生前画像,右侧帛长九尺的铭旌上书“太师李琛之柩”。
  王溥领着夫人、儿子步至灵前上香叩拜,孝眷们则在幸帘内举哀,孝子于案侧草荐之上叩头答礼谢吊。
  秦氏来到帘后,拉住钟夫人的手,哽咽道:“夫人,节哀顺变!这诺大的宅子还指着您呢,说什么,您也点想开点!”
  钟夫人闻言哭得更凶,也说不出话来,秦夫人无法,勾头看了眼王溥,王溥递个眼色给她,秦夫人会意,抚着钟氏的肩,轻慰几句,擦了泪起身低着头随丈夫退出灵堂。
  王溥经过李青梧身前时停住脚,他对这个年轻有为的李琛嫡长子还是颇为欣赏的,当下交待道:“这种关键时候,你也休得哭啼!只管担起嫡长子该担的,太师虽故去,却急需你继承父志,光宗耀祖!”
  李青梧躬身谢道:“多谢太傅大人抬举!晚生谨记大人教诲!”
  太傅点点头,侧身出了灵堂,秦夫人紧跟着。
  王溥长子王铸,现官至秘书少监,拍拍青梧的肩膀,抿抿唇,冲青梧点了下首,然后快步也跟着出了门槛。
  出得府门,只见远远驶来两辆马车,王溥识得正是参知政事张台府上的车驾,便止了步,面无表情地看着。
  片刻,车驾到了门前,驾座上慌忙滚下一个中年管事,快跑到车门前,躬身扶下张台,后面一辆车上同时走下一妇人,乃张台内室钱氏。
  张台看钱氏下了车,转身抬眉,瞥见王溥,忙携了夫人上前见礼。
  王溥虚扶一下,回礼,简单寒暄几句,就抽身往自己府宅走去,钱夫人也问了秦夫人安,然后和张台一道目送太傅一行人,随后才进太师府。
  同前院隔了个荷花池和一座花园的东院落,此时早不见平日里的人来人往。
  这春天乍来,除了冬青松柏这类四季长青的树木植物,其他花啊草的似是知晓人事般,并不敢肆意地任性疯长,只露尖角出来探探风,显得原本只是一般大小的院子,竟是十分空旷。
  忽听院子隐深处“吱吱呀”一阵启门声音传来,吴妈妈一夜未眠,又怕起来弄出动静,影响了蕊娘休息。
  这会才从西厢房内出来,从水缸里舀些水,准备烧些热水留着给蕊娘梳洗,再将糜粥煮上。
  按理,她们做奴仆的,哪里有资格同主子一道住这院中,只是她们的主子向来不对府里的胃口,是以一直以来都是与世隔绝的,连带这下人也跟着同外界隔开。
  天妈妈回厢房拿了竹帘,来到正厅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轻语,便见翠灵过来应了门,吴妈也不急着进屋,只顺手将竹帘装上,然后就任厅门敞着趋味了!
  掀帘进来蕊娘的屋,蕊娘正奶着孩子,面露慈爱,看了眼吴妈,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初为人母羞着了!
  吴妈一弯嘴角,问翠灵:“蕊娘夜里可进食了?”翠灵苦着脸摇头。
  吴妈敛了容,上前责怪道:“*,自有少爷们为老爷守节,三天不食,可你不一样啊,你不但要吃还要多吃!否则哪来乳水哺孩子啊!”
  蕊娘把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抬首对着吴妈头一点,然后示意翠灵上前,替她穿上孝服。
  看着白色的孝布,蕊娘心里复杂万分,她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是该喜眠儿的降临!还是哭老爷的离世!
  实话说,在内心深处,她似是不信这两件事均是真的,神志仿佛一直堕在云里雾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总算有些头绪在脑袋里窜动了。
  “一会儿出去把老爷出殡的时日时辰问了来!”她这陡地一句话,翠灵冷不防手一抖……

第四回 主仆情深更意重
更新时间2012-7-30 22:11:19  字数:3412

 不过翠灵立时就反应过来了,连忙福了身子点头称是。
  “翠灵,你今年多大了?”翠灵服侍自己这许久还不晓得她的年纪,蕊娘觉着自己粗心得也过了些。
  “过了这个月的二十,婢女就十七了!”翠灵见蕊娘关心自己,很轻快地回道。
  “心里面有中意的人么?”
  “*,您这是……”翠灵不知蕊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您是不是要打发我了?”翠灵一个激灵跪地上,攥起蕊娘搭在床沿的衣袖,哽咽着就要滴下泪来。
  蕊娘轻叹一声,扶住还没戴好的孝服,转过脸,伸手托起翠灵的手臂,翠灵红着眼眶紧紧盯着蕊娘的面容,确信*没有打发她的意思,方才就势站起身。
  “你别做他想!我只是……你过来伺候我有大半年了吧,你也该清楚我这边的情形,原本我这边就不受待见,以后更不知是何境况。而我为人你也大抵了解,不喜争也不好抢,就这样,还是躲不过那些个明枪暗箭……”
  看翠灵面容缓和且收了泪,蕊娘便继续道:“当初我没能保住绿影,至今揪心不已,暗恨不已……后来老爷派了你来,这半年多,我瞧着你也是安分之人,心想老爷还是疼我的,赐个牢靠的来照顾我,也就渐渐地与你交上心。可如今老爷这突然一走,唯一的倚仗也失去了,我更无法保证你一个未来。我……我是不想你赴绿影的后尘,万一……到时只怕为时晚已。”
  翠灵听了眼泪交流,眼前的“*”原不是她应称呼的,只是随着吴妈妈喊着喊着习惯了,这主子实在好脾性,不仅会写诗弹琴,据说舞技也是顶好的。可惜舞伎出身,在这般幽深似海的宅子里,自是落人口舌,被人揪着惹来多少非议。
  好在*从来不计较这些,每日只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一点儿不像外头的舞伎那样肤浅又骚媚。
  果不其然,听吴妈那意思,*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只是十岁那年,父亲犯了事,一家人被判了流放,父亲小半路上就卒了,紧跟着母亲也不知去向,孤苦无依的*随后就被送做宫伎,因她自幼习舞便被选做了舞伎。
  想来那该是一段多悲凄的经历啊,倒不如自己从记事起就做了人家的丫环,不知道亲人在哪儿,不用感受那份生离死别,也难怪*的性子总这么不冷不热的!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被老爷从宫里领进府,夫人妾室们纷纷咂舌,一向作风严谨的老爷怎地突然带个舞伎回来,以前连皇上赏赐的从来都是被他寻借口婉拒了的,今次却连人都带进家门了,当晚竟还留宿。
  因老爷一向治家有方,在府里说一不二,于是夫人们对那天晚上的事也只敢怒不敢言。
  不过奇怪的是,不等钟夫人一番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老爷自己就未再踏入*娘的房,只吩咐下去蕊娘的一应用度参照妾室供给,不日后又领了对母女放在*房里专门近身伺候,钟夫人还专门使人暗访那母女俩的来路,听说只是孤儿寡母的,从南边投奔京都远房亲戚好讨口饭吃的,便听之任之了。
  这对母女即是吴妈和绿影。
  *自知身份卑微,一径只在自己园子里,做做女工,护护花草,间或私自琢磨些诗词歌赋,并不招摇。
  钟夫人原就是贤慧之妇,见*虽舞女出身,但循规蹈矩、安分守已,老爷心中似也有数,并不耽于美色,也就安下心来。
  多年来老爷的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要是老爷处心积虑经营的贤明声誉因一时糊涂毁于一旦,她比谁都来得痛心,好在事情并没有想得那么糟。
  宅里添了位侍妾,阖府上下却没几个人见过,几位夫人妾室,除了同住东院里的二夫人周氏碰过面,其他几位都未曾见着。
  周夫人又是个话少的,套不出什么话来,余下几人就怂了钟夫人,找个由头叫过来大家瞧瞧。钟夫人也有几分好奇,遂借元宵之当,开了几席家宴,特意召来从不参加家宴的*。
  大梁太祖、太宗两任皇帝崇尚勤俭治国,京城的贵族官宦身居天子脚下,对此尤甚讲究,皆是想着法儿不铺张浪费,却又能不失花样来。
  太师府这一场家宴旨在趁着过节热闹热闹,府内到处佳灯结彩,锦绣盈眸。然而这些皆不若*的出席来得最是轰动。
  翠灵可惜并不曾亲眼目睹,都是道听来的。
  据说,当日府里并未宴请亲友,加之李家人丁不是很旺,遂男两桌女两桌一并摆在花厅内。
  就这般,彼时的厅内满是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好生晃眼。大家三五成堆地东拉西扯,只等老爷来了就开宴。
  绿影搀着*悄无声息地从偏门绕了一圈走入花厅,选了最边缘一女眷桌坐下,绕是如此低调,她们还是被一些人注意到了,也难怪,活生生一轻盈窈窕、又有西子太真之色的美人坐于眼前,谁会视而不见!
  很快大家齐刷刷地停下手上嘴上的一应活计,相互间眉来眼去,不一会儿大家都注意到了席间的*,也都在片刻间猜出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新奶奶,传说中的宫闱舞伎。
  也不知在她面前嚼舌头的丫头有未夸大其辞,只说原本喧杂非常的花厅突然有一瞬的静止,连小孩都奇怪地不出声,皆因看*给看呆了去。
  *千呼万唤始露面,府上的妻妾们终于如愿目睹真容,一时也都静默,不难想像她们当时的心情了,对*怕多是审视、查缺,间或还有轻蔑、鄙夷,进而生出些心思也是可能的。
  宴席中,*和来时一样隐匿,该行的礼之外不多一言不插一语;宴席之后,也和来时一样的悄无声息,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回她的身后不再空空如也,却是拖了一长串流言蜚语。
  翠灵在来蕊娘房里之前就积攒了一口袋有关蕊娘的故事,她心下又是兴奋又是胆怯,只不过身不由已,不得不听天由命。
  直待与蕊娘相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揣了一口袋的污秽而已,索性私下里找个无人处倾倒个干净。
  翠灵的性子本就是踏实诚恳,没有心计,而蕊娘又不屑周旋于诸般人事之中,因而对蕊娘渐渐亲厚。虽然平日里不若其他房里的丫环来得体面,但她孤苦一人,无甚牵挂,遂只要主子和善,不比其他那些有的没的来得实在么!
  现下,翠灵心里焦灼又矛盾,一张清秀白皙的脸上变幻出各色神采,浑然不知蕊娘看了她的样儿也不禁一乐。
  好不容易狠下决心,翠灵红着脸对蕊娘诉道:
  “*,您先别急着打发我,给我点时间,我……我回头……和……和……一个人商量一下!如果他还是坚持要……娶我,没有变卦的话,我就……请*……”翠灵的头都埋自个儿怀里了,只恨没有个脸盆,借以罩住自己的脸,后面的声音可是越发低了,到了末儿,几乎听不着声音。
  翠灵含含混混地想着糊弄过去,然又担心自己嫁人后,没法回园子,忙抬起头来抢道:“不过,那个,那个嫁人……之后,我还是要过来伺候*的,就算……就算生了孩儿也还是要过来的,如果……如果生的是女儿就给小*做丫环,权当给小*做个伴儿……”
  翠灵也顾不得羞人什么的了,生怕一时说不清楚,就会被*给撵走一般。
  蕊娘止不住一阵酸气直从脚跟冲上眼眶,随即索落落两串泪珠掉下脸来,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吴妈妈一劲儿对自己掏心掏肺,绿影更是为自己丢了性命,而眼前相伴不过一载的翠灵亦是死心踏地。
  蕊娘忍不住仰头,无声地问苍天:“爹,娘,是你们让她们过来陪伴孩儿的么!”
  稍缓一会儿,蕊娘轻声问道:“是府里的么?”
  翠灵闻言,连粉脖都一块红了,羞涩地点点头,继而回道:“是大少爷身边的贴身小厮,唤做烛信的!也没见过几次,只是不久前他竟巴巴地跑过来,说是要请大少爷做主讨了我,问我答不答应,我一时心慌,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就躲开了!”
  蕊娘在心中描摹了一下,那个大少爷倒是听过,只闻其有乃父之风,玉一般的人物,难得的青年才俊,他身边的贴身人想来也应不会有大差错,翠灵被他瞧上,倒也算翠灵的福分。
  只听翠灵又道:“本来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我哪里敢往心里去,只是这两天发生老爷的事,我暗自也琢磨了一下,今后府里的当家人只怕就是大少爷了,若是我随了烛信的话,今后还能请他帮忙照应一下咱们芭蕉园!”
  蕊娘立时打断:“那你对烛信印象如何,这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岂好为了我,耽误你终身!”
  翠灵好容易恢复自然的脸色腾地又红了,吱唔道:“嗯,烛信他还……还好,识得字,会打算盘!”
  蕊娘看翠灵的样子,心里也有了数。一时想到老爷对自己委实还是不错的,派了这么个靠得住的丫头过来,估摸也是用了十分心选的。
  园子里原本不只这两个人伺候的,后来因一次意外,老爷一气之下,撵光了园子里的一应丫头婆子,只留了吴妈,后又送了翠灵来。
  从外面看,是自己失了宠,其实却是老爸在变相保护自己,隔去外界的骚扰,也好让自己顺利生下孩子。
  哪想天意弄人!
  看着从头上披挂下来的白孝,意识到老爷是真走了,那个救自己于困境的恩人、自己现如今的丈夫是真的走了!
  由不得悲从中来,扑簌簌地掉下泪来,这一掉泪,却是再怎么止也止不住了,蕊娘一会儿抱着孩子哭一阵,一阵又捂着被子哭,直哭得肝肠寸断,天亮哭至天黑,吴妈和翠灵在一旁轮着哄,只是哄着哄着往往自己也陪着哭一气,三人折腾到四更将阑,方才渐渐睡去。

第五回 李青梧情根暗种
更新时间2012-8-2 23:00:28  字数:3050

 太师府前院正厅内,现任职于司天监的阴阳家苗佑成,刚卜了宅兆和葬日,称明日即为出殡良日。
  这苗佑成素有“堪舆名流”之称,李青梧听后,当下便作揖答谢。
  苗佑成又详细交代一些送殡下葬的礼俗之仪,并称甘愿留下辅佐,待明日送太师一程,李青梧忙躬身长揖不起。
  苗佑成上前扶起,又稍叙有一盏茶功夫,便由李青梧领入客房暂且休息。
  将苗佑成安排妥后,李青梧委实有些精疲力竭,索性就近选了处花坛,看中块石墩,撩起下摆径自一坐,深呼一口气,三日来几乎不眠不食不休,就算有习武的身底,也禁之不住困乏。
  在眼睑欲阖未阖之际,不远处跑来一个身着墨衣的少年,眨眼间已飞奔至眼前,也不见气喘。由于李青梧身量高大,即使坐着,这少年也无需怎么俯身,就能凑得近来:
  “大爷,三日已过,我袖里揣了些吃食过来,是您喜欢吃的线肉条子、牛肉腊脯,还有乳糕、栗糕,您先凑和垫垫腹吧!我还将您的发簪带了来,这小敛、大敛的仪式已经结束,这殡也启过了,您的头发也无须再散着,可以束起了!明天还得您引着出殡,好送老爷最后一程哩!”
  李青梧抬眼看了下烛信,瞧他也消瘦了一圈,最近也没有少跑腿,听了他的话后只无力地点点头。
  烛信面上一喜,赶忙从袖中掏出两包糕点并两包脯腊递与李青梧,随后又掏出一根墨玉簪子来,走至李青梧身后,替他束起发来。
  李青梧一边静坐着吃点心,一边默默梳理连日来的诸多琐事,又谋划了一下明日出殡的事宜,抬起头看了下日头,想着待会得去看一下母亲,再向她禀报一些事情,还得劝着她些,叫她切勿太过悲伤,亏虚了身子,前天哭晕了去,一家人岂不乱成了糟。
  父亲突然离世,他亦是措手不及,可父亲分明是有抱憾而终的,他还有许多遗志需要有人替他承受下来,作为家中嫡长子,他义不容辞。他必须坚韧地度过这一关,撑起这个家,今后显祖扬宗,方才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待李青梧吃完食,烛信也束好了发,见自家大爷又变回丰神俊逸、玉树临风的模样,烛信悄悄地呼了口气。
  李青梧也不多话,起身提步往后院方向走,烛信快步跟上。
  在钟夫人房内,李青梧极尽劝慰之能事,好歹哄了钟夫人睡去。
  然后又到前院将晚上的事交待给府里几个大管事,再叮嘱二弟李青桐多照应着,就回了自己园子,晚饭也不传地撑不住倒头睡下……
  这一天东方将白,太师府已忙碌起来。
  李青梧面色肃谨地操持出殡诸般事宜,眼下正看着下人们依次序摆放下葬所用之物,方相、志石、明器、椁、下帐、上服等。
  因李琛祖籍还在江浙,京师并无祖墓,所以李青梧昨天请葬师卜宅兆,将李老爷的墓茔定在京都西郊一座地势风水甚佳的土山。
  当李老爷的灵柩从灵堂中被抬出,几房妻妾一个个扶着灵柩放声痛哭,众子女和亲眷在一旁或劝或哭。
  李青梧亦抑制不住红了眼圈,扭过头袖子一横将眼一擦,回头间,无意发现院子东边的箭道甬路头的廊柱后杵着两个人,一个老妈子扶着一位白衣女子隐了面躲在柱子后面。
  李青梧疑惑,仔细瞅过去,发现那老妈子正低头轻声对那白衣女子说着什么,而白衣女子则附在廊柱后不住地颤身饮泣,露出了半边衣裙及半边鬓来。
  看那婆子相貌及那女子身段,李青梧已然猜着大概,心下生出些怜惜,不禁走了连日来头一次的神。
  李青铜见灵柩被母亲等拦下,急也不是,不急又怕误了时辰,爹爹的墓茔离得远,一路上还有的耽搁,遂快步至哥哥前寻个主意:“哥哥,你看怎生是好,你看母亲这架势,分明就是不让爹爹上路了!”
  李青梧顿时回过神来,慌赶至母亲身前,俯身扶起已哭跪在灵柩前的母亲,哽声道:“母亲,您保重身子。这吉时已到,爹爹也该上路了!您就让爹爹入土为安,也好早点安歇!”钟夫人素日里也是极敬重自己这大儿子的,此时看一应事务皆被他安排停当,深知自己该掌握分寸,不能误了吉时,只能万分不舍得抚着灵柩边缘,呜咽不止。
  李青桐带了人同时扶起其他几位夫人及妾氏,众人这才抬了灵柩出了灵堂,立定站好,只待丧主大公子唱令一出,便跟着队伍出府,直奔西郊墓茔地。
  李青梧最后一遍视检送葬队伍及下葬一应物事,这就要宣一声出殡。眼角觑见刚才躲在廊柱后的女子惊慌地往前奔了几步,复又立住,攥紧帕子掩着嘴泣不成声。
  李青梧心下一软,欲待容她再看一眼时,转念又怕夫人们发现她,立马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啊,你——”,岂知,他的手势将将做完,三夫人孙氏愤声嘶喊出口,整个队伍皆为之一惊,待要停下,李青梧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然后他躬身走到主持苗佑成跟前,请他料理帮忙,将送殡队伍带出,先行出发,自己把家事处理妥就跟上来,苗佑成自然点头应下。
  目送灵柩出了府门,李青梧走至几位夫人处,眼神示意孙氏勿要生事,只是已然都发现蕊娘身影的几房妻妾早已失了心智,谁看得见李青梧的眼神,一个个尽皆抓狂。
  李青梧暗道不妙,然家丑不外扬,他回身看了一眼紧跟着自己的烛信,烛信会意,便引着余下众人跟上前面的队伍,余下的人大多是本族旁支或是外姓亲友,看这情形心知不便参与,只一个接着一个哭哭嚎嚎地出了府。
  这下,院子只剩几个哭闹成团的妇人及各人的子女,还有一些伺候的丫头婆子、护院家丁。
  李青梧见没了外人,先是命留守的一个管事李左去力劝蕊娘赶紧回自己园子里去,然后小声请母亲制止其他几位夫人。
  他不知的是,钟夫人此时心里也正怨蕊娘怨的狠呢!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老爷这好好地突然逝去,可不就是被她生的女儿克的?
  因而李青梧的话她权当听不清,反正她现在脑子本就不清不楚。
  得了钟夫人的纵容,孙夫人更加不管不顾,甩了身边人,便向蕊娘冲去。
  蕊娘只顾盯着府门,似是透过府门墙院一路追随老爷的灵柩而去,根本无视吴妈还有李左管事的苦劝,更未曾注意到直奔她而来的孙夫人。
  李青梧见蕊娘一味呆愣在那儿,提脚就要追着拦下孙夫人,发现自己的胳膊竟被母亲适时地扯住了,李青梧心下了然。
  可是这种当口,他怎能允许有意外发生,怎能允许内宅不光彩之事坏了太师府的声誉?他不允许……
  他也不允许那个仅见过一次、即便足不出园仍难逃摧搡的女子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事。
  于是李青梧拍拍母亲的手,一个箭步,足下生风,迅速飘至孙夫人身后。
  尽管他无意间已使上轻功,可还是晚了一步,孙夫人已然张开两只利爪扑向蕊娘了。
  幸而吴妈眼尖,及时将蕊娘拉至身后,自己迎上孙夫人的攻击,然早已精疲力竭的蕊娘岂能撑得住吴妈倾尽全力的一拉扯,她也只堪堪躲过孙夫人的十个指尖,却无力挪动双脚一分,身子失去平衡,依着惯性往地上摔去。
  蕊娘无力挣扎,她闭上眼任自己倒去,心里甚至想着这一下摔过去或许梦就会醒了,然后发觉一切只是恶梦一场而已!
  这般想法,她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两行清泪下,竟有一抹笑容绽开,虽她今日素面凄颜,一身白衣孝服毫无修饰,脸上泪光点点,柳叶眉尖微颦,可在一头乌发的映衬下,一张如姣照水的娇颜依旧清丽无双,她这忽然一笑来,粉唇轻扬,乍一看去真宛若仙人。
  李青梧这一眼看去只觉被夺了呼吸,胸腔轰轰作响,还好理智尚在,飞身接住就要碰地的蕊娘,并将之揽入怀中。
  蕊娘正守着梦醒时分的美好,却等来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躺倒在一湾宽阔温暖的胸膛,她不愿睁开眼来,也不愿再费力让自己撑着站起来,更不愿看到一切回复原样。
  于是她释放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李青梧只觉怀中之人全身柔若无骨,如水如丝一般,差一些酥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忽觉背后射来几道凛厉的眼神,再看身上穿着的孝服,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强忍着身体的些微不适,忙将蕊娘交由吴妈扶持。
  又转身交待李左速速送蕊娘二人回园子,再去厨司、香药司取些滋补身子的物事一并送与去。
  然后不顾孙夫人的奋力阻抗,使巧劲扶着她回到院子中央,在迎上母亲还有妻子方氏投来的置疑眼神时,他借招呼青桐、青柳众弟妹出府追上送殡之际,别过头给避开了!

第六回 谁道飘零不可怜
更新时间2012-8-4 21:32:20  字数:3541

 吴妈先头见蕊娘行将摔倒地上,苦于自己也失了稳当,根本无法够着蕊娘,急得全身血液直要往脑门里冲,突然眼前青影一晃,眨眼功夫,蕊娘已得救,觉得五脏六腑都归了位,也不问那救人之人究竟何许人,就对着那抹青影跪下磕起头。
  却不见动静传来,微微抬头向上看去,这一看,她那可怜的将将平复的脑袋再次“嗡”地响起来。她是过来人,十几、二十年前在大门府宅里也是学过两把刷子的,即便只这一眼,她已是瞧出某些端倪。
  凭蕊娘的相貌身段,本是极易惹人倾心的。只是眼前这男子的风度气魄,究其身份的话,多半府内的某位少爷无疑了,再看一旁李管家异常恭谨的姿态,这男子怕就是如今府内的当家人大少爷了。这一细思,吴妈的身子便抑制不住地发抖。
  蕊娘已经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了,再若无故背上不伦骂名,将大少夫人得罪咯,以后可该如何自处啊,现在府里的夫人们这都已经明着面子不管里子地为难她们了。
  思念至此,吴妈转头瞥见院子央一双双红肿的眼睛直要喷出火来,心下一慌,顾不得其他,站起身就扑至李青梧身前,却恰值李青梧从神思缥缈中清醒回来,待她哭叫着“*……”两字时,蕊娘已经被塞回她怀中了。
  吴妈见怀中的蕊娘晕得不醒人事,怎么摇晃怎么叫喊都不给反应,一时心疼不已,早把刚才的一通计较抛却云外,一门心思扑在蕊娘身上,压根就没注意到李青梧那匆匆离去的背影着实有些狼狈。
  而太师府二管事李左却看着李青梧的背影若有所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首,然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主仆二人身上。
  见蕊娘娇丽的脸庞上双眼紧闭,忙收回视线,对着吴妈提醒道:“我看,吴妈,四姨娘只是体力不支晕倒了,你别慌了手脚,赶紧把姨娘背回园子才是!”
  李左称蕊娘“四姨娘”,早在蕊娘进府前,李琛已有三妻三妾,论排行,论出身,论地位,钟夫人最长,对外称大夫人,府中她也最当家最得权。
  二夫人周氏、三夫人孙氏皆以平妻嫁入府中,且此二妻还是钟夫人亲自张罗的,为着就是拉笼些官宦家族,好叫丈夫在朝中多些同道。从中可见钟夫人为了丈夫的前程,所作所为可不是一般得贤明大义!
  此外,李琛另还有三个妾室,均有所出,先后依次抬了姨娘。在钟夫人的管治下,虽然李琛妻妾不算少,可一直以来妻和妾睦,今天这场面委实罕见。
  蕊娘论理应排第四,只是她甚少露面,这四姨娘的称呼还真没几人这般唤过。因而本就心慌意乱的吴妈听了李左的话一阵迷糊,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跟着点点头,然后背起蕊娘就奔自己园子去了。
  蕊娘伏在吴妈的肩头,模模糊糊中,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颠一簸的,好像……好像……,对,好像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啊!对!
  是啊,好紧张!好紧张!怎地突然吩咐下来要准备燕乐表演呢,还钦点表演人数最为众多也最为热闹的“队舞”上殿表演,原先不是传话只设宴不作乐的么!
  太祖皇帝在位时就一直以前朝为谏,治乱持危,戒奢崇俭,修身尊贤,甚少宴飨之乐,只在重要节日和场合,才会举办盛会与民同庆。
  如今的太宗皇上更是敦厚崇礼,谨尊太祖皇帝遗训,从不耽于声色犬马,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却说今日一宴,只因不日前,秦州清水监军勃朗击破西羌,斩获甚众,一展大梁之雄威,捷报传来,龙颜大悦。
  近日勃朗班师回朝,太宗皇帝于崇德殿大设宴席为众将士接风洗尘,又逢今日占城国遣使来贡,大梁喜上加喜,太宗有心大犒得胜归来的英勇武士,遂这筵上不只要有美食,最好还得有美人。
  于是太宗皇帝命教坊好生准备,并下令将《采莲舞》一曲排至最后上场,碰巧蕊娘便是这《采莲舞》“队舞”中的一员。
  蕊娘得知消息之后就开始心神不宁,她想装病,她想假摔一跤,还想着要不干脆和班首告假?她不停转着心思,心跳如雷,“嘭咚嘭咚”地震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暗自估摸到此次演出,必定不单单是飨乐之事这么简单!如若当真是按以往的盛宴那般只是做场表演,何故只叫队舞表演,不叫其他节目呢,偏偏还将她这组原本是在舞曲最高潮、最精彩处才会上场的舞目安排在最后?
  这事关她的命运,不得不令她纠结万分。
  蕊娘左右一扫,看着自己这一队十二人,清一色的妙龄美少女。
  这已不是秘密,凡宫内教坊中长相最美的舞伎最终莫不尽归这组队,只因这《采莲舞》的队舞,对舞伎的首要要求便是必须相貌绝佳方可,然后才考虑其他。
  而这舞队的队头更是万里挑一,不仅长得要极美,且舞术必须也得出类拔萃。
  前后不知有多少任队头只在出宴表演一两次之后,便被皇上或赐或赏给朝中要员,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宫闱。
  因而舞伎们在成功进入这队伍之后,兴奋之余无不苦心磨练,欲以高超的舞艺争当队头。
  唯有蕊娘她从来无心去争这队头,也因此成为眼下这支队舞中年纪最大的舞伎了。
  班首李双奴眼看着蕊娘从十一岁跳至如今的十九岁,对于蕊娘的舞技,她心里清楚得很,尽管蕊娘故意装作禀赋有限,但李双奴何许人,自是看穿蕊娘一直在保存实力,于是她从来不撵她出队,因她有把握蕊娘上场后,虽不会出彩但绝不会出错。
  所以当蕊娘过来和她讨假时,她一口回绝了,她知道蕊娘心中那把小算盘,但她也认为,对于蕊娘来说,这次晚宴许是最后的机会。
  已经十九岁了,不管蕊娘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不愿当队头,平时也不喜出头,李双奴这次是当真打算把蕊娘给推出去。
  这次皇上的安排,李双奴心里也有个七七八八,因而这次她也铁了心要让蕊娘出场。
  蕊娘这孩子看似看得透,可也傻得透啊,难不成她真想学自己,做个老班首,在教坊待一辈子?
  她还真猜中蕊娘的心思了,她自小长在官宦世家,名门嫡女的清高从来不曾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有所模糊。她深知舞伎的出身不可能给她带来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故而她一直不愿抛头露面,生怕一不小心就便当作物品一样被人领走。与其那样还不如像李班首这样来得自在。
  蕊娘苦苦哀求无果之后,很快地便被带进崇德殿,表演起《采莲舞》来。
  她不知是如何进的殿,也不知这队舞的参色军是怎么作的语,也不知李班首是怎么念的口号,反正她现下正和其他姐妹一起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手脚不停地摆着各种高难度姿势,可脑袋里尽是盘旋着李班首最后和她说的话。
  “蕊儿,我心知你素来心高,也知你有心想同我一样年岁大后谋个班首做做?然后一辈子待在教坊中!但……你怎知我悔不当初呢?你怎知我心里不苦哩?我今天就同你掏心窝了,其实我悔,我悔得狠!我后悔当初为甚不找个丈夫赌一赌青春,我悔今生都没有机会有个自己的孩儿……如果让我现在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儿,除了送命,叫我做什么,都愿意,便是留着的这条命,也是为照顾我的孩子而留!”
  蕊娘的心思全不在脚下,脸上神色也千变万化,好在大家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好在这舞她早烂熟于心,熟到即便是在曲中的任一拍子时被打断,她仍然可以接着跳,且接得还天衣无缝,不会有丁点儿停顿。
  崇德殿内,酒香四溢,和着丝竹玉笛杖鼓声,十二个舞伎头梳高髻,身穿红罗衫,乘着七彩船,如仙女一般荡着轻舟,在碧波万顷的湖上飘荡,边旋舞着身姿边折湖中莲花。
  这一幕当真美不胜收,令殿内观者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甚而有些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已然垂涎欲滴。
  不巧的是,他这一副嘴脸将好落入正转着身子从他面前飘过的蕊娘眼里,惹得蕊娘一阵恶寒,突然狠下心想到,我还是等着将来接任班首吧。
  可她自己的命运,恐怕这个殿中任何一人都能左右,唯独她自己不能。
  很快这一曲天人下凡般的《采莲舞》结束,新任队头微喘吁吁、娇羞无比地走上前致语,艳丽的容颜灿烂夺目,直看得此次战功赫赫的勃朗心里蠢蠢欲动。
  而一直观察殿内诸臣言行举动的太宗皇帝,在看到众武将的“表现”之后,心下十分满意,于是抬手指着那队头,对着勃朗朗声说道:“爱将此次功不可没,朕深感欣慰,这美丽无双的队头便赏由你领回去罢!”
  这赏赐正中勃朗下怀,勃朗当即利落地起身叩谢,这点儿赏赐还用不着他跪膝磕头谢恩。
  太宗对此也心照不宣地摸着髯须点点头,接着又一扫其他几位在此次大捷中立下战功的将士,笑着道:“众位爱将,莫急,见者都有份,哈哈哈……”
  太宗皇帝中气十足的笑声荡在整个崇德殿中,但是听在蕊娘的耳朵里,却如战鼓如惊雷,令她手足无措,心慌不已。
  尽管在李班首的劝说下心神已有所动,可是在即将面对之时,却还是难免会有突如其来之感。
  不过现实是容不得她再去徘徊再去颤栗了,因为在太宗皇帝笑声歇止后,殿上原本坐于案几前的将士们已经纷纷起身,相互间拱拱手,一齐向这队舞十一人走来,一步近似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蕊娘的呼吸都快停滞了,头埋得低低的,双腿止不住地开始打颤,身子在发虚。
  突然一声轻轻的娇笑声传来,却是一个舞伎已被某个将士牵下台去。
  蕊娘立时一个激灵,忽地脚下一软,便要瘫倒在地,而在殿前失仪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在她的膝盖就要着地时,一只大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并顺势将她拉到身边的坐席处,蕊娘也因此醒过神来,想到自己刚才差些丢了性命,不由后怕不已。
  待没有什么变故发生,且台上的舞伎被“瓜分”完毕后,蕊娘这才微微地偏过头去,向身旁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看去……

第七回 俊李郎厚沐天恩
更新时间2012-8-8 0:10:23  字数:2408

 李琛作为大梁朝今日的太师,这场宴席自是要参与的。如今他身份尊贵异常,又得皇上圣宠,官运堪称如日中天,这些从他所下榻的桌几在殿中的排位即可见一斑。
  这顿宴席,相较其他人,他更有资格尊享,因着此次出征的主将人选勃朗,正是他当日亲自推荐的。
  所以这宴才至中场,李琛已是有些醺醺然,单勃朗和他那一群手下将士就够他应付的。
  当听说有舞队上殿表演时,李琛暗道一声好,巴不得舞伎们早些上场,分散勃朗他们的注意力,好让自己少喝一点。
  待前前后后几百号舞伎,舞了不知多少曲后,李琛的眼睛才终于变得清明,待最后一曲《采莲舞》表演时,他的酒也醒了个八成。
  这一曲完毕,宴也该接近尾声了。李琛暗自道。
  他端着酒杯,状似饶有兴趣地看着两列仙姿绰约的舞女在大殿中央摇曳。
  忽的,李琛原本来回飘移的眼神顿住了,顿于一个立于他前方正和着曲拍舞动长袖的舞伎身上。
  这个舞伎甚是胆大啊,如此场合竟还敢走神,真是相当不投入啊,嫌活得长了么!
  看着看着,李琛便由看变盯,他倒是很有耐心地等着这舞伎突然漏个拍子错个步什么的,不过很不巧,人家从头到尾都跳得一丝不乱、一拍不错。
  这舞功,这定力……
  在舞曲结束时,李琛已收回了注意力,皇上该赐赏了。
  果然,皇上很爽快地将这一十二人全部赐予宴上的有功之臣!
  这回《采莲舞》的班首回头可有的操劳了!
  李琛这么随意一嘀咕,眼帘无意扫过身前正侧对自己那个刚才献艺时还敢走神的小丫头,嘿,这回她倒紧张起来,全不似方才那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其她女子皆是欲语还羞又翘首以盼,暗猜自己的良人会是哪般模样,独她像是等着赴刑一般。
  看她如坐针毡愈发不得自抑时,李琛似是明了,却不打算做什么,忽见她身子即要失衡,殿前失仪,一时觉得如果因此让她丢了小命也怪可惜的,遂伸手一带,便将其扯至身边。
  这么一来,自今晚起,她就是自己的人了。
  李琛也是一愣,怎地自己这手突地不受脑袋指使了?难道酒还没醒透?
  有些无奈,索性低头品起手中杯盏里占城国新贡来的美酒。
  于是蕊娘侧头看过去时,就是李太师一副醉心于杯中美酒、事事不关己的神态,仿佛将才扯过自己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另有其人。不禁撇了撇嘴,继续神游。
  只是她的小动作恰好落入李琛的余光中,多少年来一直稳重规律的心跳,在那一刻,有那么一拍的漏止。当下李琛便转过脸来对着小丫头问道:“你什么名儿?”
  蕊娘当时一愣,看着这位身穿绛紫色曲领大袖公服的太师大人,心里并无排斥,答道:“穆蕊儿!”
  这是他们当天晚上唯一的一段对话,包括蕊娘跟着回了太师府之后的那整个夜晚……
  之后的日子如梦如幻,如影如迹,蕊娘只隐隐地觉着自己应该高兴,因为她竟然怀孕了,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儿了……是的,她自己的孩子!
  在这个世上,她再不是孤身一人了,至此生命有了寄托,不再漫无边际,生活也有了希望,不再虚无缥缈。
  “孩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一直昏迷不醒的蕊娘突然惊醒过来,嘴里还一直嚷着要孩子。
  在一旁担心不已的吴妈和翠灵见蕊娘醒了过来,都松了一口气,吴妈将眠儿轻轻地递给蕊娘。
  蕊娘劈手抱过仍旧小小的皱皱的乖女儿,叫她眠儿,是因为这小不点儿只在一出世时“哇哇哇”地叫了那么几声,之后便仅在饿的时候才哭闹,其余时间都是闭着眼安静地睡觉,倒把两只大眼睛养的乌溜溜的,此时陡然一睁开来显得特别有神,引得吴妈和翠灵一阵赞叹。
  看着女儿,蕊娘的心柔软地只差滴出水来。李班首说的没错,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为了她,什么都值得了!
  吴妈的眼睛还粘在小眠儿脸上,嘴里说道:“*,刚刚李管事拿了不少燕窝、人参、当归、芍药什么的补品药材,你这身子亏虚得厉害,再不好好补补,恐留下病根子。现在外面灶上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刚府里的郎中给你瞧了脉,说你这阵子腹中寒疝虚劳不足,吃这个汤可缓解。郎中还吩咐要给你准备些竹叶汤,医治产后中风发热的。*,你可得注意身子,这坐月子要讲究得狠,若不然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是啊,*,这个竹叶汤,我开始还以为就用什么竹叶来,心想那能补什么啊,再一瞧郎中给配的药方,这竹叶只占了一小把,余下有葛根、防风啊、桔梗、桂枝、人参啊、甘草啊,然后还有附子啊、大枣啊、生姜啊,哎哟,材料可多了!”翠灵为了转移蕊娘的注意力,尽挑些无聊的、轻松的字眼摆上来说,说的时候还辅以摇头晃脑,蕊娘看了眉头果然松开了不少。
  蕊娘醒来时已近日暮,李青梧也领了送殡队伍归府,只是手中捧了份沉淀淀的物事——圣旨。就在他处理完蕊娘和孙夫人的事后,匆匆追出府去,刚至送殡队前时,皇上的圣旨到了:“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太师李琛,身在高堂,心系黎民,事必躬亲,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死而后已!特此追封‘温国公’!又,温国公长子李青梧,天授神奇,胸马斗宿,有其父遗风,特赐观文殿大学士,出入侍从,以备顾问!钦此!”
  虽然之前已经料到,皇上会给父亲封谥,但未想到会如此大张旗鼓,直接下旨追封“温国公”,还御赐了“温国公府”,连门匾额都一并赐下了。更没想到的是,皇上还赐了自己翰林院侍读的身份,如此资望极高的衔称,李青梧委实惊得不轻。
  当然他并未因这突降的殊荣而昏了智气,李青梧之所以享誉京都,不单单因他通博三教九流,贯串诸子百家,胸中书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更多是因他从来不恃才傲物,善自省自励,理智不同于常人。说其有乃父遗风,当真不虚,可见李琛教子有方。
  此刻便是如此,若是这事搁一般贵公子身上,怕是早顾着激动万分,哪有心思还作他想。而李青梧自接了圣旨,他就开始琢磨这官家的旨意。
  这位官家登基五年多以来,肃清了身边不少原是太祖皇帝在位时积势起来的官员,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渐渐已经能够掌控全局了。
  今天这道旨意,很可能,皇上是把自己当作培植的候选人列入队中了。
  李青梧揉搓着太阳穴在这边条分缕析,太师府上下却因为这道圣旨使得原本笼罩阖府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钟夫人跪在府内新设的祠堂内,一时为老爷扼腕,一时又为儿子欣慰,再一时又叹老爷后继有人!不免一番长吁短叹!

第八回 李眠儿终出襁褓
更新时间2012-8-9 23:24:39  字数:3417

 李青梧见天色渐晚,遂敛了神思,转头吩咐身边的烛信:“明一早去开宝寺请悟言大师过府打醮念经,你先行准备一下!”
  烛信点头称是,调过身便要走开,见自己主子似还有吩咐,遂将调了一半的身子挪正,静候。
  “待忙完了,去东院子里瞧瞧!”李青梧的话里头没有点明让去瞧谁,可他也不多解释,撂下这句便往自己的园子扎去。
  李琛在世时,曾把祖先的牌位贡置于开宝寺内一阵,待府里祠堂建好之后,才把牌位贡在府中。每逢祭日,太师都会领着家眷们到寺里拜祭,因而李府和开宝寺关系匪浅。
  明日请悟言大师过来给老爷超度,做法事,一应俱事还得要准备仔细。
  多年来的经验,李青梧最后一句话,烛信自然知晓他话中指谁,眼下他只飞身前院,找来大管事李前、三管事李后一块儿商量明日之事。
  刚才李青梧口中所说的东院子原是很大的,也是有名字的,只是府里人图个方便,便称这座影纹院为东院,东院叫着确是要比影纹院来得顺口的多。
  影纹院里错落着建有三四座小园子,蕊娘所住的芭蕉园位于院子最东边,也是最僻静的一处园子,此时的园子外,只余斑驳的竹影兀自摇曳着。
  园内的主屋中已经掌了灯,吴妈和翠灵刚伺候蕊娘喝了汤药,蕊娘正发着汗,怀里还抱着女儿,母女俩深情对视。
  看着看着,蕊娘渐渐觉得自己的女儿似是洞悉一切一般,那炯炯的眼神盯着自己,时不时还作着变幻不定的样子。弄得她每次都不能坚持到底,最先收回视线,败下阵来。
  几次之后,蕊娘暗道:自己生的这小不点才没几天大,难不成她还真能辨出个子丑寅卯来?
  终于,她又对上女儿那双灿如星辰的眼珠,小眠儿睡了一个白天,早养精蓄锐好了,自然毫不惧畏,和娘亲比耐力,她稳操胜券。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美貌娘亲,丝毫不觉眼酸。
  再一次地,蕊娘先行转开了视线,只是这一次她是借着给女儿整理襁褓来着。
  蕊娘有意在手上使了点力,怀中的小身子被她拨动地左右摆了几下,可小不点却没有因此转移注意力,还在全神贯注地在盯着自己看。
  蕊娘有些泄气,索性在那粉都都的小脸蛋“吧叽”一口。
  声响惊动了正忙各自手上活计的吴妈和翠灵,二人闻声赶至前来,恰好看到小眠儿张开小嘴,流着口水笑开了。
  这一笑叫三人同时看呆了,她们有多久没见着过这般清澈纯粹、这般激荡人心的笑容了!
  在这个清寂的夜晚,在这个被悲伤笼罩着的角落,这一抹笑容犹若一抹天上射过来的光华,照亮了三个人的心。
  蕊娘禽着泪将女儿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处,粘了几下又粘了几下,混了一脸的口水也全不自知。
  只是这时偏院门被叩响了,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这时候过来找她们,三人相互间对视了一眼,皆十分疑惑。
  吴妈拉着翠灵,悄悄地打开主屋门,一阵凉风袭面而来,吹得竹帘沙沙作响。她们只静立于门槛处,不再向前走去,直到再一次响起叩门之声,翠灵才缓步走至院门,躬身透过门缝向外仔细瞧过去,瘦瘦的月光下,依稀可辨门外站着的不是烛信却又是谁!
  翠灵一愣,一时忘记收回正瞪得老大的双目,正负手而立的烛信对着门缝内的眼珠子斜倪过去,轻声笑道:“看清了,还瞪着作什么,先与我开门,我只说两句就走!”
  翠灵不明就里,一通胡思乱想,该不会这时候来重提旧事吧!也忒不会挑时候了!
  扭扭捏捏地只把门开了一小半,顾不了羞地低嗔道:“怎么这会子想起过来提那事来了呢?老爷刚走,少说一年内是办不了这事的,只管慢慢候着就是了,巴巴地这时跑过来!”
  翠灵没脸没皮地一气说完,也不敢抬头,一手扶着门沿儿,一手紧紧揪着衣襟。
  一旁的烛信听了,掀了掀唇角,也不应话,干盯着翠灵只是看。
  翠灵见一直没人吭个声,不禁蹙了眉头举起眸来,却见烛信一脸戏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敢情人家不是专为那事来的!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哎呀呀,羞死了,羞死了,撞死算了!暗地里跺了不知多少脚,直默默地把可怜的脚跺麻咯,才复又抬了头来,索性豁出去了,迎上烛信的目光,顺便私下将烛信打量。
  “嗯,虽不是富贵豪华客,倒也是个风流好后生”,翠灵在肚子里评价道。
  这边烛信正自心下暗乐,想来翠灵对自己是允了的。便近前一步,不料唬了翠灵一跳,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烛信遂顿了脚,压着嗓子:“也不定非要等一年后,这给老爷守孝,也轮不到咱们做奴做婢的。待这阵子忙完,我就向大爷讨了你过门。以后还在这里当差过活,我瞧你的性子,就适合待在这园子里,不图别的图个清静!”
  他也不管翠灵受住受不住,那口气只当翠灵是自己的人了。
  翠灵心知不妥,可也只瞠着目,却是把个头都埋进胸脯里了。
  烛信见她没话,接着道:“今儿大爷让我过来瞧瞧,你们主子醒了没,可有甚大碍不曾?回头缺什么,就捎个信,我们爷不会短了你们的!”
  听及此,翠灵才稍稍缓了缓劲儿,含羞带怯地回道:“*酉正左右才醒的,刚喝了汤药。真是得感谢大爷,我们*正该得补补身子呢!”
  烛信点点头,扫了她一眼,忽地接道:“你也该补一下了!”
  翠灵一愣,忙抬了头,却看烛信的身形已没入竹林深处了。便转身回了屋子,同蕊娘、吴妈少不得细语一番。
  话说烛信碎着步子一路往西边赶来,这边李青梧虽早早进了书房,也早早执了笔,却是神思缥缈,意马心猿,愣是半天下来也没落下个字来。
  直到远处,一阵碎步声传来,才堪堪起笔,笔尖才触上纸面,便是一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原来印在脑里,刻在心里的人,就是这般模样的,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无奈一声长叹,唤了已经候至门外的烛信进房里来。烛信暗觑了眼自己主子的面色,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对着主子微一拱手,回道:“那边酉正时醒过来的!”
  李青梧怔怔地看着纸上墨迹尚未干的字,点了点头,搁了笔,复又一声长叹,沉声道:“把里间收拾一下,今晚就宿这里,明早卯时叫起我!”
  停了一下,转头对着烛信接着道:“待会少夫人那边来寻人,你看着应付了!”
  烛信听后连个顿也不打,也不出门唤婢女去,只一径奔里间摆起床铺。
  这烛信自小就十分机敏,深得李青梧器重,平日里一直近身侍候着,有时连丫环都省了,而原先李青梧贴身侍候的丫环,现下倒是都留在大奶奶方氏屋里伺候了。
  烛信服侍主子歇下,自己则于外间的榻上躺倒睡觉。
  第二日辰初时分,李青梧已领了开宝寺悟言大师入府,作起了法事,超度李太师早入轮回,护佑李家上下周全。
  许是这法事果然奏了效,也许是李府得天佑,再或许亏得李琛的在天之灵,之后的大半年里,李府并不曾发生一件不顺心的事,阖府风平浪静,俗话说,这没有事便是最大的好事了!
  如今的温国公府的确很温很静,而东边影纹院的芭蕉园里则更温更静,蕊娘的日子也同自己的园子一样平静无波,只是忽然有一天,这样的平静被某人脆生生地打破,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这人却是谁来?
  “娘——”一声甜腻腻、嫩嘟嘟的叫唤,听得好不喜人哪。
  原来不满周岁小眠儿近来已开始咿咿呀呀学语,只是一直不曾咬出个正儿八经的字来。
  将将她那一声“娘”,蕊娘几人听在耳朵里,直如天籁。
  吴妈喜笑颜开,正挺了个大肚子的翠灵也是乐得不行。
  去年近端午时,李青梧作主将翠灵配了烛信,二人成婚不久,翠灵便得佳音,有了身子后她也不在家将养,随着蕊娘、吴妈一块儿。反正平日也没什么粗重活,烛信也就由她了!不过眼看就要生了,过几日也该回去待产了!
  翠灵抚着肚子,笑着对眠儿哄道:“好眠儿*,再过几个月,翠姨就给你送个伴儿过来!”
  小眠儿张大了嘴,细细的哈喇子流到了下颌,呆呆的好不可爱。然后又是一声“娘——”
  蕊娘一把搂过孩儿,泣声答应:“嗯,好眠儿,乖眠儿,娘在这!”
  这下,小眠儿着实喊顺了口,打不住了:“娘——娘——娘——”
  之后,她走至这处也是“娘!娘!娘!”个不停,走至那处也是“娘!娘!娘!”个不停,再没有个累的时候了!
  偏她叫着吧,蕊娘还得答应着,若是忽略了一声,那她必提了音调,以更娇柔可爱的声音继续叫唤个不停。
  这园子里的三人听着吧都还好,只顾心里欢喜着,也不觉得闹。
  只是隔墙有耳,便是隔了两座墙他还是有耳啊。
  这边太傅府西苑墙院边的两棵大榕树下,照旧摆着盘棋枰。两个黄口小儿仍坐在一年前的那位置上,时隔一年,两人的小身板皆有所见长,年长的五官开始长开,年小的也初见俊逸端倪。
  他们此次会面免不了一场厮杀。尤其是那年长一些的小哥,自上次输了个没脸,回头没少下功夫,这次一见着面便拉了表弟过来,誓要杀他个落花流水,掰回那失去的颜面。
  这边的表哥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状态,那边厢小表弟却是一脸睥睨周遭的神色,四岁多点的娃,可那谱摆得真是……啧啧。
  眼下他手里虽拈着棋子儿,可是心并不曾落在棋枰上,隔壁那一声声唤娘的娃娃音,早已钻进他的耳朵里,心下还暗忖:“去年那会出生的娃娃,原来是位小娘子阿……这都会叫娘了!”

第九回 筱禁园外清露冷
更新时间2012-8-11 1:04:11  字数:3505

 “表弟,爹爹前日私底下和我通了气,说是明年开春,祖父打算送我进宫去给你做伴读,除了读书外,要我还得陪着你一起学武强身。听说头几年都是得关在宫里了,几年后才会送我们外出去拜师练武,听说师傅都已经给找好了!你说是什么样的师傅呢,还请不来,偏要我们跑去那什么山里头!好像还怪远的!”小兰公子悄声对他的小表弟说。
  不过,他对面坐着的小表弟并没有接他话的意思。
  于是小兰公子自顾自地接着道:“呵!我倒巴不得明日就能出去,省得整日里关在屋子里,背那劳什子经文,好生无趣!其实我只是不来兴致,若是用心,便只读一遍,也就能背下来!只是我不愿罢了,书是读不完的,背完一本还有下一本哩!”小兰公子撅着嘴,一脸不屑。
  “谁家要读两遍!”小表弟抬眼睨了对面的表兄一眼,随之手上摞下一颗黑子于棋枰一角落,顿时白棋又陷入被动!
  小兰公子小脸稍稍一红,笑道:“倒是拙兄失言了,不该在表弟面前班门弄斧。”
  这位小兰公子,乃王溥王太傅嫡长孙,双名锡兰,王府上下皆视之若珍宝,加之天性颖敏,深得王太傅夫妇喜爱。
  王太傅夫妇还育有一女,单名钰,是为王家嫡长女,亦生得敏慧闺秀,才色双全,还未及笄时便同先帝的大儿子、现今的武功郡王周励勤订下亲,。
  不过,二人却直到太祖平定天下后才成婚,婚后不久,王钰就有了身孕,只可叹先帝英年而逝,并不曾亲眼看到亲皇孙的降生。
  他身前这位被小兰公子谓之表弟的,便是先帝的亲孙子,也即王溥的亲外孙,双名昱昭。
  院子隔壁那一声又一声的奶声奶气还在不停叫唤着,小表兄还好,一心想着赢棋,倒并不曾在意,可小表弟似乎被打搅到了!
  小丫头还真是得寸进尺了!
  周昱昭微微挑挑眉头,暗诽了一句,方才对着表兄道:“父王早有意送我出去,近些的可能去云台山,远些的就是蜀地了!他在丙边都有布置,各有向位师傅在那候着!你若不愿进宫陪读,不如咱们今年便行动,只是你单想躲过经史子集恐是不可能了,即使到了山里,咱们也是要学这些的!再者,若是你我只空有一身功夫,岂不莽夫两匹了?”
  王锡兰撇了撇嘴:“你这末了一句,准是翻述姑父大人的话!不过,咱们当真今年就可以出远门?”
  得到周昱昭的肯定后,王锡兰兴奋地拍手呼道:“太好了!只要不用入宫去读书,什么苦我都能吃得来!”
  不想,这两小儿还真是如了愿!
  秋后不多久,武王便亲自护送他兄弟二人入云台山,拜了自太祖仙去后就归隐山林、人称石阁老的石洵为师。
  石洵,字允清,号老田,博古通今,更兼武艺超群。
  太祖打天下时,他和王溥一武一文,是为太祖的左膀右臂,曾立下汗马功劳。
  天下既一后,太祖委任他主持崇文院秘阁的一切应事,在任之时,他一向行踪隐秘,不可捉摸。
  兄弟二人入住云台山后,便一心学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好不勤苦。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李眠儿已快满五岁,再过两日就是她的五岁生辰了。
  小眠儿已然很省事了,每年一到院子里植株翻绿的时候,她就开始嚷着她的生辰快到了……快到了!
  这一日,天蒙蒙亮,翠灵早早就起身。
  几天前,烛信给芭蕉园捎了罐碧螺春来,蕊娘说,如用去年冬天储的雪水来煮,口感不若今年的初露煮来的好!
  因而这两日她都早早地梳洗了,悄悄地到府里的荷池边去采集荷露,准备待过两日眠儿生辰时,煮了茶,再做了点心,几人一处赏赏月,大家乐一乐。
  她恐采露时遇上府内旁人,讨人嫌,引来麻烦,遂都是趁主子仆役没起床的时候独自行动。
  偏这一早上,许是动作稍大了些,翠灵的闺女也跟着醒了。
  翠灵和烛信成亲后,依旧各奉其主,翠灵只是生产和坐月子那会住在家里,之后就带了女儿回芭蕉园住。
  没两年,她又生下一双儿子,孩子断奶后,她就将儿子留下,一直交给烛信的母亲照顾,平日多数,却是携了大女儿在芭蕉园里。
  翠灵和烛信的大女儿有幸亲得李青梧赐名为疏影。
  当初蕊娘闻后,止不住一阵感怀,之前那个为她失去性命的丫环,吴妈的女儿,她唤她绿影,这一回,大少爷竟给翠灵的闺女命名疏影,当真是巧合!
  这些年来,若不是李青梧明里暗里照应着,芭蕉园里的日子不知会沦成哪般模样。
  疏影醒了之后,翠灵将她好一番哄骗,可她就是不愿再行入睡,非要跟着一并起来。
  翠灵无法,打算将她托付给吴妈,岂知疏影精明地要紧,偏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娘到哪,她就跟着到哪。
  这一磨蹭,天马上就要亮了。
  翠灵心下着急,忽听到主屋里的蕊娘在唤自己。
  蕊娘前一日刚好到了天癸,这一大早地就腰酸腹痛难忍,听翠灵那边有动静,就想要碗热水来。
  “娘,您不舒服了么?眠儿帮您捶捶背吧!”不料小眠儿也醒了,跟着蕊娘坐起,偎在娘亲身边,轻声询问。
  蕊娘微笑着将眠儿揽入怀里,抬起一手将女儿额边被碾乱的鬓发往小耳朵后捋了捋,幽声应道:“娘没有怎么不舒服,只是渴了,想喝些热水,你渴了未有?”
  “眠儿不渴!那,眠儿下床去给您取水去!”说着揭了被骨碌一下就钻出被窝,在床板上站直了身子!
  蕊娘慌得一把又把她扯进被窝,抱坐在自己怀里,裹严了好生捂着,生怕刚才眠儿因那一起受了风寒。
  翠灵卷帘进屋,只是身后却跟着个小尾巴,蕊娘见了,不由一乐。
  李眠儿看见疏影穿戴整齐,探出头伸着胳膊,挣扎着也要起床。
  “影儿,今儿怎么起了这般早啊?”蕊娘唤疏影至身边,柔声问道。
  “我要跟娘一起采露去。眠姐姐,你要去么?”疏影歪着小脑袋,回了蕊娘的话,又问向李眠儿。
  “娘,娘,眠儿也想去,娘,你让眠儿也跟着翠姨一块去采露吧?”李眠儿说着就在蕊娘的怀里腻歪起来。
  蕊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道,如果她们三人速去速回,应该不会遇着什么人!又想两个孩子平日里园门都不出一步,早晚出去一趟,认个花啊草啊的也好!
  遂对眠儿点了点头,又吩咐翠灵看好两个孩子要紧,露水就随意好了。
  翠灵听了,先将热盏递与蕊娘,然后快手快脚地给眠儿穿多多的衣服,给她稍稍疏洗一下,然后就领着两孩子出了园子!
  一出来园子,翠灵看得出来,两个孩子是当真欢喜!
  眠儿*自小是矜持惯了,虽兴致大好,但见其仍然举止有度。
  可自家闺女疏影就不一样了,翠灵也时常头痛自己这个闺女,不知她究竟随他们夫妇俩谁的性子,又活泼又好动,都说人如其名,可她那性子与她的名字压根不符。
  偏她整日呆在芭焦园子里,蕊娘从来又不拘着她,平时只和李眠儿同吃同玩,再跟着蕊娘学识字,对于自己的身份一点自觉都没有。
  翠灵原是要好好管束着的,可蕊娘每次都说,等长大一大的再教规矩也不迟。
  翠灵也就算了,可眼下她不得头大么!
  此时若不是翠灵紧紧拉着,疏影只怕早已飞身跑得没影儿了,她的小心肝蠢蠢欲动,全身上下都在跃跃欲试着。
  翠灵侧头瞅瞅左手里牵着的眠儿*,人家只是悄然欣赏着纹影院中的风景,亦步亦趋。
  而右手里自己的女儿则是一路摇头晃脑,脚下磕磕碰碰,不由暗叹一声,心想还是快去快回吧,女儿这样子可不能叫外人看了去,回头赶紧叫她父亲给她立规矩,待学好了再回园子罢。
  这么想着,脚下也快了起来,带了两孩子绕过一弯游廊,穿过一格亭子,又至另一边游廊,再继续前行,经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池荷塘,塘中翠生生的一片。
  虽还不曾有花骨朵长出醉卧其间相衬,但绵延一池的荷叶在晨曦辐射之下,绿光奕奕,直叫三人看痴了去。
  李眠儿近来背了不少诗词,心里默念一道:“绿房含青实,金条悬白窣;俯仰随风倾,炜煜照清流。”
  原来这诗就是这么写来的,若是娘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然同样也背过这首诗的疏影,此时,只想用最简单明了的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便是:“哇!哇!哇!”
  另两人听了,皆“扑哧”一笑,翠灵爱怜地拍拍女儿的小肩膀:“小声点儿!别招了人来!”
  说完又领着她们继续朝前走,沿着池周的一条甬道,进入一条九曲回廊,她们又顺着蜿蜿蜒蜒的回廊,来到回廊中间的绮霞阁。
  绮霞阁是全封闭的,两头对穿回廊,而面朝荷塘的一边,一整面都是窗扇。
  此时一排窗扇大开,正对荷塘风色,清风送爽,菡萏香浮。
  窗沿下则是一排坐椅阑干,可供人栖息赏玩。
  翠灵将两孩子引至窗下的坐椅处,吩咐仔细了,不许她们私下乱走,只原地呆着不动,她只采一小瓶荷露便过来寻她们,然后一起回园子。
  两个孩子不住点头应是。
  翠灵复又看看天色,天还尚早,这种时辰,主子们都还没起,顶多也就有个把仆人会从这里经过,不大碍事,想着便转身出了绮霞阁。
  然而,这时候只有个把仆人经过的想法,也只是翠灵她自己的想法而已。
  殊不知,这府里有几位主子最近也得了同样的茶叶,也好巧不巧揣了和蕊娘同样的心思,昨日,便有几人相约好,挑了今日,大家一大早齐到这荷塘收集露水,回头或是留着自己品茗所用,或是留着待客所用。
  于是疏影离开绮霞阁没片刻功夫,便有妇人娇笑声夹杂几声孩童的嬉笑声,从远处慢慢地近前来。
  这声音,远在荷塘另一头的翠灵自然无法听着,若是她还未走远的话,闻见笑声定会立马回头,领了两孩子就走开去,远远地走开去!
  可此时,只有两个孩子在这绮霞阁内,还是两个从来没有迈出过芭蕉园的小女孩……

第十回 身世恨来共谁语
更新时间2012-8-13 2:04:52  字数:3957

 这一早,府内二管事李左接昨晚上烛信传话,说今儿巳初左右大爷要出府一趟,去赴一场极重要的聚会,去之前还得先接两个人过来府里,再随大爷一同前去赴席。
  卯时,他便收拾停妥,出了自己的园子,准备先去将车马套上,然后回头去帐设司支些银两出来,以备采办东西所用。
  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儿,又上了几层参差石蹬,李左绕过一座假山,走至回廊入口,待要继续向前时,耳听得莺莺燕燕一阵欢声笑语,遂抬头看向回廊深处,眼见一群云裳丽影团做一处,边走边评点这晨间春色,慢慢朝绮霞阁游去。
  李左依稀在人群之中认辩出大少夫人方氏、二少夫人陆氏还有孙夫人。
  脚下一顿,他便转身绕回假山后,接着一座石板平桥,抄了另一条曲径而走。
  孙夫人今年三十三岁,性子喜华,服饰常穿得与少年人一样,她原本又生得风流窈窕,这般从背后看去,倒与年轻了十来岁的两位少夫人身形差不远去。
  孙氏性情一向悍妒,精明非常。
  李琛逝后,孙氏直觉没了依靠,她却不能像钟夫人那般,撂下中馈给方氏,自己搬出主院,只顾吃斋念佛来。
  她可是还有两个才十来岁的儿子要巴望着哪。
  如今国公府由大少爷主事,她不指着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倒要指望谁去给她两个儿子谋个好前程?
  于是,这几年孙氏是处心积虑,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渐渐与方氏交上心。
  二少夫人陆氏,是御史陆宗沅的次女,自小娇憨乖巧,媚妍婉妙,和顺如春,嫁与李家二子李青桐,郎才女貌很般配,夫妇二人可谓琴瑟和鸣。
  而大少夫人方氏,是现任户部侍郎方淮的嫡女,自小便高高在上惯了的。
  她生得柳眉晕杀又带媚,凤眼含威又有情,自成了国公府主掌中馈的当家奶奶后,更是练就一副宠辱不惊的皮相来。
  夫婿李青梧,重臣文官之子,兼且仪表堂尝,实在是一位风流佳婿,蕴藉才郎。
  夫君春风得意,妻室自然面上生光。
  是以,方氏这些年过得倒也呼风唤雨、称心如意。
  不日前,李青梧在殿上妙语连珠,致使龙颜大悦,承蒙龙恩,得赐下不少绢帛茶叶。
  前两天,方氏应下孙氏的提议,今儿个一大早,又约了陆氏一道出来赏荷采露来了。
  想着李青梧今日恰逢休沐,待会正好采了露回去,煮茶伺候夫君,这么一打算方氏不觉兴致大好,又念到孙氏挑得好日子,因而对孙氏越发亲和起来。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聊,娉娉婷婷地好一会才步至绮霞阁外。
  耳听得阁外游廊有许多人一路叽叽喳喳地走来,原本呆在阁内赏景正浓的两个小人儿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探出脖子,李眠儿透过阑干瞧见一群彩衣华服的美貌妇人往这边走来,心想着还是躲起来的为好,一时又想到翠姨还在那头采露,万一回寻不自己和疏影怎么办!便只没了主意。
  眼见人群越发近了,李眠儿同疏影眼神一交汇,便双双从坐台上下了地,躬身立着准备给来人问安。
  于是方氏几人一步至绮霞阁内,就见着两个嫩生生的丫头板板正正地立于窗台下,齐齐地福了身子给她们几人行礼。
  李眠儿在她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将诸人稍稍打量过。
  根据平日里从吴妈和翠姨的谈话中,李眠儿在腹中暗自揣测几个美貌妇人的身份。
  走在中间的一位年轻女子,神色态然自若,毫无半分卑微恭谨之情态,倒是旁边两位妇人一直小意收敛着自己的脾性,尤其是她左手边上那个年长一些的,分明一脸的讨好。
  听吴妈妈说,府里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皆不到三十,样貌又出众。
  另府里还有不管事的遗孀大夫人钟氏,二夫人周氏以三夫人孙氏,几位姨娘就很少听说了!
  这么瞅过去,遵照年龄和言谈举止,再依照几人周围仆妇的数量,站在最中间的这位必是大少夫人无疑了。
  而站在她旁边相对年少的估计是二少夫人,年长的想必应是某位夫人了。
  打量完几位大人,李眠儿在低头福身的一刹,还顺道儿将立在几位妇人身后的三个身量同自己差不多的公子*瞄了几眼。
  相对于孩子纯粹的目光,眼前这几位大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李眠儿来不及一一去细辨,便匆匆收了心思。
  暂管不了那么多了,娘亲常说,礼多没人怪,见了这些人行礼总不会有错的。
  身边的疏影在见了生人时,也十分讨乖地收起性子,正儿八经地行礼,而令李眠儿心头一乐的是,疏影在站直的时候,竟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步,错身站在自己的身后,摆正自己丫环的位子,不让人说闲话,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已属难得了。
  看来疏影还是挺知道轻重的,也不是那般顽劣,翠姨的唾沫星子总算没有白费。
  李眠儿小小的人儿,在心里称仅比自己小了不足一岁的疏影为小小年纪,却不问自己又是何样年纪来。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三个妇人正各怀心思地打量着她和疏影呢。
  起初方氏等三人乍瞧了两丫头的服饰,只道是哪个体面管事家的儿孙,皆没有往心里去。
  可待她们走进阁内,瞧清了两个丫头的面容时,方氏和孙氏不由同时变脸。
  怪只怪李眠儿承了她娘亲十分的容貌,再兼有李琛的十分文气,因而,眼下虽才五岁大,虽青衣布裳,可依旧掩不住其清如浣雪、秀若餐霞的底子来,长开了不用说又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仙子。
  眼前这张脸,令得方氏和孙氏不约而同地联想到蕊娘。
  尽管这几年来,穆蕊娘足不出园,但二人皆很清楚,若不是李青梧暗中给她母女关照,好吃好喝地供着,眼前的小丫头何能生得这般水灵毓秀!
  又是一张狐媚脸儿,这母女俩根本都是狐狸精转世,专事勾人魂魄的。方氏暗中又嫉又恨。
  孙夫人此时心里则更多的是恨,恨这母女俩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害自己失了依靠。
  若是老爷眼下安在,自己两个儿子的前途还用得着自己这么费心费力吗?用得着自己左右巴结大少爷夫妇吗?
  这么一想,孙氏不觉红了眼眶,很快就积攒了一肚子的恶气。
  至于方氏为何见到李眠儿却要这般愤然?
  五年前,李琛出殡那日,当时李青梧被蕊娘迷得丢了三魂七魄的那一幕,恰被方氏收在眼里,凭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丈夫对蕊娘动了心思。
  之后她暗中关注了许久,见他二人再未有过接触,便稍稍放下心,可李青梧对一个美貌姨娘照顾有加,还是让她的心里似堵了一块大石头,极不痛快。
  有时实在郁结,甚至暗地里对已逝的公公生出不满,怪她欠下这一大堆的鬼情债。
  好在自己的丈夫不随公公,成亲至今,除了自己安排的几个通房,这些年都不曾主动提出要聘妻纳妾的。
  几个通房只有宝珠、明月相继育有子嗣,但二人都是自小服伺自己的人,即便给她们抬了姨娘,于自己也是好拿捏的。
  可人总是不会轻意知足的,有一便想有二,李青梧一心仕途,并不纨绔,终日里除了上朝进折,下朝处理公务、读书作文,全无什么不良嗜好。
  方氏对此却不甚满足,只因枕边人不知自什么时候起,他一颗心渐渐飘得越来越远,自己捏不着捉不住,这又叫她如何能高枕无忧呢。
  然李青梧循规蹈矩毫无把柄,所有的不满和猜疑不过是方氏私下的伎俩,表面上她从来举止有度,大方得体,一心一意将内宅管理得有紧有条,好让李青梧专心朝政事务,无需操心后院琐事。
  今儿个忽然面见李眠儿,不禁勾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一幕,那可是自她嫁给李青梧两年时间里,见到他唯一的一次失仪,也是这么些年来他唯一的一次失仪。
  之前之后,她都没再见过他对哪个女子露出过那样一副容色来。
  而她们夫妇之前似乎也就是从那一次起始,两人间渐渐出现隔阂。
  这么一想,方氏突然顿悟,更有一种类似如释重负的感觉,有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存在于他们夫妇之间,她其实并没有感觉错误!她也并没有无中生月,她丈夫的心终究还是另有所属的。
  二少夫人陆氏,见大嫂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偏一言不吭,孙夫人又一脸不豫,一时也不知她们是怎么了,却不好多言,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方氏先开口发言。
  一旁的丫环婆子仆妇,更是凝神屏气,不敢弄出声响。
  于是,场内有那么一阵子鸦雀无声。
  这样诡异的气氛,李眠儿应付起来倒也还好,只是一旁的疏影委实有些耐不住了,她悄悄拉了拉李眠儿的衣袖,李眠儿忙反手握住,小意地捏了捏,然后放开了去,疏影唯好继续低眉敛目。
  这时,突然一声童音打破了绮霞阁内的沉寂:“你们是哪里来的丫头?”
  李青梧的长子,年已六岁的李天赐见母亲原本喜笑颜开的脸面忽然阴晴不定,心想一定是这两个丫头讨了母亲的嫌,遂询问出口,语气好不颐指气使。
  李眠儿抬眸扫了一眼开口说话的李天赐,冰冷的眼神刺得李天赐悄悄打了个激灵,身上和心里都十分不舒爽,不由强自挺了挺小胸脯以示自己的胆识。
  撇下说话的男童不理会,李眠儿目光一转,再次对着方氏三人敛衽一礼,依着自己的猜测,脆声道:“眠儿给夫人和还有两位嫂嫂请安!”
  这一语道出,众人皆是一愣,翻着眼皮子苦苦回忆,这个小丫头是什么时候见过太太们及少夫人们的,不是说那位四姨娘足不出园的么,不是说府里的九*同隐形人没两样,连东院子的门都没迈出过的么?
  这会子,她怎么一下子就能将在场几位主子给对号入座了呢!
  李天赐更是一头雾水,已经读书识字的他自然知道这嫂嫂的称呼是何意了。
  李眠儿口中的夫人是孙夫人没错,那嫂嫂岂不就是对着母亲和婶婶叫的了,难道她称自己母亲是嫂嫂不成?
  李天赐在府里长这么大,只知道自己有个七叔,还有个八姑,却不知还另一个姑母!而且这么大点儿的。
  他这厢还没有理顺,孙夫人那边已再按捺不住,颤着身子发作起来:“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有脸出来?你还有脸喊嫂嫂?你娘今儿个怎么放你出来了,她就不怕府里再被你害出人命来么?你克死了你亲生爹爹还嫌不够吗?你娘不怕我们向你索命啊?”
  孙氏全然不顾眼前之人还是个孩子,只一劲地口泼脏水,涂满丹蔻的削尖指头直直指着李眠儿的脑门儿。
  孙氏突如其来的责难,李眠儿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孙氏噼里啪啦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孙氏话中之意,蹬时便煞白了脸。
  她本悟事就早,此刻孙夫人的话,加上她平日生出的疑惑,她不禁恍然。
  难怪母亲从不与自己提及父亲,难怪母亲从不出园子,难怪母亲也从不带自己出园子,难怪自己虽有仆人,虽有供给,却与别人家的*不同,而跟眼前的三个孩子相比,真有如云泥。
  李眠儿睁大双眼,看着孙夫人的艳唇一张一翕,一翕一张,却再不知其所云。
  她小小的脑袋里盛满了念头,忽儿这个想法冒了出来,忽儿那个想法冒出来,不多会儿,她洁白的额头上已一片莹润,小小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第十一回 情难自禁再见时
更新时间2012-8-14 9:41:55  字数:3716

 方氏高高地抬着下巴,挺直了脊梁,冷眼旁观孙夫人步步紧逼着李眠儿,看到小丫头的脸色愈发苍白的时候,嘴角止不住一勾,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
  远处还在采露水的翠灵,抬头忽见绮霞阁里人头攒动,心里暗叫不好,匆匆给还未积满露水的瓶子盖上盖儿,就往绮霞阁飞奔而去。
  待一奔而至时,望见立于阁内的方氏和孙夫人时,翠灵原本跑得通红的脸庞刹时变得苍白,慌忙间还不忘敛衽对着方氏等人行礼:“婢女给孙夫人、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请安,婢女这就带她们俩个回去!”
  说完就颤着腿一手一个搂过两个孩子,准备离开。适才翠灵因为心里急切,又跑得匆忙,遂并不曾将采露的小瓷瓶先行纳入袖子里去,只一径攥在手里,此时那只攥着小瓷瓶的手正搂着李眠儿的小肩膀。
  这普通的小瓷瓶,毫无特色,可是看在方氏眼中却恁般扎眼。
  从翠灵跑过来的方向,以及这么一大早的动静,想来那边也是得了同样的茶叶的,这一早也是赶着来采露,回去煮茶喝是了。
  这般一想,刚刚因着孙夫人对李眠儿的那通责难而积起的小小得意瞬间碎裂,眼见翠灵这就要带了两孩子离开,这口气却要找谁出了去?忙向前迈了半步,同时喝问道:
  “站住!是谁给你们定的规矩?主人还没放话,就要退下!你们还把这府里的规矩放在心上没有?是谁给你们胆子,这就说走便走?”
  翠灵听了方氏的话,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朝地上一跪,声音已然带了呜咽:“请大少夫人开恩!”说完就磕头。
  一旁的疏影忽见自己的娘亲这等作为,加之今日受了这好一会的约束,任性惯了的她,此时再收敛不住,“哇”地放声大哭。方氏见此,更坐实了要给这主仆些教训,立了规矩再放她们回去的打算,厉声再道:“这府里还有这等没规没矩的丫头,没大没小,还当自己是*呢,这般没轻没重,想哭就哭,不分场合,说出去岂不把我们府的脸面给丢尽咯!你们倒是看看,就是府里正经的大*也从没这样放肆!就是我的女儿天天何曾这番无理过?”
  方氏女儿李天天,只比疏影大了几个月份,这会听了她娘的夸奖,喜滋滋地偎在她娘身边,虽然身量与李眠儿两个相差无几,却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翠灵听到这,心里只是一个劲儿悔啊,悔啊,恨啊,恨她们的运气还真是非一般的差劲。却也不敢作声,只是伏身在地,一任方氏指桑骂槐!
  李眠儿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惊不惧,从从容容,冷冷静静,倒一点不像五岁大的孩子。无需眼神的帮忙,也无需肢体的配合,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其胜人一筹的风姿已把自己一双儿女给比下去了。
  想到眼前抬头挺胸的丫头是那女人所生,憋的一口气直往上涌,沉声对身边的婆子命道:“李妈妈,你上前去给那丫头止了哭,我们府里岂能容得这等没上没下的奴婢!·”
  李妈妈毫无准备地得到这样的命令,虽说平时也严厉,可是对着四五岁的孩子,她还真不好对付,可方氏命令已下,只得吱吱呜呜,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对着疏影,高高地抬起一只手,却是迟迟不愿落下。
  她在这边正犹豫着,疏影小丫头却是不明白的,以为有人要打她了,立时哭得是更加响亮。
  翠灵心下畏惧,真想一把捂了女儿的嘴巴,不让她再出声。可是方氏在,哪容得她出手。
  三管事李左那边将安排好马车,这正要去前院帐设司支银子去。拐进月洞门,碰巧看见正蹲在荷池边的翠灵忽地起身奋力朝着绮霞阁跑去。李左踮了脚伸着脖子向绮霞阁望去,只看不真切,却听得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喝骂声,不会儿又传来个小丫头的哭叫。联想到翠灵方才那么急地跑过去,心里七七八八,思量了一番,就改道向大少爷所住的院子快步走去。
  刚到院门口,迎头刚好遇着烛信,烛信瞧见他,拱完手,就劈脸问道:“左管事,怎么样,都安排妥当了吧?”
  府里的管事比较多,其中的四大管事,李前、李后、李左、李右,全是李老爷生前赐的家姓,府里的人以示区分,直接呼前管事、后管事、左管事、右管事。
  李左对于烛信的询问只点了点头,反倒示意烛信近前,烛信心内疑惑,几步走至李左身前,俯首递过耳朵。李左对着烛信轻声低语了几句,烛信听完,往远处眺了一下,又竖起耳朵,果然似是听着了哭喊声,且那声音还真有可能是自己那宝贝女儿的,面上止不住一红。
  再听得李左提到了方氏和孙夫人,心里暗道不妙。
  同样预感到不妙的还有蕊娘,自眠儿出园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女儿从不曾离开身边半步,只这么一会儿,她的心已忍不住胡乱跳动起来。还越想越不放心,索性揭了被子,忍着腹痛,简单梳洗下,便叫上吴妈,欲出门寻女儿去。
  吴妈本想安慰几句,哪就这么巧,头一回出园子,就碰着事来,可看蕊娘一脸担忧的样子,只帮她将压褶的衣服抚平,就同蕊娘出了园子,一路寻去。
  烛信这头自然搬了李青梧做救兵,请大少爷出马,救下她的妻女,烛信说地着实可怜,可李青梧估摸着烛信夸大其辞,不过想到翠灵一直是蕊娘身边伺候的人,如果被罚了,那边肯定缺人手,此外,还得图惹担心。
  遂着了身葡萄紫便服,同烛信一道往绮霞阁方向走去。
  绮霞阁内,李妈妈的手还是在那举得高高的,就是迟迟不肯落下去,看得方氏只在一旁暗声叹气。而疏影小丫头,看着李妈妈的驾势,就像真的被生生挨了一巴掌似的,委屈得不行,仰着小脑袋瓜子,鼻涕眼泪一大把。
  李眠儿握着疏影的手,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妈妈高抬的手。
  这李妈妈一向也不是凶神恶煞的人,几次想狠了心扇将下来,可待手势做到一半,又收了回去,重新起势,再扇下来,又只到一半,又收回去,几个回合做下来,倒弄得疏影糊涂了,哭声渐止。
  这些被孙夫人看在眼里,窝了一肚子气,暗骂李妈妈没用,索性上前扯开李妈妈,劈手便朝着疏影那正自梨花带雨的小脸蛋上扇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随后就听翠灵“啊”的一声尖叫。远处东西两头正往这边赶来的蕊娘、李青梧等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加快步子,蕊娘更是心急如焚。
  此时的绮霞阁内亦是琴弦紧崩,翠灵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一脸从容的眠儿*,怎地一下子就满头是血地倒在自己膝前呢!而原本应被扇脸的疏影、自己的女儿却愣愣地站在那儿,毫发无伤。
  孙夫人见李眠儿替自己的丫环挡了一掌,磕在身后的木坐台上,正倒地不起,不由冷笑道:“怎么这就死啦,你的命不是很硬的么,老爷都能被你克去了,这点小磕小碰就要了你的命了?还护起下人来了!果然是没大没小惯了的!”她在这里风言风语,方氏则继续冷着眼。
  只翠灵抱着晕迷不醒的李眠儿放声哭喊:“眠儿*,眠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快快醒醒啊!”
  一旁的疏影这下倒完全止了哭,李眠儿替她挡的那巴掌她是晓得了。这时也蹲下身子,不住拿袖子擦拭李眠儿脸上已流得到处都是的血渍,轻声唤着:“眠儿姐姐,你醒醒,你醒醒来!”。
  李眠儿却是不能够了,原本混混厄厄的脑子经这尖锐的一击之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已经来到绮霞阁外的蕊娘在听到翠灵那声嘶喊后,眼前一黑,差些稳不住,扶着吴妈惊恐万分,欲一步冲上前去,又害怕面对,只一步一步地向阁子里靠近。
  而李青梧、烛信二人闻声,同时一个箭步从另一头回廊冲进阁内。
  烛信先行步至翠灵身边,蹲身检查被翠灵搂在怀里的李眠儿伤势,一会儿后,一脸肃杀地回头递给李青梧一个眼神。
  李青梧板着脸,转身环视方氏等人,不发一言,只是那凛厉的眼神令方氏不由为之一抖瑟。
  李青梧一声不吭地收回视线,不过他眼角的那一抹担忧,方氏没有将之错过,心中的不忿不仅没有因为自己丈夫的眼神有所收敛,反而积增。
  李青梧却是不管方氏的反应了,只朝着昏死过去的小眠儿走去。此时,李眠儿的脸上除了额角一处血肉模糊外,其他地方已被擦拭一净,这一张小脸露出,李青梧见了,由不得他不去回忆五年前被接在自己怀里的那张面容,也是这般闭着双眼……
  李青梧看着李眠儿紧闭的双眼,猛然回神,迅速探向李眠儿的手腕,摸着脉相还在,心下稍作一宽,随即伸出两只胳膊,欲从翠灵手里将李眠儿抱过来,一边抬了头待要吩咐烛信去传来府里的郎中,就见一道娇丽的身影慢慢靠来,心下一咯噔,举眉看上去,果然……
  只是这几年来魂牵梦萦的人儿,将将还念想着的人儿,这么不期然地出现眼前,李青梧又一次地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怔在那儿。
  方氏看到自己丈夫终于再露出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下冷笑,她想她就知道!
  蕊娘一踏进阁内,闻着股血腥味,脚下就是一阵虚浮,却见位不御铅华的温润男子正抱着自己的女儿,而自己女儿正紧闭双眼,面白唇乌,额角一处还红肿不堪。只一眼,便心如刀绞,巨痛不已,蕊娘几欲晕倒在地,可是她不能,她还要救她女儿,她还要看她的眠儿。
  撑着全身力气三步两步来到李青梧所蹲的地儿,也径自蹲下身,拿出帕子轻轻擦拭女儿的面庞,看到女儿额头处的伤,只觉心即刻就将碎去一般,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口内喃喃:“眠儿,娘对不起你,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没能护你周全……”
  忽地抬头,一眼望进一汪幽潭,也不再顾忌男女之防,抓住李青梧的胳膊,绵软无力地一通摇晃,哽着声音凝噎道:“救救我女儿,救救我的眠儿!求你救救她啊!”蕊娘感觉自己手上的胳膊似曾相识,似是曾经接触过这对双臂,似是多年前曾于期间栖息过。
  二人因为李眠儿本就挨得近,此时皆可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李青梧在蕊娘于自己身前蹲下的时候,便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晕眩,一时情难自已。这会见蕊娘满目含泪,伤心欲溃地乞求自己,心里也是钝痛,慌忙敛起心神,镇定抱起李眠儿,缓慢起身,同时也顺带扶起蕊娘,然后便往阁外走去,边走边对烛信吩咐道:“速速请施郎中过来影纹院的芭蕉园……”
 

第十二回 李郎近情愈斟情
更新时间2012-8-15 14:06:56  字数:2531

 直待李青梧、蕊娘一行人走远了,孙夫人才回过神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少爷怎么就凑巧来了,还亲自将人送回人家院子里去医治。
  转身看向方氏,见其呆呆不语,俯首若思,孙氏颇觉诧异,见她一向骄傲清高、威重令行惯了的,不想对夫婿却是如此依顺,倒也算当得贤慧这二字。
  她只不知此时方氏内里的弯弯绕绕,刚才丈夫那旁若无人、毫无顾忌的举动,别人有未看出什么鼠窃狗偷来她不得而知,可她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十分实迹,不好发作,既然现在水落石已出,那她就不可能再任这石头安然隐入水了!
  这一念头生完,抬头撞上孙夫人的视线,毫不躲闪反嫣然迎上,巧笑倩兮:“不知孙夫人雅性还在?这大好景致可不宜糟蹋了,我看,我们还是趁日头未盛前,将荷露给采咯!”
  孙夫人原是没那么闲情煮茶品茗的,本也只是作陪方氏来的,却不想被个扫把星给搅和了,心里正恼。见方氏跟个没事人似的,兴致犹在,不觉也笑弯了眉眼,上前挽了方氏的手臂,往荷花塘走去。
  二少夫人陆氏见这二人变脸如此速度,暗暗咂舌,不过,她是不准备趟这混水。这三妇人当中,恐怕只有她是一心过来采露水,回头孝敬夫君的。陆氏微不可见地甩甩头,重整了心神,领着方氏一双嫡儿女及其一庶女,缓步跟在了后头。
  而蕊娘等人此时紧紧跟在李青梧身后,前面的人走着走着,方觉步覆有些快,遂转身视其后,见蕊娘已是粉汗盈盈,两齿微露,尽显缠绵之态,李青梧忙将视线转向怀中的李眠儿,又见着一副和蕊娘极为相似的面容,只得暗叹一声,回身继续朝东院赶去。
  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影纹院”三字,李青梧信步走入,入门便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两边又有曲折羊肠小道,石子漫成的甬路亦是翠竹夹道。
  李青梧止步,对着满院景色,却生出别样情愫来,微侧了头,用余光一扫,后面的人离了还有一截路。便面向东首,看着最里面的一座小园子,隐隐透过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可见几株成年芭蕉已窜至屋顶齐高,落寞中不失几分盎然。
  想心中之人于这园子内一住经年,每日与这芭蕉相伴,却不知是芭蕉之幸,还是人之幸哉!抑不住一汪怜泉惜水在胸膛内左右游走,生生逼出一息长叹来。
  翠灵气喘吁吁,越过蕊娘,先领了李青梧直奔芭蕉园。待至主屋门前,闻着一缕幽香从碧纱窗内暗暗透出,李青梧腾地红了脸,始觉自己这便要入心上人的闺房,不由慢了脚步,这一慢,蕊娘和吴妈,一并烛信和施郎中,已赶了上来。
  一行人,脚步匆匆,面色怏怏,一下冲淡了李青梧脸上的那抹红晕,只身抱着李眠儿随翠灵目不斜视地揭了帘子,直入西面一间卧房。这里原是书房的,被蕊娘改做闺女的卧房,屋子不甚大。李青梧略一打量,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磊着几本书,里头摆着床榻小小一张,心道李眠儿看样子已然独住,这下无需再经蕊娘阁内,呼吸不由更顺畅了些,而烛信、施郎中也不敢多看,扶了李青梧一道将李眠儿安置于床。
  翠灵拿了一张椅子置于床侧,施郎中也不寒暄,上来便给李眠儿号起脉,后又以手抚其额,稍顷,拈髯沉吟,然后起身,对着李青梧微一拱手,回道:“回大少爷,*因着额头外伤,引起五脏虚热,额处伤患还好医治,不过这五脏虚热恐要调理一阵子。如好生调理着,然也是无妨的,在下这有柴胡引子方,此时春三月,须另加生姜三分,枳实五分,甘草三分共八味,分三贴,一贴以水三升,煮取二升,分温三服。在下手上只先备了三服的剂量,现可以拿去煎上,一会给*服下,今日后照旧如此,不宜间断,想七日内便可复元。至于额处伤口,可用府内常用的跌打损伤膏药敷上即可,在下身上亦刚好带了,可以先行用上,*年岁还小,该不至会留下疤。”
  李青梧闻后回之一礼,侧了头对着烛信道:“可记下了?你稍后去府里药司处按着方子再抓几副药来。”
  烛信点头称是。施郎中接着道:“那在下便先行告退!”说着对李青梧再作了一揖,头也不抬,又胡乱对着蕊娘处唱了一个歪诺,便躬身出了屋子。
  烛信送施郎中一应出了影纹院门方才转回,此时,蕊娘正福身对着李青梧行礼,晕着脸柔声致谢:“大少爷救小女之恩,蕊娘敢不为报!”
  李青梧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方才的椅子上,哑着嗓子:“都是一家人,姨……姨娘……见外了……”,这“姨娘”二字,李青梧使了好大劲方才艰涩地吐出口,待自己听了后,心下不禁大恸,上苍何其顽劣,和他开恁般玩笑。
  蕊娘见眼前男子算起来比自己还大了几岁,却还得称自己姨娘,委实羞愧不已,两片肺叶儿在胸头翕翕地跳动,似要跳将出来。
  不期翠灵端了点心,一样置了两碗,送进房来,蕊娘冲着呶了呶了嘴,示意她递一碗给椅子里的人。然后自己端了一碗送与烛信,烛信受宠若惊,推迭不已。
  翠灵见李青梧接了点心,回过身看烛信那狼狈样儿,咧嘴一笑,走至二人身边,先接下碗来,重新递与蕊娘手上,“吴妈在外正煎着药,影儿也在旁看着,*先垫垫腹,点心那边还有,吴妈原就做得多,待会我领了他去吃些就是了!”
  烛信点头不迭。蕊娘听了,端了碗只放在案头,回身走至李眠儿的床前,靠床沿而坐,掏出袖子里适才郎中留下的药膏,一点一点轻轻涂抹于女儿额头伤处,一脸的心疼与不忍,却也不知女儿痛否,想着便滴下泪来。
  屋内其他人一时也没有胃口,李青梧起身欲待告辞,吴妈走了进来,对着李青梧福身行礼,轻声道:“大少爷,园子外,左管事正找您,说有事回您!”
  这一下,李青梧和烛信方才想起,一会还有席亟待他们前赴,俱朝外看了看日头,相视一眼后,二人一整面色,也不再多说什么,辞了蕊娘,就一径出了里屋,到了园外,汇上李左,三人一齐迅速奔出影纹院。
  先且不提,李眠儿在蕊娘等精心照料下,至晚间便悠悠醒来,也不曾失却记忆,也不曾丢了学识,蕊娘才渐放下心来,疏影更是喜笑颜开,自此待李眠儿如待已一般。
  现下只看李青梧一行赴的又是甚会。
  李青梧自父逝后,奋发图强,凭借父亲博学名儒的名号,广结人缘、物缘,更于去年中,依仗一身学艺,拜翰林学士之职,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实在光宗耀祖,加之老二李青桐年前得中榜眼,李家着实风光了一把,原因着李琛一倒而有心远之的不免丢了心思,过来走动得反比之前还要频来。
  李青梧昨晚原是准备着让烛信替自己去接了内阁学士吴简,及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元茂,然后一同去承德会馆,拜会崇文院梅阁老,这三大博学之士齐集,却不知会有何样火花擦来!
 

第十三回 风云乍起庙堂倾
更新时间2012-8-16 21:40:55  字数:3467

 因着李眠儿的伤势,李青梧及烛信二人皆把赴会一事给抛之脑后,烛信更忘记要先行接人过府里来这一桩事了。幸得李左前来提醒,然其时已辰正一刻了,遂二人也不用早膳,直接上了马车,临时决定,李青梧亲自去吴简府上和沈元茂府上接了人,随后一径先去会馆里,候着梅阁老。
  吴简,字元玉,人如其名,却不似其字,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学问甚高,是为参知政事张台的长女婿。沈元茂虽亦是翰林学士,然除平日公务之外,装束气质偏好干练,带着些武气,看着甚是雄纠纠的。
  二人同李青梧平日交往较密,同为梅林海梅阁老学生。梅林海现为崇文院长老,兼秘阁阁主,崇文院主管修书编书一类,而秘阁却是皇上亲自统领的一处秘密政治机构,成员有限,然人人身负绝学,专为皇帝一人所差遣,因而梅林海虽看起来一副老学究模样,一双耷拉的眼睛从来只微微露条缝,一眼瞧过去甚是位和蔼的花甲老人,可若待他双眼一睁,其间四射的精光直将人能击退于几米之外。
  不过对于眼前的三个得意门生,梅林海向来都是和蔼可亲的。
  “先生,近日《大梁志》进展得可还顺利!”李青梧将酒倌等打发了,自己亲自给梅林海斟上茶。
  “你们几个小子,天天不知做学问,却胡乱忙些什么去了,留我一走路都打晃的人在那编书,还亏你有脸问我来!”梅林海闻声放下拄杖,一手端了茶盏,一边眼也不抬地对着盏中正兀自漂浮的嫩牙尖儿怨道。
  余下三人两两相觑一下,皆勾勾嘴角,溢出几抹笑意。
  “先生,您老当益壮,您走路打晃还不是因着酒喝得多咯,您没听说么,前任石阁老,人家是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您倒好,明明一身武艺炉火纯青,偏要拄着根拐杖,满街晃悠,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现下的行迹。”三个学生当中,也就属李青梧最伶牙,也最得梅老属意了。
  “是啊,先生!就那《大梁志》,您还不手到擒来么,当年太祖打天下,今上可是随身左右的主力干将,您又是今上当年的得意宾客兼智囊,由您来编著《大梁志》太祖皇帝篇,别人还真插不上手!”沈元茂伸着脖子很适时地拍上几句。
  梅林海听着学生用大实话拍了自己马屁,倒也觉得受用。左右打量了一下包厢,这承德会馆,出入往来非富即贵,包间内摆设富丽又不失雅致,在这里无论闲休赏乐还谈务话事都合宜,包厢封闭隔音皆是上乘。
  梅林海捋了把花白雪髯,倚在身后太师椅背上,悠悠道来:“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事提前和你们通个气,不日后,皇上要下召,命太祖子武功郡王、文宣郡王及秦王子女并称皇子皇女!”
  这是要把亲兄弟的子女当作自己子女来了,还让全天下都知道!
  吴简沉吟一下后,先行试探着说道:“早就闻陛下与兄弟手足情深,当年太祖传位今上,就可见一斑!如今更要把兄弟的儿女一并看作自己亲生,这等情深义重却是难得!”
  梅林海听后,几不可见地斜倪了他一眼,然后双眼复又眯成一条线。
  李青梧对于这道消息,却有另外的想法,手足情深不深只此一行为,怕是难看出来,如若真是念及先帝,何不早些将皇位继承人定夺下来,况武功郡王如今连子嗣都能扛枪了。但这种大逆之言只能心下掂量着,却是不敢堂而皇之地说诸于口。
  沈元茂一向爽快,检查一下门窗后,不禁有些疑惑道:“今上登基十年有余了,突然来这么一道旨,岂不是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梅林海依然老神在在,提起茶盖对着茶碗沿,虚抚了抚,再呷了口茶,丝毫不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什么值得着紧之处:“你们可曾听说过先帝在位时曾留下一纸‘金玉之盟’不曾!我虽不在场,但却是知晓当时具体在场的几人的,除了先帝与今上,还有先皇太后及当朝的王太傅。”
  其他三人听至此,不由再次左右检查了一番,毕竟他们身怀的武艺还是不足以听出真正高手的气息的,确认无误后方才正襟危坐,继续凝神细听梅老接下的话。
  梅林海看了三人举止,欣慰之余,心下不由自恋地嘀咕:这几小个子!小心行得万年船,这样不错!不过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至少此包厢方圆三十步以内的声息,自己还是能听辨出来的。想毕,便开口欲接着道:“方才我说到哪儿啦?”
  三人原以为梅老会说出更要紧的话来,皆腰绷得笔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一句话,只差些闪了腰。
  李青梧无耐地回道:“您老将说完当是在场几人当中还有王太傅。”
  梅林海随之微皱了眉头,叹息了一声,沉声说道:“王溥啊,这老家伙,真是个老狐狸,至今还能明哲保身,已确属不易了。他和武功郡王的关系,想必你们也清楚,二人名义为翁婿,实际却远不止此,当初先帝赐婚在先,又临终托孤在后,其中意味只要深思便能理通。”说到这儿,有意顿了顿,似留下当口给他三人理理思路。
  “你们想过没有,为何诸如李孝义、史弘、张怀德、范召亮和阎美这些元老宿将现今都远天边去,看不到什么踪影了,而王溥依然德高望重,左右逢源?”
  提到王太傅,李青梧倒是对其十分钦佩,又是毗邻而居,此时听梅老对王太傅口气,隐约中似乎有什么在悄悄地滋生,感觉这十年来朝局的稳定即将被打破。又听梅老继续道:
  “先帝虽缔下‘金玉之盟’,但还是怕出变故,怕这天下最终回不到本嫡支手中,于是在朝内朝外布下许多局,而王溥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招棋。”这梅老真真是尊老佛,说几句话便做一顿,要不呷口茶,要不清个嗓子。听得李青梧等人,提了心肝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好不累煞。
  这厢梅老再道:“你们道今上如何迟迟不给已弱冠的文宣郡王赐婚,亦不准其完婚?你们再道武功郡王如何妻妾不少,却至今才育得一子,且这儿子还是先帝在位时便已怀上的?”
  话已至此,在座其他三人心里已是一片亮堂,但是谁也不想朝局在平静了这些年后突然动荡,自古夺嫡便最伤元气,而他们现在面对的却远比夺嫡复杂的多。将将才享了几年的福,恐怕要为之中断了。梅老此次叫来他们,又这番言语,想是嘱咐他们早做准备,他们原也不止是做学问的。
  只是他们无需也无从再去选择队伍了,因为他们早就是站好位置的。先不提李青梧父子俩深得今上知遇之恩,怕是为今上赴汤蹈火也能够的;再者吴简,身为张台的女婿,凭张台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想换边儿站站,恐怕他脚一挪就被踢飞了;而沈元茂,现镇西大将军沈年之子,你道他能不跟着老子为今上守住这江山么!
  三人直觉已经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政局风波,现下皆是一脸的不豫。
  梅林海见点拨得差不多了,这三人是皇上亲自交给他的,指明由他带着、领着,再训练、培植,将三人速速变成秘阁主力。梅老对这三学生还是寄予厚望的,微眯着眼,直接忽视眼前三学生之间正用眼神你来我往着嘿……
  只是忽地,梅老双眼激睁,迅速抄起桌上摆放着一双新筷,“嗖嗖”两根筷子直插门而过。
  李青梧等立马色变,纷纷起身,抢上门前,“嘭”地推开,却见门外空空如也,低头只见一只通体金黄,颜面湛蓝,尾与体等长的没鼻梁的猴子,此时正背着两只筷子伏于地上,奄奄一息。
  沈元茂侧身,露出地上的猴子给梅林海看到,梅林海这才松了脸色,重新坐倒椅子内,继续眯眼假寐。
  李青梧三人亦吐了口浊气,沈元茂见这猴儿生得怪,刚欲拾起研究一番,只闻一声脆喝:“别动我的金川!”
  随之而至的是一个神清骨秀、毓华尊贵的儿郎,八、九岁的样儿,也不多看诸位一眼,一径抱起地上的猴子便遁走而去,嘴里还叽叽咕咕,却不知叽咕的什么。
  三人见小郎也不讨论,乐得省事,遂关了门继续他们的未尽事宜。
  而将才那八、九岁小郎,拐过弯来,便闪入另一间包厢,反手关了门,脸上一抹得意之色轻风般飘过。
  然后对着怀里的猴子,板着脸:“金川,你还想在我怀里装到什么时候?”
  话一说完,只觉两道精光射来,抬头见坐于厢内榻几上的师傅正瞪着自己,而一垂立旁的王锡兰正掩嘴偷笑,忙低头对着怀里的猴子,十分无奈地改口道:“哦,大师兄,金川大师兄,你还准备晕多久?”
  声音一落,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猴子腾地跳起,借着周昱昭的胳膊一跃,跃至榻上石洵的肩上,抓耳挠腮,生龙活虎,方才插在背上的两只筷子正被他拿在手上转来转去。
  周昱昭走至石洵身前,躬身一礼,开口道:“师傅,这梅林海虽然天天暴露光天化日之下,但他的事从来也很难掌握,今后他那边得有人盯着才好!”
  周昱昭在云台山同王锡兰跟着石洵学艺三年,人长开了些,更俊秀了些,可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却一分也没有变,此时说出的话丝毫不似八岁小郎。
  但石洵从来不把他当孩子看,就他训练两孩子的强度来看,早把他们当做成年人了。这会听了周昱昭的话,点了点头,“这些,你父亲都有安排,眼下以及今后,你的安全是最首要的,拜人所赐,你父亲至今只得你一子嗣,先帝也只你一孙,你的命却是要胜过其他一切的!”
  周昱昭听了,原本清光奕奕的脸面蒙上了一层厉色……
  

第十四回 焦叶无心会着绿
更新时间2012-8-21 8:39:20  字数:3077

 年长周昱昭两岁的王锡兰如今看来越发的活泼精怪,身量上也抽高不少,不过因着周昱昭随了父辈高大的身形,虽小了两岁,可二人站一起,却是一般高矮。论相貌,周昱昭自是胜了一筹,可是论亲和人缘度,王锡兰似是与生俱来的有人缘,只要接触到的人无不与他投缘,即便周昱昭的贴身侍卫也更愿意和他这个小王公子交流,甚而让他帮忙传话。只不过小王公子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放肆地一展自己的魅力,因他从小就被祖父和父亲圈好了生活圈子,那便是随身周昱昭左右,还要起誓以自己的生命去撼卫自己这位表兄的周全。
  起初,他并不以为然,想着,自己本就是大哥,护卫弟弟当仁不让;后来,他发现自己这位表弟何须他来护佑,自己顶多是个玩伴;再后来,他终于有些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又岂只简单的玩伴和护卫就能背负的。
  此时听了师傅对表弟的一席话,再看表弟的脸上的神情,王锡兰有心打岔,满面可怜相:“师傅,你不打算去徒儿家里坐坐吗,祖父可都是备好茶酒了的!”
  石洵板着脸,将手中茶盏向几上一放,喝道:“谁说我不去的?老不死的,多少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去山上看看我,每次打发两只臭鸟捎几句话就完事了!他这回只备下了茶酒么?”
  王锡兰闻言,忙赔了笑脸,“哪能呢?都给您备妥了!要不,这会儿我们就走?”
  石洵的身子还未作反应,那叫金川的金猴儿已经蹦蹦跶跶,兴奋不已了。
  温国公府芭蕉园内,李眠儿昨晚醒来至今,在让母亲放心自己并未失却什么记忆或是所有的学识之后,便不再多言。此时,额上抹了药膏,坐在那几株芭蕉下的石桌上,两手托腮,蹙紧了眉心,甚是寂寥寡欢的模样。而小疏影也学着李眠儿的样子,两手托腮,只是眼睛却直直瞅着同己一肘之隔的李眠儿。
  蕊娘瞧着女儿,心里难抑凄苦,难不成自己的女儿也要如自己一般郁郁忿忿一辈子么,不,不行,她生下女儿来为得是让她活得有意思,活出一个自己来,将自己的不曾得过的生活替自己圆了去。
  蕊娘咬着唇,转身回房净面、更衣后,拿了香柱和弦琴走出来。自入府,蕊娘便不再抚琴跳舞,更无意授女儿自己一身绝顶技艺。她这辈子恐是再难逃以色事人、朝秦暮楚的卑污之名了,即便她对琴、对舞是存着爱好之心的。
  而之于女儿,蕊娘是死也不愿女儿今后再过强笑假欢、婶膝奴颜的日子,只愿她能出污泥而不滓,随狂流而不下,因而这些取乐于人的技艺又何必学之。
  只是看女儿孤寂清寞的侧脸,蕊娘突然改变主意,拿了琴也不二话,焚了香茗,便盘膝而坐,接下来就是一曲悠扬逸响回荡于这片小天地间。也许好久不曾触琴,也许为了逗引女儿,蕊娘弹兴大起,且专捡轻快明朗的曲调一一弹来。每一曲听来都是宛转清越,煞是愉悦情意。眠儿和疏影两个人果然忘了忧伤,齐齐起身奔至蕊娘身前,跃跃欲试。
  不止她俩被吸引去了,影纹院外立着的一修长身影也刹住了身形,后面跟着的烛信立时顿住脚,一旁随侍着;而芭蕉园的外墙头上于悄无声息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边吊儿郎当地往嘴里投着枣干,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园子里的人儿。
  蕊娘见女儿重现梨涡,喜不自禁,趁着兴,教两孩子弹琴的左右手法,大指擘托、食指抹挑、中指勾剔和名指打摘,一并又将工尺谱传教了,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
  李眠儿或是传承了蕊娘的乐音灵感,对于蕊娘所授一学即会,可是疏影明显慢了不止一拍,只顾对着琴弦左右钻研,却不知她想弄出什么来。
  见二人十分欢喜,蕊娘眉心大展,心想,如若这些能让眠儿多一些快活,多一些取乐,她倒不惜倾覆全身所学,教与两孩子,不过学成如何,只看她二人造化了。
  现下,回荡在这隅的只剩“叮叮滋滋”的弄弦声了,噪得外墙头上那家伙捂住耳朵,然后又腾出一只手来,扔了颗枣儿直向正按于弦上的一根葱白小嫩指,紧接着又扔出一颗,将快要砸中李眠儿小手指的先头那颗枣给弹开,两颗枣一东一西,落地时不约而同地留下个小圆坑。
  李眠儿丝毫没觉着她的小食指就在方才险些被碎,只一个劲儿自顾地摆弄手底下的琴弦。而三心二意的疏影倒是发觉了其中的一颗枣,迈着小腿过去捡起来,往衣上蹭蹭干净,然后一个囫囵塞进嘴里。
  扔枣的家伙眼见不觉起了玩心,又扔了颗过去,只是有心放轻了力道,大枣落于石桌中央,疏影喜不自禁,跑去拾起又吃了,刚吃完又来一颗,刚吃完又来一颗,皆是落在桌子中央同一位置,疏影抬起小脑袋看看天,心里猜想定是天下掉下来的!
  墙头上的那位玩得腻烦,换个人玩玩,拿起枣对着伏在琴上的李眠儿轻轻、轻轻一扔,那枣突地竖倒在两根琴弦之间,不得不引起李眠儿的注意来。
  待李眠儿抬头,既而眼睛一扫,发现了墙上的不速之客后,乐得倒很是欢实。原来却是一只颊部及颈侧棕红,躯干腹面和四肢内侧金黄的小猴儿,甚是可爱,没错,这猴儿就是昨夜过来太傅府做客的金川,石洵的大徒弟。
  李眠儿见了金川,十分喜欢,站起身,走至墙下,仰头而视,一张小脸眉修目秀,抿着小嘴弯弯而笑。金川在野山里呆惯了的,平日里只见着两个玉样的小公子,忽然对此美目流波光景,一时不查,直对着小眠儿愣住了神。
  他这一呆愣,李眠儿更加齿粲起来,伸出双手,欲哄金川下来墙头。金川伸头左右看看,此时蕊娘撇下两个孩子,任她二人玩琴,一同翠娘和吴妈随烛信出了园门,在院里翠竹林下,会上李青梧。
  李青梧今晨过来,一是为询问眠儿伤情,二是为打探眠儿学业,三是为给眠儿续上族谱,尤其后两件事,蕊娘很有些措手不及,根本不曾想过李青梧会顾她们母女至此。
  女儿的学业还有身份困她久矣。虽为女子,无需博古通今、达权知变,然女儿聪颖过人,过目成诵,不教而能,如若就此不问,只管绣花作鞋,真真有些可惜,可女儿的身份……如果同府里其他公子*一起念书,只怕不能长久,恐女儿受委屈。
  蕊娘暗自苦恼,不过当务之急,乃是正了女儿的身份要紧。温国公府*,翰林学士庶妹,就算非嫡出,今后也是少不了大家闺秀之美誉的,蕊娘苦等这一天很久了,女儿有了正经出身,只要不出她从小遭遇的变故,以后便不至沦陷。至于读书,不若自学成才,一些基本的名书名籍自己还是可以教教女儿,今后只管讨些书回来,由着女儿自学罢,能悟多少是多少!反正女儿家本也无需如何兼通文翰!
  蕊娘想毕,对着李青梧敛衽行了礼,致了谢,把李眠儿今后读书的想法禀知李青梧,又说了为女儿续族谱的事,“权由大少爷做主!只是一切从简便甚好了!”
  得了蕊娘的意思,李青梧点点头,半晌开口问道;“我们这辈属青字辈,可有钟意的名给眠儿?”
  蕊娘略一思索,当即回道:“烟吧!‘粼波漾菲爱,袅烟漪心涟’,就唤作李青烟吧!”
  李青梧惊讶于蕊娘的才识,方才听她的琴声便觉意境很是灵动,本非一般愚笨之人所能弹出的。这会又从她口中听得这么一句深情款款的诗句来,尽管这深情赋予的是她亲生女儿,然这份才智还是令他惊喜的,在见她第一眼时他便知她不一样。
  两下又相商了些祭祖归宗的细索,几人皆未发现芭蕉园内新来的位客人。
  在李眠儿伸出双手的一会间,金川便决定放下身段,轻轻跃入李眠儿怀中,落下的霎那,金川小心使了些力帮助李眠儿稳住身形,要知道他这已长了四年的身体同这将将五岁的小女孩相比,自己并不很娇小啊,所以他得悠着点儿。
  不过李眠儿丝毫不觉着怀里的小家伙有何笨重可言,头一回有这样的玩物,万分希罕。小手摸着金川头顶上那处同身上的金色不同,有些灰黑色的长毛,质地柔软至极,又戳了戳他小脸上几乎可以忽略的小仰鼻。看金川很不乐意地躲闪,脸上笑靥如春花。
  二人你来我往,两下相处十分融洽。小疏影还在那边仰着脑袋等着天上再掉枣来,园外蕊娘等人也在低声私语。
  隔府周昱昭同王锡兰小声咕叽,疑惑道:“表哥,怎么金川这会儿这般老实,躲哪逍遥去了,也不出来闹腾!他不在眼前,果然清静不少!”
  “定是找着更有趣的地方了!他那猴样儿,死性不改!”王锡兰撇了撇嘴,拖着嗓音附道。
 

第十五回 玉如合壁定琼瑶
更新时间2012-8-22 20:34:51  字数:3103

 “昭儿,这次下山你父王预备留你几天?”王钰怜爱地拉着儿子的手,怎么看也看不够。三年来,同儿子了了的几次相见,每次皆不过几日时间,令得她承受多年的思子之苦,可为了儿子平安长大,再不舍却也要狠下心。
  周昱昭任母妃抚着自己的手,也不抽回,温温地回道:“这次回来应会多待几天!”
  王钰暗下里联系近日朝上局势,此次石阁老出山,说是护送儿子一路,实则怕多数还是为了政局而下的山。
  想到儿子可以多陪自己些时日,王钰娇娆的脸上不禁绽起了久违的笑容,只是随即又转为苦笑,暗自怨道;不知太祖帝当初可曾想过自己的亲皇孙儿会如此讨活!会如此依赖别人的颜色?
  周昱昭捕捉到母妃面色的细微变化,意欲拉回母妃,遂接着道:“母妃,明日您随我们一道去外祖父府里去吧,父王是昨日私会了师傅后提到还会再过府一趟,只是方式却是光明正大的,已经定了明日,您该早些收拾一下,儿估摸着父王不会儿就会派人来知会您了!”
  王钰听至此,脸上复又满面添花,起身揽着儿子的肩,边往屋外走边笑道:“随母妃去库房里头,先挑几样礼物给你外祖父母,舅舅舅母们备着!”
  周昱昭很乖顺地陪同母妃挑了两三盏茶的功夫,王钰为了护佑丈夫,已经多年不曾归宁,只怕上头那位猜忌。此次自己丈夫武郡王选择这般时候过太傅府,却是决定放开手脚了,即便他们一直以来束手束脚又能怎样?
  前日,官家颁下道旨意,命武功郡王、文宣郡王及秦王子女并称皇子皇女!天下百姓无不称公颂德,曰当今圣上真是积善降祥、贤明圣德!
  而当事人又岂是那等好愚弄的,作为今上论理上的继承人,武郡王从不敢如此自视,向来举步小心翼翼,然虽小心至此却仍然还是难免碍人眼目。这不就算被灌下了断子绝孙的汤药,也只得忍气吞声地咽下!若不是太祖在位时就育下一棵独苗,武郡王这一支怕是就此断了脉!
  看着眼前的儿子,王钰差些潸然泪下,她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怨恨,是庆幸自己好歹生了一个聪明无双的儿子呢,还是怨一怨青天泄泄恨呢!
  国公府内,将才在一众白眼之下,李眠儿成功祭了祖归了宗,得了正式的族名,李青烟。往后日子里,府里上下不管是谁是何等得心不甘情不愿,李眠儿这李家九*的出身终究是定下了,便是她在府里过得再凄凉再卑微,一旦出了府,国公府的门楣仍然可以为她罩上一二的。因而这归祖仪式上,最无心的当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钟夫人,而最开心的莫若穆蕊娘了,从开始至结束,她或而欣喜浮面,或而喜极而泣。只是她这副光景被方氏与孙夫人看了去,直往心眼儿眼儿里恨上。惟李青梧真真为她牵肠挂肚,一颦一笑皆入耳目中去。不过他的一片痴心并未付诸东流,穆蕊娘的芳心自此暗许。
  然李眠儿回了芭蕉园子之后,生活并未有甚变化,只疏影被她爹娘给领回家去好生学习规矩了,毕竟李眠儿入了族谱,那就是正经的李家九*,再是如何,疏影今后也断不能造次了去。却不知疏影此次学了规矩回来又会是怎生模样!李眠儿和蕊娘、吴妈皆暗下里翘首以待。
  李眠儿在额上伤愈后,每日上午辰初至巳正背诗诵经,下午未正至酉初练字习琴,不论阴晴从不间断,小女孩似是脱换形骸,每日里沉浸于笔墨之妙境而不自拔。
  不日前李青梧让烛信捎来厚厚一摞书,蕊娘从中挑出几本来,自己先行研究透彻,然后再教与闺女。不曾想李眠儿实是悟性惊人,几本经史蕊娘自己倒是花了许久心思的,然而自个儿闺女学起来竟是丝毫不费力,根本无需她多费唇舌。
  这般下去,再过年把时间,恐怕蕊娘便是有心也无力再继续教授予她了,惟有靠她自己了。蕊娘暗自想道。
  事实上,李眠儿的悟性远比穆蕊娘所预想的还要高上许多。连日来,蕊娘教完后留给闺女记诵的时间里,其中大部分却是被眠儿新交的朋友给占用了,实际上她的闺女根本不曾花去恁些时间去背记她所教的内容,只是她的闺女过目不忘而已。
  对于新伙伴,金川,李眠儿和他虽已玩耍多日,倒并未想着给他新起个名儿,因她知道此猴定是附近人家所养,怕早已有名号的,她与他顶多也就只能做对泛泛之交吧。所以每每只是“你”“你”地唤来唤去。
  他俩初识那一会,李眠儿认这猴儿长得敦厚可爱,又特好其金黄毛发,十分想亲近!后来的几天,才发现这猴子全身上下每一节皆是力大无穷,连长长的尾巴都可当做秋千一般玩戏,李眠儿轻轻坐于其上,还不劳他人推助便可荡来荡去,好不快活自在。
  这一日早上,金川早早地就过来芭蕉园墙头上蹲着,直到蕊娘嘱完最后一句,转身回房绣女工后,方才悄无声息地跃下墙来,一溜烟跑至李眠儿身前。
  李眠儿先是不理,直待念完今日所学,又默记了一遍,才将身子转向金川,准备同他嬉戏打秋千,却见金川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不停挥舞,挥完后就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现正挂于他脖子上的一块玉佩取下,置于李眠儿的小手上。
  躺在李眠儿手里的玉佩,是由一条黑色丝带相贯而成,那白玉摸起来异常光滑细腻,黑白配使整个佩饰看起来深遂而冷酷。搁在手心处,乍然沁凉的一片,只是时间稍稍一久,手心肉里竟隐隐渗着几分灼热。李眠儿握了几握,又仔细瞧看了一会,便将之挂回金川的脖上。
  金川果然开始猴急,龇牙咧嘴地从脖上重取下玉佩,气鼓鼓地干脆直接挂在李眠儿的脖子上!然后再一阵龇牙咧嘴,示意李眠儿不准摘下!李眠儿瞧他一副歇斯底里、手舞足蹈的样子,颇为可笑,便随他的意,顺手将玉佩置于里衣下面,当玉佩贴上肌肤时,李眠儿小小的身子突地一阵轻颤,奇异的感觉让她再次掏出玉佩,卯了劲地看,最后委实也没从其中看出什么不妥来。只不过这么一来,她对这玉佩便不再有推却之意,而是十分欣然地塞回自己的脖子里。
  金川见李眠儿乖乖地收下他的玉佩,喜得……喜得……又是一通龇牙咧嘴,然后一个后空翻,跃过墙头,也不作逗留,直消失地无影无踪!
  李眠儿重坐于园里的芭焦树下,继续她的诗书典集,而另一头迎着金川的却是早守得有些不耐烦的一场堵截。
  金川喜滋滋地跃过两道墙,进到太傅府西苑,直奔石洵所在的院落,见着石洵住的屋子,就鬼鬼祟祟地准备从窗棂处钻进,刚以为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却被一只横空出现的手臂捞个正着。
  周昱昭显然已等他多时,此时逮到自是毫不手软,金川难得因着地处劣势而被捏到软肋,疼得嗷嗷直叫。周昱昭却是不管,兀自抹过猴脑袋直面自己,逼问金川:“我的玉佩呢?别装无辜,除了你,昨夜里就没有谁挨近了我,也除了你,也没谁敢偷我的玉佩!速速还与我来!”
  金川脱不得身,一身猴艺又施展不开!若不是他光顾偷乐,心不在焉地钻了窗户缝,岂轮得到师弟将自己制住!身子动弹不得,一双猴眼珠子却是滴溜一转,然后就举起双爪告饶,接着又指指窗外……
  不料,周昱昭比他还狡,防其使诈,手下就是不松一毫,紧紧捏着金猴向屋外走去。金川见周昱昭如此警惕,并不曾有懈怠的意思,心下一灰,身子由不住一软嗒,只是这身子忽然地一软,金川直觉周昱昭拿捏自己的那处,力道为之稍稍一宽。金川窃喜,随即施一招缩骨法,哧溜一下,窜开远远去了!
  周昱昭气极,只能暗自跺脚,好容易逮着机会,这下错失良机,以后恐再无法擒住这脱猴了。师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金猴子,诡计多端偏又十二分灵性,讨得师傅亲授武艺,比自己和表哥入门还要早上半年。平日里,只要师傅在跟前,他们俩堂堂贵家公子还得捺着性子尊称其一声“师兄”。
  倘这金猴当真有个师兄的样儿,虽不求其能谨言慎行,然起码也该敦厚老实罢,若果如此,他们叫也就叫上了,可是这位的猴性也忒……哎!
  昨夜被他偷走的那玉佩却是皇祖父亲赐之物,怎好便宜丢了哩!再者丢的这物事,于此等时节还不宜有所声张。周昱昭暗里急煞,却也无奈。只能对金川多加留心了,不过想那猴儿也不至那般胡闹,乱丢乱弃之,说不定偷藏于何处也未可知!想毕只得重新摸了块玉佩坠于腰间,待父王、母妃问起,就回说摘下好生收着了,以防丢失罢。
  金川讨好完新伙伴,又祸害完小同门,乐颠颠地找到石洵,往他肩膀上一坐,老神在在……
 

第十六回 痴学艺萍踪瘁合
更新时间2012-8-24 17:50:47  字数:3236

 “师傅,金川他,您不打算带他一起回山么?”前些阵子,金川一直神神密密,不知流连于何处好地儿,后来干脆顺走了自己的玉佩,周昱昭又追索不得,只能暗地里多加留心他的形迹,岂知臭猴子偏又学起乖来,整日里只晓得围着石洵转悠,却是哪里也不去。周昱昭没招,自己的玉佩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不料最近两日金川又不见踪影,周昱昭委实懊恼,暗骂脱猴狡诈。
  今日师徒三人回山,满心想着待会见到臭猴子定要他好看,怎知临行还不见猴影。再一看情形,师傅似是要直接撇下金川,只带他们表兄弟二人回山去了。
  周昱昭知石洵宠那金猴宠得没边了去的,此回任他逍遥不回山去作陪,难道舍得下?却不知石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来,只好出口旁侧敲击。
  “休作担忧,为师前日同你父王相商,皆以为梅林海狡兔三窟,近来风声日紧,他又活动频繁,只是我们的人手每每于关键时刻丢了他的踪迹。梅老头看似招摇过市,实则亦是遭狐狸一只,故而我留下金川,协助你父王!”石洵语毕,理理缰绳,好一副成竹在胸,似乎对自己的猴徒儿十分信任。
  王锡兰听师傅舍得让金川冒如此之险,吃惊不小,脱口便道:“那金猴……咳咳……那大师兄岂不相当危险,师傅,您不怕他暴露了?”
  周昱昭闻言默然良久才道:“大师兄跟踪梅林海应不至露马脚,上次承德会馆,他们已过过招了,梅老头根本没试出大师兄的功底来,也不曾将大师兄细睹,即便偶然再遇,也不定能认出大师兄来,更不会联系到我们身上!况且大师兄胜就胜在‘灵活’,实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拿下的!”
  石洵面色无波,目视前方,随口接道:“梅老头,还不值得赌上我大徒儿的性命!”话音一落,即翻身上马,奔驰而去,留给两徒儿一人一马的背影和那踏起的一路烟尘,全然不顾身后的两少年儿郎。
  不过这一路早经武功郡王打点,保证二小郎的安全自然不在话下。此番二人上山,便要面临他们出生以来最是艰辛的考验,石洵将会把毕生绝学于短短几年之内悉数传授他二人。非即止此,不久前原本逐渐销声匿迹的先帝生前旧部老将,得闻石阁老传信后,纷纷现身,欲往云台山守护先帝骨血。届时,你一拳我一脚,你一谋我一略,还不尽皆传授给这小皇孙儿,却不知周昱昭那时吃不吃得消!若彼时果能集众家之长,倒也不负先帝之英明!
  话休絮表,表兄弟二人,在云台山埋头勤学苦练,即便日子无味枯燥,然因着心内存有乾坤,也能于苦中做出许多乐来!大概亏得云台山山灵地杰,他二人技艺渐长,却也一日日丰姿俊雅起来!
  却说一连数月飞逝,忽尔已至中秋,金川自上次送完玉佩,便不再现身,而疏影被翠灵领回家调教,至今还不曾带回园子来,遂一个人玩得日子久了,李眠儿自会觉着有些凄清,故最近看书时常神游。
  这一晚,眠儿方解衣而眠,瞧见娘亲屋内的灯也熄灭后,却怎么也不能成寐。窗外秋风萧飒,蕉叶飘响,虫鸣不绝于耳,只辗转反侧。身子翻转间,无意将那深藏于脖内的玉件也翻了来覆了去,李眠儿不禁探出手握住那小而精致的白玉盘,遇手温凉宜人,而贴身戴了这事物后遍觉通体不染纤尘,舒畅万分。
  抚着玉佩,不由想到赠物之主,那只金猴来。忽又想到,本就萍水相逢,何苦求取再多的缘来!小小的脑袋里缠绕着的竟是如此纷繁的情思杂绪,就待要迷糊中会周公时,窗棂上传来几声轻叩声响。
  李眠儿闻声不做动静,只是暗想:此时夜静更深,谁来叩窗?又闻那叩声直来得频甚,便猜测:莫非即是那只许久不见的金猴乎?
  李眠儿轻手轻脚地起榻,步至窗前,果见窗纱外印出手舞足蹈的猴影儿,会心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缓缓地掀开窗扇,随同外面月光一泄而入的果是一颗猴脑袋,借着月光看去,可见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顽疲相。
  李眠儿揭起窗帷,金川顺势跃至临窗而设的书桌上,两脚刚着桌面,就从身后掏出一本书册,递将过来,李眠儿一脸疑惑:这猴儿倒甚是有趣,尽送些莫名奇妙的东西,一会玉佩一会书册的,数月不见,竟还能熟门熟路地摸到她的闺房来,也不知他猴脑里都琢磨些什么!暂且看看他递来的何书罢!
  思忖完,将窗扇再稍稍推开了些,盈盈月光下,只见手里的书册封面,“大梁志”三个烫金大字跃然纸上,下面还列了一排小字“英武圣文神德皇帝”、“梁太祖传”。李眠儿顿时来了兴致,她虽才五岁,却天姿聪颖,过目能诵,,家里因李琛和李青梧二人博学多识,故而藏书甚丰,得益于李青梧的相帮,李眠儿已看过不少诗经古集,只是那些书实在枯燥得狠。这一本看起来却是不同的,想必很热闹精彩,可惜天色太晚,只得等到天明再大快朵颐了!
  天刚亮,这厢李眠儿就起身依靠着床阑,津津有味地读起新得的书来,一旁的金川正一脸的居功自傲。
  而都城的另一处寓所内,梅林海只差暴跳如雷,马上就要上朝,自己又要忙着应付秘阁的事务,又要赶着编书,直到昨夜才得以将《大梁志》的初篇给完了工,这才搁下笔,一觉醒来书册不翼而飞了,待会却要叫他如何面圣!
  梅林海气煞急煞,忽又猛然醒悟,遁入暗室,检查各紧要书文藏匿之处,只不见有东西缺少,惟独这新著的书没了。若是有心入室行窃,断不会只取了这本虽说很是紧要却没甚实用的书册而去呀!梅林海左思右想,难道是自己置于隐处却又忘记了不成?莫非岁数果真大了,人老了?
  梅林海在书斋内团团转,又不能招来仆人帮着找寻,少不得诌出个缘由,待先过了皇上这关再说,回头仔细搜罗。想毕,狠狠拍了下大腿,咬咬牙根,也不知是恨自己的记性,还是某位捣乱的偷书贼。
  朝上,太宗让梅林海呈上编好的书,梅老头只得厚着脸皮求请圣上宽限一日,太宗皇帝倒也不往深处探问,只随了梅林海的意。
  李眠儿自是不晓得她这一小女娃,手里捧着的书册竟是一朝阁老所编,更不晓得她竟是在当今圣上之前将此书一睹为快。在她翻完最后一页纸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守在一旁的金川,接过书册,便要离开。
  李眠儿连忙扯过他的金尾巴,凑近了对着金川的猴面凝神注目,金川缩着脖子只是谄笑,指了指书又指了园外,李眠儿当然会意他这是要还书去!
  无奈地塞了颗大青枣进他嘴里,捋捋他背上长茸茸的金黄毛发,轻叹了一声,松了手,金川喜形眉睫,一溜烟跳开了去。
  至晚间复回时,他手里又换了本书带回来,对此李眠儿不知该喜该忧,想来这金猴定是觅着了一处藏书阁,于其间还能来去自如!而自己每日里出不得园子,除了看书习琴,再跳上几段舞,也没有其他可做,连主人都称其不上,他却如此待己,心里着实欢喜得紧!
  穆蕊娘后来发现了金川及他每日带来的书,以为这金猴乃李青梧所养,这些书亦是他授意送过来的,直感恩不已,暗下里抑止不住情思潮涌,却又不得不苦苦压制,亲手一寸一寸抹去附着在自己心头的那一层薄蜜,只是手上所沾染的苦涩,混上了甜蜜,令得心里一片五味杂陈。
  从此,金川追踪梅林海之时,每日从崇文院里顺一本书回芭蕉园,待李眠儿读完再完璧归赵,其间还不忘去武郡王府汇报自己的行踪,以及梅老手下一些秘阁成员的往来路线,整日介忙得不亦乐乎,而他的身手也于这奔波劳作间练得越发诡谲活套。武郡王周励勤同石洵的书信往来中,不下一次地盛赞这只帮了自己大忙的金猴。
  府外的波涛汹涌,宅门内的妇人们只能从自家丈夫身上闻见那么一丁点,压根连不成篇,索性还是将心神置于内宅罢。
  国公府李家大少夫人方氏便是如此做来,李青梧公务往来越来越频,贴身侍候的烛信也跟着形踪不定,方氏每每不得丈夫去处,便欲从烛信身上抠挖打探,怎奈烛信也是轻易不露个脸的,方氏只剩怨恼。
  某日,方氏打点完秋收一应细目,便同宝珠、明月坐在一处歇着绣绣女红,相较明月,容颜娇俏的宝珠人也精灵许多,一连多日李青梧的衣角她都不曾见着,支使自己的丫环绿儿到府里各处去打听打听,回来说:大爷只在外忙转不休,而烛信在外忙转完了回府后,还要常去芭蕉园忙活,听说烛信媳妇带了女儿回家里调教规矩,大爷怕那边缺了人手,便嘱咐了烛信不时去照应来着。
  宝珠听后,想:那烛信一向机敏,芭蕉园那边的活计,外人怎知晓得这般清楚,就论定是大爷吩咐的,他烛信一厢情愿也未可知。
  不过当着方氏的面,她还是把绿儿听来的一字不漏地述与方氏听了。方氏闻言,却没有宝珠那番思忖,当下认定,烛信定是得了李青梧的吩咐的。
  一时心内如火烧般灼热难耐,又嫉又恨,狠了狠心,一计浮上心头……
 

第十七回 花落庭前险玉碎
更新时间2012-8-28 0:29:49  字数:4075

 次日,方氏早早地起了身,服伺李青梧出了门,便叫素瓶递过已被她搁置许久的针线筐,附耳对素瓶低咕了几句,素瓶转身揭帘出了屋,又使春梅请了孙夫人来,然后方氏往翡翠轩台基儿上一坐,描画起鞋扇。孙氏喜巴巴地跑将过来,春梅打起帘子,就见方氏正被丫环使女两边侍奉着,室内帘开明珠,器列古玩,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好不富丽华贵。
  孙氏见此忙束了手敛了容,低头就着春梅打起的帘子走进屋,抬了脸颊扯了嘴角,换上张笑脸问方氏好,方氏起身请坐。孙氏瞧见方氏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寒暄,径做自己手中的活计,少不得主动再往前靠过去,挨着方氏坐下,瞧着方氏手中的针线,问道:“夫人,您这描金的是甚么?”
  方氏装作十分投入,头也不抬地应道:“前阵子秋收,府里各项进出忙得狠,也没暇顾着做针线,手怪痒的,就拿了之前落下还没做成的鞋赶着做起来!”话一顿,抬眉对着孙氏只一笑,转首对着春梅道:“去,拿今年开春采的露,煮了茶来,递盏来与孙夫人尝尝!”
  孙氏受宠若惊,春梅闻言只揭帘而去。方氏这才放下手中针线,拉着孙夫人的手亲热道:“素闻孙夫人一手好手艺,今儿请你来指教来着!”
  孙氏喜笑颜开,遂亦取了针线筐,又要讨方氏手中的过来看,方氏递了过去,口内说道:“做双大红鞋素缎子白绫平底鞋儿,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花花黎黎,看着喜气!”
  孙氏接过看了,蹙眉问道:“您这是准备做平底鞋?天日渐转冷,这般薄底儿,只怕冻脚!不若做高低的,搭上毡底,却不好么?”
  方氏笑道:“我这做的是睡鞋,不得配平底的?”孙氏恍然掩嘴而笑。
  方氏低着头,手下不停,状似不经意地闲话道:“三夫人,四爷下月甘二该十一岁了吧!”
  孙氏不防方氏突然问及自己大儿子,坐直了身子,接道:“夫人,记性真好,青柳过了下月就十一了!”语毕,盯着方氏的脸,等她下文。
  方氏却探过头来看孙氏手中正衲着的一只鞋,问:“瞧你这速度,怕是明日就衲完了,你待要使甚么云头子来?”
  孙氏只得收回神思,答道:“我比不得你小后生,我都老人家了,就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不知好不好?”方氏听了点了点头,见春梅端了茶来,就请孙氏吃起茶!
  孙氏不明就里,不知方氏只是无意提了自己儿子,还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嘴里吃着茶,脑子里却百转千回,脸上不由亦是变幻不定。
  方氏看在眼里,微勾了勾嘴角,缓了语气柔声道:“青柳十一的话,也不小了,该搬出内院,到前院头住了,那样也好跟着大爷多见见世面。整日里头光晓得读书也是不能的!”
  孙氏一听这话,两眼随即放光,大儿子青柳的学业,詹先生都直道好,谓之可塑之才,如若能多接触学士名流,便能锦上添花。方氏的这般话岂不正中下怀,孙氏只对方氏感激不尽,颤声道:“那敢情好,只是怕要烦请夫人操持了!”
  方氏笑道:“三夫人哪里的话,长兄如父,做兄长的不帮衬自家兄弟,倒要帮衬谁去?”这话乍听着客套,可听在孙氏耳朵里,却是倨傲得紧,就是说这府里全由李青梧当家,这一来,府里谁不要指着他过活,而自己则是这府里的当家奶奶,论谁也没法越过头去了。孙氏如此想来,只觉舌头上残存的茶汁实是苦涩难当,却还得掬出个笑靥来,恭维道:“大爷如今真是前途无量,这些个兄弟姐妹谁不指着他呢!”
  方氏脸上难掩得色,只道:“我看就把大爷原先住的西院子里用作书房的绛阳轩留与四爷吧。那处离你又近,照应起来也方便!”
  孙氏听了心喜不已,肚里暗忖:这几年来的巴结讨好总算没有白费。对着方氏又道了许多谢。方氏见好处撒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开始转向正题:“近来二夫人还是老样子么?还是不出东院子?”
  孙氏一向古怪兜搭,爱嚼舌根,也爱听人嚼舌根,因而对宅内夫人妾室*丫环婆子的事都能知晓个一二来,此时听方氏问及二夫人周氏,孙氏只想掏出心窝子来讨方氏欢心:“是了,她一惯如此,三姑娘嫁人后,老爷仍还在时,她就似看破红尘了,开始青灯伴古佛起来,我看东院子里那一位也该剃了发去!”
  方氏乘机拐到蕊娘身上:“连月来你可曾听琴声不曾?”这几个月间方氏常在东院附近听到影纹院内传来琴声,每每只一曲,余下的便是嗑嗑绊绊的琴弦拨动声,心想定是蕊娘在教女学琴。
  孙氏闻言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整一个骚媚子,还当她收了尾巴重新做人了呢!这不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再耐不住咯!整日介专挑些**的调子弹,满府里飘啊飘的!”她这话不意把方氏说得有些面红,按她那意思,合该弹琴就是骚媚了,要知道方氏出阁前亦是弹得一手好琴的。
  不过方氏并不往自己身上揽话头,明知故问:“三夫人说得可是芭蕉园里住着那位?”
  “可不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听说是教女儿习琴的,可她那样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来?”孙氏忿忿地回道。
  “我是知道三夫人不喜她来,若不是她母女的晦气沾着老爷,老爷如今也能帮大爷一把,大爷也不至这么拼命!”方氏故意往孙氏儿子身上引,激她气愤。
  孙氏果然红了眼眶,是啊,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自己一双儿子定不比李青梧差上半截,多好的一双儿子啊!一时恨意禁不住又移到远在东院的蕊娘身上!
  方氏见状,继续怂恿:“听说这两天就她跟她闺女在园子,丫头婆子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她倒是会心疼下人,自己单单地养起闺女来!”语毕,复又做起针线来。
  孙氏听了,止不禁心下疑惑,她又不是蠢愚的,觑了眼只顾垂首的方氏,又想到:今日主动叫我过来就难得,又帮衬起青柳来,复又提到那贱人,如今透出这样的话,难不成要我替她收拾了那贱人?孙氏这一思量,不觉有些迟疑,自己虽不喜那伶人,但老爷不在,又不怕夺了宠去,却要和她一般见识若何?只是这方氏与那伶人何时结得这般梁子,惹得非要借她手除之而后快,孙氏不由暗自一哆索,犹豫起来,可是儿子的前程……。少顷,孙氏决定一探方氏的意思。“她既一人在,不若我去会会她,她整日介一个人也怪清冷的!”
  方氏见孙氏许久才如此一句话,晓她可能错会了意,正试探自己意思呢,遂直接表了意:“会会我看倒是可以,只要不要出人命便好!”
  孙氏闻言一笑,捋顺了腔中一口气,想来方氏只是要她去教训教训那贱妾,让她少在那勾魂引魄罢了!为了儿子,平日里只强横在一张利嘴上的孙氏,看来得施一次行动了,孙氏口上唯唯连声称是,同时也将身立起,说要趁青柳还没去念书前与他说说搬园子的事。
  方氏也不起身,只含笑送客。孙氏回了自己的翠华园,并没有先同青柳说搬园子的事,方氏的意思她摸着了,大概她若不把蕊娘给先整了,青柳的事怕也是不着数的。孙氏不经意低头间,看到手里还紧紧握着自己正衲的鞋子,手心都出了汗,便放了鞋子,取出帕子拭手。
  拭着拭着,孙氏眼光一闪,事不疑迟,移至妆奁台前,自匣内拈了颗银粒子,捧了壶酒,又到床后木架上盒子里取了条状包裹,一径到影纹院门首一间小耳房内,房内看院的希大见三夫人进了屋子,慌忙起身,就要献小殷情,孙氏立马止住,开门见山:“希大,有件事烦你帮我,其实不难办,只管放心去,出了事有我顶着!事成后,我便求少夫人给你前院讨个肥差,赚些银两,再取个娇娘子进门!”
  希大在府里当差多年,见识也是有的,又替孙氏办过些许小事,因而对孙氏有些放肆地打量,眼瞅着孙氏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缕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襟袄,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不觉心荡目摇。孙氏看到了,翻个白眼,恶道:“看哪儿呢,待会有美娇娘与你看个够!”
  希大忙收回眼神,抖作一团,直是称喏。孙氏见了便丢下银粒子还有那壶酒,近前两步,低声道:“你今天便寻个机会进芭蕉园里……”希大听到抬眼看了一下孙氏,被瞪了一眼慌又低眉敛目。孙氏接着道:“现园子里没什么人,只一女子带一女娃,你只管进园子拿了只鞋子出来,鞋子先暂放在你屋里。若是晚上看不见,你可以用这个,让她们睡一会,再行动!”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细长条的物件来,又道:“这香只闻一小会便会睡去,再闻着些就会醒过来,只是神思会变得淫邪!你莫不要弄错!”孙氏本想再叮嘱他莫不要见色起意,把持不住,但心想希大也不敢,又想如若希大真恁般胆大,弄大了事,那正好逮着替罪羊!遂不再多说,把香留下,转身便走!
  希大见人走,抢过酒壶就喝将起来,美酒难敌,一气直把一壶酒喝个精光,醉地不行睡过去。一觉醒来天已至午后申正,酒意还未彻消,忽回想起孙氏的交待,探出身子,侧耳听芭蕉园内动静。这时辰,正是眠儿学琴时分,蕊娘弹了首新曲子,方才起个头,母女俩挨身坐在一处,二人皆是一脸陶醉。
  希大粗人一个,不甚听懂,反厌烦每日的这琴声吵杂,此时又闻得琴音,心下一急,借得余留的醉劲,拿了香,取了火,偷偷摸摸地溜至芭蕉园门前,点了香,也不看门内光景,便塞进门缝,想待她们睡着,偷了只鞋出来,回去清清静静再补个觉。
  穆蕊娘前些年曾顾虑个人安全问题,不过因着李青梧暗中照应,又见园内一直没有其他动静,便想不会有什么事了,自己又不出园子,府内不至于害人都害到自己园子里来了。因而此时闻着幽香味,压根不曾想到会是迷香,待看到女儿已昏昏欲睡,自己也双手无力,琴音渐弱,才发觉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迷香药劲强烈,蕊娘搂着女儿伏在琴上昏睡过去。
  希大听琴声渐止,大喜,又顿了会,方才逗开院门,握着香,蹑手蹑脚地进了园子,他绕过蕊娘,奔进主屋内,蕊娘阁内床榻下,捡了只青面平底鞋便仓皇退出来。
  跑至院门外,将院门掩起,欲待回头时,忽想何不趁着熟睡时,仔细瞧一瞧这位四姨娘的模样哩。于是再次打开门,飘进园子,悄悄来至蕊娘身前,蕊娘枕着琴弦,面对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庞,黛眉微颦。希大站在那里,细细地瞧去,果是生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间觉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
  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如凝脂的肌肤,却发现自己手中的迷香忘了息灭,这一下依稀自己也有些迷迷糊糊了,忙息了香,继续拿手探过去,见自己的手即将碰触的面容似变得有些酡红,希大开始迷乱了,就想俯身扑过去,一下抱住那副娇躯。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张开双手,闭上眼睛,一点一点靠近枕琴而眠的美人。正神思恍惚间,一袭劲风扑面,然后自己身子腾空而起,又狠狠摔在地上,彻底丢了意识!
  

第十八回 一枕香消两泪啼
更新时间2012-8-29 23:41:43  字数:3404

 近几个月里,李青梧心里别具一番滋味,前些年,纵使有心记挂,却也只能从烛信那听得只言片语有关她的景况,如今可以听到她弹琴,透过琴声琢磨些她的喜怒哀乐,就好似她当面冲他倾诉一般。果真她也是弹得一手好琴的!
  这一日,李青梧办完公务,从偏门入了府,支开烛信,便迳自踱着步子往东边去。将至影纹院时,就听一飘琴声从墙内传出,乍抑乍扬,宛转悠长,每每这时,李青梧就将一步当作两步,缓缓沿着墙下小径朝前走,侧耳细听,辨弦中所寓之情,只觉胸腔内似有桃花流水淌过。
  李青梧负着手微闭双眸,一心倾在院中那铮铮琴声,只是听着听着,不觉蹙起了眉头,琴音似有不对,于是立住了身子,却越听越狐疑,琴音渐渐似若无力,可蕊娘的指力断不会如此不济,况这曲子也才将开个头而已。李青梧揣着好奇步到影纹院的门前,只见平日里皆是敞开的朱扉此时竟是紧闭着的,又不好叩了门叫人来,恐惹来注目,只得退回,静静再听会看看,少顷,琴声干脆戛然而止了。李青梧心里想许是蕊娘正传教青烟琴技了,接下该是青涩轻扬的拨弄琴弦之声了,只是许久院里仍然寂然无声。
  李青梧顿觉出不妥,遂快步走到与芭蕉园相对的墙头下,左右一扫,见四下无人,就纵身一跃,穿过墙头时,正好瞅见一角灰衣将将缩进芭蕉园门隙内。李青梧额角青筋暴起,可依然屏气凝神,借墙壁着力,再一个起和落,直接跃过芭蕉园门,进了园子,在一身灰衣的希大行将碰触到蕊娘时,抢上前去一把将之拎住,扔出几丈外摔死了过去。
  李青梧匆匆走到伏琴而眠的母女俩,揪心不已,恨不得立马将欲害她母女之人拉出来杖毙。可眼下还是要救治她二人最为要紧,就俯身先抱起正兀自沉睡的小眠儿,李青梧探了眠儿的鼻息,知其只是睡着便放下心来,送到她卧房内的小床上安置好,复又回到园子里待查看蕊娘。
  此时,蕊娘轻伏在琴面,云鬓轻笼,身着素缟,乌云垂地,柳腰款款,一对白绫小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李青梧止了呼吸,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来到蕊娘身边,撩起衣裳下摆,蹲下身子,撞入眼来的便是一副花容月貌,玉面亭亭,翠眉淡淡点朱唇,又粉面嫣红,春情漾漾,李青梧早已看痴了去,可他的鼻子却于周遭嗅出不妥来,空气里夹杂着的不单是迷香的味道,便回神皱鼻嗅,这一嗅便有所了然,再看蕊娘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不禁回首朝着失去知觉的希大狠狠看了一眼,暗自庆幸亏得他来了,若是真出事,纵是一千个希大也不够他杀的。
  李青梧轻轻揽起蕊娘,打横抱在怀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幽香从蕊娘的衣里发间窜出,径直拥往他鼻间处,可怜他呼吸越发地困难起来,好容易将才步子迈开,往厅屋走去。
  才走两步,低头间不意对上了一双含俏星眸,只见星眸眨了两眨,又眨了两眨,复又微微阖起,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然后将面朝着他怀里拱了又拱,拱得李青梧腾地冒上一阵内火,怀内女子磨蹭地他真真魂消也。
  而脑子一团混沌的蕊娘因着药劲,只道自己又入了美梦,只有身在梦乡,她才能一次次地依偎在那令她不住希渴和怀念的臂弯里。可她还是止不住偷偷地睁开眼,见自己果然正伏于俊美丰致的李青梧怀中,不由娇羞千般,玉脸斜偎,万分珍惜这美丽的梦幻。
  李青梧见怀里可人明肌绰约,几疑化月而来,玉骨轻柔欲溶,愈发地口干舌燥,魄荡魂飞,如醉如痴,脚下的反应便是举步维艰,半天才走到蕊娘的闺房里来。
  蕊娘的厢房内只一妆台一铺榻,并无许多家具,铺内枕衾齐整,虽非上乘的锦缎绫罗,却也精洁可爱。打量着在自己怀里的心上人的居室,李青梧胸腔内不觉又紧又痒,而蕊娘神机恍惚,又觉浑身燥热无比,酥软异常。
  李青梧终是跨出那最后一步,来到铺榻边沿,已然再不会思想,也再不会作番犹疑,只晓得个依了腔内那颗四壁乱撞的心,一意拥着蕊娘入了罗帏,又垂了鸳帐。软玉温香,春风满抱,香醉迷人,不知他俩究是谁醒着又是谁醉着,只闻莺声低语,哺燕喃喃,双双迷魂一度。
  他二人终究还是至此一般境地了,真个天意怂来,虽早早便是郞情妾意的,然两下里只是各自苦闷在心,不曾剖白。如今被上天掇到这样一场合,纵然心知不该,却再难按捺住各自蠢蠢欲动的心,他似醉,她似梦,只一任春情迭荡罢了去。
  李眠儿在自己的屋里苏醒过来,便轻唤几声娘亲要讨水喝,只是久不闻动静,自己起身迈着小脚,走到娘亲房前,缓揭了蕊娘的房帘,直轻轻踱至娘亲的床沿,本欲想拽一拽罗帏的,却恰好一阵秋风拂过,纱帐随之轻扬翻飞,于是,帐内的旖旎不由依依隐现,又闻娇吟宛转,只是不知那伏于娘亲身上的男子却是谁来!
  李眠儿好奇这男子是谁,便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回自己的房内,侧着身子捱在门边,微微地朝外抻着脖子,透过她门口悬着的珠帘,紧盯着娘亲室门处那边正兀自摇曳不停的闪闪珠帘。
  又过了好一会儿,闻着那边传来一阵低喁之声,似抚慰又似啜泣,接着便是匆匆地趿鞋声,然后先是一只修长大手伸出揭起几串珠帘,紧跟着就是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珠帘之间,那身影一边扣着衣襟往外走来,一边还在锁眉回首,皓白的侧脸上晶汗莹莹。那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后,脚下稍作一顿,不过也只作一顿,终还是转回头狠意走了出来,英俊的脸上薄唇微抿,神色难辨,就在他将要跨出厅屋时,余光扫到了东厢门内探出的一颗小脑袋,却有心忍住不去看那张小脸上正挂着的骇愕表情,趔趄着步子跨出堂屋,拎起希大,纵身跃出了芭蕉园。
  李眠儿懵懵懂懂地立在原地,倒是没觉出什么不妥来,原来同娘亲一起的那男子,是常给自己捎来书册的嫡长兄啊,这两个都对她好的人置身一处,倒令她的小心儿有几分欢喜,隐隐盼着他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次相会。
  穆蕊娘在李青梧挨上身子时已是半醉半醒,只是欲心迷情难抑,同着他一道浑然忘我,方才二人清醒过来,却无言以对,默然良久,蕊娘心内有苦难言,惟一径地漱漱掉着粉泪,李青梧见了更加心乱不已,只一遍又一遍地慰道:“莫惧!我会护你周全的!”又想着不能于此处久留,不得不郁着脸恸着心急赶着离开。
  听见李青梧出了园子,蕊娘仍兀自躺着不动弹,酸楚分毫不减,眼泪早已滴湿了大半枕巾。忽地一只凉茵茵的小手摸上面来,蕊娘惊醒过来,侧首看见小小的女儿正立于床沿呆呆地看着自己。本想逼回眼里的一汪泪珠,不料一下子那些千虑万愁纷纷涌上心头,再压抑不住,攥紧了女儿的小手放声哭泣。
  这天下午的一幕又一幕在李眠儿的小脑袋里一直存了很久很久,在今后成长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其中的深意,也渐渐明白了娘的苦楚,只是不明白,何以天工既生了佳人才子,何又使才子佳人不能遇合。
  李青梧回了自己的园子后便神思忐忑一片,脑子里不知该想些什么才对,好在烛信没用多长时间,很快就将希大弄醒。希大醒了之后,也没怎么费力,孙氏就被浮出水面。然后又打探得蕊娘身边的吴妈今晨没来由地被素瓶叫出府去?
  好巧不巧,孙夫人和希大便专捡了今日行事?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这件事方氏怕是没法脱得干系了。李青梧却又念着方氏这几年来操持阖府倒也还得当,实不忍为此撕破夫妻颜面。好就好在蕊娘不曾有所闪失么!
  想毕,李青梧不禁自嘲一笑,是了,蕊娘是并未闪失在希大那糟人手里,却是闪失在自己手里了。自己这般做又算得了什么?李青梧暗恨自己小人,伦乱纲常,可事已至此,不得不瞒天过海下去了。只愿她不要为此丢了信念,还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李青梧原是想揪出幕后之人仔细惩戒了,可不想自己先破了戒,只得想着先瞒下这一事,息事宁人,省得累及蕊娘。遂只将希大逐出府,自己又连续睡了几个月的书房,晾晾方氏。
  方氏当然心虚,想事情许是败露了,虽不见自己相公追究自己,然见他数月只睡书房,对自己也不理不睬,便知有所不妥。后来从孙氏那打听得自己丈夫的作为,方知伎俩败露。
  暗叹天算不如人算,她原也只是想借孙氏之手损损蕊娘声誉而已,叫她安分安分,好让自己丈夫离得远点。
  殊不料孙夫人使得一手烂计,希大么,又临时添乱,给她来了个见色起意,竟还被自己相公亲手逮个正着。实在是败露得离谱!
  即便她自知理亏,却还是难忍心里的极度不爽,何以自个儿丈夫赶得那么巧?恐怕他的心从来就不曾远离那个地儿吧?又从孙夫人处闻得希大怕是被那迷香的催情作用所驱,才坏了事。
  方氏揣想蕊娘被催了情,如何解得的?丈夫当时在场,莫不会他二人生了一腿,帮着解了?
  方氏像吃了个苍蝇,一心想找来希大再作细探,不想希大早被远远地打发,是死是活都无从得知。这么一来,方氏的心里就更咯得慌,甚至暗下里不由地坐实了丈夫的不轨,可她也不敢作声。
  

第十九回 天假奇缘逢绝代
更新时间2012-8-30 23:27:43  字数:2348

 经过大半年的冷清宁静,芭蕉园又重新热闹起来,因翠灵带着疏影住回园子了。对此吴妈最是开心,她不甚清楚何以连月来蕊娘性情大变,而原本就不爱吵闹的眠儿*见她娘亲这般模样,自然也是闷闷不乐,令得芭蕉园十分孤寂沉闷。翠灵回来,陪陪蕊娘,一起说说话、做做针线,许能将她开导开导。而眠儿*也不用再一个人,只能和只猴子作伴,好歹也有个小玩伴。
  吴妈想到此,不由多看了翠灵手上牵着的疏影几眼,只是瞧着小丫头那迫不及待,乌黑眼珠滴溜溜的俏样,就知小妮子在家里被管束得并不到位。翠灵看吴妈直盯着自家闺女,忍不住一阵心虚。
  几个人乍一相见,园子里顿时欢声笑语。疏影一见到许久不曾相会的李眠儿走出屋,便哗地下撒开她娘的手,奔到李眠儿身前,又是拉手又是扯衣,又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一通打量,丝毫想不起来眼前这位就是她爹娘千叮万嘱要她小心服侍的主子。其余几人见此都还好,只作一乐,唯翠灵一脸歉然,红个不止。自己的这闺女也不知从哪得来这调皮秉性,比她弟弟还爱作怪,可偏又长得水水灵灵,到哪儿都挨夸,因而一家子人谁也舍不得打一下,即便立规矩时也狠不下心凶她!只怕这些日子的功夫算是要付诸流水了,对着蕊娘和吴妈,翠灵直觉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蕊娘不介意这些,拉过翠灵的手,问起她近来的境况,翠灵还是原先那老实本分的样儿,一五一十地、事无巨细地交待着,倒叫蕊娘没法自在,待听到她说到太过家私的事时候,只得帮着岔开去,若是听到令翠灵烦心琐事时,就帮着出出主意劝解劝解。
  而李眠儿早被疏影牵到她和她娘住的西厢房里,鬼鬼祟祟地不知要干什么来。一进西厢房,疏影满小脸的兴奋,李眠儿也不主动问,只任她两只小手在两袖里不住捣腾。半天,疏影总算摸着了,一只小胳膊举得高高的,手里还多了只小荷包,那只小荷包只被这么一晾一下,眨眼间就被塞进另一只小手当中了。
  几岁大的孩子能绣出什么好样的荷包来,不过李眠儿至今还没有学针线,因而瞧着手里的小荷包觉着新鲜,十分欢喜,愣也不打一个,就径往身上戴起来。疏影见了拍手打欢不已。
  李眠儿不晓得疏影近日回园子,并未准备什么回礼,不过她会给疏影一个惊喜,遂抬头轻声对着屋顶某处唤了声:“阿仁!”话音一落,只见一只通体金黄闪亮的猴儿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起落便立在了她们二人身旁的桌几之上,疏影唬了一大跳,张着小嘴巴无声地尖叫。
  李眠儿郑之重之地将金川,她唤之为阿仁的,介绍给疏影知晓。疏影果然欣喜不已,学着金川的样儿也跟着张牙舞爪,只是不敢靠近,金川对新朋友也算热心,很给面子地表演了几个后空翻。
  一旁的李眠儿见他两个你来我往甚是有趣,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回自己屋子,手里捧了本书册,递与金川。金川接过书,置于腋下,便只盯着李眠儿看,也不动作也不叽哇。李眠儿瞧他古怪,除了在她看书时,余时何时见他如此安分来?于是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回去,也一样不作言语。
  疏影小丫头不晓得其中缘故,一会儿这个盯盯,一会儿那个盯盯,三个小家伙一声不吭地立在西厢房中,画面十分可笑可爱。
  金川拉着脸盯着李眠儿的脸,盯着盯着无意将目光转向她腰间新饰上的小荷包,歪着猴脑袋抓耳挠腮,李眠儿见此暗叫不好,忙伸手欲护住腰间,可惜晚了一步,那小荷包已经被她的阿仁先行抢走跑开了。忙抬脚追上两步,却被身边的疏影抢在身前挡住去路,疏影见金猴抢了自己费心费力做来送给眠儿*的绣包,哪会轻易将之放过,只是待她追去时,人家金猴已经跳出西厢,跃然墙头之上了。
  金川骑在墙头上,一脸抑郁与不舍,李眠儿看了,猜度阿仁他可能似要出远门去了,心有不舍,便弃了要讨回那只荷包的念头,冲阿仁挥挥小手,任他揣着她刚得的小荷包离开。
  金川将小荷包结绳扯了扯开,直接往脖子上一套,素锦小荷包配他金棕毛发,特是扎眼。因而他在同武郡王道别时,武郡王对着他脖子间挂的小荷包一脸不解,可又不好同一只猴儿计较,只暗下里好笑。
  金川将一回到云台山,脖子上的挂件就惹来王锡兰的一通捧腹大笑兼嘲笑,几次探手想夺过来仔细看看,却得不了手,唯恨自己功夫欠佳,斗不过猴子师兄。不过金川直接无视他人,戴着一只幼稚的小荷包逍遥自在。直到第二年,接了石洵的指示,再次回开封,照旧时常在芭蕉园兜兜转转了数月,临别时,恰巧疏影新做了个绣囊,才给李眠儿載上就被金川看上,一把又夺了去,扔下旧的那只,把个新的往脖子上一圈,哧溜跑远了。气得疏影是干跺小脚,新荷包分明是她花了许多功夫才做成的,竟被个死猴子拿去戴了。虽李眠儿有心觉得闺阁之物流落外头诸多不妥,只是看这两个伙伴似活宝一对儿在一处逗趣,又想阿仁一直戴身上,纵别人看了去也就是觉猴儿淘气,应不会多作他想,遂尔也就任金川闹去了!
  只是金川这一回脖子上的新荷包,自回山被王锡兰盯住后,不久便被他使诈给夺走了,之后任金川如何得龇牙咧嘴、要死要活,也讨之不回来,何况还有周昱昭在一旁帮衬,周昱昭自然牢牢记得金川还欠着自己一块玉佩呢!因而虽金川技高一筹,却又哪里斗得过两个精明鬼的合伙欺凌来。少不得只有等到来年回都城再讨个新的来!
  冬去春来,当他以再一次的得罪疏影,并被疏影猛扎一针的代价,成功倫来一个比原先两个都精巧了许多的绣包后,加倍珍重保护,不过仍然未能收留得时久,便被王锡兰伙同表弟周昱照给哄了去。
  这兄弟二人同金川之所以如此玩笑,其实一来因着山上习武学文的生活确然枯燥,二来金川的恃宠而骄常令他二人不爽,三来也是两少年日渐长成,情窦初开,对女儿家家的东西也开始好奇,尤其王锡兰他还年长了两岁来。金川乍然多了么这样闺阁之物,他们自然乘机作怪。
  一只金猴于两位佳人并两位才俊之间一来一回,又一回一来,正是天假奇缘,得逢绝代!
  

第二十回 希世儿女初长成
更新时间2012-9-2 13:24:08  字数:3695

 这一年,贞宝一十九年,太宗皇帝即位已十九年有余,太宗本人十分有作为,不但勤于政务,关心民生,还很严于律己,不进声色,崇尚节俭,以身作则,极大地扭转前朝以来所渐成的奢靡风气。加之他一向重文轻武,又大力培育“天子门生”,使得大梁朝的文治风气极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国力日趋繁盛,周边小国纷纷前来天朝进贡,寻求庇护。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朝廷过于重文轻武,大量武官地位被削夺,故而也不乏诸如南蛮之乱、交趾之乱类的内乱,以及外族的不时侵扰。
  这一月,春三月,寿州大降甘露,太宗幸相国寺,又幸武功郡王励勤邸、文宣郡王励芳邸,遂又幸秦王淳渊邸,赐秦王银万两、绢万匹,励勤、励芳有差。
  这一日,壬戌朔,广州清远县廨合欢树,树下生芝三茎。
  这一年,贞宝一十九年,正月丁亥,武郡王郑重向太宗请封年十七岁的唯一嫡子周昱昭为武郡王世子,太宗允,并诏三月丁亥行册封仪式。
  这一月,春三月,周昱昭和王锡兰正式出师,近十年学艺生涯堪堪结束,这便辞别石洵等众位师傅师公,准备下山。周昱昭须得赶在丁亥前回到都城武郡王府,等待册封。九年前,皇上命太祖子、齐王子女为皇子、公主时,武郡王等皆以为形势欲骤变,私下里开始埋线伏隐,以应对不利局面。然太宗皇帝始终不曾有进一步动静,更不曾立下储君人选,朝局看起来似乎是风平浪又静。
  这一日,壬戌朔,温国公府内李家为世所鲜为人知的九*,李青烟,将将满十四岁。时过境迁,原先的芭蕉园早换了一番模样。当年的主人穆蕊娘如今整日介扑在绣花棚架针线篓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园子再不复芭蕉园之美誉,因早前最是显眼的那丛芭蕉坞,今日风头已经不再。
  此时的芭蕉园内,正逢初春,西厢房南边空地上种着的几株晚梅正竞相绽放犹如飘飘香雪,再南边靠近园门处,有木香棚相连着荼蘼架,其周围遍植许多异草,有的牵着藤,有的引着蔓,垂檐绕柱的整片整片,萦砌盘阶的整条整条,一进得园来便是满眼的翠带飘飘,金绳盘屈,满口的气馥味芬,其味还真是非一般之花香可比。
  而园子的最东边,多年前那儿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场地,现已被一坛耐寒君子竹和欺雪大夫松、还有一栅小药圃给占满。这么一个别开生面的花园,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清荫满目,宜夏宜秋,如此居住其间,可不是好不惬意。
  这园子有今日风景,你倒谁的功劳来!穆蕊娘清心寡欲,吴妈岁大年老,李眠儿倾心笔墨,就小丫环毕疏影有这些闲功夫,早晚缠着她爹娘,帮她倒腾这些了。她爹,烛信,现在国公府大管事,每总受不过女儿缠,每逢出门,遇着奇花异草,必要带几株回来,送去芭蕉园,谁让他后来连着生了一窝的小子,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想不疼也得忍住啊。
  到后来,李眠儿也渐渐对此上了心,喜好起这些花花草草来,读书习琴跳舞之余常一并帮着施施肥,浇浇水。故而,二人自打李眠儿五岁那年出了那样的事后,再不常出园子,出了园子也只是在影纹院里散步消食,好在她们的日子过得也还算清静。
  而园子外面的人也从不踏足这一寸地儿,府里除了很元老的几位仆人曾见过蕊娘以及孩童时代的李眠儿和毕疏影,后进府的人却几乎没人得见她们的真容,只依稀闻得这影纹院里的芭蕉园内,住着李国公的四姨娘同着最后一位尚未出阁的九*。偶而见着园里的使唤婆子吴妈和毕管事家的,想接近一下,打听点谈资来,可她二人从来也不多言,每每领了东西便回。
  最新入府的人因着府里本身就大,事情又多,索性干脆连听说都很少听说了,于是这芭蕉园一隅里的人在国公府里这种可有可无的处境可想而知了。国公府外,京城的大户人家,对已过世的李国公依然敬重有加,不仅因为他本人极具人格魅力,更是因为国公府这些年连续出了几个科举进三甲的青字辈少爷。最近刚刚得御赐进士出身的六子李青榕才年将二十,尚未取亲,加之李青梧李翰林嫡长女,才貌双全的李天天,已入待嫁之龄,因而连月来国公府门槛几被踏破。
  两年前府内排行老四的大儿子,李青柳,一举得中礼部状元,孙夫人为此着实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把。不想今年正月,自己的小儿子,府内排行老六的李青榕年纪轻轻又中了榜眼,简直乐得她尤似居处太虚幻境之中,连续两个月都身飘飘然,脚尖都着不了地。
  有时乐着乐着禁不住悲从中来,竟哭得稀里哗啦。孙夫人想她当初一个正四品大员家的嫡女,奉父母命,嫁与李琛做侧室,虽封了夫人诰命,然在李府多看人脸色,成亲后的生活同心理预期相比多有落差,过得不甚自在,还好自己生得两子一女以作保障,地位才不能轻撼,又有夫婿事业青云直上,倒也慢慢抚平了心上的褶皱。
  却不曾想,丈夫突然早逝,丢下年纪轻轻的她和年弱的儿女,无所适从。为了给儿女谋得好出路,拉着自己一张长辈的老脸去逢迎府内当家主母大少夫人,为了讨好她,使手段差些害了四姨娘,惹得大少爷曾因此一度变相禁了自己的足,更将自己的三个儿女托于自己的陪房,后被抬做姨娘的赵姨娘看管,前后差不多一年。
  孙夫人大为慌神,从来没有那般无助过,有几次都想狠了心跟随老爷去黄泉罢了,可又舍不得儿子闺女,只得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地痛改前非。后来发现李青梧对自己的一双儿子十分帮衬,心内万分感激,于是决定安分守已,一心服伺两儿子念书考举,好在儿子们在念书的秉赋上纷纷遗传了李老爷,很是上路子。皇天不负有心人哪,孙夫人终究修成正果,儿子双双中举,前途无量,她自是无可为忧了。
  这几日听说大少爷正忙着准备为青榕庆贺,宴请京城各达官贵公子,给青榕广结良友,还让方氏发帖请京城内常来常往的夫人*们过府一聚,顺便帮着为六弟张罗一门合适的亲事。
  府里多少年来不曾如此大办宴席,今次着实因为李家青字辈最小的男丁也成功入仕,再次光李家门楣。而李青梧则大喘了口气,自发生了同蕊娘的那件事之后,自觉无颜面对父亲,为了赎罪,只得从几个弟妹入手,严加教导。最小的弟弟长大成人,七妹、八妹也许好人家,李青梧才感肩上的担子稍稍轻了些,觉得给父亲终有了交代,阖家也该大肆庆贺一下,遂发帖遍请京城青年才俊。只是想到还有一个九妹,她的女儿,李青梧的心上似又坠了块石头。
  李青梧一心继承父志,光宗耀祖,对于孙夫人来言,她是深深感到李青梧真个虚怀若谷。这长兄如父,便是做到极致,大抵也就他这般样儿了。因而近些日子,她再是得意,也不愿闲着,帮着方氏忙前忙后。
  武郡王府,王爷书房内,一道颀长修修然的背影,此时恭谨地直面正伏案疾书的贵人,那贵人一身对领镶黑边的长上衣配以黄裳,腰间玉带束之,儒雅又不失凛肃。待写完最后一笔,收了笔锋,方才抬起来头,审视眼前立着的,快马加鞭将才赶回府的儿子,虽日赶几百里,却不见丝毫风尘仆仆之色,一脸惬然,等着给自已问安。武郡王心下十分满意,儿子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原本自小便比同龄人早熟,经过这么些年的磨炼,心性更加成熟稳重,城府也颇为深沉,如今连自己都摸不透他的深浅来。
  加之儿子那一张脸上每每看了,便似有灵光射出,能把人眼光罩住一般,总觉得自己被他看得个通透,反过来却怎么也抓他不着,实在亏冤得狠。正如此时,儿子一脸丰神秀雅,虽有恭谨之仪,然姿容直不啻日月,琳琅闪人眼目,武郡王对此无声轻叹,谓道:
  “昭儿,你长成这么大,因长期在外,京城还没几个人能认出你来,父王以为,这样很好。”说到此,武郡王暗自嘀咕一句,就你长得这样,谁不见了一次便能深深记了去,想再隐没怕是没法了!若是那样,儿子目标太过明显,做起防范来无疑更难。想毕接着道:
  “此次叫你回京,实是上面几次提出要册封于你,我为了让你少得些关注,便拖至现在。近日就算上面册封下来,你也先不要招摇,保护好自身安危仍为首要,其他大小事件,派人打探地差不多也就行了,无需亲历。你若真想融入圈子来,便隐了身份,低调行事,要知道,如今的形势,还是越少人认得你越是为好!”
  周昱昭微微一抬眸,眸中精光更盛,嘴边笑意直达凤眼眉梢,其间意味让人难以捉索,复又止了笑意,躬了身子,回道:
  “父王放心,儿臣自是晓得其中关系,此次回来,若是全然闭门不出,怕是不太可能,京内情况我虽也算了若指掌,但终究不曾亲自趟入其中一试深浅,恐不是很妥当,还有我自己也到了一展手脚的时候了!况上面那位的年岁已……,再迟也就最近两三年内,我们不求复得盟约,只求自保!”
  说至此,周昱昭原本平直的嘴角再次稍稍翘了起来,使得整张面庞如冰雪抟成,琼瑶琢就,韵中生韵,看得他老爹止不住移了目光,转过身子,只听身后之人接着道:
  “近日儿臣便准备出动,但会依着父王的意思,隐了身份。册封那天,还请父王想法将仪式弄得低调一些,儿臣也不想早早地露了身份,若不然今后戴着这张脸,行起事来会有诸多不便!”
  武郡王见儿子如此意思,原本想关他在家,估摸着是行不通了,沉思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第二十一回 忍辱负重做倌儿
更新时间2012-9-3 21:04:50  字数:3720

 芭蕉园内,“*,穆姨娘给您制的衣裳刚收线了,来请您过去试试!您是不知道呀,穆姨娘的手都有多巧,最近只看她埋头在那针线筐里,也不曾过去问她探个究竟。原来她是给你忙着制衣裳呢!那布原是爹爹捎来给穆姨娘换今夏新帐用的,不想那纱布被穆姨娘这么左裁右缝,竟制出恁样漂亮的衣裳!果然穆姨娘是不食言的,说是待您今年生辰时,要给您添身新衣的,这不就来了!”
  毕疏影一跑至花架之下,就对着正坐于架下藤椅上看书的李眠儿一顿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圈,李眠儿只顾听着也不去打断,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每次她都会任着疏影一劲地唠叨,待她唠叨完了才会稍稍地接上两句。
  这会儿见疏影闭了嘴,又想到娘亲手制的衣裳,接道:“那衣裳……”可她的舌尖将将囤好三个字,欲待发出樱口时,那边厢疏影又兀自絮叨开来,哦,看来她刚才只是稍息一下呢:
  “还有爹爹才刚也给您送了四盒礼来,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茡荠,四尾冰湃大鲥鱼,一盒枇杷果。他还说这鲥鱼在江南一年只过一遭,就算吃到牙缝里再剔出来都是香的哩!却不知道那该是个什么味,您说吴妈会不会把这样好好的素材给做坏咯!”疏影一边尽兴地说,一边双手交握胸前,十分憧憬地咂了咂嘴,忽转眼看见自家*正盯着自己发笑,赶忙收了舌头,急做低眉敛目状,摆出一副顺从乖巧的模样。
  “这回是真的说完了?”李眠儿黄莺般的嗓音即便压低了听来也是悦耳的。
  疏影听出*话中的戏谑,扭着身子不依道:“*,我这么多话还不都是为了您来,您成日里也不说上几句话,如若我再也是个闷葫芦……哦,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您是闷葫芦,我是说我自个儿,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也是个闷葫芦的话……哦,不是,没有‘也’,就是我一个人是闷葫芦的话,那您不得无聊透顶了!”
  李眠儿心里暗笑,自己这才说了半句,她那边又噼哩啪啦说了这么些话,着实无奈地抿嘴一笑,破天荒地打断道:“好!好!都亏你!都亏你!”
  疏影闻言也不管自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满面添花,梨涡闪现,拍手道:“那*,我们先去把衣服试了吧!穆姨娘现还在等着呢”
  李眠儿听后微微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提裙起身时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那衣裳……娘把那纱帐缝了做件衣裳给我,还不是因为那纱帐月白的颜色么!”
  疏影向来耳尖,听了不由撇撇嘴:“估计是这样了!穆姨娘也真是,这些年,只让您穿这样素净的色,就算给国公老爷守孝,时日也早够了吧……不过,*,这次穆姨娘新做的这件,*,您看了一定会喜欢的,我刚仔细瞧了,你穿后肯定会喜欢上的!至于好不好看嘛,就不用多说了,*您穿什么都好看!”
  李眠儿将疏影眼里盛满的两汪期翼尽收眸底,心不在焉地泼了注冷水过去:“遮体的衣裳而已,原属身体发肤之外,又何必介怀!”
  这话入了疏影的耳,方才从蕊娘屋里带出来的一腔热血一下子冷了半腔去,那一对淡色唇瓣儿不由嘟得老高,低头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对比一身缟素的*,自己简直就是只花花蝴蝶。穆姨娘还有自己亲娘就喜欢给自己整这些花花绿绿的,说是看着喜气,不过自己也十分喜欢,这花艳艳的衣裳往身上一穿,就来精神,就高兴。
  于是当下又喜笑颜开地挽着李眠儿的胳膊从花架下走出,过蕊娘房里去。
  太傅府西苑的九畹轩,占地面积也不甚大,但是轩内的建筑十分紧凑别致。轩内有正房五间,中三间为起坐之所,除中一间设有屏风大床外,其西一间靠西墙一带设大柜四顶,北边一小门通西里屋,其东一间靠东墙一带设长木案一条,北边一小门通东里屋。西里屋为寝室,倚着西墙设有床一座,床北有个小门通北套间,北套间为静室,里面茗碗香炉花瓶书案。东里屋亦为寝室,室内南窗之下有火炕一铺,北墙边立有大柜二顶,柜旁有一小门直通东套间,东套间被用作书房,房内临窗而设方桌一张、坐椅一把,另有卧椅一具。
  此刻那坐椅上正坐着一翩翩佳公子,神清骨秀,风雅宜人,而卧椅上也躺着位华贵公子,只面目略带几分憔悴,却不掩倜傥之貌,偏这时,倜傥贵公子十分不应景地打了个长长哈欠,嘴巴尚未合拢便含混不清地对着坐椅上的佳公子问道:
  “怎么下山了,又无须练功,你还这么早早地起来啊?大姑母就没给你安排贴身几个服侍的丫环?如若那样的话,你保准起不了这么早了!”
  闻言,书桌上那正翻阅书页的修长五指稍顿了顿,然后又继续翻阅下去。
  才从睡梦中被拉起来的王锡兰,见周昱昭也不接话,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回下山一到府里,母亲大人就给安排了五个丫头专门服侍我,枝儿管衣服,春儿管饮食,喜儿管器用,云儿管玩好,汀儿管书史。表弟,你是不晓得,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起来是何等舒爽!对比在云台山上过的那日子,哎哟……,罢了!那日子都不堪回首!”
  周昱昭回头倪了表兄一眼,不屑道:“有本事,你当师傅的面这么说去!”
  王锡兰忙睁开眼,坐起身,摆摆手:“我这不是跟你私下说一下么,跟师傅没甚关系,没甚关系。”见周昱昭又不搭话了,王锡兰趁机赶紧岔开话,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
  “姑母,就没给你房里塞几个丫头?再说如今你也不小咧!怎么姑母这会倒好性子了!嗨,还是我母亲疼我,晓得儿的苦楚!”周昱昭那边仍是没有其他动静,王锡兰继续道:
  “喂,照我看这几日你还是在家歇息歇息,等册封之后,我再同你在京城四处里逛逛!虽说大姑父同意你露面,但为了你的安全,又嘱咐下来,不准大肆泄露你的身份,这就得要好好策划一番,然后再作行动方才妥当!”
  周昱昭听到这儿,总算愿意正眼瞧瞧王锡兰了,“这个无需你操心,我已想好了,你最多明日就得陪我一道混混京城的各处场子。你以为我愿这么大早偷溜进你这儿府上,若不是我单身行动,没人帮着掩护身份,我才不会跑来搅了你的好事呢!”
  “你打算要我如何帮你掩饰身份?册封当日,王府设宴你又准备如何会客?”王锡兰几句话下来,这会子也差不多清醒了个八九成。
  “册封宴,这个自有我父王去安排打发,再说本意也不是要我完全隐蔽,想全然不让一个外人知晓我,根本也不大可能,只能尽量缩小这个范围罢了,好让局面容易掌控,目前还不是我公开露面的时候!”周昱昭混不在意地回道。
  “你还没说你打算如何掩饰你自己呢!和我出去,我总得向别人引荐你吧!不过说回来,我和你差不多半斤八两,比你强不到哪去,都还得指望别人帮我引荐呢!只是当别人面,我再如何介绍你过去?”
  王锡兰不等周昱昭的答话,先自己凝神皱眉想了一想,然后像发现宝似的舞着手指,接着道:“不如这样吧,我就说你是我祖母秦家那头的兄弟,一直在我们家府上的族学里念书,因不常出府,所以大家未曾见得,此次我回府,便带着你一并出来见见世面,你道如何?”
  周昱昭面不改色,像根本没听到这个主意一样,王锡兰一看,就知道自己的主意不得表弟的赞同,便坐直身子洗耳恭听,等着表弟的下文。
  “你这主意有个很关键的漏洞,偏这么巧,我刚从远地回来受封,多年不曾回家的你也赶这前后回来?还一回来,就带了张新面孔出门?再说,你我的关系早已不是秘闻,虽不曾公开世人你我正同在云台山一处学艺,但不代表就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时候一块儿出门结伴,倘用兄弟关系来搪塞,明眼人即刻便可猜出我的身份!”周昱昭一口否定王锡兰的提议。
  王锡兰听了之后也觉有理,蹙起眉尖追问:“那你说如何?”
  周昱昭盯着王锡兰,也不局促,也不扭捏,面不改色地说出下面的话:“你就称我是你新结的相好,名唤玉琴,号庚香!”
  “噗……”王锡兰嘴里原本什么也没有,听了这话,一时惊地又无从表达,只得对着虚空一通口水乱噗,“什……什么?你不是认真的吧?”
  “京城锦联园专以色艺双绝的戏倌闻名,我已经打点过了,你就说我是刚从外地过来,才将进班子,尚未来得及登台便被你挖了来。又因我琴棋书画俱佳,遂愿经常带我出府会友言欢。”周昱昭并不曾因为王锡兰的喷水,而有所动容,依旧镇定自若地说出打算。
  王锡兰情知眼前这位身份尴尬的表弟不是玩笑,虽忍不住冷了脸,可心疼之余,却还要强打笑脸,故作戏谑:“确然,就你这模样如若身在锦联园,必是头牌不差!只是过于英气了些,稍欠几分柔和!还有你这通身气派也得遮上一遮,哪,你还不能随意张口说话,就你那颐指气使惯了的口气,大有可能坏事!或者你干脆就只跟着我,将脸板住了,轻易也别作声,人家看了,只道你性格孤僻古怪,也就揭过去了,不会多加关注!”
  周昱昭点点头,“明日,温国公六子,李青梧大学士之六弟,李青榕,中榜题名遂于府上设宴,名帖已发给你了。我打听得中午宴后,还会留你参加晚宴,那晚宴只留请一些青年才俊,大家以文会友,想是给他六弟结识人脉所设。届时你可以带上我,只说我文才了得,叫上只为一尽大家之兴!宴时我再见机作上几首诗便好!席上我用眼观察,你得用口观察,尽快融入圈子中去!”
  王锡兰了悟,起身建议:“到苑东边花园处来两局棋如何?近日天气实在太好,花园里一片绝佳春色,其间赏赏花再对对弈,岂不快哉?”
  周昱昭亦即起身,随王锡兰出了东套间,又走出东里屋,穿过会客厅,出了正屋,拐出九畹轩,到西苑最西边一处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的院落,进里来到一株甚是高大的榕树荫下,双双很有默契地坐在摆好棋枰的石桌两边,王执黑周执白,很快就你来我往起来!
  

第二十二回 着新衣眠儿作寿
更新时间2012-9-9 22:53:06  字数:2262

 一轮日光透过茜纱窗射将进来,光晕之下,原本轻轻简简的一切,便有如度了一层金子般冉冉生辉、炫丽夺目。穆蕊娘抚着手中乌漆似的万缕青丝,举着木篦一下一下地通发,再看看菱花镜中之人,骨柔肌腻、肤洁血荣却又神气静息、仪态婉娴,一时直是感慨万千。
  女儿转眼已初见长成,从不曾想过女儿会出落得至此境地,虽然样貌她原是猜着几分,想女儿随了自己的样貌,应不会差到哪儿去,如今看着一张还没完全长开便早已胜过自己的面庞,穆蕊娘却不知该喜该悲。喜的是女儿尽管拥着一副好皮相,却天生眉目清远,守洁凛贞,断不会为了以色事人而奴颜婢膝,失却自己;悲的是女儿如此容貌,却如此出身,倒应许配给什么样的人家,才不致辱没了她。
  穆蕊娘不由叹气出声,正低头看书,任母亲给自己梳妆的李眠儿,听到娘亲的唉叹,抬首看向镜中。这么些年来,娘亲就没有怎么变化,从来简单的妆容,简单的衣饰,这一点自己怕是依承了她。母女俩之间,眠儿记得依稀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大概就是从那个下午起始,她们之间便再少有坦诚露底的沟通了。娘亲对那件事一直不能释怀,这个自己是晓得的,娘亲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这个自己也是晓得的,而娘亲对爹爹一直怀有愧疚,这从母女俩多年来只穿素衣便可瞧出。对于自己,李眠儿更加清楚娘亲心中所存的忧虑。思念至此,李眠儿止不住在心下也作一叹,却堪堪紧抿了双唇,不让那口气从齿间溢出。
  “娘!”娇声细细,软语喁喁,李眠儿的轻唤,让穆蕊娘瞬时回过神来,“嗯?”
  “儿孙自有儿孙福,娘不必担忧女儿,便是在这园子里一辈子住下去,只要同娘亲、吴妈、翠姨、疏影一起,也是很好的!”李眠儿转身轻轻搂住了穆蕊娘的腰身,伏在娘亲的腹上,缓缓说道。
  “傻丫头,你这么年轻,娘和吴妈她们早晚都要先你而去,到时难不成你一人住这园子里?”穆蕊娘捋着女儿额边轻软的碎发心疼地驳道。
  “娘也是年轻的,怎么会轻易先我而去?再说不是还是疏影嘛,她可比我还小一岁,怎么也是陪着我的!”李眠儿许久没有如此和娘亲亲近过,这贴近就不想再挪开了。
  “疏影人家又不是非要一辈子跟着你的,再过两年,还不一样要许个人家过日子!”
  “做女子的就非要嫁人么?就不能守着自己的亲人过活?”
  “你看了那么些书,就不知道这是为何?”
  “皆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海市蜃楼,到头是幻罢了!何苦为了些虚虚无无生生困了自己去!”
  “你……!”蕊娘一时语塞,却不愿女儿这般执迷下去,“娘要你多读书,多读书,倒让你读出个‘境益穷,志益悲’来?”
  “那安贫乐贱的五柳先生照娘亲的说法,岂不也是此等‘境益穷,志益悲’之流了?若是整日过着俯仰由人的日子,倒不如退而求其次次次,学了五柳先生,躬耕自资,夫耕于前,妻锄于后,那样的生活该多闲适自在!”
  穆蕊娘瞧着女儿清光奕奕的脸上满面憧憬,心道,只要你乐意选择这样的生活,娘便依着你的意,只要你不是不愿嫁人就好!再一想女儿之所以如此想法,还不是因跟着自己吃了恁么些苦,才生得这般心性?一时只觉舌间苦涩不已,放下木篦,双手搂住女儿削肩,弯腰轻轻枕首于女儿的发间,二人久久沉默。
  疏影原是和她娘翠灵一同过来屋里,欲叫上二位主子过去吃早膳,刚要张口,便被她娘给捂住了嘴,待她仔细透过珠帘看清屋里的情形时,便静悄悄地收了手舞足蹈,也跟着默默而立。
  直过了许久,翠灵觉着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时,才揭起帘子,拉了女儿一道走进,以往常一样的声调:“二位主子,吴妈刚把鲜菱、荸荠给置了,还蒸了鲥鱼,一道过去尝尝吧!闻着怪香的!”
  穆蕊娘和李眠儿闻言,双双站起身子,也不言语,相互帮着稍稍理了理鬓发,同翠灵母女出了主屋,来到西厢房里。此时,吴妈已摆好一桌子早膳,见蕊娘一行进了屋,看到一袭新衣的眠儿宛若天仙般,将要夸上几句,可又想眠儿*早不止一次两次令自己惊艳了,遂也不再赞叹,只将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几遍,笑道:“今日*十四岁寿辰,早膳就做得丰盛些,我还做了寿面,待会一起尝尝吧!这个……一大早的,我先说两句吉利话?呵呵,这个……这个……就祝*身体永远万福康安吧!”
  疏影一早蹦进屋里,站在桌前,看着一桌的佳肴,喜形于色,欢道:“要是每顿早膳都能这样就好咯!”忽又转身奔翠灵身前,撒娇:“娘,你叫爹爹常送些好东西过来吧!”
  翠灵气极而笑:“你当这些东西是你爹的么,他说送就送得的?痴丫头,好生一边站着去!”
  疏影郁郁不忿,往眠儿身旁一站,李眠儿见此,先扶了蕊娘坐下,自己就近坐了,然后拉了疏影往身旁凳子上一坐,再示意吴妈、翠灵一并坐了。待坐齐了以后,先夹了块鲥鱼放蕊娘碟里,又夹了块放疏影碟里,再接着吴妈、翠灵碟里,除了蕊娘,其他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起身作谢。
  完了,李眠儿也不说话,只顾低头细嚼慢咽起来,蕊娘温温地看着自己女儿,觉得心里某处暖暖的,当初李班首所说的果然没有错,她今生得此女儿,这辈子也就值了,算是没有白活!
  其余人也各有各的心思,然脸上都是笑意溶溶,很多话无需说出来,大家已是心知肚明,*不说归不说,但她对众人的情意论谁心里也都有数。孤言少语不意味着薄情寡义,*生就一副清冷的性子,偏对下人特别看重,视吴妈、翠灵如长辈,对疏影若姐妹,几个人相依为命犹一家人,在这偏僻的园子里一住十几年,相互间从不曾拌过口角,也从不曾红过脸,虽粗茶淡饭,糙衣布裙,然却没有一人愿踏出这园子。
  是的,没有人愿出这园子,即使满腹珠玑,博览群书的李眠儿,也不愿意,她只想守着这几个家人,这一方小天地,这一片小宁静,直到终老。
  然而上天从来有他自己的打算,从来不会想到应该尝试着去听一听、随一随人愿,也就在这一顿早膳的之后,李眠儿一心所苦守的宁静终便将被打破……
 

第二十三回 不料隔墙竟有耳
更新时间2012-9-10 23:40:51  字数:2520

 “你待会不准备去看一下祖父么?早膳吃了没?我这饿着肚子,肯定没法胜你了,我得先去填填肚子,一同去吧,还是我让人送过来?放心,我身边的人都是可靠的,连我母亲新赐的几个服伺丫环,都不是一般来历!”王锡兰连输三局,渐渐没了兴致,就越发惦记起早膳来。
  “早上来之前用过了!出门时坐的轿子,现在这轿子正停在承德会馆门口,这会去见外祖父恐怕不妥,我过来这里,就你知道就行了!”周昱昭的视线继续落在棋枰上,接过王锡兰的棋,自己与自己对羿起来,“你的人我一早已经试探过了,自然信得过,只是还是尽量少些接触为好!你过去用膳吧,我这边自己来便好!”
  王锡兰揉揉饿扁的小腹,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稍作一顿:“园子外要不要我安排一下?”
  “不用,七煞自有主张,我们的计划,你还是找机会私下先同家里人知会一下,也就最近几日,过不了多久便无需如此了!
  “这个自然,昨日祖父也说起来你身份的事,他老人家虽年岁大了,不过脑子还是和原来一样清楚!你先在这待一会,我去去就来!”说完一阵风飞也似地出了院子。
  王锡兰一走,周昱昭只几个回合,便结束了棋局,只因开局被某些人走了几步烂棋,实在难以挽救。扔下棋,起身面着院墙而立,耳听周边动静,举目向远方看去,鼻间不时有花香传来。
  周昱昭不由看看所身处的小院,几年不见,倒也有些变化,眼前的两株榕树长得更壮了,原先那些最低矮的枝杈,曾经都得要搭在墙头才能稳住身形的,如今也已蹿得高高的了!而石子甬道两边的盆景也各都换了,再看一身紫绫深衣的自己,只需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墙外的风景。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似乎连踮个脚尖都开始变得异常艰难,只觉双脚被束缚得历害。
  早从一进正月起,全国各地有头有脸的官宦之家就忙碌开了,以各种形式,准备给上头那位备份体面的寿礼,再过两个月,太宗皇帝就该大摆五十寿宴了。如此高龄,却从不将储君之位提上日程,而朝中大臣竟都约好似地相缄其口,这么一来,自己同父王的处境就变得更加微妙,所以不得不小心行事,多加谋划,做好诸方面的准备。
  近日,自己便准备混迹京都纨绔圈,一探虚实!不管情势如何,只一招对付过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阵清风拂面,鼻下又些缕幽香飘过,仔细一嗅,闻着应是从对面院子里传过来的,这却是何花之香?倒不曾闻过!估摸着是几种花草之香交杂而成的。周昱昭低靡的怀绪被这幽香一下冲淡了不少,不禁抽出几分心神,分辨起这几味香来。
  用完早膳,疏影拿了针线筐陪同李眠儿步至花架下,单手先将线筐放在藤椅上,另一手将臂上的披风拿起,给李眠儿系上,轻声道:“*,这会子天还是有些凉的,披上这个,咱们不急着坐下,先站一站好消消食儿!”她这一句一出口,墙那边的周昱昭不由竖起了耳朵。
  李眠儿点点头,莲步微移,三两步走到正自艳放地几株晚梅跟前,素妍淡雅的梅瓣同她那副明肌绰约的面容相互交映,说不清是梅花托得美人更美,还是美人衬得梅花越娇。
  李眠儿挨近一株梅蕊最是繁盛的梅树,一双纤纤玉手从袖中探出,轻轻地抚上一朵梅瓣,怔怔地出神,一旁的疏影也不打扰,远远地看着这一梅一人,暗自陶醉道,好一幅美人赏梅图!*在那静静地赏梅,却不知,她自己却比梅要美得多,更值得一赏!
  李眠儿痴痴地盯着手中无瑕莹润的花瓣,又闻花间清冷的香气缱绻低徊,神不由己地启齿幽幽吟道:
  “芳—易—度,晓—风—柔,手拈梅蕊指上愁
  回—眸—顾,成—今—古,风吹衫罗,人锁空楼。瘦!瘦!瘦!
  香—函—嗅,花—径—羞,雨滴芭蕉泪欲流
  清—院—处,满—阁—忧,不成孤酌,独揽春幽。又!又!又!”
  她原本就晶盈软糯的声音配如此婉转凄美之词句,而愈显娇韵欲流,令人闻之不能忘怀。
  周昱昭原是憋闷得难受,便想分分神,散却心头的杂绪。遂先是被几缕清香转移过一些心神,再又被隔墙疏影的那有些娇俏的语调吸引了几分注意力,一时愁云渐开。本想回到棋枰上,再与自己好好对上一局,忽闻墙那边传来一句柔声细语,再一听却是一佳句,想是方才那丫头口中的*所吟的诗,便凝神听下去……
  这一听来,却越听越奇,越听越入迷,心下不住叫好,待最后三个字收音,周昱昭干脆一时忘情,腾空作势一跃,急欲一睹佳人之貌,倒不是为了一睹其颜色,实在是有心结交,可是将将跃离地面不足一尺,头还没有露过墙头,便一个后空翻,重新回到原先所立之处。一落地,周昱昭侧首向左手后一片虚无倪了一眼,一甩衣袖,再一次静静地负手而立。
  方才自己是冲动了,若不是三煞一粒石子砸来,自己怕要跃墙而过了。暗自摇了摇头,回想刚刚所听得的诗句,悄然回味,这时,却闻隔墙那作诗之人细细微微地一声长叹,无奈中透着索然,索然中透着几分凄楚,又一想,此女莫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位生不逢时的女娃?这一想,便生出一颗安慰之心来,于是往墙边迈近一步,稍稍地提了嗓子,却腹腔运气,不让自己的声音扩散,只往墙那边送去:
  “长—宵—尽,露—尘—轻,青烟绕墙空照影
  莫—肠—断,雁—会—还,夕阳色远,无限江山。看!看!看!
  萧—叶—弃,雨—成—零,夜阑星疏犹未寝
  休—魂—怨,自—凭—缘,静数银汉,遥远天涯。叹!叹!叹!”
  他的诗这么一和,却叫李眠儿和毕疏影二人大吃一惊,且李眠儿这一惊还非同小可。先不说闺阁忧怨之词被一男儿家给听了去有多羞霎人,单说她这细如蚊音的自言自语都被听得这般细致了去,莫不是以往自己所吟之词全都让人给偷听了去?如若真是那样,倒要如何是好?
  一时也顾不上品鉴附和之词的好坏,直仓皇地扯着疏影的袖子急急地往屋里走去。可是毕疏影哪能依了去了,她正气得跺脚呢,小脸憋得通红,双手直乱挥舞,见*欲拉她躲开了去,十二分不忿地抬手指着墙头那边,虽不敢大声,但口气很刁蛮:“是哪个小人在那听墙根儿呢?是谁……唔唔唔……”
  才开口骂了一句,便被李眠儿捂了口鼻,拖着赶回屋子去了……
  那边周昱昭被骂得一头雾水,但是听到对面慌乱地脚步声,俊脸却是头一回红了个透,直待脸色平复后,方才好意思转过身来,转身时脸上已换做另一副表情,冷冷地冲着四周冽声喝道:“不许笑!若是出了任何纰漏唯你们是问!”
  于是,原本就很平静地院落,似乎真是变的更平静了……
  

第二十四回 一心只待赴夜宴
更新时间2012-9-12 10:52:44  字数:2100

 待王锡兰回院子时,只见周昱昭还在兀自一人下棋,一厘也不曾挪过,不由抹额,这小子也真是坐得住!他是不知刚才发生的一段插曲。
  走至周昱昭身前,也不坐下,劈面就道:“你的主意,祖父不赞成,说,再怎么着咱也不能把身份贬到那境地,还说,目前的情形还不至于那么糟糕,明打明儿的谁也不敢动你,我们只需暗下多加防范,在众人面前高调些倒也是无妨的,再者,你父王怕也是不答应你这么做的!”
  周昱昭放下棋子,轻叹口气:“如若只涉及我个人,长到这么,我还真没有怕过什么来,只是怕父王母妃为难,他们不愿我抛头露面,可是我又想亲身趟一趟这浑水,迫不得已才这么着,再说不就一名头而已,我看得没那么重!祖父既这么说,倒也不好违逆了让他老人家的意!”
  王锡兰又接道:“就不要绕那么弯子了,早晚你都是要见光的,干脆什么也不说,任人猜去,明天晚上你随我进温国公府便是!我刚才稍一打听,听说确是请不少青年才俊呢,据说李青梧这么做实为了一箭几雕!”
  周昱昭抬起头,剑眉轻扬;“哦?哪几雕?”
  “明面上肯定是为了李青榕铺些人脉,这个当然也应该是最主要的了,但我听母亲说,我两个妹妹也接了李大少夫人送来的帖子,看来李家还请了不少未出闺阁的妙龄女子,这个嘛,怕是……为着趁了这风头日盛的机会给李青榕相个好人家的女子。”王锡兰边说边往石凳上一坐。
  周昱昭见他顿住,眉梢扬地更翘:“这才双雕,何来几之说?”
  “我这不还没说完么!李青梧有一嫡两庶的闺女今年也到了该许人家的年纪了,此次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么?因而好一些官宦命妇闻此消息,也十分稀罕,还有的甚而主动为自家儿女托人讨了帖子去!都知道,这李家多少年来很少会如此大手笔地宴客,都想借机和这一连考出了几个位列科考三甲的温国公府攀上关系!”
  “嗯,于你我而言,这次同样也是个千裁难逢的机会,只需一顿宴席的功夫,便能将京城里近来较为活跃的佳人才子大概摸个底!虽然都是一群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和老狐狸们的深藏不露相比,他们的城府就要浅得多,若想弄清那些老家伙之间的关联牵扯,不若从这些年轻人的身上着手!”
  “这倒是,难怪你非要参加这个晚宴!”
  “嗯,倘真像你说的那般人众的话,到时我也不会那么显眼,不如就按你说的那样,咱们就和他们玩玩太极!”
  “嘿,这个你放心吧,当初在云台山,玩这招我最在行,瞧金川被我整的?”
  周昱昭闻言轻勾唇角:“那猴这会定想着法儿要下山来呢!只怕师傅不舍得放他下山来。”
  “咦,难不成你想他来,若他跟来了,你我还能这般清静?这些年下来,比他后出生的小野猴都长得多壮实了,就他只长脑子不长个儿!”
  “这个倒怨不得他,他本就是蜀川那边的一稀奇品种,长不了大个儿的!其实这样反而益处更多!你看师傅每年只派他下山打探消息便可知了!”
  “长了一副专骗人心的脸,当然让人防不胜防了!”王锡兰正儿八经地在背后说金川的坏话,一点儿不自知自己正在和一只猴子计较来。
  “李琛有几个儿女?”周昱昭忽然话题一转,王锡兰为之一愣。
  想了一下回道:“九个!四儿五女,四个儿子皆有很深的文学造谐,科考一路极顺,这次金榜题名的便是老六,最小的儿子;五个女儿,两个已经嫁人了,还有两个这两年皆已经许了人家,正待嫁闺中,听说还有一个顶小的,几乎不曾露面,也就我们这样的彼此相邻才晓得这般清楚。嘶……”王锡兰说及此,歪了头看着周昱昭,抬了下巴问道:
  “这顶小的姑娘,刚出生哇哇哇叫的时候,你不也在么,就这,就在这里,你当时不正和我下棋不是?当初你还说什么来着,说人家生不逢时,你还真是一语成谶了,看她这无人问津的样子,估摸着小丫头过得不甚如意!”
  周昱昭抿紧了双唇,摇摇头:“再怎么着也是李琛的亲生女儿,国公府断不能如何轻慢了她去,又是李青梧掌家,自己的亲妹妹,她总得要照看一二的。今日看她吟诗作对的本实,想是书读得不少,若过得十分凄淡的话,又何来的书可以念?”说到后面几句时,声音已然弱得几不可闻了,可王锡兰何许人,自是一字不落地听个清清楚楚,然后便异常激动地挺直身子,奇道:
  “你什么时候听过人家吟诗作对了?我怎么不晓得?莫非你已经潜过李府了?怎么,不留神摸人家闺阁去了?怎么样?瞧着长得如何?听说她母亲是宫里的舞伶,相貌没得说,想来做女儿的,怎么着也该遗得了几分才说得过去吧!”
  周昱昭眯着眼一任王锡兰自顾自地在那儿臆想,也不点头也不否认。王锡兰一看他这神情,就知没戏,自己定是胡猜了,瞬间便歇了兴致。
  周昱昭见王锡兰如霜打了笳子,就提议道:“随我去承德会馆吧!”
  芭蕉园内,李眠儿的屋内,疏影的气显然还没消,鼓着腮苦思冥想:“*,你说,那人是就站在府墙外面吗?怎么听着声音不像隔了那么近啊?若是再隔得远些的话,该就是太傅府的宅子了,隔了两道墙,中间还间了路,您的声音又那么小,怎么被他听了去?”
  李眠儿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只是她已经肯定那男子的声音是从太傅府里传出的不假了!
  “*,会不会是我们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只是自己碰巧吟首诗而已!”
  李眠儿摇摇头,不会,那人所赋的诗明显是和了自己这首的,若是没有听闻,断不会这般工整地恰到好处,而且他所和的诗根本就是鼓舞安慰的意味!定是自己所赋之词太过悲凉,惹人生怜!
  想至此,李眠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委实懊恼极了。
 

第二十五回 貌合神离话夜宴
更新时间2012-9-13 0:04:04  字数:2583

 李眠儿暗自羞愤不已,倘自己单单只是吟风颂月也就罢了,顶多不过招来几句对自己才情的评头论足而已。可是偏自己那会子也不知怎么着就是神情恍惚,一时不察,几句忧怨也不知怎么着就自作主张地脱口而出了,当时怎么就想起填那么首词了呢!
  一向冷情的李眠儿此时双手绞着帕子,难得她能如此着紧起来。虽多年来她早已练就一副宠辱不惊的性子,对流言蜚语也早不甚在意,可是事关名节,不由她不去在意,况自己也只是一时走神之思,并非终日那般伤情啊……
  什么“人锁空楼”,什么“独揽春幽”,哎,真是羞死人了!若是被那人有心传开了去,岂不是要惹多少耻笑来?自己原已经浑身是非了,可那些不过是上天既定的,横竖自己也管不着,只空余承受的份。可是这件事可不一样,却是真真切切出自自己之手,这般授人以柄,到头来遭受非议也无可奈何,所谓“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则不可活矣。”
  李眠儿直恨不得咬折自己的舌头,叫她以后还敢“自作主张”不敢。
  李眠儿正在那自责不已,一旁的疏影却是将她摘得干净:*,多平白无故啊!*,又没招谁惹谁!*,情是大有可原的!*,只是轻声吟了首词嘛……全是那个听墙根儿的,人家已经那么小声了,他还不自觉地偷听,偷听你也就偷偷听去得了,还堂而皇之地和了一首,私下和一首也就和一首罢,竟还好意思诵出来与人家听……额,这个,想想还是他这般做比较妥当,至少还有几分小君子的作风,如若一声不吭地偷听了去,更是可恶,他这样倒是提醒咱们以后得小心了!
  想毕,悄悄转过脸,瞧了瞧自家*,轻叹一声,*怕是再也不会在院子里吟诗作对了,*一边赏花一边作诗填词,多么绝美的景致啊,真是可惜了……太傅府里怎么还有恁样耳尖的人,那院子里住着谁来,回头倒要拜托爹爹打探一下,好歹不能叫他坏了我们*的名声!
  主仆二人一个在那懊悔不已,一个在那怜惜不休。
  而此时,国公府北边的清露馆内,一袭锦衣绣裙的方氏领着众丫环婆子,沿着馆内一边的抄手游廊,直奔李青梧的书房走去。房内,这两日恰值休沐的李青梧,一身便装正埋首整理着一又叠名册,明日一午一晚两场宴席还真有不少需要他亲自过问的,忽而余光瞄见门帘外人影绰绰,只是也不抬首,继续手上的事务。
  方氏和门童来安简单交待了两句,来安揭帘拱手禀报,李青梧点了点头,来安揭起帘子,方氏脸上喜意盈盈地走进,手里还提了个食盒,方氏也是个极会保养的人,这么些年过来,如今也快四十的妇人了,面容却还像三十出头的人,只是一双精明的眼里透出些风霜来。想也是,诺大的国公府,虽说只要她管内宅,但也是极费心神的,不多耍耍手腕,怕是要被反吞了去。
  也正因此,李青梧尽管不喜她的个性,倒也敬着她些。见方氏越走越近,便直起上身将视线递过去,方氏因此心下更愉悦,六弟高中光耀了门楣,自己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更不提自家亲闺女了,近来频频有人家请媒人过来探口风,只是自己还想再挑挑,哪里能轻易许下的!
  女儿天天,色艺双绝名声早已传遍京都,众人大多数却也只闻其名不曾睹其貌,而明天就要让大伙瞧瞧自己女儿的庐山真面目了,方氏着实有些得意。
  她本就贤名在外,京城富贵圈内的妇人*们皆言她方氏治家有方,教导儿女又很有一套,私下都十分佩服,平日里常找各种机会同自己接近,以便从自己身上取取经。
  为了达到名不虚传的效果,方氏这几天可是狠下了心思的,从自己到女儿,从丫环到婆子,人人都备下新衣新饰,嫡女李天天一人就将各色衣裳都置办全了,连同两个庶女各人也都准备了不下四套新服。方氏的心思从来都是多绕一个弯的,表面上看她,这般重视庶女,当真是贤慧开明,而她内心里却是这么想的:即使找人做陪衬,也得有个水准,方才更显得自家女儿的好来!
  这会过来李青梧的书房,一来表表功,二来嘛,同自家相公商量件事。方氏原是右手抬了盒子,此时一边走近李青梧,一边将食盒换过左手来提着,而腾出的右手却抬起至鬓边,习惯性地顺了顺本来就很齐整的发理,又轻扶了下斜插入鬓的发簪。
  李青梧见她做这些,不禁转了视线回到手上名册,方氏忙快走两步,嘴上说道:“我叫小膳房做了几样点心和汤羹,给您送过来,老爷近来事情多,可别累坏了身子,得注意着多补补!”说着就将食盒一层一层地打开,先端出一盏热气腾腾的奶房玉蕊羹,拿起汤匙一阵搅拌,热气渐薄,才递与李青梧。
  李青梧接过,稍稍抿了几口,复又放下,对着方氏道:“这几日你也忙得不轻,得空就好生歇歇,明日更有的是操劳。这会怎么跑我这儿来,是有事?”
  多年来,李青梧与方氏一直有着层谁也不捅破的隔膜,说二人不睦,二人从来相敬如宾;若说二人比翼,二人却从来都公事公办的样子,很少说笑。连方氏自己也说不出自己相公的不是来,说他待自己不好,可李青梧一直洁身自好,从不往家里带姬妾,只守着自己和两双儿女,另有两房姨娘还都是自己的陪房,是自己亲自安排的,无可非议的;说想相公待自己好吧,可李青梧从来不曾同自己窝心过,一切交流都浮于表面。因而表面风光下,她常常暗自困顿,可又改变不了,只得将更多的心思放在管理内宅,和教育嫡出儿女一并两个庶女上。
  方氏听到李青梧关心的语气,十二的受用,语调也有些轻扬:“事也不多了,我把明日会过府赴宴的妇人*名册最后整理了一下,拿来与你过目。”
  李青梧接过册子,大概浏览了一下,又闻方氏接着道:“老爷,我是有心在明日过来的众*中,给我们赐儿也暗中物色一下的,您看可好?我是想,虽说父亲曾立过家规,要李家儿郎及第后方可成家。但不妨碍我们先订亲啊?”方氏急急地将后面那句可称得理由的话一并说了。
  李青梧听后,视线定在册中陆御史夫人颜氏及孙女陆湘、陆萍几人名字上不再扫动,嘴里说道:“若是订了亲,怕是要分心思的,我们这两代不都这样过来的么,青桐这都二十了,亲事还没定下来,再说外人早就知道我们这个家训了,只会高看了去。待赐儿有了出息后,自不会少了人选的!”李青梧说完,继续顺着名字看下去。
  方氏一听这话,原想青梧应该会同自己一样高兴着答应下来的,不曾想他这么沉得住气,膨胀的心潮有些回落,只得应道:“这倒也是,那我明日就和孙夫人一道,帮着六弟好好瞧瞧这些姑娘!”
  李青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方氏还有话没说完,也不顾李青梧喜不喜听:“天儿的亲事,你肚子里现有没有人选?明日要让天儿自己作主么?她毕竟年岁小,还是要听你的,不能宠坏了她!”
  李青梧又点了点头,声音渐小:“这个,我自有分寸!”语毕,再次沉默。
  方氏无奈,福了福身子,退出书房来……
 

第二十六回 天之骄女欲惊宴
更新时间2012-9-15 13:50:26  字数:2097

 方氏退出书房,领着众仆抄了另一边游廊,赶往北院西角的拾翠轩,这处原本是叫金菊园,因园内辟了一大片菊畦,待李天天搬进园子,念了些诗文后便作主换了这园名,叫作“拾翠轩”,然这轩内却并不翠来,李天天心好牡丹,一寸寸地将这片菊畦改种了各色牡丹,还为此专门请了名师亲自教导如何将牡丹种出风格来。
  此时,方氏一踏入园子,便闻见园子里牡丹花香四溢,虽还只是一大片花骨朵,但依稀可以预见那四月花开的盛景,御衣黄、寿星红、紫二乔、景玉等等,不一而足。想到这些都是出自女儿手笔,方氏不由心境大开,步履渐缓,身姿渐摆,而原有些紧绷脸上也渐渐绽开。
  这一大群人的动静很快引来四个清秀丫头近前,对着方氏蹲身请礼,然后一并簇拥着迎至主屋门前,这时,李天天带着一早便过来一处做针线的两个庶妹一同走出来,李天天抢前一步,挽了方氏胳膊,撒娇道:“娘,您也不多歇歇,有事您叫个人过来传一声,让女儿过去您那就是了!”
  方氏闻言喜笑颜开,看着已经与己齐肩的宝贝女儿,蓉粉轻涂,艳若桃李,备齐了骄娇二气,又琴棋书画俱精,当真天之娇女了。转眼再看一旁的李天娇和李天灵,虽样貌气质略有所逊,然也有如初出的芙蓉,十分清丽,这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站于一处,直似三个朵花样儿。方氏心里也像开了朵花,暗自盼着明日宴会早些到来,看她如何让旁人羡煞的!因而说起话来就不免带着几许叫人不易察觉的激动:
  “娘也是顺便过来看看,正好你们都在。怎么样,给你们准备的衣裳首饰都合适吧?去,都去把明日要穿得衣服先穿来给我瞧瞧!”
  三姐妹听后,各自裣衽作礼,接着各回自屋去梳妆打扮了。方氏自然是随着李天天一块儿,芳儿扶着李天天,李天天又搀了方氏,一齐进了东里屋。芳儿揭起一个绛色夹纱盘银线的帘子,李天天侧身先进了屋,再扶了方氏进得屋来。
  方氏只觉脚下的鸭绿绒毯绵软软的,又见右手侧的秀气卧榻之上铺着古锦斑斓的铺垫,沉香色的罗纱帐繁复华贵,一头的榻几上正供着一个宝鼎,浓香芬馥。室内两边的墙上皆糊着白花绫,一边挂着女儿亲作的山水画,另一边是两个博古厨,上头尽放些楠木匣子,里面都是些古书,女儿自幼便聪颖好学,如今早已才名远扬。
  李天天就坐于自己的梳妆台前,从镜中瞧见娘亲正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便复又起身扶方氏近前坐下。芳儿卸下李天天头上的发簪、步摇和一些小花饰,然后拿过篦子,刚抬起臂来,手上的篦子就被方氏接过去了,就听方氏说道:“芳儿,你先去泣壶茶来,我来给*编发!”
  芳儿立等心里有了数,行礼退了出去。
  方氏一下一下地给女儿梳理青丝,对着镜中的女儿轻语道:“天儿,想必近日你也听了些风声,没错,娘近日正筹着给你说亲的事儿!”
  李天天不料母亲突然提起这个来,有些不知所措。方氏见了浅浅一笑,“这个你放心,娘一定给你选最好的夫婿!你这么出类拔萃,找遍京城世家也找不出几个你这样的来,所以娘对你的亲事是甚之又重。明日趁着给你六叔办庆宴的机会,你爹和娘遍请了京城内各家未婚适龄公子*,并于晚上另行设宴招待。”李天天含着首,只是竖了耳朵听。
  方氏全无昔日管理内宅时的那副严凛,只一味温和地接着道:“到时宴上,男女席位都是两边分开的,且都是按序排座的。娘明日中午时候给你送来明晚上宴席位次的名册,届时你依对着名册私下里悄悄地观察一下,如有中意的,或者看着还不错的,就偷偷记下来,宴后告知娘一声,娘便同你爹爹相商,想法叫人家前来提亲!”
  方氏的这段话,虽十二分贴和李天天的心意,可她却不好意思表露,扭捏着往方氏身上蹭了蹭,方氏欢笑:
  “怎么这会晓得羞了,爹娘还不是都依着你的意来,让你自己挑亲事么!娘本来是不想让你这么做的,不过你爹倒是宠你,由着你的意,不过娘把话说前头,不能光依着你的眼光,爹娘这一关也是要过的!”
  李天天听着母亲的话音,似有不信任自己眼光之嫌,这才稍抬了脸,嗔起来:“娘……您什么时候起,这么不相信自己闺女的眼光了?”
  方氏闻言掩嘴一笑,回道:“就知道你是假害臊!怎么,你这话听着倒像你是很会相似的?你见过多大点世面,怎晓得自己选的人就没差错?你的夫婿,样样必须都得上成,才能配得过你!据我所知,目前在京城里,能合适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不出五个指头。”
  母亲这般抬举的话,李天天听了自然高兴,回嗔作喜,静待母亲下文。
  “娘虽由着你挑,实则也就是于这几个里面挑!明晚,你多花些心思在这几人身上就行了,其他人,你纵是看上了,爹娘也是不一定允的!”方氏说到后来,脸色不知不觉地就转冷,换上了往日的那副神色。
  李天天乍得这样的话,初时有些不忿,再一想,母亲定已是替自己打听过了的,家世、人品、才貌必是都过了她那关之后,方才得已入选的,想来应该都不会有所差。虽然在自己这儿,这几个条件的次序会有所颠倒,却是才貌、人品、家世这样的序才对,可如若有人三样兼具的话,这次序的先后也就不如何重要了。于是李天天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依照母亲的意思行事。
  母女二人这才将心思放在梳妆上来,待一切停妥,李天娇携着李天灵也梳妆好,重又过来拾翠轩,一由方氏过目。方氏一一评点一番,又赏了三人一些首饰珠玉,叫她们明日换着戴。然后又给三人讲了些规矩礼仪,叮嘱她们切不可失了大体,丢了国公府的脸面等等,直到午饭前才安心离开拾翠轩。
 

第二十七回 千呼万唤始宴开(一)
更新时间2012-9-17 0:33:08  字数:2181

 贞宝一十九年,三月己丑这一日朝中休沐。此日的温国公府上下布置的锦绣繁华,辰时一过,府门口渐渐车水马龙,出入的人也开始骆绎不绝。车皆是香车,马皆是宝马,轿皆是华轿,而人亦皆是贵人。
  只因这日乃过逝的温国公李琛六子,李青榕,考取二甲传胪摆酒宴请宾客的大日子。不日即将入职翰林院的李青榕今日自然盛装出席,身穿官服,头戴官帽,脚着官鞋,立于前堂不住地对来贺的官员、世交答礼相还。
  老大李青梧,老二李青桐,老四李青柳,如今的三人皆为大梁朝中命官,身份俱是显赫,三人又各司其职,都混有各自的同僚圈子,因而今日这场宴席摆得甚为隆重。此时兄弟三人正自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府内的老管事李前、李后、李左、李右,按部就班地指挥府内仆役们跑前跑后,接待来往杂人,并安排众人一并于二门西首的三间倒座里。他们四人则很是老练稳重地依着之前已经设置好的席位,引导宾客就座。而一身青丝绢道袍的毕烛信毕管事,正于堂门处正襟端坐,一一记录着礼帖儿。
  前厅是专宴男宾的,一众女眷就在北院清露馆前的花园处设宴,园内早已摆设好高桌大椅,只寥寥几人坐在桌椅上话家常。其余人不是相互作伴游览园中景致,就是留在了方氏所住的清露馆内。
  温国公府宅东西窄,南北长,院落套着院落,设宴的这处花园名为凌湘洲,东西南北四处都留着月洞门,而每处门外都连着不一样的景致。
  北门连着清露馆,这处最为幽静,两棵巨大槐树把着门洞,此时门外还立着几个婆子照应,以防男客误进园来;南门外一条甬道直通碧湖一边正接天连叶的荷花塘,只是门已被一长又高的屏风遮住,其意莫非叫女眷止步罢了,只是这般做来看着倒颇为雅致;一出西门再走稍不远,便可至府邸中央的碧湖边上,这边同南门一样也是置了件屏风;东边则与穆蕊娘、李眠儿母女所住的影纹院毗邻。
  虽然不能任意出得园去,然此时正值暮春,园中树木、花草、藤蔓都是长势旺盛,还是很有看头的,一些喜欢游园的夫人*便趁机带着贴身婢女缓步四处好生游览。
  清露馆的主厅内,满室珠环翠绕,环佩叮当,一袭杏子红丹碧纱纹八幅裙,并同色窄袖窄腰短褂的方氏,此时正面向坐在主椅上参知政事张台的正室钱老夫人小心陪着说说话。张台在任二十多年,深受官家看重,地位牢不可动,钱氏被封了二品诰命,于满室妇人中品级最高,当然年纪也是最长,坐于最上首无可非议。此次钱老夫人亲自领了大儿媳吴氏及嫡孙女张漱芳和张漱芬,其意不言自明,也足见张台知事对李家的看好和器重。
  钱老夫人话也不多,只稍稍给方氏介绍了自家孙女几句,也不多夸赞,因她自觉自己家的孙女儿正宗的名门闺秀,出身、学问和修养都是没得说,单看二姐妹通身的气派就可见一斑了。若不是老爷亲自过问了两孙女的亲事,提议李青榕这个人选,如若任自己作主,只怕多会子也想不到李家这侧室所出的六子身上。
  孙夫人心里也猜着了钱老夫人这次带了两孙女前来赴宴的心意,直暗自雀跃,手脚也变得更勤快起来,频频给方氏和钱老夫人添茶倒水。可方氏却是对此不是很乐意,心里已经止不住地盘起心思来。且不提钱氏姐妹的端庄秀貌,只看着这么好的亲家,却花落侧室所出的李青榕身上,方氏委实觉得可惜,这两姐妹原该配我的儿子天赐,这样才门当户对!不禁又动起了给赐儿订亲事的念想,因而一双眼睛不住在钱氏姐妹身上逡来逡去,漱芳、漱芬二人接到方氏的眼神,不由双双羞面不已。
  不会儿,时辰差不多了,悄声走来个妇人,附耳轻声对方氏言语了几句,方氏点点头,然后就起身,请大家前往花园宴席处,又上前主动扶了钱老夫人,带头出了门槛,领着众夫人*往凌湘洲的宴席走去。
  待众女眷坐定,又过了盏茶的功夫,就听鞭炮礼花骤响,看来前院已经开宴了,于是花园里也跟着开动起来。
  突如其来的鞭炮响声,唬到了芭蕉园里刚刚用过午膳的几人。疏影最先牢骚:“这么响,偏还恁长一大串,真是吵人,想必一定来了许多人,听那吵杂声就知道肯定是有的热闹了!”说完,不由转起了眼珠子,偏着脑袋看着自家*:“*,想不想出去看看热闹啊?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吃,肯定没人注意咱们的,去看一场面如何?”
  李眠儿手捧着本自己亲手所抄的古本,缓步在园子里轻轻地走来走去,消消食,对于疏影的提议,只当未曾听到。疏影很沮丧地嘟着嘴,跑到园门前,稍稍地打开些门缝,伸着脖子朝外看去,李眠儿倪了一眼疏影滑稽的背影,暗想:你这样能看到热闹才叫怪了!
  前院宴厅内,王锡兰同周昱昭坐在北边的一席上,周昱昭拿的帖子是王溥找来的,名义上用的还真是秦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名头,就像王锡兰当初所提议的那样。周昱昭今日特意换了身不扎眼的服饰穿了,对领镶黑边饰的深色长上衣配以浅黄色裳,又拿木簪子束了发,结以普通玉冠,收敛通身的气派,低眉只顾品尝细果菜肴,然不经意间所露出的玉面形容,叫人忍不住地一看再看。
  一席上的人就有不少私底下对他好奇,生出结交之心的。听闻王锡兰大大方方,状似随意地介绍身边人乃自己的表弟,姓秦,尚无功名,只不大爱说话,不喜结交朋友,又见周昱昭自始不多话,视众人于无物,也只得弃了与之结交的心思。
  然周昱昭虽看似专注于盘中佳肴,实际整个宴席他都在耳听八方、十六方,捕捉任一句有言外之意的谈话,搜寻任一条于己有用的消息,再于脑中汇总过滤,接着就在心里一阵阵冷笑开。
  

第二十八回 千呼万唤始宴开(二)
更新时间2012-9-18 0:27:31  字数:2233

 这厅内虽摆满了酒桌,却并不十分聒噪吵杂,大家只是你来我往,敬酒回酒,相互结交,再离席赶到别的席面上,一一敬过。只余坐在最中央那张比别桌都要大上一圈的席上之人一直老神在在,从开宴到现在皆不曾起身赴别席上,相反,周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宾客纷纷挨着队儿挤至这桌旁边,轮着给这席面上的人敬酒。
  只因这桌坐着的皆是当朝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要,李青梧几个兄弟轮番坐至其中,亲自照应着。
  最首位坐着的是当朝参知政事张台,右手起分别是尚书右仆射钱虻,那张台夫人钱氏正是钱虻的嫡亲姐姐,再一旁是中书门下平章事贾羽,枢密使陈平,枢密副使刘从瑞、吕正,工部侍郎孙宏远,户部侍郎潘正宁,御史中丞赵显,给事中王铸,以及几位翰林院大学士。
  明面上这一桌上的人其乐融融,又笑意融融,然暗地里于朝局是你争我夺、你躲我藏,分门别派。不过好在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故而席面之上,都很知趣、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只围绕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扯来扯去。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在他们看来不痛不痒的谈话,然而被有心人听去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这个有心人便是一直坐在北边一席上至今还未曾挪动过的周昱昭,原本坐他身旁的王锡兰在替他挡回了一些酒席上的场面话后,就各桌窜去窜去地寻人敬酒了。
  周昱昭纹丝不动,却将大部分心神放诸中央那桌上的每个人,通过他们说话的口气和语调快速地仔细辨别,再于众人间你问我答的逻辑惯性条分缕析其中的人脉关系。
  王锡兰端着酒杯,从这桌到那桌也不闲着,待他伙了几个青年公子一同至厅央这桌要给张台等人敬酒时,他父亲,也坐于该桌的王铸,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不动声色地向周昱昭所在的方向撇撇头,又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的意味王锡兰很快会意,遂无声无息地退后几步,淡出人群,然后一溜烟地重回自己原来的桌上,紧贴周昱昭,再不离左右。
  周昱昭见他恁快就回头,盯了他一眼,再一眼,王锡兰被盯得无辜,小声道:“你让我各处跑跑,多结实些人,将才我爹又使我随侍你左右,倒是叫我该听谁个的来?”
  周昱昭闻言,只是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却不答话,全副心神还是在这大厅里盘旋。
  王锡兰暗恼不已,咕咕哝哝地,怕也只有周昱昭一人能听得清楚了:“你叫我做的也做差不多了,满屋子的人反正基本都认得了,能结交的我全结交了,各人的性子大多已经摸得个二、三了,再说以后还有时间不是,连着加紧打探就是。我看我还是听我爹的,这会子人杂得狠,看护好你方是正事!”
  说完,像是下了多在决心似的,往身后的椅背上一倚,椅子就自动挪开了一些,然后他一脸泰然,相当行云流水地抬了双腿,交叠一下,就要往桌沿上搁去,只是才叠好,还没碰着桌沿儿边,膝盖处便突地一下酸楚难忍,双腿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地面。
  王锡兰侧脸看了看周昱昭手中原本伸出去的筷子,此时虽是收回来,但夹着的却是空空如也,只得叽歪了两句,含混不清:“生不逢时啊,既生昭,何生兰?”
  话音刚落,嘴巴里又不知怎么被塞了块油腻腻、绵软软的小肉团,猜又是周昱昭奉送的,索性吃掉算,于是嚼了几下,却不禁蹙了眉头,没吃出是什么个东西来,外面一层肉皮,上面皱巴巴的感觉,里面也不晓得是精肉还是肥油。
  王锡兰嘴里含着肉,伸了脖子往席面上一扫,没发现什么以前没吃过的新菜式啊!忍不住好奇起来,于是坐直了身子,将嘴里的肉吐出来置于碟子上,仔细瞧过去,这一看,直逼他作呕,欲把三天来吃的东西悉数吐糟出来,脸也霎时憋得绛红。
  转脸恨声质问自己这一向正儿八经的表弟周昱昭:“就说你怎么突然好心亲自喂了我来?竟夹了块鸡屁股过来给我!你这也忒……”话至一半,听闻身后踱来个男子,微微侧首借拍拍周昱昭肩膀的动作,顺便眼稍斜倪了那人一眼,复又回正,然后就对着周昱昭描了个口形过去:“是梅林海的次孙,梅笑寒!”心里也即时明白周昱昭送他块鸡屁股是何意了,然嘴上不停,接着方才的话,只稍提了点嗓门:“表弟,你这也忒不识好歹了……”
  这一句也不知他是说出来给别人听得呢,还是发自肺腑一时埋汰周昱昭的话,反正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收周昱昭斜瞄过来的眼角之中,与此同时,梅笑寒业已走至他二人中间,也不客套,一上来就笑着作揖:
  “王世兄,不知您身边这位兄台是何方人氏,虽看着有些面生,然气度容华绝佳,在下倾慕非常,还请王世兄帮着引荐一下!”
  梅笑寒乃梅阁老长子梅守钊的次子,年不过二十,一向喜着华装艳服,生得倒也风流光采,又因家里几代书香,颇有数分才气。平日好以貌取人,只爱结交面容干净的世家子弟,更因眼光挑剔,至今还未曾取妻。
  今日宴上,他早就发现气质出众的王锡兰和周昱昭二人,后来王锡兰过去时,二人稍作寒暄了一下,也算结识了,却许久不见周昱昭的动静,又听闻几位要好的说那周昱昭似有傲慢,于是主动跑将过来,开门见山,不容回绝。
  果然,王锡兰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当着人家的面,要别人替他引荐,也不留余地容人相商一下。王锡兰自知若是不询问自己表弟一声,便直接给回绝了,恐有些不太妥当,可若是直接答应了,看这梅小子的作派,怕是得要粘上自家的兄弟。王锡兰心念一闪而过,然这种时候不宜多作犹豫,免得叫人生疑。于是急中生智,想着,干脆就和梅小子施展他那一惯比较擅长的“转移大法”?只管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其他,和他来个答非所问,鸡同鸭讲!!
  只是他话还不曾出口,周昱昭那厢已经起身还了一揖:“在下不才秦度香,怀州河内人氏,蒙兄台错爱了!”
  

第二十九回 千呼万唤始宴开(三)
更新时间2012-9-19 14:29:36  字数:2328

 周昱昭这么长身一立,绝代玉容这么一露,眉目清扬,朱唇微绽,愈显得一张脸亮白得晃眼,直让梅笑寒有些措手不及,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一步,于是二人之间立时余出些空来,此时阳光射入其间,周昱昭通身像似被度了层光晕,华贵难掩。
  梅笑寒心下不禁暗道了声:好风华!
  将才周昱昭一直是坐着的,头也是埋着的,虽是有人注意,却也不甚太惹眼,这会他忽然站起身,修长体段,英姿浩然,顿时引来周遭人的注目。
  王锡兰见此,忙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一边堆了满面笑容,一边侧向前迈了一小步,刚好遮住那束钻入周、梅二人之间的阳光,霎时他们这片就黯淡了下去,周昱昭也因此被遮了个严。
  王锡兰看梅笑寒盯着表弟呆愣,却久没下文,窃笑几声,然后作个揖,故意从梅笑寒的额前一划而下,带起的一簇风,果然将他扫醒了。王锡兰一个长揖结束,对梅笑寒语道:“梅兄,今晚的晚宴你定也是接了帖子的吧?可听闻这晚宴上有什么好玩的节目没有?”
  梅笑寒回过神稍显尴尬,抬眉快速斜觑了一眼周昱昭,见他仍是坦然玉立,毫无忸怩,但瞧自己方才竟一时手足无措,真真羞煞!这时见王锡兰询问,正好解了自己的围,立等扯起个笑容回道:“素问李大学士的千金李天天是博学多才,又色艺双绝,今晚这一宴最大的看点,不若李大千金的真容了!”说起这些个花边道道,梅笑寒觉得自己的身心终于着了地,身躯也不由大为驰松。
  王锡兰偏头看了一眼周昱昭,周昱昭也回了他一个眼神,可眼神中却什么也没有,于是他自己接过梅笑寒的话头:“这晚宴又何止她一人的真容值一睹来?”
  “不错,王世兄说得没错!今晚真是群英荟萃,众美云集。群英嘛,你看……你看,自然就是这厅里的这些青年才俊咯,平日里头早就看过多少回了,没什么可以详说的了。不过嘛,看来看去,要我说啊,还是属你们俩最俊……哈哈”,梅笑寒一头说一头转身,抬手对着散落大厅内各角落的青年囫囵一通圈点,待说到最后一句时,更是凑近周、王二人,挑了挑眉头,压了嗓子说出来的,说完朗声笑起来。
  周、王二人也不接话,也不作笑,梅笑寒只觉得自己笑得忒也孤单了些,只得收了笑,又接着说:“重头戏还是在众美上,李天天说过了吧,关于她的才名美貌,大家也都只是道听途说来的,究竟如何今晚便有分晓。还有些美人也是大有看头的,先从东道主家说吧……”
  听到“东道主”几个字,周昱昭心神一闪,脑海里浮现前日“听墙根儿”听来的几句妙词,那赋词之人不正是这东道主家的*么,今晚她可是也要出席的?
  梅笑寒是一直面向周昱昭侃侃而谈的,见始终面不改色的他突然轻蹙了眉头,不由也跟着蹙起了浓眉,王锡兰于一旁看着只觉得滑稽不已,由不得再次提醒:
  “东道主家还有哪几位比较有看头?”
  “哦,虽李学士自己的两个妹妹已经许了人家,今晚是不能出来了,不过还有李天天的两个庶妹妹啊,还有呢,二房所出的两位千金也是未许亲的,今晚必也是可以出来。”梅笑寒说起美人来,真是如数家珍一般,周、王二人不禁双双暗地里咂舌。
  王锡兰止不住调侃:“梅兄,还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遍阅美人啊!”
  梅笑寒连忙摆摆手,红着脸回道:“非也,非也,未曾阅遍,未曾阅遍,只限听闻,只限听闻哪!”
  接下来,梅笑寒又指名道姓地将今晚许会出席的各路千金*拉扯了个遍,干脆他就是李家一个少爷,那些请帖都是他挨家挨户送过去的一般。
  府中凌湘洲的花园里,也是一片叽叽喳喳,妇人们坐于一席,聊起家常没个停,*们坐于一席,聊起针线衣饰也是没个停。
  多年来不问世事的温国公二品诰命夫人钟氏,宴席时自然也出了祠堂来,现正坐在钱夫人一旁,陪着说话,周边还坐着方氏的嫡母,二少夫人陆氏的嫡母以及四少夫人程氏的嫡母,除了钟夫人一身素净之外,其余几人皆是高髻高冠、华衣锦裳。
  温国公的另几位夫人和姨娘此番也抛头露了面,帮着方氏、二少夫人陆氏、四少夫人程氏,一起分头照应着女客。
  席间众位*,个个如花似玉,金铃玉坠,锦绮珠翘。陆湘、陆萍两姐妹因是二少夫人那头的亲眷,逢年过节便常会过来串着过些日子,因而同李氏几个姐妹就比别家*来得更为熟络些,而这几人又以李天天最为出众,身份又最尊贵。开宴后,陆氏姐妹还有李氏姐妹纷纷围着李天天就坐,一会捧起方夫人近日才给新做的红披风瞧瞧,一会又抻着脖子看看她头上新配的玉钗,席间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
  一向众星捧月惯了的李天天有意放低身段,敛起心高气傲,对粘着自己的这些姐妹表现地热心有加,以表自己十分地贤明大度,她这套明里暗里不一的作风竟是袭了方氏的家传。
  因在花园里置酒,虽阳光甚好,但还是不免有些凉意,李天天今日一袭珍佩秀服,外罩的大红缎子披风给她增色了不少,园中除了李家、陆家、张家众姐妹能够媲美,其余的不是还不曾长开,就是气度风华有欠。
  而张漱芳和张漱芬二人只紧随母亲吴氏,不愿离步,即便吴氏要她们主动去找李氏姐妹们玩耍,她二人也只道认生,总不乐意。吴氏没法只得由着她二人去了。
  这一上午,国公府当真热闹非凡,哪一处都站着贵人,不是府内的主子,就是来往的宾客。就连府里的下人们,也个个忙得喜形于色,那倒是,主人家若是富上添贵,没二话,他们自然跟着沾光了!
  却是有谁会想着这府里不是还有一处芭蕉园么?又有谁会想到这芭蕉园内还清清静静地住着几个人呢!哦,对了,这几个无关紧要之人,外面的一切喧闹自是与他们无关了!唯一曾对他们有过一念的还是那个初次踏入这座府邸的周某人来。
  其实相比于园外的繁华,这座园子看着确是有些落寞,有些凄索,然相较于平日,这会儿对于李眠儿来说已经是挺吵闹的了!若是走近西里屋,便可听到叽叽喳喳的唠叨声,不仔细了还以为这里也摆了一桌酒席呢!
  

第三十回 千呼万唤始宴开(四)
更新时间2012-9-20 10:21:33  字数:2585

 “*,你怎么不帮着想想法子呢?我昨日托我爹打听来着,可他根本不需打听,脱口就告诉我那里住的是谁谁谁,完了还问我打听这个作什,我也只能诓他,说是我娘上次出府买东西时认识了那园子里伺候的一婢子!”毕疏影躬着身,双手交握下巴上,对着兀自躺在榻上读书的李眠儿,可怜兮兮地念叨,其实更具体一些,疏影是对着李眠儿手中的书在唠叨,因为她连她主子的脸都看不到,那张清美的脸一直被本大古书给遮了个全。
  她的这段话,李眠儿打从早上起,到现在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这会索性将书凑近了脸,不去看她那副最会装可怜的样子,正是眼不见,心不软!她这边这般想着,只是那边人家就是不肯消停!
  “*,*!你再不理我,我就跳下去咯?”
  李眠儿闻言,蹭地放下书,坐直了身子,作势就要起榻,却见疏影正踩在一只刚过膝盖高的凳上,挥舞着双臂,叫嚣乎要跳给自己看!
  李眠儿着实语塞,轻叹了口气,“你下来吧,我陪你说说话,省得你没事找事!”
  疏影听了一屈膝立马跳将下来,跑到床沿,雀跃道:“*,你有法子啦?”
  李眠儿下了榻,也不理一理脑后已被她枕乱的发髻,缓步走到书桌前,面窗而坐,回头唤了声:“影儿,你过来这边坐!”
  疏影也不知她要作什么,只得搬了方才自己英勇就义所用的凳子,走过去。
  见她走来,李眠儿取出一只笔,再添了丁点水至笔筒旁边的端砚中,也不研,只用笔尖将墨简单地匀开,随后便递了过去给疏影,疏影张着嘴,惑道:“*,您不是说要同我说说话的么,说话是要用笔的么?”
  “上次要你抄的《孝经》,你抄了几页便落下了,这会正好你闲着,不如接着抄上几页纸!”
  “啊,*!*!你还有心思叫我做这个呢?”
  “嗯,有的,还有其他心思,你要不要试试?”
  “*,我抄也就抄嘛,只是你不能不管你自己的事情啊,万一那家伙真的败坏了你的闺誉,那可如何是好啊?”
  “那便是天意!”
  “哪就成天意了?那人是王家孙字辈的大公子,想必今日也来赴宴了,我们想想法子,递了话过过,让他不要将您做的词往别处传开去,便好了呀!”
  “待要如何和他说去?若是人家不肯呢?”
  “*,是啊,你说的是,我也知道这个难,这不才要您想法子么,您整天读书,一定有很多点子的!烦您就不要将那些点子浪费在我身上了……”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睛觑了觑尚还在李眠儿手中的笔。
  李眠儿轻笑出声:“噗!你呀!”
  “是是是,我呀!”毕疏影见李眠儿收了笔,终究逃过一劫,喜不自禁。可是一想到*的声誉,又止了笑,锁起了眉头。
  “放心吧,那人不会传出去的!我当时也是一时慌了神,乱了阵脚,没细琢磨人家和的那首词!”李眠儿打算干脆宽了疏影的心罢了,于是搁了笔,起身,转过桌角,走近窗前,玉手轻轻地推开窗叶,举目遥望园外依稀的楼宇亭檐,不知哪座是府里的哪座是别府的,再看上头碧蓝天空,缥缈浮云,真也只有远远遥望的份儿了,再看园中虽也春梅赛雪,绿烟红雾,却是风景一边独好,然终究是个将人困住的牢笼……
  李眠儿忙刹住心神,微微甩甩头,暗忖:怎么又想起这茬了,上次就因不留神,犯了口忌!这会差些又要犯起,近日来是怎么了?
  “*,那人和的词您琢磨出什么了?”疏影见*似又走了神,不由小意催道。
  “哦,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不是那种随意乱说的人!”李眠儿还了神,简单地回道,她就是这样,原以为有很多话说的,只是每每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悄然变成一句话,而其他的话就被莫名其妙地省去了。
  “啊,*,就凭一首词,您就这么认定了?”
  “嗯!”
  “什么词呀,这么神奇,还这么不小心,轻易就把主人给出卖了,以后我可不要随意作诗赋词喽!”疏影心下还是怀疑不止,不愿就此揭过,又不好驳*的意思,便瞎掰两句。
  “你就给自己躲懒找托词吧!”
  “可不是,万一无意作首诗么,被人读了去,然后被看破了心思,岂不没意思了。”
  “哪就像你说得那么玄乎?我也不过就是一种感觉而已,怎么就成看破人家心思了?照你说来,李青莲、杜工部就一点隐秘没有了?”
  “既是如此,那万一您要是看错了哖?”
  “那也无可如何!只,只生生坏了一首好词罢!”
  疏影闻言,只觉着*说得这些等同没说,自己丝毫不曾因此宽心,唉!
  “你安心过你的小日子,不要整日介为这个焦为那个躁的,小心我让翠姨赶紧给你许个婆家,早早地嫁人算了!”李眠儿回身伸出一根青葱玉指,点了点疏影的鼻子小声嗔道。
  “嚎,*,您好意思说这个呢!也不羞!您不怕我这就告诉穆姨娘去?”疏影说完,侧了身作势就要告状去。
  李眠儿忙扯过疏影的手臂,摇了摇,撅起口鼻,俏脸也不禁泛起红晕。
  疏影顿时乐了,趁势挽起自家*的手臂,“*,我们去穆姨娘她们那边瞧瞧,我的新香囊请她帮着绣个新花样,然后我自己再填填线,这次这个可得收好了,得防着阿仁突然出现,又要来抢!”
  李眠儿听到阿仁,转首看看外面的天色,往年的这个月份阿仁就该过来了。
  “*,我估摸着阿仁近日就该来了,所以我们得把身上的东西都藏藏好,这次定要他摸个空!”说着就在身上东摸摸西拍拍,好似阿仁就在旁边一样。
  她主仆二人头先只觉着阿仁实在好玩,权当玩伴儿一样对待,到后来渐渐习惯他每年春天过来,盘桓个两三月,长一些四个月就不见踪影。再后来,发觉这并非一般的猴儿,便想着法欲寻出些端倪,然阿仁他能飞能跳,而她们所能出入的也只有这小园子,又从何去知晓人家的来历呢?于是,也只能任由阿仁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不过阿仁着实对她们有义,虽每次只付出些果子、点心,再不就是香囊,可是阿仁带给她们的一切,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光是各种书册前前后后近十年就给带了不下千册来,尽管只是借阅,却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福享到的,很多时候,*来不及看,或是书册太难研读,她们主仆二人便合力将书册整个地摘抄下来,留着秋冬季慢慢看。
  因而,疏影嘴上么说得这么苛刻,犹似阿仁不知有多可恶了,实则她相当盼着阿仁的到来的。
  只是李眠儿今日却是另外一个想法,长这么大头一次冒出这样的念想:如若不曾遇见阿仁,自己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模样呢?少读些书,少知道些外面的世界,简简单单的心思,简简单单地生活,就如同翠姨那样,每日里绣绣花缝缝衣,也许那样的自己会比现在开心、无忧很多吧!
  想毕,李眠儿揉揉秀额,很是无奈于自己最近的状态,难不成临到春日,便要“逢春恨更长”?索性提了莲步,速速往娘亲那屋走去。
  

第三十一回 千呼万唤始宴开(五)
更新时间2012-9-21 22:11:13  字数:2692

 天气渐暗,将将送走最后一席宾客,李青梧弟兄几个又忙着马上就要开始的晚宴,不过晚上的这顿却要轻松许多,人不是太多,且又都是年轻人,规矩礼仪也不用那么多,大家权当消遣消遣。
  毕烛信指使杂役们将荣景堂中摆宴所用的高桌大椅通通撤去,然后在最靠近北墙的中间处放了张矮榻,榻后竖了屏风,榻上摆设两高坐檀木椅,椅前还分别一脚踏,高椅中间摆有四方案几,案上已放着漆盘、耳杯,整个榻前的左手侧前方又放了一半人高铜樽,樽里盛满刚刚筛好的酒。
  堂中东西两侧各摆三排长长的联榻,西侧坐西朝东,为男宾所坐,东侧坐东朝西,为女宾所坐。每节榻上都铺设了一张厚厚锦绣软垫,各排联榻前则是多张案几相接而设,几上摆着两套漆盘、耳杯等,也即是二人共用一几,而案几两头正对的联榻拼接处则备了一小圈铺垫,供斟酒服伺宾客的婢子所用。
  此时,四五个小厮各抱了一只陶瓷质地的投壶从堂外进来,每个投壶的壶口两边均有添耳。几人驾轻就熟地沿着堂中央纵轴线将投壶并排摆开,最北边上的那个宽口瓷壶,里面放有竹质箭矢若干。
  烛信负着手待伙计们布置地差不多了,遂踱至大堂门槛处,侧首,正身,复又侧首,将堂中布置一一审视,看看是否齐整划一,一发现不妥之处,便遥指着某个小厮,使他重新将那处物什摆将齐整。不一会儿,堂外匆匆走来管事李左,唤了烛信一声,于是烛信跨出门槛迎了过去,李左附耳低估了几句,毕烛信点点头,转身回到堂内,对着几个年长的仆役沉声道:
  “快些吩咐下去,派人速速到凌湘洲还有绮霞阁等处请宾客前往荣景堂来,记得要引着男宾从东序进堂就座,女宾从西序进堂就座,座次就按之前所安排的那样,服侍的丫环也按原先指定的,女宾席则用她们自带的贴身丫环即可,务必要妥善应付!”
  仆役们点头称是后,便分头行动了。
  周昱昭和王锡兰因离得近,用完午宴便先行回了太傅府,待天色将晚,这便又赶至国公府。由管事李前领着前往荣景堂,王锡兰的席位在第一排第二个,周昱昭的帖子是名为秦度香,座席在第二排最后一个,位置最靠南边,也较不为显目,但由于荣景堂南北狭长,这位置离堂门还有十来尺的距离。又堂门来得十分宽敞,因而,虽然不是地处首排,但视线丝毫不受阻,周昱昭对这位置大为满意。
  王锡兰没想到自己多年不在京都混,却不曾被忽视,还能有如此尊贵地位,心下亦是满意非常,回头对着周昱昭旖旎一笑,不想周昱昭只回了个面无表情给他,等他将要回过脸去的时候,又递了个口形过来,叫他不要忘记他所交待的事情!王锡兰想起进府前他提起的那个人,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他们来的时候,后两排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而第一排倒是王锡兰是第一个就位的,至于对面女宾席上,还不曾有人。不过只过一盏茶工夫,堂内东西两序内开始陆续熙攘,男宾、女宾依次被引入座。也大都是坐于第二、三排的席位,周昱昭见此不禁微微含首,慢慢放下上睑,眸中的神色被长长的睫毛覆住,看不清其中意味,然其轻勾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些许情绪。
  再有一会儿,李青桐、李青柳、李青榕拥着几个华衣公子缓缓从周昱昭身后踱至第一排,堂内不论众公子还是众*纷纷注目过去,此时王锡兰也起身相迎,就座第一位的,是当朝一品尚书令程琰的孙辈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程辂,第三位是张台的长孙张淑仁,第四位是钱虻的小儿子钱晏枫,第五位是梅笑寒,第六、七、八坐着的则分别是李家三兄弟桐、柳、榕。其中除了张淑仁、李青桐、李青柳已成亲之外,其余皆还没曾订下正室妻氏。
  在东边的男宾这侧就座完毕的同时,西边也娉娉娥娥地走过来几位千娇百媚的贵府*,这种时刻,男宾那侧自然俱都凝声屏息的,手里假意端个茶盏,边呷着茶水,边挨个地看将过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张淑芳、张淑芬两姐妹,两人一直相依着随在国公府婢女的身后,直至最前排的两个位子。二人的年纪一个十四、一个十三,这种场合倒她经历三两次,只是这次于她们意义不同,因而二人心内都有几分忐忑,不过在抬眼看见对面席中的亲哥哥后,都稍稍为之心一宽。张淑芳在收回目光时,无意扫过哥哥旁边的王锡兰一眼,立刻地心跳乱了一拍,继而俏脸一红。
  她的这副光景,在对面之人看来便是一种欲语还休,娇羞似海棠的风情,真真动人心神啊!不过众人的眼神很快又被后面走过来的李天天给粘走了,李天天又换了身衣裳,粉米色的系脖小诃子及同色系蔽膝和下裳,外罩了件蓝色的广袖襦子,紫色腰封紧束,再配以绛色腰带,淡紫色的薄纱罗披帛长长的直垂于地上,她身材本就偏高,如此一来,越发得窈窕婀娜。
  坐在前排的程辂等人还好,抬眼就能看到,而坐后两排的因为视线被遮,不由纷纷左右抻着脖子,一睹佳人风貌。
  张氏姐妹后面接着的是王锡兰的两妹妹,王氏二人亦也是一个十四、一个十三岁。
  走在后面的李天天则始终目视前方,只是余光瞄见男席中不少男子对她垂涎的光景,不觉又微微挺了挺脊背,暗下自得,脸上神情却比往常还要来得清傲!
  再后面跟着的是陆氏姐妹,还有李天娇,三人被安排坐在最靠南边的位上。
  女宾全部就位后,堂内稍静了一会儿,李青桐三兄弟先叫婢女们上小碟,然后就不时看向堂外,不晓得大哥如何还不来,众宾客都到齐了!
  李青梧,这会正端立于府门口,只带了烛信、李左两个管事,边守边朝东而望。
  不一会儿,传来得得得的跑马声,李青梧心道:竟是骑马来的,难怪不让按礼制接待,只叫自己一人接!想毕,那边三骑人马已是快速奔到眼前,李青梧忙低头长揖作礼,三人齐齐跃下马来,另两人拱手还礼,只中间的青年男子没有作礼回复,只一劲地往府内走去,面容文气,却也不失俊朗,一袭绯色的云雁细锦窄袍,腰间束以白色玉带,又脚蹬筒高八寸的黑革靴,通身看着是挺拔修长。
  李青梧在稍侧后的位置一直跟着指路,还不忘稍稍介绍一下周边建筑的名字,然后快到荣景堂时,又念了些今日过来赴宴的人名。
  青年男子微笑着点点头,侧首对着李青梧说了进府后的第一句话:“我也是才听说你这里有晚宴,中午人多,就没有过来道贺,正好趁晚上机会,给青榕庆贺一下,顺道儿热闹热闹,待会儿,你只管带着大家耍乐子,别拘束了,如果都玩得不自在,我倒不如不来了!”
  李青梧点头称是,此时二人已来到巍然的荣景堂前,他们没有经过大堂左右序夹,径直跨过大堂门槛,相互作势一请,并排走进大堂。
  前排有几个人都是认得同李青梧一道进门的男子的,忽地起身请礼,然礼皆至一半,就被那人挡回去了,同时还做手势要他们先坐着,后排的人虽不认识是何人,然由李青梧陪着进来,来头定是不小了,于是这会没人敢先坐下,直到他二人走至堂中的两张高椅前,面朝南端坐好了之后,一个个才相继坐下。
  

第三十二回 夜宴场投壶助兴
更新时间2012-9-23 19:40:28  字数:2613

 王锡兰肃了脸,侧首拿眼梢倪了后排的周昱昭一眼,周昱昭收到后几不可见地轻含了下首,紧接着就那姿势呷了口茶,便不再抬头。
  李天天方才起身时,趁着众人将注意力集中于父亲身边之人时,将对面席中前排的男宾匆匆扫了一遍,在撤回目光的时候,刚好碰见周昱昭抬面凝眸正盯着李青梧身边的来客,看他素袍乌鬓,温润细腻的面容犹似一方暖玉,虽眉尖微蹙,却说不出地风华绝代,只那一眼,李天天就不愿移开,想要再看一眼再一眼,差些没来得及收回,叫人瞧了去,招来笑话,不过幸好大家皆不曾瞧见。
  李天天自坐下后,心神仍是微乱,将才一个一个男宾看过去时,不由感叹果然个个英姿不俗,神采飞扬,然也未觉得如何地稀罕,只在看到后排那位俊伟秀丽的男子时,禁不住乱了一乱方寸。而此时虽收回了目光,可眼眸却还是止不住地欲往右侧那边扫去,直费了好些劲才将两颗不安分的珠眸束于眼帘之下。好在父亲稍哑的嗓音很是时候地在堂内漾了起来:
  “敝府今日得贤明仁义的楚王亲幸,顿觉蓬荜生辉!又承蒙在座诸位俊杰志士不吝赏光,阖府荣耀至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敬请谅解!这次晚宴确是借吾六弟睦之考取功名之由,诚请大家过来或论史谈玄,或叙师友之谊,或结同僚之志,权当以文会友,以娱陶情!”
  李青梧转身恭敬地先对楚王掬上一礼,复又对着在座宾客作了揖,然后正身面对楚王,恭请楚王举杯邀众宾客共饮初杯酒。
  温文尔雅的楚王见状也不推辞,缓缓起身,自透有一股皇家才有的神韵气度,他平端了酒杯,对着众人十分随和地说道:
  “诸位,不必拘礼,我原也是听了这场宴,觉得稀奇,过来凑凑热闹罢!良辰宴聚,切不要因我,生了怯受拘束,却要好生表现,如若谁个技高一筹,又带起大家的兴,不但李学士有美酒佳肴招待,本王也会重重有赏!”说完饮尽杯中酒。
  前排的程辂等人应声称好,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也纷纷跟着干杯,同时也于暗里放下心来,身体也不再僵硬。
  李青梧笑意融融,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指着堂中已经摆好的投壶,对着下面宾客道:“投壶可以治心,可以修身,可以为国,可以观人!我等不如先行投壶之礼,既可舒精通络,又能听琴赏月,再以诗赋助兴,岂不一举多得!”
  宾客们鼓掌叫好。李青梧双手一拱答谢,然后续道:
  “今日因有女宾在席,因而这投壶的规则,也要作些变通,即是一男一女对投,每人各五矢,男宾投壶耳,女宾投壶口!败者若为男宾须先罚酒一杯,再要献艺一次;若是女宾败下,无须罚酒,但需为大家演艺助兴。男宾女宾献艺时,或作字作画作诗作赋,或弹琴奏萧,或高歌旋舞,哪样皆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下面的宾客一阵叫好后,都不由朝对面的席位看去,看看自己的对手是甚模样,然后就窃窃地攀问左右对面那是谁谁谁来,也因此坐于后排的宾客才相互关注起来,也因此不少女宾发现了周昱昭的所在,频频秋波暗送至他坐处的角落,然那华美男子却只是兀自品着茶,极少抬起头来集收她们的眼波。
  不一会儿,李府专伺投壶的司射进得堂来,先把多余的两尊壶递由下人抱走,然后把剩下的两尊稍稍挪动,使之分别正对着坐于东西两侧前排第一和第二的男女宾前,接着在壶两边地上铺设可容一人跪坐的锦垫,垫子中心同前边的壶之间相距两矢半远。
  布置停当后,司射返回至司射的位置,手中拿着筹,向宾客们宣布比赛规则:“投壶之礼,男宾需将箭矢的端首掷入壶耳内,女宾需将箭矢的端首投入壶中,这般才算投中;要依次投矢,抢先连投者投入亦不予计分;投中获胜者罚不胜者或饮酒或献艺!”
  按座席排序,最先比试的应是程辂和张淑芳,二人平日里对这游戏多有所涉猎,因而并不觉难为。待他二人起身简单报了家名之后,司射十分从容地从盛装竹质箭矢的壶中取出十只矢,各递五只予二人,然后侧首示意乐工开始奏乐,所奏琴曲名为《鹿鸣》。
  琴声一起,只一瞬,轻快的音律便开始渐渐漫延,宴会堂里很快就洋溢着一股浓烈的欢娱气氛,不仅令投壶的二人有些激动,也令其他的宾客不由跟着一并兴奋起来。李青梧转首看了身旁年轻的楚王一眼,见他满面惬然与期待,不觉自己的脸上也跟着放松自然起来。
  堂中一袭淡蓝衣衫的张淑芳跪坐在锦垫之上,她投壶的姿势甚为优雅也很娴熟,而程辂则从头到尾都是带着漫笑,时不时地还会向淑芳瞄上一眼,其中的意味不甚明了,这让收到他目光的淑芳觉得很不自在,以至最后两矢时,她的手感明显变钝,结果两矢均未投入壶内,不过五进三的成绩在众*看来已经很不错了。
  最终以五投四中的成绩险胜的程辂,似乎对于自己给别人带去的不适丝毫不以为意,末了更不作一句自谦,直接冲对面的张淑芳双手一拱,神情不失倨傲地说道:
  “张*,程某承让了!”语毕,径自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酒水,然也只是用上嘴唇轻触了一下杯口而已,一双细长的眼早已毫无顾忌地朝左前方的李天天斜覤过去,适时恰缝李天天也看将过来,二人视线交汇,不过很快就分开,然后就各怀心思。
  李天天回忆母亲给的名册,这程辂就是当今一品大员程尚书的孙儿,听说颇得程琰的厚爱和大力栽培。此人瞧着城府深沉,心机也很重,加之眼神又泼辣,难怪得他祖父器重,如此深藏不露又难以捉摸的人岂不正好适合玩弄权术。
  李天天面上无波,只在心内摇头否决。那边已悄悄观察她许久的程辂触了李天天的目光后,邪异地一笑,此女骄傲又娇贵,擅掩饰又十分自负,国公府平澜无波的碧湖怕是埋没了她,就她的潜力而言,应该更适合在惊涛骇浪中翻舞蹈腾。
  张淑芳被程辂的轻率惹得有些羞恼,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少不得要讲究礼节地站起蹲福回道:
  “程公子技高一筹,小女子甘拜下风!”说完这一句,又转身对着楚王、李青梧一福,再面向大家又一福,然后柔声道:“然小女子素乏捷才,又不长吟咏,今夜为大家奏一首琵琶曲《绿腰》,聊以塞责,只求不负斯景罢!”
  言毕,堂中掌声一片,淑芳的婢女已拿了自家*的琵琶,淑芳一把接过,继续跪坐在投壶时所用锦垫上,将施有螺钿装饰的紫檀木质五弦琵琶竖抱,形容微整,便左手抬指、落指,右手弹挑起来。
  她手中这把檀木琵琶本身的音质就十分纯净,又有着天然泛音,如今再由深谙弹奏技巧的淑芳弹来,自是音色柔润优美、晶莹剔透,曲调委婉流畅、流利悠扬。
  一曲奏罢,司射上前将投壶及锦垫移至王锡兰和张淑芬的相对位置,再递过箭矢。王锡兰接着箭矢,看了一眼对面的张淑芬,轻尔一笑,自语道:
  “放心吧,我不似程辂那家伙,那般不晓得怜香惜玉!”
  

第三十三回 谁说女子不如男
更新时间2012-9-26 22:10:26  字数:2186

 张淑芬年纪稍轻,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且行步端庄,举止得当,只是被王锡兰一眼瞧得止不住俏脸一红,然又怕也如姐姐那样败下阵来,丢了张府的脸面,忙敛容全神贯注,待乐工一起奏,她便一心一意地投起壶来。
  可人家王锡兰呢,面上自是一副十二分着紧的样儿,只是手嘛,左抖一下,右晃一下,一会将箭矢投到淑芬的那只投壶的壶耳中去,一会又将箭矢投到人家的壶口中去,周边的男宾看着直是摇头。王氏姐妹见自家哥哥做如此谦让,相视掩嘴一笑,而后面的周昱昭见他投得恁样吊而郎当,实在滑稽,亦是抑制不住嗤笑出声。
  故而这一局投下来,淑芬的那只壶口中最后竟是插了六支箭矢。好在有司射专门在旁记录着,统计显示,张*五投四中,壶中多出的另两支乃由王锡兰所贡,而王公子五投只两中,胜负一目了然。
  张淑芬方才只顾专心投自己的壶,自然不曾发现王锡兰作假,此时听完司射的评判,欣喜地对着王锡兰福了福身子,道声:“承让!”再又对着堂上的楚王和李大学士行了一礼,楚王畅然一笑,抬手隔空虚扶:“张*,果然心灵手巧,本王给你记一赏!”
  张淑芬闻言复又蹲身谢恩,退回自己的榻位后,就准备等着看王锡兰的表现。而一旁的王锡兰耐心地等待对家一圈礼数做完后,才一脸淡然的慢吞吞地立起身,嘴角带着笑,灯火照耀下显得分外俊俏,侧身先接过伺者端来的酒樽,接着冲张淑芬挑了挑眉,随即便将杯中酒仰头饮尽,然后又对她倒执杯身,抿着双唇,示意自己干了被罚之酒。
  张二*比试后,松弛下心神,方有心观察起对面的王锡兰来,不意发现人家竟是玉树临风的俊俏人物,此刻瞧见他薄唇上还沾着酒液,整张面容在灯火照耀下似是闪着莹润的光泽,一颗芳心止不住地乱颤。
  坐一旁的张大*看一眼王锡兰,又看一下自家妹妹的情形,不由暗自摇头,轻轻拉过妹妹的手,同她随意扯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好令她莫要再失仪下去。
  楚王仍然笑意不减,对着下面的王锡兰问道:“子庚,你打算为在座的表演什么?”
  王锡兰忙回正身子向台上行礼,嘴里回复:“子庚才疏学浅,怕是要叫楚王见笑了!”
  楚王同王锡兰年纪相差无几,却因为始终一脸的和煦温情,因而相较起来,倒是比王锡兰显得成熟稳重了许多,此时听闻王锡兰的自谦之辞,有意打断:“那不如你为大家高歌一曲,你道如何?”
  王锡兰闻言一惊,暗道:还带点戏的?想到自己那不能见人的歌喉,赶忙从腰间取下一支短玉箫,二话不说,直送嘴边,然后就是一曲《平沙落雁》回荡在大堂的海漫天花板之下。
  王锡兰本非奏箫的高手,加之他又鲜少在人前这般正儿八经地演奏,偏他有副好容貌,因而这一曲奏毕,也不知暗下里俘获了芳心多少。
  接下来是张淑仁对阵王锡若,张淑仁起身时,王锡兰扯了扯他衣袖,警告道:“不许胜过我二妹!”
  张淑仁脸一红,低声回道:“人家一未出阁姑娘家,我岂好越过礼去,叫人家失却颜面,尽管放心吧!”于是这一局,王锡若一矢险胜,张淑仁随后作了首歌赋,楚王叫好,赐赏!
  再接下来是钱晏枫对阵王锡珞,钱晏枫亦接到了王锡兰的威胁,不敢拼全力,也以一矢之差败下阵来,然后应景起意,作了首《菩萨蛮》。
  幸好他作的是首《菩萨蛮》,如若再长些的词牌,怕是要被后面的宾客给拖下去场去了的,因着下一轮比赛就该李天天出手了,传闻中的色艺双绝,如今已亲见其颜色,确然名不虚传,只不知其技艺又到得何等程度来!眼看下一位就挨到美人了,自然好多宾客都有些迫不及待,想来钱宴枫估摸也是特意选的首《菩萨蛮》填一填,进而可以早些让贤于下面的一对。
  梅笑寒早就跃跃欲试,只是面上表现得平静无波,众位公子的心思可瞒不了他,此次若是他败下阵去,怕就要淹没于唾沫星云之中,再无翻身之日了。
  李天天一直身坐在前排,免不了睃到一些纨绔公子的垂涎嘴脸,每睃上一副,神情便冷上一分,因而及至她起身备战时,起初仅有清骄之气的脸上已然又添了份倨傲。
  梅笑寒见此,俊脸也不堪示弱,随意敷了层秋霜,便负手走上前,对着李天天微微抬起的下巴,拱手一揖:“李*,请!”
  李天天见梅笑寒举止还算得当,不由面色稍缓,蹲身回了一礼,然后侧身接过司射递来的箭矢,却不立时跪坐锦垫,而是对着梅笑寒,启口脆声说道:“谢梅公子!只是常言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小女子虽身为女子,却甘愿同梅公子平等技艺!素来闻得梅公子风流俊雅,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不知现下可会应允小女子的提议?”
  梅笑寒闻言一愣,微眯了双眼,紧紧盯了李天天一瞬,也没看出什么深浅。按说自己有武艺傍身,投壶的伎俩是难不倒的,只是李天天敢当众如是说,想来定也技术精湛,却不知其水平究竟如何!可眼下,哪里来的余地容他去回绝,加之身后又是一片叫好起哄之声,自己又怎么好意思拖延时间多作他虑,岂不得硬着头皮状似轻松地应声回道:
  “李*既作这番提议,梅某敢不从命!”
  李天天听后绽颜一笑,她这一笑便有几处抽气声悄悄送出,梅笑寒听了,忍不住转过身,冲着席间一位正满脸陶醉的公子狠狠瞪了一眼,那位公子收到梅笑寒的目光后,忙缩回脖子,摆摆手嘿嘿一笑。
  二人就座后,场上很快一片寂静,楚王转首面向李青梧,又对着李天天所在方向努了努嘴,李青梧恭敬地挪过身子,含首轻声答应:
  “确乃下官的长女,平日里娇惯了她,叫楚王见笑了!”
  楚王笑着摇摇头,呷了口茶,回首继续关注下面二人的比试。
  

第三十四回 投壶礼各显神通
更新时间2012-9-28 0:27:56  字数:2739

 乐声将将奏起,李天天抬臂,作势欲投出第一支箭矢时,不知缘何双眸却在眼眶中兜了个圈,而在一双珠眸向右眼角转去的时候,忍不住向侧前方的某处角落快速掠过。好巧不巧,恰遇那人也正朝她这边瞧过来,虽看不清他的眼色,然同他视线一触碰的瞬间,李天天直觉那一刻当真地动天摇,却是自己这一晚上最为欢喜、最为激动的时刻。
  坐于那处角落的周昱昭似是收着了李天天的目光,然他并不躲闪,只还是一意地盯着李天天手中的箭矢。李天天不敢再看,忙不迭地收回视线,心里依稀觉得那个人正还在痴痴地看着自己,因而不由抿嘴一笑。
  梅笑寒见李天天没来由地木然一笑,只道自己出了甚状况,慌慌地一通端衣整冠,惹得李天天更是掩嘴偷乐,不过她乐归乐,乐的时候还不忘投壶。她的动作很麻利,也不多做瞄准,手腕稍那么一抖,便将竹矢冲着面前的壶耳投了进去,接着探手再拿出第二支箭矢,连停顿都没有,投得很干脆,投得很帅性。
  梅笑寒仔细看了李天天的动作后,想她也仅是熟能生巧,实在不足为惧,终是放宽了心,少不得再次换上他那招牌式的闲情逸致,嘴里还不忘适时地赞上一句:“真好身手!”夸完李天天,他自己也飞快地连投两矢,两矢皆应声入耳。
  李天天睃到梅笑寒的手艺,方才晓得自己轻瞧了人家。原先她是看了前面一连两位公子都败下阵来,觉得如若到自己时,还是那般规则,便是胜之也不武。再又看到梅笑寒本人虽也俊俏,却是一脸纨绔,典型的一弱质之流。因此自告奋勇,给自己的投壶礼加些难度,好叫这些公子哥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一局下来,李天天的技艺还是叫人叹服的,五矢皆中。然她本人却并不多大满意,因为梅笑寒亦是矢矢中耳。不曾赢下比试,李天天不免有些怅然,好在也不曾丢了颜面,强作起欢笑,同梅笑寒一道对着台上的楚王和李青梧谢礼。
  楚王依旧一脸温和,含笑示意他二人免礼,并各自归座!
  不过李天天再一次地顿住脚步,兀自屈膝行了一礼,抬首对着楚王请道:“今日楚王亲临敝府,小女子请求为楚王和众位宾客弹上一曲,权当助兴耳!”
  原以为李、梅二人打成平手,没有好戏可看,席间很多宾客抑制不住地黯然神伤,深以为憾,却不曾想到,李大千金竟是自告奋勇,甘愿当众一展琴艺,个个觉着果然不虚此行啊!因而不少客人闻言后,也不等楚王首肯,竟手舞足蹈,纷纷叫好起来!
  楚王见大家兴致盎然,索性顺水推舟,朗声道:
  “本王亦素闻李学士千金博学多才艺,正好借今日之机,开开眼界,饱饱耳福罢!”
  李天天闻言,心下虽喜,脸上却不显,抬眸看一眼父亲后,十分谦谨地回道:
  “蒙王爷抬爱,天天的琴艺不过雕虫小技,登不得台面,此次只为博大家一乐罢了!”
  楚王再次欢笑道:“李家*请!”
  李天天再次福身行了谢礼,转身时,堂中已摆了一张七弦琴,琴旁的炉鼎内正香芬四溢。李天天缓至于琴前,轻轻坐下,酝酿了一小会,便伸出一双纤长细手,五指在琴弦上开始捻拨,于是琴音顿起。
  由于置身如此不大不小的空间之内,琴乐不宜过于高亢,故而李天天特意选了首悠扬宛转的曲子,效果不得不说好。琴音清如玉碎冰盘,若行云流水般自她指尖滑过,荡漾于大堂内的每一角落。
  乌云及地,容色如花,一袭蓝色广袖衬得弹琴之人飘逸出尘,虽才是个十三、四岁才初见长成的女儿家,能弹得如此琴艺,却实属罕见。堂内不少人早已看得如痴如醉,听得如痴如醉,即便一曲终了,也久久不能回神!
  楚王闻罢琴曲,带头叫好,又重重道了声:“赏!”
  李天天谢恩后返回自己座位,呷口茶后,转首同坐在一旁的陆湘说话,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周昱昭所处的位置,只是这回他却不曾向她看过来。
  陆湘身量中等,整一个小家碧玉,性情略带几分俏皮,这会子简单地应付李天天两句,便提了裙裾上前对阵自家姑父李青桐,小丫头十分顽皮地对李青桐使了个鬼脸,李青桐无奈地摇摇头。
  二人你来我往,很快赛完一局,陆湘败下后,手到擒来地作了首七言绝句,倒也还算工整。她下场后就是她自家的妹妹陆萍上台了。
  陆萍温婉贤淑,言语不多,同李青柳也不甚熟悉,李青柳在比试时有意放水,投失了两支箭矢,最后败下阵去,随后拣了自己拿手的活,现场吟了首长篇歌赋,其词藻华丽,其意境飘然,赢来叫好声一片,楚王也因此特意为他记了一赏。
  再接下来便是位列于前排最后一位之间的较量,李天娇对她的六叔,李青榕。李天娇虽不似李天天一般出众,却也骨态鲜妍,姣媚动人。
  李青榕对于三位哥哥家的晚辈们,从来心慈手软,只是李天娇向来不善投壶,纵使李青榕百般想着法让招,最后还是赢了一矢。
  李天娇早知自己要败,因而也有所准备,从容不迫地吩咐下去,待文房四宝备齐后,提笔写了幅字。虽她年纪小,却用笔老重,字体看着圆劲婉通,结体上取楷、行、草、篆、隶五体各一分,在风格上又取颜、柳各一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风骨。
  众人看后,皆赞不绝口,都道李家真是人才辈出,便是巾帼也不让须眉呀!
  下面上场的一对公子、*,分别坐于第二排北首第一位。他二人互道了名号,即开始行投壶之礼。
  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上比试的王锡兰,一脸的逍遥自在,却突然感觉脖子外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还有些火热热地疼,估摸着击物传来的方向,定是周昱昭扔过来的没差了!
  遂回过头以眼神询问,周昱昭抬了眼帘,意味不明地朝他斜瞄了一眼,便又兀自低头品酒。王锡兰放下手中的杯子,仰头苦思,左琢右磨,直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猛地一拍脑门,轻“哦”了一声。
  王锡兰侧首越过身旁的张淑仁,朝梅笑寒看了一眼,然后主意已定。于是厚着脸皮同张淑仁和钱宴枫调换了位置,同钱宴枫共用一几,却可以比肩梅笑寒。
  正和李青桐谈笑风生的梅笑寒,见王锡兰坐将过来,十分欣喜,凑近了,辟面就问:
  “怎么样,你相中哪个了?”
  王锡兰闻言,噗声一笑:“难道你有中意的了?”
  梅笑寒翻着眼皮,冥想一般:“嗯……中意的也有,却不知人家可会中意我?”
  王锡兰听了,兴致大起:“说来听听,我来帮你参谋参谋!”
  梅笑寒噘噘嘴,啐了一口道:“指望你么!算了,还是我自己把握吧!”
  王锡兰见梅笑寒并不买自己的账,只得趁机将话题转引:“你同李府关系却是如何?”
  梅笑寒拍了胸脯,自夸:“那当然是没的说,要不哪里来我的位置?”
  “那你可知李青梧几个兄弟姐妹?”
  “你是说李大学士啊?哦?这个啊,李青榕的两个妹妹不是才许的人家么!应该是八个吧?”
  “嗯,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认为的,你却是不知,李天天李大*还有位未出阁的亲九姑母呢!”
  “九姑母?李天天的九姑母?那岂不是李学士的九妹?至今还不曾出阁么?那亲事订下没有?”
  “若是订下,你还会不知她的存在吗?”
  “嗯,这倒也是,李家九姑娘,不曾听人提过呀!怎么今日不将她一并叫过来?”
  “这个却也不晓得!梅兄,不知有兴趣没有,对这九姑娘……?”
  

第三十五回 一往情深深几许
更新时间2012-9-29 13:16:43  字数:2483

 梅笑寒闻言,止了手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地觑着王锡兰,惑道:“王兄,莫不是你同这九姑娘相熟的吧?”
  王锡兰被他盯得有些心虚,正暗自发窘,一听这话,慌忙撇清:“那倒不是,只是传闻而已,传闻!”
  “既是传闻,怎的,我未听得什么关于这位九姑娘的传闻?”
  “我们两家府宅这不是隔得近么,都是从下人们处传得的!”
  “哦?这样!那你可曾打听到那九姑娘有什么稀罕事不曾?她的才貌如何?比之此间的李天天又如何?”
  王锡兰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直是语塞,不由暗瞪了一眼身后的周昱昭,随后临时起意,瞎胡诌道:“瞧今日两位李家姐妹的风姿,便可知人家九姑娘定也是不会差哪里去的!”
  梅笑寒闻言也有点心痒痒,他本在听了王锡兰的话后,就觉得实在稀奇,温国公竟还有个小女儿一直为世所不知?连他自己也丁点不知!
  想至此,他忍不住地又朝对面的李天天瞄上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心道:这九姑娘毕竟是没了亲爹庇佑的,才貌上想也不会越过得天独厚的李大*去?这般一想,便搁起了好奇之心,对着王锡兰劝道:
  “瞧这情形,估摸着李家九姑娘不过一庸脂俗粉吧!若是果然出色,李家今日定也会叫她出来风光一下!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王锡兰瞧着梅笑寒似起了油盐不进的趋势,索性又添了味重料,倾身附其耳,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
  待他语毕,梅大公子一脸诧异,目光落在王锡兰的脸上上下逡巡,而王锡兰则很是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面不改色地任由他看去,只是在心里面狠狠地腹诽:周昱昭啊周昱昭啊,不知你预备拿什么来补偿我!不过一姑娘家,至于劳驾我如此卖力么?急个什么劲,若是真心想见,天黑后,自个儿摸过去瞧瞧得了……哎哟?
  他正在那诽得一心一意,忽然脖子后面又挨了一击,这回他学精了,反应飞快,一刀手将那击中自己的什物猛地一抄,拿过一看,却是一颗盐豆子,气得王锡兰闷哼了一声,却发作不得,只能复又把盐豆子再丢了出去。
  而一旁的梅笑寒听了王锡兰一通耳语后,越发地心痒难耐,眼看堂中行投壶礼的二人刚好一局结束,便见缝插针地起身,恭谨地对堂上李青梧拱手作揖,言笑道:
  “听闻温国公大人去前曾留下个遗腹子,不知今日何在?大学士如何不一并请出来,同大家一道乐上一乐?”
  李青梧原也没想到梅笑寒提的会是这一茬,因而端着杯盏的手几不可见地轻抖了一下,一边的楚王自是看到了李青梧的些微反常,不由也转身看着李青梧,等他接下来的话。
  堂下的桐、柳、榕三兄弟闻言亦是面面相觑,脸上皆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多年来,他们似乎已经习惯性地忘记自己还有一位九妹的事实,也似乎习惯性地默认她的销声匿迹。只是不曾料到会在此刻,突然由外人提及,几人委实都有些个措手不及。
  而李天天、李天娇、李天灵三人同样也是这会才想起那位已经许久不见的姑母来,自从那次绮霞阁事件后,三人便再见过她。李天天回想起当初那次交会的情形,不由自嘲一笑:想当年,自己还暗自同那位只比自己大了月份的姑母一较高下来,最后还不是因着母亲的夸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么。不晓得今夕的她沦为什么模样了,整日介关在园子里,同泥草为伍,倒能生出个什么性情来?
  臆想至此,李天天忍不住也有些好奇起来,巴巴地也很想看看昔日的小美人现在会是何等一副模样。
  纵使正被楚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探询着,李青梧仍然控制不住地神思越飘越远。他一手托着盏,另一手托着杯,却久不动静,他在想:他何曾有一刻忽略了他的九妹来?那个有着一双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小姑娘不仅是自己的妹妹,还有她的娘亲是……一想到她的娘亲,那个令他至今仍难以忘怀的女子,他就感到心一阵纠痛。
  梅笑寒立着身子,眼见堂上的李学士在听闻自己的话后,眉头愈渐紧锁,顿时更添了几分兴致,索性提了音量委婉地催道:“李学士是深感为难么,难不成她已经订下了亲事,这会已是不便出来?”
  听到“亲事”二字,李家的几人皆心头一震,是了,是了,李青烟也快及笄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李青梧这才回过神,呷了口茶,十分平和地应道:“这倒不是,只是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遂并不曾唤她出来!若梅公子有意结识,我这就派人将她请出,正好也可以借此教她见见世面!”
  说完,转首示意毕烛信,叫他派人前去芭蕉园请李青烟到荣景堂的宴上来!
  烛信接到指示,转身至偏门外,命一媳妇子速速前往影纹院,再到芭蕉园去,传九姑娘过来荣景堂。那媳妇得了吩咐,就十分麻利地向东院那边赶去。
  堂内诸人听了李青梧的话,大多数客人不以为然,只道一平常姑娘家罢了,回头还继续自己手中的酒杯以及身侧的其他宾客。唯楚王还有就座于前一排的几位男宾,觉察出李青梧的异样,心下都有几分纳然。
  同样没有放过李青梧细微走神的那个瞬间的,还有坐在第二排最靠南边位置的周昱昭。此时,他再次斜倪了一眼李青梧,却是薄唇微抿,形成一道十分漂亮的弧度,直到右手将酒杯端至下巴处,才启唇仰头一口饮尽。
  芭蕉园内,一园子的人此刻正窝在穆蕊娘的厢房内,李眠儿凑近了蕊娘,看她娘亲自顾自地飞针走线,又看吴妈、翠姨亦是飞针走线,只不过各人做各人的活计罢了。
  而一旁的疏影一进得屋子后,蕊娘便向她递过一个精致香襄,疏影欣然接过,然后又侧脸看了一眼李眠儿,用眼神请示,得到李眠儿的首肯后,连忙抄起架子上的针线筐,拾起香襄就沿着蕊娘铺的线条填起线来。
  而杵在那儿不知做什么的李眠儿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又回到自己的房内拿了本书过来,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轻轻地倚靠在蕊娘的身上。她想,还是看书比较适合她,针线活于她实在有些为难,而这同时也是另外几人的一致想法。
  几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只偶尔说上那么两句,直到吴妈起身回西厢房去准备晚饭,翠灵跟过去打打下手,剩下疏影陪侍母女二人。
  穆蕊娘手中所制的是一条淡绿色的披帛,原本那披帛底色是月白色的,蕊娘想着用它搭配眠儿的新衣,于是就挑了些细细绒绒的绿丝线,在披帛上面稀松地绣了许多绿花纹,乍看上去还以为是条绿底披帛。
  三人绣花的绣花、填线的填线、看书的看书,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进里屋来,于是三人同时竖了耳朵听外面动静……
  

第三十六回 佳人初出百花黯(上)
更新时间2012-10-3 22:55:14  字数:3036

 李眠儿携了疏影缓步跟在那个敲院门的妇人后面,那妇人刚才拿出了管事牌子,说是接毕管事的吩咐,过来请九姑娘前头去参加晚宴。
  李眠儿此时面上无波,只是静静地走着,然后静静地看着,这是她第二次踏出影纹院,这也是她长成后头一次置身芭蕉园外,来浏览这座直困了她十几年的大宅子。因而此刻,她怎么好忍住不四处去瞧一瞧,瞅一瞅呢!
  “*?”疏影自出芭蕉园便一声不吭地贴紧了李眠儿,待到了东院外头,将将步上甬道时,方才伸手拉了拉李眠儿的衣袖,压着嗓子轻声唤道。
  李眠儿闻声侧过脸来,看到身旁的疏影正盯着自己,一脸的彷徨无措地,没有出言安慰,却是微微地弯一弯唇线,眉眼含笑地握了握她的手。
  疏影回握住*的手,用力地点点头,舒呼了口气,扶着李眠儿,继续安静地朝前走。
  夜幕之下,满园的春花开得不似白日那般旖旎,那般烂漫,然却有种别样风姿,应是一种娴静雍雅之美,抑或是孤芳自赏之美,无需争先恐后去吸引阳光的青睐,也无需搔首弄姿去招揽蜂蝶的爱恋,只是这么单纯地开着,反倒绽出一番天然去雕饰来,恬适而淡然,耐看至极。
  李琛原籍浙南,看这一个又一个园子的构造和风格,足见他果然很有些江南文人的情调,园内处处都有讲究,处处皆有侧重,或远借近借,或欲扬先抑。而他对水面的处理亦是各有聚分,别具特色。利用府园中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两潭池水十分巧妙柔和地将内、外院相隔开。
  大池内永远碧湖一片,湖的北边其实已是接着平地了,完全可以临壤铺路,可他还是选择在湖的北缘,临空搭座石板平桥直通到对岸,如此一来便无形间多出一个小桥流水的景致来。
  碧湖的池子东边于中间处被人为地凿开一个缺口,此时大池中的水正哗哗地顺着缺口,流淌至下首的一个小荷花池,荷花池内好一片接天莲叶,只可惜花时未到,还不曾抽莛。
  两座池子的周边尽是山叠石摞、佳木葱茏,再加上明月的清辉映射,愈发衬得池中的湖水空灵毓秀、玲珑剔透。
  李眠儿一袭月白衣衫,在夹道中翩跹走着,沿路欣赏月夜下的春色,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即将去往的将是何处!这会子她们正绕过碧湖还有与其相依相连的荷塘。过了这两座池子,再经一道拱桥,便可至前院了,然而李眠儿却是不甚在意脚下的路,只是一心扑在周边的花草石木之上。
  眼下,她正悄悄品评身处的这所大宅子,尽管不曾看得全貌,但窥一斑可知全豹。整个宅子内虽院落重重却能隔而不塞、尺度得当,融北派质朴大方与江南派小巧细腻于一体,很有一种曲折萦回、语意未尽的感觉。这样浑圆的风格倒与李琛一贯耿直秉正的处世作风大相径庭了。
  李眠儿想到这,不禁轻笑了一声。一旁的疏影闻得,忙转头看向自家的*,瞧她一脸的惬意和淡然,就如平日在自己的园子里散步一般。
  无瑕的面容纯洁莹润,琳琅的眸色冷光奕奕,清浅的肌香缱绻低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然的清韵,携着五分悠雅,三分恣意,二分脱尘,在盈盈月光下亭亭而立,悄如莲花般幽幽绽放,看上去竟有些朦朦胧胧,仿若正沉浸于经年来不愿忘却的记忆里,说不尽的神秘梦幻,动人心魄,直叫疏影看呆了去。
  过了好几个片刻,疏影才醒过神来,用力眨眨眼,小嘴一抿,狠一下心,索性也学*那样豁然,管他宴会不宴会,管他谁在谁不在,就当是出来陪*散步消食呢……
  原本有些熙攘的荣景堂内,渐渐安静下来,王锡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眼里精光四射,来回扫视着堂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因为下面就轮到周昱昭投壶了,他的起身,果不其然,再次引起了众人的注目,特别是坐于西侧二、三排座上的女宾们更是秋波频频,她们自是知晓,像程珞、王锡兰等人此次分明是为着张氏、王氏、李氏姐妹等而来,她们确然高攀不起,但同处二、三排席位的男宾们,与她们之间身份、地位相差不大,则说起联姻来还是大有可能的。
  周昱昭离席朝堂中走去,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不禁眉尖轻蹙,然众人只顾悦目怡心地看着他,完全未曾注意到他本人的那点不适。
  而观察使彭继勇之女彭婉则相应地从西侧走过来,她在远远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晨风晓月似的男子后,便再不敢抬头,只双颊赤红地缓步走到堂中,低垂了头,也不抬头辨别一下,径自对着堂中一道修逸身影福下了身子,然后涩声说道:“小女彭婉,请公子赐教!”。
  周昱昭拱手回礼:“在下秦度香,还请彭*莫要手下留情!”
  他这一自报家门,人人不禁都在嘴中嚼着“秦度香”三个字,再凝眉思索着这名字背后的势力。
  周昱昭暗下一笑,撩起下摆跪地端坐,接着冲彭婉做了个先请的手势,那边厢正心慌神乱的彭婉一下碰着周昱昭的目光,顿时羞得无以复加,颤手拈着箭矢,也不仔细瞄准,便匆匆丢出一矢,自然不得中。
  周昱昭见后,左嘴角的肌理有几许波动,很短暂,随后他侧了身子探手拿起一矢,瞄准前方的壶耳,将要朝前轻轻一送,右眼余光瞅见毕烛信从暗处走出,至堂上李青梧的身后,俯身对他轻声耳语了几句,李青梧点点头又简短地回了一句,毕烛信听了后便退下堂去了。
  周昱昭见此手下不由一滞,转眸看向堂外,宽敞的堂门外,虽已笼于阴暗的夜幕之下,却正巧皓月当空,映着堂内更加的灯火辉煌,只是那人的身影却不知依在何处。想毕,
  毕烛信先到偏厅命人添张独榻,置于堂中第一排的末尾,然后走到堂外,看一眼正立于不远处的二道俏影,对眼前的媳妇子轻声嘱道:“你领了她们先绕到西偏厅里,从西序里走进堂内,再教她们进得堂内一定记着要先对堂上的二位行礼之后,方才可就位。仔细听了,她们的位置在第一排最末位,那个空出来的一榻,可不好坐错了!”
  媳妇子闻言点头称是,然后转身朝那主仆二人走去,毕烛信远远地看着,脸色晦暗不明,终轻叹了口气,掉头复回至堂中候着。
  李眠儿和毕疏影二人相互挽着,悄无声息地从西偏厅里穿过,步至西序时,便隐隐可见前方大堂内金辉玉耀,依稀可闻丝竹袅袅、觥筹交错之声。待绕过一道玉石照壁,霎时满目的朱红紫裳,满耳的斗酒对饮,令得她二人止不住地脚下一顿。
  豪门盛宴,佳肴如珍,美酒如琼,当真是富贵如炽,繁华胜锦。李眠儿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清亮而寒冷,提步领着疏影继续朝堂内走去。
  王锡兰此刻忙乱得狠,一时看看堂中的周昱昭,一时还得举目四望,生怕有什么不测发生,身上透着的焦躁叫一旁的梅笑寒都感知到了。
  梅笑寒抬起右臂搭在王锡兰的肩上,笑道:“怎么,这么害怕秦兄失利啊?这不才将将射了两矢,况且秦兄还是占先的,再说,就那彭*,我看,她现在的心思怕早不在箭矢上了!哈哈……”
  王锡兰有些不耐烦地饮了口酒,敷衍着点点头,再又抬头四处瞧开了去,只是目光在扫过西首处时,蓦地停止转动,怔怔地看着那由远及近走过来的二人。
  一旁的梅笑寒饮尽杯中酒,转过脸看到王锡兰呆呆地发愣,不由摇了摇头,只是目光不自觉地顺着王锡兰的目光朝前方掠过去,同时还不忘取笑道:“王兄,你又走神了,瞧你这会……”
  当他的目光遇着李眠儿二人的面容时,脑中突然间似被清空一般,刚刚囤在舌尖上的话不翼而飞,只空余个“会”的口形在那微张着。
  他二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周边人,只在瞬间,堂内诸人尽皆发现惊现的两张新面孔。人们探着脖子,拧着颈项,纷纷朝李眠儿二人行进的方向看过去。
  而投完第三支箭矢的周昱昭亦感知到了堂内突然的宁谧气氛,他低眉敛目,只是抚着手中的第四只箭矢,兀自不动。
  疏影眼看无数道视线射过来,身上汗毛直竖,忍不住侧首看了一眼*,瞧自家*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神情,不由咧嘴一笑,挺直脊背扶着*往堂中走去,不过这荣景堂忒也大了些,走这么半天还没有到堂门处。
  

第三十七回 佳人初出百花黯(下)
更新时间2012-10-4 20:55:20  字数:2139

 疏影这无心的一笑,虽不能颠倒众生,却叫看到的人不由心头为之一荡,王锡兰更是脸不由已地做出同样的表情。
  当她二人的侧影缓缓移至堂门之中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期待着那两道侧影转过身来的那一瞬。
  李眠儿在立止身子前抬眸看了一眼堂外,只觉得绵延至无边无际的巨大夜幕上,那一弯月儿怎显得恁般渺小,是不是此刻的她也是如此?
  轻吸了口气,李眠儿淡淡地转过双眸,顺着疏影的力道,一步,二步,朝着北面正过身子……
  刹时,荣景堂内陷入一片静然,每一个人都止声息气、目呆神迷,生怕弄出一丁点声响,便惊走了那踏月而来、漫步云端的仙子。
  周昱昭看着地上越来越近的倩影,鼻间依稀可闻着一股极为幽淡却似曾相识的清奇香味,就连耳边也恍惚回响起那日隔墙听来的莺吟燕咏,于是神思飘摇间,上身不自觉地直起,偏首朝着迎面而来主仆二人望去。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并未追随着众人,而是先行注定在身量稍矮的小丫环身上,十分惊奇她的形容举止竟毫无卑怯之态,绝不似普通下人,反而透着些许玲珑秀艳,自是娇俏可人,惹人怜爱。
  周昱昭想至此,回眸暗忖:大概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吧,想丫环便有如此气度,何况做主子的!
  只是他本欲一睹佳人之姿,却冥冥之中,有什么声音在阻止他,那声音……那声音是他自己的么?是他要自己不要去看的么?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一眼便会是一生么?
  轻盈的脚步还在一点一点靠近,周昱昭的脑海里却是混淆一片,他不知一向敏捷于思的自己缘何这会子懵懂起来,禁不住自嘲一笑,然后双睫猛然一抬,眸珠一侧,爽利地瞧向那一袭素衣淡如雪的女子……
  是堂内的灯火太过通明,还是室外的月华分外皓洁!眼前走近的女子虽无一丝华饰,无一份奢丽,然通身似是度了一层袅袅的光晕蜃华,无法将她的玉容看得真切。明明离自己不过数尺,却像是遥遥地从玉池瑶台中脉脉飘渺而来,风姿清绝气韵天成。
  周昱昭静静地望着她,浓密幽黑的眼睫,长长一颤,深遂冷峻的瞳眸泛着别样神采,只一瞬,那道神采却又忽地隐去……
  李眠儿在面向高堂的那一霎,便认出了端坐高堂之上的李青梧。他蓄了髯,看着更深沉更稳重了,他在低眉品茶么,这堂内只有他一直不曾看向自己;他就是娘亲一直爱也不能,恨不也能,只能纠结在心的男子呵,他这会儿是在回避还是在回忆?
  李眠儿目空一切地迈着莲步,一双清亮孤远的眼睛,似漆夜天边高悬的星子,此刻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堂上的李青梧,一步一步像仅是朝着他一人行进一般。
  周昱昭见此,不由眉尖再蹙,薄唇微抿,掉过头去斜倪了一眼李青梧,发现他一直埋头杯盏之中,于这堂内景况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昱昭复又转向已经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女子,果然,她的目光还在盯着李青梧,只是其中的意味讳莫如深。
  李青梧深感李眠儿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他当然晓得她眸光中的涵义,她在替她的娘亲来看着自己!他就知道:她是认得的!她会记得的!还好在她正过身时,自己很适时地选择含下首去,没有同她对视,她的目光似是可以透进人的心里,这个在她还是五岁的孩童时,他便领教过了!
  李青梧暗下里不停地摇头叹气:难道自己当真是心虚若此,当初连个孩童都不敢面对,如今孩童长成如玉佳人,自己依旧还是不能坦然以对,不仅不能坦然以对,甚至还是如此狼狈!
  李眠儿同李青梧二人之间的一进一退,不知就里的外人自是不曾发觉其中玄妙。
  而坐于高堂之上的另一男子,楚王,初见迎面而来的绝世佳人时,不禁失神痴醉了好一会,清醒过来又开始诧异于这女子的好气魄,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竟还能保持着一种如入无人之境的淡定自若,实在也难得!后来发现那女子虽目视前方,然那眼波并不曾落在自己身上一点一滴,而是悉数注在了李青梧的身上。
  楚王回想起梅笑寒之前作此提议时,李青梧的怪异反应,悄然揣测起李青梧同眼前女子之间的莫名瓜葛!
  荣景堂内安静了太久,最先回过神来的还属李天天,在意识到来人竟是多年不见的李青烟之后,李天天几乎差些失控地站起身来。一切都太过出乎她的意料了,原以为没了祖父的庇佑,没了家族的熏陶,没了锦衣玉食的填充,当初那个风头盖过自己的丫头定会凄凉无比,定会卑颜奴膝,定会差自己远矣……
  因而当这主仆二人现身时,自己并不曾将之对号入座,只随着众人一路看过去,看到来人一身素裳,只在裙摆下方点缀了层茵茵青草,若有若无的翠色,烟凝一般,同她肩上的淡绿披帛遥相呼应,没有富丽的装点,却有如玉树琼花亭亭而立。
  于是众人惊她亦惊,众人痴她亦痴。直到来人走近,直到看清来人的五官容貌,李天天这才大惊失色,仓惶失措,这……这人……原来是她!
  李天天睁大双眼,在扫过堂内的众生相之后,一时竟有些心灰意冷。多年来的高高在上,长久以来的众星捧月,她的骄傲,她的清贵,她的瞩目,转眼间都已被别人替过,而她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的陪衬,这样的颠覆叫她如何接受得了,又叫如何甘愿得了?
  她怀着几许期冀,再一次地,看向正处堂中央的周昱昭,发现此刻的他竟不似他人,醉心痴意于刚出现的李青烟身上,而是兀自锁眉思索着什么,侧脸如玉雕优美,仿似画中之人!看到这样的一幕,李天天重又满心欢喜起来,她挺直了腰背,直视着李青烟,是了,她所拥有的又岂止是单单一样容貌!!
  

第三十八回 乍相见一眼千年
更新时间2012-10-6 11:57:06  字数:2136

 李眠儿堪堪步至堂中,将视线从李青梧身上收回,低下眉敛起目,刚要福身对着堂上行礼,却忽然地胸口处一阵火烫。于是探手抚上去,原来是那块玉佩的作用,然她也无心细究如何一直凉沁沁的白玉这会蓦地烫起人来,只是提了裙裾,双膝一屈,冲高堂上坐着的二位简短清淡地作礼:
  “李青烟拜见楚王,见过大兄!”轻飘飘的一句在这静谧的大厅内显得格外空灵悠远,就如同她的人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因而众人丝毫未被她的声音所叨醒,依旧沉浸在似梦似幻的境地之中。
  疏影见堂中的锦垫之上端坐了一对男女,二人中间隔着两把瓷壶,这仗势究竟是甚意思?疏影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瞧着那女儿家长得秀丽典雅,颇有几分姿色,至于那男的么……
  她还未曾来得及细审人家的皮相,就被李眠儿福身的姿势给带着躬下腰去。
  周昱昭此时离着她二人仅有几步之遥,方才她请礼的声音清晰入耳,仿佛都可以真切地感觉到她双唇的一张一翕,朦胧间,一缕似是发自她齿间的奇妙异香拂面而过。那个早晨,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抹异香没错了!
  周昱昭回想当时的那个场景,再又想到那个丫环的轻斥,不觉脖子下有股热气直窜向面颊。
  李眠儿一直福着身子,只是上头二位却迟迟不做回应,而她又不好兀自起身,免不了继续屈着。一旁的疏影见此,可是心疼得不行,禁不住抬起脑袋看一眼堂上,却见那端坐的二人呆愣愣地盯着*不作动静,再看周遭,一个一个还尚处云里雾里呢!不由气得鼓起腮帮子,恨声一跺脚!
  前面的周昱昭闻得闷响,便朝右上首斜觑了一眼,了然了小丫环的反应,于是嘴角一撇,轻哼一声,然后拈起手臂间最后的一支箭矢,轻举前臂,手腕轻轻朝前一送,箭矢顺势飞出,而在箭矢脱手的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侧首朝堂中立着的她看过去……
  不期然地、毫无预料地,他的目光正巧碰着了她的,那一瞬,他觉得释然,终于她看到他了;那一瞬,他却觉得像是永恒,似是一眼便是千年;那一瞬,他觉得惊魂,心神俱为之一颤,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似是只需一眼便要将人看穿!
  李眠儿微微含着首,感觉膝盖正渐渐麻痹,忽瞥见前头身影一晃,于是掀动眼帘,抬眸看去,这是她进堂内之后,真正用眼所去瞧的第二个人,她原欲是无心地看上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继续候着上头给予回应。
  只是她无心的一眼,却真真切切地望进了一汪幽潭,当那幽潭倒出自己的珠眸时,天地万物仿佛都于倏忽间悄然隐去,只空余那汪深遂的幽潭牢牢地将自己笼罩,久久逃离不得。那一刻,从来静如亘古之水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那一刻,从来澄澈如洗的脑海依稀飘浮起了薄薄雾霭;那一刻,从来品不出酸甜苦涩的舌尖竟泌出蜜样的汁液弥漫进咽喉。
  只是四目相对的刹时间,却似定格了许久许久,二人只是这么静静地互相望着,怔怔出神,恍然如梦。直到……
  直到“喀嚓”一声脆响,却是箭矢入瓷壶击撞壶壁之声。这一声响惊醒了痴然相对的两人,也惊醒了高堂上的两人,亦惊醒了宾席上的众人。
  周昱昭听得自己箭矢成功入瓮,连忙杳无踪迹地收回目光,起身对着彭婉一拱手,轻声道了一声“承让”,便转身朝他的席位走去。修长俊逸的身形在迎面经过李眠儿时,全身发肤不可抑止地紧崩起来,胸口一动,再动!
  这一次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避开彼此的目光,李眠儿眼看他的一角衣襟拂过自己臂上的翠色披帛,感觉像是从心头拂过一般,将平整的一颗心拂皱了!
  堂上的李青梧被脆响惊得反应过来后,忙出声回应李眠儿,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话,许是嗓子干涩,发出来的声音却有些嘶哑,听不甚清楚,又见李眠儿依旧不动,不由清了清嗓子,提了音量:
  “小九,不必多礼,快快起身!——来人!扶九*入席!”
  他这响亮一声,顿时引得堂内喧哗一片,人们纷纷回过神来,顾左盼右地相互攀扯起来,当然所涉及内容无非还是这位神秘莫测的“九*”!
  “王兄,果然你没有哄我!真真绝代佳人啊!”梅笑寒满脸堆笑,狠狠拍了一下王锡兰的肩膀,戏谑道。
  王锡兰有些无辜地揉揉肩膀,暗道:我这也忒神了,明明瞎瓣的,怎么倒把我自己也瓣进去!
  周昱昭一回到自己的榻上,便端了杯满酒,仰头饮尽,然后握着空杯,目视着堂中那道倩影步向前排最末的一张榻几。
  而彭婉因为输了投壶礼,又被李眠儿横插一曲,正感手足无措,呆立在堂中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还好楚王看在眼里,适时地替她解围:“彭*,这一局你输了两支箭矢,不若为大家高歌一曲,暖暖场面!”
  彭婉听了这话,脸色噌地一红,可是楚王开的口,她如何也不敢搅了他的兴致的,于是挑了首《声声慢?秋声》,当众演唱起来: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深。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歌声宛转动听,曲调悠扬似水,众人听了亦之倾心。她这一曲果然重新将人们的心神拉回筵席上,楚王听了之后,更是赞赏有嘉,于是也重重地记下一赏!
  彭婉欣欣然谢恩,领赏而归,直到坐回自己的榻上,才悄悄地缓口气,直觉自己的这一局投壶礼太也漫长,想到这,伸出脖子,朝前排最末了的那处看过去……
  

第三十九回 不共春风斗百芳
更新时间2012-10-7 22:58:16  字数:2700

 李眠儿跪坐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阖眼而憩,将身外的所有视线还有声音隔绝。这短短的一段路,这简简的一刻钟,耗了她太多的心力,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底下实则早已暗潮涌汹。可是刚才在园子里的那一路上,自己明明是想开了的,明明想好了不要在意这里的一切的……因为这里的一切看似同自己仅咫尺之遥,然而真待伸出手去抓时,就会发现眼前的一切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够之不着!
  疏影弯着身子,偏头看*只自顾闭目养神,遂拿了筷子将案几上的各样吃食,专拣细巧的挑了几样,一一摆置盘中,还有几样糕点都叫不上名字来,不过看起来很是可口,于是也一并夹在盘中了。然后轻轻扯一下李眠儿的衣袖,小声道:“*,您尝尝这些点心,看着都怪好看的,想必味道定也不差的!您瞧,这乳糕,这拍花糕,还有这个镜面糕,这些个花色搭在一起倒不显单调了!只是这几块却是什么糕点来?”
  李眠儿被疏影扯住衣袖时,便已睁开眼,此时正低头顺着疏影的小手看向面前的餐盘中,却忽闻旁边“哧”的一声低笑,接着就听:“果然是锁在深闺的人儿!”语气轻佻随意,在疏影听来,就是对她的冷嘲热讽,因而十分气愤地转过脸,直盯着隔壁一位身穿鹅黄六幅湘江裙的*——将才接话的人不放。
  疏影的小动作,很快引来那位*贴身丫环的不满,那丫环探出半边身子,冲着疏影高抬下巴,沉声斥道:“我们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做丫头的来横眉瞪眼了?”
  疏影一听是“二*”,忙将眼睛睁得再大些,仔细辨认一番,瞧眉眼还真是李天娇,不由嘟着嘴,捏着嗓子囔道:“还二*呢!论理,我们*可是她的姑母呢?她又如何好对我们*出言不逊来!”
  她嘟囔的声音原是不大的,只是李天娇一直竖着耳朵呢,以至疏影说出的话,她听去了大半。因而疏影的声音刚落,她便朝李眠儿的肩臂处斜倪过来,继续语带不屑:“可不是正宗的九姑母么?众所周知的,祖父的好女儿呵!”言毕,尖着手指从枣塔上拈了颗蜜枣粒塞进嘴里。
  疏影听了她这般带刺的话,很是紧张地瞅着自家*,然李眠儿并不驳语,只是眉心微锁了道褶,复又闭上了眼睛。疏影见此,悄悄地吐了口浊气,再不搭理李天娇主仆。
  李天娇意外自己的话竟然击她们不着,丝毫不曾起效,怔了半晌,只得故作潇洒地再吃了两颗枣,然后就侧首朝左手不远处的李天天使个眼色过去,李天天会意,又送了个眼色回来,李天娇看后稍稍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李天天点了点头,李天天见了,嘴角一弯,笑得十分妍媚!
  李天娇得了李天天的示意,遂附耳对着贴身丫环芙儿嘀咕了几句,芙儿眼珠一转,窃笑着点头称是。
  荣景堂中的投壶礼还在继续着,不过也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对了,二人你来我往,很快一局终了。
  此时,堂上的李青梧对着暗处的烛信打了个手势,烛信了悟,退出堂去,先叫上一群歌舞伎在堂外预备着,有乐舞伴奏的,还有小唱、唱赚、鼓板、杂剧的等等,依次准备着好在酒席间表演凑兴,然后又吩咐侍女们在舞伎们开舞后,随即将第三巡的筵席菜盏一一端上堂去。
  因而在堂上最后一轮投壶礼结束后,司射很利落地带人将壶、矢、垫一应物事收拾干净。接下来,众宾客就见两排衣着鲜艳、妆浓骨细的舞伎娉娉娥娥地飘进堂来,乐声一起,她们便闻声起舞。紧接着一路梳扮整齐划一的侍女鱼贯而入,手里俱端着各色盘盏,于东西两侧的席位间穿梭不息。
  李天娇瞄向堂中正翩翩起舞的众舞伎,状似出自肺腑一般地叹息道:“不知四姨太太的舞跳得如何,想必定是不凡的!!再怎么说好歹也是宫里来的!”
  李眠儿闻言,睁开眼,疏影的心口又提了起来,然又一次地,李眠儿只是默不作声地转眸专注地朝那一群舞者看去,没有其他表情,不过李眠儿嘴角噙着的那一抹几不可见的笑窝却没有逃过疏影丫头的眼睛,于是疏影单手托了腮也同她家*一并赏起舞来。
  她俩这副云淡风轻、旁若无人的神态在李天娇看来实在扎眼地狠,甚是挑衅,恰好此时另一批侍女端着大盘子进了堂来。按例这时候上的该是螃蟹清羹了,李天娇暗自忖道。
  李天娇有些自得地向左侧的李天天覷了一眼,可惜李天天正在低头喝羹,并不曾回视她。李天娇掉头对着芙儿努了努嘴,芙儿朝一位正在走往她们这边案几的侍女看了看,会意地点了下头……
  李天天接过丫环盛好的一碗螃蟹清羹,小口地抿着,一双小巧的耳朵却格外地凝神细听。果然不一会儿,清扬的丝竹乐声中突然爆出两声女子的失声尖叫,李天天听闻动静,垂下眼帘,嘴角勾起,冷冷地哼了一声,只是她哼声未出得咽喉,紧接着又传来另两人的尖叫声,听那声音还有些耳熟。
  李天天当即预感到不对,立马抬首举目,疑惑地寻声望去,果不其然,眼前所见当真不是自己所预想的,却是李天娇手忙脚乱地仓惶起身,一手拿着帕子胡乱擦拭着新上身的衣裙,另一手还捂着嘴,看样子像似在呜咽。而她一旁的芙儿亦是一团糟,边跺着脚,边在李天娇的衣裙上擦拭几下后,急又夺过李天娇的手,对着她的手背不停地吹啊吹。
  再看看末席坐着的李青烟,人家犹自目不斜视地端坐吃着食,明摆着的毫发无损、安然无恙么!
  李天天见此,当下一扫刚才品羹时的惬意与悠然,胸口免不了又添了一股浊气,又因离得远,没法做些什么吐糟,只得愤恨地垂了垂腿,暗责李天娇真真乃一无能之辈。
  李天娇这会儿是没空想李天天会如何责怪她了,全身的神经像是通通汇集在右手背上一样,只觉得皮肤热辣辣地疼,且隐现红肿,一时间又惊又怒又痛又羞,再也憋之不住,眼泪花花地流了满面。
  然纵是泪眼朦胧中,她还不忘冲着正跪地磕头认错的侍女狠踢上一脚,撒撒气,又使劲瞪了一眼李青烟主仆二人,暗下实在不知如何那碗滚烫的羹汤竟鬼使神差地反洒向她自己了。
  堂上的李青梧听着动静,远远地看到李天娇的情形,侧脸先对楚王告了声罪,后又命下人将二闺女扶着下去速速前去就医,处理患处。再又令舞伎乐手继续,示意众宾客不必惊慌在意,只是小女被清羹烫了一下,大家接着食用云云,于是堂内再次歌舞升平。
  李眠儿放下盛羹的小碗,随手拿起案几上凭空多出来的一颗小橄榄,只用手指摩挲几下,便轻轻送入口中。同时掀起眼帘,朝对面席座望过去。如果她刚才没有看错的话,口里的这颗橄揽应该是对面席中的某人直线掷过来的,然后击中方才那位端着羹的侍女的。
  她这眼波一出眼眶,便有如一道华光射出,对面席中不少贵公子均有接到,不由纷纷地瞧将过来。李眠儿目光扫过他……只是他却急急地低眉敛目?他是不是以为他的视线收回得很是及时,恰好容自己错过么?他这算是在躲自己的目光么?他……心虚了么?那刚才帮自己躲过一劫的会是他么?
  李眠儿心内虽纷杂,面上却仍旧淡淡地,收回眼波,专心地嚼起嘴里含着的那颗青涩小橄榄来。
  

第四十回 谁人知个里迷藏
更新时间2012-11-4 23:40:14  字数:2790

 李天娇离席之后,李眠儿的左旁自是空出一位,因而疏影瞅了个喧闹的时机,悄然移步至李眠儿的左手边,再不动声色地紧偎上去。堂上的节目不停变换着,一向深居简出的主仆二人何曾见过这般热闹,所以这一会二人尽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心旋舞的众伶人,好一副全神贯注、兴致盎然。倒是她二人左侧联席坐着的陆氏姐妹显得十分地不以为意。
  这一场宴从始至今,陆湘就不曾很好地控制得了自己的视线,此时,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她又偷偷瞟向对面席上的某位公子,而身旁微抻了脖子作势要同她说话的陆萍,恰好瞄到陆湘那斜飞的眼神,于是忙收回脖子,低下头从盘中挑了颗果子。
  陆湘似是感应到方才妹妹的目光了,只觉得羞涩不已,转念又想自家妹子一向机敏,如若真想……不若坦白于她,再求她给些法子,总好过自己这么一厢情愿下去的好。遂茵红着脸,侧面转向陆萍,小心翼翼道:
  “妹妹,可知对面第二席上坐着的就是王锡若的长兄?”
  陆萍闻言,先是抬眸朝陆湘所示的方向睇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攥起帕子拭了拭嘴,然后轻声回道:
  “嗯,可不就是他!方才投壶时,他不就已自称王锡兰么!自然是锡若的长兄无疑了!”
  陆湘的脸渐渐发烫,不过好在陆萍一直没有盯向自己,于是接过话:
  “听说王家公子自小便被太傅大人放在外面刻苦学艺,故而京城里甚少有关他的事闻!我瞧他通身气派果是与别家儿郞不同,全无娇生惯养的那些个习气!”
  陆萍微微点头,眼神再次投向正在厅堂中心移动不歇的伶人身上,状似很是着迷得盯了一会,然后才转头就着她姐姐的话说道:
  “想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罢,没了养尊处优,自是得凡事靠自己,左一翻右一翻磨啊砺的!”
  陆湘听了,用力地点头,赞同道:“可不是么?人家堂堂王太傅的长孙,何等娇贵的身份,偏遇着王太傅那一副忒硬的心肠子,任他这么在外一漂十多年,当真舍得!再瞧瞧我们家的那些个兄弟,哪一个不是当宝儿样地贡着,生怕跌着摔着了!”
  陆萍闻言,撇撇嘴,应道:“唉,罢了,这也只是表面上看来的,谁知那王家公子内里又是怎么一副模样!”
  陆湘见妹妹并未顺自己的话接下去,自知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忙反过来顺着陆萍的话接过:“妹妹说的是,这么多年,太傅虽和李府毗邻,可来往却也不多,像天天姊妹同王家姊妹便不怎么熟络……”
  陆萍从案上的糕盘中拈了块栗糕塞进口中,然后稍稍转向陆湘,边嚼边含糊道:“嗯,大概是两家府上的长辈们近些年不怎么往来的缘故吧!”语毕,又拈了块糕点抿进唇中。
  陆湘见此,不由也住了口,强行将心神束至堂中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儿身上。
  疏影背对着陆萍,密密地贴在李眠儿的胳膊上,身子僵僵的,直到陆氏姐妹停了言语,再又过了半会,她才抬起头来,盯向她家*……李眠儿感觉到身旁的动静,于是微微含首,将视线瞄向自己臂弯中的疏影,就看到疏影脸上的神情或惊或疑、或忧或喜,变换不定,故而不可抑制地嘴角稍稍向上一弯,然后将指尖捏着的一颗蜜枣,轻轻送进疏影那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小口中,便抬头接着欣赏舞艺来。
  疏影见自家*听了身旁两位*的闲言后,竟当作没有听见一般,不给丝毫反应,顾不得啮舌咬腮的危险,飞快地嚼碎嘴里的枣,再飞快地咽下,同时手上发力,使劲拉扯李眠儿的衣袖,见李眠儿再次看过来,抓紧时间嘟着嘴唇,睁着双大眼,两颗漆黑的珠眸咕噜噜地在眼眶里不停来回转动。
  李眠儿自然知道疏影的用意,看她眼珠子在眼眶里大幅度地转来转去,怪不容易的,于是微抿了个笑靥,抬眸看向堂中,借一个舞伎往北方向旋转的瞬间,眼神跟着朝北瞥过,匆匆扫一眼那位王家公子,唔,长得倒也周正!
  李眠儿那心不在焉的一瞥,实在太过含糊,一直紧盯着她的疏影自然不愿依,跪直了身子,凑近了,很是小声,很是小声地道:
  “*,你看到没,就是他,就是那个人,那天听我们墙根的就是他呀!*,你快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李眠儿拉过疏影紧扒在自己臂弯处的一只小手,握在手中,不言语,只是一直抿嘴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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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影不知道*如何只顾笑,却也不顾其他,皱着眉心继续小声问道:
  “*,您如何只笑不语啊,快想想法子,您教我,我去做……哦……是不是您还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任意诋毁人家名誉的人?您要不再看看,看看他可是那种爱胡乱的人?靠得住么?”
  李眠儿嫌她实在聒噪,于是趁她嘴巴张开的空当,又塞进一颗枣粒,只在疏影再次嘟嘴不满的时候,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疏影听后,仍旧不愿心甘,不愿就此揭过,于是掉过脑袋,冲着王锡兰狠狠剜了一眼。
  却不知王锡兰那家伙像是感应到周边的气场似有不对一般,猛地扭过头来,扫向李眠儿这一角落,唬得疏影一下慌了神,煞气尽收,低眉敛目地装作整理案几上的餐盘。
  王锡兰蹙起眉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得回过头,继续应付梅笑寒。
  疏影直到觉着那王家公子收回目光以后,方才抬起头,重又嚣张了气焰,再次冲着王锡兰剜上一眼。李眠儿瞧见疏影的小动作,只在心内悄悄暗笑。
  王锡若同王锡珞二人席间一直不曾多话,仅在钱氏姐妹或李天天找过来时,才简单地应上两句,因为二人此刻都在心内盘旋着同一个心思,多年不见的表兄,如今长成如此英俊模样,此刻正默默无言地坐在对面席间,虽听闻其近日常在府里走动,却直到今日才得见。冒名秦表兄,只为着参加这个宴会么,他同哥哥此番作为定是有着什么她们不知的缘由,因而她们举止皆很小意,不敢朝周昱昭的方向多看,只盼今晚一切安好!
  堂上的李青梧不时恭谨地招应着年轻文雅的楚王,同时也不忘私下里悄悄对程辂、王锡兰、梅笑寒等人多加留意,尤其对于王锡兰,他更是额外多留意了几分,只是就王太傅同当今圣上的微妙关系,天天的亲事想来还是同王家离得远些方为好!剩下的程辂、梅笑寒等人,无论是从家世、人品还是个人前程来看,都是不错的人选。想至此处,他眼梢往堂门处一挑,瞄见正襟端坐的李青烟,不由暗叹一声。
  楚王闻得李青梧的叹声,提眉轻笑道:“李学士,可是想到什么不顺心之事了?方才的那个叹气却是所为者何?”
  李青梧听到楚王询问,稍作一惊,不过瞬间便恢复正色,于是沉声回道:“也算不得什么烦心事,不过家常琐事罢!”
  楚王但笑不语,摇了摇头,继续关注堂下的表演。李青梧对于楚王的反应有些心虚,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端了茶盏轻轻抿上一口浓茶,茶水将将抿进口中,李青梧忽然顿住,侧首小意观察起一直于自己身边就坐的,今日不请自来的楚王。
  楚王,今上十分中意的三皇子,当今一国之母懿德皇后的亲子,一向贤德仁义,官缘甚好,有皇上及母氏家族的联合撑腰,虽为人低调谦和,却是实力雄厚异常。如若圣上当真执意立自己之嫡,怕多数就会立三皇子了!
  李青梧再又想到楚王从来倡简戒奢,生活作风亦是端正有序,如今虽已是弱冠,也只立一正妃,两侧妃之位至今空置。这么一梳理,李青梧不由再次瞄向他的九妹李青烟,复又看了一眼楚王,只是眉心却锁得更紧……
  

第四十一回 月华之下沧波起(上)
更新时间2012-11-5 22:28:05  字数:3065

 李天天虽然一直板正地跪坐联榻之上,然内心技痒地要命,好容易捡了个间歇,将欲起身恳请再献一技时,抬首间却接到父亲瞄过来的不赞同的眼神,尽管很有些不乐意,要知她的舞艺远要比堂上那些整天以舞为生的舞伎好得多,然而父命怎可违,李天天也只好作罢,兀自闷闷不乐地直到宴毕。
  李眠儿由疏影挽着缓步走在稀稀拉拉的人**后面,虽目视前方,然却没有焦向任何一点,虚虚地、悠悠地。她二人有意将一步当两步走,逐渐拉开同前面人的距离,随后又挑了个弯道拐进,彻底另辟蹊径。
  主仆二人踏月而行,两颗初出茅庐的心犹若初抽芽的笋,有些迫不及待,也有些徘徊胆怯。不知日日如此,还只是今日特别,今夜的国公府灯盏缭绕,便是她们随意挑的这么一条小幽径,两边也尽皆悬着华丽宫灯。虽无需摸黑,然二人很少出芭蕉园,对国公府的路还是生疏得狠,且此时二人已经远离了傍晚原先过来时的路,只有循着现成的路,一劲儿地往东边走了。
  只是她二人丝毫不觉慌张,反有几分兴奋,长这么大,都不曾好好逛逛这座生她们养她们的宅子,好容易得着这么个机会,自是不愿草草地回自家小园子去了。
  于是二人闲庭信步,经过一条石子甬道,再经过一座石板桥,这般遇弯绕弯,遇桥过桥,直往东院的方向走着。疏影一边走一边揉着小腹,左右顾盼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低声怨道:
  “*,都怨你,塞那么多吃的给人家,人家又不敢不吃,这下可不撑得慌了!”
  李眠儿闻言,扭过头来,轻声倪道:“如此的话,下回还有类似机会,定要你尝尝饿得慌的滋味!”
  疏影听后,使劲嘟了一嘟嘴,以示反驳,同时一只手还继续不停揉着她那鼓鼓的小腹,脚下踱着外八字,脑袋也跟着左右晃。忽然,她激动地一蹦跳,拍手欢道:“*,你看对面,不是绮霞阁么?”说完,抬臂越过一片树林矮丛以及一湖碧水,指向对岸。
  李眠儿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领着疏影更加放松地朝前走去,只要沿着碧湖,走到顶头,绕过荷花池,再不远便是影纹院了。
  整个国公府似乎终于安静下来,而李眠儿一直起伏不定的心也终于消停下来,举目望天,明月当空,清香满袖,真想就这么安静地永远走下去,没有终点,也没有明日。
  李眠儿这厢魂不守舍地漫着步,疏影那厢则是心不在焉地踱着,于是对于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一道暗影,以及那根离她们的脑门愈渐愈近的箫管,二人皆毫无准备,毫无预期,更来不及做任何肢体反应。
  那一刹那,疏影的脑子里只是下意识地惊讶,原来箫也可以要人命啊!
  那一刹那,李眠儿盯着那柄玉箫,想的却是,萧倒是一管好箫,似乎依稀曾在今晚的宴上见过!
  她们二人所处的这一小段路恰好是两只宫灯的间隔处,那道身影又是腾空而起,将好遮住了月光,故而她们俩谁也没能看清执箫之人的真实面目。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那根箫堪堪落向她们中的一人时,毕疏影突然一个闪身,跳跃至李眠儿身前,同时飞快地用自己单薄的双肩朝身后的李眠儿用力一撞,也不管身后*将会摔得如何,便只是豁出去一般死死地闭紧了双眼,等着迎头而来的一管袭击。
  李眠儿忽然受力,直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她死也没有想过如何会有如此一幕发生于她的身上,眼看着疏影毅然决然的背影,只觉心儿揪痛,揪痛,抑止不住地就要张口叫唤疏影的名字——
  只是……疏影是无法听到她呼唤了,因为她自己这会亦是自身难保,就连声音也没有机会再发出了……是了,她惨然一笑,既是这般狠决的作为下来,他们又如何会允许她出声,以至引来旁人呢?于是李眠儿干脆地阖上了眼睛,一任一只巨大微凉的手掌捂紧自己的嘴巴,再任一只有力的臂膀轻托自己倚入一腔宽怀。她不愿睁眼,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疏影就此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一切都太出人意料,她们好好地在堂堂国公府里散着步,这个有着众多护院的堂堂国公府里,竟然会有人不顾王法,肆意作为!李眠儿实在深感无助,她睁开眼睛,想最后看一眼天上的月儿,再想弱弱地问上一句:当真要如此对待自己?
  只是首先入目的却不是天上的明月,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骨秀神美的俊朗面容来,紧接着,疏影又扑身过来,一边抽泣还一边小声询问自己的安危。
  李眠儿着实有些脑浑,盯着眼前的玉容,认出了镶于其上的那对深遂珠眸,一动不动地怔了片刻后,李眠儿忽然粉唇微绽,美目清扬,稳住身子,抬起左手,轻轻撑了一下背后的一块胸膛,借力直起腰背,再一个旋转,便远远地站开了。
  有了月华的照耀,这一下,那道从天而降的暗影不再诲暗,却是一风流贵公子,将才捂住自己嘴巴的陌生人也不是想象中那样凶恶,却是一仿似琼瑶琢就的翩翩佳公子。就是这二人,竟让她主仆差些阴阳两隔……
  疏影也认出了那个害她心惊肉跳,以为自己就要魂归西天的罪愧祸首——那个听墙根的小人!
  毕疏影真的愤怒了,再顾不得身份之别,也顾不得男女之妨,唰地欺身向前,一把扯过王锡兰的锦袖,劈面就问:“喂……听墙根的!你还当真不是个君子!”
  王锡兰身子往后一撤,将要抽回衣袖,不想瞥见对面周昱昭的眼神示意,便一动不动,任由面前的小丫头占自己的便宜。忽地反应过来小丫头口中所称的“听墙根的”却是谁来,有些叫他摸不着头脑,稍作一顿,便明白过来了,于是一脸戏谑地斜倪着周昱昭。
  “喂,听墙根的!你不要心不在焉的,我有要事同你说!”疏影心道这位王家公子将才在最后关头收回了玉箫,想他应不会再加害于已了,于是想趁机关照这位王公子,要他莫要将自己家*的闺誉给毁了!
  原本焦急万分的王锡兰得了周昱昭的示意,只得耐下性子,同眼前的小丫头周旋:“这位姑娘家,你这是作甚?”问完,瞅了瞅一直在疏影手中攥着的一半截衣袖。
  疏影习惯性地嘟起嘴,继续扯着王锡兰的衣袖不放,不但不放,还拖着他往后头退上几步。王锡兰生平还不曾见过如此不知好歹、不知上下的丫环来,那骄橫的口气似是比自己还是贵上一等,不觉来了兴趣:“姑娘,不知有什么话不能当人面说清楚?你这样,可不合礼数!”
  疏影情知自己造次了,可也顾不上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为了*的清誉,豁出去了,听王锡兰如此激自己,不由使劲跺了一脚,低声嗔道:“哼……你可是隔壁太傅府王家公子,是也不是?”
  王锡兰不想眼前的小丫头竟是识得自己身份的,如此一来,更加好奇她的娇蛮:“啊!这个,本公子正是!”
  “哼,那就对了!”
  “咦,什么对?对什么?”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非要我明面上地指出来不成?也不嫌丢人!”,
  王锡兰咧嘴轻笑,复又掉头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昱昭,只不过周昱昭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十分坦然地迎视过来。王锡兰摇摇头,回面身前矮自己一个头的小丫环:“那,我自己所做的事,何其之多,怎知哪一件恰恰不顺你的意了?”
  “哼,油嘴滑舌!我就说嘛,光凭一首词,哪里就能看透一个人了?这般死乞白赖的人,如何能轻信?”
  疏影兀自小声叽哩咕噜地自言自语,却不驳辩了,王锡兰只觉好笑,便取笑道:“这位姑娘家,同人说话,是不带说好好的,忽然自说自个儿的了!”
  疏影闻言,暗下里翻了个大白眼先,然后才抬头回道:“好吧!我就不绕弯子了!前日,我们家*在自家园子里随意吟了一首词,你巴巴地偷听了去,还附庸着和了一首过来!你口口声声讲礼数,还望你莫要将*所做之词传将开去,那样才叫真正讲了礼数!”
  王锡兰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憋住了不让自己大笑出声,这小丫头无心无肺的几句话却将自己适才的紧张一扫而光,忍着笑,假意十二分谦谨地对着疏影慰道:“还请姑娘转告你家*敬请放心,本公子一定严守!”说完,掉头看向周昱昭,原想再送个讥笑的眼神的,不想却隐隐看见周昱昭光洁的额鬓上已经覆上一层细汗,于是抿紧了嘴唇,转身就要走过去。
  疏影的意愿还没有达成,只差一点了,不能就这么让他走掉了,遂连忙又扯住了王锡兰的一边衣袖,急着说道:“光答应还不成,你还得起个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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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月华之下沧波起(下)
更新时间2012-11-6 23:28:47  字数:3119

 王锡兰此时哪里来的心情起誓,他眉头紧锁,一边朝前走,一边眯着眼睛将立于阴影之下的周昱昭上下一通扫视,而周昱昭远远地见王锡兰朝自己走来,忙示意他退回去,那意思好像还是叫他回过头去,好好应付身后的那个小丫头来!
  王锡兰有些不解地顿住脚步,只是眼睛仍然紧盯住周昱昭不放,生怕一不留神他便没了一般。站在后面的疏影赶忙趁机跳到王锡兰的身前,不依不饶:“你……不能就这样跑了,你得起个誓我才能相信你!才答应让你离开!你快些起啊?”王锡兰心不在焉,压根没有注意到疏影话中的荒谬。
  虽离得有些距离,然他俩的对话,李眠儿即便是听不到,也能猜得到,只是这会儿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去制止疏影,甚至再耐心地去提醒她要守规矩,给人家添的麻烦得同人家道歉如何如何……
  这种时候她只觉得脑子有点乱,似有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纠缠盘旋,无从理梳。她一动不动地轻立在月光之下,粉面光华,眉黛锁愁,幽幽地沉浸在自己的忧愁里。
  疏影口中不停念叨的那个“听墙根”之人,其实在宴堂中时,她已经有所定夺,就在他帮自己解围,然后起身同那位*道声“承让”的那一霎,她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也认出了他的人。她以为他懂她的诗,她以为他也懂她的心,而透过他和的诗,她似也懂了他。只是今晚的不期而遇,如此的一场不期而遇,叫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欣喜,很显然,她和她最为亲密的丫环,就在将才,差些葬生于这场不期而遇之中。
  于是她不懂了,什么也不懂了……
  周昱昭看着眼前正兀自发怔的美人,雪衣乌发,纤腰婀娜,宛似嫦娥春烟下,犹如仙子洛川行,若不是自己须得专心发功运气,定是要为之意乱神驰的。然他也只是分了这么一点神想这么一点事,胸膛的那处伤患便有扩大之势,而深凝其中的毒素也趁机往四周散开。他遂而放下眼睑,冷着面,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功运气,只是突然的发力,使得他的身子一时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在他往后移步时膝盖处恰好碰到一张长椅的一角,利索地,他顺势侧坐于长椅之上,单腿伸直,另一腿曲起,而右手则是紧扣着椅背,额前的汗更加细密。
  周昱昭的动静并没有惊动到还在自苦不已的李眠儿,却再次惹得王锡兰焦急万分,面对喋喋不休的小丫头,他使出最后一滴耐心,轻声安抚道:“这位姑娘,请你转告你家*,本公子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于你,自不会作出任何有损你家*清誉之事!告辞!”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周昱昭身前,不动声色地拉过他的手,把向腕间的脉膊,而面上却佯装嘻笑怒骂:
  “宴上喝多了吧,之前怎么劝你的,偏还不听!”
  一头说着,一头暗自运气,透过指尖悄悄将内力递进周昱昭的体内。得了王锡兰的暗助,周昱昭稍作休缓,起身长立,抬眼朝向李眠儿看去,再次地,二人目光相遇,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间,周昱昭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李眠儿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她想启口询问,却不知该问什么,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他的角色一直在变,由墙外的和诗之人,再到宴上两次帮自己解围的恩人,再到方才差些索了自己性命最后又临时罢手的陌生人,如此这般,倒不如什么也不问,从此路人的好,再说,他们本来也只是不曾有过一句对话的路人而已。
  李眠儿自嘲一笑,缠紧披帛,转身提步,领着疏影,依着原先的方向,头也不回得缓步离开。
  周昱昭扶着王锡兰,直到两道倩影彻底消失在淡烟细雾之中,才收回视线,然后就是浑身一软,粘扒在王锡兰的肩头,二人你笑我打,东倒西歪地走出国公府。
  直到二人踏入“九畹轩”,进了王锡兰的卧房,从来贴身暗佑的七煞之一,排行老二的苍鹰现了身形,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王锡兰慌忙夺过,倒出一粒,迅速塞进周昱昭已经泛紫的唇间。
  周昱昭躺在榻上,双目微阖,借着药劲,调理了片刻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缝之间夹了一根玄色针器,苍鹰快步近前,接过手中,就听周昱昭哑着嗓子吩咐道:“去,查一下!”
  苍鹰得了命令,复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针,然后嗖地一声,便飘离了房间,跃往了窗外。
  王锡兰凑近了,很是自责:“怨我大意了!”
  周昱昭闻言,轻摇了摇了手,斜倪着王锡兰,讽道:“若光指望你,我岂止死了百回!原是我自己疏忽了!”
  王锡兰见他出言损人,情知他的伤情已无大碍,遂也放下心来,追问事发经过:“可注意到出手之人的些许蛛丝蚂迹?”
  “倘能看到的话,我又怎会挨了暗算?”
  “那……照你所说,那人出手岂非相当快了,隐在宾客之中,竟然丝毫没露马脚!”
  “席间他一直伺机,只是因为楚王的乍临,大家都很拘束,不曾肆意走动,他才没有出手。散宴之时,他混在人**最为密集之处出手,针器又细小,加之我一时……一时分神……所以才令他得手!”周昱昭说到最后两句时有些支支吾吾。
  记得当时撤宴,自己随着众宾客由东边厅门出,却见梅笑寒神神密密地回头,朝正在往西厅走的李青烟主仆二人赶去,于是他稍作一顿,欲看个究竟……
  突然一根被淬了毒的针器从后头穿进自己的胸口,虽然自己及时反应,运气抵制针器的继续深入,并快速逼出针器,可仍然避免不了毒液的入侵。
  之后王锡兰同他二人假意醉酒,避入幽径之中,运功逼毒,却中途遇上那对主仆,若不是自己及时认出她二人,恐怕……
  王锡兰拾起周昱昭的手腕,再次号起脉象来,号着号着,脸上的笑容不由越绽越大,松了手,十分得意道:“紫菀雪莲丸,去盅毒痿,安五脏,效果果然不同凡响!当然咯,还是亏得表弟身手敏捷,及时封了脉,毒素才不曾打散,否则,可不是一颗药丸就能解决的了!”
  周昱昭虽默不言语,可心里却深以为然。王锡兰见表弟转危为安,心神俱为之放松,于是来了兴致,套问起周昱昭来:“你今日非要见一下那李家九妹,可是因为偷听了人家吟诗的缘故?却是什么样的一首诗,瞧她那丫头急得!”
  周昱昭闻言,只是朝卧榻里面挪了挪,自顾自地闭目养起神来。王锡兰见状,忙又追问:“你什么时候听人家的墙根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按理,我替你背了黑锅,你总要给些补偿才对!”
  周昱昭只当没听到一般,雷打不动。王锡兰在室内踱来踱去:“既然你什么也不说,那我只好猜了!我猜能叫一姑娘家如此着紧的,定是首香词艳曲无疑了……啧啧啧,瞧着明明不像是一轻浮之人哪!”
  王锡兰说到这,转头看了看依旧息憩不语的表弟,无奈之下,只好换个人说了:“嗯,不仅主子绝色,那个小丫环长得也忒水灵,还很有趣,可惜小了些,如若再长个两岁,定要讨来留着贴身伺候!”
  周昱昭听到这儿,终于掀开眼帘,对着王锡兰,斜瞄了一眼窗外,王锡兰见了,突然有些难为情地搓搓手,含糊道:“不一样,那不一样,她与枝儿、春儿她们不一样,讨过来的话,我待她也是不一样的!”
  王锡兰仰着面,双手背负,敞开了心情,回忆起将才在国公府里同那小丫头扯嘴皮子的情景,不觉咧嘴轻笑起来,继而摇摇头,脱口说道:“果真有趣!”说完,复又转向周昱昭:“你是作何想的,可是中意上了那位李家九妹?不过话说回来,你确该找个媳妇了,我娘近日正在帮我张罗亲事的事,想姑姑怕也正在忙活你的亲事了!”
  周昱昭迎视着王锡兰的目光,只是眸中意味不明,凝神了半晌,周昱昭摇了摇头,又阖起眼帘,端端躺在榻上,一腿伸直,一腿曲起,双手交叠脑后,再不作任何言语。
  王锡兰见状,转身朝书案走去,端起案上的茶,豪饮了一口,然后挑了本兵书,翻看起来!
  直到子时初,夜深人静时刻,周昱昭才睁开眼,随后矫捷地起身,整了一下衣冠,也不同书案前的王锡兰打声招呼,便一个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王锡兰放下手中的书,打了个呵欠,熄了灯,步至榻前,躺卧休息不提。
  周昱昭红唇轻抿,一身深衣,疾奔于京城最为繁华地段的街头巷尾,穿梭在夜间的檐顶树间,不停地疾奔,不停地穿梭,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勾了一抹笑,转向武郡王府飞驰而去。
  

第四十三回 浮云富贵本无心
更新时间2012-11-7 22:05:46  字数:3413

 这个时辰的武郡王府显得十二分的漆静,诺大的府宅零星地掌着几盏灯。周昱昭只身一人时向来不爱走府门,无论正门、偏门,抑或前门、后门,此时,他随意挑了一面粉墙,蹭地跃入,又忽地几个起伏,眨眼间已进了他的卧房。
  桌上摆着的茶水同点心皆还是热乎乎的,净房大木桶里的汤水亦是热气腾腾。周昱昭脱下裳服,缓缓沉入水中,头仰在桶沿,眼睛盯着顶上的天花板一眨不眨。氤氲的热水在碰触他的面庞时化作细小的水滴,熠熠闪闪,更衬得一张玉面棱角分明,线条俊美。深遂的眼眸因为水汽而被晕得泛着几分迷离,红润的双唇微抿,似是在抵御着什么……
  周昱昭静静地躺在汤水中,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处,随后抬头深吸一口气,叽讽一笑:当真打算赶尽杀绝么!
  直到汤水变得有些冰,他才出浴,拭身,更衣。待他走出净房,方才在他沐浴时便已赶来的武郡王及王妃双双起身,十分关切地看着他们唯一的儿子。
  周昱昭只着了身白色中衣,武郡王妃王钰忙将臂弯里的鹤氅亲给儿子披上,又给他帮额前的湿发捋顺,再又心疼地将之上下前后一通审视,确认没有什么之后才退到身后的高椅上坐下。
  武郡王放下杯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方才示意他坐下,然后沉声说道:“你的事,晚间苍鹰已经向我禀过了。我看,近日你还是少出门的好,待世子封下来,尽管大大方方地出门,。如今你越是往暗处,他越容易下手,至少明面上他还是有顾忌的!”
  周昱昭闻言点头称是,待武郡王再次示意,才又端坐好。
  武郡王单手抚着香几上的一柄墨玉金丝嵌宝壶,稍顿了一会儿,复又续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圣上五十寿辰,届时你该以武郡王世子的身份,给备份礼了,这几天你就着手准备这件事吧!”
  周昱昭点点头。武郡王对自己这个儿子深感欣慰,低头呷了一口茶,语重心长地道:“昭儿,如若有甚么特别想做的事,便放开手脚去做吧!男儿大丈夫,总也不能一辈子苟且偷生,总要做几件十分值得的事,将来便是无意间死了,也好少些怨悔……昭儿,过些阵子,父王欲送你去边关,你觉得如何?”
  王钰听到这儿,原已湿润的眼眶彻底泛滥,看着儿子朝气蓬勃的面孔,心里是说不尽的伤怀和心痛,再看夫君,壮志未酬,赍志而老。真是苍天弄人,若是可以选择,宁愿一家三口身在平常百姓家,便是成日为了糊口而奔波辛劳也无所谓!
  余光中依稀感觉到王爷投过来的视线,王钰连忙收了泪,轻呼一口气,换上一副笑容。
  周昱昭刻意略过母妃的泪眼,直视父王,起身长揖回道:“孩儿,愿听父王安排!一来,孩儿空有一身武艺,却无甚施展之地;二来,在山上所学,光用作纸上谈兵也实在浪费;三来,孩儿恰好也有类似打算……”
  王钰从自己所处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儿子光润的额头以及俊美的口鼻唇线,却无法看到他眼中的神色。她紧紧地攥着绢帕,忍住抽噎,温和地问向儿子:“昭儿,你年纪说小也不小了,母妃想着给你说门亲事的,你怎么想?”
  周昱昭闻言,抬眸先是看向父王的面色,见其脸上并无愠色,想来母亲之前定也同父王商讨过才作此问的,遂而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珠眸转动间似是定下了决心,于是他重新迎视双亲的视线,坚定而又自信地说道:“父王、母妃,孩儿不想重蹈你们的覆辙,孩儿将来定要儿孙满堂!”
  王钰听后,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断了线般地蹿出眼窝,而武郡王则是定定地凝视着长身玉立面前的儿子,半晌过后才站起身,侧首示意王钰,然后长袖一甩,出了屋。
  王钰依依不舍地再步至周昱昭的身边,帮着理了理鹤氅,又将他落在额间的一缕长发捋至耳后,因头发太过顺滑,结果那缕发不听话地又落到脸颊上,于是她重新将之捋到耳后,然后又理了一理周昱昭肩上的鹤氅。
  周昱昭静静地看着母妃,任她亲近着,终于,王钰收回手,含着泪,一扭头,追武郡王而去。
  周昱昭立在原地,看着门帘摇摇曳曳,直怔了片刻,方才启口哑声命道:“来人!”
  原先静悄悄地门外随之鱼贯而入两婢两奴,四人手脚麻利地将铺整床榻的铺整床榻,替周昱昭宽衣的宽衣,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事毕后,熄了灯,再又鱼贯而出,从头至尾,主仆不做一句交流。
  这一夜,似乎尤其特别,因为好些人在这个晚上夜不能寐,或因他人或因他事。
  最近几日,京都寻常百姓谈论最多的莫过于太宗皇帝的寿辰大典,京都官场中人攀扯最频的莫过于太宗皇帝的寿宴。百姓们因何兴奋盎然,却是因为京都城内城外、大街小巷尽皆张灯结彩,各色人**携东裹西地从四面八方风尘仆仆涌进都城,于是茶楼、饭馆、**的生意跟着一劲儿红火;官场中人又因何谈兴甚隆,却是因为一张可以凭借着进宫赴宴的名帖。
  这一日,武郡王嫡子周昱昭接册书,正式受封武郡王世子,今上赐赏钱、帛、茶、绢、丝等无数。
  这一日,温国公府又是门庭若市,说亲的说亲,搭媒的搭媒,纷至沓来,忙得方氏妯娌几个团团转,好容易将最后一拨儿人给送走了,眼看已至午饭时分。
  方氏由下人扶着,直想喝盅茶解解渴,还没来得及歇下,又听下人来报,方氏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命叫外头候着,那下人迟疑着不曾动作,方氏皱眉斥道:“聋了还是腿折了?”
  那下人听后,忙磕头释道:“主子,来人是楚王身边伺候的!”
  方氏一听,立等起身,领了弟媳陆氏、程氏以及众仆,浩浩荡荡地出了厅。方氏一路走,一路思索,究竟什么事物楚王不亲自交由大爷,却要由自己来接!
  这一想,转而想到自己女儿天天身上,莫不是那日晚宴,天天被楚王中意了?再又想到楚王已立过正妃,要天天做侧,岂不有些委屈天天咯!可又想到楚王的特殊身份,心道:如若天天嫁过去,说不定再过个年把两年,那侧妃的头衔就要换成正宗的贵妃了。
  方氏头脑里飞快地衡量算计着,为难得甚至有些烦躁不安起来,似乎这个抉择就在眼下,还要她非择不可一样。陆氏和程氏见方氏急地额头冒汗,却搞不清缘由,只得一步不离地紧跟着。
  到得花厅,果见一矫健男子手捧红木方盒,静立厅中,见方氏等人前来,忙长揖作礼,方氏认得此人正是上次宴会时,楚王随侍的二人中的一人,于是赶忙侧身避开,福身回以一礼,同时脆声请道:“官人不必多礼!不如先坐下,喝口茶水!”
  矫健男子婉拒:“夫人客气了,小的奉楚王命,来给李家*递帖子过来的!”
  方氏闻言,眉眼顿开,笑意盈盈地客套:“真是受宠若惊,小女从来愚钝,却得蒙楚王厚爱,算她几世修来的福!”就在这一刻,方氏似不再犹豫,暗下里忖道:既然楚王如此用心,如天天当真嫁过去,即便做的是侧妃,那也只是一时半会的,一旦将来楚王继了位,那么尊贵的身份地位、无穷的富贵荣华岂有缺了天天的。
  那男子端着木盒,眼见方氏误解自己的意思,又灵魂出窍一般地心不在焉,只得微提了嗓子纠正道:“小的奉楚王之命,是给李家九妹送帖来的,后日乃圣上寿辰,将大摆宫宴。还请夫人将帖子转交九*,另还有这个盒子一并转交于她!”
  方氏兀自神游,直到眼前的男子提到“九*”三个字,方才清醒过来,再仔细一听话意,知道自己果真误会了,白白地空欢喜空烦恼一场,可是当着客人的面,怎好失了仪面,忙话锋一转:“原是给九妹啊,一样一样,都是一家人,我这就替九妹先给楚王谢恩哩!”说着蹲身一福,宛如一贤明大义的兄嫂。
  男子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依着楚王的吩咐,将描金红帖和红木礼盒递过去,接着便行礼,口中道声“告辞”。方氏亲手将帖和盒子接过,然后又转递予下人捧着,回头掬个笑容,对着客人说道:“那还请这位官人慢走!”
  待客人一走,方氏脸立马冷了下来,一声不吭,快步走出花厅,往自己园子方向奔去。
  快至北院时,想起身边还围着一大帮人,于是停下脚步,掉过头去,吩咐陆氏、程氏各自回去休息,其他的丫头婆子也各忙各的,只带了惯常伺候的几人,踏进院子。一进到北院,方氏便径直入了自己的卧房,命素瓶速速将红木盒子打开,素瓶依言行事。
  方氏凑近了,探头一看,木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纯色裳服,颜色亮的晃眼,嫩黄的小诃子,嫩黄的蔽膝,嫩黄的下裳,嫩黄的广袖,嫩黄的腰封,嫩黄的腰带,布料柔软舒适,做工精致细巧,看得几个仆人惊艳万分。
  盒子最底下,就是在衣裳的下面还附有一张便签,却是用纸封了口的,方氏不敢擅自拆看,重新将盒子合上,双眼盯着请帖,冷声问道:“楚王是如何晓得那个丫头的?”
  春梅闻言,轻声提醒:“夫人,您忘了么,*前日不是和您提过,那日府宴,大爷曾命人传九*前去宴上的!”
  方氏依稀记得女儿似有提过,可自己最近实在太忙,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也不曾向底下人作任何探问。如此说来,楚王其实看上的却是那丫头咯……
  

第四十四回 霞卷云舒而今歇
更新时间2012-11-8 23:07:57  字数:3102

 今日这顿晌饭,方氏是从头至尾食之无味,饭后也只是稍微歪了半个时辰,便再躺之不住,又想到那丫头原是那个狐狸精所出,更如同吃了只苍蝇般浑身不自在。索性掀被起榻,更衣梳妆,又命素瓶把楚王送来的帖子和礼盒拿过来再审审。方氏揭开盒子,把衣服左翻右翻,帖子左看右看,便签左瞧右瞧。如若就这么着叫人将东西递到芭蕉园去,她实在不甘,如若悄悄私自隐匿下来,她又不敢。
  方氏确是坐也不安,立也不安,后天就是圣上大摆寿宴的日子,她原本是没觉着有什么可急的,因寿礼什么的,老爷他早已自有安排,至于她们妇人家只需管好内宅便好。可如今楚王突然这么一搅和,由不得方氏着紧起来,天天还不曾接着后日宫宴名帖呢!可是……可是她的嫡女,享誉京都的天天怎么可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丫头给比下去呢!她一个足不出户的、无知无礼的丫头,她凭什么!就凭同楚王的一面之缘,便想麻雀变凤凰么?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阿!
  方氏兀自愤愤不平,终于,她决定要亲自给她娘俩送过去,倒要看看究竟何等风流模样,惹得一向文质彬彬的楚王都神魂为之颠倒了!
  方氏对着镜子收拾一下衣饰和妆容,便挺直了脊背,领着春梅、素瓶等人朝东院方向走去。
  来到影纹院门口,方氏盯着门匾几声冷笑,原打算讥讽几句的,又想到一直吃斋念佛的周夫人是住这院子的,遂憋住气,继续往院子深处走。这院子里最出彩的便是眼前这片竹林了,相比十多年前,如今已然茂密修长了太多。
  方氏这回想到芭蕉园里的穆蕊娘,不像以往每每总会有些嫉恨。这一别十来年,连竹子都见老了,更何况妇人呢!寻常妇道人家终究也只能华丽那么一阵子!
  方氏一头走一头冷笑,当芭蕉园出现在眼前时,她斜眼示意春梅叩门。
  听到叩门声,园内诸人面面相觑。疏影伸出手指,数一数二数三数四数五,然后便歪着脑袋盯着园门。
  翠灵起身却忘记移动脚步,吴妈看翠灵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放下手中正在搓洗的衣服,将湿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抹,就起身前去开门,只是缓步中却还是忍不住一劲儿地抻着脖子,试图透过门缝先看清门外之人,待凑近了,才看清是一秀装丽人并众媳妇丫环,正纷立门外。
  吴妈见此,面容骤冷,忙回头看了一眼蕊娘。蕊娘觉察出吴妈的紧张,于是原本温和柔致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紧绷,她放下手中的绣筐,定定地看向园门处。
  而挨在一旁看书的李眠儿同样也注意到了吴妈的失寸以及娘亲忽然间僵直的腰背。遂而也将视线移向园门。
  于是当吴妈吱呀打开门扉时,园外众人就见三个美人齐刷刷的目光瞅过来,与此同时,园外众人也齐刷刷地瞅过去,见状方氏冷哼一声,仆人们闻声一个个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不同于其他人,方氏最先入眼的却是妇人装束的穆蕊娘,原以为该是人老珠黄的模样,所见却是这么一副芙蓉花面,叫她又如何不觉刺眼。然而在一移眼看见穆蕊娘身边的那个小美人时,方氏心念一转,立等地满脸堆起笑来:“穆姨娘,您这忙什么呢!哟,绣花呢!”
  方氏窈窈宨宨地踱至蕊娘的身边,拿起绣筐中的绣品,状似熟稔地接着又道:“真是瞧不出来,原来穆姨娘真好手艺!”
  方氏没来由的客套令蕊娘有些措手不及,还以为又寻着了什么是非,跑过来一通奚落的,要知道现今眠儿大了,她变得在意这些了,她不想眠儿受自己连牵,而没尊没言的受人戳点。这会尽管晓得方氏没怀好意,也没安什么好心,可也总好过撕破脸摔脸色的好。因而蕊娘暗暗送了一口气,站起身小心地应付。
  方氏心不在焉地假意奉承几句,再又转向李眠儿,赫然看见她手中捧着的一本《礼记》,不用再多加分辨,就那书皮面那装封,只一眼便可知那书是府里藏书阁的。方氏故意视而不见,只在心里狠狠地冷笑几声:哼,相公想得还真是周到啊!明面上不让她进族学,又不让她这个不让她那个的,暗下里却又供这个供那个,还真不是一般地袒护阿!究竟是看在兄妹份上,还是看在这个狐狸精的份上呢?
  虽心里打翻了油盐酱醋瓶,然面上依旧笑容不减,扶着李眠儿的双肩,上下瞧瞧,特意提了嗓门说道:“啧啧啧,几年不见,九妹竟出落地如此标致来,难怪我们楚王对你一见倾心!”
  这一句话出口,令得园内诸人皆为之一震。方氏突如其来的造访,又突如其来的殷勤,却是原来如此,一切是如此了然。
  李眠儿深感手足无措,楚王?不就是前日晚宴一直坐堂上的那位?可是自己虽给他行过礼,然从头至尾自己都不曾想过应该抬眼亲睹一下他的面容啊!方氏这话说得究竟为何意?楚王究竟要如何?
  李眠儿瞄了一眼方氏的身后,见一妇人手中捧着个红木礼盒,想那定是楚王送来的了!楚王此举……有何用意?
  穆蕊娘同样对此很是着紧,她不知道女儿出去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那日过后,女儿似有些不对劲,可她总以为许是在宴上受了什么委屈罢。楚王?当今圣上的皇子封王的也就了了几个,且年岁皆不大,他是当真看中了眠儿呢,还只是图个一时新鲜?
  蕊娘丝毫不觉喜悦,宫中的阅历教会她太多,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凭眠儿的身份,正正经经地嫁给皇子,那简直妄想!做侧?即使做侧室,那也得有过得去的娘家长期支撑着,否则,做上了侧室也保不长久。
  其实方氏也是想到这层了,先不提楚王来真来假,就算来真的,当真娶了这丫头回去做侧室,那也要她有这个命做下去阿!再者,这两天的时间虽说短,不还是有二十几个时辰的么,在段时间里,却是可以发生许多意料不到的事的!
  在一般人看来,方氏带来的消息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又多么荣幸!可从这园子里几个人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于是方氏更加得意,甩袖一侧身,示意素瓶将帖子以及礼盒一并递过来,嘴里说道:“九妹,来,接过去!这是楚王特意给你准备的一身新衣裳,记得后日晚间赴宫参加圣上的寿宴时换上!”
  李眠儿小心接过怀里抱着,心内十分为难!华服,宫宴,这些事物原本离她就很遥远,突然的接近,简直有些一厢情愿,他们可曾试探过自己的心意,可知自己丝毫不以此为意?
  可是形势摆在眼前,由不得她做选择,她可以做的只有被动接受!这一霎那,李眠儿觉着了一种无力感,一种渺小感,自己是何其得微不足道,命运之把柄始终为他人所握!
  真的就这样由着别人摆弄?她不甘!她不甘!所谓“君子不器”,自己身为女子,难道就该为器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实在叫人厌烦得狠,宫宴是吧?自己还就赴这场宴了!楚王是吗?难不成他还能有三头六臂!新衣裳么?大活人都不畏怯,倒惧起这没心没眼的死物了?
  李眠儿深呼一口气,清澈的眼眸直视立于身前的方氏,五岁那年在绮霞阁的那段记忆突然再次浮现,左面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想到娘亲,想到疏影,还有翠姨,还有年迈的吴妈,还有……还有吴妈的闺女,那个无法谋面,却替自己挡了一碗虎狼之药的绿影,这些人,突然间……李眠儿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些人所护所佑的一直从来都是自己。
  方氏被一双灿如星辰的珠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由悄悄往后挪了一挪,她迎着看过去,只是自已年长了近两旬,却看不透这丫头眸中的涵意。方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一眨眼睛,再次看过去,却见那丫头已经垂下首,低眉敛目。
  方氏释然地重挺了脊背,再次换上招牌式的假笑容,对着李眠儿交待道:“九妹,这两日你可有的忙了!得学规矩、学礼仪,还得抽空去寺里给祖上进柱香!不过放心吧,这些事都交由我安排,到时,我会派人过来传授规矩的!至于进香的事,回头给你递个准信儿!”
  李眠儿抬眉,谢道:“给兄嫂添麻烦了!”
  方氏咧嘴笑道:“九妹,说哪里去了,这原也是我份内的事!”说完,拍拍李眠儿的肩膀,又对着蕊娘示意一声,便转身领着众人出了园子。
  一出了园子,方氏再不缓步轻移,快步赶回北院,回来的路上便已开始在腹内打起算盘。
  

第四十五回 无须问情何所似
更新时间2012-11-10 13:36:35  字数:2882

 李眠儿打开礼盒,将衣服交由疏影,便拆开纸签,只见闲雅的纸片上书了几行俊秀的字:九*,本无他意,皆因圣上素来不喜白裳,遂为尔另备裳服!
  李眠儿看了,原本波动起伏不安的心绪,反因这几行字变得平稳起来,这位楚王倒也不似之前所想的那般气焰逼人!然而也不可就此定论,倘他故弄玄虚也不无可能!
  李眠儿甩甩头,将纸签放置一边,坐至书案旁,拿过已抄了一大半的《道德经》接着抄写,一边抄一边默念:“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疏影原还想再多瞧瞧楚王送来的新衣裳,那真叫一个奢华,衣裳还可以做得恁般精致唯美么!那色彩,啧啧,*还从来没有穿过那般亮眼的颜色来!只是……*似乎对那衣裳不甚有心阿,这会儿瞧也不瞧衣裳,更别提试试大小合不合身,却专心抄起书来,自己少不得放下手中的衣裳,走至书案旁,帮着一边添水研磨了。
  蕊娘立在门外,透过门帘间隙,看到女儿淡然沉着的侧脸,便止住脚步,没有走进,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许该是时候了,女儿总也不能一辈子收在这隅小园子里,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许她有她自己的造化!
  蕊娘退出屋子,重坐回园中,拿起绣筐,挑出绣了一半的鞋样,有心没心地接着绣起来。
  方氏一回到北院,便安排起明日去开宝寺进香的事,由于临时起意,故而有很多事要交待下去,忙活了整个下午,到了晚间,专程去了李青梧的书房,将楚王的帖子及礼盒大致说了一下,见李青梧听闻后久不作反应,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老爷,你说后日寿宴,我们天天也能接到帖子吧?”
  李青梧听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氏,然后伸手从书案右上角一垒文书下面抽出几张描金红帖,方氏一见,双眼放光,喜笑颜开。小意接过帖子,捧在手里,仔细研读帖子上的每一个字,在得知自己也可以陪同赴宴时,心内的雀跃差些按纳不住,在相公面前失了分寸。
  方氏收起帖子,又想起李青烟的事,对李青梧道:“九妹,这么大还没出过府,我预备明日先带她去开宝寺去进进香,愿祖宗保佑!既然天儿也有这个荣幸,不若明日我一并带去?”
  李青梧听了方氏的提议,心里稍稍觉得不妥,可自己又说不出什么不妥来,便顺着方氏的意思点点头,心想,这样也好,只当出府适应适应,这么些年……
  方氏得了肯定,更加喜出望外,忙道声辞,出了书房找李天天去。
  李青梧端了杯茶,在房内踱来踱去,揣测楚王的用意,如今的情势,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一步走错,也许便没有了回头路。
  九畹轩内,王锡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忽然睁开眼,同时口里问道:“表弟,后日的寿礼可准备妥了?”
  周昱昭点了点头,翘着的二郎腿,其中上面那条腿一晃一晃地,手上则不停地在一张大地图上指划。
  王锡兰身子依旧躺着,为了看着周昱昭说话,不得不勾起脖子问道:“是什么?字画?玉器?”
  周昱昭手上动作依旧,缓声应道:“你又不是不知,他不喜好这些!”
  王锡兰恍然了悟:“这倒是,差些忘了!那你备了什么?”
  “宴上不就知道了!”
  “非得等到宴上?”
  “嗯,不然没法看到!”
  王锡兰撇撇嘴,只得随他。然顿了一会,忽又坐起身,戏声问道:“那日问你的事,你当真没有打算?就没有一点打算?”
  周昱昭闻言,手下稍作一滞,然一滞过后,又接着在地图上游走丈量,嘴上同时说道:“没有!”
  “我只当会有一场好戏的来!看来只是一场空了!不过,有些可惜,光瞧着长相吧,倒是蛮般配的!就你这样的,想找个人搭配,还真没那么容易!”王锡兰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好一副惋惜的表情,却不愿将话题就此打住:“按说,如果你没有准备什么打算的话,那日宴上缘何非要见她一面,宴后,在花园里,缘何又饶她一命?”
  对于王锡兰打破砂锅的盘问,周昱昭习以为常,每次都用简短几个字应付了事,这一回照旧:“觉得她可怜!”
  王锡兰听了这个应答,惊诧万分:“真心还是假话?你何时何处变来的一颗爱心?用着可还顺心?我说你还是速速送回原处吧,看着不太适合你阿!”
  见周昱昭不予理睬,咂咂嘴,重往榻上一躺,双手交握脑后,也翘起了二郎腿,随口说了一句:“我得知,后日的寿宴,到时她也是会在的!”说完,斜倪向前方那正伏案苦读的人。
  果然,这一次,周昱昭偏首看过来了,王锡兰轻声一笑:“还说没有?”
  发现周昱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只好续了一句:“是楚王所邀!”
  周昱昭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粘在王锡兰的身上,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收回,将镇纸挪一挪,重又专注于平铺在案上的大梁地舆全图。
  王锡兰心下暗叹一声,整一整脸色,沉声说道:“今晨,接师傅信,明日他便到达京都!”
  “只他一人,还是?”周昱昭问及。
  “信上没提及,不过只身来京怕是不会了,别忘了金川!”
  “呵,那只金猴!”
  “师傅最偏心他了!”王锡兰羡嫉恨道。
  “你也就这点志向,整日介同只猴子争宠!”
  “那是只猴子么?除了长了一副猴样,就没觉着他哪处还像猴子了!”
  “长有一副猴样儿还不够么?”
  “……”王锡兰语塞。
  “你这图上不少的官署、街道、书院、水道和桥梁还是依着旧制所绘而来,得着人重新修整!”周昱昭看了半天,最后作了这么一句总结。
  王锡兰腹诽:“着人重修?既是看出哪处不对,何不现时就给修正过来,何必再费时费力地找别人呢?”
  周昱昭半日没听到回复,走近了,抬脚朝榻上的王锡兰踢了一踢,王锡兰忙回过神,坐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掸了掸将才被踢中的下摆,十分无辜地道:“世子爷,这可是我娘亲手给我制的!你怎么忍心的……我可怎么向朝交代?你既有心可怜别人,就没心可怜我?”
  周昱昭唇角微绽,轻笑一声,然后拍了一下王锡兰的肩膀:“起来,随我出门一趟!”
  “现在?这大晚上的?”
  “嗯……”
  “去哪儿?”
  “梅府!”
  王锡兰一听梅府,嗖地起身,“是不是上次的事有了眉目?”
  “那日的毒因在体内浸得十分少,故而紫菀雪莲丸能很快解了,若是再多浸一分,虽不至死,却神仙再难救……那毒乍看就似普通的鸩毒,而我当初也是以抑制鸩毒的功法护住各脉!只是后来苍鹰查探后,回来告知针器上所淬的毒根本就是兑制而成,且世所罕见!”
  王锡兰凝神皱眉:“可那针器却只是一般针器,再普通不过,你怎知同梅府有关?”
  “我不知是否同梅府有关,但我被袭的那一瞬却是因梅笑寒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所致!”
  “哦?之前怎么未曾听你提过?”
  “……”周昱昭一时支吾,不过马上便流利地接道:“原以为苍鹰会很快查实,不想以他的能耐却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因最关键的线索似乎被切断,在京都这个圈子里怕是难再续不上了!”
  “于是你就盯上了梅府?就因梅笑寒那个纨绔小子?”王锡兰不敢苟同,更不愿冒无谓之险。
  “去梅府不只这一件事!你……你走还是不走?”周昱昭说了这么几句话,便觉得口干,似有几分不耐烦。
  “走!我说不走了么?这不是正同你谋划着了么?你不晓得三思而后行啊!”
  周昱昭直接将他的牵强附会忽略,脱下锦缎长袍外套,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色夜行衣。
  王锡兰见了,摇摇头,讥道:“从来只会用我打幌子!
  若是王爷怪罪下来,老爷子定也饶不了我!”嘀咕完,迅速换上夜行衣,和周昱昭跃出窗外,悄无声息地遁入夜色之中。
  

第四十六回 开宝寺波澜再起(上)
更新时间2012-11-11 23:05:35  字数:2106

 芭蕉园内,李眠儿身心俱疲,她自己向来不爱活动,平日里能躺着看书,就不愿坐着看,能坐着看书,就不愿站着看,便是这么多的舞练过来亦没需她如何地用功,只缘于她娘亲的亲身传授,得以走了许多捷径,不过殊途同归,效果当然是不差的。
  然轮到方氏出手,李眠儿再没有捷径可选了,因为可供她走的空剩弯弯绕绕的羊肠曲道。
  原以为方氏不过口头上浮说两句,不想她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里,便差了两个打扮考究的老妈妈过来芭蕉园,二话不废,闲话不讲,就开始为李眠儿教授出入宫廷的规矩礼仪。
  面对简单枯燥的规矩,李眠儿实在觉得困乏得狠,只好耐下性子认真学。她原想着将该学的快些掌握了,好打发两个老妈子早点回去,自己也能多清静一会。不料两个老妈子却想慢工出细活,只顾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仗着精力过人,于是对李眠儿是不依又不饶,即使有些规矩她已经做得很到位很优美了,可两老妈子仍令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来过。
  直到天透黑,饭时早已过,戌正左右时分,两个老妈子才珊珊离去。从来没出过劳力的李眠儿哪经得住如此折腾,这会卧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愿动,浑身酸痛,累得胃口全无,连吃饭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叫园子里的众人好一通怜惜。
  最后好容易在疏影的软磨硬磨之下,李眠儿才勉强愿意吃了一些,那还是疏影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李眠儿躺在床上,困顿无力,闭着眼睛,只想沉沉睡上一觉,刚要迷迷糊糊之际,疏影又急急地跑进来,扒在床头,很是无奈地说道:“*,明日您得早起!将才大少夫人派人传个信来,说是明日一大早,就要带您去开宝寺进香,因离得远,遂要我们早些准备好,卯时就出发!”
  李眠儿闻言,唯有苦笑,方氏这又唱得哪一出!当真那么好心,容得自己麻雀变凤凰?看来这两日不折腾够自己,她是不会罢休的了!只是自己这副弱质之躯实在有些难堪!
  一旁的疏影望着自家已近虚弱的*,自已又做不了什么,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于是弱弱地问上一句:“*,要不我替你揉揉胳膊,揉揉腿,保不定这样睡着舒服些!”
  李眠儿无力地摆摆手,轻声道:“不用,你早点歇息去,明日也好多些精神,替我看着点儿!我这晚能睡得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哎!那我这就去洗漱了!”疏影听*这般吩咐,忙收拾一下,跑床上睡去了。
  李眠儿情知明日不会一帆风顺的,却也无力多做思索,只备下一条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疏影捧了块热毛巾,轻轻走至李眠儿床前,小心唤了两声:“*!*?时辰到了,实在困的话,先用热毛巾湿湿脸,就能快些清醒了!”说着,将热毛巾慢慢覆在李眠儿的脸上。
  果然,不一会儿李眠儿就坐起身,疏影忙帮着穿戴好。蕊娘、翠灵等人亦都先起来,备好了饭菜,服侍二人简单吃了一些,刚放下碗筷,园外就来人催了。
  到了府门口,就见四五辆马车一字排开,李眠儿今日仍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娇立国公府门前,在这个淡雾缭绕的清晨,真皎如玉树风前,宛似素梨月下,惹得府内一众马夫、护院一时忘记了手头正忙碌的事,就连早起忙碌的路人也纷纷驻足。
  李天天愤然甩下车帘,头仰得老高,恨声道:“神气什么?这还没进了楚王府呢!”一旁伺候着的丫环暮紫忙跟着附和:“可不是么!这还在哪儿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替李天天将裙摆抚平整了。
  方氏亦早坐在最前一辆的马车中,见李青烟被人领进最后一辆马车后,示意素瓶可以启程了。
  李眠儿一进马车,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阖目而眠。疏影则是谨记昨夜*的吩咐,眼睛睁得溜圆,时不时地揭开帘子,看看车前车后,生怕出什么漏子。
  马车之外,晨曦随着车厢一颠一簸地溢出地平线,再渐渐撒满大街小巷,最后透过车幔一丝一丝撒进车厢里来。李眠儿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揭起一角车帘,马车外已是人来人往,且个个鲜衣彩服,路边的宅院则是不分大小尽皆悬挂大红灯笼,满目的喜庆吉祥。
  疏影顺着帘子被揭开的缝隙,抻着脖子不住朝外瞧,眼睛眨也不眨,件件看来都是稀奇不已。
  外面的路越来越僻静,逐渐远离人**闹市,看来开宝寺就要到了。李眠儿没有放下帘子,仍是悄悄地看着沿路的景致,只是心中却有些惴惴的。
  巨大的双赤马车驾正悠哉游哉漫蹄在山道上,两高头大马皆覆铜面,驾上紫罗画帷,青罗画云龙夹幔,驾两边各设壁纱窗,车内锦褥漆榻,香匮、香案、香炉。此时榻上卧一人,案边坐一人,案上之人,正手执砂壶,将壶中所剩茶水淋漓于茶盘中一只由紫砂烧制而成的金蟾身上,这只茶宠内部中空,一被浇上热水,不但温润可人、茶香四溢,还会吐泡喷水。
  “嗌——做回贵公子的感觉还真是爽哉!如若再有温香软玉在怀,便一切完美了!”王锡兰看着金蟾吐泡,撅着鼻子嗅一嗅缱绻茶香,好生逍遥自在,“跟着你受了这么些年罪,这会总算有回报了!世子爷果然是世子爷啊!”
  周昱昭一身锦袍,头上未冠,只用根墨玉簪绾住头顶的头发,下面部分齐整地披至肩背,显得英姿勃勃,此刻斜倚在可容双人并卧的榻上,看上去竟也十分纨绔,贵气逼人。
  这时后方传来得得得得马蹄之声,王锡兰开窗朝后望去,紧接着“咦”了一声,待看清后,嘀咕道:“温国公府的马车!看来也是往开宝寺的!”
  

第四十七回 开宝寺波澜再起(中)
更新时间2012-11-12 23:05:54  字数:3116

 方氏坐在车中,双眼微阖,晨光照耀之下,如果仔细瞧去,可见她一双眼睑之下,一对眼珠正不停地转动。
  开宝寺越来越近,所经的山路也越来越陡,越来越仄了。忽然坐在车前的驾夫轻叩几下车壁,素瓶倾身上前,揭开前壁的帘子,侧过耳朵。片刻过后,素瓶正回身,向方氏禀道:“大少夫人,前头有辆马车,却是没有标明哪个府上的,不过看车饰,怕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我们是跟在后头还是超过前去?”
  方氏闻言,凑近侧壁上的车窗,一旁的春梅忙伸手揭起帘子,方氏拿帕子捂着口鼻,伸头朝车前方看去,不错,这般大气的马车,仅有的一条山道被那宽阔的车架几乎给占去了一大半,方氏亦有些心下为难。
  因看那车饰,不像是为后宅家眷所用,既是如此,如自己冒然出面怕是不好,但这么慢慢地跟在后头,虽说开宝寺就在不远处的前头,可看这日头,用不了多会儿,这里便要人来人往,那时候,她这一家子家眷上下车、出入寺就不那么方便了。
  方氏正犹疑间,前头那辆马车却自行朝左边紧靠过去,恰好留足可供她这边一辆马车行过的宽度,于是方氏连忙令素瓶传话过去,要众车夫领着车队一径超过去。
  王锡兰自认清后面的马车后,便伸手将窗框上的帘子扯下,只遮挡住一半,见路彻底让开了,又见一连行过两辆马车,这才彻底放下手中的帘子,转身时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合起虎嘴,然后悠悠地对周昱昭说道:“这么一大早的,这都喝了两杯茶水也没见提个神!师傅也真是……”
  发觉外面马蹄声实在太吵,而他又懒得提高声调,干脆将后半句话直接吞进肚里了。耳听着又踏过两辆马车,还有最后一辆得得而来,这辆似乎落得有些远,王锡兰重又揭开帘子,不怎么耐烦地勾头朝外看去……
  李眠儿两根青葱样的嫩指,一直夹着车帘的一角,透过轻轻揭开的一道细缝,任一路的春光从眼下溜走,弯曲的山道渐行渐远,参天的大树渐行渐微。
  她们的马车路遇过道中的另一辆马车时,两车四马,狭路相缝,瞬间引起一阵横风,将李眠儿手中的车帘整块吹起,于是露出一个绝代花容来。恰被另一车内的二人瞥个正着,擦肩而过的那一霎,李眠儿的视线惯性地斜落在对面车中那个卧榻人的身上,一转眸间,四目劈面而视,只是尚来不及看清彼此面上的表情,二人的视线已刹地被疾驰而过的车壁硬生生断开,各自风驰电掣地离远了!
  待周边清静得只剩下自家马蹄声时,王锡兰怔怔地扭头看向周昱昭:“那不是……李家再不打算把她关府里了?”
  周昱昭在看到李青烟时,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撑起,在听到王锡兰的声音时,又缓缓躺回去。将才那一眼,他似是从她的眸中看到了自己,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清过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一双淡漠的眼睛同一颗尘封的心。
  王锡兰发现面前的人又在游神,轻叹一口气:“表弟,你才十七岁,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沉!你不若试着甩却包袱,彻底地放纵一回!又能有何妨?”
  周昱昭斜眼盯着王锡兰,声音磁如玉石厮磨一般:“你当世间万般事皆如植花种树么,栽得不好,了不得的,通通拔掉重新来过?”
  王锡兰一如既往,没两句便被堵噎:“……”
  周昱昭视线绕过王锡兰,落在摇曳生姿的车帘之上,“很多事,一旦尝试,便再无回头之日!”
  原本语塞的王锡兰一听这话,气急,于是嗖地一下子堵塞被激通:“你这都是从哪得来的歪理邪说!什么叫一旦尝试就再无回头之日?难不成你旦旦如此,夜夜如是,就有出头之日了?”王锡兰说着,欺身来到榻上,接着口沫横飞:“我知你心中抱负,也知你心中不愤,然这七情六欲,古之圣人皆习以为性,你又何必死不开窍呢!”
  周昱昭瞅着王锡兰满脸义愤填膺地在自己耳边聒絮,喷了自己一脸的唾沫星子他还不自知,只得懒懒地抬手,拿帕子轻轻抹了一把脸,继续觑着王锡兰。
  王锡兰见周昱昭拿帕子抹脸,才发现自己离得确实过近了些,忙往后撤上一撤,又捋了把袖子,就要接着喷口水,不料才启口,嘴就便被一团绢布给严严堵住,垂下眼一看,正是将才那方被周昱昭用来抹脸的帕子。
  王锡兰闷闷地拔出帕团,端起香案上的茶盏猛地一口灌下肚,咽下茶水,恨恨地说道:“我偏不信你的邪,偏要任自己的性子,我倒要看看,怎生个永无回头日了!”
  周昱昭稳稳地躺在榻上,回了一句:“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王锡兰乍听还以为某人被自己一激将,幡然醒悟,回了自己的话,喜得一转身,正面周昱昭,然当他下意识地重头一回味所听到的,立刻一脸的黑线,哼哼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案上一缸盛了明前碧螺春的茶缸提了,又把将才自己一路瞎捣腾的一块红木茶船托于臂弯中,茶海上摆满整套茶具,连同那只还在兀自吐泡的肥金蟾。
  王锡兰跳下车,嘴里还不忘悄声怨道:“师傅也真是,既然昨夜到了,又一个人在这破寺里呆了一整夜,今日由我们一早接过府去多好,偏还要再呆上一天,还关照定要给他捎一副上好的茶具一并好茶叶,说要与那悟言大师论茶道?他这不明摆着嫌弃人家悟言大师没有招待好么!亏得悟言大师诚是得道高憎……”
  他二人下车后,驾夫便驾着车往后院找马槽喂马去了。此时,山门内走出一个沙弥,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石施主已在揽胜阁后的小轩内等候多时了,贫僧这就领二位施主过去!”
  周昱昭点了点头,然后侧首看了一眼王锡兰,王锡兰吐了一下舌头,师傅还真有雅兴,起这么大早,只为品个茶么!
  二人随着沙弥绕过弥勒殿、大雄宝殿、菩萨殿、法堂、藏经楼,再又揽胜阁,方才步入一间精致简洁的小轩内。
  才踏进门,呼地一声,一团毛绒绒就扑面而来,周昭及时闪身,那团毛绒绒嗖地便在空中转向王锡兰,王锡兰因臂弯中托着茶海,分散掉一些心神,于是躲避不及,被扑个正着。
  突如其来的飞速撞击,王锡兰被震得立时失却平衡,身子后仰,双臂高抬,茶海中的一系茶具因此通通挪位,一件件弹出茶海去,惊得王锡兰慌忙扯开附身的肉团,随即往左一个旋身,再一弯腰,用手中的茶海将飞出的茶壶、茶杯、茶盏、茶针、茶匙等一一托住……
  王锡兰见茶海上重新摆满,微微送了口气,扫了一眼茶盘,突然发现茶宠不见了,脑子一乱,再又一个旋身,只是这回什么也没有接到。直起身,就要找始作俑者——那只金猴子算账,却见金川坐在门沿上,将肥金蟾放在两只爪子上,睁大眼睛瞪着肥金蟾。
  见此,王锡兰垂下头,暗暗地迫使自己镇定,劝诫自己不要跟猴子一般见识,保持风度要紧。然后抬起头,堆了一脸笑,托着茶海,走进轩内。
  先行进轩的周昱昭此时已经立在石洵身后了,抬眉见进来的王锡兰难掩一身狼狈,不由勾唇一声轻笑。他的讥笑,王锡兰权当没看见,只是恭谨地将茶器摆在师傅和悟言大师之间的案几上,又将茶缸开了口,然后往周昱昭身边一退,眼观鼻,鼻观心。
  李眠儿随众人殿前、殿后拈香礼拜过后,此时正静静地团坐在禅堂中,同方氏等人一道做功德诵经。因开宝寺本就是京都大寺,且通常专接达官贵人,故而,禅堂中并无闲杂之辈。
  李眠儿沉下心,跟着僧人一句一句诵经,她真的投入进去了,因她急需这样一份宁静,需要这份宁静去趋走内心莫名的惊慌。她确实有些慌了,纵使她已然决定豁出所有,去同命运抗争,誓将命运最终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世事难料,当她想着以静制动,来即战之时,那对眼睛竟然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再次搅乱她的步调,想到那人也许正在这座寺庙的某处角落,她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纷乱。
  她握住脖间的玉佩,认真地,一遍一遍地诵着:“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素昧平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自己又凭什么容得自己的一颗心为他而作乱呢!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方氏转头看了一眼闭目诵经的李青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嫡女天儿,悄悄起身,领了素瓶、春梅二人出了禅堂。
  

第四十八回 开宝寺波澜再起(下)
更新时间2012-11-13 23:23:29  字数:2281

 这日一道过来的还有李青梧的妾室宝珠、明月,二人携了各自的女儿李天娇和李天灵,这会亦盘坐在禅堂内闭目诵经。在方氏起身离座时,宝珠抬头看了一眼,心存疑惑,盯着方氏的背影呆了半晌。
  最靠近讲经僧人而坐的是周夫人,这堂里也就只她一人是虔心为礼佛而来的,其余众人皆各怀心思。此时,周氏听得身后的动静,隐隐地嘴角为之讥诮一笑。
  李天天见母亲离开,无声无息地挪至李眠儿身边,疏影见到,轻轻捏了捏李眠儿的右臂。李眠儿睁开眼,见李天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说不清那眼中究竟是不屑还是嘲讽。
  李天天从来自恃才貌出类拔萃,一向很少正眼瞧人,只是这一刻她却一径儿地,目不转睛地,仔细地,非要将李青烟看清咯,试图从她脸上挖出些瘕疵,掘出些不妥来。
  “也不就是长了副大眼睛,俏鼻子,红嘴唇罢了,也没甚可稀罕的!”李天天凑近了,低低地对李眠儿评头论足,“九姑母,楚王府的大门可不是好进的!”
  李眠儿侧眸紧紧迎视着李天天的目光,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直过了好一会儿,眼睛开始酸涩,李眠儿启唇轻声:“当舍于懈怠,远离诸愦闹;寂静常知足,是人当解脱。”
  “哈?”李天天一愣,没听明白李青烟回的什么,怔怔地脱口再问!
  而李眠儿对李天天的问话置若惘闻,只是念了一句“当舍于懈怠,远离诸愦闹;寂静常知足,是人当解脱”,然后再缓缓地收起视线,重又阖目而诵。
  李天天觉得一粉拳打在棉花上,心内着实恼火,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如此漠视过,真是恨不能上前狠狠扇她两耳刮子,又想到自己一向知书达礼,懂进退,又何苦同她一般见识。遂而正过身子,盘膝端坐,也一心诵起经来。
  石洵年近七十,仍然矍铄健强,白髯飘飘却红光满面,一袭灰色长衫印得整个人如世外高人一般,不过话说回来,称他世外高人倒也诚不为过,至少在许多人眼中,他就是一位深居野山却胸怀大略的高人。
  他此次下山来京,人不知鬼不觉地首站歇在开宝寺,乍然看,是冲着德行满野、宿世古佛的悟言大师面上而来的,想他二人定是神交已久,情谊深厚。然这轩内四人皆肚知,石洵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悟言大师呷了一口茶,捋把美髯,低头看向案上的棋局,一子十步,脆声落下一颗白子。
  王锡兰单手握了个空拳紧贴唇边,双眼紧盯着棋局,一旁的周昱昭亦是专注凝神于棋盘,身体有些微僵直,而额间竟已隐隐渗出汗滴。
  石洵挑眉看了一眼悟言,没有急着应对落子,而是泰然地端起茶盏,轻轻对着浮出的淡淡茶烟吹上一吹,勾头啜饮一口,慢咽,咂舌,回味,忽地伸出两指,拈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切断悟言预算的后十步子。
  这黑子一落,看棋的周、王二人同时瞅向悟言大师,眼中精光迸发,悟言抬眼扫过他二人,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下巴上的长髯,似是低吟似是沉思,过有半柱香的时间,他才悠悠挑了颗白子,稳稳置在棋枰之上。
  石洵一见,直是挤眉瞪眼,手上却是顿也不顿,干脆利索地,“啪”,应声再落一黑子,待那颗黑子一落枰,这回连同石洵,室内的师徒三人目光整齐划一、齐刷刷地同时射向坐于棋枰对面的悟言。
  悟言不发一语,手端茶盏,定定地看着枰上的棋局,好一会儿过后,抬起头,又定定地看着周昱昭。
  周昱昭负手而立,神情紧绷,面对悟言探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回去。
  面对眼前这个年未弱冠,严格意义上说尚还是个孩子的武郡王世子,太祖之唯一嫡孙,悟言内心五味杂陈。石洵个老家伙,这一趟下山,竟然一入京就直奔自己而来,美其名曰探望故友,实则他那算盘打得什么主意自己满肚子数。
  果不其然,今日一大早就忽悠两个爱徒前来,还不就是为显摆自己教的好徒弟,然后借以说服自己么!
  悟言放下茶盏,提了茶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有几粒细渣穿过壶内过滤网,一并倒在杯中,随着荡动的茶水不停旋转,再又随着茶水的静止最终凫游于水面。悟言端起茶杯,杯中茶水顺势漾起,趁着那几粒细渣贴近杯壁时,一口悉数饮进,因而这一口茶来得更涩却也更有味儿!
  悟言最后看了一眼棋局,重又看了一眼周昱昭,然后朝空中“嗖”地掷出一颗白子,白子一离手,其余三人便同时看向棋枰中的一处空白,个个皆吐了一口气,面露悦色,待他们舒展结束之后,上头的那颗白子才稳稳当当地打入棋枰上的那个空白处。
  石洵仰天几声大笑,“悟言,你果然还是当年的你啊!老夫没有看错人!”
  悟言弯眉憨笑,沉声回道:“石老施主亲自出马,由不得老衲不应允啊!”
  “你惬意了这么些年,一身老骨头也该酸了吧,不若随老夫一道舒展舒展精骨!”
  “若有所需之处,老衲赴汤蹈火便是!”
  悟言大师此言一出,周昱昭和王锡兰躬身对着悟言就是一个长揖。
  石洵再次哈哈哈大笑三声,拍拍两徒弟肩膀,示意二人起身,“昭儿,锡儿,多了悟言大师的一臂之助,你们如虎添翼……”话至一半,石洵面色突变,外间的金川亦同时嘶嘶吼叫起来,室内四人纷纷跃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占据,摆出最佳的防御姿势。
  除了他四人一猴,还有周昱昭的随身护卫七煞,正在无声无息地布阵。周昱昭闭目竖耳,滤掉杂音,然后睁眼对着众人做了个“一十五”的手势。
  悟言面色铁青,来人目的很明显,却不知是哪路人马,手段会是如何,是暗还是明。若是暗,那好,大家神不知鬼不觉地较量一场;若是明,寺中众多无辜,却该如何安置,一寺之主,对此又岂能坐视!
  再又想到,石洵看得当真精准,形势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了,那边已然是再容不得太祖这一脉了,原先的冠冕堂皇就要原形毕露了。
  周昱昭和王锡兰时不时地面面相视,他二人其实隐约想至一块了,悟言所担心的也正是他们所担心的,这寺里还有许多人……
  

第四十九回 雾雨随风催惊雷
更新时间2012-11-14 23:26:45  字数:3180

 很快,那十五个人便纵跃进山门,从各个方向逼近,听动静他们应是绕过了前殿,直奔轩内几人而来。
  因此,悟言几人不由暗下松口气。来人以包围的形势四立轩外,在发现屋顶上清一色黑衣劲服的七人时,皆为之一愣,显然他们低估了对手,然而任务在身,容不得临时退阵,于是领头的大手一挥,就有七人纵身飞上屋顶,剩余众人就近缓步朝轩内进发。
  屋顶之上已经打斗一片,由于七对七,又皆是欺身肉搏,七煞平日所练的七人阵法此时毫无用武之地,只得一对一地单打独斗,霎时屋顶之下已是土屑横飞。
  周昱昭,眯眼抬首,从腰封之下抽出一条极细极长的金丝软鞭,然后对准头顶一处正不断往下渗着沙土的位置,猛地一鞭抽上去,接着手腕往右一抖,再唰地往下一扯,顿时,一袭驼色长衫却通脸罩着面具的高大男子被勾住脚腕,穿透了泥瓦摔将下来。
  这一鞭周昱昭足使了八成力,来人又毫无准备,故而落地时便已断了气。
  悟言大师瞅一眼地上的躯体,往后退一步,单手做十,另一手掐捻佛珠,口中则念诵有词。
  屋顶上的其余六人见同伴惨状,吃惊之余,连忙分神小心脚下,七对六,这样七煞应付起来便游刃有余。
  地上诸人个个戴着相同的面具,无法看清各人面上的神情,只是这会子从他们犹疑的脚步,可知有些畏惧了。
  经过这一来一回,轩内四人心内都有了大概,神情稍作缓和,只等外面的人先出手,然后他们再后发制人。
  忽地,一团不明物从远处击射而来,强大的力道直接击碎了整扇格窗,破窗声轰响的同时,轩内轩外一直肆机而动的人齐齐出手,轩外人是因为来了后援,有了底气;轩内人是因为眼见又来一拨对手,急欲将眼前的速战速决。
  周昱昭举起鞭子,甩向窗外,那鞭子似长了眼睛一般,将贴墙而立的又一面具男子,兜脖一缠,那面具男子双眼急睁,慌手扯住脖子上的鞭圈,并迅速腾出一手,用手中的匕首削向脖颈后的长鞭。周昱昭左边嘴角一勾,冷哼一声,心道:我的鞭子岂是一把匕首可以削断的!心念一动,手上一用力,鞭那头圈住的面具男子立时呜呼哀哉!
  另一边的王锡兰也已以一对二地拼打起来,手中的玉箫此时已化作两倍长,管头四周嵌了一圈极为锋利的尖刃,见血封喉。两个驼衣面具男子,从前跳到后,从后跳至前,轮番刺打,然而王锡兰手持玉管,见招拆招,前后左右,皆被好防御地滴水不露,遮挡地严严实实,那二人打了半天,仍丝毫无空可钻,且还渐渐落至下风。
  突然王锡兰瞅准一个空子,腾身一个后空翻,在翻至头正朝下方时,用力一个旋身,手中玉管顺势一圈扫过,“嗵嗵”两声,两具驼色应声倒地。
  不多时,七煞也从屋顶相继跃下来,加入地面上的拼杀。
  悟言大师一直不曾出手,却是无人能近得了他身,因周昱昭和石洵师徒二人从头至尾一左一右地看护在旁,近前一个杀一个,近前一双杀一双,仅剩的几个驼衣男子眼见同伴越来越少,不由越打越往后退……
  这轩内窄仄,细长的鞭子并不好使,周昱昭见对手退至门口,忙欺身逼上,一鞭挥过去,门口紧挨着几人纷纷再退。周昱昭冷笑,一个腾空,趁势长鞭一甩,又打倒一个,将欲抽出第二鞭时,几道劲风袭面而来,周昱昭急忙收鞭撤出几步,抬头时,眼前已是驼压压的两排面具杀手。
  不用亲身比试,光看这阵仗,便知方才那一拨人不过是**探路的角色。
  周昱昭面如霜般冰冷,这一拨又一拨的,他根本没时间清理头绪,唯一的念头便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彻底的决裂?可又在心里不停地否定这个念头,因为眼前的人是这般得明目张胆……
  不同于前一拨,这一**人一看便是刀山火海趟惯了的,眼神决然残酷,根本不作任何疑虑,一声令下,便纷涌而上。
  周昱昭转头对七煞老大枭鹰作了个手势,枭鹰点头称是,瞬时领着其余六人侧立石洵和悟言二人身旁。
  周昱昭蒲唇紧抿,跃至院中,长鞭挥洒,被灌了内力的长鞭,虎虎生风,且鞭鞭皆不虚发,只一眨眼功夫,已有三四人重伤倒地不起。
  王锡兰也不落后,周昱昭在内,他则游移在外,声东击西,招招致命,众驼衣杀手欲联手拿下挥鞭器的,苦于近身不得,想跳开迎杀两老者,却又逃离不得。
  周、王二人一个挥洒动八垠,一个灵动如蛟龙,配合的得心应手。天衣无缝,直杀对手狠狠地一个措手不及。
  片刻间,驼衣杀手队伍已去了大半,损失惨重,况且七煞和石洵还只是在一旁看着,皆未曾动手。若不是亲自置身其中,只怕他们如何也不愿相信,眼前的这两个贵公子,便是主子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
  就待周、王二人眼神交流,决定使出最后一搏,结束战斗的当口儿,突然地,前院钟楼里传来一阵急骤的钟声……
  悟言大师闻声慌忙奔上前,望了一眼钟楼处,便提步朝前殿大步迈去。
  周昱昭和王锡兰也同时住了手,周昱昭朝身后嘱上一句:“一个也不留,保护好师傅!”
  王锡兰则是伸头朝冲轩内嚷了一声:“金川——阿——师兄!”
  却不见猴影,然二人也顾不得这许多,飞身追上悟言,然后分三路,奔大殿的奔大殿,奔禅堂的奔禅堂,奔配殿的奔配殿。
  高而阔大的禅堂内,回荡着寺僧们的唱经声以及木鱼的击打声,庄严的气氛浓烈而真实,无论是周夫人还是宝珠、明月,还是李眠儿、李氏姐妹,虽有人起始时心境纷乱,然这时,每个人俨然已经沉浸于这一片宁和的忘我的境界之中,没有杂声叨扰,没有繁绪着恼,仿佛时间静止,万籁成空。
  于是接下来的一声凄惨高呼,显得尤外地惊天动地,一小沙弥,踉跄奔至堂内,哭嚎着慌手慌脚关上堂门,“净业师兄,快……快……不好了,出事了,快带女施主们避到内堂去,前头的天王殿、大雄宝殿都被……师兄师弟们都被……”,小沙弥边一把拉起团坐佛前正领大家唱经的净业师兄,边放声哭道。
  堂内诸人皆先是一愣,然后便齐集地慌了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灭顶之灾,或是山贼,或是盗寇,无论哪一路人,对于堂内的众女眷都会是毁清灭誉的大事。
  李天灵已经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宝珠、明月紧紧搂着自家的闺女,双腿不觉打起颤。李天天左盼右顾,寻找方氏的身影,左右不见,不由也开始惧怕。
  李眠儿握着疏影的手,不管他人的反应,二人相偎着先行往堂后走去。净业见他二人稳步撤出大堂,一下回过神,调匀了呼吸,随同堂内的师兄弟,安抚几位女施主,并带她们依次跟在李眠儿主仆二人身后,一齐往堂后头避。
  众人仓皇来到过道,前头就是一片空院,穿过空院,便可至寺里的藏经阁。纷立于过道之中,有人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后头突然窜出几个乱寇。
  然而一切似乎还好,身后并没有人破开堂门,追过这边来,一直安静了许久,众人不由暗暗庆幸起来……
  忽地一声“啪”,再一声“啪”,又一声“啪”,只见过道中的人一个紧接着一个地面色唰地变成苍白,人人的眼睛皆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那是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地从上方滴落下来,滴在他们前方的空地上,渐渐地滴成了一片,通红的一片,鲜红鲜红的,空气中进而弥漫着血腥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屋檐,看向那通红一片的来源,一柄、两柄、三柄、四柄……入眼的是许多柄早已被鲜血浸得看不见白光的刀刃尖头,那刃上的血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每一滴皆滴在了众人的心头,那一滴滴落地的声音仿佛是他们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李眠儿立在最前头,因而她距离刀尖最近,看得也最清,她甚至依稀可以听闻檐上之人的气息。看着看着,听着听着,起初的害怕慢慢地,再一次地,被那种叫无助的感觉所替代,怔怔地看着眼前锋利的刀尖,一种身如鱼肉的感觉充斥了她满腔满肺……
  屋檐上的人终于耗尽了耐心,嗖嗖嗖,一一跳下,迎面众人而立,银面具,驼色衣,素昧平生,毫无渊源,可他们凭着手中的一把利刃,夺去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在佛祖面前……
  李眠儿冷笑一声,她轻轻地一声冷笑,却于这寂静诡谲的院子显得恁般突兀,为首的驼衣人,一早就发现身前的绝色女子,不同于其他人抖抖缩缩,不敢正视自己这边人,她倒是冷冷地迎视过来,只是神情有些怪异,眼神涣散,像似是在走神,她在这样的时刻,神游?
  

第五十回 原来无处可思还
更新时间2012-11-15 22:30:27  字数:2493

 为首的驼衣人,同其他人装扮仅有的不同,便是腰间围着的是一条黑色腰封,而非驼色。整张脸只剩一双眼暴露在空气中,此刻却是嗜血地微微眯起,定定地看着过道中一**因恐惧而围成一团的僧人香客,确切地说,他的一对眼珠子正透过上下眼睑之间的缝隙饶有几分兴致地紧盯着面前这位亭亭玉立的美人。
  李眠儿清楚地感觉到驼衣人的目光,于是她冷冷地回视过去,这一回,她的眼神不再涣散。驼衣人从她的眼里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蔑视,鄙夷,甚至同情,可怜,然就是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驼衣人左手背负,提脚朝前迈了一步,同时右手平举手上的长刀,带血的刃尖直直地指向李眠儿的脖颈,过道里的李天天等人唬得皆往后一退,瑟缩地更加厉害。而一边的疏影则是吓得双眼大睁,连忙松开李眠儿的胳臂,就是往前一跨,挡在李眠儿的身前,只是她的身子还未曾站稳,就被另一个驼衣人出手拎了开去。
  为首的驼衣人,眼神移也未移,只瞬也不瞬地定格在眼前这张玉面鲜眸上,见丫环被拎开,他垂眼看向自己所握之刀的刀尖处,以及那与之只有咫尺之遥、犹如脂玉般的一截粉颈。
  驼衣人面具下的脸孔有一瞬间的扭曲,却是无人看得清那个扭曲究竟是个笑还是一个哭!突然,他将手中的尖刀朝那截粉颈递了一递,轻轻搭在李眠儿的衣领上,此时过道中一片抽气声,疏影更是嘶心裂肺地一声尖叫。
  驼衣人微偏了脑袋,斜倪着至此境地仍旧面不改色的美人,颇有些懒洋洋地说道:“小娘子倒是好胆色!不如叫我这帮兄弟们一起看看,若是剥了你的衣裳,你待要作何表情?”面具后传出的声音,这一刻听来,不像是个杀手,倒像一个满腹败絮的纨绔子,然他手中的血刃,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该是个多么残忍无道的魔鬼阿!
  李眠儿紧紧攥住被她提前束在掌心的针簪,她不会退缩,她要亲眼看着这个魔鬼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他却要羞辱,那么……在他下手的那一霎,自己会先化作一具尸首。
  于是,整个院子里的人,以一种十分无解地眼神看着这久久对峙却力量悬输毫无输赢悬念的二人,一个何其嗜血残暴,一个何其皓雪纤华。
  驼衣人眼睛又一次危险地眯起,再不犹疑,右手腕往下一抖,而在他手腕抖动的同一时,李眠儿往后一退,奋力举起针簪,就往脖间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的一根细长软鞭,突然将驼衣人握刀的手腕死死缠住,接着长鞭一甩,只见驼衣人连刀带人被重重甩出,而李眠儿手中的簪子也在同时被打落地上。
  周昱昭收鞭于手腕,背身而立,过道里的人只道来了救星,皆眼巴巴地瞅着这个玉树临风的背影。
  周昱昭原欲一鞭抽断那驼衣人的手来,又怕溅了她满身的血,遂才临时只将那人一鞭子抽远远地。这时,他只身一人立在一排驼衣人前,将他们同过道里的众人隔开,双手背负,面容阴冷。
  那驼衣男子生生受了一鞭,在空中旋了两圈,翻身站起,起身的一瞬,他先是朝李眠儿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地上的针簪,然后摇晃着直起了身子,再抬首往后院的位置望了一望,显然他没有想到现身眼前的竟会是活着的周昱昭。
  周昱昭见他神情,不由嗤声冷笑,腾身鞭起,直奔那驼衣人的面门,其余同样驼衣面具装扮的同伙见状,纷纷出手阻挡,奋力上前同周昱昭缠斗起来。
  为首的驼衣人,怔怔地站在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打斗。
  周昱昭很是明显地感觉到,四周这几个正围着自己拼命的驼衣人,个个出招狠辣,完全依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打法,他小心应付之余,不由偏头朝这伙人的领头人看过去,而那人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周昱昭忽然觉得那人的气场似曾相识,只是这会却没有时间仔细去筛选回忆了。
  李眠儿轻轻拍哄着偎在自己身上痛哭的疏影,眼睛却时刻关注院子中央的拼打,而胸腔内则是一片心潮澎湃。突如其来的一切,由不得她不觉心潮澎湃……
  方才,她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身前的那道背影,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簪子竟是被那驼衣人拨掉地上!纵有些不解疑惑,但周昱昭的强势挺身,还是令她万分惊喜,一时也就忘记琢磨那驼衣人的动机了。想即此,李眠儿禁不住地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一朵花骨朵般的笑靥,然而她这轻易不绽放的笑靥,竟鬼使神差地恰落在正伫立于院子另一头的驼衣人眼中。
  驼衣人在看到美人那不由自主的笑容时,双拳紧握,在又看到自己的手下正渐落下风时,恨地直是牙根痒。忽然,他斜眼瞥向过道里正面露庆幸之色的众人,愤然捞起地上的长刀,奋臂就朝着人**当中狠狠掷去,同时哑着嗓子对着属下低沉吼道:“快撤——”。
  他这一举太过出人意料,彼时,周昱昭正对付一**亡命之徒根本无暇分身,而过道里的人,更是没人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们也来不及躲闪,因为仅一眨眼间,那枘刀已近至眼前,再一眨眼间,已闻得一声哀叫惨呼,以及满眼四处飞溅的鲜血。
  周昱昭情知晚矣,可还是放任几个驼衣人逃脱,转而奔至过道里,探看伤情。
  李氏姐妹煞白着脸色,捂着脸不敢看向被长刀穿胸而过钉在墙上之人,然她们又不得不看,因为被钉之人正是她们的姨娘明月。李天灵最不肯相信,已是吓得双腿发软,奄奄跪倒在地上,宝珠亦是一时魂不附体,半晌才嚎啕大哭起来。
  周昱昭肃着脸,将明月不曾瞑目的双眼合上,迅速起身,掉头回到院中,纵身跃上墙头,往将才那几个驼衣人飞逃的方向追望。
  听闻动静,王锡兰领着众侍僧并方氏主仆一径赶至这处小院中,悟言大师也相继前来,悟言大师看到惨死的明月,沉痛地带领众僧为明月诵经超度。
  方氏原也是惊魂未定,若不是王家公子及时出手相救,她主仆三人早亦在劫难逃了,然她在自己得救后又急着担心女儿的安危,听到这边的动静,直心急如焚。此时看见女儿安好,虽也为明月惋惜,然她自己母女二人得以安然无恙,不由暗下里悄悄送了一口气。但这样场合,如她作面上放松状,似觉实在不情,于是待悟言大师超度一完,便往地上一坐,呼天抢地地始将号哭。
  双眼紧闭的李眠儿贴靠着疏影,只觉手脚冰冷,喘不过气来,她感到害怕,就连刚才刀尖抵着自己的脖颈时,都未曾有此刻这般害怕。
  原来她一心所向往的大千世界竟是如此得丑陋不堪,她突然害怕起来,她怕这乱世纷争,她怕亲人生离死别,她怕,因为她深知自己再无路可回了……
  

第五十一回 淡云障日故人现
更新时间2012-11-16 23:37:05  字数:2842

 李天天小意蹲在方氏的身旁,可饶她如何地劝,方氏兀自捶胸顿足,哭得没个停。方氏的伎俩,李天天一心的数,想她一时半会也是劝不下来的,索性任方氏一劲地作态,自己只是起身,转首朝院中望去,见周昱昭已经从墙头跃下,正面对着墙站立在院子的一边,王锡兰则是在他身旁,勾着脑袋嘀咕些什么。
  李天天不动声色地一整衣饰、鬓发,又叫贴身丫环暮紫小心瞧一瞧自己脸上的妆容,暮紫见自家*的脸上残有一滴血渍还有几根杂絮,忙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几下,完了之后,李天天方才提了裙裾,茵红着脸,缓步移至院中。
  周昱昭、王锡兰二人听闻动静,侧转过身,看着正在朝他二人走近的李天天。
  感觉到射过来的四道目光,李天天暗自窃喜,心跳如鼓,遂而脸上的羞色越加浓郁。远远地瞧着这秀色可餐的美人,王锡兰咂咂嘴,啧啧赞叹。
  李天天走近,立定之后,却是没勇气抬头,只依旧含着面孔,对着周昱昭敛衽一礼,声音刻意往柔处往娇了处发道:“李天天谢秦公子救命之恩,此大恩没齿不敢忘!”
  周昱昭也不急于否认身份,只是微微点点头,也不作势虚扶,也不作声回应,可李天天一直低着头,如何看得见他所点的头!一旁的王锡兰见此无奈一笑,于是朝前走了一步,将李天天虚扶了一把。
  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李天天忙顺势直起了身子,抬头却见那手的主人并非秦公子,却是王家公子的。
  王锡兰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握着那柄已恢复原形的玉箫,有一下没一下地击打自己的胸脯,脸上满脸戏谑,幽幽说道:“天天*,您还真是偏心哪,只想谢我家表弟,殊不知,我可是在不久的刚才,救下您母亲的!”
  王锡兰这一下调侃,李天天顿时撇下“那手的主人”的事,郑重对着王锡兰又福了福身子,谢道:“王公子的救母之恩,天天亦是没齿难忘!”
  王锡兰听了,面上已是喜不自禁,却是毫不客套地回应道:“那可不是,这救母之恩您可千万不能随便就忘了的!”
  他这番话本就吊儿郎当,再加上他那颇带几分嘻皮笑脸的语调,因而在李天天的听来,倒似话中有话一般,直令她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
  周昱昭听着他二人一来一往,又见王锡兰在那自顾自地贫嘴,也不插话,只是抬头随意地瞥了一眼偎在过道边上的李青烟主仆。
  这会儿,疏影倒是十分地淡定坦然,在她看来,只要自家*没事,别人的生死存亡她是管不来的,她可不似*整日的多愁善感,忧心忧情的。因而此刻,她很是自得地挺起脊背,揽住*的薄肩,任她偎依、取暖。
  感觉到周昱昭的视线,疏影很是感激地冲他绽颜一笑,那笑很璀璨很真诚,笑里所含的意思,周昱昭大概是看懂的:不管他们之前有过如何的瓜葛和过结,自他救下她的*那刻起,两下便冰释前嫌了。
  周昱昭心下一笑,表兄没看错,这小妮子倒还真是有趣。
  感觉到疏影情绪的起伏,李眠儿不由抬起脸,然后顺着疏影的目光看向院子里,只是周昱昭已经收回目光,重又转向李天天、王锡兰二人的身上。
  李眠儿转眸看了一眼李天天的背影,尔后,回眸,低眉,弯腰,拾起地上的针簪,插回自己的发髻中。
  李天天致过谢,娉娉婷婷地转身,莲步轻移,往过道处回走,迎面李眠儿时,不由伸直了脖颈,扬唇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那份骄傲和自满。
  同李眠儿擦肩而过,李天天连忙换了副神情,面露黯然凄伤,依至方氏的身边。
  “金川呢?”王锡兰再次左顾右盼,仍是不见金川的猴影,便问起周昱昭来。
  “我让他跟着那几个驼衣人去了!”
  “哦……既是如此用得着人家,那你以后可得对他好些!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的师兄!”
  “哼,我的玉佩至今还不见一点踪影呢,他顶多也就是将功折罪罢了!”周昱昭撇撇嘴,又咬咬牙,拿这只猴子师兄,他也是既狠不心恨又放不心去爱。
  开宝寺在众僧人的收拾清理下,总算不再狼藉,而方氏在众人的劝说下,也总算止了哭,周夫人则是从头至尾闭目诵经,冷眼旁观。
  无论发生过什么,这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方氏领着众家眷的寺院中辞别悟言大师等,这就预备回国公府去了,回了府还有许多事要操办,她也能想出今日之事远远不是所见地那般简单,再者,如若宣扬出去,恐怕对几个丫头的声誉也大大不利,因此,她只能再三叮嘱下人,未经她点头,不得同任何人透露今日这一茬。
  周昱昭等将诸事处理妥当过后,也准备离寺,大家都齐集开宝寺的后院,套马的套马,上车的上车……忽然,一团金黄的毛球从一间屋顶上窜下来,直直地跃到王锡兰的肩上,王锡兰面露欣喜,揉搓了几把猴脑袋,口中亲热地唤道:“金川,你总算回来啦,可是寻着他们的落脚处了?”
  金川抓耳挠腮,凑和着随意给了个回应,然后伸出一只猴爪至周昱昭眼前,周昱昭见了,立时凑近,接过猴爪中托着的一只翡翠扳指,凝眸对着扳指看了半晌,却看不出任何头绪,只得将其先行收入袖中,示意王锡兰领了金川上车。
  王锡兰将转身,腿才抬至半空,忽闻一声饱含惊喜的清脆女音:“阿仁!”又听她继续唤道:“阿仁!*你看,那可不是阿仁?”
  听见声音后,金川比王锡兰反应快得多了,一个纵身,便越过一辆马车,直奔到李眠儿和疏影的车驾上。金川显然也是十分兴奋的,不停地对着这主仆二人是张牙舞爪又摇头晃脑。
  见了金川,李眠儿亦是一扫先前的悲苦,握住金川的两只前爪,轻轻唤道:“阿仁?你是阿仁对吧!”
  金川双脚着地,立起身子,原地转了个圈,逗得李眠儿主仆扑哧一笑,不要再问,眼前的这只金猴定是她们的老朋友阿仁了。
  “金川,什么时候你改名阿仁了?貌似你对之还十分中意,听得不亦乐呼么!”王锡兰甚为觉得稀奇,这死猴子什么时候勾搭的这两个小美人,连昵称都叫上了!这不兴致盎然地走将过来,欲要一看端的。
  “金川?”疏影看看王锡兰,又看看她们的阿仁,“难不成阿仁是你所养?”
  王锡兰挠挠后脑,只觉小丫头说得这句话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如果师傅听到,定要啼笑皆非,大师兄岂是他能养来的!清清嗓子,王锡兰正色回道:“倒不是本人所亲养,却是家师所豢!他本名金川!”
  疏影闻言,立刻撅起嘴,样子很是不情不愿地对着金川说道:“原来你叫金川啊,却是比阿仁更像个人名,看来你的主人也是很看重你的!去吧,回你的主人那去吧!”
  李眠儿有些哭笑不得,难怪了,正因两家离得近,阿仁,哦不,金川才得以与自己慢慢熟络起来的。很是不舍地握握小猴爪,然后抽身转头便往车厢蹬去。
  这下金川可不依了,紧紧攥住李眠儿的裙裾,就是不让她上车,无奈,李眠儿复又回过头,摸摸猴头,捋捋猴背,好生安抚了一会,待金川平静了,才掉过头重新蹬上马车。
  然她一转身,那边金川又开始撒起泼来,就是不让李眠儿上车。李眠儿深感无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李眠儿主仆只当金川不舍,而一旁的王锡兰却是知道金川的意思,是不想她们上这辆马车!王锡兰仔细瞅了瞅这辆从外面看风国公府其他几辆没什么两样,马也是相同的高硕健马,那金川为何要作此等反应呢?
  “那就让金川一路跟着她们吧!”身后的周昱昭亦发现金川的反常,可一时也摸不透金川的意思。
  刚好这时,已经坐在车里多时的方氏也催将起来了,于是李眠儿带了金川,一行三人上了马车……
  

第五十二回 落花飞去尘烟起
更新时间2012-11-17 18:22:34  字数:2626

 国公府的五辆马车紧连着疾驰在狭仄的山道上,嘚嘚的马蹄声在山间不断回荡着,连同飞扬的尘土,似乎在联袂叫嚣着,此时马车中的主人心里是何等焦躁不安。
  方氏将李天灵安排在自己的车厢内,而临时给明月所制的棺柩则单独放在原本为明月、李天灵娘俩二人共乘的马车内。
  李天灵只一路抽抽噎噎,方氏听得有些不耐烦,于是冷声斥道:“你母亲还没死哪!”
  李天灵一听,连忙收了泪,应了声“是”,便大气也不敢再出了。没有了亲生姨娘时常的左右护佑,以后当真唯有指望嫡母垂怜的份了,李天灵想及此,虽腹有万般苦楚,却也只能生生往肚里咽了。
  暮紫服侍李天天重挪了个位置,改坐车厢靠窗的一边上。李天天心里像有只小鹿在四处乱撞,终忍不住,她伸手揭起车帘,抻着脖子朝马车后头望去,越过自家的三辆马车,果然看见一辆华丽车驾正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头,便喜滋滋地回身端坐,抿嘴而笑。
  暮紫一早便猜着自家*的心思了,那位秦公子真好风华,又武功高强,招*上心,也是难免的,只是那秦公子在京都名不见经传,而*可是才名享誉整个京都的国公府*,他俩门不当户不对的,怕是姻缘难成。然又想,这些都是大爷和大少夫人操心的事,何时轮到她个小丫环干涉了,她只要依着*的心意办事就足以了!
  “金川,瞧,我手上这个可是我新近才绣的香囊,你要是不要?”疏影自一上车便兴奋得没个歇,不住逗弄着金川,只是金川却似有心思一般,只一径儿地盯着车厢前头,对疏影是爱搭理不爱搭理的,就连疏影忍痛割爱到把袖里珍藏着的一只菡萏香浮小绣囊拿出来引诱他,他也不为所动。
  李眠儿瞧着金川一路心事重重的样子,暗里也觉着怪怪的,这会见金川两眼直盯着车厢前壁,不由起身,小心晃至金川旁边,然后伸手在厢壁上戳一戳又摸一摸,眉头不禁一皱,并没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啊!
  金川以为李眠儿了悟他的意思,兴奋地龇牙咧嘴,两只爪子攥起李眠儿的一截衣袖就将她往车头拽,疏影一见可不乐意了,忙扯开他的猴爪,急道:“你这是想害死我们家*啊,这么一跳下去,岂不得断胳膊断腿哪!”
  金川听了,干脆连疏影的衣袖一起,将她二人一并往车门处拖拽,这下可惹恼了小丫环,疏影气得恨恨一跺脚,双手拎住金川的两只耳朵:“喂,姓金的,怎么一年不见,就变得这么不听话呢,快,松开你的爪子,扯坏了,我可是要找你主子赔的!”
  金川闻言,收回爪子,耷拉个脑袋,重又没精打采地回到原坐处,依旧紧盯着车厢前壁。
  华饰车厢内,石洵盘膝而坐,双眼阖起,周昱昭亦是同样姿势,只是手中却一直把玩着将才金川递给他的那枚翡翠扳指,凝神细索。
  王锡兰则是在一边一会仰头眉蹙,一会低头抿唇,脑海里总盘旋着金川那反常行为,而他冥冥之中觉着金川的反常自己是晓得原因的,纵使他前思后想了半天,就是没摸着头绪,可他明明是晓得的……
  王锡兰暗自低咕:“马车!他不给她们上那辆马车!马车?……是马?是车?”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回想起,当时,他刚刚清理完窝在配殿里的几个驼衣人凶徒,出了配殿一路撒奔,在马厩外又摞倒两个驼衣人,然后就见马厩内正瑟缩在马槽边上的方氏主仆三人,彼时,他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却一时也来不及细思。此刻想来,那喂马一事何时劳需她一个当家主母亲自上阵了?
  想及此,王锡兰猛地坐起身子,对着周昱昭低吼了一声:“马!是马!那马有问题!”
  周昱昭睁开眼,转面盯过来,王锡兰忙解惑:“金川不让她们坐那马车,是因为那马有问题!”说完,就命驾车人加快速度,追上前面的车队。
  然他话音没落地,一连几声尖锐的马嘶传来,周昱昭愣都没打,即刻启窗飞跃而出,脚尖在其中一头赤马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远远望见前面一辆马车在山道间横冲直撞,那牵引的马匹显然已经疯乱,车前的驾夫也没了踪影,怕早被甩出。
  更前面的几辆马车却是纷纷加快速度,欲离那疯马再远些。周昱昭脸色阴郁,心急如火燎,眼看离得越来越近,却突然一个陡弯出现,前头四辆车尽皆平稳转过,唯最后一辆仍旧胡乱地朝前猛冲,堪堪就要奔进山崖。
  周昱昭抽出腰间长鞭,身子一横,侧身横走于山壁,飞奔助跑,然后全力一跳,将腕间长鞭奋臂甩出,勾住那几欲坠崖的车厢后驾上的一段木轴……
  周昱昭暗松一口气,迅速落地扎稳下盘,然他一人之力,加之自己前冲的惯力,一时擎之不住,于是连人带鞭被马车朝前拖了半丈有余,脚底的地面因此硬生生被划出两道一指深一鞋宽的长沟。
  然也就是这半余丈的距离,前面的马车窜出道路,已经一半冲出崖壁了,那匹疯马正半空悬挂,不住地长嘶哀鸣。
  周昱昭见马车不在移动,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收鞭,双脚交替着往前挪移,近了些,又近了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忽地,他手中的长鞭鞭头所勾勒的木轴终于支撑不住这众多的力道,“咔嚓”一声,断裂了,长鞭嗖地弹回,周昱昭受势趄趔着倒退了几步,尔后,就看到马车整个地翻下悬崖,以及崖下传来的疯马最后的凄绝长嘶,如此,周昱昭仍不死心,飞也似地奔到崖边,兜手甩下长鞭……
  他这么一折腾的功夫,王锡兰也已来到崖边了,二人呆呆地看着悬崖之下,崖壁崖底,到处皆横亘着灌木杂丛,疯马的尸首早已消失无影,车厢亦是分崩离析。
  方氏等人的马车在不远处停止下来,一个一个都心惊胆寒地朝这边走来,方氏尤为惧怕,一路上的魂不守舍就因这等事。
  原本只是想喂李眠儿的驾马一点药,指望回头的路上,出点小状况,好叫李眠儿受个惊吓或者小伤小患什么的,届时入不得明日的寿宴便好。
  却不想在她施药途中,突然闯入两个持刀的蒙面劫匪,吓得手上一时不查,药参入得多了些,再后来又是担心女儿,又是哭丧明月的,就把这茬事给忘干净,直到临走上车时,最后催促李眠儿主仆的那一瞬才想起马的事,可究竟那药效具体怎么个烈法,她也不甚清楚,故而总怀着幻想,料想应该不会出何大事云云,也就听之任之了。
  方氏手脚发抖,她这会,甚至残忍地、晕了头地,忘记李天娇、李天灵是李青梧的女儿这一茬事,而稀里胡涂地宁愿那坠崖的是李天娇、李天灵姐妹中任一个,也不想换作是李青烟,她的潜意识里,感觉自己的相公或许也是这么宁愿的。
  虽贵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可夫君是她的天啊,李青梧怎么看重李青烟,她自己比谁都清楚,也许嫡女天儿也不一定超过去。如今竟不意害了她的命,回头,再怎么着,李青梧定不会饶恕自己了。
  周昱照缓缓地抽回自己的鞭子,额前细汗一滴滴渗出,再沿着面部优美弧度划至光洁的下巴处,殊然一落……
  

第五十三回 东流怅望西流水
更新时间2012-11-18 20:50:39  字数:2877

 李眠儿仰面瞬也不瞬、眨也不眨地盯着崖上神美骨秀的毓华男子,眼见一颗汗珠幽幽地从他下巴上滚落,滴在自己身旁一株杂草的叶片上,依稀像是滴在了自己的心上,熠熠闪闪着,将自己的胸膛都照得透亮。
  周昱昭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长鞭以及那条缠绕在自己鞭上的金黄尾巴,然后双手交替着,将之一截一截地往上轻拽,即便感受到李眠儿的目光,他也不敢回应,崖壁上峭石横生,一不小心就可能划伤皮肤,而她的皮肤又是那般得娇嫩。
  疏影紧闭着双眼,死死拉住李眠儿的手,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乱瞧,只一径紧搂着看似瘦弱却能同时托住她主仆两人的金川。刚才那样的危急时刻,金川猴直竖,振臂,然后一爪一个,将她二人稳稳抓牢,跳出车厢,再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变成现在这个境况了。
  “金川,瞧不出,你的尾巴还真够结实的!”王锡兰只顾勾着脑袋看热闹一般在一旁胡言乱语,“表弟,你还是悠着点,我瞧他那根细尾巴真够险的!”
  周昱昭也不理会他,最后使把劲,终于将崖壁上的二人一猴拉近了,于是伸腿踢了一下王锡兰,王锡兰一个激灵,连忙弯下腰,伸长了手,待够着疏影的双肩时,轻轻着力一提,疏影便于一个荡漾间已落在了平地上。双脚一着地,第一时间,她就回过身看向崖下,紧张地等着*得救。
  李眠儿眼见离他越来越近,近得似乎已听见他的呼吸,只好垂下涩涩的眼皮,将视线收回,伸手替怀中的金川捋顺他身上那片早已被自己主仆二人碾得乱糟糟的金黄绒毛。
  周昱昭直到李眠儿收回视线,才悄悄地转眸看向她,一如既往,她的脸色依旧温润,表情恬适,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只是淡然地好像她此刻正如覆平地,本非置身悬崖峭壁一般,一脸平和自在地给金川梳理毛发。
  周昱昭微微弯了弯嘴角,蓦地将鞭子单手一提,另一手往下一捞,眨眼间,李眠儿和金川两个已被他搂在怀中,再一个旋身,李眠儿已悄声立于疏影的身侧了。
  二人贴身的那一霎,均不由自主地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然而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他的单手搂在她的腰间,那一霎,他的胸膛,她的腰身,皆有如羽毛轻挠一般,酥痒入骨,直到她的双手离开他的胸膛,他的手松开她的腰身。
  一切化险为夷,二人不动声色地分开,李眠儿一落地,疏影扑上就是一顿恸哭。王锡兰转脸看了一眼已经走近的方氏等人,撇撇嘴,然后对着李眠儿主仆道:“既然你们马车坠崖,不若就随我们的车,反正大家邻居,隔得又近!”
  方氏听了,不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旁的李天天却是难掩焦燥,提了步子快速走上前,亲昵地挽住李眠儿的胳膊,诚邀道:“九姑母,受惊了,您还是同天儿共乘一车吧,我那辆车子坐得开的!”李天天刻意将“九姑母”咬得格外重,看似尊重,实则只是想借此提醒周昱昭、王锡兰二人李青烟当下的辈份。方才周昱昭救上李青烟,他二人不畏闲言碎言的搂抱一处,李天天瞧见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如若再容他二人同处一车,谁知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李眠儿情知李天天别有居心,然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遂而点了点头:“也好!”然后对着周昱昭、王锡兰二人作了个万福,又十分怜惜地看了看金川,便领着疏影朝车队走去。
  疏影刚走了两步,抹干眼泪,重又回过头来,对着周、王二人便是一个蹲身,哽着嗓子谢道:“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疏影来世做牛做马无以为报!哦,还有金川!你的大恩大德,疏影也不会忘的!”说完,转身追上李眠儿几人。
  王锡兰看了一会前头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叹道:“美人多薄命!”
  周昱昭掉头行向自己的车驾,王锡兰摸摸鼻子,摇头晃脑地说:“你这场英雄救美,颇有几分惊心动魄阿!”他不说也就罢,一提这个,周昱昭立马冷着脸,转头开始兴师问罪:“那马有问题,你早干甚么去了?”
  王锡兰闻言简直无言以对,这人耍起赖来还真是无药可救了:“喂,有你这般过河拆桥的么?若不是我灵机一动,才思敏捷,你的美人现下怕是已经……”话至一半,见周昱昭又摆过来一张冻死人的脸,只得住了口,转而同金川热乎起来:“大师兄,今日你才是真正的救美英雄!实在飒爽有姿!来,说说看,你比较中意哪一个?”
  金川闻言,竟然给他来了一个娇羞不语,可把王锡兰给惊毁了,狠狠拍了下自个儿的脑门,哀道:“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哪!”
  师兄弟三个相继跃上马车,石洵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只在周昱昭进来车厢时,才睁开眼,双目炯炯地逼视过去,周昱昭心知师傅意指何事,不由微微垂首,然后悄声选了个稍远的位置,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李天天不时地暗下里观察着坐在对面的李青烟,只是李青烟万年不变地没有表情,实在忒急煞人。“真是装充老成,才多大点人,只不过比我大上那么一丁点,她倒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差些掉下山崖,竟还完好无损,当真算她命大!”李天天腹诽不迭。
  李眠儿和疏影二人兀自相依相偎,疏影是一脸得而复生的庆幸,而李眠儿则是一路低垂着眼,眸中神色难辨,她不作声不作色,但不代表她心里胡里胡涂。
  李眠儿暗自冷笑,无惊无吓地,好好的马怎会突然发起马疯,若是驾夫使诈,又有谁会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定是有其他人对马动过手脚的。刚才自己被救上崖,其他人也就罢了,而一惯最会作态的方氏却对自己不置一言,心虚的神情一目了然,恐怕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竟会闹到连车带马坠下山崖的局面吧。
  李眠儿轻轻抬眼瞥了瞥李天天,见她满脸的郁忿和不甘,“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只是娘亲她……”李眠儿想至自己的娘亲,心下暗叹一口气,若是叫她知道今日自己差些与她阴阳相隔,真不晓得她以后该会如何地担惊受怕了!还是不要叫她知道的好!
  阖上眼,车身摇曳,不多会,迷迷离离地,眼前忽然一片烟水茫茫,自己正置身一个小艇,极其干净,轻轻荡着桨,兰桨咿哑,白浪沙沙。远远地,望见对面另有一艇游将过来,只那艇稍大一些,艇上荡桨之人,眉目天然,秋水无尘,正朝自己这边凝眸伫望。然后他止住桨,自己也跟着止了桨,一点一点地,两艇越来越靠近,越来越近,终于并齐了肩,他欲言又止……忽然两个小艇不知缘何仍是顺着水流继续前行,可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回首,彼此的小艇在茫茫江流中缓缓化作一片轻羽,随水而逝。他同她还不曾对上只言片语,又一次地擦身而过,他作东流水,而自己则作西流水,再也接不到一处了!
  李眠儿梦里长长一叹……
  这时,车身静止,国公府门吱哑一声被打开,李天天一脸不悦地起身,也不打声招呼,自顾自地先行下了车。李眠儿轻轻一笑,搀着疏影跟在后头相继走下车,见方氏立在府门前正视着自己,李眠儿再次舒尔一笑,来到方氏身边。
  方氏见李青烟平心静气,丝毫未曾因着坠崖之事而乱了分寸,不由私下里大为诧异:这李青烟,还真不能小看去了!这么大祸事,于她就似不曾亲历一般!若不是她当真年纪轻不懂事,那便是她城府极深了!反观她言行举止,眉目神态,若说她不懂事,很难叫人信服……那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想及此,方氏手心里不禁直往外冒汗,可面上神色凄怆,对着几个丫环命令道:“护好你们的主子,扶着周夫人及几位*先回各自园子去,我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哩!唉!”说完,冲着明月的棺柩呶了呶嘴。
  

第五十四回 就让洪涛恣汹涌
更新时间2012-11-19 22:26:32  字数:2279

 李青梧听完方氏将今日在开宝寺的前前后后叙述一遍后,直起脖子盯着方氏,方氏刚才将李眠儿的马车出事一段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这会对上李青梧的眼神,不免心虚,遂上前提起小茶壶,将书案上的茶杯斟满,再递至李青梧的手边。
  李青梧接过茶杯,抿下一口:“明月的后事,就由你全权操持了,以后天灵,你就多照应着点,统共就这么几个孩子!近日事务烦多,我也无暇处理这些。”
  “这个我知,相公你安心办理公务,家里的事,就不必过分担心了!”
  “六弟的亲事,还是等圣上大寿之后再行定夺吧!还有……九妹的,如果有寻亲上门的,暂时也都不要应承!”
  “是!”
  “外面的事也不同你说许多,只记住,近日京都怕是要起风波,府里要多加看管,这方面不如去请教母亲。若是出府,更加要注意言行!”
  “是!”李青梧面色严俊,方氏因此也变得郑重起来。
  “你先回去吧,明晚的事,你小心准备着!”
  “是!”方氏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书房,一路走一路琢磨相公所说的话,再又联系上午的血案,不禁浑身突起鸡皮疙瘩,连腿脚也微微哆嗦起来。
  待方氏一出,烛信便快步走进:“爷,你要先听哪件事?”
  “先拣次要的说吧!”
  “哦……那马和车皆坠崖底了,九*则幸得太傅府的王公子和秦公子所救,才未曾受损伤!”
  “哪位秦公子?”
  “就是武郡王世子!”
  “天儿她们目前可能还不知他的身份!”
  “明日也就知晓了……”
  “是何人动的手脚?”
  “这……属下以为,少夫人倒不至于如此,大概是无心所致!”
  “她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偏要和两人什么都没有的可怜人过不去!”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烛信暗下里无声应上一句。
  “另一件呢?”
  “哦……悟言曾是太祖生前的一位得力相师,精通阴阳八卦,后来太祖得天下却主动休仕,出家归入佛门!”
  “石洵此次前去意欲拉拢?”
  “这怕也是上头的想法!”
  “不,上头那位是不会如此打草惊蛇的,怕是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索性从中横插一杠,打乱棋局再说!”
  “那我们……”
  “我们?我们从来就只一条路可走!不过暂时,还是先作壁上观吧!”
  “娘,您有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地方?”李眠儿叮嘱疏影勿要同娘、翠姨她们提及马车坠崖一事,故而穆蕊娘只是知晓上午眠儿一行于寺里遇着了徒匪,除了明月遭遇不测,其余众人皆有惊无险,故而她此刻还能保持一副恬静模样,安心地同女儿说话。
  “离开?到哪儿去!”蕊娘放下手中的针线,转脸看向女儿。
  “没有要您到哪儿去……就是问问!难道您从来都没有想着要出去看看吗?”
  蕊娘想及女儿今日头一次出府,料想她定是玩散了心,不由轻笑出声:“怎么?觉得外头好玩了?不想回来,不想要娘了?”
  “娘——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女儿就是想……要是能同您一块出去就好了!”
  “哦!算你还有良心!”
  “娘?您想不想出去?”
  “不想!”
  “怎么?”
  “眠儿,你还小,你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凶险!娘虽然在这园子里一呆十几年,但外面的世界,娘比你清楚!”
  外面的凶险我如何不知,今天头一次出门不就碰着了?李眠儿伏下身子,趴在蕊娘的膝头:“娘,相比起来,我比天灵又要幸运许多,因为有您在!”
  蕊娘闻言,心里一阵暖意融融。
  昼刻已尽,今夜的天幕格外漆黑,城南一条遍布酒楼茶馆等消遣之所的朱雀门街道,此时清静无声,却有两条黑影正不断交替着穿梭于街角檐顶,其中一道黑影在经过一家妓馆舍之门时,还悠悠地停下脚步勾头朝内张望,却被另一条身影劈手拖开,继续朝前游走!
  绕过一巡夜的更夫,又一队巡逻的官兵,二人嗖嗖窜入一间外面看来甚为普通的民宅。
  周昱昭沿着墙边滑至墙脚,仔细辨别院内的布置结构,一眼乍看来,并没看出有什么机关玄器,于是冲不远处的王锡兰一挥手示意,二人很默契地兵分两头悄无声息地潜进宅子。
  宅子异常寂静,想原本宅子里的人皆已撤离,就连看守的人都不见人影。
  周昱昭将怀里的金川放出来,金川十分会意,领着他直奔西首的一间甚为宽敞的屋子,没有灯光,亦无月光可助,周昱昭立于门外墙角,凝神屏息,在确认室里并没有人之后,轻轻撬开门锁,猫身钻入,重又将门掩上。
  一进得门来,刚转身,便迎面见着一人端坐桌沿,隐隐约约依稀可见银面具、驼色衣,周昱昭浑身一紧,他竟没有听出室内之人的气息,那其功力很可能在自身之上,周昱昭忙暗中捏了下金川的一只前爪,然后将之扔出门缝,示意他去找来王锡兰。
  金川挠挠耳朵,重新反扑回周昱昭的肩膀,周昱昭着恼,忽地反应过来,于是从身上掏火折子,点燃朝那人一照,原来却是一架空壳子,只是戴了副面具,套了身衣服而已。
  周昱昭近前,发现桌上留有一张纸条,将火凑近,上面狂洒地写着几个字:“周昱昭,后会有期!”
  周昱昭阴脸一沉,揣起纸条,复又仔细在室内搜了个遍,终无甚所获,只好撤出房间,飞身跃上屋檐,寻至屋脊处,蹲身而坐。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可以肯定那蒙面人定就是上午刺杀的主谋之人!呵,这一路人马!京都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全都撤光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王锡兰一跳上屋檐便扯下黑色的蒙面布条。
  周昱昭将袖子里装着的纸条递过去,王锡兰一见,亦是脸色一沉:“这人的口气真是气焰太多嚣张,不似那老狐狸的风格!”
  “确然!有人要将这错综复杂的、于地里沉伏了好些年的缰绳连根挑起了!”周昱昭拿回纸,最后看了一眼字迹,然后五指紧握,再一张手,那纸片已化作白尘被风吹散飞远,“就让洪涛恣意汹涌罢……”
  王锡兰静默着朝旁一坐,面朝南方那座危耸的大内遥望而去,突然地,他怀念起这么多年在云台山上学艺的日子,尔后又哧声一笑,如果知道那些日子是为着今日所用,或许就不觉得多么自在得意了吧!
  

第五十五回 潮本无心落又生
更新时间2012-11-21 17:59:50  字数:2793

 贞宝一十九年四月辛卯,自太宗即位之后,每年的这一日便被定为千秋节,这一年的这一日,太宗皇帝五十寿诞,举国欢庆,天下大赦,大梁全国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并以三日为庆。其间各地禁止民间屠宰,官方禁止斩杀,百姓统一禁止着素色服装,一律鲜衣艳服。
  这一日,京城大街小巷皆装扮得绚丽多姿,到处歌舞升平,而百官则依官制穿官服,入宫上寿,共庆皇上万福。
  李青梧一大早就穿戴齐整,随身携着寿礼,入宫朝贺。
  大庆殿内,太宗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犀利的双眼俯视着堂下百僚和诸客使,很快便在亲王那一列中发现张新面孔,而其立于武郡王身侧,显然就是新近才封的世子了。
  原本太宗对这个世子爷并没有投入许多心思,然开宝寺一案之后,不由对他起了另眼相看之意。这个少年身架承袭了周姓皇族的传统,身材高大颀长,然脸面却集齐了周、王两家的优处而生,倒有几分凤表龙姿的意思。
  文武百官进贡完寿礼之后,依礼亲随皇帝至长庆门外举行典仪赞拜,然后再至城门处与城下百姓同乐。
  午时于殿内摆金龙大宴,太宗皇帝宴请**臣,寿宴未时举行,申时方结束。而这一漫长的午宴才结束,更热闹的晚宴又行将开始。
  申时正牌时分,温国公府已是热闹非凡,方氏一身命妇品级华贵裳服,精致妆容,却要指挥这安排那,不一会儿便香汗淋漓:“素瓶,你快亲自去看看,大*那边准备怎么样了,衣服、妆面可都收拾妥了?春梅,你也去趟芭蕉园,瞧瞧那小蹄子,催着点儿!”素瓶二人得令转身各奔东西。
  “*,怪道楚王要给你准备这面纱巾!若是你这般出了园子去,只怕人人都走不动路了!”疏影攥着手中的一块黄色面纱,迟迟不愿给李眠儿围上。
  “还是楚王想得周到,眠儿这副模样,还是罩个面纱为好!影儿,快速速将那面纱给眠儿戴上!”穆蕊娘看着女儿仙儿般的样貌,却是如何也不敢欣喜。
  “是!”疏影不舍地将李眠儿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方才小心地给李眠儿将脸蒙上。
  李眠儿的两边眼角悠悠然一弯:“娘,您不用担心,女儿晓得分寸!”
  蕊娘点点头,走近了,对李眠儿又叮嘱了几句宫里的规矩和礼仪,李眠儿一一称是。
  跟着春梅出了园子,一路上引来艳羡无数,至方氏园外时,恰缝李天天亦装扮停妥,过来会同母亲一道出门。李天天远远地见一通身黄衣女子,那一身黄衣嫩黄得夺目耀眼,衬得那女子素腰如柳,楚楚有姿。
  李天天顿时了悟,那便是楚王亲赐的裳服么,果然极品!哦?还有面纱,是不愿叫别的男子瞧去了?
  李天天哧声冷笑,挺直了脖子,挽着一条及地长的藕荷色披帛,越过李眠儿,进了方氏的屋子。
  不一会儿,母女二人相偎而出,不冷不热地领上李眠儿,直到府外的马车前。
  今日的车比前日的来得要豪华一些,还各配两个护院,方氏母女共乘一车,李眠儿单独一车,对此安排,李眠儿心下不由暗松一口气,无需面对那对母女实在是很称她的意。
  如同上一回,李眠儿悄悄揭开窗帘一角,小意地一路观察着。
  这一条长长的、笔直的、颇有些庄重感的街道,应该就是娘亲所说的御街了吧!
  在经至一座巍峨的楼门时,护院们停下车驾,守门官兵将腰牌等一一检视后,方才放行。
  这座楼大概就是宣德楼了。李眠儿此时应该放下车帘的,只是强烈的好奇心趋使,她仍然偷偷地朝外瞧去。
  周围已经有不少车驾了,却是除了马蹄声及车轮碾过之声,再无他声。
  李眠儿悄声观察着这座皇城,这里曾经是她娘亲差些耗尽全部生命的地方,这里是皇权的至高点,统驭着整个大梁。这里的一草一木皆透着一股森然,纵使满目的喜庆装扮,也无法遮盖住那种令人止不住会为之心悸的未知感。
  李眠儿不知何来的预感,这里的一切似乎会同她产生某种瓜葛,想到这个,她不禁紧张起来,她想离开国公府,却万般得不想从一个牢笼踏入另一个很可能将她生吞活剥的狮笼。
  依着宫人的指示,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处宽敞之地,其他车驾亦是停放在此处。
  李眠儿在一位宫人的牵引之下步下车辇,鲜艳的衣裳顿时引来众人的注目,却因她蒙了面,无法看清真面目,遂而众人的目光并不为她多作停留。
  倒是李天天下车时,惹来赞叹声连连,方氏面露微笑,见着熟人旧友,便携了李天天和李眠儿上跟前去寒暄。
  确实不少熟面孔,张台夫人钱氏及其孙女张氏姐妹,太傅夫人秦氏及王氏姐妹,程炎夫人孟氏及程氏姐妹等,众人一行也只在初遇时简单招呼几句,在进了北廊之后,都静默下来,依次排了队,然后按着宫人的传唤相继步入殿堂。
  当然,皇亲贵族是最后才进殿的,普通的官员及命妇必须先行入殿,分坐于席,等着三公、亲王相继入殿后,帝后、妃嫔才会进殿。
  方氏领着李眠儿和李天天缓步走至李青梧的坐席边上,刚坐下,就听一旁有人轻声问好:“哟,方夫人,这两位亭亭玉立的可人儿,可是你的女儿啊?长得可真够俊的!”却是沈元茂的夫人陈氏探过身子来。
  方氏闻言稍微的一窘:“陈夫人的一双儿女这不长得也是人中龙凤!我阿,今晚可是只带了一个女儿过来,就是这位,天天,这位却是我们府里的九姑娘!”
  陈夫人一听,忙偏了头瞧向李眠儿,因她蒙了面,却也不好胡乱评点,只得拉过正在给她行礼问安的李天天一劲儿夸上几句。
  过不一会儿,吴简的夫人亦来到,三人妇人平日因为丈夫的原因本来走得就近,因此,三人又彼此问好一番。
  “秦王驾到——秦王妃驾到——秦王世子、世子妃驾到——蓝熙郡主驾到——”这一连串的通传,殿内众人顷刻间皆屏息止声,一致看向殿外。
  仅比太宗皇帝小上四岁的秦王身体健朗,相貌温和,秦王世子亦是如此,看着很是平宜近人,而蓝熙郡主则随了秦王妃,由内向外透着股清冷的气质。至于世子妃已是身怀六甲,一身品服外还另罩了件宽敞的披风,世子爷一直在旁搀着却仍然行动偏缓。
  “楚王驾到——楚王妃驾到——”人们听到这儿时,更加地凝神注目。
  一向温润如玉的楚王,今日即便华衣华冠依旧一脸和煦,一旁的楚王妃端庄秀丽,龙章凤姿的二人携手而进,赢得堂下一片喝彩声。
  楚王领着王妃来至自己坐榻之处,王妃坐下之后,一旁还余有一锦绣坐垫,楚王见了,招来一位宫人,附耳低语一句,那宫人忙点头称是。
  李眠儿在楚王进殿时,格外留心地多看了几眼,一时摸不清头绪,实在不知这楚王对自己究竟意欲何为,忽然一位宫人凑近:“九*,楚王请您过去,他已经给您预先备好了座儿!”
  李眠儿闻言一惊,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青梧,李青梧皱眉,转头朝楚王坐处望去,然楚王表情淡然,端茶自饮。
  李青梧顿了一会,看了一眼李眠儿,轻声道:“青烟,既是楚王招唤,你先坐过去,楚王为人谦和,不必惊慌!”
  李眠儿也自知,此时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乖乖地坐过去。于是,悄悄地起身,脚下无声无息地缓步踱至楚王的坐席处,侧对着楚王的脸,蹲身行了一礼。
  “九*不必多礼!”楚王见李眠儿身着他为她准备的裳服,嘴角含笑,“一会圣上就要驾临,你这面纱预备戴到什么时候?”
  李眠儿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楚王妃,楚王妃始终噙着一抹笑,只是从她的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李眠儿低眉敛目,轻轻摘下面纱,静静地坐下,始终不去探看楚王、楚王妃的表情,因为她不用看也能感觉到楚王眼中所含的痴艳以及楚王妃眼中一闪而逝的寒意。
 

第五十六回 无人解语恨难说
更新时间2012-11-21 22:02:53  字数:2808

 坐于对面席中的秦王一家,自然注意到楚王身边的这位绝色少女,不由暗自揣测纷纷。
  “文宣郡王驾到——文宣王妃驾到——”接下来入殿的王孙好歹又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过去,缓解了李眠儿身上的压力。她微微抬首,不似秦王的健壮,也不同于楚王的谦恭,文宣王面容苍白,又特为瘦削,长袍大袖之下,身子看上去仍然显得十分单薄,同王妃一处走来,倒更像是王妃搀着他要多些。
  文宣王是太祖皇帝的二子,依着座次,他领着王妃往秦王那一边的席位上踱去,然后在与秦王隔了一席的榻上坐下。一安顿好,文宣王妃便端起案上的茶,递至文宣王的嘴边,文宣王眼眸在眼眶中快速一转,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才接过茶盏饮下几口。
  “冀王驾到——益王驾到——”殿外传侍官话音刚落,便走进两个英姿飒爽、活力四射的少年,二人皆尚未弱冠,面上表情轻松自在,走起路来亦是飘飘如风,很是熟稔地在对秦王、文宣王、楚王作揖行礼之后,就在楚王这一列席的末尾处两张榻几上端坐下来。
  “韩王驾到——韩王妃驾到——”韩王、韩王妃二人进殿后对着已到席的秦王及几位皇子挨个见礼,便于冀王左手边的席位盘膝而坐。
  这一连串的连同文宣王在内的四个皇子相继入得殿来,令席间文武臣僚、各家命妇、*们直看得眼花瞭乱,应接不暇。
  约摸半柱香过后,传侍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武功郡王驾到——武功郡王妃驾到——武郡王世子驾到——”
  此时,人们对这位新封的世子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消息稍微灵通些的,都已对昨日的开宝寺一案或多或少有所见解,面对突如其来的屠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最后竟然能够全身而退,的确不容小觑!
  武郡王同王妃并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便是紫袍裹身,华冠覆额的周昱昭,在他一踏入殿的那一瞬,便有无数双眼睛齐齐地射向他,且众多视线一沾上他的身,皆不愿草草收回。
  他不是该只有十七岁么,何以此般沉着稳重?
  他不是长年在外漂泊么,何以这番蜃华似玉?
  他不是那日的秦度香么,何以摇身变作世子?
  众人不住地端视着,猜测着,腹诽着……而对于这些注视,武郡王一家三口却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走向秦王身边的席榻。
  直到三人坐下,这厢的李眠儿才怔怔地低下眼睫,看着缠在指间的黄色面纱渐渐由顺变皱,她的唇角轻轻扬了一扬,转而自嘲一笑。
  这回终究是尘埃落定了罢,这回算是识得他了罢!
  李眠儿只觉得口内有些苦,故而惯性地伸出手端过几案上的茶盏,本想稍稍地抿上一口去一去嘴里的苦味就好,然而当涩香的茶水一触着舌尖,两滴清泪毫无征兆地、自顾自地从眸中滚出,隐隐地滴入茶水中,于是她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地将满杯香茗一饮而尽。从杯中抬起头来,眼睛重又清明一片,面上重又淡然一片……
  同李眠儿的伤怀迥异,李天天在见到周昱昭之后,短暂地诧异过后便是窃喜不迭:我就知道凭他那通身气派定是不会生于平凡人家的,如今看来,就算世子爷的身份都觉得有些委屈了他哩!不过这么一来,自己以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若是许给他的话,倒也般配得来!
  李天天想至此,再也止不住地一径儿瞧向周昱昭,满面含春,星眼微饧。
  “陈王驾到——陈王妃驾到——”听到传侍官的再次通传,人们的目光渐次从周昱昭身上移开,转向殿门口。
  只是未见着人影,却先闻得一袭香浓酒味,殿内的美酒佳肴皆还未曾入席,那这酒味定是从殿外传来的无疑了。不少熟识陈王为人的官僚不由收起视线,转回头来,而不甚清楚的其余众人,好奇心顿起,皆伸长了脖子朝外看去。
  珊珊来迟,陈王大摇大摆地搂着陈王妃,大步踱进殿内,完全无视在座诸人的目光,径自往楚王身边一席空出的榻位上哗啦一坐。
  正兀自发呆地李眠儿被重重的酒味熏得回过神来,很是冒昧地侧头看向一旁的陈王。
  乍一看,她不由愣了一下,还以为楚王什么时候换至自己右手边了!不过再瞧上一眼之后,便发现,此人并非楚王,虽然五官同楚王极为相似,但二人神情却相距甚远,因为陈王的眼角眉梢尽透着一股恣意,透着一股似是自骨子里渗出的玩劣和不恭。
  “真是想不到,同样的面目,却可以因为神情的不同而给人以如此迥异的感觉。”李眠儿暗下里如是评说。
  但是她的那道在宫人看来颇有些放肆的眼神,即便只是一瞬,还是很快引来陈王的不快。陈王在坐下之后,右手臂依旧潇洒地搭在陈王妃的肩上,不时还挠挠她的脖颈,陈王妃因此在众人的目光下很觉得尴尬,可陈王一向如此,她也只得听之任之了。
  陈王细长的眼睛在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后,斜斜往左一瞥,发现侧影并不似三嫂,楚王妃,既不是王妃,那定是某个姬妾了,不由心内生出些愠怒,于是侧过头来,欲将其轻薄一番,以示惩戒。
  于是陈王挑起眉梢,倪向身旁的佳人,只是一眼,便愣住神,华灯遥映下,佳人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纤纤素手轻抚帕,浅浅秀眉微颦蹙,仙姿侧影如玉琢,如淡月,如露华……
  陈王初以为自己醉眼妖娆作怪,遂用力眨眨眼,醒醒神,再次倪眼过去,然佳人犹在,陈王顿时兴起,勾长了脖子,懒散地悄声询道:“我说三嫂,三兄何时纳得如此美人,如何不声不响的,难不成是怕我们过去要酒吃?”
  楚王妃殷琼闻言转过脸来,巧笑倩兮:“四弟,瞧你说的,我们楚王府何曾短了你一顿酒来?”
  陈王见楚王妃答话里避重就轻,心里有些了然,不过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三嫂,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美人怕是三兄纳的头一位姬妾吧!”
  李眠儿听得他二人对话,通篇围绕她,然言辞间的漠视与轻屑实是刺耳,似是在说一个遥在天边,莫不相干之人。李眠儿埋面一动不动,然却是面如冷霜。
  “四弟,瞧你垂涎欲滴的模样,莫不是也看中我们这位*了?”殷琼一边说着,一边低眸觑了下李眠儿。
  另一边的楚王听闻王妃同陈王的对话,不由转过脸来,灿然一笑:“四弟,可是午宴喝多了?怎么不叫人配些解酒药服用?”
  楚王干脆岔开话题去,陈王闻言,唇角一勾:“何用解酒?这酒解了,那还要喝他作甚?”说完目视着楚王,却伸出一指,延至李眠儿的下巴处……
  李眠儿垂眸,盯视着自己下巴处,那根只差毫厘便要碰触过来的修长手指,双手已经紧握成拳,蓦然地,她抬起眼帘,双眸斜视向陈王的脸容,恰恰好对上陈王戏谑的眼神。
  触及她的眼神,陈王的手指一顿,眼中眸色一闪,然而他的指尖忽地又一热,低头看去,却是楚王出手捏住了自己的那根手指的指尖,移开了去。
  见此,陈王面容一恍,不过即刻间又眉飞色舞起来:“三兄,弟弟我难得看到你如此怜香惜玉!诚该可喜可贺,欢迎加入我们俗人族中来——哈哈!”陈王之前的语调极为低沉,语毕忽地扬声大笑,在这肃静的大殿内尤其扎耳,引得众人侧目。
  李眠儿脖颈依旧直直地抻着,眼神回收,回收途中,控制不住地,飘飘忽忽地,她双眼瞟向坐于斜对面的周昱昭,果然,他也发现了自己,发觉了这边的境况……
  李眠儿重又低眉敛目,她轻轻地阖起眼,双颊不由自主地发热,可她深知那不是因为羞,实是因为窘,因为自己不堪的境地。
  又一次地,她悄然自问,却要如何才能摆脱这样的困迫之境?摆脱这任人摆布的命运?
  

第五十七回 烛影花光浑似锦
更新时间2012-11-22 22:57:22  字数:2348

 宽敞雄伟、庄严隆威的长春殿内,**臣或交头接耳,或闭目养神,或品茗静候。
  李眠儿心内却是五味杂陈,其实若是换作别的姑娘家,能得此入宫朝贺的机会定然是欢喜至极的;若还能得到楚王的垂怜,莫不是要烧香拜佛,喟叹真是自己前世苦炼修来的福分。
  为何她却不自知反倒此般左右为难?
  概因她自小便读百家书,识百家经,如今,已是腹内记诵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故而她的思辩自然异于别家女儿,一心苦苦追求那种更为高深更为悠远的生活,一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然而自从走出芭蕉园,短短几日时间的所见所闻,就已让深刻她意识到自己是何其得渺小,何其得微薄,甚至在这尘世间举步维艰,想要活出她自己的一片天地,又是何其之难!
  李眠儿困惑了,迷惘了,也许她应该屈服,就像娘亲那样,嫁一个男人,住一所园子,生一个女儿,然后守着一个虚无的梦,孤老而死,至少那样过活的话,可以好好地活着,无需谋划,无需策略,只要安安心心地听从各种各样的安排……
  李眠儿一时被诱惑住了,或许她真的该认从命运的安排,就此罢休!
  不!不!那样的日子实在太过可悲,短暂人生实如白驹过隙,她不想就此以线为食,以针为衣。
  李眠儿一个激灵,重又清醒起来,她不可以屈服,一切都还早,她还有机会,她还有出路。她还想踏足远出去游山玩水,吊古寻幽;她还想一身轻便行囊去历遍人间百态,俗事尘埃;她还想……还想觅一贴心知己,携自己之手,度平凡之日……
  李眠儿思绪繁乱,脑中杂念从生,胸口竟是因此都有些隐隐作痛起来,不得已,李眠儿将头儿轻轻一甩,而殿外的传侍官也很应景地高声宣道:“燕国长公主驾到——”
  这一声通传果然很有效用,李眠儿一听到这个,顿时所有的纷扰都在瞬间隐匿,她偏过头,斜向殿门处望去,这个燕国长公主,她不止一次听娘亲提过,对她的轶事存着许多的好奇。
  长公主年纪已近不惑,却依然容光魅丽,一袭大袖长裙,气质华然,便是只身一人行走殿堂间,也不显单薄。
  李眠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公主,脑中浮想着长公主当年该是多么丰姿透逸……
  “怎么?小娘子对长公主很为仰慕?我瞧着,你对她的兴趣似乎远胜过对在坐的诸位王孙公子啊!”
  突然,脑海里的幻想被身旁那道慵懒又带着嘲讽的声音所打断,李眠儿放松的神情再次紧绷,她知道,对待正人君子,你可以以礼说之服之,然对待悭吝小人,以所谓的礼法制之是行不通的。很多时候,往往是你越礼,他越怂!
  因而李眠儿此刻很是小意地应付着陈王,对于楚王,她很放心,只要不触怒楚王妃,自己就不会被为难。陈王就不同了,他太过随心所欲,很难琢磨出可以对付他的法子。
  陈王的话,李眠儿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应对,索性装作耳聋口哑,凝神看着长公主的脚下,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
  陈王某人对自己的问话充耳不闻,倒也不着恼,低头凑嘴对着陈王妃的脖颈就是吧唧一口,声响不大不小,惹得陈王妃真是羞愧万分。
  长公主周玉乔一脸淡静地步至秦王跟武王中间空出的一张独榻跟前,缓缓而坐,一眼瞥见武王身边的俊俏儿郎,顿时双眸为之一亮,欢喜地令道:“昭儿,快,挪至姑奶奶这边,容我好生瞧瞧!”
  周昱昭闻得长公主的招唤,简单如唤黄毛乳儿一般,不由面色一滞,呆愣着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木讷地移至父王另一侧,同他多年不见的姑奶奶相邻而坐。
  玉乔伸手想摸摸侄孙儿的俊秀面容,忽想侄孙儿已大,手至半空又缩回,不由眼眶一红,口中喃喃:“瞧这模样,真有几分先皇当年的风姿!”转而又对向武王嗔道:“励勤,你也够狠心的,昭儿在外一呆就是十几年个年头,就是逢年过节,我也没看过他的半点身影!”
  武王赧然一笑:“昭儿这不安然回来了嘛,今后有的是机会过来陪您!”
  “这还差不多!”
  这时殿外的大黄钟一声轰隆的钟响,接着另有五口钟依次各响一声,然后就是乐人启奏《乾安》乐,于是殿内众臣、命妇纷纷起身,东西相向而立,殿内一片默然。
  许久过后,只听传侍官响亮的喉音:“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德妃娘娘驾到——珍妃娘娘驾到——青熙公主、紫熙公主、白熙公主驾到——”
  李眠儿随众人跪伏于地,三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随后就听环佩叮当由远及近,眼角余光依稀瞄见一双玄色高靴缓缓经过,后面跟着的就一块块璀璨生辉的及地裙裾,直到几个人依次蹬上台阶,挨个坐上龙凤宝座,然后乐声停止,接着闻得一声低沉厚重的嗓音:“众卿家平身!”
  李眠儿趁着众人窸窸窣窣起身地空当,抬眼匆匆扫了一眼台上,只看得皇帝、后妃各人的大致衣着,却不敢再往上瞧他们的面容,太宗皇帝一身赤黄袍衫,玉装红束带,皇后头戴龙凤花钗冠,着朱衣,深青织成,翟文赤质,腰间携白玉双佩,两位贵妃亦是大袖长裙,霞帔,绛罗生色领,佩玉坠子。
  不同于府里的那场宴会,现在身处的绝对是大梁最为奢华也最为肃穆的夜宴,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李眠儿此时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在这个掌握天下人之生杀大权的人面前,由不得她不低头臣服。
  “今日乃千秋节,亦是朕的五十岁寿辰,春气暄和,万物畅茂,得众卿的奉贺,朕实为高兴!如今天下一统,四方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昌!朕自始至今皆以天下之乐为乐,今日一宴,宜令侍从词臣各赋诗词,舞女乐工尽兴演奏,再又美酒配佳肴,朕将与卿等同醉!”
  帝开篇便是如此闲适平缓,可见皇上今日兴致高昂,于是堂下的众人也皆面露悦色,政局风云变幻,若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殿中监授盘,奉至御前,面西而立,大殿内乐声又一次响起,皇帝接过盘中酒盏就着乐声饮讫,然后命道:“赐酒!”于是殿下**臣拜谢受酒。
  李眠儿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暗中观察朝臣各人的神色,却不知眼见的这场歌舞升平究竟是实该如此呢,还是仅是浮游于表面的虚套,内里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第五十八回 酒阑时鸳鸯乱点
更新时间2012-11-23 23:55:12  字数:2029

 酒过三行,众僚皆已微醺,殿内的声响也渐渐吵杂,依惯例下面就该舞伎杂耍入殿献技助兴,却被太宗临时起意给押后面了。
  太宗饶有兴趣地翻看皇后递来的花名册,上面注有今日出席寿宴的官人、命妇、公子、*,他垂着眼,快速扫过一串接一串的姓名,然后悄然抬眼往席上众人扫去。
  今晚自是不同于往日的宴会,只是宴请一些近臣而已。此时的殿内,文武大臣或绛或紫的纱衫,其间嵌着各色广袖长裙、披帛饰缎,实在满眼的喜庆与吉祥。
  太宗回到名册之上,随口点了一个名字:“王锡兰!”
  饶是殿内有些个吵杂,但太宗皇帝特有的嗓音于堂上突然传下来时,人人都有听到,遂而霎时间,殿内一片寂然。
  正兀自摇头晃脑,沉浸于美酒佳肴之中的王锡兰,闻得皇帝的昭唤,骤然一醒,仓惶从榻上滚至堂中过道处,二话不说,先叩个响头:“微臣在!”
  太宗双眼微眯,一手捋着下巴上的美髯,慈祥一笑:“王锡兰?嗯,不错!可是有了字?”
  “回陛下,微臣明年弱冠,方可取字!”
  “嗯,朕瞧你身手敏捷,眼神机敏,朕赐你一字如何?”
  王锡兰忙伏地磕头:“谢主隆恩,微臣受宠若惊!”
  太宗稍作沉吟了:“便叫元知,你道何如?”
  王锡兰假意凝眉细思一番,然后摆出一个恍然大悟,欣喜若狂之状:“陛下圣明,微臣叩谢陛下赐字之恩!”
  “嗯,朕闻太傅大人教子有方,自小便送你外出学艺历练,如今想是学成归来,不若趁今晚这大好良辰,叫大家伙开开眼界!”
  王锡兰闻言,低含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席位上的王太傅听到此处,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然后重放空盏于案上。他这一端一放之际,已将面上的神情变化不经意间隐匿。
  周励勤父子此时亦是心波微动,可面上却只作平常,不去看堂上的皇帝,也不去看堂下的王锡兰。
  王锡兰目视膝下明亮的大理石砖,目光汇聚,毫不分散,心念一转间,已是打定主意,微微抬面,那是一脸的无奈:“陛下明查,微臣自幼贪玩,学经史不精,学书画亦不精,家父是恨铁不成钢,遂而才狠心将微臣送至外面,好叫微臣识苦历艰,自立成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本性玩劣,在外学艺亦是学不甚精!今日实在不敢献丑!不过,微臣自认还是有一技之长的!”
  “哦?是何技?”
  “臣别无他技,却吹得一手好箫!”
  “咳!咳!咳!”刚欲将口中的一口香茗咽下的周昱昭闻至此处,一时不慎,竟一度呛出声来。
  吹得一手好箫?就在这长春殿上?吹他那管子破箫?
  王锡兰不用细辨,便知那大煞风景的咳嗽声是出自何人,暗下里只一通腹诽。然面上却是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微臣自小便喜爱箫音,也励志要吹得一管好箫!天道酬勤,如今,微臣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奏一曲箫音,略为兴耳!”
  太宗微眯的眼,在听完王锡兰听来甚为忠恳的一席话后,眯得更为细长:“紫熙!你觉得他的提议如何?”
  王锡兰一时没跟上,乍然听得一个“熙”字,只当自己的“锡”字,故而抬起头来,准备再接再厉,再陈述个一句两句的,却遥见堂上原本立于后妃身边的一个俏丽姑娘,缓缓走至皇帝的身侧,蹲身行礼,脆声回道:“儿臣以为甚好!”
  “哦?你自己便吹得一手好箫,呆会好好瞧瞧,这位王公子的技艺比之于你又如何?”太宗侧头对紫熙公主嘱道,语气十分温和。
  王锡兰暗自咂舌,看来自己真得拼上浑身解数才能唬得住这些人了!于是立起身,长身玉立,就像他每次当众卖弄技艺的时候一样,其他什么也不要做,先摆起他一副招牌式的风流倜傥姿态再说,于是箫音尚未奏起,他的模样却已是神魂入箫了。
  这一次他再次得逞,一曲箫音结束,人们只觉得意犹未尽,紫熙公主怔怔地看着堂下玉树临风的俊雅公子,忽然碰到王锡兰瞄过来的眼神,顿时面色茵红,娇羞万分。
  王锡兰见此,勾唇轻笑,然后躬身对着堂上帝后妃嫔、堂下众宾臣施礼谢场。
  “嗯,听来倒也尚可!紫熙,你觉得如何?”
  紫熙再次上前一步,双手交握腹前,娓娓道来:“儿臣以为,王公子这一曲箫音,贵不在口技,贵在寄情于箫,融情于箫,人箫合一,实在是奏箫之人的至高境界!”
  “哦?这么说来,紫熙还不曾至此境界?”
  “回父皇,儿臣今日获益匪浅,想不日便亦达此境地了!”才过及笄之礼的紫熙公主表情认真,意念坚定,只是她这表情,在王锡兰看来却有些可笑。
  我可不曾寄情于箫,融情于箫,人箫合一哦!将才我可是一直在想着,如何快些打发万岁老头!
  “我儿既有此意,朕不若成全你——王锡兰、紫熙听旨!”
  太宗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道旨令,刹时惊诧住殿内众人,两位当事人更是愕然无语,只是怔怔地跪下,听旨!
  王太傅和秦氏,王铸夫妇,王氏姐妹皆一脸的措手不及,之前圣上一丁点口风不曾透露,突如此般作为,其中意欲何为,圣上又是打得什么算盘,紫熙公主乃前皇后的亲女,四皇子的胞妹,平日深得圣上的喜爱,如今却下嫁王家嫡孙,这步棋走得实在叫人费解!
  陈王亦是一脸的愕然,然后便似有冰雪覆于其上,面冷如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堂上端坐龙椅的太宗皇帝,而手中握住的酒杯已几欲被捏碎。
  

第五十九回 潋滟一笑对天颜
更新时间2012-11-25 20:40:38  字数:2792

 陈王的动静,李眠儿看在眼里,她不知紫熙公主下嫁王公子对身边这位四皇子,也即陈王有何影响,但瞧他一扫原本吊儿郎当的模样,便知这场赐婚定是不顺他的心意。
  再看堂下跪着的一对璧人,若是单论相貌的话,其实二人还是挺般配的。王公子,李眠儿之前见过,相貌堂堂,仪表绰约;紫熙公主,看上去该也是贤淑端庄、德才兼备的女子。
  只是殿内众人的反映……显然,皇帝的这句话太过突然,太过出忽众人的意料。
  李眠儿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陡然间,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光亮,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将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一串连事件融汇贯穿,她需要知己知彼知全局。
  周昱昭几次侧脸看向王锡兰,然王锡兰只顾着盯着地面,瞧不见他的神情,乍然看起来却似正在一心一意地等待圣上口谕。
  “兹闻太傅王溥之嫡孙王锡兰惊才俊逸,淑人君子,特赐以金字辈之名王锡,字元知。今六公主紫熙年已及笄,恰婚嫁之时,又值王锡兰适娶之际,为成君子佳人之美,故赐此佳缘,望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扬我大梁之典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太宗一字一句,语气平缓、毫无停顿地拟完这道婚旨。
  圣旨已下,此时木已成舟,所有的犹疑、顾虑、不安、郁忿都变得没有意义,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接受。
  紫熙公主和王锡兰二人叩头谢恩,依旧目不斜视地原处跪着。王溥王太傅躬着身子,从席间走出,步至王锡兰稍前的位置:“陛下厚爱,老臣受之有愧!”
  “爱卿过谦了,紫熙嫁与王家,最合宜不过,回去准备嫁娶之礼吧!”
  王溥领着王锡兰再又叩了首,方才与紫熙公主各自回归原位。
  不容底下众人议论纷纷,太宗口里又吐出一名:“彭立遥!”
  于是殿内又一片肃静,一面容稍黑,却气宇轩昂的公子,大步迈到殿中过道,沉沉一跪“微臣在!”
  “青熙!”
  这一声出,有了前次的经验,殿内众人很快得知,圣上这又赐一婚。
  青熙公主,自皇后身后款款步出,末了还私下探视了一下皇后,皇后娘娘面容平整,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大概是示意她下堂去领旨。
  “儿臣在!”青熙跪至彭立遥身侧,不过他二人看着似早已相熟,且对此婚事也并无甚惊讶之状。
  李眠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很好奇这彭立遥又是哪家公子。
  “兹闻知枢密院事彭承衍之长孙、侍卫亲军马军副指挥使彭立遥文武双全,品性谦和,又五公主青熙逢适嫁之龄,天赐良缘,特令二人择良辰完婚!”
  听旨毕,彭公子便同青熙公主二人叩拜领旨谢恩。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今皇后姓彭,那彭承衍乃当今国丈,那彭立遥便是皇后的侄儿,这一对姑表亲成亲之后,真是亲上加亲了!李眠儿暗自揣度。
  “李青烟!”
  李眠儿兀自唏嘘不已,遂而并不曾听清皇帝接下来所唤之人的名字,只是目光朝对过席面上左右一扫,却不见有人站起走动,倒无意中碰着周昱昭射过来的目光,不过她很快将视线移开。
  忽然,左臂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于是侧过头,见楚王微微含笑:“陛下叫你呢!”
  李眠儿闻言为之一滞,并没有即刻反应过来楚王口中所提的“陛下叫你呢!”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头又朝周昱昭的方向看去,果然,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自己,眼中隐约含着几缕关切。
  李眠儿瞬时恍悟,于是含首,低眉,离榻,缓步,跪拜。
  “大胆李青烟,圣上有命,何故动作珊珊而迟!”
  这一声斥喝,令原本有些肃穆却也有几分娱乐之意的晚宴顿时紧张起来。
  李眠儿闻得这斥喝之声应来自某位后妃,因为头一次入宫,评声音却分不清训斥自己的究竟是谁,不过如此场合,又能以如此口气斥责宾客的,大概八成是皇后了。
  李眠儿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也不抬:“臣女知错,请陛下恕罪!”
  “请皇后息怒!臣妹年幼,此次又是她第一次入宫,刚才定是一时紧张所致!”在李眠儿请罪的同时,李青梧已快步从席中走出,蓦地双膝跪地,言辞恳切地替李眠儿开罪。
  而楚王在彭皇后发声斥责李眠儿之时,亦起身拱手作礼:“母后还请不要动怒,今晚大喜的日子,李姑娘头一次参加宫宴就被父皇钦点,紧张无措也在所难免!”
  于是在彭皇后一句训斥之后的一瞬间,殿内众人便见李眠儿、李青梧、楚王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或请罪或求情,彼此声音交错覆盖,虽无法细辨三人所陈何话,但这样的场面由不得众人对这个叫李青烟的女子顿生好奇之心。
  彭皇后原先其实对于李青烟的反应迟缓并不以为意,只是在发现李青烟竟是堂而皇之地坐在楚王的身侧,又见她长相实在出众,再又联想到楚王此次为她所做之事以后,方才面色一凛,借机为难一番的。
  而在看到楚王不顾自己颜面当着众人驳回自己,且这仅仅是为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求情时,面色不由更加难看:“李学士一家一连兄弟三人科举皆有位列前三甲,如此书香门第,委实不该出此纰漏,留人笑柄!不过念在汝妹初犯,又出身非嫡,本宫不多计较!”
  “谢皇后娘娘宽恕之恩!”李青梧闻言转过头示意李青烟随着他一起叩头谢恩,李眠儿面无表情地照叩不误。
  然后,李青梧扶起李眠儿,侧身意欲领她回席……
  “慢着!”太宗特有的低沉嗓音此时响起,李青梧忙又回过身,领着李眠儿复又跪下。
  李眠儿为此实在有些暗恼,这左一个右一个的,还真是够烦人的!
  “李学士,你先退下!”
  李青梧闻言,微微侧头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给李眠儿,李眠儿见了,微微一弯红唇,她这一笑,直叫见了的人有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感叹。
  待李青梧下堂之后,上面的人再次启口:“你可是当年温国公去时留下的遗腹子?”
  “回陛下,臣女确是!”
  “哦?在府里可曾有念书?”
  听到陛下提到温国公,又提出如此问,李青梧和方氏皆捏了把汗,他们对李眠儿不甚了解,也并不如何知晓她的性情,此时若是天儿在堂上,他们定然又是另一种心态了,至少天儿见惯大场面,又颇为灵敏机智。如果李眠儿回复皇上以实情,说她并没有念过书的话,那么皇上有可能因此怪罪下来。
  “臣女有念!”
  “哦?你父亲才华横溢,你几个兄长亦是有识之士,想来你的资质定也是不差的!”
  “谢皇上夸奖!”
  并非像李青梧夫妇所担心的那样,李眠儿回答得简洁明了,语气表情不卑不亢,很有大家闺秀之范。
  “今日赴此寿宴,可有为朕备下寿礼?”
  李眠儿听至此,脑中倏地意念一闪:如果能够得到堂上这一位的欣赏,如果在他的护佑之下,或许自己可以不那么地被动无措、束手无策了!
  于是,李眠儿,悄然抬起首,面朝堂上,却是嫣然一笑:“臣女备有寿礼!”
  她这又一笑,太宗皇帝自然不曾错过,后妃、楚王妃、公主们不曾错过,楚王亦未曾错过,陈王未曾错过,周昱昭同样没有错过,这一笑,是李眠儿自小到大笑得幅度最大的一次,也是她笑得最为刻意的一次,她没有对着镜子这般笑过,因而她不知道此时的她是何等得怡人,何等得与众不同。
  太宗皇帝在这一笑的感染下,也情不自禁地舒尔一笑:“哦?却是何样寿礼?朕今日受礼太多,不知你的礼又是什么样的?”
  众人皆凝神这位出口不几句话,竟能博得龙颜一笑的小姑娘,倒要瞧她能献出什么礼来……
  

第六十回 琴弦动瑶花初下
更新时间2012-11-26 22:17:14  字数:3043

 李眠儿见太宗皇帝似是很期待,又恐自己即将呈上的寿礼太过寒薄,心想还是先给皇帝的兴头浇几捧冷水为好,于是叩首欠道:“臣女身无长物,日常支用皆靠的大兄,故而为陛下备的寿礼非贵亦非珍,无形亦无状!”
  “非贵亦非珍,这个朕晓得!无形亦无状?这个倒有些稀罕,朕今日所得之物,尽皆有形有状,或诗画,或金玉,或雕刻……嗯,那你要如何呈上给朕瞧瞧?”
  “既如此,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向乐师借把琴一用!”李眠儿吐出这句话,殿内有许多人不由哧笑出声。
  还当要献什么呢,原来只是弹首琴曲啊,小丫头究竟还是小丫头,不知轻重,不问场合,就光是此殿之中,琴家老手便比比皆是,而圣上本人更是个中翘楚。
  但是太宗皇帝并没有作此想法,相反,在他听到几声哧笑声时,一双鹰隼般的双眼很不客气地往殿内的某几处角落扫去,霎时间,众人皆屏息凝神。
  太宗皇帝继续换上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哦,原来却是如此得无形无状……容景——”
  “奴才在!”
  “去把朕的‘摘雪’拿来!”
  容公公闻言稍作一愣,然后才应了个“是”。
  “福贝!”
  “奴才在,给李*备张琴桌!”
  “是!”
  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就这样置身于皇宫,李眠儿在世人面前的首场琴奏即将上演,而她最重要的听众竟然是当今皇上。
  李眠儿双眼轻垂,怔怔地看着这架将才被容公公慎之又慎地摆于琴桌之上的‘摘雪’,其通身漆黑的乌木材质,显得古朴而凝重,又奇谲而神妙,其中所蕴含的贵气直逼人心魄。
  李眠儿迟迟没有伸出手,底下有些人已经暗下里议论纷纷。
  对于再次显山露水的李眠儿,李天天嗤之以鼻,此时看到李眠儿呆愣的样子,更加笃定她是因怯场而开始畏首畏尾了,暗下里巴不得李眠儿当众出丑。然她是不知李眠儿此次的表现关乎着整个温国公府的荣誉,她也不知她的父母双亲二人皆十分地紧张。
  方氏当然是一心指望着李眠儿千万不能毁了温国公府多少年积攒的清誉,时而又暗恨这小蹄子真是事多,害她不住地提心吊胆。
  李青梧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眠儿,眼中满含关切,他自然更多的是担心李眠儿的安危了,如果李眠儿今晚有任何差错,他真不知该如何同蕊娘交待。当听到李眠儿所献之礼是给圣上弹首琴曲,他虽说有那么一点点地松了口气,可还是难以放下心来,尽管蕊娘的琴艺他很信得过,但眠儿毕竟幼小,指力功力都很有限,何况殿内名家云集,便是蕊娘前来亦难以排得上名号,因而他心里生怕李眠儿今晚的琴艺为众人耻笑,于她身心不利。
  而一些琴奏名家,看着被置于一个黄口小儿手下的“摘雪”,心揪似绞,深深地感到惋惜。陛下这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直过了半晌,李眠儿才缓缓伸出白玉般的纤纤十指,在琴弦上顿住,然后微阖双眼,闭塞五官,只余心门敞开,让灵魂走出,然后漫漫走向‘摘雪’,用隐形的触角沿着琴身柔抚而过,一遍又一遍,终于,‘摘雪’醒过神来,渐渐地,她开始给予触角以回应,于是触角一个激灵,激动万分,欣喜万分。
  就在这时,李眠儿十根葱指嗖然而落,上来就是一个左右手轮抹,交替拨弦,先声夺人之势十足,瞬间,诺大的殿内流淌起‘摘雪’那铜打铁铸般的激越音符。
  人人皆知‘摘雪’名头,却没几人有幸目睹这架传世名琴,更没几人能亲耳听得其琴乐之声。李眠儿素手这么几下轮抹,铮铮琴音不绝于耳,直击闻者耳膜,震荡听者心谷,尤其那些原先心揣鄙夷之人更觉动撼。
  李眠儿的指力轻而不浮,重而不粗,很难想象这样的指力实是出自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家,不少人偷偷地抻出脖颈,觑向正在‘摘雪’上游动着双臂,舞动着十指的李眠儿,只见她一直低眉阖目,正处一种完全忘我的状态。
  蓦地,李眠儿停下左右轮抹的双手,琴音因此戛然而止,殿内一片寂然无声,人们瞪大双眼,而此时的李眠儿亦睁开了双眼,然眼神却是空洞无光,一看便知其珠眸根本不曾聚焦于这殿内任何一处,她的灵魂早已出窍。
  太宗皇帝定定地盯着李眠儿的双手,果然,她的左手缓缓落弦,却不是为按弦而落,却用得原本应为右手的指法,勾剔抹挑起来。而右手紧随其后而落,同样采用的是右手指法,勾擘摘打。
  看至此处,太宗皇帝直起身子,手捋髯须,眼露玩味,其余听众亦是如此,有些目瞪口呆,要说此女不通琴法,似乎不大可能,然如此指法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委实十分之稀奇。
  李眠儿重又微闭双眸,完全沉浸在与‘摘雪’的神交魂配之中,她知道自己这般弹奏之法,祖先并不曾有此传法,更没有琴曲传下,这完全是她自创的,而她此刻弹奏的曲子也是自己闲来无事谱就的。
  娘亲传授的曲子她早已烂熟,久而久之便觉乏味,然平日又得练琴以慰亲娘,于是自娱自乐,自创了不少曲目,今日呈献的曲子便是其中最长的一首,也是情感最为激烈的一曲,名为《巅》,其曲风于这节日,于这殿上演奏颇为合宜。
  原本她不想作此标新立异,然自‘摘雪’出现后,她的心念禁不住地开始摇摆,抑制不住的冲动,克止不了的跃跃欲试,于是她选择了《巅》。
  身虽囚于密园之中,体虽困于后宅之内,然魂却从来无拘无束,她的心可以有如大鹏展翅,冲出洞穴,绕过峭壁,直飞云天,在苍天碧海之间翱翔,在丛林草原之上穿越,若是累了倦了,便栖息于**山之巅,真正地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琴音清越悠扬,婉转流畅,宛如玄音,灵动九天,其乐音时而如雄鹰振翅、平地惊雷,时而又风入松林、雨淋芭蕉,时而也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令听者如痴如醉。
  临近曲终,李眠儿一点一点地睁开眼来,眸中光华四射,她左右一扫,发现众人皆痴醉,唯有一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李眠儿不知为何此刻会毫不犹豫地迎视回去。
  他们隔得并不远,依稀可见彼此眸中自己的倒影,对视之下,二人皆未有任何动容,似乎只这么瞧着,便已胜过任何言语交流。
  可是……如果可以,还是能够说两句的好,周昱昭!
  李眠儿轻轻一叹,收回眼神,目视正在‘摘雪’身上浮动的指尖,然后缓缓收音。
  直到琴弦停止颤动,余音仍然绕梁不绝,人们忘记击掌叫好,也忘记欢呼喝彩,只是静静地回味,静静地摸索。
  李眠儿表情温和,嘴角含笑,目光似怜爱似不舍地看着面前的‘摘雪’,一只手柔柔地在琴身四周触摸,悄悄地诉说相知之情。
  “李*,今年芳龄几何?”太宗打破殿内的沉静。
  “回陛下,才过十四!”李眠儿听声忙起身然后跪倒。
  “李*平身!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相当不凡!”
  “将才的琴曲可有曲名?”
  “回陛下,名为《巅》!”
  “巅?**山之巅之巅?”
  “回陛下,正是此巅!”
  “朕闻着这曲《巅》似讲述了一个故事!”
  “陛下圣明!”
  “你讲讲看,是何故事?”
  李眠儿听着此问略有迟疑,然后微微欠身请礼:“回陛下,臣女斗胆猜想,陛下凭着乐曲音符,在心中已然已经织就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若是臣女此时冒然陈述自己的想法,怕是会画蛇添足,坏了陛下的美好图景;再者,臣女谬以为,任何语言在音乐与旋律面前皆会黯然失色,不若就让琴音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嗯——”太宗一声沉吟,紧接着一声“李青烟!”
  “臣女在!”
  “朕将才翻名册,看到这名字,便想该是温国公的遗腹子,遂唤来看看!不想竟也是如此得才华卓著,李琛若地下有知,也该深以为慰了!”太宗皇帝大为感慨。
  李眠儿闻言只叩了一首,却不作回答。
  “你献给朕的寿礼,朕甚为满意!朕决定赏你!你先说说看,有何赏赐!”
  李眠儿再次伏地叩谢:“臣女谢陛下厚爱,不敢奢求赏赐,能够为陛下演奏,是臣女毕生之幸!”
  “但说无妨!”
  “若如此,那……臣女斗胆乞求陛下赐臣女一席榻!”李眠儿伏地不起,因为含胸而伏,故而声音有那么一点地含糊,但在这么肃静的殿内,她的话还是被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第六十一回 何人月下花深处
更新时间2012-11-27 21:14:41  字数:3470

 李眠儿清楚地感觉到胸膛内重重的心跳,她的确很紧张,但她别无选择,楚王妃的不友善乃至皇后的无故责难,楚王身边的位置显然不会属于自己;而方氏和李天天对她的态度,使她同样得不到安全感。
  她必须得到一个护身符,一个可以护自己周全的护身符,一个可以令自己不为鱼肉的护身符,而此刻,面对如此难得的机会,她很想博一下,她有种感觉,眼前这位正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会站在自己这边,或许因为自己将才的那曲《巅》也弹中了他的心怀,虽贵为天子,却也无从随心所欲。
  于是她大胆地提出来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向皇帝索要一席之地,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席位,从此再无需任人呼来唤去,无需再成为一个多余的尴尬。
  殿内诸人不少皆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竟向天皇讫求单独的席榻,欲效男子一样?
  楚王转面看着依旧躬伏于地的李眠儿,眸中神色难辨,而一旁的楚王妃虽是一脸的惊愕,却难掩欣喜之色。
  陈王恢复慵懒的神态,听了李眠儿的话之后,觑了一眼楚王,唇边不由勾了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伸手端起酒杯兀自啜饮起来。
  李青梧是无论如何不曾料到李眠儿会提如此赏赐,若非无知,这却要何等的胆量才能启口说出!惊诧之余,他的心再次悬起,这个九妹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他到底错过了什么,一个足不出园的女儿家,她还可以更惊才绝艳么?
  皇后当真平生头一次听到如此荒诞不经、大逆不道的要求,再看皇上竟似大有犹疑不定的意思,不禁怒不可遏,面色一凛:“大胆……”
  才吐了两个字,便被太宗一个手势打住,而在皇后出声训斥的间当,李青梧暗道不好,业已起身作揖欲再次请罪,亦被太宗出手打住
  “李青烟,你抬起头来!”
  李眠儿嘘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她需要皇上的信任,她不可以退缩更不可以后悔,于是平复下紧张的心绪,缓缓抬起头,面上是一片清明。
  “好!朕允你!不过——”
  李眠儿的那颗还未来得及雀跃的心顿时又为之一揪。
  “不过,从下月起,你每月十五的下午须得入宫来,为朕弹琴!”
  终于,一颗心可以放纵地雀跃了,最后这句话所能达到的效果远超过赐她一榻,每月的十五入宫为圣上弹琴,这么一来,那些欲于她不利之人却要小心行事了!
  李眠儿抿嘴一笑:“臣女尊旨,谢陛下厚爱!”说完伏地一个叩首。
  显然,这一幕是众人所始料未及的,纵是李青烟琴技非比寻常,却也配不过这般殊荣阿,不过在注意到李眠儿的绝美面容时,众人不由心内了然,拥有美丽的容颜从来就是一把能够开启富贵之门的钥匙。
  李眠儿漠视一切置疑的眼神,不去看楚王,也不去看周昱昭,更不回头看自己的大兄,只是低着头,沿着宫人的指引,步至大殿西侧最后一张席榻。
  太宗皇帝饮了一口茶,伸手击掌两下,紧接着一列列舞队相继涌入,很快丝竹管弦声响起,于是很快,这场风波便被众人抛诸脑后,转而开始热衷于在殿内翩翩起舞又美丽妖娆的歌童舞伎来。
  李眠儿对于现在所处的位置相当满意,僻静而自在,过了许久,她见人们开始四散走动,觥筹交错,相互劝酒,早已气闷的她决意悄悄出殿透透气去。
  北廊长而又阔,廊外尽是方砖铺就的石板路,看着仍觉压抑,李眠儿遂沿着长廊往右手偏转,欲僻处清幽之境好好梳理一下情绪,今日发生的事情早已超过她的想像,她极需好好地消消食。
  没走几步,便见一座高耸的假山,宫灯照耀下,愈显得假山上的不少洞穴黑森阴怖,李眠儿退后几步,抄了另一条小径游走,没走几步,忽现茂密的一丛海棠花,花间还留置了一张长椅,李眠儿小心翼翼地绕过花枝,然后倚凳而坐。
  悠扬的乐音不间断地从不远处的长春殿内传来,不知什么时候起,连这晚风也不再凉人,反倒沁人肌肤,舒爽无比,鼻间闻着海棠花香,耳朵听着幽远的旋律,晕黄的宫灯直照得人昏昏欲睡,加之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李眠儿浑然不自觉地渐入梦乡,身子也慢慢地由侧坐换为躺倒在长椅之上了。
  “四哥,你不能那么做,若是父皇知道了,定会牵怒于你的!你就安心依了父皇的安排吧!”
  “妹妹,你整日待在闺阁之中,怎晓得其中玄机,就你订的这门亲事,我看八成是那贱妇在从中作梗!”
  “哥,这亲事便是当真如你所说,存有玄机,那我也认了,只求四哥你不要冲动,冒然插手,妹妹只求你平安无事!”
  “妹妹,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妹妹了,我怎么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嫁给王家就是往火坑里跳了?”
  “妹妹,你在宫里这么些年,难道你还没有看透么!”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可是父皇一天不立储,便一天没有定论,父皇心里所想的,你就当真一清二楚?他老人家的谋算岂是你能摸得清的?”
  “哼,谁说我摸不清的?他的心思,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嘘——四哥,你说话注意点,不要以为父皇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若继续如此下去,早晚吃大亏!我们只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行么?你非要趟这浑水么?”
  “傻妹妹,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想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你就能安心地过日子了么?你以为武王他不想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么?可他这么多年来,有一刻安心过么?”
  “四哥,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门亲事我既已经答应了,那就只能嫁定了!若是你无端地横插一手,那我就只有出家为尼了!”
  “你——妹妹,那王家正风雨飘摇,根本不可能长久无事的!只要他家站在武王一边,灰飞烟灭,那都是多早晚的事!倘若他们依着父皇的暗示,选择放弃武王,而归心父皇一边,你以为这么一来,他们就能够全身而退了?怎么能够?你这般嫁过去,还不异于往火坑里跳?”
  “四哥,我不信!我不信父皇会这么狠心地对我——四哥,我不信!我不信!”
  “好妹妹,你先别哭,你实话同哥说,你是不是看上王家那小子了?”
  “……”
  “果然!你——我就没看出那王锡兰有什么好!”
  “四哥,不管如何,如果亲事订下来,那他今后就是我的夫君,理应我是要敬重他的!”
  “哼,妇人之见!你今日不听哥哥的,将来受罪的是你自己!你就不想想王家明面上是应下了这门亲事,可他们暗地里会如何看待你?那姓王的小子又会如何看待你?”
  “四哥,照你所说,你妹妹我就这么没用,左右不讨好?我偏不信,我就不信父皇会把我往火坑里推!我也不信王公子会狠心置我于不顾!”
  睡梦的李眠儿被一阵对话声吵醒,隐约中听下了几句,然迷迷糊糊中对所听到的一时也理不清,依稀觉得胳膊麻痹,只想抽出来活动活动,朦胧中拉扯自己的手臂,却如何也动弹不得,像是被禁锢了一般,似乎不只是手臂,腿脚亦是如此,难道自己尚还在梦中,刚才那对兄妹的对话只是梦中的情景?
  李眠儿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浑身皆有些酸软,想活动一下身子,可不是动弹不了。她不禁暗自想道:若是自己用力地睁眼,却依然睁不开的话,那自己定是处在梦中了。于是她集中精力,努力地试图睁开眼睛。
  不料,一切试图等于白费,因她根本无需如何使力,只轻而易举地就睁开眼睛了。原来不是在梦中!
  然而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当认清自己的处境时,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可嘴巴被封住,再如何惧怕,她也发不出声来。
  于是她睁大双眼,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眼前人的脸部轮廓,因那人背对灯光,遂而面容一直是陷于宫灯的阴影之中。
  依稀觉着那人的轮廓甚为熟悉之后,李眠儿的心才慢慢回落,然后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松开自己的四肢,可是他却堂而皇之地给她摇摇头,并冲她对着花丛外面的二人努了努嘴。
  李眠儿只得任他困着自己,直到那兄妹二人悄悄远去。
  周昱昭一松开她,便在她眼前竖起四根手指,似乎没有看见李眠儿正一脸的别扭,李眠儿抬手整理服饰鬓发,盯着四根手指,不解:“甚么?”
  “四次!”
  “四次甚么?”
  “救了你四次!”周昱昭悄然退后几步,不过眼神并不曾移开。
  李眠儿颇觉得羞意难当:“这次算什么救?”
  “如果你刚才的动静被陈王闻到,便就算是有皇上明面上保你,怕也难逃一劫!”周昱昭语气淡淡,可是话里的意思却悚人得狠。
  李眠儿凝眉回想了梦醒时分听来的那些对话,对周昱昭的论断倒也信了七分:“你如何在此的?”想到自己的睡相竟被他瞧了个透,李眠儿霎时脸上又火热起来。
  “似乎你只会谢皇上?”
  “甚么?”周昱昭不但避而不答,反倒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回来,李眠儿再度不解。
  “我救你四次,而你一个谢字都不曾吐过!”
  李眠儿恍然,似乎确实如此,只是她却不愿就此承认:“从来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岂能只谢字便能还的!”
  “哦?”周昱昭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李眠儿听他尾音拖得格外长,便知自己所答之话被他钻了空子去:“不想世子也是会开玩笑的!”李眠儿轻笑出声。
  周昱昭闻言,凝视着李眠儿的笑靥,而李眠儿在他的目光之下,不由赧然,暗自低下头去。
  “你还是离皇宫远一些的为好!”周昱昭摞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没了人影!
  

第六十二回 暗里不知痴怨多
更新时间2012-11-28 22:06:42  字数:3177

 李眠儿望着远方一片虚无:“我也晓得该离这是非之地远一些,可是除了这样,我还能有更好的选择么?”
  李眠儿起身,听着长春殿里仍有欢歌笑语传来,想自己也并不曾睡了许久,抬脚往回走,只是她一觉睡过来,来时的方向变得有些模糊,只抄了最靠近自己的一条小道而走。
  一路风吹树叶沙沙,她莲步轻移,步幅又缓,遂经至假山旁时,并不曾惊动正立于假山背光一侧的两个人。
  “妹妹,我是不是再没有机会了?”
  假山后传来的窃窃女声令李眠儿脚步一顿,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到哪儿都能撞到这种事,这一次又换成一对姐妹了,李眠儿原想退回一些的,只是偏这时候风又止住了,若她一动作,定是要惊动说话的两人,反倒不好,于是索性立定不动,待风声再起时,弄些声响出来,提醒她二人。
  “姐姐,依妹妹看,你还是早些弃了这个念头的好!皇上亲赐的婚,又是公主下嫁,便是委屈一下,选做平妻,怕也是难遂你愿的!”
  “可是,我好容易才辗转托人说服了娘亲,再说,娘亲她也答应要寻个媒人去替我牵这门亲事的!”
  “这不还没议亲了么,连媒人都还没上门呢,怎么能算数呢?”
  “我知道那样根本不算数,可是当真连平妻都没有戏了么?”
  “唉——”
  只是那妹妹一声长叹,李眠儿不由也心下暗叹,不知这个做姐姐的究竟看中的是彭家公子还是那王家公子!
  “妹妹,你替我拿拿主意,我现在……我现在……原以为娘亲愿意出面,至少会有几线希望的——”
  “姐,你真是——你,你就没想过,你我是什么身份,不过四品官宦家的*,而人家是太傅家的嫡脉,就算娘托了媒人,人家也不一定答应阿!”做妹妹的即时打断姐姐的希望,出言毫不留情,只怕这下做姐姐的可要心灰意冷了。
  又一个倾心王家公子的爱慕者,没曾想那个吹箫的还挺炙手的,李眠儿撇撇嘴,不禁在腹内无声地暗笑。
  “既是如此,好妹妹,那我……我能不能——”
  “你还是别想了,祖母和爹娘是不会同意你过去做侧室的!身为陆家嫡长女,若连你嫁得不好,下面的弟妹可要如何娶亲嫁人?”妹妹的言辞开始冷厉起来。
  “妹妹——我——”
  “好了,出来也不短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好!只是妹妹,容我再托你一件事,我的这点心思,也就同你一个人说过,你切不要再同他人提起了!”
  “嗯,姐姐放心,妹妹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会为你守口如瓶的!”
  既不想叫别人知道,缘何还如此不警惕,李眠儿暗道,听闻她二人打算回头,不由悄悄地往侧道里移了一步,“喀哧”一声!
  “谁?”假山另一侧的二人十分警觉地喝问。
  那声脆响却是李眠儿不小心一脚踩中的一片枯叶碎裂声。真是没运,这大春天的,哪里飘来的一片枯叶,偏还给自己碰上了。李眠儿着恼,同时心念一转再转,灵机想出几种应对的借口,于是提了脚……
  “湘姐姐,萍妹妹,你们怎么在这儿?”
  李眠儿闻言,忙又缩回脚脖子,借假山遮住自己的身形,又朝后退了几步远,立定。
  “天天妹妹!”“天天姐姐!”陆氏姐妹齐声回应道。
  李天天走近前来,“你们姐妹在这儿做什么呢?”一边说,她的眼睛一边还不住朝陆氏姐妹身后的假山洞里瞧,只是横竖也没瞧出什么道道来,紧接着又问:“两位姐妹可曾见着我那九姑母?”
  “九姑母?”陆湘此刻早已抛开将才的痴怨情绪,专心同李天天攀聊起来,“哦……是九姑娘是吧?不过论辈份看来,我们也得称她一声姑母了!”
  “可不是么?你们没发现她还真有当姑母的潜质么?”李天天实在憋不住满腹牢骚,忍不住就顺口说出一句编排李眠儿的话来。
  陆湘原是要顺着李天天的话意接下句的,却被陆萍插进:“天天姐姐,可是要我们一道帮你寻寻她!想她也就在附近吧!”
  陆湘闻言,心知妹妹的用心,马上附和:“是呀,天天妹妹,将来我们一路出来并不曾撞见她的面,估计她可能还在我们身后的小苑里。”
  “娘亲说的对,她真够不让人省心的!”李天天听至此,又埋怨了一句。
  李眠儿权当没有听到,从道旁矮树丛中随意掐了片绿油油的叶子,便迈步朝她三人走去,只有意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听到脚步声,果然三人闭口不言,同时伸长脖子,扭头看过来,见李眠儿翩然而来,手中捏了片树叶,置于鼻间轻嗅,一路走一路嗅。
  哼,叶子能有什么味道!见状,李天天腹诽。
  “你跑到哪里去了?爹娘都担心死了!就不能好好在殿里呆着?”李眠儿一走近,李天天便数落起来,那口气何曾是把李眠儿当做姑母了。
  李眠儿看了一眼李天天,简单地回了句:“走吧!”
  李天天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着实不忿,又当着陆氏姐妹二人的面,才没吐出更加难听的话。
  陆萍暗自观察着这位李家九姑娘,之前在大殿内已经目睹她的风采与胆魄,此时近处看了,更觉她自有一股不可亵渎的清贵之华,虽只轻吐“走吧”两个字,却就是能让人乖乖地听从。
  一行四人回到酒气氤氲的殿内,李天天一回到李青梧夫妇身边,对他二人低咕了几句,李眠儿远远看着,见方氏瞧过来,却是一脸的不满,李青梧也转头朝这儿只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去了。
  李眠儿坐在自己的席榻之上,端起案几上的茶饮,无声地饮着。
  “看来这处的独榻却是要比本王的席榻来得更自在逍遥!”楚王悄无声息地来到李眠儿的身后。
  李眠儿闻言,抬起头,先是朝楚王妃的方向扫了一眼,王妃并不曾看过来,于是起身行礼:“楚王的厚爱,青烟心领了!”
  “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只是,青烟一向更为习惯素裳!”也许是楚王太过平易,也许是楚王主动低下身段示好,李眠儿丝毫不以为身前的男子,就是当今颇受太宗看重的三皇子。
  “过了这三日便好!”楚王对于李眠儿的冷淡不以为意。
  “……”李眠儿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一向不大爱没话找话地同人寒暄,此时便是如此,楚王问一句她回一句,而楚王忽然来了一句陈述,于是她无话可回了。
  “九*,平日爱读些什么书?”李眠儿的思想,楚王很好奇,一般只读些《女诫》、《内训》、《女论语》之类,怕很难念出这般气魄来。
  “无外乎几本大家都读的书!”
  “那倒是难得你才思敏捷!”
  “楚王过奖了!”李眠儿又福身行了一礼。
  “哟,难怪没看着三哥,原来跑这犄角旮旯了!”李眠儿身子将将挺直,就见陈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李眠儿回想在花苑里的听闻,不由细瞧了一眼陈王,虽说他的身体东倒西歪,然他的眼一直是细眯着的,看着只觉着邪里邪气的,却看不进他的眼眸,想来他的醉意多半是装的。
  陈王明明找楚王搭讪来的,却偏要站在李眠儿身边,与她列齐,然后伸手从身后的案几上端过一杯酒,递给楚王:“三哥,来,今晚还没好好和你痛快饮上杯呢!”
  楚王皱着眉接过酒:“四弟,你今晚喝多了,三哥也只同你喝这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三哥就是爽快,来!干!”陈王朝李眠儿这边斜倾着身子,仰头干了杯中酒。
  李眠儿闻他一身刺鼻的酒味,却还往她这边倾身,不由朝一边轻轻挪了一挪。
  陈王瞥见:“李*,真是人不可貌相,今晚好胆量,本王佩服!来,你也饮一杯!”
  李眠儿忙端起自己手中的茶盏:“青烟不会饮酒,还请陈王担待,青烟以茶代酒,敬陈王一杯!”
  陈王摆摆手:“这不行,本王敬你,你得喝酒!”
  “只是青烟确实不会饮酒!”
  “你没饮过怎知不会饮?”陈王越欺越近,李眠儿不得不朝后退。
  “好了,四弟,李*这杯,我代她饮了,这杯饮过,你就不要再四处寻人喝酒了!”楚王将李眠儿轻轻拉至身后,将宫人新满上的酒杯端起,再次一饮而尽。
  陈王见此,眉梢眼角都带笑:“三哥,你究是这李*什么人,如何代得?”
  “就凭我是你三哥,我说代得便代得,来人,扶陈王归席!”楚王招来几个侍者,令几人搀扶着陈王,回去席位。
  “九*,四弟秉性好玩,心眼倒是不坏,将才他也只是同你玩笑!”
  他的坏心眼恐怕你不晓得而已,李眠儿心里想,嘴上回道:“这个青烟省得!”
  “那就好,改日,我想就是下月十五,说不定我们又会见面的!到时我领你在皇宫四处走走!”说完,楚王也转身离开,回前排席面去了。
  瞧一瞧殿外的夜色,天也不早了,这宴也差不多该散了,李眠儿轻舒一口气,感觉离开娘亲还有疏影似有很久很久了,已经开始想她们了。
  想到疏影,李眠儿瞧瞧自己身前的案桌上,弯腰挑了几样从来没吃过的点心,小心地包在帕中,袖进袖口。
 

第六十三回 水漾萍根风卷絮
更新时间2012-11-29 21:42:47  字数:3208

 在今晚宴筵上,连一向很自持的皇上都喝得酩酊大醉,而嗜酒如命的陈王也不知真醉假醉地一直伏案不起,于是李眠儿很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己席上,直到散宴。
  跟随在李青梧夫妇身后,一路走来,容貌举止皆很出众的李眠儿和李天天姑侄二人自然惹来众人的注目。
  同来时一样,李青梧单独一辆车走在最前头,方氏母女一辆车在中间,李眠儿一人一辆车走在最后。
  还未出得皇宫,只闻四周围马蹄声嘚嘚,车轴转动声噌噌,待出了皇宫,众官员的马车才各奔东西,马蹄声、车轴声也就开始变得稀稀拉拉。
  李眠儿坐于马车中,摸了摸有些沉甸的袖口,想到疏影贪吃的模样,忍不住暗自一笑,暗里笑着笑着,嘴角不由弯起一抹弧度,于是习惯性地拿起绢帕掩住嘴,发觉此时车中并无他人,才放下帕子,抿嘴而笑。
  “喂,哪里来的死猴子!”突然,前头车夫一声怒喝,而他怒喝之时,马车有那么一刹的失控,车身晃了几晃。
  “九姑娘,您没事吧,车里也没甚情况吧,将才让您受惊了!却是不知从哪跳下来的一只猴子,扰了车夫!”车身重新稳当之后,同样坐在车前头的一名护院回头对着车壁前窗,小意地询问。
  李眠儿蹙眉看着马车中凭空出现的、这会儿正端坐于她对面的、依旧俊朗不凡的男子,强自压下惊,稳了稳咽喉,偏头对着窗外应道:“我没事,车里也很好,你们自己倒要多加小心些!”
  外面驾车的三人闻言,心头都为之一暖,这九姑娘不但人长得好,心眼儿也好!
  李眠儿是顾不得马夫、护院们的心思了,她现在的心思现下全被眼前之人拽走了。
  “看不出,李大学士训出的护院还有两下子!”周昱昭趁金川捣乱的空当,一个猫腰钻进李眠儿的车厢。
  李眠儿委实无语,难道会些功夫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了!还好她已经对他的身形很熟悉了,若是不然,刚才她定是会叫出声来的。
  “你这又是唱得哪出?”对于周昱昭的现身,李眠儿想不出其他的理由,除了救她性命。
  “没错,这次我还是来护你性命周全的!”周昱昭稍稍揭开车壁侧窗帘的一角,十分警惕,看起来倒真还像那么一回事。
  “哦?”李眠儿眉尖蹙得更紧,“怎么突然地,就在听到你刚才那句话的一瞬,我开始怀疑起来,何以最近每次在我遇到危险时,都是你及时出现?莫不是你在使那什么计吧?”
  “你是不是才开始怀疑?那,本世子容你三思!三思过后,你再说说看,我使得究为何计!”周昱昭听了李眠儿的话,也不羞恼,也不辩解,只一径地捏着窗帘向外探看。
  “用不着三思了,话一出口,我就知自己冤上你了!”李眠儿原也只是想激激他,省得他再继续卖官子。他这一进车厢始,就神神秘秘的,亏他还说自己有性命之忧。
  “放心吧,没有下次了,过了今晚,以后就轮不到我出手护你了!”周昱昭依旧头也不回。
  这下,周昱昭的话,李眠儿直信了个七成,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你大兄显然低估你的影响力了!仅就我的观察,今晚你就树下了两大敌,并且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今晚出其不意地令你消失……”周昱昭一边轻声低语,一边转过脸来,在发现李眠儿紧握的拳头时,收住了口,眼神移动间,又见她那两只袖口有些鼓鼓囊囊的,又回忆她在堂上弹琴时可是两袖清风的,思念一转间,于是了悟,便趁机缓缓她的紧张:“怎么,皇宫的东西很好吃么,吃了不够,还要往家里带?”
  他这句调倪果然有用,李眠儿霎时回过神,然后就羞得满脸滚烫,好在车厢里不甚明亮,要不然,她定要拿帕子捂脸了。
  周昱昭见她没了惧意,微微一笑,重又侧首,撩起窗帘子,留心车外。
  “金川呢?”李眠儿想起车夫口中恼骂的那只猴子。
  “正跟着呢!”
  “待会车夫他们有没有危险?”李眠儿不愿因为自己而伤及无辜。
  周昱昭闻言,掉过玉白的面容,直视着李眠儿,却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自又回过头去了。
  “你为什么几次三番地救我?”李眠儿情知危机四伏,情知周昱昭此时无心陪她闲话,却还是想问,便是这刻死了也想要先问个明白,因为她怕,她怕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不声不响地殒落至另一个世界去了,不如现在就问个明白。
  再次目视着李眠儿,周昱昭面上的表情再恬淡不过,一点儿看不出烦来,他幽黑的眼眸熠熠发光,面上的肌肤连同五官犹如玉质一般。
  李眠儿直觉得眼前的面容有些闪眼,令她不得不低下眼梢,只拿耳朵聆听着。
  “因为,当初,我可是看着你出生的!”周昱昭盯着低眉含首的李眠儿,悄悄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就凝着脸,专注车外。
  呵?李眠儿听了他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吃吃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周昱昭。
  “他们可能会选择一个拐弯口下手,在前两辆车拐过去,只剩你这辆车在弯后的时候。他们下手一向飞快,对付你们这样的,更是不在话下。记住,他们出手时,不管有没有危险,你都要出声呼救,还要大些声,好叫你大兄听见!”
  “那车夫他们呢?”
  “我只能保他们不死!”
  “……”
  “听你道声谢还真是够难的!”
  “……”李眠儿双唇启了又翕,翕了又启,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注意了,前面就是个大巷道!”周昱昭轻嘱了一声,然后长身玉立,将李眠儿遮了个严实。
  说不出为什么,此时的李眠儿特别慌,特别怕,看着眼前的修长身形,她突然觉得,她还很眷念这个人世,她当真还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去做,许多许多未知要去体验。或许是因为他的存在,她才害怕离去的吧。
  李眠儿不自觉地朝着周昱昭的方向缩了缩,她紧紧盯着车壁四周,这样狭小的空间,他们又这样得处于明处,而他却要如何拿下那些伏于暗里的索命之徒。想至此,李眠儿,悄悄地起身,一手扶着车壁,紧挨着周昱昭亭亭而立。
  只是她才起身,周昱昭倏地一下,一个反身就扑将过来,左手抱起李眠儿就一个转身,同时右臂前伸,五指张开,对着车厢前壁就是一掌击拍。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李眠儿便随着周昱昭双双扑落在车厢底部,扑倒之时,却她伏在周昱昭的胸脯之上,而周昱昭给她当了肉垫,然天旋地转并没有结束,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昱昭便搂着她的腰,再一个翻身,变成她在下,他在上,听着他的鼻息,闻到他的味道,甚至感觉到胸前的压迫,只是李眠儿这会却无暇羞涩,因为她的上空,她的车厢四壁正横亘着数不清的箭矢,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直渗得她汗毛耸立,就连周昱昭嘱咐她的惊叫都忘记了。
  这一连串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千钧一发之间,尽管早有准备,然而如此地置人于死地的手法,还是不得不令人动容。
  周昱昭见李眠儿呆怔的神情,摇摇头,爬伏在李眠儿身上姿势没有动,却只是伸出一只手,对着车前壁轻轻一掌,就听:“哇——哇——啊——”一连几声痛呼。
  听到呼喊声,周昱昭迅速起身,两袖一挥,嗖嗖嗖,就见许多只箭矢被他的袖风从车厢壁中逼出,留下许中大小相同的箭矢孔。
  周昱昭又对着车厢四壁各捶了一拳头,于是又多出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裂缝,而那些空出的箭矢孔便瞧不出了。
  “我走了,李青梧以后会多派人手保护你的,皇上很快也会辗转得知这件事,错过今天的机会,今后他们怕是难以得手了,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了!”
  周昱昭飞出车外,袖走一地的箭矢,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青梧坐在车厢内,虽然脑子里一直胡思乱想着宴上的事情,但是在李眠儿的马车中埋伏的一霎那,他就感知到情况不对了,原以为伏击之人是针对他的,可在听到最后一辆车的马夫和护院们的惨呼时,他突然醒悟,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跃出车门,直奔李眠儿的马车。
  当他转过弯口,看见李眠儿的车厢上零零落落地横穿着清一色的白羽箭矢,不由心头冰冷,若那车厢里的人有些手脚功夫,这些箭矢可能要不了他的命,可是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儿,却要如何躲过这无妄之灾。
  李青梧不敢走上前去,他悔恨,他这一路的魂不守舍,他就应该知道今晚定有情况,他就应该知道青烟晚宴上的表现会招来嫉恨,而处理她的最佳时机不是今晚却要待何时?
  李青梧抚着额头,迟迟站立不动。
  方氏母女听闻动静,惊惊慌慌地也赶下车来,远远看到李青梧兀自立在弯道口只不动,却是神情极为痛苦,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快步上前,拐过弯来,乍然看到几近千疮百孔的马车,双双被吓得一哆索。
  不过二人在想到那车厢里所坐之人时,惊怕就变得不再那么剧烈了,反倒在心里隐隐滋出些窃喜来。
  李眠儿听着车外的动静,一动不动地躺在车内,闭着双眼,只等着他们走上前来。
 

第六十四回 幂幂轻云护晓霜
更新时间2012-12-1 21:15:25  字数:2098

 李青梧感觉身后走近来的妻女,还有紧随其后而来的毕烛信,遂挺直身子,走向马车,方氏母女原地止住,不再朝前,烛信自然跟在李青梧的身后。
  车前的车夫一并两个护院皆已中箭倒地,好在都并无性命之忧。此时其中一护院马二忍痛,扶着腹边的箭矢,挣扎着来到车厢后,为李青梧和烛信打开车厢之门。
  李青梧一只手握紧车壁,紧闭双眼,就是不敢看向车内,毕烛信亦是眉头紧皱,低首含胸。而一旁的马三原也不忍心朝里看,可是见主公和贴身管事双双这副模样,只得硬下心肠替他二人朝车内探视。于是斜了眼睛地慢慢暼向车内,在瞄见车内的情形后,顿时心下窃喜,可又不敢确定,就用肘抵了抵毕烛信,对着李青梧轻道:“主公,毕管事,您快瞧瞧!”
  李青梧沉痛的心已经坠至谷底,这会忽闻马二略带激动的声音,忙转正脸望进车厢,一眼就见一身黄衣的李眠儿正软软在躺在车底,通身唯衣裳有几许褶乱,却看不出其他的不妥来。
  李青梧精神为之一振,蹭地跃进车厢,拨掉车壁四处的箭矢,蹲至李眠儿身前,颤着手探向李眠儿的鼻息。
  正躺着一动不动的李眠儿感知到李青梧等人的动静,可就是不愿睁开眼来,只均匀地呼吸着,如同睡着一般。
  感知到李眠儿的气息,李青梧欣喜若狂,愣也不打一个,抱起李眠儿就朝自己的车厢飞奔过去,指使手下照料受伤的马二等三人,便命令烛信速速起程回府。
  方氏母女看到李青梧抱着李眠儿跳下马车,他怀中的李眠儿看着不过是面色苍白了些,明明再无其他伤痕,不由有些瞋目结舌,何以马二等人鲜血淋淋,反她倒浑身完好。然这种情形之下,她们怎敢多做逗留,李青梧的马车一发动,她们便紧随其后。
  一进府门,李青梧就令马车直接驾往影纹院,又命烛信下车去寻郎中。
  耳中听闻李青梧很是着紧地吩咐这吩咐那,李眠儿仍旧阖眼而憩,不睁开眼便意味着无需面对,不面对也就意味着不用无言以对。
  李青梧一路抱着李眠儿从影纹院门口到了芭蕉园,直接伸脚踢开园门,劈面就奔进园子里。
  穆蕊娘自打李眠儿下午一出园子,就有些心神不宁,只守着园门,坐等女儿回来。晚饭过后,干脆连坐都坐不住了,就巴巴地立在园门边上。却不曾想,竟守来了李青梧,和他怀中紧闭双眼的李眠儿,可怜她的心肝如何承受如此冲击,再看李青梧铁青的脸色,穆蕊娘直觉不好,差些腿一软就倒向地上。
  多年不见,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匆匆一瞥间,李青梧心乱如麻,今天的这一幕似乎是多少年前那一幕的重现,可他这会儿无暇顾及心内的情绪,只一径抱着李眠儿冲进她的小卧房。
  疏影早已哭成个泪人,跟着扑到床前:“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成这样了?*?*?”
  穆蕊娘等人相继奔进屋内,纷纷围着床头,蕊娘看向李青梧,李青梧凛着脸却是一言不发。
  一触着自己的床榻、枕铺,李眠儿这才觉得自己的确安然了,怕娘亲等人担忧伤身,于是幽幽地睁开眼:“娘亲,娘亲——我没事!”
  众人见李眠儿醒过来,尽都松了一口气。蕊娘坐在床边,眼里噙着泪,哽咽道:“眠儿,你这怎么了,身上可要紧?”
  李眠儿将上半身子朝床头挪了挪,把头枕在蕊娘的怀中,蹭了蹭:“娘,我没事,只受了些惊吓罢了!”
  “什么惊吓?谁吓你了?”疏影闻言马上气愤不平。身后的翠灵瞅了一眼正一边立着的李青梧,悄悄伸手对着疏影的脑袋叩了一下,疏影了悟,鼓着腮帮子,瞥了一下李青梧,乖乖退到后面,垂手而立。
  疏影退后了,自然就让李青梧直面着李眠儿了,李青梧走前两步至床沿:“待会郎中过来,有什么不适就同他往详里说!”
  李眠儿点点头:“谢谢大兄!”
  李青梧侧首朝蕊娘又瞧了一眼,转而对李眠儿道:“九妹,下次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语毕,转身出了房门,奔出芭蕉园。
  李青梧一走,疏影立马扑到床边,捉住李眠儿的手,左摸右抚,又要揭开被子查验一下,被李眠儿给止住了,“都说没事了,呶,袖子里还给你带吃的了!”
  疏影闻言,从李眠儿袖中掏出一包吃食,抽着鼻子:“*,下回说什么,我都要跟着你!皇宫不能进,我就在皇宫外头守着你!再不要你一个人出门了!”
  “我这不好好的么!”
  “可看大少爷的样子,就知道定出了什么大事了!要不然他何曾到过我们这园子里来过?”
  听到疏影这句话,李眠儿眼睑低垂,只是眼梢瞄见娘亲那扶在自己肩上的几根手指微微一颤。李眠儿不由心下一叹,方才大兄进园子,未同娘亲讲上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蕊娘撇开杂绪,启口询问:“眠儿,和娘亲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其实也没什么,您无需担心!眠儿今日,只是知晓了一个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蕊娘听闻,偏首,看到女儿的脸上淡淡地,心知她不愿吐出详情,唯恐自己担心罢,看来还是得找烛信才问个清楚了。
  想曹操曹操到,烛信领了府里的施郎中进来园子,施郎中早已听闻府里新近颇为名响的九姑娘,今日再次踏入芭蕉园,眼前的景致早与多年前相去甚远,不觉感叹,物非人更非!
  施郎中替眠儿诊脉之时,蕊娘使了个眼色,烛信随后跟到园中。蕊娘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来:“毕管事,小女今日之事,还要烦请您以实情相告!”
  烛信躬身垂立,眼睛看着脚尖,稍整一下思路,然后简而言之:“晚上回来的路上,九姑娘的马车遭了伏击!”
  穆蕊娘一听这话,身子一抖索,“单单只是九姑娘的马车?”
  “正是!”
  蕊娘的心为之一沉,女儿浑然不知间竟结下如此大梁,宴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什么人如此迫不及待?
 

第六十五回 可叹春事已无多
更新时间2012-12-2 20:34:02  字数:2559

 李眠儿本来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加之近日有多有劳累,故而施郎中也就替她开了副补气养身的方子。
  喝完汤药,李眠儿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盯着顶上的纱帐出神,别人以为她定是因为受了惊吓所致,然事实上,她是在盘着心思,她的脑中一直旋放着一句话,“因为,当初,我可是看着你出生的!”
  周昱昭的这句话实在意味不明,她不由有一些地烦……
  “元知兄,这下可是高兴了?你这娶妻大计无需舅母出手便已成了!”周昱昭双手托着后脑勺垫在榻枕之上,挺直的鼻梁下是润红的双唇,而一双幽黑的眼眸正觑向对面的王锡兰。
  王锡兰倚躺在大藤椅中,双脚高高地翘在书案边,闭着眼,一声不吭。
  “怎么?紫熙公主不合您的心意?”周昱昭看起来心情不坏,这会儿竟是耐下心来调倪王锡兰。
  “今日的你似乎有些反常?”王锡兰终于不耐,睁开眼睨过来。
  “自然会有些反常,表兄你都要成亲了,还是未来的驸马爷,我反常一些也是自然的!”
  “你,你这是在落井下石!”
  “我这如何落井下石了?”
  王锡兰提了嗓音:“可喜可贺啊,你现在又学成了一门装糊涂的本事了!可以开山收徒了!”
  “难不成你能悔婚?”周昱昭脸色一正。
  “你若现在举事,我立等悔婚!”王锡兰猛地坐直身子,冷冷地看向周昱昭。
  周昱昭也回视过去,却是眯着眼睛,其间的眸色晦涩不明,“如今,你只管成你的亲!别的暂且放一放!方才师傅、外祖父不也是这个意思么?”
  “你真以为只成个亲那么简单?我娶回来的可是我的正室妻子,娶得还是个公主!”
  “却是前皇后的女儿!”
  王锡兰闻言,眼里顿时又有神光:“四皇子的亲妹!”
  “没错,你这驸马爷同彭立遥那个驸马爷可不是一样的!”
  “这个我当然晓得!不过,老头子指得这门亲事还真是大有玄机!”
  “那可是只顶老顶老的老狐狸!走着瞧吧,你这亲照结不误,那个紫熙公主不过是颗棋子!”。
  “哎,我竟是娶了枚棋子回来!不过总也好过你,连个暖床的都没有!”王锡兰知道周昱昭最后一句的意思,也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却不妨碍他消遣他一句回去。
  周昱昭嘴角一撇,不作答话。
  “宴后,你先离了皇宫,可知谁回来了?”王锡兰想起关键一事。
  “谁?”
  “御明校尉毛地山!”
  “毛地山?镇国大将军冯靖远的亲信?他不是应该远在两广,抵御蛮夷的么?”周昱昭凝眉疑惑。
  “今日寿庆,虽高唱四方无事,可内里乾坤谁不知道阿,其实四方皆有事!”
  “若是报喜,定会光明召召的回朝,不会半夜里进宫!”
  “看来南边战事不利!”
  “南秋近两年国势日渐昌盛,皆是因为新册立的皇太子秋**嘉胸怀大略,治理国家又很是有方,想来再过个年把,他袭位上任后,南秋必定成为大梁边境的一个强势邻国。”周昱昭面色凝重,“毛地山此时回来,怕是受冯靖远的指派,梁军定是低估了南秋的军力,轻敌很容易招致失败!”
  “回来搬救兵?”
  “这倒不至于,大梁二十万大军囤在那地方,对阵南秋的十万军兵,冯老将军不至那般无用,再说秋尼乐嘉本人并不曾亲自督战!”
  “明日又不上朝,倒要多加打听打听了!”王锡兰一时也没法确定那毛地山进宫所为何事。
  “那两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周昱昭亦决定搁下毛地山之事,转而问王锡兰。
  “只能确定前后两件事非同一人所为!等拿了确凿证据,我再同你相商!”
  “嗯……”周昱昭沉吟,又接着道,“你如何看陈王?”
  “四皇子?”王锡兰摸挠了一把下巴,“传闻他纵情酒色,浪荡不羁,不过我看他不像表面的那么简单!”
  周昱昭起榻,负手面窗而立:“这是肯定的,紫熙公主是他的亲妹妹,如今,你的境况狠微妙啊!”
  王锡兰眉头再次蹙起,咂巴一下嘴:“唉,不提了不提了!”抻着腿将翘起的左右脚上下调了个儿,“喂,你晚上早早地一个人出宫做甚么去了,还带了金川?”
  周昱昭不意王锡兰突然话题引向自己,一时也没想起什么事情来搪塞,只能含糊带过:“赶着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连我都不愿带!”
  “用不着你!”
  “什么事用不着我?”对话的二人这会都没有发现,一向口齿伶俐更胜一筹的周昱昭反被王锡兰咄咄逼问。
  “当然不是要紧事!”
  “不是要紧事是什么事?你在躲闪?你一直没有回答什么事!莫不是偷偷出去看美人了?嗯——我看十之八九是那样的!”王锡兰像似发现奇珍异物一般,迅捷地起身,三两步便跨至周昱昭身边。
  事已至此,必须想出一个十分齐整的事由才可以,早知将才就应该随意捏件事情说出来算了,这下好了,引起他的好奇心了,再就不好唬弄了,周昱昭心下直是暗悔,然王锡兰正盯着自己,少不得要强作镇定。他侧过脸来,面上无波:“我出去跟踪一个人了!”
  “谁?李青烟?”
  王锡兰一语中的,虽是疑问口气,可他眼睛眨也不眨,脸上的表情却是极其肯定。
  自己的行踪竟然如此轻易被他猜中,周昱昭差些被自己的口液给呛着,慌忙否认,转移话题:“不是,是陈王!”
  “陈王?你跟踪他做甚么?”王锡兰原是很肯定自己的猜测的,想着周昱昭若是否认胡绉他人名字的话,就戳穿他,可是听周昱昭一提陈王,却又不知不觉地相信了,“你跟踪他?跟踪他还不算要紧事?还需不着我?”
  “只跟了一小段路,听了该听的就回来了!”
  “可探听到什么没有?”
  “也没什么,不过所听的都是关于你!”周昱昭索性准备把在花苑里听来的**锡兰。
  “关于我?关于我什么?”
  “你要娶得那颗棋子对你一见钟情,十分中意你!你就等着吧!”周昱昭趁机戏谑一句。
  “中意我?这会我倒宁愿你是调侃来着!”
  “陈王说了,若是公主受了一点委屈,定要你……”
  “得了得了——”王锡兰连忙打断,“说了不提这茬不提这茬的,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周昱昭偷偷一笑,然后拍了拍王锡兰的肩:“元知兄,好自为之,我先走一步!”
  王锡兰看着周昱昭逃也似的背影,总觉得不大对劲,自己像是吃了什么闷亏,可又心头烦躁,想起这门亲事就没来由地烦躁,懒懒地往榻上一躺,提声唤道:“枝儿——”
  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子启门而入,手上托着身中衣:“公子,您现在要睡了么?”
  “枝儿,你替公子我捶捶背,一边捶一边再哼个曲儿,若不然,公子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公子,您是不是叫的原是云儿?捶背哼曲可不是婢女我的活儿,一向都是云儿做的!”
  “哦?你不会!”王锡兰睁眼睨了一眼枝儿,然后又阖上:“好吧好吧,那你快快去换她进来吧!”
  “是!”枝儿掩着嘴轻笑,一路小跑着出去,又换了个姑娘进来。
  

第六十六回 梦寒初警夜色侵
更新时间2012-12-3 13:38:03  字数:2030

 漆黑的夜,静谧的园子,周昱昭轻轻叩了叩西卧房的窗棂,不一会,李眠儿一身轻薄衫衣上前开了窗子:“怎么又是你?”
  “可是不欢迎?”周昱昭背靠着一侧的墙壁,双臂抱于胸前,一腿支地,另一腿曲起抵着墙面。
  “这一次,不会又是来救我性命的?”
  “如果可以,我倒很乐意!也无需如此小心翼翼了!”周昱昭侧过首,瞥向立在窗里的李眠儿,瞧她一眼清明,想来也不曾睡着。于是回过头来,举目望天,夜空虽无月光辉映,却还有满天繁星点缀,“想不想出去转转?”
  “嗯?”
  “整天待在这园子不闷得慌?还是舍不得你那‘人锁空楼’、‘独揽春幽’?”
  听闻他念从自己这儿偷听过去的诗,李眠儿羞急地直跺脚,可又恐别人听见,只能虚虚地做做样子,那脚上根本没使什么气力,“不想,你还真是够耐臊的!”
  “不意被你发现了!”周昱昭再次偏过首来,看着星光之下,脸部连同身形轮廓一并优美的李眠儿,嘴角不自觉上扬,“走还是不走?”
  李眠儿看着眼前人的笑容,差些脱口而出一声“走”,不过马上张口欲止,却伸出两只手作势关窗。
  周昱昭忙伸过手去,不让她关窗:“放心吧,只是带你出去看一看,天亮之前定送你回来,我救了你那么多次,难不成我还打算亲手谋害了你?”
  李眠儿略作犹疑,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容我披上衣裳!”语毕,转身穿上外裳,重回至窗前,身子还没立稳,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一拽,飞出了卧室。
  周昱昭轻轻合上窗子,然后托了李眠儿的腰,跃至墙头,随后带着她飞檐走壁,直至一座高耸的钟楼顶部。
  “在这里可以俯看整个京都!”周昱昭放下李眠儿,不过恐高的李眠儿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周昱昭轻笑,“你睁开试试!”
  “快,你快带我下去,我已经看差不多了!”
  “那你闭上眼睛,听我给你说!”周昱昭扶着李眠儿寻了一处干净的砖瓦坐下,“你先缓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李眠儿紧紧攥着周昱昭的衣袖不放,只是眼睛依旧紧闭:“你这身轻功学了多少年?”
  “十多年了吧!”
  “我现在可以学吗?”
  “你连站在高处都害怕,还想学这个?”
  “学了这个,不就不害怕了?”
  “学这个,必须先学会登高望远!只有你有一种欲望想去站得更高,望得更远,你才有可能飞得更高,跃得更远!”
  “那……”,李眠儿十分为难,“那我试试!”她再次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却不由自主地朝地下望去,只见下面浓重漆黑的一片,深不见底又莫不可测,顿时又阖起眼睛去,摇摇头:“不行,还是怕!”
  周昱昭咧嘴一笑:“莫慌!你先试着不要朝下看,而往远处望过去,越往远处望越好!那样便不会觉得可怕了!你再试试!”
  李眠儿依言睁开眼缝,有意地径直往最前方望去,视线所及的是无数亭阁屋宇的形廓,而最最远处则是一片重山叠影,虽是暗夜朦胧,却也大开眼界,连心也随之豁然。于是她彻底地睁大双眼,“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晓得,只要很远的地方便好,越远越好!”李眠儿低声喃喃,然后站起身子,朝前又走了两步,她想看得更远一些。
  周昱昭见着,忙也站起身,紧跟在一旁:“这么快便不怕了么!”
  “你说得对,怀着向往,看着远方,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周昱昭侧脸看着身边之人,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总觉得她的脸上似是敷了一层蜃华,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真正面目,然这一刻,他看清了,原来那层蜃华不过是一种孤寂,一种灵魂的孤寂。
  周昱昭突然觉得心有些揪痛,却不愿这大好的夜晚,二人只这么伤怀着,于是从袖中掏出一包甜点:“尝尝这个,这个可是连皇宫里面也是没有的!”
  李眠儿听出他话中的戏谑,转过头来,也问是什么,伸手就接过,捏了一块,绿绿的,乍看还以为绿点糕,放进口中,绵绵软软的,甜香爽口,李眠儿又捏起一块,入口之前:“酥软怡口,却是什么做的……阿——阿——”
  周昱昭正盯着佳人一脸专心地吃着他给的美食,听她问食材,刚要显摆一下,不料李眠儿问着问着,突然戛然而止,而她面上的神情十分地扭曲痛苦,周昱昭顿时心沉谷底,慌乱不已,踉跄着再近一步,想要扶着她,可是李眠儿即时往后一退,声音悲绝:“原来……原来……你真是……打算要……亲手取了我的命……”
  说完,她面露苍凉一笑,身形站立不稳,再又朝后退了两步,周昱昭连忙抢上前,伸手欲拉住她,然李眠儿根本不容他近前,他朝前一步她再退一步,堪堪已经到了塔檐边沿,周昱昭心急如焚:“相信我,我不是,我没有要你性命,我喜……”,周昱昭拼了命地想说“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只是对面的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在周昱昭吐出个“喜”字之时,李眠儿已然失去知觉,脚下一软,没有支力,她的身子自然顺势后仰,飘下塔楼。
  “不——不——”周昱昭声嘶力竭!
  黑夜中,周昱昭自觉身子陡然间打了一个激灵,于是猛地睁开眼,发现将才的一切只是个恶梦,不由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面果然一层冷汗。
  周昱昭从床上坐起,倚在床头,闭上眼,悠悠地回想梦中景象,虽然只是一个梦,但他依稀感觉在梦境中,自己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暗影,当然不是七煞,那个暗影究竟是谁?究竟要作何图谋?
  黑暗中,周昱昭眉头紧琐,伸出双手,盯着修长十指,轻叹一声,然后握拳抵在额间,也许自己真的应该离她远一些!
 

第六十七回 雀扇徐开鸾影转(上)
更新时间2012-12-3 22:42:08  字数:2416

 “翠灵,可有寻着烛信?”翠灵一进园子,蕊娘就迎上前去。
  “还是没有!不过这回倒是碰着左管事了!”
  “他怎么说?”容不得翠灵把话说完,蕊娘又急急地问。
  “只说烛信一早就陪着大爷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想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否则断然不会在这样的假日把大爷叫过去!”翠灵把李左的猜测也一并复述一遍。
  蕊娘闻言,面现难色,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园子中央回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翠灵道:“天黑之后,你挑个时间再去寻看看,如果见着了,就直接把我的口信捎给他,请他代传一下!”
  “是!”翠灵也心知蕊娘这是心急了,九姑娘昨日的遭遇换作谁都会后怕不已,何况当娘的呢。
  蕊娘这昨晚到现在就没曾安稳过,想到眠儿差些丢了性命,她就浑身颤抖,不能再耽搁了,得早些将亲事定下来,成了亲过了门之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风波自然就会少一些。再又看到昨日的李青梧对眠儿确然上心,这才想着当面去求求他,请他帮女儿寻门适宜的亲事。
  这一日,不单单李青梧被太宗急召入宫,几乎所有近臣皆于一大早受传进宫议事。而李青梧更是直到深夜才回到府中,第二日卯时不到又进宫去了,烛信则一直是贴身伺候着的,故而翠灵晚间至第二天也没有见着烛信的身影。
  如此一来,倒让蕊娘迫切的心稍稍平静下来,这种事本来也不是急的,需仔细合计方可,现下做亲讲求门当户对,纵使眠儿才貌双绝,然毕竟不是嫡出,想要订个好亲,确是要多费些心思的。再者眠儿还小,及笄过后再议亲也不迟,也好叫大爷多些时间帮着斟酌斟酌,至于眠儿,以后叫她少出门便是。
  于是蕊娘又招来翠灵,吩咐她暂缓两天再和烛信提及自己想见大爷的事,省得分他们的心,耽误正事儿。
  ******
  “王爷,您朝上怎么不帮着昭儿挡一下?他还这么小,哪里能堪如此重任,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么,这一招就说他借刀杀人也不为过!”
  “王钰!”耳闻王妃口没遮拦,怕是要说出更出格的话来,武王厉声喝住。
  王钰受了一惊,止了声,却止不住抽噎:“前阵子偏要说准备送他去带兵打仗,历练历练,没想这么快就应验了,可是这也去得太远,想见一眼都不容易!”
  “人家毛都尉此次回京也就用了半个月多点!”
  “那……那还不是脱了一层皮下去,现在不是正搁家里躺着了,几个御医围在跟前,听说直是丢了半条命!”说到,王钰呜咽声更重。
  “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皇上旨意已下,昭儿愿不愿意,都得担这个职,南境也是非去不可的!”
  “你是老胡涂了还是怎么了?”想到儿子此行凶多吉少,王钰再控制不住,也不管身前所立之人是自己的夫君,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敬畏之人,“那彭旭升打过几次仗?他能堪为主将?昭儿跟着他岂能有好果子吃?若是万一打个败仗,弄不好,昭儿就是他的替罪羊!他有皇上、皇后及国丈做靠山,我们昭儿怎么办?”
  “你以为两国纷争如小儿游戏一般?皇上心里没数?命彭旭升为主将,那是因为他手下有个汤宗亮,有他做军事参谋,皇上自然放心!”
  “那姓彭的一家都一个鼻孔出气,昭儿只身在外,不只该要受多少气?”
  “不要再多说了,多说也无益,反正此事已成定局,你还是多抽些时间帮着昭儿收拾收拾,把先皇留下来的那件金丝软甲给昭儿备上,后日即得启程!一会励芳过来,我这就去见他!”武王自己心绪也是繁乱不堪,此时根本无心坐下来去安慰王妃,只简单摞下这句话,便出了屋子。
  王钰本是幻想着会有一线转机,可了听武王这席话后,简直就要心灰意冷,昭儿才十七岁,一天兵没当过,皇上却任命他为此次对战南蛮的副将。从外头看来这名头是光鲜,真是皇恩浩荡,偏还没处喊冤,只能磕碎牙齿往肚里咽。
  王钰暗自哭了一通,随后抹干泪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可能用得着东西通通拿出来,摆好了,留着给儿子出征时带着。
  *****
  “大哥,昭儿人呢?”文宣王下了朝,回府拿了些东西,换了一身常服,就赶来武王府。
  “还没有回来!想是办些事情去了,时间紧,许多事都要处理一下!”在自己亲弟弟面前,武王也无需强作欢颜,此时连说话都少了几分中气。
  文宣王走近前来:“大哥,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尽人事先,帮昭儿多铺几条路子,南边还有不少人是可以用得到的!我已经写好几封书信,信中也附了信物,到时昭儿可以多去请教于他们!”
  武王闻言,脸色微霁,接过书信,一封一封过目,不由眉头也松开了些:“弟弟,幸亏你一直心细,这会儿我差些疏忽了!”
  “哥,你也该相信昭儿,昭儿年岁虽小,可心志不小,遇事办起事来也都挺周全的,此时出去闯荡一下,说不定也是好事!”
  “如今,我也只能这么想了,原想再等个两年,也打算送他去前线的,寻个可靠的人带一带,没想这么快!且又在这个关头下,跟着那彭旭升,我也有些放心不下!”
  “只要昭儿心里有数,多加防范,凡事多留个心眼,我们也不求别的,毫发无损地回来就成!”
  “只怕彭旭升这一次是带着任务出去的!”
  “那也要耍阴弄谋才行,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吧!关键就要看昭儿了!”
  “彭旭升我倒不怕,若是对付他,昭儿我完全信得过,只是那汤宗亮神出鬼没,诡计多端,怕昭儿难是他对手!”
  “哥哥所虑极是,我也素闻汤宗亮此人心计城府颇为深沉,待会回去我就派人去搜集有关他的资料!”
  武王听得文王如此用心,大为感动:“弟弟,你身子不好,平日多休养,该少忧心才是!”
  “我的身体也就这样了,多忧少忧都一个样,如果我多忧些心,就可以替昭儿多担几分险,便是因此少活几年也是值得的!”
  “弟弟莫要如此作想,会折煞昭儿的!”武王声音竟有些微地哽塞。
  “哥,对了,我手头收有几本兵书,这次昭儿下山,早就想着递给他的,一直没寻着机会,这下倒好,只能留着给昭儿临时抱佛脚用了!”文王从另一只大袖中掏出几本旧黃的兵书,“这几本都是原本,并无手抄本,怕的就是流传开去,我接过后亦珍藏着,未作誊抄!你还是亲手交由昭儿的好!尽快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书毁掉!”
  武王接过,迅速揣至袖中,再三致谢,然后亲送文王离府而去。
  

第六十八回 雀扇徐开鸾影转(中)
更新时间2012-12-4 14:11:53  字数:2014

 虽然边境告急,这两日朝廷议事格外纷繁,但太宗皇帝显然没有忘记王锡兰,这一日于朝上定下南征主、副将人选之后,跟着就下诏,王锡兰、彭立遥二人各拜驸马都尉,各赐玉带、袭衣、银鞍勒马、采罗等,又赐财银万两,并令钦天监卜下纳采、纳吉、出降、下降之日,择日明年正月初八及正月十六完婚。
  此时太傅府内秦氏正携着王铸媳妇佟氏清点记录御赐之物,再又忙着准备聘礼以备纳采所用。府内下人忙得团团转,各人脸上皆喜意连连。
  九畹轩内,王锡兰面窗而立,身边立着的正是周昱昭,二人下朝后便一起回了王府。
  “我把这头的事情办妥后,就去南边,陪你去打发打发时间!”王锡兰一手握着箫管,另一手背负。
  “你别只顾着办你的亲事,想着你的公主,还有我的事,你也别忘了!”周昱昭斜睨过去。
  “这个我晓得,除了那两件事,也没有什么事了么!再说我已经摸着头绪了,相信再过些日就水落石出了!花不了我多少精力的!”
  “时间紧,我没有功夫同你闲扯,我还有事同你交待!”周昱昭眼睛透过窗子盯着院中已经满枝满树的几棵桃花树,面上表情微冷。
  王锡兰看见,不由垂下眼睑,凝神细听。
  “你只管在京都待着,皇上他这是有意安排,不会容你得空随我去南征的!此次我只身一人前往,想来磨难是少不了的,不过,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的,我更担心的是京都这边!”
  “你放心不下姑父母!”
  “何止他们,还有我王叔文宣王,还有师傅年岁也大了,就连你这边,我也放心不下!”
  “你担心这些作什么,何苦都要由你承受着,这么些年我们在山上,家里一切不都好好的!”
  “如今形势不同了!”
  “你安心在南边待着,明年回来,一切保管照旧!”王锡兰拍了拍周昱昭的肩膀,鼓励道。
  “金川,我不带走,留下来陪着师傅!”
  “可师傅吩咐过了,要你带着他去南边的!”
  “金川,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他!”说到这里,周昱昭侧过头来,面对王锡兰,眼光不再躲闪,“我需要他保护一个人!”
  周昱昭神色认真,王锡兰虽然猜着是谁,却还是被他的表情镇住,半晌才朝西边努了努嘴:“她?”
  周昱昭眼眸朝上一转,再次侧过身去,看向一枝兀自开得有些绚烂的桃花枝:“接到皇命,说要坦然面对,可还是觉得太过突然,太多事情悬在这里,我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更不知道回来后一切又是什么模样了!”明明昨晚已经做好打算,然得知自己即将远赴他乡,许是一去经年,想到回来后可能物是人非,他突然变得不舍,一整日地闷闷不乐,其实更多地是因为这件事。
  “那你何不抛开一切,一心一意地前赴战场就是!”对于周昱昭,王锡兰有时实在摸不透,前阵子还劝他人生苦短,得尽欢时须尽欢,他倒好,畏首畏尾。如今该放下一切,干脆利索地走开时,他又开始拖泥带水,“你这算什么?小作怡情可以,若是动真格的,你们二人是没可能的!”
  王锡兰原先背在身后的手拿至身前,另一手中的箫管一边击掌一边说道,那驾势就像教书先生手握戒尺:“先不提楚王究竟对她有意没意,就单说你现下的处境,李青梧是不会把她许配给你的!虽不是亲妹,但看那日宴上的情形,李青梧对她还是很用心,亲事一事必定亲自过问,你如今虽名为世子爷,却是被缚住双翼的世子爷,对此,李青梧再清楚不过!”王锡兰声音极低,语速极快,情绪也极为激动,“你离开的这一年,正是她谈婚论嫁的年纪,除非你现在就把她订下,可是你现在怎么订?即便是你千方百计订下亲事,可你想过没有,那样不是更置她于险地,岂不是更害了她?”
  周昱昭双眼一闭,仰天一叹,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原本我也是准备弃下这些念头的,可是我现在根本放不下!”他当然晓得王锡兰的话是极富道理的,他当然也晓得自己的做法不理智,可是从来随心所欲的自己,这一回再难洒脱,原来真有所谓地心不由己。
  “我劝你什么也别做,后日一早就启程出发!到那边,专心打你的仗,然后给我毫发无损地回来!”王锡兰厉声阻断周昱昭的伤怀,“她的安危自有李青梧在,你无需过多担忧,现下你更应该多想想自己,把随行的人仔细挑好了,再把彭旭升那边一干人等的底细摸索清楚了,儿女私情的事,你还是先放一放吧!”再没有任何时候令王锡兰自觉犹如此刻这般的威风凛凛,他从来就觉着自己更加大丈夫一些,虽然容易生情,却也容易忘情,果然,对比周昱昭如时的拿不起放不下,实在是自己更为明智。
  瞥见王锡兰情不自禁的得意表情,周昱昭掉过脸来,冷着脸道:“我不管你使什么招,需什么谋,我从后日走之后,你就必须确保她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安然无恙,连同她的身份也要一样地安然无恙,我离开一天,你就使力一天,我离开一年,你就使力一年,两年,你就给我费两年的心,除非我死了,回不来了!即便我死了,你也要确保她安然一辈子!”
  “你……”果然周昱昭又来老一套了,没有道理,他就来歪理,面对此人的不可理喻,王锡兰只能认命:“你……少在这儿说丧气话!若要让我帮你办到,你就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
  周昱昭脸色依旧冷峻,薄唇微抿:“等我回来!”说完,抽身离去。
  王锡兰坐倒在椅中,手指捏着眉心,不住地长吁短叹,真是白费了一通唇舌,如此倔强,有的苦头等着他去吃!
 

第六十九回 雀扇徐开鸾影转(下)
更新时间2012-12-4 20:56:45  字数:2325

 周昱昭出了九畹轩,直接西拐,掠向西苑,进了苑,脚步停也不停地飞身跃起,隐至一棵紧挨着墙边长得如今已是参天入云的大榕树上,借茂密的枝叶遮体,周昱昭居高临下,望向隔壁国公府的芭蕉园内。
  那么小的一方园子,竟能孕育出那般惊绝的她,周昱昭想至此,不由拿眼睛将园子左右一扫,园子虽小,却也精致,当他看到那几株临墙而立的梅花树,不禁想起他与她隔墙和诗,于是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只是待他凝目于花枝时,却见许多花瓣已经零落,取而代之于枝头绽放地已是几片嫩绿的叶芽。
  蓦地“吱哑”一声,疏影揭起门帘时,不小心碰着了门扇,因而门轴转动了下,她用后背抵住门,左手撩着帘子,引李眠儿出来主屋:“*,您早该起榻出来转转了!光躺在床上多闷呀!”疏影见李眠儿主动提出要出来转转,喜得那是鞍前马后地服伺着,二人到得园子里,疏影心情大好,“*,您看,我们园子里的花是不是长得更盛了些?”
  李眠儿先扫了一眼园子,然后侧头觑了一眼疏影:“我才不过躺在床上两天来的功夫,他们就长得更盛了?难不成你多唠叨两句他们就长盛了?就你最利嘴!”
  她吐出来的声音何其软糯动听,细柔平和,便是能够听她多说个几句话都觉着是种享受,树上的周昱昭如是想。听她二人的话意,李眠儿似是卧床了两天,周昱昭伸出脖子,眯着眼仔细看她面色,看上去也并无怎么不妥,便放下心来,只静静地看着。
  听李眠儿取笑自己,疏影跺脚不依:“*,我哪里是利嘴了?人家明明说的就是事实,不信,你走近前,去瞧瞧我们的小药圃!你看那些个药草是不是皆长高了一些些!”嘴上说着,手上也行动了,轻轻拉着李眠儿的胳膊,便往园东角的小药圃走过去。
  李眠儿看着一园的生机盎然,原本抑郁的心情也稍稍地好转,走动间,眼梢不经意一瞥,然后连忙顿住脚,拉住疏影的手,转而往园子的另一头走去。
  周昱昭见李眠儿往自己这处的方向走来,心下一惊,当她发现了自己,可再看她专注的眼神不像凝在自己身上,遂只是往叶丛中隐了隐,仍旧继续看着园内的动静。
  疏影跟在后头,随李眠儿步至梅花树前,见李眠儿捡起泥土上散落着的梅儿花瓣,情知李眠儿又要感伤一通了。
  李眠儿将捡起的花瓣放在手心中,然后起身,看着梅枝上不少新发出的绿芽,轻轻感叹,春天就要过去了。见枝头仍有不少梅花盛放,回头对疏影道:“等会拿几个盆过来!”
  “拿盆作甚?”
  “盆里面稍盛些水,然后放在这几株梅花树下!”
  “放下面要作甚么?”
  “接一些花瓣,晒干了放在你给我绣的香囊里!”
  “这能接着几片啊,花瓣落枝时,风一吹就给全吹跑了,能有几片恰好落在盆里啊!”
  “我们一共也没几株梅,本就没指望接着许多,能收多少就多少,只不想这些梅花随意化土作了!今年开的这几簇梅花于我有特别的意义!”李眠儿低眉看着手心里的梅瓣,幽幽地说道。
  她这话一出口,被树上之人听闻,那人不由浑身为之一紧,周昱昭情意深深地看着立于梅枝下的美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满满当当的,不知从时候起这心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不再受由自己控制了,比如眼下,其实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可是此刻,他一整颗心全部倾在她的身上,而一双眼睛也怔怔地盯在她脸上,根本就是无暇他顾啊。
  周昱昭这会儿只一径儿地看得出神,一时两时忘记收回眼神。
  园中的李眠儿却是依稀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沉沉的,似有一股压力迫过来,感觉总有一双眼睛在头顶上窥探着自己。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走向药圃。
  是的,果然有人在窥视着自己,那眼神仍然在,并且随着自己的走动还在移动。李眠儿到了药圃前,踱至另一面,朝南立定,如此一来,她只要寻个时机,突然转首,说不定可以捕捉到那道视线。
  周昱昭看得太过专注,所以当李眠儿突然偏首看向树上的自己时,竟也没有回过神,表情愣愣地,倒叫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神情的李眠儿不由抿嘴而笑。
  李眠儿认出周昱昭后,再又见他呆呆的表情,忍不住偷偷一笑,于是抑郁的心情即时地一扫而空,而树上君子亦恢复正常,双眼炯炯有神,还对着李眠儿指了指她身边的丫头,示意她支开疏影。
  李眠儿不知他又要意欲何为,不过却是依他的意思做了:“影儿,你去我房里,将我桌上那本《九辩》取来递与我!”
  疏影闻言,以为自家*又要看书了,转身进了屋。
  李眠儿朝着墙头走过去,周昱昭见状,又往四下里看了一圈,然后嗖地飘下树来,蹲于墙头之上,他这一连串动作灵逸潇洒,看得李眠儿心内一阵赞叹。
  周昱昭待李眠儿走近了,压低嗓子:“今晚子正时分,我过来敲你窗子,记得留心给我开一下窗!”
  李眠儿一听这话,蹬时脸色刷白,然又刷地通红,羞愤地转身便做势要走,周昱昭急急地留道:“不是,不是……等等,你别走!你等等……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没有别的意思!”
  李眠儿脚下止住,却是背向他而立,周昱昭见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这回学乖了,先理了一下言辞,才出口:“后日我便要离京,带兵南征,远去两广地带,想你也知道两广在哪里!只是我还有些话要同你说,只是有话要说而已!”
  闻言,李眠儿心内一惊,顿时心乱如麻,就听身后之人接道:“若你不愿见我,只不要启窗就是,我便知你心意!记得三下为号!”
  周昱昭言毕,嗖地一声,跃开了去,李眠儿匆匆转身之时,他已经没了身影,空余李眠儿愣在原地,神思恍惚。
  疏影跑出屋子,手上空空地:“*,是八九十的‘九’?思辩的‘辩’?”
  听得她问过来,李眠儿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疏影蹙着眉尖,疑惑道:“没错啊,怪哉!我就是找书名是这两字的啊?可是*,您是记得放在书案上的么?怎么没有找到呢?”
  李眠儿暗忖,若是被你找到那才真的怪哉了!只是眼下她也无心理睬疏影,一心回想刚才周昱昭留下的那几句话。
  

第七十回 争奈却有东风来
更新时间2012-12-5 13:56:35  字数:2166

 出了西苑,直快到太傅府门时,周昱昭的心里仍嘭嘭嘭地,他心知自己冲动了,也心知自己出格了,可这世上仅有一个她,自己若是错过了,便一辈子地错过了。
  作这么一想,周昱昭决定不再犹疑不决,只等着今天晚上探她的心意了。
  跳进一直候在府门口的马车里,竟迎头碰着已经盘坐于车厢里的石洵,周昱昭唬了一跳:“师傅,您怎么跟着出来了?外祖父可知道?”
  石洵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昱昭:“昭儿,为师只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师傅,您请说!”周昱昭挪近了,凝神细听。
  “昭儿,此次南征,对于你来说,看起来凶险,其实亦是一个契机,若是你能抓住了,将来只有无尽的好处!”
  闻言,周昱昭不由眼睛微眯,脑中剖析师傅的这句话。
  只听石洵继续道:“毛地山匆忙回京,言冯老将军重病垂危,恳请皇上另命主将,前往顶替。”石洵移开眼神,由坐变躺地倚在榻上,“其实朝内有更多合适人选,然皇上偏任彭旭升前去,这其中玄机你可有勘得?”
  周昱昭虽不能悟个透,却也是有所见解的:“皇上重用彭氏一家,也为是了凝聚实力,将重权牢牢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中,然后,只需轻巧地拿捏住这几个人足以了……”
  “嗯,你说对了,不过也只对了一半!”石洵出言打断,“彭氏势力越集越大,皇上之所以放心地听之任之,只因有楚王在!”
  周昱昭一动不动地听石洵条分缕析着,以前石洵大多只授艺,却很少谈及政局。也许是因为先前实在云层太厚,看不真切,如今局势日渐明朗,遂而今日,他会主动说起。
  “只要彭皇后一家认定楚王即是将来的储君人选,便会倾尽全力辅佐皇上,近些年来,不断地清除异己,渐有一家独大之势。”石洵重又将眼睛定格在周昱昭的脸上,“如果你是皇帝,如果立储,你会立楚王么?”
  此语一出,周昱昭随即面色凝重,太宗皇帝自幼聪颖过人,眼光敏锐,断不会胡涂至此,一任后党垄断朝局,再细想,这几年被排除的重要官员,大多是太祖皇帝的旧部下,或是旧部下的部下。
  借后党集团之手,达到嫡传帝位的目的,只要彭氏一家认定了将来储君非楚王莫属,那么他们就会一心一意地为朝廷效力,直到将太祖一脉悉数冠冕堂皇地灭尽。果然他是要留有后手的,只是……
  周昱昭眉尖微蹙:“只是……师傅,此次南征,他又是作何谋算的?”
  被问及此,石洵亦是紧皱眉头:“为师亦不敢妄加断定,不过,为师却要交待你一件事!你近前来!”
  周昱昭立即凑上前,洗耳恭听。
  石洵凑近他的耳朵,一阵嘀咕,周昱昭却是越听,眉尖越蹙,待石洵说完,连忙道:“师傅,若不是您提点,昭儿此行怕是要多走许多弯路!如此一来,昭儿就又多了一件事做了!”
  “嗯!那便好,为师不随你南征,山上的那些老鬼也无需跟来,一来我们这一身老骨头,恐成你累赘;二来为师以为,男儿若欲堪当大任,要是连个仗都不会打,抑或轻而易举便战死沙场,那么他也就不要费神拧巴了!只一心等死罢料!”石洵对眼前这个徒儿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别的不说,若单单要他好好保住他的小命,那还是不在话下的。
  听即此,周昱昭也是心潮澎湃:“师傅,您什么时候回山?”
  “你走后,我就择日回山去!”
  “到时父王护送您回去!”
  “这个你无需操心!却是你,要妥善安排金川的事!”提到金川,石洵的目光突然更加犀利,周昱昭直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徒儿省得!”周昱昭低眉从简作答。
  “我不管你那些个儿女情长,为师只一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看看你身边有多少人在为你谋命!”石洵声音虽缓,话初也提了那什么“不管”,可言辞中却丝毫没有“不管”的意思。
  从来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周昱昭,此时难免略显尴尬,不想竟因小儿女之事被师傅提点,可他心意已决,纵然师傅旁侧敲击,他还是要随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于是回应石洵的话不由流于表面:“徒儿明白!”
  石洵看了看周昱昭,暗下轻轻摇了摇头,他徒儿他最知,早就知道自己的话不会多起作用,可是还是要说一下,他自己也曾年轻过,这种事,只有靠自己悟了。想毕,下了马车,重又步进太傅府里。
  周昱昭轻吐一口气,然后就命马车速速回府。
  一回到郡王府,就有下人一个接一个地赶过来,却是武郡王和王妃二人已候他许久了。
  周昱昭先去了武王那,再命人给王妃回话,说是过会就到。
  “父王,您找孩儿?”周昱昭多老远地,就看见武王一人端坐在会客厅里。
  “嗯,父王还有不少事要交待你!”只这半天功夫,武王竟似年老了两岁。
  周昱昭见了,心疼得不行:“父王,其实孩儿心里都有数,请您和母妃放宽心,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父王没事,你母妃也还好,就当你再又回到山里同那些老鬼学艺去了!”武王面再坦然状,语气也故作轻松。
  “父王,您寻孩儿有甚吩咐?”
  “哦,将才你王叔过来,捎来几封书信,还有几本兵书,你一并带着,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王叔来过?他人呢?”
  “等你一会,你一直不在,便先行回府了!”
  “明日,孩儿过去看一下,临行前还是要和他拜别一下为好!”
  “这看你的安排!不过幸亏你王叔提醒,父王才想起,南边我们还有不少故人!除了你王叔提到的这几人,还有几人,父王也写了书信,到时你都带在身上,多个熟人多条路子!”
  “父王,孩儿记着便是!不过,此次南征,想来,孩儿也就年把两年就能回来,不会出什么纰漏的!无需过于担心惦记!”周昱昭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一搭信封,直觉沉淀淀的。
  

第七十一回 水落自有石头出
更新时间2012-12-5 21:40:01  字数:2685

 半个时辰过后,周昱昭才从武王身边抽离出来,一出得厅来,就见一个在王妃身边伺候的丫环碎步走过来,只一径埋着头,道个万福,然后称王妃已在他的书房等他多时了。
  周昱昭无可奈何地捏捏眉心,大步往书房迈去。进来书房,王钰忙起身,走上前,拉过儿子的手:“昭儿,我知你一向不喜欢麻烦,可此次不同以往,之前出门虽远,可却是想什么时候回便什么时候回的,再者又都是和自己打交道,母妃不过多想想你,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钰知道儿子个性,怕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遂自周昱昭一进门便说开了:“这回可不一样,去那么远,今年过年怕也是没得回来的,所以,母妃给你多备了些行头,你说什么都要把这些都带上!”
  听到这儿,周昱昭连忙把一直搁在他母妃脸上的目光移向房内,只见四周都摆满了大箱小箱,怕是一整辆马车都装不下。
  不过周昱昭很淡定,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扶着母亲挑了张椅子坐下,然后又端了杯茶给她:“母妃,孩儿知道了,这些东西孩儿全部都带上!”
  王钰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原以为定要花费一通唇舌才能劝得动的,没想到儿子竟是一口答应,白白难为她花了一个时辰,搜刮来一肚子的道理预备着派上用场的。
  周昱昭见母妃果然放松了不少,自己不由也是嘴角一弯,往隔壁椅子上一坐,端好姿势,等着母妃发话。
  王钰见儿子一脸的信心满满,倒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影响他的心情,遂轻轻拉过儿子的手,缓缓地抚着他修长的手指,接着又翻开两只手掌心,见上面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细茧,不由爱怜地抚了又抚,抚了又抚。
  “昭儿,打完仗后,说什么也要给母妃好好地回家来!”
  “母妃,你就放宽了心,只等孩儿的好消息吧!”周昱昭端过一杯茶,陪母亲一道饮茶。
  “嗯,昭儿,你走这一年,母妃在京城里好好给你物色一个世子妃,等你回来,就让你们成亲!”
  “卟——”周昱昭断没想到,他母亲竟突然来这么一段,一口茶没来得及咽下就喷了出来。
  王钰以为周昱昭对男女之事还没有开窍,当他将才喷茶原是被她羞到了,于是耐心地开导起来:“昭儿,母妃这两日想了许多,似也想通了。你身上负载得太多,这于你不公平,你理应可以像别的公子哥一样,活得潇洒些,恣意些!而不是成日地束手束脚,这也要多虑,那也要多虑!”
  周昱昭难得见母妃这样任性地思维,索性也随意地问上一问:“母妃,那你打算给昭儿物色一位什么样的世子妃?”
  “那可不得费去母妃好一番心思哦!”王钰一脸的憧憬之色,“昭儿这样的样貌,满大梁也挑不出几个来,娶个世子妃,当然也不能差到哪儿,所以光是长相这一条,就得淘汰掉万千个适嫁女子!不过依母妃所见,京里的这些官家*,还真没几个能配得上我们昭儿的!”
  周昱昭耳听她母妃就要把自己夸得不像个凡胎,连忙打住:“母妃,若是孩儿将来遇着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孩儿该怎办?”
  王钰闻言不由一愣,在她看来,她的昭儿过于冷情,很难想像他会如何地倾心某个女子,所以听到周昱昭的问话,她忍不住好奇:“昭儿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对此,周昱昭温温一笑,笑容中饱含柔情,那是一种只有在陷入某种情愫中时,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笑意。他的笑,一丝不露地被王钰看在眼里,凭直觉,她猜测她的昭儿似乎有意中人了。
  见周昱昭不给回话,王钰再次启声询问:“昭儿,同母妃说说看,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母妃,我们不聊这个,孩儿后日就要出发,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于我的么?”周昱昭发觉出母妃言语中的探寻之意,警觉地岔开话题。
  王钰见儿子避而不谈,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心里不由意乱纷纷,私下在脑袋里,仔细过滤着一个个可疑人选,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儿子最可能的中意者,究竟会是何人。
  不过面上,王钰仍然不动声色:“昭儿,此次你是身肩副将之职,是要带着士兵,冲锋陷阵的,虽说你要带好头,身先士卒,可是凡事量力而行,万不可意气用事,保重自己的身家性命为重,可是记着了?”
  周昱昭没有错过母妃将才那短促地走神,不由暗里叹道:知儿莫若母!许是自己的一时大意,竟然露了天机,想来母亲定是猜破自己的心思了!可这种时候,还是少生枝结比较好,免得拉大牵扯面!
  “昭儿谨记母妃教诲!”周昱昭十分利索地答应着,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母妃,天色渐晚,孩儿还有其他琐事等着孩儿前去处理,等处理妥当之后,孩儿再过来,仔细陪您!”
  王钰点点头:“去吧,时间所剩不多,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枭鹰!”周昱昭跨出书房,便是面色一整,然后沉声唤道。
  “属下在!”
  “你速速去查查看,此次南下,彭旭升身边随从的各自底细!”
  “是!”
  “苍鹰!”
  “属下在!”
  “那个一直于彭旭升手下供职的汤宗亮,你重点去查探一下他的来龙去脉,留意他在彭旭升之前曾奉命于何人?”
  “是!”
  周昱昭简单几道命令派下去,就掉头回了自己卧房。南下这一路,路途遥远不说,地势也异常复杂,若不留神,还没到得前线,就很可能化作白骨一堆了。
  周昱昭将一卷大梁手绘图志取出来,铺摊在案几上,这幅二寸折百里的地图,他曾叫王锡兰找人重新修正的,此时却正好用上。
  他伏身在图纸上,仔细研读图上的每一处标识,不放过任何一个山脉、山岭、河道、军防用地等,碰着疑难之处,还不时拿笔在纸上算计着什么。他就这么伏在地图上,一动不动,就连进来送饭的下人,还没等他们踏进门槛,就一个个被他打发出去了。
  直到将南下沿路所有标识全部演练一遍,他才站起身来。此时,外面的天已透黑,想到子正时的约定,周昱昭止不住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他静下心,将一切线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一条一条地加以关联,找准自己的位置以及将来的胜算。
  既然决定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那么,每一步他都要仔细算准了,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致她于险境。
  ******
  李眠儿吃了晚饭,便窝在自己的卧房里,兀自在那魂不守舍,心内是惴惴不安。她又不傻,回想那日在长春殿的后花园里,听到陈王与青熙公主的那段对话,她就依稀推断出,那武郡王一家与当今皇上必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周昱昭身为武郡王世子,自然也无从脱开干系了。
  “若王家站在武王一边?”李眠儿仔细回忆着,“皇上定饶不了王家?”“若王家站在皇上一边,皇上也饶不了王家?”
  陈王不同意紫熙公主嫁入王家,是因为王家似乎是支持武郡王的!
  武郡王?李眠儿绞尽脑汁将这些琐碎的片段试图连成一片,忽然她想起,当今皇上是先皇的亲弟弟,而今上亲生的皇子中,除去已经夭折的大皇子、二皇子,最年长的便属三皇子了,可三皇子比周昱昭都大不了几岁。
  这么说的话……
  李眠儿渐渐理出了头绪来,于是很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第七十二回 好事如何犹尚未
更新时间2012-12-9 17:52:23  字数:2815

 娘亲已经早已歇下了,李眠儿推开窗子,轻风拂上面来,不过天气渐暖,这风吹过脸上,一点不觉冷,她又伸头看了一下西厢房,疏影他们也应该都熟睡了吧。
  今夜的月华犹如池中之水,清彻而又明净,李眠儿如是想,然她此刻的心却有如江涛之水,湍急而又汹涌。
  经过一个晚上的抽丝剥茧,周昱昭的身份地位,她已然有所洞悉,正因此,她的心才久久无法平静。
  他二人之间的纠葛,原先她不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可他一句莫名其妙的回话,直令她伤神得卧床不起整整两天。
  今日上午他又莫名其妙地丢下一个约定,如此一来,若再说他于自己无意,却叫李眠儿怎么也无从相信,然他们二人之间隔着的又岂止一条鸿沟。
  唉,李眠儿一声长叹,重又阖上窗子,脱了鞋子,往床榻上一躺,合衣而卧。
  躺下不多会,府外传来打梆之声,子时初牌时分,再过半个时辰,他就来了!
  黑暗中,李眠儿的心跳得很沉,每跳一下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所以当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时,她差些以为那也是自己的心跳声。
  揭开褥子,李眠儿缓步走近窗子,悄悄吐了一口气,然后才伸手一点一点打开窗扇,结果外面空空如也,李眠儿自嘲一笑,说好子正时分的,这才子初,刚才定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她将身子前倾,勾住窗棂,慢慢往回合起……突然,右手边上的那扇窗沿,搭上来几根修长的手指,李眠儿停下合窗的动作,转而紧紧地盯着那几根手指。
  随着窗扇被那只手静静地拉开,月光照射之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斜映在窗前的那一片空地上。
  李眠儿眼睑低垂,凝神注视着地上那道身影,她不动,那身影也静止不动,她不出声,那身影亦是默默无言。
  直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窗扇稍稍颤动了一下,随即李眠儿的眼前一暗,然后就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抢过去。
  一袭黑色锦衣的周昱昭端立在窗前,夺过李眠儿的手,就在她手心划道:园外有人巡守!
  李眠儿颦眉,抬眼看向周昱昭,摇了摇头,自己从来不知,夜里的芭蕉园竟是有人看护着,有的话也许是近日才有的。
  周昱昭见李眠儿迷惑,便接着在她手心划: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李眠儿两颊茵红,贝齿咬着下唇,不语。
  周昱昭手握着李眠儿的纤纤柔夷,一动不动,等着她做决定。
  李眠儿偏首用眼梢扫了一眼自己的闺房,巴掌大的地方,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况且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过了半晌,李眠儿翻过周昱昭的大手,在他掌心划道:如何出去?
  感觉自己的掌心似有猫儿挠似的,周昱昭的心因此都快飘飘然起来,借着月光看去,眼前之人冰肌玉骨,气质天成,实在叫人难移开眼去。
  得知李眠儿选择随自己出这园子,便对她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弯腰捡了颗泥石,抬手一掷,接着就听园外传来簌簌地几声衣袂擦碰之音。
  周昱昭听见园外之人被他一时引开,欺身搂住李眠儿的腰身,两只脚尖交替一个点地,眼睛一晃已跃出了院墙,再又几个纵起,李眠儿就见国公府的宅邸已然离自己百来丈远了。
  大梁一直沿用前朝的政策,夜里实施宵禁,故而周昱昭携着李眠儿尽是飞檐走壁,这个场景,同他梦中何其相似,可能那梦太过惊悚,周昱昭特意挑了另外一个方向。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们来至一处人工湖边,湖边四周长柳依依,柳树外围遍植林木,行人步至其中,远远地很难发现。
  李眠儿从来没有来过这,周昱昭一放她下地,她就兴奋地不停朝前走,看看这,摸摸那,直到新奇过后,才步至周昱昭身边,来到湖边:“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月光太过明亮,再有湖水反射,所以这一片也只是昏暗而已,周昱昭面向李眠儿,低语:“我会尽快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吧!”
  “你准备同我说什么?”自出了园子到现在,李眠儿觉得自己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置身梦境中一般,便是此刻同周昱昭的对话亦有几分玄意。
  “你是如何想的?”周昱昭回过身,看着李眠儿,,“对楚王,你可是中意他的?”
  李眠儿没有迎着他的视线,只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那我又何必随你来到这?”
  虽然隐约猜出李眠儿的心思,可亲耳听到时,周昱昭还是难掩面上的欣喜之色。
  “只是这样又能如何?”感觉到周昱昭的欢喜,李眠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然后很不应景得幽幽说道。
  周昱昭容色一紧,朝着李眠儿欺近一步:“我知道你的意思!本来我也是想,明日就这么南下算了的,只是……我放不下,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走了的话,将来少不了后悔,所以我就决定探探你的意思!”
  周昱昭看着李眠儿的一头乌发:“既知了你的心意,一切就要从长计议了!”
  “心意归心意,不管如何,能得你数次相救,便是为你死了,也是应当的!”李眠儿嘴角微微一扬,其实今晚,她心里是着实开心的,虽自己面上平静无波,虽然一切为时尚早,虽然未来一片渺茫,但相比于他二人的两情相悦,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不知道身前女子所知到底有多少,但是想到一丁点的可能,她会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周昱昭就不由自主地躁恼,因而此刻听了李眠儿的话,他不知该喜该忧:“不会,我是不会容许你因为我而死的!或许有些事情,你还是有必要知晓的……不同于别家公子,我生来就注定不一样的人生,无法按部就班地成长、安家、立业,就如眼下,即便年岁已到娶妻成亲的时候,可是我却得谨尊皇命,带军南征!”
  周昱昭扶着李眠儿坐到湖边的一条长椅上,然后自己于椅旁面湖而立,将自己的身世背景以及面临的种种抉择,对着李眠儿全盘而托。
  李眠儿静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没有吃惊,也没有疑问,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周昱昭娓娓道来。
  没有血缘,不是至亲,但他二人却偏偏彼此信任,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在这样一个湖边,他把他心灵最深处的秘密倾吐。
  “此次南征的任务太过突然,时间又紧迫,我不能够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向你兄长提亲,那样会让你曝于众目之下,我不在京都,你的安危没法得到保证!因而,如果可以让你一直隐在暗处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话题由远及近,谈及此次南征,周昱昭不免有些感叹。
  “以后怕是不能够了!唉……”李眠儿想及自己的家宴之行、皇宫之行,再想及今后的境遇,不觉颇感无奈。
  见李眠儿轻叹出声,周昱昭及时安抚:“只要楚王没做其他的表示,你兄长是不会将你许配他人的!有楚王在,其他人亦不会主动求娶于你的!至于楚王那边,一来要靠你自己与他周旋,二来我也会暗中助你的,三来据我所知,皇后和楚王妃那里怕也很难让你融进!”
  对于彭皇后和楚王妃的为人,李眠儿可能无从得知,但周昱昭是做足了功课的。
  彭皇后对楚王一向从严,自小便严禁他沾染任何陋习,恐他玩物丧志,如今又是关键时候,而像李眠儿这样的绝色,她定是不乐意楚王去接近了。至于楚王妃,虽然是彭皇后一手指定的楚王妃人选,可是端庄贤德之名不过表象而已。
  前几天宫宴过后,李眠儿所遇行刺,不是出自彭皇后之手,便是楚王妃之手,抑或出自她二人联合之手。不过这些,周昱昭暂时不打算告知李眠儿,省得她过于担惊受怕。
  闻言,李眠儿笑笑:“如此甚好!”
  周昱昭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该送她回去了:“我知你的乳名叫眠儿!”
  李眠儿听了,吃一惊:“你是如何得知的?”
  自己的乳名也就娘亲平日里唤上几声,外头的人没有理由知晓的。
  “这个嘛,你就不必问了……”周昱昭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偷听来的。
  李眠儿拿眼斜倪着周昱昭,颦眉蹙额。
 

第七十三回 相对夜深月下别
更新时间2012-12-10 20:45:29  字数:2501

 周昱昭步至李眠儿身前,屈膝而蹲,一双极具神采的瞳眸平视端坐长椅上的李眠儿。
  二人如此近的距离,李眠儿微感不适,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端放于腿上,而眼睛则在周昱昭一眨不眨地看过来时,稍稍地偏往一边。
  见此,周昱昭勾嘴一笑:“我姓周,名昱昭!”
  声音亦是近在咫尺,直灌入耳,李眠儿点点头,原来他们此刻才算真正相识。
  见李眠儿一径地颔着首,周昱昭再次出声:“临走前,我送你一样东西!”然后顿住,等到李眠儿抬起头来才又接着道:“目前身上也就这样东西随我时间最久!原本还有一样的……”
  周昱昭一边说,一边自右手腕间解下一根腕带:“别小看这根布条似的腕带,功能还是挺多的!不仅冬暖夏凉,贴着皮肤一点不觉累赘,反而十分舒爽,除此之外,它还有护腕健身的功效!”
  说着,他把腕带朝前递了递。李眠儿看着周昱昭手间的玄色腕带,瞧着那丝质、那色泽倒有几分眼熟。
  不及她细想,周昱昭那厢又道:“这个原是为了助我练武所用,一戴便是多年,如今虽不需要了,却因为习惯也就一直戴着了!你看,又轻巧又细小,系在腕间一点不显眼!”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李眠儿抬起一只手腕。
  见他一脸的清风自在,李眠儿不乐意了,噘了噘嘴:“你怎知我稀罕你的这根……带子?”她本想说“破带子”的,又看那带子虽年代久矣,可色泽依然晶亮,遂把那个“破”子吞肚子里了。
  闻言,周昱昭舒尔一笑,玉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衬着黑色锦衣,整个人愈发地飒爽英姿。
  他这一副模样叫李眠儿见了,直令她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接着就看他的两瓣红唇一张一翕,一翕一张,却是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大概许是说她不会嫌弃他之类的话吧,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右手未经授意便自作主张地伸了出去。
  周昱昭勾着嘴角,低下头,很是认真仔细地将他的腕带系在李眠儿的皓腕上。
  不曾想,在自己腕上只是简单的一根系带而已,到了她那儿却摇身变成了一件瑰丽妖娆的装饰,极致的玄与极致的白,两相映托,说不出的惊艳。
  见周昱昭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腕,李眠儿倏地恍然,忙将之抽回,不动声色地拂下衣袖,遮住腕间的风采,又怕周昱昭发现自己已然渐渐发热的脸,于是作势起身。
  周昱昭察觉动静,随即站起身来,又朝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好叫李眠儿起立。
  身前一空,李眠儿便匆匆站起身来,颇有些狼狈地侧过身去,面向国公府小声道:“天快亮了,我们……我们这就回去罢!”
  “好!”周昱昭很爽快地应了。
  李眠儿舒了一口气,等着身后之人走上前来,可偏偏周昱昭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
  不得已,李眠儿回过身来,疑惑地看向周昱昭。
  周昱昭却是坦然地迎向她的目光,而脚下依旧不移不动,半晌,见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不明就里的表情,不由无奈地轻叹一声:“唉!你就没有什么给我随身携带的么?”
  听此,李眠儿顿时了悟,面上不觉又是一羞,重新背过身子,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绢帕,刚要递向身后,却又收回,袖回袖口中,咬着下唇又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把袖中的绢帕拿了出来,身形稍稍一侧,将绢帕递至周昱昭的手中。
  接过帕子,周昱昭心内一阵雀跃,把帕子朝鼻下一送,再轻轻一嗅,瞬时冷香扑鼻。
  有些迫不及待地,周昱昭摊开绢帕,欲一睹帕上绣图,他一看之后,不由笑出声来。
  难怪将才她半天不给动静,难怪见她的胳膊肘伸进又伸出地,敢情是不好意思拿出手来。
  听闻身后的笑声,李眠儿小脚一跺:“早知你会笑话,我刚就不应该给你!”说着就旋过身子,伸手抢向周昱昭手中的帕子。
  周昱昭岂能容她抢回帕子,只胳膊朝上一举,李眠儿就扑了一个空。
  见周昱昭高高举着自己的手帕,还一脸的戏谑,李眠儿真是又羞又急,却又不能拿他奈何,于是掉头就往回快走。
  见状,周昱昭忙抬脚跟上:“这么些年,你都忙了些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又把帕子摊开,尽管夜幕之下,可绢帕左下角上绣着的那一池浮萍,连他一个从没拿过针线的门外汉,都觉出那图绣得实在蹩脚得狠。
  “别家闺女,自小就开始专习女红了,如你这般大的,早该出师了!”周昱昭跟在后头,言语讥诮,心里却乐个不停。
  李眠儿听后,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得更快了。
  周昱昭将绢帕收进衣服最里层,紧贴着胸膛,半边身子都变得酥麻麻的,抬头见李眠儿莲步仓乱,直想放声啸上两声,不过他忍住了,却是脚步一提,飘至李眠儿的身侧,又伸手一抄,揽过李眠儿的柳腰,便纵步前奔,穿过林丛。
  “琴弹得那么好,还以为你一定是巧手无双了!”一路上,李眠儿目视前方,长发随风飞扬,只微嘟着嘴,默默无语,周昱昭强忍笑意,逗她说话。
  然李眠儿就是不给回应,任他带着自己腾风踏浪一般。
  寻了一棵大树,周昱昭带着李眠儿栖于其上,拉过她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前,目光中尽是情意绵绵:“呶,帕子已经被我收在这里了!”
  李眠儿犹若被烫着一般,猛地收回手,可是立在树丫之间的她,又站不稳,不得不又将收回的手攥向周昱昭的胳膊。
  如此,周昱昭乐得更甚,重新揽过李眠儿,直奔国公府。
  悄声趋近府宅的东院外墙,周昱昭抽出腰间细长软鞭,对着怀中的李眠儿使了一个眼色,李眠儿会意,于是眼睛一闭。
  周昱昭纵身跃起,再将李眠儿朝上轻轻一抛,同时软鞭巧劲一扬,卷过李眠儿的腰身,无声无息地把她放到了芭蕉园墙内的梅树旁,而他自己则是顺势远遁。
  当芭蕉园外的看守之人听闻动静,走近了,贴靠来园门时,李眠儿走向西厢房,对着房门悄声唤了声:“疏影?你可是醒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随即消逝,李眠儿举目望天,凝神院外,确定再闻不见他的声响,不禁油然而生几分伤感,将才光顾着使小性,竟是忘了同他道声“珍重”,再过一天,他就远下南征,自己却连一句鼓励他的话都没有说。
  天色渐渐泛起白来,李眠儿回至自己的窗边,看着及腰高的窗沿,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确实得学几招花拳绣腿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李眠儿在没有外力可助的情形下,翻身进了窗子,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更衣进了被窝。
  而周昱昭在回武王府的路上,也意识到窗子一事,不晓得她该如何翻进窗子去,想到她可能要使尽吃奶的劲才能爬进窗子,少不得又是一通暗笑。笑着笑着,一只手就不经意地摸向胸前,心内霎时有如温泉涌过。
  不意瞥见天边隐约透出来的几缕光线,周昱昭停下飞奔的脚步,借着光线,看向远处威峨矗立着的皇城大内,面上突然凛冽如霜,这场南征,只会让自己练就得更为强硕!
  收回视线,周昱昭重新提步,往武王府赶去。
 

第七十四回 萧郎一去山水遥
更新时间2012-12-11 20:54:54  字数:2642

 这一日早上,疏影左一次右一次地跑来李眠儿的卧房,明明才将她唤醒了的,可是再过来的时候,她又睡着了。
  这一趟过来,疏影干脆搬了凳子往床沿边上一坐,却是特意加重了呼吸。
  终于感知到疏影的存在,李眠儿侧过身,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疏影一眼。
  见李眠儿转身,疏影连忙凑上前,盯紧了,却发现李眠儿的眼眶似有不妥,眼白隐隐有些发红,于是扒过去:“*,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怎么有些红红的?”
  李眠儿听了,重闭回眼睛,吱唔道:“没什么,只昨晚没有睡好罢了!”
  “怎么好好的,突然睡不好了?以前可从来没有的,*,若不是您有心思,便是外面敲锣打鼓,你也不会睡不着的!”
  这丫头,越发地鬼精了!李眠儿暗叹。
  “*?该起来了,穆姨娘都催几遍了,都等着你用早饭呢!”见李眠儿也不应话,疏影又催起来。
  “好了,好了,晓得了!”李眠儿揭起褥子,起身更衣,穿鞋时,忽然想起一事:“疏影,你把你身上的帕子拿来我看一下!”
  “啊?帕子?哦——”疏影从身上将帕子解下,递与李眠儿。
  李眠儿接过,回想自己绣的那帕子,再细瞧疏影这帕子上的针绣,确然自己的绣工同疏影比起来,实在相去甚远。
  疏影瞅见李眠儿脸上一闪而逝的几分黯然,秀眉一皱:“*,我这帕子有什么不妥?”
  李眠儿递回帕子,将鞋子穿好:“你这帕子好得狠,从今天起,我也要跟娘亲好好学学绣活了!”
  李眠儿说出这样的话,疏影颇为吃惊:“*,你不是顶不喜欢做针线的么?”
  要知道穆姨娘和吴妈可不止一次劝她静下心来学学针线的,可她从来都是敷衍了事。而且也怪了,*学什么都能一学就会,偏就是对这针绣啊、缝补啊这些细巧活来得忒也迟钝。
  疏影这一大早的,就过来絮絮叨叨,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李眠儿有些不耐:“近来,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闻言,疏影撇了撇嘴,闭上嘴,扶着李眠儿来到西厢房用早饭。
  周昱昭却是只睡了一个时辰,天一亮就起来布置南下一应事物,这一天的安排实在很紧张。
  为了确保他沿路的人身安全,周昱昭严格甄选随行人员,并给每一个人指派特定任务。
  然后又抽出时间来,将自己日常随身物品以及众位亲人为他准备的近一马车的东西分门别类,按需用等级安置好,能随身带着的尽量随身携着,比如金丝软甲他一早就换在身上穿着,而文宣王给的兵书,因为实在难有时间静下心来研读,可那几本书又珍贵地狠,遂而他亦暂时将之同那些书信一道搁在身上。
  午饭过后不久,他的姑奶奶,燕国长公主,却是派人送来给他一个小箱子,里面装了几小瓶药水和药粉,来人传长公主话,说南方多毒物,这些药都是她当年在南方时便留存下来的,要他一定随身带着。
  武王一家千般感激,他们倒真没想到这一茬,幸长公主惦念着。
  傍晚,陪父王、母妃一起用过晚膳,简单聊了几句,周昱昭便又出了门。
  承德会馆内,王锡兰一样老姿势,双脚翘在桌上:“事情都安排妥了?
  周昱昭淡淡点点头:“你别忘了我交待你的事,她,我也知会过了!明日你就让金川过去陪她!”
  王锡兰歪过头来,一脸嬉笑:“知会?你们什么时候私会了?”
  “昨日师傅同我说了一席话!”周昱昭直接忽略他的问题。
  “他老人家说了什么?”
  “我走后,你尽快同楚王建立来往,还有陈王,对他,你也要多加亲近!便是一向低调的韩王,亦要想法礼尚往来一下!”
  “这个……自然!”听闻周昱昭如此交待,王锡兰便已心知昨日师傅同周昱昭谈话的大致意思。
  “此行,除了征伐南秋国,我身上还另有任务!”周昱昭倚在椅背上,仰起头来,凝望着对面屋角里的一盏宫灯,“所以我们必须保持顺畅的联系!”
  “七煞不是随时跟着你么?他们人手一只鹰,只管派它们给你当信差便是!”王锡兰对此不以为意,“此时再不用它们,却待何时?”
  “也好,那就按我们一早约定的暗语,有消息随时送出!”周昱昭收回目光,看了眼王锡兰。
  “她的消息也一并算在内?”王锡兰三句不离本行,又提这一茬。
  “若有片刻延误……”
  “是,是,是!”周昱昭后面的狠话还没出口,王锡兰就挥手打断他的话。
  周昱昭睨了他一眼,又提到一事:“梅家,最近可有动静?”
  “自上次你在李府遇刺后,梅家近来似乎也没什么动作,梅笑寒整日介,不是参加这个诗会,就是赴那个花会,并不曾有其他事,看来梅阁老并没有打算培植他!”
  “但凭我直觉,那次宴上,就他嫌疑最大!”周昱昭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你还找人继续暗中盯着他,明面上,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
  “若真如你所想,这梅家亦是深水一潭啊!”王锡兰摇了摇头,叹了一句。
  “目前的局势远比我们之前所预想得复杂,所以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你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回来,答应给我带几个南方的美婢,我便依了你的意!”王锡兰得瑟一笑,面向周昱昭,抖出自己的要求。
  “给你带个南方的公主如何?”周昱昭端过茶杯,满上,送至嘴边一饮而尽。
  “这个不需要了,府里马上就要来个公主,若再来一个,我可吃不消!”王锡兰掉过头,摆了摆手,“平民美女即可!”
  “这个,到时我会替你留意的。”看着茶杯边沿的水泽,周昱昭淡淡地应道。
  “就要同你中意的那位差不多模样的!”王锡兰听他应下,忙又补上一句,“要不跟她的那个小丫环差不多也成!”
  闻言,周昱昭斜觑过去:“你那日同我说的话,我原话再送还给你,你最好离那个小丫环远些!”
  “你怎么这么说?再说,我何时近过她了?”王锡兰一脸委屈样。
  “没近过,便再好不过了!”周昱昭放下杯子,起身,面向墙壁挂着一幅山水画,“明日一早我就启程,这一路少说也要花上个半个来月,途中我会给你捎信的!还有……”
  周昱昭一顿,王锡兰偏过头来,只看到他一背影。
  “还有……如果有需要,也许我也会给她写信,记得,你收到后,帮我转交给她,并叮嘱她即时烧掉!”周昱昭的视线一直放在那幅山水画上,“如果她有信给我,你也要负责帮她把信寄送到我手上!”
  “看来,你们已经私订终身了么?”虽然不赞同,可既成事实,王锡兰不得不认了。
  “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该回去了,七煞那边也该有消息回报了!”摞下这句,周昱昭先行开了包厢门,然后出了会馆。
  当晚回府,他又接着把七煞几人回禀的各式信息,汇整梳理,直忙到将近子时才歇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早朝时分,太宗率众臣为将士们,祝酒践行,因南征的大军一直驻扎于边境不曾动过,遂此次南下虽有新任的主、副将随行,却统共也只有万把个将士而已,故而送行仪式并不隆重。
  简短的仪式结束,彭旭升、周昱昭一身盔甲战袍,二人骑马带头,率领众士先出了皇城,接着又出来城门,然后便一路往南疾驰!
  

第七十五回 有人欢喜有人忧
更新时间2012-12-12 22:39:00  字数:3043

 转眼到了五月的乙巳,周昱昭走后的这十多天里,他并没有如离开前所说的那样,给王锡兰捎来什么信件。
  而王锡兰连日来帮着府里筹备迎娶紫熙公主的聘礼,同时还得布置手下的人暗访京城内各方势力的动作,故而这些日子过得充实又繁琐,近半个月在他看来,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近日,李青梧携了青桐、青柳弟兄三人,忙着给李青榕张罗亲事。既然之前张台隐约透有那么一个意思,愿意将其孙女许配给李家,李青梧自然要精心地旁侧敲击一番,待打听属实,张台那边确有这个想法之后,弟兄几个免不了喜出望外。因此李青梧特意请出了梅林海,梅阁老前往张府去替李青榕保媒,给张府递过去李青榕的庚帖,又讨来张淑芳的庚帖,择日两家人请人占卜,不想,他这二人的亲事,倒还真是相合相生的一桩好姻缘。
  于是两下里一合计,占择了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给这对年轻人举行嫁娶之仪。
  在李青榕的亲事订下来后,方氏那边便开始盘库,因为此次李家求娶得是正二品官家的嫡*,如照着之前李青柳娶亲的规矩,给挑选聘礼的话,却显得有些薄微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所以方氏便依照着李青梧的意思,按当初李青桐娶陆氏的规格准备聘礼,以备不日后的纳采所用。
  而打点这些的时候,陪着她忙前忙后的断少不了李青榕的亲母,孙夫人。
  孙氏得知自己小儿子订下的是张台家的嫡孙女,连日来是一脸的阳光灿烂,这门亲事真真是再合她意不过了。
  虽说男宜娶低,可是在她这儿,若是能够高攀一门好亲家,将来还能指着他们将青榕提携提携。再说,钟老夫人早就不问内宅事了,那张*嫁过来,还不得奉她孙夫人当作正经婆婆相待?只要有自己时刻在一旁拿捏着,保管叫她压不过自家儿子去。
  做了如此这般打算,孙氏的心头自然只有一个喜字。
  同一件事情,有人喜,也会有人喜不起来。
  第一个不高兴的便是二房的媳妇陆氏了,这一日晚间,吃过晚饭,给青桐更衣准备就寝时,陆氏将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吐了出来:“你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子娶亲都没这么隆重过,他一个侧室的儿子倒盖过了你的风头了!倘皇上赐他做驸马爷,那我们国公府岂不要为他倾家荡产?”
  李青桐掉过脸来,眉头一皱:“大嫂都没什么意见,你瞎掺合什么?”
  “你怎知大嫂没意见?暗地里她不知怎么个心疼法呢?”
  “那她照样不是把该做的做得妥妥当当的,该拿的也都拿出来了?最起码从面子上看,那是很过得去的,我看这一点,你得跟大嫂学一学!”
  “你这话别说早了,待我真学得同她一样,你到时又得冲我吹胡子瞪眼了!”想到方氏平日里,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陆氏就有些不忿。
  “我又没叫你学她别的!”对于方氏为人,李青桐多少心里也有数,但一想,撑起这么大的内宅,一个妇道人家若不多些手腕,怕也撑不起来,故而也就不甚在意,“大嫂那边,若是她叫你过去打打帮手,你就过去出出力,若没什么事,就只管待在自己家园子里,多陪陪天城兄妹三个,督促他们好生读书识字是正事!”
  “你……我看你的眼里就只有你大哥,你大哥就是你的天!”陆氏见自家夫婿一点向着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不由更加不乐起来。
  “父不在,长兄便为父,自古就是如此道理,我心里有大哥,何错之有?”李青桐扔下陆氏,径自走至榻前,再拿过一本书,便往床上一躺。
  “那你就不为自己谋划谋划?也不准备替天城、天都还有天英谋划谋划?”陆氏说着说着,竟是哭腔都出来了。
  李青桐放下书,有些不耐地斥责道:“你还真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你没瞧着大哥是怎么对待几个兄弟姐妹的?就不说对我这个亲弟弟了,就单说对四弟、六弟、七妹、八妹吧,他们哪个人的亲事,不要费去我大哥的大笔心神啊?六弟的亲事,那聘礼单子,都是大哥一手操办的,方氏不过依着大哥的意思照办而已!”
  听李青桐这么一说,陆氏也知自己出言对大哥如此鄙薄,不大妥当,不觉露出几分悔愧的脸色,不过李青桐却没有因此停止:“我们这会不但不紧紧地团结在大哥周边,却要各打各的算盘来,这又作什么道理?”
  “我……”陆氏见李青桐连珠炮般地一下说了这些话,一时吱唔着接不上话来。
  “父亲不在,这个家就得由我们几个弟兄支撑了,如今之所以,京都上下都拿我们国公府当回事,不就是因为我们几个都有出息么!六弟的体面,就是哥几个的体面,就是整个国公府的体面!”
  说起李家几个兄弟,李青桐一向最守礼也最节制,将才听陆氏抱怨,心里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光采的事来,伤了兄弟间的感情,遂而此时从床上起来,放下书册,不遗余力地对陆氏进行劝诫。
  陆氏原也只是倒倒苦水罢了,丈夫什么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会见李青桐上纲上线地说道起来,及时给他打住:“天不早了,你说得,我都省得,你还是上床早点歇着吧!”说着,走近前来,对着床位,推了李青桐一把,然后给他盖了层薄褥,便逃出门去。
  陆氏是个聪明人,李青桐只这么一说,她心里便也就接受了,虽对方氏的为人一直不敢苟同,但对李青梧却还是很敬重的。
  不过四房李青柳这边就不那么好相商的了。
  “你没瞧见娘这些日子,那脸上就没平整过,张口闭口都是那位张家*,又是张家*长,又是张家*短,真是眼巴巴地盼着人家嫁过来!”程氏心里不舒爽,不知婆婆是有意在她面前这么流露的,还是无意识地,反正那些话听在她耳里就是觉得刺。
  李青柳这会正在书房里整理书札,见程氏端来茶水,也正好觉得渴了,不想程氏送茶是假,过来提意见是真:“娘不过是光顾着高兴罢了,一时疏忽也是正常的!”
  “疏忽?我看她清醒着呢!你没看她整日跟在大嫂后头,给六弟筹备那些聘礼,忙得是那个不亦乐乎!”程氏嘴一撇。
  “六弟娶妻,钟夫人又不问事,娘在一旁帮大嫂一把,本属应当!”
  “我看娘本来就偏袒六弟!这下,六弟娶了张宰相的孙女回来,娘岂不更得宠他们上天去了!以后苦得还不得是我啊!”程氏也开始嘤嘤哭泣。
  “怎么就苦到你了?”
  “你个死脑筋的,都是做媳妇的,那张淑芳出身比我贵多了,有什么事,娘自然要偏袒她多些,少不得要多使唤我了!再要有什么不顺心的,多半也是要拿我出气的!”
  “子虚乌有的事,你却在这跟自己过不去,瞎焦心啊瞎愁心的,你又何苦来?”
  “到时候苦得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用焦心啊愁心的!”程氏拿出帕子抹了把泪,“反正到时候我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得帮我讨回公道,要是他们一意骑到我的头上去,可别怪我不顾手足之情!”
  “你……你,你一妇道人家,不想着以和为贵,偏在这搬弄是非,真是难以理喻!”李青柳的好心情被程氏这一哭一闹破坏殆尽,摞下收拾一半的书摊子,拂下衣袖,一甩裳摆,径自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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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芭蕉园里,如今金川是堂而皇之地在这里吃,在这里住,挖空了心思来逗着园子里的众人。
  知闻周昱昭已经南下之后,李眠儿的心里是说不出地空落,还有隐隐地担心,尽管周昱昭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想他自保应该不在话下,可是战场总归是战场,生死之间,有太多偶然存在,由不得她不去担心。
  还有一事绕在她心头,使得她难以静下心来学绣工,明日就是这个月的十五了,不久前,皇上曾经当众要求她每月的这日,进宫去奏琴,只不知当初,那是皇上的一时兴起,还是其他怎么着。
  这些天来,不管是皇宫还是府里,一点消息也没有传来,因此李眠儿的心里一直这么地悬着这件事。
  其实她很是盼着皇上国事繁忙,早已经忘记她这一茬事了,若不然,今后,每月都要提心吊胆地入宫,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触怒龙颜,或者忌犯了哪家贵人。
  当初对此并没觉得如何可怖,不过弹些琴曲罢了,可自从上次遇刺,险些丢了性命,才知周昱昭的话是何其之对,那皇宫还是离之越远越好!
  

第七十六回 罗袂乍迎檐上风
更新时间2012-12-14 14:40:20  字数:2734

 纵使李眠儿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可这一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隔日一大早,她就早早地起来,却是一个人跑到园子南边的一块空地上练起舞来。
  想到今后的种种可能,而自己只这么一副身骨,俨然不能够应付。虽然自己也没有师傅教授功夫,但如果坚持这样练下去的话,起码还可以锻炼一下自己的体力和耐力,将来万一被折腾到了,好歹不至于那么不堪一击。
  以前总想着投机取巧,应付娘亲,不曾想其实最终获益的还是自己。李眠儿在身姿松缓时,不由暗自如此一叹。
  她跳了不一会儿,金川就从屋里蹦跶出来,蹲到一棵梅树枝头上,饶有兴趣地看她跳舞。
  “怎么?你也想学么?”李眠儿兀自接着跳下去,身形嫚妙,旋转不停,而四肢亦在旋转中描画出各种各样的舞姿,一眼瞥见金川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自己,便出言调侃了他一句。
  金川闻言,嗖地跃下枝头,一落地就开始龇牙咧嘴又手舞足蹈。李眠儿看在眼里,直乐得不行,遂而停下来,只看金川一人独舞。
  “你这跳得什么舞?一径翻跟头?”对李眠儿的话,金川不予理会,自顾自地翻腾着。
  “你这上蹿下跳的本领,该是天生的才是,而他的飞檐走壁,想来定是要费下许多功夫才能学成的罢!”李眠儿看眼前的金川如同背上长了一双翅膀一般,又想到那晚周昱昭带着她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自如穿梭,心下实在羡慕得狠。
  “金川,我知你是会功夫的,可愿教一教我?什么招式都行!”李眠儿走近两步,弯下腰,在金川的猴头顶上,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金川立马停了下来,双脚一蹬,跳进李眠儿的怀中,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李眠儿。
  李眠儿抚着怀中猴儿背上的金黄长绒毛,等着他答话。
  金川盯了李眠儿半晌,却是什么回应也没给,反跳回到地上,拉着李眠儿的裙裾,直往园中的那张石桌边儿上靠。
  李眠儿不解,只是依着他的意,走至石桌边上,然后询问地看向金川。
  金川伸出一只前爪,指了指石桌面,然后自己跃上石桌,又对着李眠儿指了指桌面。
  李眠儿一时也没看出他什么意思,愣在原地不动弹。
  见李眠儿一动不动,金川挠了挠猴脑袋,然后毛爪一伸,往上一提,直接把李眠儿拎至石桌上面来。
  李眠儿差些惊呼出声,站在石桌上,手也无措足也无措,只是不敢乱动,其实那石桌的高度也不过是及她腰部而已,原是她从来好静不好动,故而仅仅是这么着,就已经令她慌了神。
  等李眠儿被他拎到桌面上时,金川又跳回地面上,然后对着李眠儿又作起手势。
  这回李眠儿是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要她从桌面上就如同他刚才那样,一跳而下。
  难道他这就是在教自己功夫?李眠儿蹙眉想到。
  既然这么一想,李眠儿自然是要照做不误的,于是她抬了脖子先东瞧瞧西望望,确闪园子里的其他人都还没有起,这才放心大胆地从桌上缓缓跳将下来,只是她那动作忒也小家碧玉了。
  金川直接给她把自己项上的那颗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然后示意李眠儿重新爬上桌子,再跳一次。
  李眠儿倒没有跟他讨价还价,提了裙摆,右腿就要抬起,只是才抬到一半,又被她放下去,摆出如此不雅的动作,实在叫她有些难为情。
  看她这般磨磨蹭蹭,金川干脆近上前来,两只前爪抱起她的右小腿就朝上搬,李眠儿见他这般架势,实在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这一笑把所有的难为情都笑跑了。
  于是她拎开正抱着自己右小腿的金川,再又四下里瞧了瞧,然后抬起右腿,把脚往桌面上一搁,接着身子往上一提,同时右脚对着桌面用力一蹬,左脚随后紧跟着踩上桌面来,待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李眠儿已然发现自己稳稳地站在石桌上了。
  其实这个动作一丁点都不难,只要稍微调皮些的孩童,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然而,对于李眠儿来说,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突破。因为一向举止优雅从容,仪态万千的她,这样俗鲁的动作可是从来都不曾做过的。
  如果照这么练下去,今天她可以登上桌子,明天她就可以跃上床榻,再过些日子,说不定她就可以跃上墙头了。
  因而,此时的李眠儿心内十分欣喜,她放下包袱,神情放松,很淡然地再从桌上跳下,然后照刚才那样重新登上桌面,再又跳回地面。如此循环往复,不断地练习,不一刻时间,她的身上已是香汗淋漓。
  虽然越来越觉得体力跟不上,可是她的动作却越来越轻捷,李眠儿雀喜不迭,一时也就忘记看看天色已经大亮。
  当疏影打着哈哈先于吴妈出来西厢屋时,就发现园中一道白影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家石桌上忽上忽下地跳来跳去,她还以为自己眼涩,看花了眼,然待她发现那道白影竟是如假包换的自家*时,直是吃惊地合不拢嘴。
  李眠儿听闻疏影的动静,恰好自己也累得体力不支,忙冲她招招手:“快,过来,扶我一下!”
  “*?*,你,你这是做什么?”疏影压低了嗓门,强掩住声音里的惊诧。
  “你……刚才没看到么?你家*……正练功呢!”李眠儿气喘吁吁地回道。
  “啊……*,您刚才那是练功啊?”疏影将信将疑,“还有这么练功的法子?只是……*,您那招式怎么观着有些不大雅来!”疏影把她的感觉实话实说。
  “我这也是才开始,本也不求怎么个飞檐走壁,只求个能够强身健体便好!”李眠儿扶着疏影沿着园子内圈走几步,缓缓气。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觉着身强体健了么?”疏影一边扶着李眠儿缓步,一边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除了一张脸红扑扑的,倒没看出什么其他来。
  “鬼丫头,你以为什么都能一蹴而就的?常言都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我这么简单几下子,哪里就成了?你真是……什么时候能变得通灵点儿!”
  “*,您是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很是通灵了,只是因为整日同您处在一块儿,自然显不出我的通灵来了!”疏影脸不红心不羞地大言不惭。
  听了这般强词夺理却还强夺地理直气壮的话,李眠儿直觉得无语以对,摇了摇头,牵起跟在自己身后面的金川,也不知对着谁的,说道:“再走一圈,我们就回屋子歇着去!”
  回到卧室,李眠儿便朝书案一伏,许久才歇过劲来,然后就吩咐疏影给她烧水沐浴。
  这一大早地就要沐浴,蕊娘知道便跑过来:“要洗的话,等午时再洗也不迟,这大清早的,还是有些凉,小心受凉冻着了!”
  “嗯,也好!那就晌饭后再洗吧!”李眠儿见娘亲这么说,便按着应下来。
  吃了早饭,翠灵才从家里赶来至芭蕉园,一进园子,就见她一脸神色焦慌:“穆姨娘,九*,快些收拾一下,刚才烛信得了大爷的吩咐,特来关照我们家九*早些准备好,下午申时初左右,宫里来人,接*进宫去!”
  李眠儿听了还好,只是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暗里忖道:皇上他竟还是记得的!
  穆姨娘就不那么淡定了,一时是手忙脚乱的。
  因为上次遇刺一事,李眠儿怕娘亲担心,多费心神,遂而并没有同她提过,以后每月的十五她要进宫的这茬事,这会看娘亲紧张无措,连忙上前安慰:
  “娘,您别惧,只是上次宴上,皇上听我琴弹得不错,故而要我每月十五进宫去,弹几曲给他听听!”李眠儿尽量地轻描淡写。
  可是她这几句话对蕊娘来说起不了任何作用,对于宫里的复杂,她再清楚不过,只要进了那里,根本不会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给皇上弹琴?那老皇帝究竟是要听琴,还是想要看人?
 

第七十七回 一点心情万般绪
更新时间2012-12-14 23:37:59  字数:2480

 蕊娘借着给李眠儿沐浴,仔细盘问了那日在皇宫里的情形。
  李眠儿自然还是避重就轻,将不着紧的事只往详尽了同她说,而那些要紧的却是闷在肚子里,不说出来。
  “那怎么,皇上会叫你给他弹琴的呢?宴上那么多官家*?”
  “可能是看那花名册上,就我的名字,他看着眼生吧!”
  “你弹了什么曲子?”
  “嗯?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日您最喜欢的那首《平沙秋雁》!”
  “是么?可是那首并非你的拿手曲子啊!何以打动了皇上?”蕊娘这么一问,顿时又紧张起来。
  “娘——您也太小看你闺女了,怎么我的琴艺就不能打动人?”
  “眠儿,你好好听娘的!皇上叫你过去,可不是单纯地想什么,听你弹琴,你却要小心应对!你如今还小,许多事你还看不明白!”蕊娘凭直觉以为,那老皇帝许是看上眠儿的姿色了,可又不似太宗皇帝一向的修身作为,那究竟为的哪般,她可不会相信,就凭眠儿弹的一手琴?
  宫中乐官多不胜数,哪个不是身怀绝技,难道单缺一个奏琴的?
  “娘,眠儿晓得您在担心什么!可是,眠儿也晓得,那晚,皇上确是被我的琴声打动了!”李眠儿看她娘心神不宁,心里也有些焦,又不愿流露出来,恐火上浇油,只能静下心来悄声说服道。
  “不管怎么说,皇命不可违,这趟宫你是走定了!还是快些洗漱好,穿戴好,先候着为妥!”蕊娘拿过来干的衣物,她特意挑了最素淡的一件衣裳,给李眠儿换上,然后再又帮她把头发擦干,也不给她施粉描眉。
  “*,这回我要跟着您一道去!”见她母女二人从屋里出来,一直待在园子里的疏影忙跑过来。
  “嗯,如果宫里来的人允我带上你,那你就随我去吧!如果你一人留守在马车里不嫌闷的话!”
  “我不嫌,我不嫌闷!”
  “那你也收拾收拾一下!”听了这话,疏影喜不迭地钻进西厢房去换衣服。
  直到临行前,蕊娘仍然千叮万嘱,陪着送出园子,又舍不下,一路又送至府门口,吴妈和翠灵也跟在后头,却发现府门口已集齐了许多人。
  原来此次领着宫车过来接人的竟是皇上身边的内侍福贝,故而李青梧几个自然是要出来迎的。
  “娘,你看,她们来了!”方氏母女也赶来了,看到李眠儿过来,李天天的眼里只差冒出火来,两只手紧紧扶着方氏的胳膊,心里说不出地不舒坦。
  李眠儿也只是简单瞄了一眼她二人,便小声同蕊娘道了别,然后携了疏影径直走向马车。
  蕊娘在离府门远远的地方就止住了,方氏偏头瞅见,瞧着蕊娘还是那副万年不变,一脸娇弱的样子,暗哼一声,眼梢不由自主地,朝着台阶下正同福贵人寒暄的李青梧瞥了一眼。
  李青梧见李眠儿走近了,郑重将之交给福贝照应,福贝浅笑着答应下来,随后引着李眠儿主仆上了马车,再对着李青梧兄弟几个一拱手,便驾车远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头,众人转身进来府宅,李青梧瞄见立在不远处,正望向这边府门的蕊娘,不禁脚下一顿。
  方氏勾唇冷笑,不愿看下去,拉了李天天回自己的清露馆。
  穆蕊娘发现李青梧看过来,想到这世上,也就剩他还能真心护佑她的女儿了,眼眶一时受不住,忽地涌出一汪泪来。
  李青梧清楚地发现蕊娘那泛着湿意的眼光,然众目睽睽之下,他能做的,也只是回一个温暖的眼神,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抿着嘴唇,袖手而去了。
  ******
  “疏影,你就待在马车里,哪也别去,只管等着我回来!”李眠儿怕疏影贪玩,好奇,一不小闯下祸来。
  “知道了,*,还是您自己得当心些!”
  “李家*?这就随咱家去面圣吧!”福贝一旁催道。
  “劳烦贵人了!”李眠儿转身跟在福贝身后,前往大内苑中。
  绕过一阁又一阁,一殿又一殿,李眠儿情知不能左顾右盼,然她本就不太识路,身处如此庞杂的宫宇,她只能不时地抬头四下里张望,以尽力记住些大概的方向。
  “李*,那边是南内,我们走的这个方向是通往北内的!”福贝瞧见李眠儿的行止,遂抬手往南方一指,出言洁短地给她介绍了一下!
  “谢贵人指点!”
  福贝转过脸来,眼神在李眠儿的脸上定了定,然后转头继续朝前走。
  不多会,前头出现一个巨大的水池子,池子的北边,叠置了许多大石,高高地矗立着,顶峰还建了一座小楼,依稀可见楼名“聚远”。
  这座北内苑里,又有许多的屋宇,福贝领着李眠儿来到其中一座屋宇之外,然后吩咐李眠儿屋外守着,自己则进屋回禀。
  “文杏馆”,李眠儿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先是扫过立在屋外的一块奇石上刻着的屋名,轻轻念道,再又扫过守在门口的两位侍人,只是那二人的目光冷峻,正凛凛地看向李眠儿这边。
  从他二人身上移开目光,李眠儿侧头看向苑内的其他建筑和景致,自已身处的这边应是为西边,周围除了这个文杏馆,还有静乐馆和浣溪阁。
  而自己视线所及的,东边有香远阁,清深阁,其间隐约镶了几处叫梅坡、松菊三径、芙蓉冈的景色;北边则是建有绛华馆,俯翠阁;至于南边,因离她离得有些远,看不甚清楚。
  “李家*!皇上屋内有请!”不一会儿,福贝走出来请道。
  李眠儿朝他福了下身子,便缓缓走进馆内。
  不敢四处乱瞧,李眠儿低着头,一直往里走,直到看到一双龙纹玄色高靴,才止下脚步,然后就对着那双靴子伏地跪拜。
  “臣女李青烟叩见陛下!”
  李眠儿叩完,却并没得到回应,她小心地伏在地上。
  “平身!”
  听到这个低沉厚重的嗓音,李眠儿的心弦没来由地开始紧绷,她原地站起身,依旧颔首,等着……
  她确实在等着,不知道头上那位正在忙些什么,只将她晾着,听声音他似是在写字?
  站着站着,李眠儿脚底下像是**了无数根小银针,一双脚板上是又麻又痛。
  “那边有椅子,你先坐会儿!”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
  李眠儿遵命,轻轻走到靠窗的一张高脚椅子上坐下,这么一坐,视线便往上一抬,今日皇上一身便服,没有戴繁重的通天冠,装束闲适了许多。
  “搁台上放着的那本书册,你阅阅看!”
  嗯?闻言,李眠儿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看到身旁的一张檀木三镶云石搁台上果然放了一本书,便伸手拿过来研读。
  半柱香过后,李眠儿轻轻合上书,却不知是放回台面上,还是继续拿在手中。
  还好那声音适时地响起了:“那是你父亲生前亲笔写的一本札记!”
  闻言,李眠儿两只手一哆索,两条腿也不禁颤抖了几下,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书案边的身影。
  父亲!多少年了,这两个字,于她怎恁般生疏?
  

第七十八回 大内惊魂险一度(上)
更新时间2012-12-15 21:27:24  字数:2403

 李眠儿重新打开手中的书杞,方才她只是粗略翻看了一下内容,并不曾用心品读。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却端端正正码起的字迹,李眠儿不由探出几根手指,在那些字迹上摩挲又摩挲。
  “你几个兄姊皆是以木相起的名,缘何你的名用的火相?”皇上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案后面走出来,“那日就觉得花名册中你的名字似有隐情!”
  见皇上走近,李眠儿忙合了书,起身垂手而立,在听闻这句问话后,李眠儿面上一阵苍白:“回陛下,其实……臣女并非真正的遗腹子,确切地说,臣女出生那日……恰是父亲……去的那日!娘亲大概是觉得我的……命格硬,遂才……”
  皇上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福贝,去把‘摘雪’搬到后园!”
  福贝躬身走进,将沉又重的琴连同琴桌一齐往后门搬。
  李眠儿抬起头来,却只是对上皇上的背影,关于她父亲的事,关于她自己的来历,这段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虽然还想知道一些父亲生前的秩事,看来只能等下次了,李眠儿跟在皇上的身后,来到文杏馆的后花园。
  “及笄了不曾?”
  “回陛下,还不曾,要至明年三月!”上次宴上已经报过年岁了,然他老人家并没有在心地记下。
  “你的琴艺是谁人教授予你的?”太宗皇帝走至一处闲亭当中,转过身,坐下,又示意福贝将琴置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矮桌上。
  “回陛下,是臣女的娘亲!”
  “可是当初被你父亲从宫里领回去的那位?”太宗不由回忆起十多年前,李琛竟然破天荒地,在庆功宴上领回去一位舞伎。
  李眠儿垂下眼帘,声音飘渺:“回陛下,是!”
  “嗯!”太宗沉吟了一声,“除了那首《巅》,还有其他的曲目奏来听听么?”
  ******
  皇宫入门处的一块旷地,疏影一人坐在马车中,不时地揭开帘子,探出头来张望,心内抑制不住地焦急。
  又守望了一会,她实在坐不住了,于是跳出马车,跑到车前,对着车驾前正阖目假寐的车夫:“这位大哥,请问内苑离这有多远?这一来一回地耗时得要多久?”
  车夫睁开眼来,瞄了一下立在身前的,一脸慌躁的小丫头。
  疏影见他睁开眼,忙朝前小迈了一步,双手交握胸前,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答话。
  车夫看小丫头朝自己走近一步,眉毛稍稍抖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枕着胳膊,继续他的休憩。
  车夫的此般态度,疏影实在难以接受:“喂,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怎么又睡起来了?”
  只是那斜躺在车驾上的车夫,兀自闭着眼睛,一言不吭,愣是对她不理不睬。
  疏影双脚一跺,又朝前挪了两步,堪堪可以够着车夫的衣角,见那人无视自己,疏影恨恨地伸出两手,就要推醒他。
  车夫听闻动静,也不睁开眼,只是在疏影的手快触着自己的衣裳时,噌地拨开剑鞘,亮出自己怀中的长剑。
  疏影看到,吓得连忙后退,待离得远了,才愤愤不平地斥道:“有什么了不得的,给宫里人驾车就了不得了么,会耍几下剑就了不得了么?”
  一头嘟着嘴巴喋喋不休,一头踩着沉沉的步子往车厢后面走去。
  来到车尾,打开厢门,宫门处传来得得得马蹄声,疏影转首看向朝自己这儿驶近的马车。
  那马车虽不如自己今日乘的这辆豪华,却也阔气有佳。
  待马车在不远处的空地停下后,疏影便重回心神,想起方才马夫的傲慢无理,咬着下唇,暗自将那车夫一通无声地咒诽,小巧的脸上因此表情特为丰富,看着可爱又娇俏。
  王锡兰从自家马车上走下来,见广场上停了一辆宫车,偏首看过来的时候,通过侧影,认出了疏影,不由暗道了句:还真被那家伙给说准了。
  待他发现立在车厢后的疏影,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事情,却是双唇不停地开开合合,而脸上亦是绚丽多彩,对于自己的接近丝毫无意,这一下,他即时起了兴致,静悄悄地走近。
  王锡兰负手站到了疏影的身后,嘴巴一咧:“你家*已经面见圣上去了?”
  突然的人声唬了疏影一跳,况那声音近在咫尺,不知是在何时接近的自己。
  疏影扶着车厢棂,掉转过身,发现是王家公子,轻吁了口气先,对着王锡兰福身行了一礼。又想到他方才的问话,想到对于*的去处,她自己眼下也正没底着呢,因而回答起来,少不得口气有些急:“还不晓得她现在究竟见着圣上没有呢?真是急死人了!”
  见她又是跺脚又是嘟嘴的,王锡兰心下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你家*,方才是跟着谁的?”
  “哦,是福贵人!”
  “既是福贵人的话,那肯定是见着圣上了!她进去多久了?”王锡兰摸了一把袖口中新收到的信件。半个时辰前,一去无音信的周昱昭好歹给他捎回了一封信来,信中简短告知了他自己已安全到达边境之外,还提到今日十五,李青烟入宫面圣的一事,叮嘱他速速入宫,想法帮衬着些。
  “已经一个半时辰,眼看天都快黑了,圣上不会留她用晚膳吧?”疏影见王家公子关心,就想着请他帮忙打听一下*的情况,“王公子,您是不是也要进宫去的?您是去见圣上的吗?可不可以顺便带我去寻一下我们家*?”
  “这个不太妥,若我们和你家*走得不是一个方向,这诺大的皇宫,要快速找到一个人还是要费些事的!”王锡兰摇摇头,不赞同,“想你家*要你留在此处守她,你便依她的指示,乖乖地坐回马车中,等着她出来!”
  虽然疏影心里隐隐知道王公子的话十分地合情合理,可她这会惦记着李眠儿惦记得紧,生怕她再到遇什么不测,她要是不亲眼看见她的*安然无恙,便一刻不敢安宁。因而此刻听到王锡兰的这番话,却宁愿只当他是为难了,不愿帮忙。
  “今天真是倒了霉运了,尽遇着些冷情冷性之人,平头百姓如此,富贵公子亦如此!”疏影似在自言自语,可她是有意识地给自己排解郁忿,遂而音量也不算小,于是车前的平头百姓,和车尾的富贵公子都把她的话听在耳朵里。
  那车夫还好,只一意寐他的。然而王锡兰确然不高兴了,他好心好意地为她出主意,替她主仆二人着想,竟讨来这么一通冷嘲热讽,这小妮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位姑娘家,你刚才口里念叨的冷情冷性之人指的谁?那平头百姓又是谁?那富贵公子又是谁?”
  身后之人听了自己的话,看样子准备不依不饶了,疏影掉过身来,抬了脸,面上再没有刚才有求于他时的那副恭敬。
  

第七十九回 大内惊魂险一度(中)
更新时间2012-12-16 16:48:33  字数:2410

 “您,就是那位富贵公子了!”丝毫没有畏惧,疏影吐字清晰,完全没有意识到,如若身前这位富贵公子有心捏死她的话,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跟前这丫头不但直接了无视自己的通身气派,还对自己摆出一个傲然凛然的架势,王锡兰不觉怒极反笑:“这位姑娘,你倒说说,我哪里冷情冷性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却是谁个来,在那条开宝寺的山道上,哭哭啼啼地说‘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疏影来世做牛做马无以为报!’……你口中冷情冷性的本公子,好像就是那二位公子其中之一吧?”
  觑见疏影的面色为之一迥,王锡兰勾起嘴角,再接再厉:“我看,我们兄弟俩哪里能指望你来世给我们做牛做马啊,只求这一世你能为我们积点口德便不错了!”
  听了王锡兰的话,疏影恍然,是啊,眼前之人于自己和*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不知怎么地,刚才头脑一发热,还当他只是那个偷听别人墙根的小人呢!
  这下可惨了,如此污蔑大恩人……
  疏影抬眼斜瞄了一下王锡兰,突然想起来,好像……于是重新挺起脊背:“这位公子,提到这救命之恩,你也真好意思坦然地担起来!开宝寺那次,你是用的哪只手救得我们主仆二人?”
  思路淌到这儿,疏影确信自己并没有得到眼前之人的亲手搭救,真正的救命之人明明就另有其人,当初只因他二人挨得紧,谢恩的话,当然要一起谢了。
  小妮子果然翻脸如翻书,明明刚才眉间还颦着一抹愧色,才一眨眼的功夫,又摇身一变利嘴丫头了。她问自己当初用的哪只手救得她们?王锡兰吱唔了半天,愣是没答出来,想当初自己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剩下的全靠周昱昭那厮摆平的。
  “呶?明明就不是你救得我们,明明就是你的那位兄弟还有金川救的我们,而你,不过是站在一旁看着而已!”疏影睨眼瞧着王锡兰,说完,还不忘将一双小朱唇一噘,再又一撇。
  她这小动作被王锡兰看在眼里,毫无疑问,那绝对是赤果果地藐视。可对付这么一个刁蛮的小妮子,除了动用武力,如若单纯地同她摆事实讲道理,怕是要没个完了。
  王锡兰侧首看了看天色,日头即将下没,还是抓紧把周昱昭交待的事办妥再说,于是抿着嘴唇,狠狠盯了一眼疏影,一句话也没有摞下,便掉头大步走开。
  原指着他再驳上两句的,他却掉头就走,疏影想也没想,先是跑到自己这辆的车驾前,远远地对着马夫嚷了一句:“这位大哥,我随那位公子进去寻一下*,不管寻着不寻着,我半个时辰就回,如果*先回来,就让她稍等一等!”
  然后也不等马夫回答,转身一路小跑,追上前头的王锡兰。
  “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同你家*走散了,可别怨我之前没关照过你!”见小妮子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王锡兰也懒得劝她回去了。
  见王锡兰并没有撵逐自己,想是默许自己跟在他身后了,疏影赶紧收起自己的嚣张气焰,顿作谦逊状:“王公子,您就当可怜我一片护主心切吧!”
  小妮子她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能屈能伸,王锡兰偏首觑了一眼身侧的疏影:“你也就是遇着我这么一个大善人,如果换作他人,就你将才的那席话,早就换来一顿狠狠的板子!”
  王锡兰不知道这会儿皇上是在南内苑呢,还是在北内苑,腹内揣测着,口头上还不忘给疏影上一课,“看在相逢几次的份上,我劝你,以后在人前的时候少说话,多做事,就你这脾性,亏你主子还敢把你放在身边伺候!”
  疏影原也只是有求于他,这才纳下性子,哄他两句,这会听王锡兰的话似是越发地没理了,不由脸色又耷拉下来,不过看到路前面不远处的几处建筑,看样子大概就是皇室后苑了吧。想还要指着他带路,只得把一腔的不爽快就着一口唾沫硬生生地咽下。
  王锡兰手里一直握着腰牌,很顺利地进了北内苑。
  ******
  “李家*,您的琴技自有一套风格,便是对乐律一窍不通的杂家听了亦觉心旷神怡。下月十五,老时间,杂家到时过府上接您入宫来!”龙颜再次大悦,眼前这位国公府庶出*的魄力,福贝这回算真正见识到了。
  “那,又要有劳福贵人了!”虽然刚才自己弹的几首琴曲,皆十分对皇上的胃口,李眠儿却并未因此得意,脸上依旧淡然无波。
  “不敢当,不敢当!”福贝惊异于李眠儿的城府,还没及笄的半大丫头,不显山不露水,且还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只身面对圣上时,亦能镇定自若。不过,可惜了……究竟出身低了些。
  “咦,*?*——”
  李眠儿随同福贝才走出文杏馆不远,就听东边香远阁的附近传来疏影的声音。
  这丫头怎么进来了?李眠儿还没看到疏影,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来人,将这野丫头给本宫捆了!”
  却听又一个声音传过来,那嗓音听来耳熟,只是话中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戾。
  她口中的“野丫头”莫不是指的疏影?
  李眠儿不由打了个颤栗,急急地转身,连忙举目朝东边望去,这一望,她的心霎时一揪。
  纵使离得不近,可疏影的身形她一眼就认出了,疏影也正面朝着自己,一会瞧向自己这边,一会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因为接了刚才那声命令,两个身高力壮的宫女,正分别从她的两侧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这一幕入眼,李眠儿攥紧手中的帕子,加快步频,赶去香远阁,待离得近些时,她认出了立于疏影身后一**宫装美人中的某几位,而中间那位衣饰最为繁华的赫然是那彭皇后。
  彭皇后高高地抬着脖颈,一双泛着阴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其中的不善毫不掩饰,李眠儿的心儿不觉往下一沉,于是不动声色地一点点缓下步子。
  皇后左手边挽着的是即将下嫁彭立遥的青熙公主,青熙公主旁边的是德妃和珍妃,再旁边就是楚王妃了;皇后右手边立着的,李眠儿依稀只认出了武郡王妃和燕国长公主。
  疏影身旁那位华服公子又是谁?难不成是他把疏影带进来的?
  “臣女李青烟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武王妃、长公主、楚王妃、青熙公主请安!”
  李眠儿来到香远阁外,冲着一排贵人,磕头请安。
  彭皇后看着李眠儿的头顶,眯着眼对着楚王妃斜睨了一眼,楚王妃接到眼神,眉尖皱了皱,便颔下首去。
  “先把这不知规矩的野丫头捆一边去,别碍本宫的眼!”彭皇后猜出王锡兰领着的这个小丫环,应是李青烟身边伺候的。
  

第八十回 大内惊魂险一度(下)
更新时间2012-12-17 22:37:22  字数:2059

 两个宫女闻令就开始对疏影五花大绑,疏影这才意识到自己果然又闯祸了,可是自己不就是看到*,张口唤了两声么!
  李眠儿见状,双膝依旧跪在地上,只是将伏地的身子直起,侧过身,伸出两只胳膊,揽住其中一个宫女的手肘,止住她继续捆绑的动作,然后正过身,对着彭皇后又磕一头:“皇后娘娘,疏影她年岁小,又是头一次进宫,只怪臣女教婢无方,请皇后娘娘息怒,饶恕她这一次!回头,臣女定好生教她规矩!”
  “放肆!本宫堂堂一国之母,教训个丫环还要你来指手划脚?”彭皇后就怕李青烟不出声,这会听她给小丫头求情,正合了心意,“你来教她规矩?依本宫看,该是先教教你规矩才是!”
  闻言,李眠儿的肺腹骤冷,看来这彭皇后是有心和自己过不去了,却是不知她究竟是因为楚王提携自己,还是因为皇上赏识自己,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她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在场其他人又没一个糊涂的,多多少少也都看出了些。
  李眠儿上次宴上太过出彩,遂而这会在场的诸人皆是识得的。对于皇后的责难,几位妃嫔自然暗中叫好。
  一直不出声的王锡兰此刻才恍然,难怪那家伙特意叮嘱他要亲自入宫一趟,却是原来如此。
  “福贵人?劳您大驾,烦请您这会儿去圣上那回禀一下,臣女的婢子找是找到了,不过臣女这边还有要事,得耽搁一会,待臣女学完了规矩,便速速赶到!”李眠儿偏过首来,对着立在自己侧后方的福贝轻声语道。
  她声音虽轻虽缓,看似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不过在别人听来却是压迫得着紧。
  福贝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了悟,然对于**的纷争他早已习惯,自己一向也是如果能置身事外则尽量置身事外。
  这会子,李眠儿一声招呼不打、一个眼色也不给地突然将他拉进来,福贝心里有些不爽利那也是正常的,只是如果不依着李家*的意思行事,怕是要得罪她了,就冲她这临危不惧的胆色,还真不能小看她了。
  就算皇上对她无意,仅仅是惜才而已,不是还有楚王么?那楚王对她似也是中意的!虽她出身有瑕疵,可世事难料,从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哪,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于是福贝脚下并不作移动,只是抬眼看了眼彭皇后,面作为难状,李眠儿的意思他晓得,不过唬唬皇后而已,想到这点,福贝暗下摇了摇头,自己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牵了回鼻子走,若是皇后不吃这一套,最后穿了帮,自己岂不是要为她搭上半条老命!
  皇后接到福贝的眼神和脸色,不由着恼万分,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视着李眠儿不放。
  王锡兰瞥到彭皇后的神情,适时地对着珍妃娘娘身边一个粉装妃嫔递过去一个眼神,那个粉装妃嫔自见到王锡兰后,便一心扑在他身上,此时接到他的示意,立马移近,然后悄声对着皇后劝道:“皇后娘娘,今日大好的日子,原本大家赏花品茶好好的,何故因些小事,生这么大气,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青熙公主倒是真心替彭皇后着想:“是呀,母后,大好的日子可不要气坏了身子!”
  说完,回了个眼神给王锡兰,王锡兰瞄着她,悠然地将嘴角一翘,那粉装妃嫔见之,顿时喜不自禁,面上更是嗖地浮起一团茵红。
  而另一边的武郡王妃则是不动声色地,把一切看在眼里,就在王锡兰给那个粉装妃嫔使眼色的同时,她也向一直立在彭皇后身后的一女官睨了一眼。
  那女官的眼神先是为之一滞,然脚下却是利索地走近皇后,俯身附耳,对着彭皇后低语了几句。
  听了粉装妃嫔的话,彭皇后又听她一阵嘀咕,不由眉头轻皱,看来今天还真不是个好时候!
  于是偏过头,拿眼斜睨向还跪在地上的李眠儿:“本宫倒是忘了,今儿个十五,原是皇上吩咐你入宫来的!总不能误了皇上的事!不过既然你要常来这皇宫,那本宫的规矩你是非学不可的了!择日,本宫再传你进宫来!”
  说完,一拂广袖,绕过李眠儿,带头朝着北内苑门口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只王锡兰和福贝止在原地不动。
  “王锡,你预备留在此地作甚么?”彭皇后没走几步,余光扫到王锡兰并没有跟上,撇过头,语气不乏讥讽。
  王锡兰提起脖子,几不可见地扯动一下嘴角,道了句“微臣恭送皇后娘娘!”。
  闻言,彭皇后暗哼一声,挽了青熙公主缓步走开。
  见一**莺莺燕燕都走了,王锡兰立马低头瞧了瞧兀自低眉垂目的李眠儿,还有紧挨着她的疏影,只是疏影的两只胳膊还被攥在两个宫女手中,而那两个宫女没有皇后接下来的命令,是松手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还不快放开手,皇后娘娘都不追究了,你们还杵在这做甚么!”
  两个宫女听王锡兰这话,忙齐齐松开了手,快步离去。
  王锡兰见疏影完全没有了乖张,也没有了蛮横,唯剩下狼狈的可怜样,微扯的嘴角不由朝外咧了咧,现在倒是老实了!
  然后近前对着福贝拱了拱手:“福贵人,劳您这就带李*前去圣上那边吧!”
  “这……”福贝抬眼看了看李眠儿的背影,有些支支吾吾。
  李眠儿站起身,掉过头对着福贝就是一个万福:“谢福贵人出手相救之恩!今后若是有机会定报此恩!我们……这便回府了!”
  福贝深觉无可奈何,这趟水趟得莫名其妙:“既然李家*现在回府,杂家这就送您出宫去!”
  王锡兰见他二人话头不对劲,却并不避讳自己,看来是当自己做自己人了!只是这个李青烟忒也胆大了些,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把彭皇后哄了一通?
  李眠儿牵起疏影:“走吧!”
  疏影自知又闯祸,也不敢唧唧歪歪,即刻跟在李眠儿身后,出了北内苑,然后上来马车,别过王锡兰,一路无话地回了国公府。
 

第八十一回 暗猜个中复迷藏
更新时间2012-12-18 21:55:46  字数:2706

 武郡王府内。
  王钰沏了杯普洱端给武王:“王爷,您可还记得千秋节寿宴上,那个为圣上弹奏一曲《巅》的姑娘,那个温国公的小闺女,叫李青烟的?”
  “嗯,有印象!怎么?”武王歪倚在榻上,接过杯盏。
  “你瞧她如何?”
  “嗯?怎么了?”武王不知王妃何以突然提起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先说说看,你瞧着她怎么样?”王钰亦端了盏茶,靠在榻边的一张躺椅上,把刚才的问题又追问了一次。
  “嗯——”武王偏脸看着王妃,一声沉吟,“年岁虽然小,却是很机敏,也很有气魄!”见王妃面上笼着一层神秘,武王不由起了兴致,“只不过可惜是庶女出身,且她似乎已被楚王相中了!”
  “可她似乎并不中意楚王!”
  “这还能由得她?”
  “王爷,关键不在楚王那儿!”王钰眉梢一挑,斜睨向武王。
  “什么关键?那关键又在哪儿?”
  “我不是一直焦心着我们昭儿么,我瞅他也不小了,却好像对女儿家没甚么心思。”王钰琐着眉头,“出征前,我曾探他口风,预备给他说门亲事的!不同往次,一口回绝,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问我,若是他真心喜欢上一个女子该怎么办?”
  武王闻言,嘴角一翘,坐起身子:“然后你怎么说的?”
  “我啊,我哪里会想过他会问我这个,在听他那么个问法时,当时我就一心想知道我们的昭儿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武王也只当自己的儿子不食男儿烟火呢!
  “呶?你也想知道是不?可昭儿他就是不愿说下去了!”
  “说这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武王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不禁泄了几分耐心。
  武王重新躺回榻里面去,王钰知道自己圈子兜得有点大,忙收口:“今日下半午,在宫里,我又碰着李青烟了!不过这回,她又被皇后刁难了一次,好在有惊无险!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女儿家的?竟要我这么凭空地猜起你的心思来了!”见王妃左一次右一次地卖关子,武王不觉有些好笑。
  “那李青烟的手脖子上系着我们昭儿的腕带!”
  “什么?”武王再次直起身子,“你怎么晓得那是昭儿的?”
  “在昭儿手腕上系了十几年的东西,我能看不出来么?”
  “那东西怎么跑她手脖上去的?”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该不会是昭儿系上去的吧?”
  “是不是昭儿给她系上去的,我不知,不过那带子必是昭儿送与她的?”
  “送?送什么不好?一根腕带子有什么好送的?你八成眼花了!”武王心下怀疑,啜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为什么送条腕带?”王钰自问,接着自答,“许是贴身之物,好念想吧!”
  “他们这么私相授受,是不是意味着他二人……?”武王微眯着双眼,仔细回忆李青烟的样貌。
  “原来昭儿是喜欢那样的?不过论相貌,倒也十分般配!”想到儿子终是成人,王钰不免有些兴奋,所以在皇宫里,见皇后有意为难李青烟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李青烟一把,“既然是昭儿出生以来第一个合他心意的人,做母妃的自然要替他作这个主了!”
  “你想向温国公府讨了那丫头过来?”武王听闻王妃的提议,似乎并不赞同,“虽那丫头不是嫡出,不过李家也不见得愿意同我们搭上这条干系!”
  “不愿归不愿,若是我们上门讨去,他们还能推拒不成?”为了儿子,王钰可不管李家同自己这边到底隔了几层肚皮,“楚王那边,彭皇后怕是不大可能容下那丫头!那么能进来我们王府,对于一个庶出女子,亦是很体面的一件事了!我是想着待昭儿回来时,给他一个惊喜来!”
  “这个还是要仔细核计核计,你先不要妄动!不要在这种时候橫生枝节!”武王站起身子,放在茶盏,负着手在屋内踱了起来,“若是昭儿真心属意那丫头,缘何他一直按兵不动?可见他是准备雪藏着她,借以保护她的!”
  王钰一听这话,不由恍然:“王爷,你分析得有理!照这么看来,昭儿还是很在意那丫头的!只是……”想到儿子的亲事,王钰不禁又皱起眉头。
  昭儿一向很有主见,从来自有一套主张,自己这边还当真不好轻举妄动,万一坏了儿子的好事,怕是要讨儿子嫌了!
  “那王爷,你说,我们插手不插手这件事?”王钰改问武王要主意。
  “那丫头还未及笄不是?她的亲事想一时半会怕是定不下来!我想,昭儿出征前,该是布置好了的!你近日多放些心思在她身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暗中相助的,最好还是要保她一保,免得昭儿因她的事分心!”
  “嗯,楚王那边,你也最好着人打听打听,瞧他怎么个想法!”王钰提醒武王一句。
  “这个,明天我便派人做这件事去!”
  “王爷,你说昭儿怎么个心思法儿?该不会预备着娶她做世子妃吧?”王钰揣见儿子的良苦用心,由不得她想到这层,“那倒真是有些难为了!”
  “到底昭儿同这李姑娘究竟什么干系,你能说得准么?现下这些头绪,还不都是你一人在这臆想出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直觉,昭儿同那丫头必有关联,却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联系起来的?”王钰相信自己的直觉,况且当初她也察觉出儿子的反常了,如今被她这么一拆一接,还真是吻合。
  “你先不要在这自作主张了,由昭儿自己折腾去吧!再说,现在也不是他专注儿女私情的时候,这些想他心里都有数,我们切不能乱了阵脚,扰了他布置的棋局!”武王踱至王妃身前,沉声叮嘱道。
  王钰抬首,抿着唇,点了点头。
  ******
  “*,你尝尝这个春藕圆子吧,又粘又甜!”疏影一回园子就忙着服伺李眠儿这又那的,吃过晚膳,还不忘缠着吴妈再做份甜点。
  这会递到李眠儿卧房来,涎着脸,讨好道:“*,你吃两个?平日你不是顶爱吃这个的么?”
  李眠儿伏在书案上,一心抄着经书,并不理会疏影。
  “*,疏影知道错了,以后保准听你的话,你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再不给你惹事了?”疏影一边拖长了腔,一边拿勺子舀出一个圆溜溜滑腻腻的藕粉圆子,递至李眠儿的嘴边。
  李眠儿偏过头,让嘴巴离那圆子远一些。
  疏影捧着碗,挪至李眠儿另一侧,继续将勺子里的粉圆送至李眠儿的唇边:“*,你就吃一个吧!”
  李眠儿低垂着双睫,手下不停,一个个清秀隽逸的字游浮于纸页之上,却是执意要晾一晾疏影不管了。
  “*,我还没同您说呢,那王家公子原也是为着寻你而去的!”
  李眠儿闻言笔下一顿,一个“秋”字,只写了一半。
  疏影见了,忙接着道:“虽他嘴上没说,可他进宫哪也没去,我跟在他身后,到了那北内苑,然后碰着皇后她们……”想到差些被皇后惩戒,疏影不由伸了伸舌头,跳过那一段,“最后我们出宫的时候,他竟也随着我们出了宫!我一直同他一处的,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你说他进宫却要作什么去的?”
  听到这儿,李眠儿垂下脖子,继续将“秋”字的另一半写下去。
  “还有,还有,*,我方才想起来,那王公子一进宫,停下马车,就问起您来的,然后一连串的话都围着您,我还当他是在帮我的忙,不过,这般看来,八成是专成为着您的!”疏影噘着嘴,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
  

第八十二回 佳人无对甘独幽
更新时间2012-12-19 22:38:18  字数:2528

 耳边听着疏影叽叽咕咕,李眠儿的面容却渐渐变得柔和,想到王锡兰今日入宫,若当真是专程为着她而去的,那他这般做法不是出自周昱昭的示意还能出自谁的示意?
  作此一想,李眠儿自觉自己的心尖处仿佛有一小团甜丝丝的蜜糖渗出,然后那团蜜一点一点地四散开来,直至铺淌了满心满肺。
  “金川,你死开!”疏影见金川大摇大摆地进来,老神在在地朝书案上一坐,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碗里,她赶忙像防贼似的背过身去。
  “*,皇后不日后就要宣你入宫学规矩了,如果到时她再难为你的话,你可要怎么办呀?”疏影端着碗,一柄长勺也还在手上,那个藕粉圆子也仍在那勺中小幅度地滚来滚去,只是脸上写满担忧。
  “当真以为她有那样的闲功夫管我规矩不规矩?当时她那么说,不过是给自己寻个台阶下罢了!”
  “啊,*,您终于理我啦——太好了——哦——”
  李眠儿将才心头只顾一甜,全然忘记自己预备冷落疏影几日的想法了,刚听疏影提到皇后临走时甩下的那句话,一不留神,就接过了话茬。
  见李眠儿终于理会自己了,疏影乐得不行,笑呵呵地把勺里的圆子放进碗中,然后从汤汁中重新舀了一个出来:“*,尝一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盯着嘴边的粉圆,李眠儿不禁对自己一通暗恼,斜过眼看见疏影一脸地欣喜,轻叹一声,微微张开口,将勺中的圆子咬下一半,慢慢地咀嚼细品。
  疏影见此,心里直乐开了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眠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细微表情,发现其中再不见冷寞和疏远,一时满腔喜悦无处排放,转头看着金川:“金川,今日你也洗澡了?怎么毛发这么灿亮亮的?”
  金川一听这话,手舞足蹈地咧开嘴,露出他大嘴里的两排巨牙。
  “咦,口水都流出来了——”疏影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假装很嫌弃地侧过头去。
  看着疏影又逗起金川,李眠儿暗下抿嘴一笑。
  疏影趁机又喂了两个粉圆方才做罢。
  ******
  正像李眠儿所说的那样,彭皇后之后的半个月里当真没有着人来传李眠儿入宫,去学什么规矩,这让一直紧张不已的疏影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仅彭皇后,楚王那边厢,连续几个月来,却也并没有对李眠儿采取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李眠儿自然乐得窝在自己的卧房里,终日与几根琴弦为伴。
  “*,我看你最近都有些清减了,要我说,明日起你就不要再早起了,虽过了秋分,可是秋老虎秋老虎,天气还是要热一阵子的。天气热,再又动弹多,自然出汗出得也多,人就容易掉肉!”
  “一个暑季过来,常人都会瘦下一圈的。再说我都坚持这么久了,怎么好说停就停!凡事贵在坚持,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哪里能做好什么事!”李眠儿垂着脖颈,袖口外的两只纤手,十根素指,在琴弦上不停地勾抹着,勾抹一阵,然后右手离开琴弦,拿过笔来,在一旁的草纸上凝神**着。
  “那你起来只管练练琴好了,我看练琴也蛮耗费体力的,何必跟着金川那只脱猴学那些上蹿下跳的?”
  “什么上蹿下跳的?在你眼里,我也成了一只猴儿了?”
  “*,疏影不是那个意思!只觉着你每日出汗太多,怕对你身子不好!”
  “痴丫头,你没瞧着这么些日子来,我的身体较以往好多了?”
  “疏影倒没瞧出来!反瞧出你比先前瘦了不少!”
  “嗯,那我以后每顿多吃些便是了!”李眠儿淡淡地应了一句。
  “那敢情好了!”疏影拍手叫好,“*,你这两天是不是又在谱曲子啊?”
  “嗯,总不能老弹那么几首曲子,好歹换换花样,也叫皇上每个月能听个新鲜!不然,也对不住皇上的那些个赏赐啊!”李眠儿埋头于草纸,笔尖不断在其上圈圈划划。
  “每月都要弹新曲儿?那也太费神了吧?皇上原也只是叫你过去弹弹琴,冶冶情而已,又没说要你给他做乐官!”
  “你懂什么?又没费你的神!你哪里晓得,我也是乐在其中!”
  “是呀,你就会乐在这些东西上头,瞧你几个月前就开始绣的那个绣囊,至今还搁在针线筐里头呢!我看啊,怕是过了年,也难指望你给它收线了!”疏影斜觑了眼李眠儿,又瞅了一瞅床榻边上的针线筐。
  提到针线,李眠儿不由眉头轻顰,也回头瞄了下那个才被她绣了一小半的绣囊:“算了,那个还是等我闲下来的时候,再接着绣吧!”
  疏影仰头望望屋顶,她就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结果,若是*哪怕只愿意拿出一分的心思来学学这针绣,也不至于此……
  ******
  自从五月十五过后,皇宫里头给温国公府的芭蕉园赐来头一件赏赐起,每月过了十五的之后几天,便有御赐准时进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园子里。
  于是国公府里再没有人敢小觑这座芭蕉园,也再没有人敢轻视这园子里住着的主仆几人。
  于是李眠儿的声名与才华渐渐在京都里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风头逐渐盖过同样出身国公府的李天天!众人纷纷猜测着这位前太师李琛最年幼的庶女会有何样际遇,而当今圣上又是打算如何待她的!
  于是李家兄弟及李家孙儿辈出入各种场合时,就多出一件事来,那便是应付众多名流公子或*对他们九妹的缠问,这些公子*打着各种旗号,找出各种理由,欲从他们的嘴里套出些话来,只因李眠儿从不参赴任何的诗会、花会、酒会,故除了旁侧敲击,便再无他法可以满足这些人心中的好奇。
  而外面的这些议论纷纷,李眠儿只作充耳不闻,每日晨练过后,便一心钻研自编曲谱,然后再依着自己的谱子练琴。练琴时,她喜欢关起门窗,窝在自己的小卧室里。
  ******
  人们对于新鲜物的狂热从来都如一阵劲风,待劲风一过,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慢慢恢复淡然。对于李眠儿这个新出名的姑娘,也是如此,时间一长,加之她又久不露面,终是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淡出,不过李青烟的却再不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
  ******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不仅仅是气温相较往年来得骤低,还有就是南边传来的战讯不容乐观,令人们的心上似蒙了一层冰霜一样。
  大家都有听说,南秋国的皇太子不仅仅亲自督战,还身先士卒,率领南秋将士接连几仗皆战胜大梁军队。
  这样的消息对于领土广袤、人口昌盛的大梁国来说,无疑有些难以接受。
  武郡王府更是因此整日介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中,好在武郡王夫妇并不曾失掉儿子的信息。然距离遥远,无法替儿子出谋划策,只这么担惊受怕地度日,委实也叫他夫妇二人觉得难熬!
  南方的战场,王锡兰虽未亲临,却对战况十分了然。周昱昭同他之间一直书信往来,最近一次的来信还是半个月前,想这些日子战事定又吃紧了。
  

第八十三回 寒雪新梅寄清愁
更新时间2012-12-22 23:49:47  字数:3117

 “*,过几天就要过年了,过了年后再没多久,就该给你准备及笄之礼了!”疏影踩过半指厚的一层积雪,来至李眠儿身后,掩饰不住地雀跃。
  “嗯!”李眠儿裹着棉披风,静静地立在梅枝之下,视线落在枝头的一簇梅花,那簇梅花尚还只是一团花骨朵而已。对于疏影略带兴奋的语调,李眠儿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样的绣品呢?我也没有贵重东西送你……”疏影鼓着嘴,说到后半句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虽听到疏影在询问,可是自己的心思早不在这个园子里,遂而疏影具体问的什么,李眠儿根本不曾细听,张了张口,却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哈?*你想要什么?”疏影见身前的*身形微晃了晃,依稀又听她咽喉里似有溢出一丝声音,忙朝前移了两步,凑近了又问一遍。
  “只要你送的,什么都好!”李眠儿这次是听清了,掉过头来,低头注意了脚下,“扶我回屋去吧!”
  疏影听了李眠儿的话,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嗔道:“*——你就不能诚心点么?”可她心里面究竟甜得跟什么似的也就她自己最清楚了。
  牵过疏影递过来的手,李眠儿小意迈出梅花坛,侧过眸瞅了瞅身旁的疏影:“我这还不算诚心?”
  “可不是?*,你这几日的心情一直不怎么样,琴也不弹了,曲也不谱了,倒是整天地顶着寒风跑出来看这几树梅花!要我猜啊,这会儿,你的心思八成就不在我身上!”疏影回过头,瞄了眼身后的梅花枝,一场雪过后,原本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白雪,雪间镶了几簇粉色梅骨朵,还挺娇娆的,于是轻努了下鼻尖,“嗯,*,你闻闻,这小小的梅花骨朵闻着还有两分香意呢!”
  “这是自然!‘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听疏影夸自己的梅香,李眠儿不由抿嘴微笑,右手抬起,拢拢了脖间的披风领子,口中则是拈了句前人的诗句幽幽吟道。
  “怪道*如今是越来越中意这几树梅花了!”
  “……”闻言,李眠儿聚拢回原本有些微绽的嘴角,眼神再次变得遥远。
  大梁于南方战事失利的消息几日前终究也传到了这座芭蕉园里。当时翠灵无意识地把从外面听到的传言,简单地对园子里的几人这么随口一说,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听到传言的那刻起,李眠儿便再难安下心来关起门练琴了。
  “*——”见李眠儿的心神不知又飘乎到哪里去了,疏影郁闷地侧过身子,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肘儿,抵了抵李眠儿,“*,正月里,隔壁的王家就要迎娶大梁的公主殿下了!不知到时我们能不能出得府瞧个热闹去!”
  “你若是想去,便去好了!”
  “*,你不想去瞧瞧么?”
  “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嫁人了……”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只是想拉你出去,看看热闹,散散心!”疏影听李眠儿又拿她取笑,急忙抢话辩解。
  “我就不必了,你只回来把热闹讲给我听听就够了!”
  “嗯……”疏影一边犹吟,一边揭起卧室的帘子,引李眠儿进屋里头去,“那也好,到时我定要看仔细了,然后回来一点一点地说给你听,保管你听得过瘾!”
  李眠儿靠着书案坐下,下月的十五,恰逢一年一度的元宵节,皇上每年都会在那天与民同庆,应该抽不出时间单独听她弹琴了,不过还是得要预先备着,以防他临时传唤。
  琴弦随着指尖的律动铮铮颤动,只是那弦动感觉变得异常的干涩生硬,一点不如往昔那般来得轻巧又灵动。
  稍稍拨弄了两下,李眠儿便抽回素手,抿着唇站起身子,缓缓踱至窗前。
  疏影凝眉,不声不响地立在原地,眼睛直盯着李眠儿的背影,忽见李眠儿竟不顾寒风,伸手推开两扇窗子,即时奔上前,作势要关起窗子;“*,作甚开窗子?外头风大,屋里的热气一会都跑了……”她的手还没够着窗沿,便被李眠儿制止住了。
  “我不冷,开了窗子,原也只想透透气而已!”
  “那……那就再披件衣裳吧!”说完,疏影就回头从橱子里挑了件厚棉褂子披在李眠儿的肩头。
  李眠儿却是摇了摇肩头,示意疏影拿开棉褂子,许是每日晨练的结果,这个冬天感觉比往年好过的多了,手足也不似往年那样一刻离不了暖炉,感觉到屋里的清静,李眠儿出声问道:“金川呢?”
  “不知跑哪里去了?一早还见着他影子的!”
  “嗯!”
  “八成又跑王家那边寻好吃的去了!”
  “嗯!”
  “你就一只花猴子,吃不了几天素!”只要是从疏影嘴里吐出来的,那金川就没一处好的。
  “疏影,近些日子,你若是得空,就常随翠姨出去园子,到外面转转!打听打听,这将至年关,有无什么新鲜事儿!”
  “啊?哦!”疏影眨巴眨巴一双大眼,“只是,*,每天外边都会有新鲜事的,您想打听什么样新鲜事呢?”
  李眠儿偏过身子,面向疏影,没有更多的表情,淡淡地说道:“你听着觉得像是大事,便去给我打听了来!”
  “大事?”疏影侧仰着面,朝向屋顶直斜翻着眼球,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答应:“哦!疏影晓得了!”
  *******
  王锡兰将笔放回笔筒中,拎起书案上铺着的一页信纸,对着未干透的墨迹吹了又吹,直等到墨水完全干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卷折成指头大小的个头。
  走至窗沿,靠窗的鸟架上正栖着一只个头中等的白鹰,那白鹰见王锡兰走近,轻盈一跳,侧过身子来。
  王锡兰脸上的神色并不因为白鹰的善解人意而表现有丁点缓和,依旧凝神蹙眉,就着白鹰侧过来的一只爪子,他把信绑在那条鹰腿,然后出手轻轻拍了拍鹰背,开启窗户,放白鹰飞出了窗子。
  王锡兰负手而立,举目望向窗外,直到碧空中那白鹰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再至看不见,他才关上窗子,就近坐在一张高椅上。
  “金川,最近,那边的李家九妹过得如何?”
  听了这话,金川从另一张高椅上跃到王锡兰身旁的红木镶云石高几之上。
  “金川,你说,表弟他是不是在南边待久了,想通了,改变心意了?”王锡兰凑近了金川头上的那张猴脸,接着念叨,“临走前吧,他还专门关照我,要我给他做信差,还不准我延误半刻!可他这都走了大半年了,竟是一封信也没捎给人家!然他又没作其他表示,弄得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了,下一步又该怎么做了?那楚王楚王也是……哎,果然丈夫心哪,爱横行!”
  金川端坐着,只一张猴脸皱成一堆褶子,忽听闻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忙直起身子,瞅向门外。
  王锡兰闻声,抬脚迎了出去,却是王溥领着大儿子,也即王锡兰的父亲王铸走进院子来。
  “兰儿,将才见只白鹰飞进又飞出的,是不是昭儿那边来消息了?”王铸见着自己的嫡长子,迎头便悄声询问。
  引祖父与父亲进了里屋,王锡兰亦用相同的音量,悄声回王铸道:“祖父,父亲!刚才那只白鹰确是表弟差来的!表弟来信,说他自己倒是平安无事,只是那彭旭升一意低估南秋的兵力和秋**嘉的领兵能力,这才着了南秋的几次道;表弟还怀疑彭旭升手下的那个军师大人汤宗亮,是有意任彭旭升连吃败仗,不知他意欲何为,遂尔要我继续打探他的底细!”
  “上次你不是打探过了?”王铸扶王溥坐好,听闻儿子的话,疑惑道。
  “打探倒是打探过!只是却有三年的空白期,始终查不出他到底身居何处!”
  “哦?”王铸和王溥二人相视一眼。
  “就是他到彭旭升府上之前的三年里,我派人查了多次,就是无法得知他那三年的真实行踪!”
  “那定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才抹得这般干净!”王溥插了一句。
  “表弟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彻底摸清汤宗亮的底细变得犹为关键!”王锡兰握起拳手,暗自咬了咬牙。
  “那他有没有提到,大概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大梁的胜算又有多大?”王铸问完自己的话,又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急切,估计也得不到确准的答案,便改口又问,“昭儿,有没有提到大梁兵力的损失情况?”
  “不到一年,表弟他已经收服了不少肯忠于他的将士,却因姓彭的总好一意孤行,屡败还屡不服,执意欲挽回颜面地屡次挑战,表弟年纪轻,又拗不过那姓彭的,只好每次不去打头阵,要那姓彭的另选将领,他只带领自己部下的兵,明面上依着命令,暗里却是迂回作战,保存兵力,以留着后来打翻身仗!”
  “唉,尽管如此,可大梁号称天朝上国,却久久收拾不了一个南秋,无论是皇帝,还是一众官僚,都以为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如今连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王溥听完王锡兰的话,叹道。

第八十四回 去久却无萧郎诗
更新时间2012-12-23 23:06:16  字数:3184

 “你回给昭儿的信上写了些什么?”王铸把视线从父亲的脸上移开,转向自己的儿子。
  “提了三件事,一件是梅笑寒果如表弟当初猜测的那样另有身份;第二件是那个玉扳指寻着出处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个扳指应是出自几个皇子中的某一人,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开宝寺案的带头驼衣蒙面人;第三件就是姑父母一切安好,要他放心!”
  第四件么,便是有关李青烟的,不过这个自然不能当着祖父和父亲的面说出来,因而王锡兰很淡定很从容地只把前三件事向二位长辈一一作了一番表述。
  “嗯,最近你还是把别的事先放放,再过几天就要入正月了,毕竟你要娶的可是堂堂一国公主,纵心里有多不乐意,可也不能有丝毫的纰漏!”
  “是,父亲!”王锡兰点头称是。
  “兰儿!”
  听闻王溥召唤,王锡兰忙低首快步走到王溥身前:“祖父,兰儿在!”
  “虽然这会你同紫熙公主还没有正式成亲,便是成了亲之后,你也须记住,要与陈王保持距离!”
  “这个兰儿省得!”
  “盖棺定论之前,谁也摸不清最终花将落向谁家!”王溥说完这句,拄着杖站起身。
  王锡兰抢步扶起他老人家,一步一步送出园子去。
  ******
  “让一让!让我过去一下!”
  一大早,疏影就准备着到府门外瞧热闹去,没想还是出来晚了。国公府门口连着太傅府门口全都站满了人,疏影俯下首弯下腰,从人缝中左钻右挤,好容易才离马路边近了些。不过面前还是站了好几排人,她身量又小,使劲踮起脚尖也没法将路央的情景看个真切。
  不一会儿,太傅府那边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哎呀,新郎官要出门迎亲去了!”杵在人**中,却什么也看不见,疏影猴急,“这回头,可怎么讲给*听啊?”
  疏影一想不行,于是重又猫着腰,也不顾发髻被碰得歪歪斜斜,只看见缝隙就朝里钻,半晌过后,她直起身子,发现自己身前只立了一排看热闹的人,着实喜不自禁。
  “哎咦——还请再让我一让——”疏影缩着肩膀见缝插针,死活非要挤到最前排去。
  这一处站着的,多是国公府的男家丁,几人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句娇滴滴的女儿家声音,鼻间又有清香拂过,而胳膊肘边适时地挤出一颗梳着姑娘发髻的脑袋,不由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纷纷往两边挪了一挪。
  疏影一时不察,没想他们会突然给她腾出空当来,一个收力不住,身体依着惯性朝前冲了一步,还好她刚才只使了小力,这才没有摔个狗啃泥。
  骑在高头大马背上的王锡兰,斜眼瞥见人**中忽然冲出个小丫环,还差些摔在他的马前,不由朝着那丫头多看了两眼。
  待疏影拍了拍衣裳,理了理发髻,将头抬起来时,恰遇到王锡兰睨过来的目光。
  王锡兰一袭大红礼衫,额上覆冠,整个人清俊明朗,疏影直一时都看呆了去。
  与此同时,王锡兰很快也认出了疏影,一排男丁丛中,立着这么一个标致俏丫环,颇有些扎眼。
  看到疏影正痴愣愣地望着自己,王锡兰不由嘴角一勾,眼锋将她的小身板从上到下迅速一扫,然后抿嘴一声轻笑,骑着马,和着锣鼓声潇洒而去。
  疏影没有错过王锡兰那个放肆的眼神和戏谑的轻笑,她鼓着嘴,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前确是一马平川,不禁对着前头新郎官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吐了吐舌头:“什么嘛!娶你的公主去吧!”然后便把注意力集向那长长的迎亲队伍了。
  相比温国公府的六少爷李青榕迎娶宰相张家*,王家公子这个迎亲仗势又要隆重得多了,直把疏影看得是眼花缭乱,兴奋不已。
  ******
  虽然官间民间都有传闻南边战事不利,但这个正月整整一月里,京都都洋溢着热闹和喜庆的气氛,因为当今的圣上于这正月里一连下嫁了两位公主,皇家的喜事,自然也是大梁的喜事。
  “*,这个月你还会入宫么?”疏影捧着暖手炉,歪着脑袋看李眠儿做针绣。
  “不晓得!正月里皇上一直忙,这进了二月想来仍有不少事,也许还会抽不开身吧!”
  “这样的话,*你就能多歇歇,也无需紧张了!”
  “嗯!”
  “哎,哎,*,你这针的力道下得不匀称,针脚容易显得不齐整!”
  “嗯!”李眠儿拔出针和线,重新下针,“上次交待你的事,你做了没?”
  “*要我做的事,我哪里敢不做!”疏影把小杌子搬近了,紧挨着李眠儿的肩膀,悄声道:“前日,我随娘出去买绣线的时候,在绣馆里头,听两位富贵样的妇道人闲话,说是楚王不日就要迎娶两位侧妃了!”
  闻言,李眠儿手下一顿,“还有呢?”
  “我还听说我们的楚王挺得人心的,大家都说他性情温和,为人谦逊!”
  弄半天,她脑袋中的大事就是有关楚王的事了!李眠儿无奈:“楚王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楚王了?”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楚王是咱们百姓大家伙的楚王!”
  “我让你打听什么事去了?”
  “*,你让我打听京都里的大事啊!楚王的事还不够大么?”
  李眠儿拿手背揉揉眉心:“除了楚王的事,你还听到什么了?”
  “嗯……听说了好多,只是,*,你想听哪些事呢?”
  “南边的战事!”
  “哦?*想听这个?不过,这个我好像也听说了!”疏影仰头想了想,“大家都说南秋国此次能打胜仗,全依仗南秋国年轻有为的皇太子,而大梁之所以接连吃败仗,却是因为梁军主帅昏聩无能,副帅又年少无知!哎!”说到这,疏影的面上也浮上几分担忧,“*,你说,皇上为什么不派些厉害角色去攻打南秋国呢?尽选这些人去当将领,怎么好打胜仗?”
  “关于这场战事,你还听到了什么?”李眠儿低眉抚弄着手中的绣帕,问题却紧追不舍。
  “嗯……*,你到底想听什么,你提醒一下,疏影好仔细回忆回忆,然后说给你听,要不然,我这脑子里这么多东西,一时还真理不出来!”
  “那主帅还有副帅可都安在?”
  “这个啊,想是的吧,因为大家只提到这两个人,并没有提到其他的帅领!”
  “嗯!”李眠儿点头应了一声,而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
  疏影嘟着嘴,紧盯着李眠儿的面容,眼里满是疑惑。
  ******
  “李家*,要不您先在这文杏馆四周转转?圣上眼下正有要事得需他亲自处理,可能还得耽搁一会儿才能过来!”
  “好!福贵人,辛苦您了!”
  “李*见外了,这是杂家应当做的!”福贝瞅了瞅外面渐黯的天色,暗自想道:既有要事,为何陛下不先命李青烟回府去呢?大不了,改日再传进宫来便是。
  李青烟这一个多时辰坐过来,身子确也乏了,倒不如出去走走的好。
  出来文杏馆,又不能走远,万一皇上先到就不妥了,于是李眠儿直接挑了离文杏馆只有几步远的静乐馆方向走去。
  “你是——李青烟?”
  李眠儿刚踏足静乐馆的花圃边,就听身后有人出声询问,且身后之人还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遂而立即转过身子,不想竟是燕国长公主。
  “臣女李青烟见过长公主!”李眠儿屈膝行了一礼。
  “平身!皇上可是有公务,这会抽不开身?”长公主缓步走近前来。
  李眠儿点了点头。
  “这静乐馆之前可进来玩过?”
  “回长公主,臣女之前并不曾!”
  长公主面向李眠儿,表情亲和:“不用那么见外,自称青烟便是!”
  李眠儿不料长公主对自己如此随和:“是!”
  “进来,陪我一道走走!”
  “是!”
  李眠儿跟在长公主身后,几个宫女离得远远地跟着。
  “你娘亲有没有同你提过,你的眼睛其实很像你父亲的!”
  当初第一次单独面见皇上时,皇上开口亦是她的父亲,李眠儿不意长公主竟也是识得自己父亲的,故而听了长公主的话,一时定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
  转身见她如此,长公主也立住脚,微微一笑:“怎么?你娘亲从来没有同你说过?”
  李眠儿颔首默认。
  “那你定也不知晓了,你父亲也弹得一手好琴!”长公主从第一句话起,几乎每句话都保持相同的语调和语速。
  李眠儿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听她继续道:“你父亲确是难得的一位有才识之士!去年千秋节那日,听你弹奏一曲,那时,我就想到你的父亲了……怎么样?今日也为我抚一曲如何?”
  长公主虽然面向着李眠儿,可是李眠儿知道,她的眼神并没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难道长公主同自己的父亲曾是要好的故交?
  “能为长公主奏琴,实乃青烟之荣幸!”
  “嗯,那你进馆来,我这刚好有现成的琴,只是比之皇兄的那把‘摘雪’,却要逊色多了!”长公主自嘲笑道。
  “青烟遵命!”
  

第八十五回 年时好月今宵见
更新时间2012-12-24 22:15:23  字数:3158

 这会馆里已经有些黯了,可长公主不让点灯,只命宫人将琴桌摆好,便自顾自地往窗前一站。
  一曲琴音结束,然长公主却是从头至尾面窗而立,一动不曾动。看不见她的表情,李眠儿只是静静地候着,视线悄悄落于长公主的后背之上。
  “这首曲子叫什么?也是你自谱的?”室内直静默了有半柱香的时间,长公主才转过身轻问了一句。
  “回长公主,这曲确是青烟所谱,名叫《水流云出》!”
  “嗯,果真名符其实!听你这琴音,就如同置身山间云海一般,连同心也跟着飘远了!”
  见长公主转身走过来,李眠儿忙站起身。
  “如此得赏心悦目,难怪皇兄时常召你进宫来弹琴给他听!”长公主拉过李眠儿的手,目露柔光。
  “……”李眠儿不知长公主何以对自己这般,一时语塞,幸好从外面进来一个宫人,传话说是福贝正在外面催自己过去文杏馆。
  遂李眠儿对长公主行了礼告退,然后随着福贝重回文杏馆。
  天色已然黑下来,馆内的宫灯都给点上了,只是皇上却还没有过来,而福贝的意思,皇上应该马上就到了。
  李眠儿的心内不由开始忐忑,这大半年来,虽然几近每个月都要同皇上独处个一、两个时辰,但从来都是天黑就放自己回府去的,缘何今日都这么晚了,还要留着自己呢,难道非要听自己弹几曲?
  福贝在门边垂手立着,看向李眠儿的眼神有些飘乎不定,李眠儿无意间瞥见,更加地心神不安。
  推开窗子,清冷的春风袭面,李眠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焦躁的情绪。
  那是什么?
  眨了眨眼睛,李眠儿起初只当自己花眼了,可正在院子那棵巨大得高耸入天的松树枝上倒挂着的不是金川,却又是谁来?
  他怎么来了?
  李眠儿侧首瞄了一眼福贝,他似乎并没有看往自己这处,只是一意低着脑袋,若不是他站着,看上去还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李眠儿不动声色地朝着窗沿挪了一步,然后将手探出窗外,对着金川做了个手势。
  而金川不过是给她荡了荡身子,却没有即时地朝她跑过来。
  李眠儿怕自己会不会认错了,故而凝目细看,可华灯之下,那张猴面分明是在冲自己龇牙咧嘴,一双猴眼珠子不停骨碌碌地转悠,确然是专属于金川的招牌动作。
  几次招唤之后,金川仍不给动静,李眠儿觉出了不对劲,慌忙掉头朝门外走去,在侧身经过福贝时,见福贝并没有制止,也没有其他的表示,便径直走到园子里。
  一至松树下,仰头朝上一看,还没来得及瞧清上头的状况,忽然眼前一花,原是金川扑下来了。
  这死猴子,竟然耍起猴赖来!
  李眠儿暗恼一句,同时抬脚往后退,她可不想叫金川得逞,然而她才脚跟落地,耳边传来一阵劲风,待她意识到有东西袭向自己时,已然晚矣,因她的身子就在那霎时的瞬间,整个的离了地面。
  出自本能地,李眠儿迅速伸出手,欲抓住金川的尾巴,可是金川并没有如她所想,顿住身子或是回身救她,反倒心安理得地蹦跶到旁边的一棵大松树上。
  那一刻,李眠儿直想逮住金川,然后扔给疏影,交由她任意处置,疏影不是一直想着要拔光他的毛吗?
  她的思绪也就这么一闪而已,紧接而来的腾空而上,直令她慌得想出声惊叫,许是觉得自己正置身于皇宫里头,所以她下意识地控制住了有些发痒的咽喉。
  感觉腰间越来越紧,整个人飞速地上升,离地越来越远,强烈的不解笼罩心头,李眠儿挣扎着回过头,朝上瞟去。
  夜色之下,又有枝叶遮挡,匆匆一瞥间,李眠儿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在她腰腹被缚得快要呼吸困难时,那困在自己腰上的,类似绳索样的东西猛地朝上一收,于是李眠儿一个翻身,转眼间,便躺倒在一根长而粗的枝桠上。
  虽然感觉不好,但是那力道被使得很巧,故而李眠儿并没有因此磕着或碰着哪里。
  紧紧扶着一旁的树枝,李眠儿稍稍调整下姿势,脚下也寻了处结实的角落站稳,然后垂眼看了眼地面,有些眩晕,连忙收回视线,转而蹙眉,凝眸看向对面。
  何许人这般狂妄大胆,这可是在皇宫里头!
  这一眼看过去,李眠儿只看到一个颀长的身架立在自己的对面,那人一身黑衣,整颗头却掩在枝叶之中,无法看清他的脸面。
  那人不说话,李眠儿亦不开口,只是双手握拳,双眸紧紧盯着遮住那人脸面的一丛枝叶。
  终于,那人动了,他屈下左膝,低头避开树枝,朝李眠儿一步一步移近。
  李眠儿愣愣地看着那人走近,却突然意识到皇上……皇上可能随时驾临这个文杏馆。
  “皇上,这会是过不来了!”那人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低哑而温润。
  闻言,李眠儿惊慌地转过身子,顺着打开的窗子,瞧向屋内,视线来回扫动,寻找福贝还有其他宫人的身影。
  “福贝还得过阵子才能醒过来!那些宫女也是!”那低哑而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前之人似懂读心术一般,李眠儿听了他的话,有些不解,福贝明明好好地站在门边不是?
  “他们方才闻了点我给他们闻的东西!”
  “可是我才从那里出来!”既然福贝闻了不该闻的东西,岂不是自己也应该中了迷?
  “你刚才在静乐馆已经闻过解药了!”
  “那长公主她?”想到长公主,李眠儿担心她不会也被迷倒了吧!
  “她没事!”
  “你布的什么香,何以人都中了迷却还能保持站立着?”李眠儿深感奇怪。
  “是我从南边带过来的!南边实在有许多好东西!”
  李眠儿感觉身前人的气息逼得越发近,不由悄然扶着根粗枝,朝后挪开一些。
  只是似乎那人不太答应,他扬了扬嘴角,重又抽出腰间的软鞭,有意往右边的空中撒开,然后往回一收,在鞭子就要擦过李眠儿的肩膀时,忽地鞭头一转,再次缠上了她的腰身。
  低呼一声,李眠儿清楚地看见身前那个握鞭之人,继续扬着嘴角,轻轻将身躯往后一倒,便倚到了一枝大树干上,待他立稳时,便兜手抽回缠在李眠儿腰间的鞭子,只是任由她的身子失去控制,依着惯性往他的身上扑倒过去,而他自己却悠哉游哉地将软鞭缠回自己的腰封之下,然后才张开双臂,等着李眠儿**。
  “周昱昭!”李眠儿见自己被算计了,不禁低嗔了一声。
  他的身架又长开了些,肩膀也宽了不少,全身骨骼亦来得更加坚实了,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一直没敢认他。
  李眠儿双手搭在周昱昭的肩头,用力支撑着身体,试图不让自己的胸脯贴向他的,而一颗脑袋则是颔在胸前的一侧,始终不愿抬起头来。
  “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
  “若是如此,那我走了!”
  “……”
  某人的这两句话丝毫不起作用,李眠儿仍旧低眉颔首。
  周昱昭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树影之下,只看到李眠儿的额尖,鼻尖,还有唇尖,够不着下面的两处,而双肩又被李眠儿死死地摁着,周昱昭勾着脖子,噘起嘴,于是火热的双唇在李眠儿不备的情况下,印在了她的额尖。
  李眠儿一惊,手臂嗖地一软,上身再没了支撑,顺势倒入了周昱昭的怀中,脸庞仰起,两汪珠眸定定地盯着周昱昭的脸。
  他的皮肤变黑了,却更光泽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却是更锐利了;他的眉锋浅浅蹙起,却……却也更迷人了。
  朝思暮想的美人在怀,周昱昭内心实是欣喜若狂,相比去年,她的腰肢丰润了些,不,不只腰肢,看着,其余地方似也一并都有丰润了些。
  想及此,周昱昭不由脸堂隐隐地发热,而当视线触及李眠儿那绵绵的目光时,手下忍不住加了点力道,将李眠儿紧紧搂入怀中。
  二人这么一声不吭地搂抱着,直过了许久,周昱昭才先开口:“看得出来,你与皇帝处得不错!”
  “何来处之说?我不过是奉皇命进宫献艺而已!”
  “你这岂止献艺?我看皇帝像是已然拿你当知音来待了!”
  “不要说我了!时间不多!说说你吧!”李眠儿抬起头,侧首瞧了瞧馆外,又瞧瞧屋内,一切似还在掌控之中,只是就怕皇帝突然现身。
  “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想送件小玩意给你,当作你行及笄礼的贺礼!”说着,周昱昭往袖中一掏。
  “这么远回来,便只为这个?”
  “不,主要是为了这个,但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周昱昭从袖中掏出一个长条盒子。
  “南边战事何时结束?”可李眠儿更关心南边的战况。
  “我想让它什么时候结束,它便什么时候结束!”周昱昭把盒子递至李眠儿的手边。
  然李眠儿听了他这句话后,哪里来的心思看他送的礼物呢,什么叫他想让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
  

第八十六回 潇潇别意溪边树
更新时间2012-12-25 20:18:12  字数:3084

 “你是偷偷回来的?”有太多的问题,急切之下,李眠儿也不知先问哪个。
  “不是,只是偷偷过来看你而已!”周昱昭偏下头,似乎十分乐意地看着李眠儿颦眉纠结,一脸的焦急样儿。
  “你能不能说点正经事?”
  “你我此刻这副光景,叫我如何正经得来?又如何说得出正经事来?”说着,周昱昭低眼朝地面上觑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四周。
  李眠儿了然,顿时脸腾地一烫,咬着下唇,重又低下头去。
  见之,周昱昭一声轻笑,右手从李眠儿的腰肢上拿开,探出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移至李眠儿的下颌处,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肌肤,指尖依稀都能感觉到她极速的心跳。
  忽然,他的指尖稍稍加了点力,慢慢抬起她的脸来。
  于是四目相对,这实是今晚二人首次的坦然对视,无需语言阐释,也无需过多的肢体互动,只这么一眨不眨地,瞬也不瞬地,望进彼此眼眸的最深处。
  眼前之人出落地更加夺人心魄,光是这么看着,周昱昭已觉心满意足。
  这大半年来,他不是没有犹疑过,不是没有后悔过,他深知自己这一生怕是没法顺顺当当的了,而她,她完全可以有许多机会去选择一条平安富贵、清闲悠裕之路,无需随他四处飘荡甚至一路落泊。
  原本可以一声不吭地南征,将自己和她心底的一切猜测与幻想扼杀在萌芽状态,可……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终究还是在临走之前将她订下,终究还是招惹上了她,
  然而,到了南边,当夜深人静之时,他常自觉自己太过自私,又想幸而彼此才也只是私相授受而已,并不曾定下婚约,世人也并不知他二人的关系,如果可以借着此次南征,慢慢淡化所有的冲动和激情,或许二人可以回到最初。
  可他又是何等的矛盾,一方面他不愿耽误她,想着放开她,却在私底又指示王锡兰设下计谋,令彭皇后为楚王订下二位侧妃人选,如此一来,楚王的妃位满员,李青梧总不能答应自己这个在皇上心里都有一定份位的妹妹嫁去给楚王做姬妾吧!
  此次回京,匆匆面圣完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寻往北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
  于是他顾不得擅闯内苑的罪名,也顾不得蛊迷福贝可能会有的后果,只是依着自己那颗急切的心,想着快快掳到她,快快搂着她,而当初在南边定的所有设计和规划似乎在瞬间变成了一团泡影。
  “你刚才的意思,与南秋一战,大梁很快能取胜么?”纵然这样的时刻太过难得,太过美好,可是李眠儿不得不将之打断,“京都里都在传言南秋将士威猛,而梁军却……”
  “却昏庸无能?”周昱昭接过李眠儿不愿说出来的话。
  “除了打仗,在南方,我还有不少其他的事情!待一切就绪,该回来的时候,我便回来了!”
  “可是南秋当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般不堪一击?”
  “那倒不是!初到南边,我就连续几晚夜探南秋军营,连同他们的皇宫我都照顾了一下!”说到这,周昱昭勾唇一笑,“秋**嘉确是个人才,可南秋毕竟地薄人稀,他急于扩张领土可以理解,但觊觎大梁的领土却是他的失策了!”
  “你既然心中有数,又怎么忍心让大梁士兵一而再再而三得连吃败仗,枉费无辜生命!”瞅着周昱昭轻松惬意的神情,李眠儿不由蹙了蹙眉头,质疑道。
  闻言,周昱昭收敛笑容,面色一正:“我何尝愿意自己的士兵白费生命,想你也该听说了,梁军主帅并非是我,再说,个中是何等复杂,你远在京都,又如何知晓?”
  说到后来,周昱昭明显不再从容,虽然语调依然不失低缓。
  见他如此,李眠儿眼神闪了闪,转而看向手中的盒子:“这里装的什么?”
  “你总算想起我的礼物了!”周昱昭无奈一笑。
  “里面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还是回去再看吧!”李眠儿将盒子收进袖中,她更关心眼下,“你……”
  才吐了一个“你”字,就被周昱昭出声打断:“你现在就打开看看!”说着,拉过李眠儿的手,就往她的袖子里掏。
  李眠儿又是一羞,拂开周昱昭的手:“你先别动,我这就打开看!”
  李眠儿被周昱昭这么一搅和,也不由好奇起来,盒子究竟装了什么,叫他这么猴急!
  轻轻解开丝带,再扳起盒上的锁扣,掀开盒盖,李眠儿侧过头,好奇地看向盒内。
  “这……这是什么?”虽然李眠儿大概猜出了盒中的物事,可是她还是不敢置信的问出口,因为这东西也只是在书里面曾读到过,现实中没曾想自己还能亲见,不但如此,似乎这东西已经属于她了。
  难怪盒子轻巧,原来里面装的并不是贵重的珠宝玉石首饰,而是一枝三茎九叶的雪白灵芝。
  “没有看出来么,灵芝啊,野生的!”周昱昭难得露出一丝兴奋,“我也是头一次见着,这株灵芝还是去年春天的时候,在广州清远县被挖出来的!”
  “去年的?”可是这株灵芝孢子粉外壁仍然新鲜饱满,菌香四溢。
  “是啊,这枝灵芝本来应该是送来京都,献给大梁的皇上,却在运输途中遗失,没想到竟然被我在南秋国老皇帝的寝宫无意中给翻出来了!”
  “这个,你给我做什么?”李眠儿托着手中的盒子,“送给你父母或是叔伯不是更合适么?反正我还年轻!”
  “他们多的是补品,不在乎少这一份!”周昱昭握着李眠儿的手,将盒盖盖上,“据说这枝灵芝有袪毒防毒化毒,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功效!我不在你身边,定要把身体养好才行!”
  “托金川的福,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强健了许多?”提到金川,李眠儿转过头。
  金川正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蹲着,不时地抓耳挠腮,一对眼珠子恨恨地盯着周昱昭。
  “托他什么福?”周昱昭亦转头看了眼金川,将才被自己当鱼饵利用了一把,此刻金猴子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天都不早了,皇上什么时候过来?”激动过后,李眠儿开始担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忍不住询向周昱昭。
  “快了吧!”汤宗亮也差不多将该禀报的禀报完了,不出意外的话,那老皇帝说不定正赶在文杏馆的路在,这么一猜想,周昱昭对着金川使了个手势,然后对着李眠儿继续道:“一会儿见到他,平日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他应该不会为难你的,如此爱名胜过一切的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自毁清誉的!”
  他堂堂大梁的一国之帝,难道为难一下自己,还能算得上自毁清誉?
  周昱昭的话,李眠儿无法理解,因此她也无法安下心来:“你一会儿就离开了么?”
  “他身边隐着高手,会发现我的!”
  “可是万一……”
  “不会有万一,我留有后手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南方去?”
  “大概一两天之后吧!”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结束战争?”他方才不是说一切由他么,那他到底预备什么时候重回京都,“下月……我及笄,楚王又订下侧妃人选,想府里不久就该……就该给我说亲了!”
  说到后来,李眠儿的声音变得吱吱唔唔,小的犹如蚊吟一般。
  周昱昭见她如此,嘴角的笑容不由扩开了去,可是转瞬又凝回,耳盼传来金川发出的信号,于是他快速掷了粒团丸进屋内,先唤醒福贝诸人,然后抛出怀中的李眠儿,故技重施,抽出腰间的软鞭,及时地卷过李眠儿的腰,将之缓缓送回地面,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佳人:“放心,一切有我!”
  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李眠儿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步回屋内,恰逢福贝回神。
  “李家*,想是皇上马上就到,您再候一会儿吧!这案上有糕点,您先将就一下!”
  原来他的神识还处在刚才迷晕之前的状态,可这会李眠儿哪里来的心思吃糕点,然她却不能将内心的不安显现,反要装出一脸平和:“是,福贵人!”
  “李家*,若是今后,倘有用得着杂家的地方,还请您尽管吩咐!杂家一定竭尽所能!”
  窗外的天色已杀黑,这么晚,孤男寡女即将共处一室,而那男子又是一国之君,那么除了临幸,却能还有什么事发生?福贝心下臆测,果断地决定拉拢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女子。
  听福贝这般毫无修饰得讨好,开门见山得拉拢,李眠儿丝毫高兴不起来,面上无波地应了一句:“谢福贵人抬举!”
  “不敢不敢,能为*您效劳,实为杂家之幸,杂家之幸!”
  李眠儿转过身子,再次踱至窗边,窗外,便是金川也没了身影,想到芭蕉园里的娘亲此时还没见着自己回去,定然焦急万分,李眠儿的胸腔内突然间涌出一股怨气,可是转念想到周昱昭临走前的话,她又不得不迫使自己淡定下来。
  “皇上驾到——”
  皇上,他来了!
 

第八十七回 急捻丝弦声声颤
更新时间2012-12-26 22:53:28  字数:2846

 “臣女李青烟见过陛下!”李青烟垂眼看着地面,声音尽量端得平稳。
  “嗯,平身!”皇上步覆生风,经过李眠儿身侧时,给她免礼。
  “谢陛下!”李眠儿行过礼之后,便步至琴桌面前,也不等皇上吩咐,就先行坐下,然后伸出两手,置于琴弦之上,抬眼扫向对面书案旁的皇上,那眼神看似在等着皇上的示意。
  可皇帝见了她摆出如此一副驾轻就熟、全然公事公办的模样,本能地点了下首。
  于是李眠儿手落弦动。
  太宗皇帝远远地,眯着眼,看着颔首奏琴的李眠儿,见她的脸上除了音符,再无其他情绪。
  看来她同自己掰得是很清啊!太宗暗想。
  李眠儿将之前弹给长公主听的那首《水流云出》复弹了一遍,想起当时长公主在听了自己这一曲之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飘渺。
  此时面对皇上,李眠儿弹得比往时还要卖力,她努力想着通过琴音来带走皇上的神识,希望他的思想能够随着自己的琴声飞得远远的,离自己也远远的。
  “停!”
  李眠儿正弹得起劲,偶尔抬首,见皇上似乎也是一脸沉迷的样子,何以突然叫停?
  “怎么?急着想回去?”
  听皇上这话,李眠儿心跳骤然一止,可是理智却没有停下转动;“不是!”李眠儿起身给皇上欠身行礼,“看来,臣女的一点心思都瞒不过陛下!”
  “哦?真是想着回去?”
  “回陛下,臣女的意思是,陛下好耳力,刚才臣女弹的半曲琴音,确然带了一点个人的心思,却不是臣女急着想回去的心思!”自己是操之过急了,陛下何许人也,难不成当真这么轻易地就能被自己算计了?李眠儿意识到眼前之人实在敏锐至极,不由悄悄地暗恼,不过嘴里说出的话倒是很中皇帝的意。
  “臣女原是听福贵人言,陛下今日公务繁忙,这都辰时了,陛下才得以抽开身,”李眠儿低下头,话里虽然是满满的体贴,可语气却始终不卑不亢,“于是臣女就选了这曲《水流云出》,想让皇上听了之后,能够舒展胸怀,暂时地放下纷纷扰扰!”
  太宗皇帝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直颔首而立,却口中清音不断的李眠儿,对李眠儿的话不置褒贬。
  室内回荡着自己一人的声音,说了这么久,皇上一点回应都不给,难道自己真的表现那么明显,那么急切?可是事已至此,必须将一切圆下去:“方才,臣女是急切了些,因而指上的力道,以及对音律的把握上都显得有点焦躁了些!”
  至此,李眠儿已把该说的都说了,下面就看皇上信是不信了!
  自己的声音一落地,就听头上传来瓷杯擦碰的声音,太宗皇帝啜了一口茶,又啜了一口,方才张开厚实的嗓门:“嗯,倒是难为你一片良苦用心了!”
  不管皇上是真信假信,至上面上自己是安全过了这关,李眠儿不急不缓,不惊不喜地回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女惭愧无法为您分忧解难,而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分忧解难?”太宗起身,缓缓踱近。
  瞄见那双玄色高靴越发地近前,李眠儿不由再次的神情紧绷,只听头上的声音续道:“谈到为朕分忧解难的话,或许你……可以!”
  听毕此话,李眠儿直有如闻惊雷,瞬间地,自己的胸腔之内就像有一只狂奔的疯马,搅得自己差点没站稳脚跟。可是她这会不能将内心的实际情绪表现出来,她不能自乱阵脚,况且,不是还有周昱昭么!方才周昱昭分明保证过自己的,他保证自己会没事的!
  李眠儿抿嘴一笑:“陛上抬举臣女了!臣女身为一女子,实在学识有限,诚难堪此大任!”
  太宗皇帝眯眼,盯着李眠儿嘴角噙着那抹笑意,他看得出来,李眠儿明知自己的意思并非此,却给他来个顾左右而言其他,且自己还不能明面上地揭穿。
  太宗皇帝拈着髯须,朗声一笑:“你的学识究竟怎么个有限法,朕心里有的是数!”
  “陛下今日连着操劳一整日了,不若臣女继续为陛下抚琴一曲,权当缓缓神!”看来今晚皇上一直不放自己离去,果然并不是为着听琴。不得已,李眠儿亲口将话题引至抚琴上。
  太宗闻言,围着李眠儿的身侧慢慢走了几步,然后忽地掉过头来,盯着李眠儿雪白的脖颈:“近些日子以来,朕悄然发现,只要朕一踏足这座文杏馆,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心宁神静,因为……”
  太宗说到这,打住,又朝李眠儿迈近了一步。
  李眠儿几乎可以听闻他的鼻息,这位颇为传奇的皇帝,虽已是知天命的年岁,可身板却依然很好,一点不佝偻,甚至行动起来很是矫捷。
  见此,李眠儿不由用余光瞟了眼窗外,若是周昱昭再不来帮忙……李眠儿不敢想像。
  “因为这座园子里始终荡着你奏的琴音!故而即使其他日子里,你并不在,朕也时常过来这文杏馆。”
  “陛下如此抬举臣女,实是臣女万幸!”
  “以后你不用再自称‘臣女’‘臣女’的了,朕许你以名自称!”太宗皇帝蹙着眉尖命道。
  “谢陛下隆恩!”皇上这般,李眠儿心内只觉更加不安,再过一个时辰,城内就开始宵禁了,皇上似乎一点命自己回去的打算都没有。
  “不用担心,朕已命人传令温国公府,你今晚因事耽搁,就留在宫里了!”
  好一个晴天霹雳,虽然惧怕,可李眠儿内心深处还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真的预备留下她了!
  “……”她干涩的双唇微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来,眼下她能做的,就是指望周昱昭了!
  看她脸上原本淡定恬然的神情终是破裂,从而露出诧异、紧张甚至害怕的神情来,太宗皇帝侧过头:“怎么?觉得不妥?”
  皇命,岂敢觉之不妥,惟有认了!
  李眠儿颤抖着双唇:“青烟不敢!”
  “那便好!福贝——”
  “奴才在!”福贝一直垂手立在门口,室内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皇上对这位李家*果然非同一般,还绕这么多弯子,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
  忽然馆外园子里一阵吵杂,打断了皇上的话。
  “郑修媛——请您止步!”
  “都火烧眉毛了,还止什么步!快快让开!皇上——皇上——”
  想外面的侍卫没有拦住,屋内闯进一个粉装美人,也不仔细看看屋内的境况,只劈面就朝着皇上绵声哭叫起来:“皇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还请您移驾浦昭仪的寝宫!浦昭仪不好了,看样子,看样子……”说着她就拉过皇上的一只胳膊,嘤嘤地哭泣起来,“皇上,求您快过去看看浦昭仪吧!她肚里的小皇子怕要……怕要!”
  太宗皇帝起初见郑修媛未经通传便闯进来,面上有些不郁,可是听闻这个消息,面上骤地一冷:“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浦昭仪还同臣妾有说有笑地一起赏春花来的,可是臣妾晚间再过去她那的时候,好端端地她就叫肚子痛,还越来越痛,臣妾忙帮她宣太医!然后……然后就跑来请您过去看看的!”
  大梁两任皇帝偏偏子嗣都一样的不旺,这对于皇家来说,是弊多于利,故而太宗皇帝从来十分重视子嗣问题,此记得听闻有孕在身的浦昭仪突现不测,不由也面现几分焦急来!
  “福贝——”
  “奴才在——”
  “傍晚时分,长公主遣人过来,问朕讨温国公府九*过去陪她,你今晚便安排李九*过去仁寿宫,陪长公主过些时日!”
  “奴才遵命!”福贝闻此口谕,不由斜眼瞄了一眼郑修媛,那眼神分明像是郑修媛坏了他的好事一般。
  而李青烟听闻,心下着实雀跃,不禁悄悄打量身前这位突然而至的郑修媛,见到她身上穿的粉色宫装,突然觉得似曾想识。
  哦,便是上回疏影被皇后揪住小辫子的那次,在香远阁前,这位郑修媛当时也是在场的!
  收到李眠儿的目光,郑修媛短促地瞟回一眼,然后就挽过皇帝的胳膊,扎扎呼呼地出了文杏馆。
  

第八十八回 系铃容易解铃难(上)
更新时间2012-12-27 23:01:33  字数:2208

 “这仁寿宫原是先皇太后的寝宫,因长公主在驸马离世之后,坚决守节不二嫁,先皇太后心疼长公主孤苦无依,便接她进宫陪伴左右。”快至仁寿宫的时候,一路上静默无声的福贝,转而开始悄声给李眠儿简单介绍起周边的建筑和景致来,在谈及仁寿宫时如是说,“后来,先皇太后仙去,这仁寿宫就留由长公主独居了!”
  然而福贝这般唠家常一般的话,在李眠儿听来却一点亲切的意思都没有,虽然这会她是暂时脱了困境,她将才确也小小欣喜了一把,可是想到自己今晚就要在皇宫留宿,她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
  “李*,这就到了,我先给您去通传一下!”
  “有劳福贵人了!”
  仁寿宫的宫人一早就发现她二人了,这时见福贝上前,两个年岁稍长些忙迎过来,其中一个身穿小簇花锦袍、白玉装腰带的宫人,微微一笑,对着福贝寒暄道:“竟是福贵人亲自陪着过来的,这位*真是好大脸面!”
  “乔令侍严重了,杂家奉皇上之命,特护侍李*过来仁寿宫,还要烦请乔令侍领她前去面见长公主!”福贝并不仗着自己是皇帝身边的侍官而摆起高架子,声调语气都很平和。
  “这个自然!长公主刚吩咐下来,李*起居的一应事物也都安排妥了!”
  “那……如此的话,杂家这就回去伺奉皇上去了!”福贝说完,双手一拱,转身往回走。
  乔令侍跟在福贝身后,二人一道来至李眠儿身边。福贝引着李眠儿:“李*,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史,乔令侍!”
  李眠儿点点头:“还请乔令侍多多关照!”
  “李*客气了,长公主的客人,我们岂无不尽心服侍的道理!”乔令侍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将李眠儿打量一番。
  闻言,李眠儿低眉颔首,不做言语,容福贝出声告辞。
  “既然人已领到,杂家这便告辞!”
  “那就请福贵人慢走!”
  乔令侍原地站了一会,看着福贝走远了,才转向李眠儿:“李*,这边请!”
  李眠儿随着她,进了仁寿宫的寝殿。
  长公主已经换了睡袍,这会正躺在长榻上翻着一本书册,听闻动静,不由放在手中的书,招手示意李眠儿走近。
  其实前后加在一次,这不过是李眠儿第四次见着长公主,最初的两次连话都不曾说过,今天下午才为她抚琴一曲,晚上竟然被邀至她的寝宫。
  “青烟见过长公主!”匆匆一瞥间,李眠儿看得分明,长公主脸上脂粉未施,虽看着不如白日妆扮后的那样精神,却显得很是爽利。
  “是不是很意外?”长公主的表情还是那么柔和。
  “回长公主,实话地说,青烟诚是受宠若惊!”
  “你能搏取皇兄的欣赏,那么,得到我的欢心也是情理之中的!”长公主拍拍腿旁空出的一块地方。
  李眠儿双手交握,步到榻前,依令端坐于长公主的腿边。
  “想你来时也都见了,这仁寿宫恁般阔大,除了宫人,便只我一人,怪寂寞的!”长公主再次拉过李眠儿的手,“从本宫头一次瞧着你,就觉得你挺合我眼的,再经几次留心的观察,觉着你甚合本宫心意!便问皇兄讨了你过来,陪本宫在这仁寿宫里住些时日!你……意下如何?”
  陛下把我人都过来了,现在才征求意见?
  李眠儿暗叹一口气,实在无奈:“长公主看得起青烟,这本是青烟天大的福份!青烟哪有不应的道理!”
  “这就好!本宫原还想着,若是你不乐意的话,明日本宫就着人再把你送回府去!”长公主温淑一笑。
  那敢情倒好了!只怕到时您又不乐意了。
  想到自己今晚留宿皇宫,府里都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流言来?而娘亲她们也不知会怎么样地胡思乱想!
  “只是……青烟有一件事,还想恳请长公主相助!”
  “哦,你说!”
  “今日进宫,青烟当还是同往次一样,按时回府,所以同娘亲也并没有多作告别,如今突然留住皇宫,她又不知内情,青烟担心她……”
  “本宫听说皇兄不是已经派人到国公府上传过信了么?想令堂也应该得到消息的!”
  李眠儿不知道长公主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自己的意有所指,自己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安危的问题,而是她的清誉,皇上命她留宿与长公主命她陪宿,可是天壤之别。
  于是李眠儿索性挑明了说:“可是……青烟并不知晓,皇上派过去的人,究竟……是传的什么信?”
  “哦?你不放心的原是这个!”长公主轻声一笑,“若是皇兄得知你居着如此心思,怕是要伤心难过好一阵!”
  长公主的反应,李眠儿倒是没有料到,下午时,她就预感长公主于己是真善,不似伪善,而此刻,她更加重了这种预感,长公主与自己定有渊源,只是……自己记忆中并无一件事可以同长公主扯上关联的!
  否则无缘无故地,她为何敢让自己这个几近陌生的人同居一室呢?
  难道是父亲的缘故?李眠儿回忆下午时,长公主在提到自己的父亲之后,神情举止就开始变得不纯粹、不自然,可是父亲如果还活着话,算起来如今也该年逾六旬了,整整比长公主大了近两旬,他这二人会有什么火花擦出?
  “你这女儿倒与别的女儿家不同!人家都望着能攀上圣宠,飞上枝头去,你倒好,看着多好机会,却偏要离得远远的!”长公主猜出李眠儿的心思,虽口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大加赞赏的。
  听长公主似有应下自己请求的意思:“请长公主为青烟做主,恳求长公主明日再遣人传信国公府!”
  “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思,本宫就卖给你这个人情!”
  “青烟叩谢长公主成全之恩!”说着,李眠儿面上一喜,下榻,对着长公主拜下身去。
  ******
  “穆姨娘?*今晚不回来,是皇上留下*的么?”西厢房里,饭桌上的几盘菜几乎没有怎么动过,吴妈先把碗筷收拾了,翠灵和疏影则继续陪坐在蕊娘的身边。
  蕊娘心内如有火焚,可是面对疏影天真俏丽的脸庞,她还是稍平了平情绪,理了理疏影额前的碎发,轻叹一口气:“姨娘也不知!”
  之前一直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女儿天生那样一副长相,就注定了一条坎坷人生路,事已至此,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自己该要如何才能帮她摆脱这种命运呢?

第八十九回 系铃容易解铃难(中)
更新时间2012-12-28 23:24:34  字数:2110

 “翠灵,明日一早,你亲自跑去找烛信,请他给大爷递个口信,就说我有事求他帮忙!”临睡前,穆蕊娘如此吩咐翠灵。
  自从皇帝对李眠儿青睐有加,又时常赐下许多事物,故而芭蕉园渐渐在这国公府里变得举足轻重起来,而芭蕉园里的吴妈、翠灵,以及疏影这三个下人,出入起来也不似先前那般畏首畏尾的了。
  其实蕊娘心下委实矛盾着,一方面有些后悔为何去年不早些找李青梧商量女儿的亲事,若是那时就把眠儿的亲事提上议程,或许就不会出现今日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了;另一方,她又觉得庆幸,若不是因为得到皇上的赏识,眠儿哪来的机会可以有如这般得享誉京都、身价倍涨?又哪里来的机会赢得这阖府上下的看重?
  心神不宁的蕊娘虽躺在床铺之上,可她能如何能寐?
  想到女儿孤孑一人地身陷皇宫,根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还会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担忧、懊悔、自责、疑虑种种又种种,尽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越是想越是难以入睡,终于,她再忍受不住,索性揭开棉褥,趿起鞋子,更衣梳头。
  等不了了,等不了明天了!外面的打绑人才将报过时辰,现在顶多亥正又两刻,他一向有晚上看书的习惯,若是运气好,说不定眼下还呆在书房哩!到时过去请烛信帮着通传一下!
  不能再等明天了,明日一早他就要上早朝,午时或许另有公务在身,只能待晚上才能会着面,眠儿的事一天都不能耽搁了。
  蕊娘一头想着,一头轻轻开了正房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园子门。
  出来园子,蕊娘没有看到平日暗中守卫园子的两个护院,想到眠儿今夜并不住在园子里,心下也就释然了。这么一来,反倒更好,省得她深夜出园,还要同他二人过过招!
  于是蕊娘拉了拉紧衣襟,就着月光一路摸黑往影纹院的院门走去,才走了一小段路,她忽又顿下脚步,开始犹疑要不要过去。
  呆晌了半刻,她一决心,重新拾起脚步,朝着影纹院门继续轻迈莲步,只是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加沉,越来越速,越来越沉,使得蕊娘必须用手摁住胸前,才不至于让心跳出胸膛来。
  而一头热的蕊娘并不知晓,在她走的这条路之尽头,正有一人同她此时一样,亦是难抑心头的那份激动和紧张。
  ******
  傍晚时,宫里来人过府上,还是皇帝身边的一名侍卫,李青梧恰好同时回府,于是他亲自将来人接进会客厅,听那人传话,青烟今夜就不回国公府了,却是被皇上留在了皇宫里。
  皇上留下青烟做什么呢?按常理,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承沾雨露呗!
  可是李青梧在亲耳闻得这消息之后,起初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圣上在他看来,是不会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而突然临幸某位女子。这么些年来,周边临国不时地向大梁进献各色美貌女子,圣上接是欣然接受了,却都在使者离开之后,再原封不动地转赐近臣或有功之将。
  然而那侍卫并没有留下过多的信息,李青梧又心下疑惑,遂赶忙遣身边人进宫去打探青烟的消息。
  匆匆用了晚膳,李青梧久久静不心绪,于是只身一人埋进书房里头,写了好几页纸的大字,从戌时初直写到亥时初,才停下笔来。
  可悲地是,写完字,他的心情却比原先还要焦!
  “烛信?”
  “爷您吩咐!”烛信在门外应道。
  “找把剃须刀来!”
  “是——剃须刀?”烛信应完了,才发现不对劲,主子要剃须刀做甚?
  “嗯!”
  “属下这就寻去!”烛信一头雾水,凝眉了半天,也没想到除了剃须,做什么还非得用这剃须刀。
  难不成主子要将他留了这么些年的美髯给剃掉?烛信摇摇头,觉得不大可能。
  “既然九妹今晚不在,你去芭焦园给康氏兄弟俩传我话,今夜就不要他俩守那园子了!”李青梧接过烛信递过来的剃须刀,转身放到书案上,“给他俩传过话,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歇了吧!”
  “是!属下这就去!”烛信临走前,瞄了瞄那把剃须刀,又迅速瞅了瞅李青梧下巴上的长髯,方才转身离开。
  瞧见烛信的眼神,李青梧不禁也有那么一瞬的不自在,不过好在烛信走得匆忙,并没有发现他的迥境。
  李青梧从橱子里拿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镜中人,又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髯,然后将镜子倚支在几本摞起的厚书边沿,挪近椅子,便自己亲自动手,一刀一刀剃下已足有两寸长的胡髯。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李青梧好歹是梳洗完毕了,这下再照镜子,发现自己果然年轻了不少,一张脸似与多年前也并不曾有多大变化。
  见此,李青梧不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一笑。
  缓步踱出清露馆,李青梧一路往东边的院落行进。
  远远地,发现东院子里唯剩几盏宫灯稀稀拉拉。李青梧尽管将步子放得慢了又慢,可还是很快到了影纹院外。
  盯着院门良久,然后轻身一跃,翻过墙头,连着快走两步,进到一片竹影之下才又止下步来。
  原想接着往芭蕉园方向走的,忽听得芭蕉园那边传来一点小动静,却是启门关门的声响,虽声音不大,可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青梧静静地原地立着,全身隐在竹影里,屏息凝神。
  这么晚了,是哪个下人?听动静,不似年岁大的,难道是翠灵?李青梧暗自猜测,他原是趁夜过来,叫出蕊娘,同她说说青烟的事,不想翠灵还没有休息。
  李青梧瞅了瞅眼下自己的处境,不由自嘲一笑,什么时候自己沦落成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地步了。
  蓦地,那脚步声停下了。
  李青梧抬头看了看月光,又低头瞧瞧地上的阴影,确信自己很隐蔽,于是保持住姿势,等着……
  终于,脚步声再起!
  不对!那脚步声似有蹊跷!
  很快,李青梧听出了不对劲,来人的脚步十分地轻缓飘然,一点都不似下人那样的沉笨。
  又屏息细辩了几步,李青梧开始手心冒汗,是蕊娘!

第九十回系铃容易解铃难(下)

    听着不远处莲步踏地之声,李青梧心跳隆隆,他极力地自我控制着,不想自己一个已入不惑之年的人如同个黄口小儿一般,见个妇人还要胆颤

    遂而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深深吸上一口气,闭目调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属于她的味道也被一阵清风送至鼻尖,于是刚刚才调稳的气息再次纷乱。

    李青梧睁开眼,借着月光,微抻了脖颈,朝来人看去。

    只见幽幽佳人从月华深处慢慢走来,她有心思,依稀可见她的面上并不舒坦,是啊,青烟还在宫里,叫她如何舒坦!她有些紧张,这么晚出来,她想要做什么?

    地上的身影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李青梧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正在月下凌波而行的蕊娘。

    这一幕同青烟去年那一惊艳出场何其相似,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啊,而青烟也不愧是蕊娘的女儿!

    她还是多年前的模样,去年送青烟回芭蕉园,他便发现了,似乎岁月的流逝只是令她更加地从容淡定,更加地脱尘,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余的印迹。这也是他今晚为何突发其想地决定剃掉美髯!

    ******

    就快出影纹院了,穆蕊娘慌乱紧张的心情此时被放大至极致。周围似乎再无其他声响,唯有她腔内那颗胡乱蹦跳的心在咚咚作响。

    再又想到眠儿安危未卜,蕊娘便又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一意地朝前走。

    就在她将将走到这条小径的弯道口,修竹越发茂密的地方,突然蹿出一道黑影,容不得她作任何反应,那黑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抄过她的腰身,将她掳至阴影丛中。

    可怜蕊娘一路忐忑不安,何曾防到这招?惊得她本能地启声呼救。

    不过李青梧适时地出手捂住了蕊娘的嘴,然后自己稍稍偏了偏身,让自己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悄声对着怀里的人道:“是我!”

    迷人的声音如此耳熟,蕊娘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之人,自己正在这焦苦万分,不知该如何面见他时。他竟然毫无预兆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蕊娘着实因此诧极、羞极、恼极。

    他剃了髯,光洁的下巴使得他看着亲切了不少。也年轻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

    蕊娘的嘴被李青梧捂住,因而声音并没有成功发出来。

    李青梧只觉手心一阵湿濡,酥酥痒痒,见蕊娘似开口说了什么,便抽开手掌。露出李眠儿红莹莹的双唇。

    于是,李青梧很自然地将望进蕊娘眼眸中的视线,移至眼前这两瓣柔润的唇上。

    捂在嘴上的手拿开了去,穆蕊娘重又从嗓子细细地冒出一句:“你来这可是寻我?”

    可一来她的声音太小,二来她的唇实在诱惑,嗫嚅着一张一翕间。已经夺走了李青梧的呼吸。

    李青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近在嘴边的樱唇,而脑海中则是不停地旋转着多年前那个下午的情景!

    那日也是这般,自已似是丢了魂魄。脑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而身子却多出几分自主意识,一步一步带着自己走进迷渊。

    此时那种感觉再次袭上心头,眼前的容颜太过美幻,李青梧只觉得突然间有些口干舌噪。然后咽了口唾液,润了润嗓子。于是喉结便是上下一滚,再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把头往下一低,蓦地吸住蕊娘脸上那两片花瓣样的双唇。

    四唇碰触的瞬间,二人的身躯皆为之一颤,一切又一次地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吻,越吻越深入!

    气,越来越稀薄!

    情,越来越激荡!

    李青梧紧紧拥着怀中之人,有如身在梦中,还是自己当真就是在梦中?

    多少次,他在魂梦中遇着她,梦中,她还待字闺中!梦中,他亦翩翩少年!他们坦然相对,坦然相恋,无需自责,无需凄苦,无需逆虐!

    突然,李青梧抱起蕊娘,朝后飘了几步,倚在一堵粉墙之上。

    毫无反搏之力的蕊娘借机急喘了几口气,然后抬手作势推开李青梧。

    然而此时的李青梧似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却要彻底地放纵了,他一只手用力揽过蕊娘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勺,对着蕊娘已然红肿的双唇,急风骤雨般地吻了下去。

    释放,这一回,真是赤果果地释放!

    因而这一次的吻似痴似怨,似怨似恨!这一吻裹携了他这些年来对心爱之人不可近更不可得的怨念;这一吻也裹携了他对自己明知不能,却偏偏还要惹上这份不伦之恋的自我愤恨。

    好一会地头晕目眩,蕊娘脑中一片空白,她想不起今晚出门是为着什么来,也忘记眼下的场景,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晕眩晕眩的。

    倏地,天地猛地一下挪移,紧接着,蕊娘便发觉自己被李青梧欺身抵到了墙壁上。

    李青梧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饕餮,丝毫不准备仅就满足于此,他把蕊娘朝上提着,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挨住了她的身子,并借此稳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下坠。

    捧起蕊娘的脸,李青梧知足地暗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唇语:“终究还是放不下!”

    语毕,也不问蕊娘明白与否,重又叨起她的唇,由浅入深,由深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梧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上的力道也慢慢加沉,成熟健壮的身子紧紧裹住蕊娘娇绵的软躯。

    忽然,他腾出一只手,缓缓往下探去,然后一截一截地撩起蕊娘的下裳衣摆,再进一步地往裳服底下伸过去……

    完全忘我地沉浸在李青梧滚烫双唇下的蕊娘,起先并没有发现李青梧的那只魔手,直到发觉小腿嗖然传来一阵凉意,始才惊觉,才苏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李青梧着了魔一般,使劲得揉搓着自己,慌得她忙将置于李青梧胸膛上的两只柔夷变拳为掌,慢慢将他朝后推去,可李青梧一点也没有因此停下来的意思,反倒变本加厉,嘴上、手上齐齐加速了动作。

    蕊娘不由开始挣扎起来,用了全身力气想从李青梧的胸膛下钻出来,可是身前的李青梧

    俨然一副铜墙铁壁,如何推拒得动?于是蕊娘更加心慌,她不住地拿眼睛朝四周围扫来扫去,委实心虚不已,生怕被人瞧去了。

    而就在她分神的片刻间,李青梧的手已探进她的亵衣里,穆蕊娘再难抑制不住,粘腻的嗓门处冲出一声无助的嘶语:“不要——青梧——”

    略带哽咽的语音一出,虽然音量极低,可其中的歇斯底里还是猛地一下子令李青梧醒过神来。

    松开怀中的人,李青梧一连退了好几步,对自己将才的行径颇为难以置信,脸上的五官因此纠结,神情呆愣。

    衣衫已经凌乱不堪的蕊娘顺势蹲下身去,头埋进膝头,无声地饮泣着。

    片刻后,李青梧走近蕊娘身前,蹲下身帮着她整理了理衣衫和鬓发。而蕊娘依旧埋首,不愿抬起脸来。

    李青梧紧抿着唇,眼神回复清明,思维也重新顺畅,俯近蕊娘的耳边,对她低沉语道:“青烟的事,你不必担忧,今晚她并没有侍寝,只是陪同长公主住在仁寿宫!”

    蕊娘闻言,止了呜咽,却还是没有抬起来!

    见此,李青梧将她横着抱起,然后转身,快速奔至芭蕉园门前才将蕊娘放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准备这就离开。

    忽然,李青梧的左耳警觉地动了动,进而嗖地腾空而起,跃上园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杨树,再跃回地面时,蕊娘发现他手中多了一只松鼠样的动物。

    “没事,听岔了,还以为有人呢!”李青梧轻声解释道,“进去吧,早点休息,明日我一早就入宫,打听一下青烟的事!”

    蕊娘拉了拉衣领,一直低颔胸前的头微微点了点,然而缓缓打开园门,侧身进了园子。

    李青梧怔怔看了一会光秃秃的园门,便也转身回头走。

    而此时的芭蕉园内,在几棵相临而植的梅树间隙处,正有一人抖抖索索地蹲伏着,因那处背光,故而蕊娘进门后也没有发现。

    疏影一口大气不敢出地躲在梅树下,直到园外的大爷远远地离开,才敢起身,悄悄溜回西厢房去。刚才她的脚只是无意移了一下,园外的李青梧便已闻见动静,唬得她当时出了一身冷汗。

第九十一回玉环飞燕皆尘土

    ps:

    补上昨日的一更,晚间再传第二更!不要略过咯!!

    李青梧疾步走在回自己园子的路上,此时他的脑子里正如他脚下的步伐一样,显得仓乱不堪,不知不觉地,连胸腔内似也凝起了一股火,而那股火在他体内只是稍作简短地萌发,便渐成横冲直撞之势。

    李青梧只觉得体内的火越积越旺,似难以压制,于是提起一口气,飞身抄了条近路,片刻间到了清露馆。进了馆,他侧眸朝西南角的茉莉园眯了眯眼,紧接着,就抬脚快步向宝珠所住的茉莉园赶过去。

    守门的婆子早闩了门,闻见是大爷的声音,忙将其迎进园子,其中一个婆子则是在看到李青梧的面后,喜滋滋地跑去敲正屋的门。

    “来了!来了!敲魂呢这是?这么晚,什么事啊?”门还没启,屋内侍候着的丫环已经唠叨开了。

    替李青梧叫门的两个婆子在门外听了这话,不由心里将那丫环一通暗骂,然后双双偷眼李青梧面上的神情。

    李青梧冷脸盯着门

    只听屋里的丫环一边打开门闩,一边对着屋里头说:“宝姨娘,您就别起来了,我先开门看看……”

    开门的丫环话音还没落,只见李青梧再耐不性子,起手将门猛地一推,那丫环若不是紧扒着门把,怕早就被甩一边去了。

    “你是……大爷?您……”

    “出去!”李青梧没等丫环缓过劲来,一声令下,直接将其撵出屋子。

    “四儿?来人是谁?”宝珠听到门响,还是没忍住,披了件衣裳走出来,一眼瞧见,厅屋立着的竟是李青梧。又惊又喜,“爷,您怎么这会才来?”

    宝珠伸手理了理鬓发,身形一扭,娉娉婷婷挪到李青梧身边,随后就将整个身子挨上去。

    李青梧垂目,斜睨向身侧正偎在自己身上的妾室宝珠,眼神陡得一闪,薄唇一抿,突然身子一偏。腹腰一弯,打横抱起宝珠,快步穿过帘子。直奔里屋的床榻。

    宝珠先是惊呼一声,待看清李青梧眼中的赤欲,不由羞喜交加,紧紧搂住李青梧的脖了,嗓音粘腻:“爷——”

    但她这声音一出。李青梧几不可见地一皱眉头,双臂一抻,就把臂间的宝珠往床榻上一扔。

    “啊——”宝珠再次惊呼。

    盯着床榻上衣衫半褪的宝珠,李青梧眼睛越发赤红,三两下便除去身上的长袍大褂。

    宝珠欣喜若狂,早就娇喘吁吁、媚意盈盈地迎将上来:“爷——”

    李青梧闻声。眉尖又是一蹙,胳膊在床铺上胡乱一摸索,随手扯过一条枕巾。对着宝珠的脸兜头便罩上。

    宝珠只当爷这回要耍什么花样,乐得眼睛一闭,听之任之。

    李青梧亦是双眼微阖,只是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运转。

    他从影纹院出来了吗?没有,此刻他的神识还在那片竹影之下……

    蕊娘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推开他,一切还在依着他的渴望在继续进行着……

    紧紧地抵在蕊娘娇软的身上。他拼命耕耘着,拼命释放着,全身的感觉又是何等美好,恰犹久汗逢甘淋,舒爽到极致,张扬到极致。

    门外的丫环婆子不知大爷如何这时候过来,又见他脸色不好,起初都以为宝姨娘要倒霉了,不想,没多久,竟然从里屋内传出几声暧昧的嘤咛。

    两婆子还好,十分了然地相视一笑,只那四儿在知了怎么一回事后,一时羞得直想钻洞。

    ******

    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身上的人像是毫无意识一般,禁不住疑虑,宝珠悄悄揭开脸上的枕巾,见李青梧额上湛着汗珠,却是双目紧闭,两道剑眉则是一蹙一展,一展再一蹙,他的嘴因为一直卖着力而半张着,忽而又一张一翕。

    见此,宝珠的眼神骤然一冷,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描摩李青梧的唇语,两个字!他一直在重复同样两个字!这两个字定是个人名……

    蕊……儿……?蕊儿?

    终于,宝珠辩出了李青梧一直在嘴里无声唤着的名字,只是这名叫蕊儿的却是谁来?

    再没有心情窃喜,也再没有心情作乐去迎和,宝珠不过简单得挺直个身子,一任李青梧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肆意发泄着。

    身下之人的变化,李青梧一点没有发现,因为正沉浸于美好春梦中的他久久不愿醒来,直到自觉有些精疲力竭,直到自觉有些坚守不住,他才依依不舍得放出体内那条火龙,依依不舍地退出蕊娘的领地。

    待火泄去,李青梧摊仰在宝珠的身旁,眼睛依旧闭着,只是嘴角却噙着一抹讥俏的笑。

    即使知道真相,宝珠也不愿揭穿,如若因今晚再育得一个儿子,她以后的日子无疑会更好过!

    “爷?要不要叫下人提些水进来,妾好给您擦擦身子!”

    “不必了!”李青梧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暗,“你先歇了吧!我今晚回书房睡,明早得早起上朝!”

    “不如妾让人明日一早,提前备上饭菜,您今晚何不就在此歇下?”

    “正好我还有几本公文需审批,明日朝上要用!”李青梧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穿好衣裳,“天娇近来有没有同天灵多走动走动?”

    “嗯,还是从前一样,她俩自小便要好!只是自明月走了后,我觉着天灵比以前更加依恋娇儿了!”对于李青梧为了缓他自己的迥境,而刻意聊起家常,宝珠只当没看出来,还装着一本正经地回答李青梧的问话。

    “嗯,既是如此,平日里对天灵,你也多照应些!”说完这句时,李青梧已差不多踱至外间的厅内,“我这就回书房,你回去床榻上先自睡了吧!”

    “是!那爷您慢走!”

    ******

    李眠儿不习惯几个宫人一直在旁侍候,更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她们守着,于是她宛转地吩咐领头的宫女:“鸢画,我这暂时也没什么事,不如你先领着她们只在门外候着,若是需要时,我再唤你们进来。”

    鸢画抬眉看了眼李眠儿,心下稍稍了然,于是转身携另几个宫人退出室去。

    见高敞的室再无其他人,李眠儿这才从袖中掏出今晚周昱昭送的那柄长盒。

    盒子金光闪闪,只这盒子就价值不菲了。

    李眠儿缓缓揭开盒盖,看着里面雪白可爱的灵芝,不禁抿嘴一笑。

    这家伙,竟是偷进人家皇宫去了!

    ******

    “回长公主,李*睡下了!”

    “嗯!你先退下吧!”长公主这回已是换到雕花大床上半倚半躺。

    进来禀报李眠儿情况的鸢画依令拱手而退。

    “长公主,这李*,您预备……?”乔令侍待鸢画退下后,躬身凑近长公主,悄声询问。

    “这孩子,瞧着她品性不坏,本宫倒是有些真心喜欢!”长公主理了理睡袍,轻声应道。

    “嗯,长公主说的是,李*看着清冷,话也不多,看得出来,她心地不乏善良!”乔令侍亦表示赞同。

    “哧——善良?这世道,善良顶个甚用?”长公主不由哧笑出声。

    乔令侍瞥见长公主面色不郁,赶忙接道:“不过依臣之见,李*远不止善良这一样好品性,就冲她弹的那一手妙琴,便知她腹内必有乾坤!”

    “这也正是本宫选中她的原因!”长公主欣欣然点了点头。

    “难道长公主,您是真打算留下她了?”乔令侍虽有猜中,可仍有些觉得仓促,“只是臣以为,虽然李青烟确实是不错的人选,可长公主还是理应再谨慎一些为妥!”

    “你的意思本宫省得,本宫现下也只是打算而已!”想到兄长们,长公主暗叹,“本宫的这两位兄长你又不是不知,皇兄看着这们多妃嫔,也只诞下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子嗣;秦王兄还不抵皇兄呢,好容易得了一儿一女,岂能不宝贝?要怪……也只怪本宫命苦!”

    说到这,长公主已然眼眶微湿。

    乔令侍急忙劝慰:“长公主,您可别这么想!这天下事哪里就有十全十美的,总会多少有些缺憾的,何苦只盯着那些不好的!”

    “不提这个了!本宫平日让你帮着物色的人选,除了李青烟,你还有其她人,看着能入眼的?”长公主转头觑向乔令侍

    “您又不愿考虑驸马那头的,光姓周的这边,自然挑不出什么人来!”乔令侍颇有些为难。

    “那除却姓周的,京都里头,你手头还有更好的?”长公主紧接着又问。

    “本来不是没有,不过现在想想,如将她们叫过来同李*这么一对比,怕还真不如她了!”

    “本宫也是这么想来!”长公主回过头,“不过,本宫最中意的还是她的身世,小小庶女,娘家势力自然不会过多干预,反而会乐享其成得顺水推舟!再一个,她又是文纪的女儿,想爱屋及乌,至少应该我不会对她排斥!”

    “其实长公主,您完全可以挑个名门嫡女,这种好事,无论落到谁的头上,都会烧香拜佛才对!”

    “可是那样的话,便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眼下的形势,也容不得我再肆意犯错了!!”话说至此,长公主不觉有些乏了,“时辰差不多,歇了吧!明日一早,依着她的意思,寻个人过她府上,实话传过去,就说今晚她陪我住在仁寿宫了!”

    “是!”乔令侍给长公主盖上锦被,便退下了。

第九十二回话情势万重千叠

    “是谁?”

    书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周昱昭扭头觑向王锡兰,王锡兰摊了摊手,对着门提声问道。

    “是我!紫熙——”

    一直觑着王锡兰的周昱昭闻言耳尖跳了跳,然后站起身,而一旁的王锡兰见了咧嘴一笑:“怎么?见公主紧张了?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呵,你说谁紧张来?”周昱昭眼梢斜扫,“莫不是……你早被人家收服了吧?”

    王锡兰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究竟谁收服谁,这个早晚自有分晓!”语毕,便提步朝门边走去。

    迎进紫熙公主,王锡兰两下介绍道:“紫熙,这位是武郡王世子!你们二位可能早就彼此认识,只是不曾相识而已!”

    “见过公主殿下!”

    “世子爷多礼了!直接称呼我表嫂便是!”

    “如今再称呼公主表嫂的话,似有不妥!表兄也只是我私下里叫惯了的,若是按皇上新赐的辈份,论理你们二人皆是长我一辈的!”

    耳听周昱昭如此一本正经地给紫熙分析起他几人的辈份来,王锡兰直觉自己起了一脊背的疙瘩。

    现在倒说得漂亮,我长你一个蜚份,除了这会能装装样子,其余时候,何曾把我当过一个长辈看待过?

    “都是一家人,就别这么客套了!表弟,你继续坐1”王锡兰腹诽归腹诽,该解围还是要解围的,“紫熙,这么晚,你过来做甚么?早些回去歇着吧!”

    “哦……我不累!我看天都这么晚了,相公的书房灯还亮着,就让田妈炖了盅参汤,给你拿过来!正好这会……世子爷也在。不如,你们二人一块儿各喝上一碗,权当补身子了!”紫熙一边说着,一边从侍女手上接过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盅参汤,然后盛出两碗来,给桌几边上的两个人递过去,只是在她将其中一碗端给王锡兰的时候,她脸上的两瓣粉腮止不住显出一片红润来。

    紫熙一连串的动作细致而温文,不造作。不刻意。

    不动声色地,周昱昭将之看在眼里,在紫熙递来参汤时。连忙起身接过,三两口便将汤喝个精光。

    于是转头看向王锡兰,却见他满脸的惬惬然,悠悠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一副很享受的神样。

    待他将汤抿完:“紫熙,表弟此次从南边回来得匆忙,身上又带着任务,难得抽出时间过来看看我,你先回去休息,我再同他多叙一会!”

    “阿……既是如此。那我也就不多作逗留了,这就回自己园子去,你们接着叙吧!”听了王锡兰委婉地逐客令。紫熙不由现出几分局促,临走前,经过周昱昭时,脚下一顿,侧转过身子。面上柔和,语露亲切。“世子爷,今日匆忙,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待你不日后,南征凯旋,一并给你补上这顿!紫熙,这就先行告辞了!”

    “公主客气了!”周昱昭双手一拱,“还请公主慢走!”

    紫熙微微一笑,领着侍从出了书房。

    “刚说到哪儿了?”人一走,王锡兰便出口问道。

    “说到你现在的日子何等滋润!”周昱昭随口一诌。

    “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过得滋润?”

    “你还没瞧见你自己刚才喝汤的那副德性!”

    “哦……你说那个啊!那个,你自然不懂……”

    “紫熙,你同她相处得如何?觉得她怎么样?”周昱昭不理会王锡兰一脸欠抽的样子。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还是接着说说你在南边的事情吧!”

    “说我那边的事情前,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紫熙这里,你还是稳妥着行事为妙!我看她贤淑有德,聪理明智,你最终不要反着了她的道!”

    “你那日不是在皇宫里也偷听了她同陈王的对话了么,她与陈王完全两样,你没有看出来,你对我动情了么?”说到这话,王锡兰的面上难掩三分自得。

    “那你对她呢?”

    “你认识我一天两天了?我哪有那么容易动情?我可不像某些人,对感情出尔反尔!”

    “你……谁对感情出尔反尔了?”王锡兰的指桑骂槐,周昱昭自然无法当作没听到。

    “那你一离京都,大半年里,连一封信都没给人家捎,不是后悔了?又是怎么了?”王锡兰据理力争。

    “这回我再去南边,定会给她捎信的,你放心吧,不会让你闲着的!”

    “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又哪一出?”王锡兰压根搞不清周昱昭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李青烟现下的身份和地位皆尴尬得狠,又有个太宗皇帝杵在中间!”

    “你先别管那么多了,只管依着我的吩咐行事便是!”周昱昭眉头蹙起,声音稍显不耐。

    “你既这么说,我也就不掺和了!详细说说你的情况吧!”王锡兰缓下情绪,声量降低。

    “重要的事,我平时都同你说过了!这大半年对我来说,同南秋打仗事小,摸清南边各路情况事大!靠着叔王的信件还有师傅的指点,我寻着了不少先皇祖父的旧部!”周昱昭站起身,踱至书案边上,“师傅说得没错,虽然他们个个都被迫交了兵权,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光凭着兵符就能调兵遣将的!”

    “这个我见你在信里交待过了,可是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为你所用!”

    “去年临去南方时,师傅同我说过,只要我先打点好,到时,他有法子叫得动这些老将们!”

    “师傅?他能有什么法子!若是有法子,为何从前不把他们一并叫到云台山上?”王锡兰觉得师傅的话是不是说得有些玄乎了,他有多那么大能耐?

    “云台山上的那些老家伙,都是师傅当年的故交,他自然一忽悠就忽悠来了,可是南边那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本来就只是臣服在先皇祖父的威严之下,并不是亲随先皇祖父打天下一路过来的!如今对大梁,他们还是念在先皇祖父的恩德之上!”周昱昭倒是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

    “哦——但愿师傅他老人家到时别有差错!”王锡兰叹道。

    “我倒是更担心你这边!”

    “算了吧,我说我还更担心你那边呢!”周昱昭的话,王锡兰实在不敢苟同。

    “行了,行了,我们各自先管好自己的事!”王锡兰的话,周昱昭不是完全没有听进去。

    “你在京都呆几日就得回南边去?”

    “三两日吧!”

    “你同秋尼嘉尔打的几次交道,收获可还丰盛?”

    “呵——”周昱昭一声轻笑,“缘何南秋一巴掌大小国突然胃口大起来?”

    “怎么?”王锡兰没得到想要答案,反被问了回来。

    “秋尼嘉尔的生母是大梁人!生有大梁的血统,自然血液里就有着不同于纯粹南秋族人的另一些成分了,比如……征服欲!”

    “他生母是谁?没怎么听说过,不会是从边境的村庄里掳过去的吧!”

    “这个我并没有打探清楚,不过就我同秋尼还有他那老父皇打的仅有的几次交道来看,光靠老皇帝,怕是出不了秋尼嘉尔这样的角色。”

    “那这回再次对抗,你可有胜算?”王锡兰很想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南秋新任皇太子,只是不知缘在何时了。

    “这个你也无需担心,我自有打算!”

    “那便好!”想到此次回京人选,皇上只招来周昱昭同汤宗亮,王锡兰不由好奇彭旭升的下场,“彭旭升连吃败仗,皇上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哼!”周昱昭先是冷哼一声,“皇上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此次招我们回来,不过讲个过场,回头明正言顺地削下彭旭升的头衔,扶起汤宗亮!”

    “他拐这么大个弯?”

    “不拐这么大个弯,叫彭氏一族发觉了,他如何演下面的戏?”周昱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损失几万兵力,却招揽了十几万兵力于翼下,你当他不会算账?”

    “照你这么说,那汤宗亮还真是有两下子的,这么短的时间,原忠实于冯靖远的部下就被他给收拢了?”提到汤宗亮,王锡兰自觉小看了他,“只是皇上跳过彭旭升,此次单招他回来,不怕引人注目?”

    “接到回京旨意之前,军营里面已有谣言传开了,说是几次兵败,皆缘于彭将军一意孤行,不顾军师劝诫所致!想来这也是他们的杰作了!”周昱昭负手走到窗前,盯向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我这就回王府去!”

    “喂,等等!”王锡兰忙趿了鞋子,快步至周昱昭的身后,“你同她怎么说的?”

    “同谁?”

    “还能有谁?”

    “她?”

    “自然是她!”王锡兰瞟了瞟西首的方向。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昱昭眉尖颤了颤,“长公主不知为何也看上她了?”

    “什么?长公主?”王锡兰颇为诧异,“长公主看上她做什么?”

    “不过,应该不会是坏事!”不过说这话时,周昱昭底气不是很足,“长公主一涉足,倒真是打乱了我原先的计划来!”

    “切——你原先什么计划?不过是把人家拖成个老姑娘,然后求娶过来做个妾罢了!”王锡兰面露不屑。

    “你懂什么?我这就回去了!明日一早还得上朝!”说完,周昱昭转身端起盏茶,一饮而尽,然后方才跳出窗子去。

第九十三回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日一大早,李青梧就赶进宫里去,下了朝,也不多作耽搁,便直奔皇上的御书房。

    “李学士来得正好,哟——爱卿把美髯给剃了?来,你近前来!朕刚巧也有事想问你寻个意见!”

    李青梧一进来,行完礼,正想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皇上他倒自己先提出来了,这样的话,自然更好,只是不晓得皇上心里究竟是怎么对待青烟的!

    然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外人怕是很难参透其中玄机?而今日这件事的当事人又是皇帝本人,余者更是不敢多加干涉了。

    于是李青梧将心一横,双手一揖:“陛下,您请说!”

    “哦——”皇上轻笑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呀,娶个美人,于您这一国之君,当然算不上大事了!李青梧心里暗道。

    “这件事,最终还是要得取决于你们家的意思,以你们的意思为上!”皇上接着说道。

    闻言,李青梧禁不住心下一喜,他就知道,皇上一直以来皆是清正严明、克已自律的明君,不会突然变得耽于美色的。如果自己等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放弃收青烟为妃的话,想他很可能会网开一面的,尽管这种事于别人家来说,许是求也求不来的天大喜事。

    李青梧面上故作沉着,脑子里却是各种逆耳忠言连珠炮样地摆将出来,只待皇上亲口说出来之后,便一一将之派上用场,此时先引出皇上的话要紧:“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事?”

    “哦……”皇上的脸上先是一讪,然后接着又一顿。

    他这神情被李青梧看在眼里,更坐实了李青梧的猜测。

    “学士,事情原是这样的……”过了半晌,皇上才一口道完前因后果。“前两日,程炎程尚书专门跑过来,请朕作主,给他那宝贝孙儿程辂,寻个亲事!”话到这儿,他特意停下来,探探李青梧的面色。

    果然,李青梧立马将头一抬,面上一喜,莫不是皇上准备把青烟赐婚于程尚书家。这可是他想也没有想过的!

    太宗见李青梧似有欣然之意,语气不由轻松了许多:“听程尚书那意思,他的孙儿。就只看中温国公府的大*,李学士你的亲闺女,偏还非她不娶!”

    至此,李青梧才恍然,原来皇上同他说得与他心内所想。完全两码事,于是精神头随即为之一委,却又不敢过于明显,毕竟面对的是当今圣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来龙颜不悦。

    李青梧思维一转。面上的喜色仍留住不褪,然后就着那丝喜色摆出一个浅笑:“皇上的意思,微臣明白。程尚书的府上。不日前曾专门请了媒人到微臣府上说亲来着!”

    年前,方氏就开始着手张罗李天天的亲事,这个李青梧最清楚不过。

    记得不久前,刚出正月的某日,方氏曾专门就程家请人上门说亲的事同他商议了一下。他二人皆以为这门亲事实在不错,偏他们的女儿天天死活不愿意做这门亲事。无奈,他夫妇二人只得寻了个好看点的理由给回绝了。

    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李青梧还当程家就此作罢的,然后又逢青烟这么件事,他一急,便忘记了程家曾求娶天天这么一茬事。因此,皇上将才突然提及程尚书家时,他的本能反应,还以为程家看中了李青烟,而皇上也有成全的意思!

    “程公子年少有为,确是个可塑之才,将来前途必是无量!微臣心里对他也着实欣赏!只是……”李青梧面现为难,可是自家女儿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若是强求,怕难两全,索性同皇上直说了,“只是……陛下,既然您开头已经说了,最终还是以我们家的意思为重,那微臣就斗胆实话实说了!”

    李青梧没有抬头,见皇上并没有出言打断,便兀自接着说了下去:“陛下,您也知道,微臣只生就这么一个嫡女,从小并没有只教授她《三从四德》、《女诫》什么的,全当她男儿一般,什么都叫她学了!如今反倒纵她生成了一副刚烈的性子,对她这性子,微臣是爱煞也恨煞呀!”

    “学士的心意,朕明白了!”

    “微臣,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爱卿免礼!”

    “谢陛下!”女儿天天的事算是揭过去了,可费了这么多心思,青烟的事还仍是只字未提,李青梧心下不由开始暗急。

    “学士这会过来,可是另有别事回禀?”太宗走到御案边上,转过身子,和缓地问向李青梧。

    “陛下明察!”李青梧拱手长揖,“臣妹,青烟,她……昨日……”

    “哦,昨晚长公主将她留在仁寿宫了!”

    “那今日……长公主可是会准她回府?”

    “这个……待朕午后过去仁寿宫再问问吧!”

    提起李青烟,太宗的眼睛止不住地打闪,李青梧也分不清其中的意味。

    “长公主这么些年,孑然一人住在仁寿宫,也怪冷清的,难得她开口问我讨个人过去陪陪她,我岂有不允之理!”

    “陛下言之有理!”皇上都说到了这份上,李青梧深知今日他怕是领不回青烟了。

    “朕晓得,你护妹心切,不过,在朕看来,你家九妹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阿!”想到昨晚,若不是碰巧郑修媛突然赶来传询浦昭仪小产的事,说不定现下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能得到陛下的有心青睐和栽培,臣妹的运气诚然是好!”李青梧不知太宗口里的运气好,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只能搪塞得赞同道。

    闻言,太宗皇帝抬眼瞄了一瞄李青梧,其实他心里一直疑问,何以李青梧对自己的一个庶妹如此关怀上心,可又想他对几个庶弟亦是用心可嘉,也就屡次收起询问的念头,此时又是忍住没有问出口来。

    ******

    仁寿宫里。

    “长公主,武郡王世子求见,说是来给您请安!”乔令侍走进来,对长公主禀报。

    “哦,是吗?昭儿过来啦?这回总算他长记性了!”长公主欣喜道,“快请他到殿上去,先给他沏杯茶!本宫换身衣裳就过去!青烟,你扶本宫起来!”

    李眠儿点头称是,起身时低头垂目,掩去眼中因听到武郡王世子几个子而生起的波澜,缓步走过去扶起长公主,挽着她进寝殿里去更衣。

    “鸢画,你在后面跟着吧,由青烟来扶就行了!”

    闻言,室内除了乔令侍,其余众人皆面露意外,李眠儿尤是。

    长公主命她搀着出去会客,间中的意义不同小觑。

    不愿深究这些虚虚实实的,李眠儿只是依着长公主的意思,搀她往前殿走去,正好前殿里呆着的那人,她亦想再见上一见。

    “昭儿——”脚还没踏进殿门槛,长公主已是迫不及待地唤上了,“舍得来瞧瞧你姑奶奶了?”

    发现长公主身边的人竟是李眠儿,周昱昭的眼神嗖地为之一亮:“姑奶奶,侄孙儿特地赶来给您请安!再亲自谢谢您去年给侄孙儿备得那些药,侄孙在南边的这些日子里,还真是亏得您赐的那些药,才不至受各样毒虫的侵害!”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长公主走近了,拉过周昱昭的手,牵着他随着一道坐在巨大的凤椅上,“鸢画,快,去把剩下的那些药水一并全拿过来!”

    就在长公主侧头吩咐鸢画的当儿,周昱昭挑起眉尖,飞快地看了一眼一直立在长公主身后的李眠儿,在李眠儿发现他的眼神,朝他瞅过来时,又冲她勾了勾唇角,描出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容来。

    李眠儿见了,连忙低下头去,只余胸腔里的小鹿扑嗵扑嗵乱跳。

    周昱昭看到李眠儿的这副害羞光景,却是抿嘴一笑,然后收回视线:“姑奶奶,我那儿还有,暂时还用不着!”

    “那些个药水留我这儿也没什么用,我这都半戴身子入土的人了,南边怕是没机会再去了!你不是过两日又要回去南边了,这次也不知要在那边待多久,还是给你多备一些为好!”

    “既然如此,侄孙却之不恭,就领下姑奶奶的这片心意了!”

    “还和姑奶奶客气上了!”长公主睨了一眼身侧的周昱昭,口气中的怜爱不容置疑。

    “姑奶奶,侄孙这次过来看您,给您从南边带了件好东西!”周昱昭趁着长公主高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锦盒。

    “哦,昭儿给本宫捎了什么珍奇玩意来?”看来长公主也很感兴趣。

    “您自己打开看看!”周昱昭将锦盒递至长公主的手中,语气神秘。

    李眠儿见周昱昭对长公主也来这么一招,两只眼眸不由晃了晃。

    “好,我来瞧瞧!”长公主接过盒子,托在手中,然后抬到眼前,先仔细摸索摸索盒面,“嗯,这盒面上裹着这层手工织锦确出自南方织女之手,上面这芫芷花也是南边特有的花种!”

    长公主慢悠悠地对着盒子看来看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她手边上的侄孙儿此时一整颗心都扑在她身后的李眠儿身上。

    周昱昭肆准机会,不时地往李眠儿面上瞅上一瞅。而李眠儿却是不时地朝台阶下立着的乔令侍等人觑过去,深怕周昱昭大胆的举止被她们看了去。

第九十四回水不随人月随人

    长公主直把手中的锦盒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个遍后,方才揭开盒盖。

    “咦,竟是黑红玛瑙!”长公主惊喜地认出盒中之物后,便伸出一只手,从盒子里拈出一条手链来,这条手链由九颗黑红玛瑙珠串成,每颗珠子上都雕着一座如意笑佛。

    长公主将手链凑近了,又看了看,然后对着周昱昭笑道:“昭儿,你送的这玩意儿,果然甚合姑奶奶的心意!”

    “那就不枉侄孙儿为此所费的一番功夫了!”这串珠链确是周昱昭特地为长公主准备的,原先仅仅是打算叫父王顺道带给她,并没有想过会亲自送过来,只是因为李眠儿被长公主留在这仁寿宫,遂而他才专程跑来当面给长公主呈上的。

    “倒是难为你了!”长公主侧身将手中的锦盒交由李眠儿,“先替本宫拿着,明日随本宫一道去相国寺,请主持开光后,本宫再戴上这串如来笑佛手链!”

    “是!”李眠儿小意接过锦盒,轻轻托在手中。

    这次周昱昭并没有借机看向李眠儿,而是端起茶杯小小地啜饮几口,在听到长公主对李眠儿所做的吩咐时,低垂的眼帘下,隐隐地眸光一闪。

    “昭儿,可是有空陪姑奶奶到后花园里转转,你长这么大,还是十多年前来过仁寿宫三两次吧!”

    周昱昭抬头迎向长公主温和的视线,然眼角的余光却扫了扫李眠儿的面容,愣了一愣,点点头:“好!昭儿这就陪姑奶奶到后花园去!”说着,起身,走往长公主的身侧。

    李眠儿一直站在长公主的身后,故而周昱昭走过来长公主身侧时,有一瞬间他们是直面相对的。就在他二人相对的那一瞬,周昱昭对她几不可见地唇语了几个字,李眠儿见后,朝他眨了一下眼。

    “以前,你皇太祖母还健在的时候,姑奶奶就常陪她到这后花园里坐坐,自她仙逝后,姑奶奶便也极少再过来。以后,有青烟在一旁陪着,没事也能常到这遛遛!”

    来到后花园。长公主不由显出几分触景生情来,想到周昱昭不一定识得李青烟,便粗略介绍了一下:“对了。昭儿,我身边的这位是温国公府的九*,李青梧李学士的妹妹,李青烟,你认识一下!”

    “哦。姑奶奶,这位九*,昭儿却是识得的!”

    “哦?”长公主不掩诧异。

    “姑奶奶,您忘了?上次皇上的寿宴上,李*可是为大家露了一手绝活的!当时昭儿也在场,对这位李*岂有不识之理!”周昱昭先是斜睨了一眼李眠儿。然后嘴角含着笑对长公主解释道。

    “原来如此!”长公主点点头,“青烟确是弹了一手好琴,这下我可是有耳福了!”

    说完。长公主牵过李眠儿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周昱昭视线扫过长公主手上搭着的五根素白纤长的手指,不由再次瞟向李眠儿的面庞。

    清晨的阳光虽不刺眼,却是照得人眼睛睁不全开,李眠儿浓浓的睫毛扑闪扑闪。又有周昱昭从头到尾跟在一旁,她心里多少总觉有几分羞怯。故而两边脸颊一直是粉茵茵的。

    她这模样叫周昱昭瞧在眼里,自然令他移不开目去。

    尽管周昱昭眼睛微眯着,双睑下两只眼眸的动向很难察觉,然他粘在李眠儿身上的眼神,却没有成功逃过离他最近的长公主的视线。

    “昭儿,今年有十八了吧?”

    “姑奶奶,您记性好,昭儿今年十八了!”长公主突然问起年岁,周昱昭忙回神应对。

    “你母妃还真够沉得住气的!到现在还没给你订亲?”

    闻言,周昱昭禁不住又拿眼角斜扫了一眼李眠儿,而李眠儿在听到长公主的这句话后,轻轻地垂下眼帘。

    “是昭儿不急着成亲!”周昱昭颔首接道。

    “怎么?自古男大当婚——”

    “姑奶奶,不是也有男儿志在自方的说法么?眼下这种时候,大梁正需要昭儿为之效力呢,儿女情长的事还是朝后再放放吧!”周昱昭就怕长公主插手他的亲事,遂这会极力地劝服道。

    “算了,我也不想掺和你们小辈的事,只要让我闭眼前抱上侄重孙就成!”

    “姑奶奶鸿福齐天,这个抱侄重孙的事,肯定不在话下!”周昱昭有意把抱侄重孙几个字咬得重重的。

    李眠儿听进耳朵里,明知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一切都满含变数,可她的耳尖偏偏还是发热起来。

    *******

    温国公府,清露馆内。

    “当初就应该把她整日得关在屋里头,谁也不让她见,我看她还怎么挑?”刚从李天天屋里回来的方氏有些气急败坏,“这个也看不上,那个又看不中,不知她要找像什么样的?谁家姑娘像她这样?”

    “夫人,您先喝点水,解解渴,将才费了那么多唇舌!”素瓶端了杯温开水,“您同*怄什么气?*她从来不都是这个性子?”

    “我看,她这副倔脾气,都是我们给宠惯出来的!”方氏急饮了一满杯的水,又接着说道,“我看她现在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只当自己仙女下凡,身份尊贵,全大梁找不了第二个了?”

    “夫人,您消消气!你这会是在气头上!往日里头,您不常说,您最爱*的不是别的,就是她这副有主见的脾性不是?”素瓶站在一旁温温地劝着。

    “那她倒也说出个所以来啊,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她只这个那个不答应的,我哪里晓得她看中哪家的公子了?”

    “许是*羞着了,不好意思开口说罢!

    “这会反害羞起来!就不知她这个样子有多急煞她老娘了!”方氏语气总算稍稍缓和一些了,“素瓶,你这两日没事就往拾翠轩那儿多走动走动,套套芳儿那丫头的话,天儿平日有什么动静,她一个做贴身丫环的,能不晓得?你替我去打探打探,我心里也好早些有个谱!”

    “是,夫人!您先别着急,待我给您探探口风,您再想法子也不迟啊!”方氏的吩咐,素瓶忙应承下来,“夫人,依婢女看,*一向眼光甚高,一般人她怕是不会看上的,倘若真有哪位公子已入得她的法眼,想必那位公子不是俊杰便是才子了!”

    “嗯——”闻言,方氏沉吟一声,琢磨半会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却不知天儿看中的究竟是哪家的公子!这京都里头,真正能配得上她的公子哥,屈指可数啊!”

    “会不会不是京城里头的?”素瓶突然提了这么一茬可能性,“会不会在某次诗会、花会或宴会上,从外地来的某位公子被我们家*给相中了?”

    “呀!说不定真是你猜的这样!”方氏一拍大腿,“那可糟了!”

    “夫人,瞧您说的,难不成好儿郞就只准京都有,别的地儿就没有?”素瓶轻笑道。

    “先不管那人的家世人品如何?就只家不在京都这一点,我就同意不了,天儿嫁得远,我可舍不得!”说着,方氏的声音不由变得有些嘟嚷。

    “夫人,您的娘家就在这京城里头,可想想您这一年到头的,又能回得了几趟娘家?”

    “可至少有什么……急事的话,也能快点赶到……赶到跟前不是?”女大不中留啊,方氏想到不久以后,女儿就该嫁走了,忍不住地哽噎。

    见状,素瓶忙递上绢帕,这为人父母者,莫不爱其子!

    不管平日里头方氏如何得叱咤风云,可一谈及嫁女儿的琐事,便直如平常人家的妇人,再没两般模样。

    ******

    芭蕉园内,疏影坐在石桌边上,单手撑着脑袋,眼睛瞅着不远外的一圈药圃,愣愣地发着呆。

    “影儿?想什么呢?”翠灵怀里抱着绵坐垫,手中拿了针线筐,一屁股在女儿旁边坐下来。

    “哦……没想什么!”疏影被她娘一惊,又发觉自己应付得太也潦草,便又加了一句,“我这想*呢,不知她什么时候才回府来!”

    这倒也是她的心里话,只不过眼下这会,她心里其实想得是昨晚上的事!

    昨晚,听说李眠儿被留在皇宫里头,不似吴妈和翠灵二人觉得能被皇上留宿在宫里头,实在是喜事一桩,疏影更多的是为自家*担惊受怕。

    因而穆姨娘打开主屋门的时候,她是晓得的!

    原以为穆娘不过是出屋透透气,没想到她后来又开了园门,直接出了园子。

    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睡不着,想着左右都是睡不着,还不如不睡了。于是她索性也起了床,跟着溜出园子去了。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她当真没打算跟踪她的穆姨娘的!她真心是想出门透透气!

    却不知为何后来……后来就发现情况似乎不怎么对劲……

    起初,她没以为什么,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事,便又悄悄走近了一些。

    已初省人事的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之后,一时惊得痴在原地,全然忘记了那种时候实在应该回避,直到后来穆姨娘挣扎着出声制止,她才醒过神,她才晓得蹑手蹑脚地往回退去。

    谁知刚退至园子处,大爷已经抱着穆姨娘大步走过来,疏影慌乱不已,情急之下,缩进园子里,躲在了几株梅树后面,好在大爷最后并没有逮到她!

第九十五回窈窕淑女君子逑

    “影儿,发什么呆呢??过来帮娘理一下线头!”翠灵见女儿心不在焉,便出声唤道。

    “嗳!”疏影挪了挪身子,从她娘亲手中接过线团,“娘,你说,好好的,长公主怎么突然想起来,把我们的*给留下去了呢?”

    “这个,你问娘,娘也不甚清楚!许是长公主瞧着咱们*才貌双全,放身边呆些日子吧!”

    “那长公主打算扣着咱们*到多会啊?”

    “影儿,说得什么话?什么叫‘扣着*到多会’?人家宫里来人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么?*是长公主钦点的,要她留在宫里陪长公主多住一阵儿的!”

    “那一阵儿该要多久啊!”

    “你这丫头尽是问这些?娘又哪里能晓得!不过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哦!”疏影垂下头,忽又想起一事,匆忙又抬起头,“娘,你说,如果*要在皇宫呆很久的话,我能不能跟过去,给*作伴呢?”

    “我说你今儿个怎么尽说胡话呢?你当皇宫集市啊,谁想去都是去得的?”翠灵斜睨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低嗔一句。

    “可是娘,没有*在,这日子过得实在太也孤单了些!”疏影不禁语露几分委屈。

    翠灵一旁看女儿这副光景,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娘也晓得你大概是孤单了,不过这园子里不是还有娘,有吴妈,有穆姨娘陪你了么?咦?你们那只猴子呢?”

    “哦!他啊……说不定现在已经溜进宫里寻*去了!”想及自己混得还不如一只猴子,疏影长叹一声。

    这时吴妈走过来:“疏影瞧着怎么闷闷不乐的?”

    “吴婆婆!”疏影鼓着嘴叫了吴妈一声。

    “吴妈,没事,小丫头这会是想眠儿*了!”翠灵轻描淡写道。

    “是呀!平日没觉着,怎么突然*离开只这么一日。就觉得整个园子空落落的!”吴妈不由也闷声感叹一句。

    “咱们也别多想了!单单瞧那宫里头左一个右一个地专程跑来给我们递消息,便知我们*在宫里头是受看重的!”翠灵不想吴妈的情绪跟着一起低落,遂出言劝慰。

    “嗯,可不是么?”吴妈紧皱的眉头稍微展了展。

    “那吴妈,一块过来坐着晒晒太阳吧!”翠灵招呼道,“穆姨娘该还有一会儿才起来吧!”

    “蕊娘昨晚没睡好,我一早过去,见她眼睛红肿的,就劝她再睡一个时辰!”这么说着,吴妈刚稍微舒展些的眉头又皱巴巴得起来。

    疏影听了吴妈的话。眼睛不由闪烁了几下,抿着唇低下头去。

    ******

    周昱昭匆匆从仁寿宫里出来,方才亲见长公主对李眠儿倒是真心器重。故而心下也宽心不少。

    走着走着,路过彭皇后所在的慈元殿时,恰逢楚王从殿里出来,于是周昱昭慢下步伐:“昱昭见过楚王叔!”

    虽然楚王不过比周昱昭大了几岁而已,然辈分摆在那。周昱昭不得不称其一声王叔。

    “嗯!你这是从仁寿宫那边过来的!”楚王的目光越过周昱昭,瞥往他身后仁寿宫的方向。

    “正是!上次侄儿南征前,姑奶奶特意遣人给侄儿送来几瓶防毒虫叮咬的药水,侄儿在南边这些日子,还多亏了那些药水!所以,这次回京。侄儿特意抽时间过来给姑奶奶道声谢!”

    “是吗?真是难为你有心想着,姑姑她倒也没白疼你一场!”

    “……”感觉到楚王神思并不在自己身上,周昱昭只笑了笑。

    “刚看你行色匆匆。也别在我这耽搁了,快忙你的去吧!”

    “那……侄儿先告退了!”周昱昭对着楚王,双手一拱,然后抬脚继续沿着原先的道儿往前走。

    耳听身后的楚王旧立着,没有动静。周昱昭不由加快脚步,经过一个弯道时。迅速抄入,视线四下一扫,接着觑了个空,嗖地腾到一颗树上的枝叶丛中。

    居高临下,周昱昭回望慈元殿,果然,楚王还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呢。

    周昱昭红唇微抿,继续藏身枝叶丛中等着楚王下一步动作。

    呆愣了半响,楚王终于抬起头来,侧首望了眼仁寿宫,然后挪了挪身子,却又顿了一下,方才提步朝仁寿宫大步迈去。

    见此,周昱昭紧抿双唇,伸手拨开遮住他视线的一根长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王的背影,直到他进了仁寿宫。

    ******

    温国公府,蔷薇园。

    宝珠昨夜自李青梧走后,便再没睡着,因她原以为自己要费些时力才能找出李青梧口中的那个“蕊儿”的,却没以为自己记性恁样好,半夜里头,迷迷糊糊地,不知如何突然想到,芭蕉园里的穆姨娘名字是叫蕊儿的。

    只这么随意一想,宝珠的脑子就开始乱了,她不敢相信,可是又必须得相信,大爷口中的“蕊儿”定是穆姨娘无疑了,再没有可能是别的什么蕊儿了。

    这么些年,大爷对那个狐狸精竟然一直还念念不忘!

    “四儿?”

    “婢子在!”

    “你准备一下,咱们下午过去东院里头,看望看望我们的四姨娘!”

    “宝姨娘,怎么忽的想起去看望她了?是因为九*吗?”

    “哼!什么九*,没外人的时候,别在我面前称她九*!”宝珠语气恶狠。

    “是!婢子记下了!”

    “你真当她是个人物?不过小人得志!看她们能得意几个日头?”宝珠字里行间的蔑视越发明显,“只当昨夜被皇上临幸了,却只是去服侍长公主了!”

    “姨娘,我看现在说还早,说不定皇上已经看上她了,万一只是多早晚的事怎么办?”

    “要下手早下手了!就她那个命格,怕是没人敢娶回家去,更别说皇家了!”宝珠声音阴冷,“我看,皇上八成也是这么考虑的,这才只将她摆身边看着,却不出手!”

    “……”看出来,今日主子心情欠佳,四儿干脆不敢乱接话!

    ******

    仁寿宫里,李眠儿将扶着长公主从后花园里面进的殿里来,还没捂热贵妃榻,就听乔令侍传报,楚王求见。

    长公主凝神:“谁?”

    “回长公主,是楚王殿下!”乔令侍重复道。

    “哦,快请他至殿上,本宫马上就到!”话音一落,长公主就一手搭着李眠儿的胳膊,站起身,“走,随本宫一块出去会会楚王!想必这位楚王你也是识得的!”

    “是!”李眠儿垂首简短地应道。

    楚王一袭修身绛色窄袍,华冠覆额,整个人显得很精神,很清爽。

    一眼瞧见长公主,连忙见礼。

    “楚王免礼,多久没到皇姑母这儿看看了?”

    “确有些时日了!”楚王言语似带有几分惭愧之意。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长公主对楚王的来访仍然有些意外。

    “刚才碰见昱昭了,他说特意赶来仁寿宫看看皇姑母,我听着,想自己亦有些时日没来给皇姑母请安了,便临时起意,前来看望一下皇姑母。”

    楚王话语诚恳,很是中听,因而长公主听着,神情颇为高兴。

    李眠儿一路紧随在长公主的身侧后,只在一进殿时,大略看了两眼楚王,其余时刻或垂目脚尖,或目视长公主的背襟,刻意避免碰撞到楚王的目光。

    ******

    周昱昭从宫里赶回武郡王府时,武王已经回到府宅,这会听下人报世子回来了,忙赶来周昱昭的院子。

    不出所料,武王妃早在那候着了。

    “昭儿回来了!”

    “父王!”

    王钰起身,走到武王身边,探出几根手指,将武王肩上落的几片柳絮拈掉。

    “昭儿,同南秋一战,还是越早结束越好!”

    “是,孩儿晓得!”

    “你只晓得其一!”

    闻言,周昱昭抬眉盯向已换做背对自己的父王:“请父王指点!”

    “在立储这样的节骨眼上,明眼人都看出大梁可能不久就将面临一场纷争!”楚王掉回头来,面视周昱昭,“周边邻国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南秋便是瞅准这个时机而来的!”

    周昱昭脸色凝重,聚精会神。

    “如今不止南秋,北边的北寒国亦有些蠢蠢欲动了!今日北境传来消息,说北寒国的一些零散部落不时侵扰大梁边境内的百姓,甚而强掳劫杀!”武王口气沉重,对于大梁面临这样的情势,他也觉得焦急。

    “如果北寒继续这样无礼下去,大梁势必要回以颜色!那么与北寒的一战也许不会很远!”

    周昱昭仔细听着武王条分缕析。

    “因南秋离京都很远,所以同南秋的战役,父王只关心胜负和你的安危,并没有其他顾虑!但是如果大梁真要出兵北寒的话,我们就务必要格外小心!因为其中变数太多”

    听到这,周昱昭大概领会了武王的意思,北寒地处北方,与大梁的京都只隔了几个州,如若大梁一不小心惨败,北寒趁机南下,京都局势定然危矣!这是其一。

    其二,如果在大梁出兵北寒时,京都内的某一方势力趁机钻这个空子,徒手掀起一波大浪,那么整个局面又将无法掌控。

第九十六回郎母勘破鸳鸯情

    武王父子一脸肃谨地立在厅里低声研讨,王妃王钰则是坐在红木椅上,仔细瞧着她儿子。

    隔了大半年没见,儿子是越发成熟有力了,相较以前,他的面上减了几分冷酷,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

    王钰微抻着脖子,认真辨过去。没错,那几分神采同去年南征前,她从儿子脸上突然发现的那抹神采如出一辙!当初,那抹神采不过一闪而逝间,如今,那抹神采却是颜色分明地标注在他的脸上了。

    王钰一声不吭地端坐椅子上,柳眉微颦。

    知子莫若母,昭儿果然还是踏进红尘了!

    一直专心听父王说话的周昱昭终于感知到母妃的视线,不由侧转过身,温和一笑:“母妃,可是有话要同孩儿说?”

    “哦——母妃不急,你先同你父王商量正事要紧!”被儿子碰着目光,王钰面上一赧。

    周昱昭发现母妃的眼神有些怪,然一时却也说不清怎么个怪法,便转过身继续聆听父王的话。

    儿子回来这两日,一连入宫两次,虽两次皆事出有因,可是每年次呆在宫里的时间未免也过长了些!要知以往时候,那地方,他是能不多呆一刻就不多呆一刻的。王钰双手攥着锦帕,尽量掖着自己的情绪不让那父子二人发现,以免扰了他们。

    直到武王说完转身离开,王钰这才起身,拉过周昱昭至自己身边:“昭儿,过来坐,陪母妃说说话!”

    一早就发现母妃有些反常的周昱昭闻言,一撩下摆,紧挨着她母妃坐下:“母妃,心里可是有心事?”

    “昭儿!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同母妃说的?”王钰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张犹似精雕细琢的面容,其上一双眼睛看似深遂难懂,其实内里却如玉一般剔透,只不过昭儿很难让人亲近罢了。

    有这样的儿子,王钰恨不能把自己能有的一切美好都给他,唯愿他可以快活地生存下去。于是这一刻,王钰决意不管昭儿看中的是谁家女儿,她都会尽力助他一臂之力,只要昭儿乐意,只要昭儿可以永远保持住脸上的这份神采。

    “母妃。你想听什么?”见母妃郑重其事地问了这么一句,周昱昭禁不住轻笑一声,一对斜飞入鬓的眉梢随之扬起。

    王钰被儿子的笑容所感染。不自觉地也跟着嘴角一翘:“昭儿,实话同母妃说!你可是有心上人了?”不等周昱昭回答,她又连着说道,“若是有了,母妃就不再胡乱插手你的亲事。省得坏了你的好事!”

    没想到母妃的观察力炉火纯青至此,周昱昭颇有些惊讶,一时愣住,嘴巴张了又合上,不知该怎么回应母妃的话:“……”

    王钰一看儿子这样光景,便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又见儿子被自己问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儿竟连话都说不上来了,心头不由狠狠一软。

    “昭儿。怎么?连母妃也不信任?”

    周昱昭当真没以为母妃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揭穿他,吱吱唔唔地含糊道:“母妃,孩儿岂会不信!只是……只是时候还没到!”

    “你等得……可是人家姑娘……”

    “母妃,若是没法护她周全,我宁愿她等我不得!”周昱昭敛起笑容。起身踱开了去。

    “昭儿,你娶她回来。你父王还有母妃会替你护着的!”王钰亦站起身,跟了过去。

    “母妃,孩儿有时恨不得狂风现在就刮起来,省得折磨人折磨得难受!”周昱昭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隐约中甚而透着两分无力。

    一向锐气勃发的儿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王钰听了,只觉胸口骤然大恸。

    室内安静了片刻,母子二人各想心思。

    “母妃,孩儿刚才有些鲁莽了!”周昱昭平复情绪,转而安慰起母妃来,“我们不会永远这么被动下去的!”

    周昱昭挽住王钰的胳膊,扶她重新坐回高椅上。

    “昭儿,那位*可是……?”王钰忍不住想探问个明白。

    周昱昭实在佩服母妃的判断力,不仅看出自己的心思,竟然连心上人都有可能被她猜中:“母妃,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昱昭惭愧不已,自己未免也太马虎了些,难道自己这么没有城府?

    “母妃是过来人,你们年轻人间的那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我的眼睛了!”周昱昭愁苦的情绪被转移,王钰的心也不再沉重。

    “可是孩儿在您面前自觉没露甚么马脚阿?”

    “是她不小心先露的马脚!”

    周昱昭一听这话,心知母妃确是看破了他同李眠儿二人间的玄机,微微一愣后,面上不禁一红。

    王钰看了,抿嘴一笑,难得亲眼见到儿子害羞的模样。

    “昭儿,竟是羞了?”

    “母妃,不如你同孩儿讲讲,她是如何露得马脚?”想到李眠儿,周昱昭忽然又开始思念她了,虽然早上才将见过。于是,在他听到母妃谈李眠儿露马脚的事,不由很好奇到底李眠儿做什么了,才被他母妃给勘破二人好事的。

    “哦,这个啊——”

    儿子着急想知道来龙去脉,王钰有意卖卖关子:“说起这个,昭儿,你可是是欠下我一个大人情!”

    “是么?”

    “可不是?”王钰便将几个月前,李眠儿在皇宫被皇后刁难,最后因自己暗中相助,才得以全身而退的前因后果讲给周昱昭听了。

    待王钰一口气讲完那日的情形后,周昱昭兀自轻叹一声,然后起身,蹲在王钰的膝盖前:“母妃,昭儿真心敬重您!”

    原以为自己同李眠儿的这段缘,多半会招来父王、母妃的质疑甚至反对,却完全没有想过,母妃不但不阻挠,不作梗,还暗中保护自己的心上人,周昱昭委实感动。

    “昭儿,其实母妃当初得知此事后,也想过其中的不妥之处,还想着或许只是你一时冲动,待离开一段日子,新鲜劲儿一过,一切又得重新来过了!”王钰伸手将周昱昭额前掉落的一缕头发捋顺,口中没停,“可我的昭儿又岂是那样一种人呢?”

    王钰之所以一步一步地妥协退让,就是因她深知自家儿子的性子,不轻易动情,不轻易用情,可一旦动情、用情了,不撞南墙是死不回头的!与其违扭儿子的心意,不如顺着他,让他痛痛快快地快活一场。

    “既然母妃已经知晓了,还请母妃在孩儿不在京都的时候,继续替孩儿护着她!”周昱昭满眼满脸的情意,便连语气都泛着柔蜜。

    ******

    “今日当真福星高照这仁寿宫来!”长公主将将用过午膳,外面传来福贝的通传声,皇帝驾临仁寿宫,“看来改日我还得特意着人,过来把我们这殿门槛给整固整固!”

    身边侍候的几个宫人听长公主如此调侃,纷纷掩嘴一笑,随在长公主的身后准备迎接圣驾。

    长公主亲挽着李眠儿,候在大殿里。

    “朕过来瞧瞧皇妹!哈哈——”看得出来,皇上心情不坏,还没有进殿,已是开怀大笑。

    “玉乔见过皇兄,吾皇万岁万万岁!”长公主曲膝行礼唱福,李眠儿则是磕头行大礼。

    “皇妹平身!尔等都平身吧!”皇帝大踏步踱至殿堂之上,面朝殿门而坐。

    “皇兄临幸,我这仁寿宫是顿时地蓬荜生辉阿!”长公主在皇帝坐好后,才一步一步走至堂下的一张大椅上,端坐下来,出口便是一句自谦过头的话。

    “皇妹此言差矣!你这仁寿宫明明原本就是富丽堂皇的,怎么也沾不了蓬荜二字!”

    “皇兄,再富丽堂皇,总没个人气,早晚也是蓬荜一座!”

    “朕不是昨儿才派了李家*过来陪伴你?”听出长公主言语中的酸意,皇上连忙哄道。

    “也真是怪了!青烟才来这么一天,我这陡然就热闹起来了!左一个跑过来看看我,右一个也跑过来看看我!一个个看来今儿个都想一块儿去了!”长公主斜倪一眼身侧的李眠儿,话里话外仍没离开讥俏二字。

    只一径颔首而立的李眠儿听了这话,暗里长叹一口气,明里却再无其他举动。

    “哦?今日除了朕,还有谁过来这仁寿宫了?”

    “你的儿子还有侄孙儿?”

    “哪个儿子?哪个侄孙儿?”长公主故意说得含糊,皇上果然又跟着问了一句。

    “皇兄,管他们小辈做什么?”长公主没那个耐心和心情应付皇上的问话,干脆转移话题,“皇兄,你好容易过来一趟,陪玉乔下盘棋如何?我看这皇宫里头,也就找你下棋才能过把瘾了!”

    “是不是别人都不敢赢你的棋?”皇上再次扬声一笑,“好!朕来同你下上一局!”

    “可不是皇兄说的那样!下棋总赢棋哪里好玩了?青烟——摆棋枰!”

    李眠儿款步一来一回,托来一个棋桌,桌上一应棋具俱全。

    皇上不时朝李眠儿瞄上一眼,心道,早知道,去年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把她留在这皇宫里头的,有事没事过来看看,滤滤心情,倒也不错!接着,他又转头来,看了看长公主,浓黑的眉毛尾梢处几不可见地稍作一抖,然后似乎大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七回相国寺再会萧郎(上)

    ps:

    这一篇有点短,下一篇会长一些!

    一整个白天都是处在精神亢奋的状态,根本无暇他顾。至晚间时,李眠儿已是浑身虚脱一般,几近散了架。

    然而明日,还有一场大戏正在前头等着自己呢,一早周昱昭借着近前的空当,冲她使了一句唇语,想到此,李眠儿的心不禁又是一揪。

    明天一早的相国寺之行,不知能否安然度过!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宫门更不是好进的,只这么一日的功夫,竟已是有些苦不堪言了。

    李眠儿躺在巨大的床榻上,头枕在床头,默默地将白日发生的细枝末节一点一点地梳理着,待梳理完毕,夜已深已静。直到这会,李眠儿才开始有空疯狂地想念芭蕉园里的一切。

    于是,这一夜她睡得极浅又轻。

    天一亮,鸢画就过来服伺李眠儿更衣停妥,然后,李眠儿再过去长公主的寝宫,伺候她更衣洗漱。

    乘着长公主专用的六驾宫辇,李眠儿亲随长公主左右,一并来到这座京都最大的寺院,也是大梁的皇家寺院——相国寺。

    快驶到山门时,李眠儿透过车帘,看到一位身着崭新袈裟的高僧,领着一众僧侣端立山门前,远远地迎接长公主的车驾。

    “方丈,久等了!”长公主搭着李眠儿小臂,缓缓走下辇,对着打头的高僧施礼道。

    方丈还以一礼,便将长公主一行迎进殿中。

    李眠儿一路走一路悄悄地四下里观察一圈。这相国寺据说每逢佳节,或是重要时候,都会迎来皇亲国戚们的风光驾临,也就难怪整座寺庙被修建得庄严又气派。

    方丈陪同长公主在主殿上唱完经诵完文,接着就开始为那串如意笑佛珠开光做法。

    李眠儿因此才得以抽出身来,于这寺庙里头四处小意转转。

    昨日周昱昭对她唇语了三个字“相国寺”。是不是说他今日也会过来这里?

    李眠儿沿着回廊,专拣宽敞亮堂的地儿走,潜意识里,她怕周昱昭又会给她来个从天而降,唬她一个措手不及。因而,看似在休闲地散步,实际上,她却是凝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前方是一处拐弯,李眠儿有意慢下脚步。同时屏息细听,只是弯道另一头并没有声息传来,可她仍然不敢掉以轻心。继续一步当两步地朝前走。

    争奈许多事情就是这样防不胜防!

    李眠儿这回算是做足了准备,可还是被凭空出现的一具伟岸身躯劫个正着。暗叹声气,李眠儿惯性地将头一低,再将脚朝后挪了一挪,然后就默默地等着他先开口。

    谁知她才退后一步。身前之人立马跟着贴近一步。李眠儿抿起的唇,几不可见地弯起一抹弧。

    “怎么?见着本王,连行礼都省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慵懒而靡哑的声音,却不是周昱昭的,李眠儿低垂的眼睫顿时一颤,再看这人脚上踩着的靴子。也并非周昱昭惯常好穿的黑色,李眠儿这才自知认错人了。

    “李*?”

    头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眠儿着实懊恼不已,为甚么刚才不先抬头瞧个清楚?这时候再抬头看早是晚矣。可是不抬头看,又怎知该对谁行礼呢?

    不过这副慵懒不羁的嗓音除却那位陈王,想不出还能有谁自称“本王”了!李眠儿肃着脸,匆匆提眉快速扫了一眼来人,果不其然。陈王双手背负,勾着嘴角正似笑非笑得盯着自己。

    “臣女李青烟。给陈王请安!”

    “一个人闲逛多没劲,不若本王陪你四下里走走如何?”

    李眠儿一听这话,心里一慌,却不敢流露,强自镇定,淡淡应了句:“怎敢劳驾王爷!”

    李眠儿低眉颔首,脚下不动声色地再又往后移了移,稍稍拉开同陈王的距离,他实在贴得太近,呼吸都觉困难。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就这样,你陪本王四处走走吧?”说着,陈不由再次靠近。

    闻言,李眠儿暗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只是……只是,眼下,臣女怕是没法脱得开身了!因随时还要等着长公主的吩咐!臣女不愿怠慢殿下,可也不敢怠慢了长公主!还请陈王体恤!”

    “那照你所说,按理……这会儿你不是应该随侍在长公主的身边么?却跑出来做什么?且本王方才……分明瞧着你是十二分得悠哉游哉阿!”

    陈王不依不饶,李眠儿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同他周旋:“哦!原是殿下误会了!”李眠儿一径儿盯着地面,语气不急不缓,“臣女这会正要前去长公主待会下榻的厢房,查验一下可有什么遗漏不曾!!”

    陈王侧身斜瞄着身前矮自己近一个头的李眠儿,明知她扯谎搪塞自己,又怎会就此放走她呢!

    “李*,你这才到仁寿宫多长点时间,就开始端出长公主的身份来噎人了?”

    看来,陈王今日是盯上自己了!

    “臣女不敢!长公主已诵过经了,不多会儿就该想要休息了!还请陈王通容,臣女这个时候,早就该把一切布置停妥才是!”

    李眠儿的语气稍现几分焦急,又是一脸的正经色,陈王这回听了倒真信了几分。

    见陈王犹疑,李眠儿心想许是自己的话真唬住陈王了,于是忙趁热打铁:“时候差不多了,臣女这就得先行告退了!殿下,您慢走!”

    语毕,也不管陈王面上作何反应,李眠抬脚就走,绕过陈王,径直朝前快步走开了!

    陈王一声不吭地掉过头,目光尾随着李眠儿轻窈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小妮子,越发胆儿大了,本王还没允她走呢,就一溜烟跑了!”

    李眠儿不敢回头,一直走下老远,才敢回过头瞄了一下四处,确信陈王并没有跟来时,方松了一口气。

    歇歇脚缓缓神后,李眠儿起脚,本想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前殿去,突然发现自己迷路了,自己刚只顾着闷头走,离那陈王越远越好,却忘记记路了!

    李眠儿四下望了望,最后随便抄了条路,朝着最为雄伟的主殿大雄宝殿的方向行去。

    她倒并不着急,长公主那边的法事,起码还得再有一个时辰才能结束,她完全有时间可以自己慢慢寻回去。

    步至一处院落,院子里齐整得建有一排屋子,李眠儿勾头朝里探了探,便退出来。

    然后就来到八角琉璃殿门外,李眠儿沉下心,静静地先从游廊殿入内,又绕过天井院,再又浏览了中心亭,便走出琉璃殿。

    抬头看看主殿还在前头,李眠儿不由暗叹这相国寺果然阔大,那句赞颂这座寺庙的诗倒也名符其实:“大相国寺天下雄,天梯缥缈凌虚空”。

    李眠儿心头浮起这么一句诗,神思自然跟着一飘。因而金川的突然出现,必须吓出她一身冷汗。

    “金川!”虽是受他一惊,不过金川的出现,还是令李眠儿禁不住喜笑颜开,“你怎么在这儿?”

    李眠儿抱过金川,又四下里瞧瞧,并没有发现周昱昭的身影:“你一个人来的?”

    金川摇摇猴脑袋,伸出爪子朝西边指了指。

    李眠儿会意,依着金川的指示,向西行去。

    这相国寺沿中轴线的东西两侧建着对称的阁楼,西边是地藏阁,里面有许多厢房,等会长公主便会歇在这里的其中一间。

    金川领着李眠儿走进稍微靠里的一间居室,只是室里并没有人!

第九十八回相国寺再会萧郎(中)

    室内整洁清爽,很反常地竟然没有焚香。李眠儿努了努鼻尖,闻着自然的空气,胸腔直觉舒坦多了。这一大圈子绕过来,寺内各处皆弥漫着香火的味道,乍闻尚可,闻多了反而叫人压抑。

    金川见李眠儿已被他领到,微微启开一线窗子,然后跐溜一声,又跑没影了!

    想他可能去给某人通风报信去了,故李眠儿并没有出声挽留。

    因为没想到刚才半路里无端杀出个陈王来,遂而李眠儿此刻远不如开始那样的紧张地期待着,只盼着再不要横生枝节便好。

    她面向门口立在室中,背后的窗子仍然是金川走时的模样,她并没有上前将之阖起。

    李眠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扇,不晓得他会何时出现。

    又过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还没有等来周昱昭的身影,李眠儿的精神不由一怠,随之一股倦意涌了上来,昨夜本就不曾睡好,不如趁此时间补上一觉。

    李眠儿刚作这一想,接着就打起哈哈来,便走到靠窗铺设的一张可供二人并排歇息的床榻边,席上置有一张小茶桌,李眠儿往榻边沿一坐,一只肘撑在茶桌上,然后眼帘一阖,排空思想,进入梦乡。

    周昱昭昨日赶去仁寿宫,原想挑个机会,单独同李眠儿说两句话的,可是长公主一直把她看在身旁,他根本无从出手。

    幸好长公主打算第二天过来这相国寺,周昱昭听闻,喜上心头,许多事情到了皇宫外头,那就变得好办多了!

    比如眼下,这诺大的寺院,殿宇众多。亭阁众多,稍不留神,不小心迷个路什么的,就会耽搁上好一阵!即便长公主追问起来,也很容易应对。

    所以他一到寺里,就让金川先行寻到李眠儿,领她至事先安排好的地方,然后自己掐准时间,事情一办完便速速赶来。

    悄无声息地飘至李眠儿所在的室外,透过启开的窗缝。周昱昭一眼瞥见正兀自阖目小憩的李眠儿。

    嘴角一勾,周昱昭轻手轻脚,揭起窗扇。单手在窗台蜻蜓一点,双腿紧跟着横空一跃,闪进窗子,同时出手伸向李眠儿的腰际。

    就在他的手距离李眠儿的衣襟只差分毫时,李眠儿倏地惊觉。抽肘,起身,凌步,转身,睁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恰如其分地避开身后那双突然而至的手臂。

    李眠儿似乎也对自己如此迅捷的反应颇为诧异,掉过头来时,脸上甚至还挂着懵懂。

    而周昱昭更是吃惊不小。呆呆地半蹲在榻上,结实的手臂仍还在半空中悬着,一双璀璨的星目,瞬也不瞬地盯着李眠儿。

    二人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半晌过后,周昱昭才移目看向李眠儿裙下半露的金莲。

    李眠儿见周昱昭低眉看往自己的脚下。不由也跟着垂首。只是今日的双足同往常没两样啊!

    “你这是……?”周昱昭终于开口,“怎么回事?”

    闻言,李眠儿抬头,上唇微微朝上扬了一扬:“什么怎么回事?”

    李眠儿的神情变化,周昱昭看在眼里,不由也跟着扬扬嘴角,同时从榻上跳下,立在李眠儿的身前,低低地再问一句:“你刚才露的那一手……”

    周昱昭近前来时,李眠儿只觉一股清风拂面,其中清楚地夹杂着他的气息,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一退,才能保持住自己那份淡定从容。

    待站稳后,李眠儿下颌微仰,眸子斜睨,樱唇绽开:“我刚才露的那一手……怎么了?”

    李眠儿直接将问题再抛回去,一来,她确是不知自己究竟怎么突然间反应那般灵敏;二来,她同样也不知周昱昭口中的自己那一手到底是个什么来龙去脉。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前些日子一直跟在金川后面所花的那些功夫起作用了?不过这两日因为只身留在宫里的缘故,她每日早起晨练的习惯也随之被打断。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等功夫阿?”周昱昭偏着头,不略过李眠儿面上的任何表情。

    是啊,前日晚上,在文杏馆那里,若是她那时能有这等反应,也不至于被自己一下给虏到树上!

    “实话说,我也不知!”李眠儿眉尖轻颦,“若是要我现在再使一遍,我却不会使了!”李眠儿没有卖关子,实话实说。

    “是么?这倒是奇了!”周昱昭嘀咕一句,然后蹲下身子,犹豫也不打一下,伸手就要揭起李眠儿那覆在脚面上的裙摆。

    李眠儿一见,慌忙缩回脚去:“你这是做什么?”说完,又朝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贴了门才停住。

    周昱昭抬起头来,看了李眠儿一眼,再低下头去,原先探出的手继续往前伸伸,重新够着李眠儿的裙角,没事人似地又要揭开……

    李眠儿又羞又急,这人怎么这样?眼见周昱昭的手就要掀开自己脚面上的裙裾,慌忙将身子向右一偏,同时右脚快速跟进,嗖地避开了去,再次叫周昱昭的手扑了个空。

    见状,仍还半蹲着的周昱昭抬头,对着李眠儿咧嘴一笑:“瞧,这不又使了一遍!”

    此时,李眠儿才意识到方才周昱昭是故意使得诈!自己分明又给算进去了!

    “有什么不服气的?我不这么着的话,你怎会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再使一遍?”周昱昭缓缓地直起身子,声音低缓,却语带戏谑。

    “你就不能想个正经点的法子?”李眠儿面上的红晕还来不及褪下,被周昱昭这么一说,不禁又铺上一层红霞。

    “正经点的法子不是没有,可是效果有没有这样好,我就不能保证了!”李眠儿的双颊通红,青天白日的,周昱昭怎能错过,忍不住再添一把火。

    虽相处有限,可周昱昭一向表情清寡,不想他耍起流氓来也还是蛮专业的。李眠儿不理会周昱昭的调侃,强自镇定情绪,好叫自己脸上的热度降下来,否则老这么红着脸,也怪难为情的。

    “怎么?生气了?”见李眠儿只是原地站着,不给他回应,周昱昭还以为李眠儿羞不过,生他气了。

    李眠儿面上无波,自顾自地暗地里调节着情绪,对周昱昭的话仍是不理不睬。

    见自己一连两句话都得不来李眠儿的回应,周昱昭不慌不忙,伸手一撩下裳衣摆,二话不说,直接再一次地蹲倒在李眠儿的裙裾边。

    李眠儿简直无语,这人……

    “你……你叫我过来,分明就是想着欺负人来的!”李眠儿这一次凌空一遁,飞快地闪开,。

    只觉眼前白影一掠,李眠儿已离自己一丈多远,周昱昭不由心里一声赞叹。

第九十九回相国寺再会萧郎(下)

    李眠儿飘至室内的西侧拐角处,立定,然后怔怔地看着还半蹲在门边的周昱昭。

    直愣了有片刻功夫,李眠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本领已然板上钉钉,不是那优昙钵花,只一时现耳!

    而周昱昭那几个欺负她的举动,显然只是为了帮她找准感觉罢了!

    于是李眠儿的心头忍不住开始悄悄地雀跃!这会武的感觉当真甚好!

    周昱昭偏过头,侧眸看向身后的李眠儿,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似隐隐藏有几分得意,不由斜挑一下眉梢,然后掉转脸去,埋首理了理稍稍有些凌褶的衣摆,接着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面向李眠儿:“这个招式名叫影遁!”

    话音还没落,只见周昱昭足下轻轻一点,眨眼间,他已稳稳地停在李眠儿的面门之前。

    “这影遁,虽然看似没什么花样,动作耍起来亦是简单得狠!”周昱昭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若想真正掌握其中的精要,不付出大量体力和精力是万万不能够的!”

    闻言,李眠儿眉尖淡淡颦了颦。

    “不错,你是没有刻意地去学,可是却有人暗中引导你阿!”李眠儿仅仅动动眉头,周昱昭便猜破她的心思。

    李眠儿方才行使影遁的脚法,分明同自己如出一辙,而自己与李眠儿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不过三两天的时间,表兄王锡兰更不可能了,于是这背后之人除了金川再无他人了!

    想到金川,周昱昭侧首望望还没有完全阖紧的窗扇,嘴角跟着一勾:这猴儿总算做了件好事!

    “金川?”李眠儿听了周昱昭的话,最先想到的也是金川!

    “没错!”周昱昭回过头,一双漆潭般的珠眸幽幽地望进李眠儿的,“金川并非普通的猴子。想必你早也知晓!如果论起理来,我还得尊称他一声师兄!”

    金川的特异,李眠儿确然早就发觉,只是他竟与周昱昭师承同门,这个,倒令李眠儿颇以为稀奇!然令她更为稀奇地是……自己每日晨间跟着他……说得直白点,不过蹦蹦跳跳而已,怎么就突然地练就这么一副本事来了?

    “影遁对习武者肢体的协调力与平衡力要求甚高,若非具备一定的禀赋,那就得吃下比别人多得多得多的苦头。方才可能练成!”说到这儿,周昱昭顿住,眼帘微垂。却用眼锋将李眠儿上下一扫,然后接着道:“而你,虽没有练武的底子,但也应该属于那种学习影遁天赋极高的练习者吧!”

    周昱昭又一次解了李眠儿尚还隐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惑。

    “感觉还在?”

    “嗯?什么?”周昱昭突如其来的一问,李眠儿为之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在!”

    “再使一遍试试?”

    “……”见周昱昭不再如原先那样,故意耍花样以逼着自己使出影遁,却一脸期待的样子看着自己,李眠儿不由红了脸,想趁着周昱昭在的时候再试几遍看看。可又不好意思。

    周昱昭轻声一笑,一边背过身去,一边语道:“我不看!你自己小步地来回试几趟!”

    李眠儿抬眼瞅瞅周昱昭宽厚的脊背。一时心尖似有暖流淌过……

    “你……再这么站着不动,一会长公主该派人寻你来了!”周昱昭久不闻身后之人的动静,出声提醒。

    李眠儿一听,倏然一惊,脚下顿时一点一移。许是前方因有周昱昭挡着,她又不好超过前去。面对他的脸,所以她看准窗下的床榻,凌波而起。

    然这个房间原也只供香客临时休憩所用,南北宽约一丈宽,东西长约一丈半长,其实并不见大。

    李眠儿之前所处的位置至那床沿顶多几尺远,这么短的距离,她一个初学者,怎么好把握得当。

    李眠儿双脚将离地,便发觉自己失策了,情知晚矣,可还是匆忙间抢着刹住脚,同时两臂伸出,预备撞上床榻的时候能寻个支撑点,减少些碰伤。

    一直背对李眠儿的周昱昭,闻得李眠儿起脚,却是朝着南边的方向行去的,立等暗叫不妙,心动即行动,随即以比李眠儿迅捷数倍的速度使出影遁,赶在李眠儿碰上床榻之前,先行捞住她的腰身,再带着她转身一个回旋,二人重新回到原先相对而立的位置。

    待李眠儿站稳后,周昱昭斜眼瞥了瞥自己身侧的过道:“现成的空当不用!偏选那窄仄的地儿!”说着,周昱昭走近前,站到李眠儿的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腰,“我带着你练!”

    周昱昭这般动作,李眠儿不禁神情一慌,想也不想就使出一招影遁急欲逃开去。

    见此,周昱昭脚下跟着一抬,一寸不离得附在李眠儿的身后,还不忘俯耳对李眠儿戏谑:“你这算不算班门弄斧?”

    李眠儿背上贴了一个人,影遁起来自是更加不便,前两步她还能勉强控制住方向,到了第三步已然方寸大乱。

    “心别慌,沉住气!跟着我走!”周昱昭托在李眠儿腰上的手臂,稍稍加了点力,“你现在尚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步法,所以要先将大半心神注于脚下,待你能够来去任我的时候,再试着慢慢提速!”

    周昱昭的声息近在咫尺,尽管知道他是在教授自己影遁的招式,可李眠儿就是难抑浑身的不自在,两边耳朵从耳尖到耳根都有如火灼一样,哪里还能听得进周昱昭的话呀!

    “明日我就离开京都……”感觉到李眠儿的不自在,周昱昭停下脚,声音微微一沉,“明日就得出发,回去南边!我也就这半日的空闲了!”

    闻言,李眠儿身躯一震,脸色刷地苍白。

    “时间无多!试着静下心来,学会这个,将来于你定会有所用的!”

    李眠儿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送出,驱散腔内的浊气。快速平息下来。原先缩在袖中不知所措的双手,一点点探出,轻轻地,搭在周昱昭放于自己腰际的两只手上;“我们重头开始吧!”

    周昱昭连忙回握住李眠儿的手,点点头:“闭上眼,只用心来感受我下面的几个步法!”

    “嗯!”

    “先提右脚!”

    “嗯!”

    李眠儿闭上眼,一步一步地依着周昱昭的指示,随他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来回穿梭,渐渐地,她跟上了他的步法;再渐渐地。她的步法变得与他一般模样;到了后来,他们二人犹若一体,正置身湖面。踏波而行!

    “长公主对你的心思,你心里可是有数?”

    就知道身前女子的悟性异于常人,果然如此,这才一会的功夫,她已能将最基本的步法运用自如了!

    周昱昭偏过一点头。静静地看着李眠儿精致唯美的侧脸,她神色专注,表情温柔恬适。

    这么近距离,她的味道清晰入鼻,周昱昭委实依依不舍,可是看看窗外的天色。却又不得不打破这份和美的静谧。

    于是他先捏捏李眠儿的指尖,见她睫毛颤动,方才启口轻道:“长公主对你的心思。你心里可是有数?”

    李眠儿睁开眼,侧首看了下身后的周昱昭:“嗯,大概猜到些!”

    “你是怎么想的?”周昱昭无声地笑笑,同聪颖的她说话,每次都只需他点到即止便可。这样的她真的很合自己胃口,因自己向来就不喜欢多说费话。

    “既然于我是利多于弊。我又何必令长公主失望呢?”语毕,李眠儿转眸瞧了瞧天色,“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听李眠儿要走,周昱昭扶着李眠儿,二人一块停下来。

    “再呆一会儿,有金川在外面守着!”

    “我知!”

    “还有些事,有必要同你说一下!”周昱昭牵起李眠儿的手,拉她坐至床沿上,“你……我母妃已经知道!”

    “什么?”李眠儿惊得一下站将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母妃已经知道你了!”

    “知道我什么?”李眠儿不敢相信,周昱昭会这么快得向武王和王妃坦诚他二人的事。

    刚想着她聪慧过人,这会又糊涂了,周昱昭摇摇头,扶李眠儿重新坐好:“我母妃亦是一位聪明绝顶之人,没经任何人点拨,我二人之事竟然被她一人给勘破了!”

    “她却是如何勘破的?难道是王公子?”李眠儿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昱昭。

    “非也!是你自己!”

    “阿?”

    闻言,李眠儿愣住了,“我?”

    “正是!”周昱昭蹲下身,拉过李眠儿的右手,慢慢撩起她的袖腕。

    李眠儿作势抽回手,可是周昱昭死死地攥着,她抽不回去。

    看着李眠儿皓腕间,自己的那根玄色腕带仍还好好地系着,周昱昭扬唇一笑:“呶!就是这根带子出卖了我们俩!”

    李眠儿痴痴地盯着腕间的带子,这一年来,自己并没有单独碰见过武王妃啊!

    哦!必是去年同皇后在静乐馆前的那次狭路相缝!

    李眠儿突然回想起那次遭遇!想来,定是当时自己一时不查,不小心露出腕间的带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武王妃恰好也是在场的!

    ps:

    最近身体不好,耽搁了!还请支持我的读者海涵!

    下面的日子里,我会加油的!

    如果你们乐意的话,烦请写点书评,让我知道文文的不足哈!

第一百回小窗闲月最消魂

    对于武王妃,李眠儿只隐约记得那是个端庄大气又美丽雍容的女子,再没有更多的映象,而在仅有的两次碰面中,她自己皆为他事所困,。

    第一次见武王妃还是在长春殿皇上的寿宴场上,只是当时,她的心思早就被一直跟在武王和武王妃身后的周昱昭给夺去了,眼看浑身贵气逼人的周昱昭众星捧月般地步入殿中,李眠儿一阵心乱如麻,又哪来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武王妃?

    第二次则是在皇宫内苑的香远阁,那个时候,为了救疏影,李眠儿铤而走险,斗胆使诈同皇后暗中较量,虽然最后皇后并没能拿她主仆二人怎么着,虽然李眠儿整个过程中貌似应对从容,可当时是何等样得心惊胆颤,唯她自己最心知肚明。

    因而此时听闻周昱昭说,武王妃已知晓她的存在,李眠儿禁不住头皮都麻栗起来。

    “紧张了?”周昱昭握着李眠儿一双柔荑的手始终就没有松开,见李眠儿面上微波流动,眉头浅收,悄声试问。

    “那……你母妃怎么说?”李眠儿抬起眼帘,迎上周昱昭的目光。

    “我母妃可非一般女子可比!”周昱昭的目光紧紧纠缠住李眠儿的星眸,“而对她儿子的眼光,她从来也是深信不疑的!”

    说到这儿,周昱昭下巴扬起,两条剑眉棱角分明,眉下明眸熠熠含笑,泽红泽红的双唇间露出几颗皓白门齿,整张面庞蜃华耀眼。

    李眠儿见之,悠悠地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遮住眼底的风光。

    “不但如此,按母妃的意思……她竟是要我……现在就娶你过门!”周昱昭轻轻摩挲着两手间的水嫩肌肤,“不过……我拒绝了!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到周昱昭的上半句时,李眠儿就知道周昱昭会否定她母妃的建议。他是不会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娶她的,所以她压根就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便是脸上,看着亦是波恬浪息。

    “如果你问我讨个时限,我可以给你……”

    “我不需要时限!”李眠儿蓦地抽出左手,伸过去覆在周昱昭的嘴上,截住他下面的话,“若是你所说的‘时候’万一将来发生不测……那,你就带我走!”

    周昱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在他第一眼看到时便已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的容颜,这个女子当真让他着迷!在这两年里。几乎每一次见面,她都要令他刮目,她就像一个巨大的且还在不断膨胀的迷团。一时半会根本无法猜出迷底,只有慢慢地依随时间,一点一点将她解开。

    感受到捂在自己唇面上的四根葱白玉指泛着丝丝凉意,于是周昱昭启唇对着那几根手指轻呵了一口热气。

    李眠儿正毅然决然地沉浸在自己刚刚应下的决定中,她不知道自己因何如此地信任眼前男子。又因何这般轻易地允他一个承诺!她一向自诩冷稳沉着、动静有常,偏到了他这儿,便老是目食耳视,一气地颠倒混乱!

    这该是怎样的男子?无疑,他是睿智的,是威勇的。是城府的……可是,他情坚么?他心盘么?

    于己,他就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自己无根无茎,从此往后,就要在他的水面上飘浮而生了么!

    李眠儿一时思绪万千,忽然,左手指端传来温热气感。一下子唬地缩回手去,却被周昱昭中途劫住。

    李眠儿发觉指端的那热感来源竟是周昱昭的嘴唇时。又是一通猛羞。

    周昱昭牢牢把住手中一双柔荑,拉往嘴边,明目含情地望着李眠儿,然后双唇微微一噘,吻在李眠儿的两只手背间,定定地吻住!

    纵使李眠儿羞得无以复加,用力急欲抽回双手,他就是不松开,就是看着她又急又羞的情状。

    “周昱昭,你快放开!”李眠儿见夺不回手,干脆用上腿了,不住地拿膝盖将周昱昭往外抵。

    “不放!”

    “我们不能这样,正如你所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总也该避避嫌!”李眠儿引出周昱昭的原话。

    可周昱昭根本不买账:“你早晚都要跟了我,这会子,不过亲一下手而已!”

    “谁说早晚都跟了你的?”周昱昭如此耍赖,全没了平日那份肃谨的模样,李眠儿直悔得肠青,就知道自己刚才冲动轻慢了,这下岂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既然他可以变脸,自己缘何痴痴地坐以待毙,索性一并耍起赖来。

    “呵,这就变卦了!”周昱昭一边说,一边稍稍收紧两只胳膊肘,夹住李眠儿的双膝,不让她的腿动弹。

    “周昱昭!”李眠儿浑身使不上劲,四肢被周昱昭固定一个完全,纹丝动不了,只能动嘴低嗔。

    “嗯?”李眠儿恨恨地一声,只换来周昱昭玩世不恭的一声应承。

    强烈的男子气息直扑鼻而来,李眠儿越发心头大乱,渐渐地气势变作萎靡,声音也由低嗔变轻吟:“周昱昭——你——你快放开我!小心——被人瞧、瞧去了!”说到后来,连声音都被她吞在喉间,只留个嘴形供周昱昭品读。

    周昱昭离李眠儿是如此之近,乃至她肢体的每一下拧动,她声息的每一次吸喘,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起先的逗弄不过是他故意小打小闹娱娱二人之情罢了,只是娱着娱着,这情被娱大了!

    先是发觉李眠儿被他缚在胳膊间的四肢不再僵硬,反而渐趋绵软,再又听闻她的声音甜糯湿濡,动人心弦,然后定睛看向她的面庞时,但见好一副粉面桃腮、明眸善睐,怎生一个极品尤物!

    周昱昭痴痴地望定了李眠儿,还在试图挣扎逃脱的李眠儿无意间眼梢瞥见周昱昭的神情,更加窘迫难忍,天可怜见,无奈她又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扭过头,死死地闭上眼,不去瞧周昱昭!

    她这一扭头,丰艳云发之下的一段洁白丰润如凝脂细玉的脖颈,自然而然地露出,周昱昭见了,体内的星星之火瞬间直如火上浇了油一般,陡然间旺盛难掩。

    虽然周昱昭至今还不曾经历**之事,可自己此番光景,饶他恁点经验皆无,也晓得该是怎么一回事了!

    意念及此,周昱昭稍稍地松开胳膊,胸膛也朝后辙了辙,好叫自己离跟前的娇躯远一些。

    但他看着还正兀自偏首闭目、紧张兮兮的李眠儿,不由又改了主意,若单单就这么算了的话,岂不有些太亏待自己了!于是他重新欺上前,双手握紧李眠儿的手腕,身体突然前倾,脖子同时抻长。

    接着只听“吧唧”一下,他鼻下的两片滚烫泽润的唇瓣即时印到了李眠儿的雪颈间。

    “唔……”李眠儿未料到周昱昭会来此招,被他亲个正着,蓦地惊呼一声,却再一次地被周昱昭拿手心封住口,只能唔唔唔地对着周昱昭行以一个怒目而视。

    “嘘——别叫唤!刚才还怕人来瞧见,这会倒巴着人来看是也不是?”周昱昭一头念念不舍地将嘴唇从李眠儿的颈上挪开,一头懒洋洋地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仍歪在床榻之上,目露愤愤不平的李眠儿。

    面对这样的周昱昭,李眠儿深感无力,她迅速地从床上爬起,伸手拉紧领襟,严严地遮住方才被周昱昭亲到的地方。

    “给我看看!”刚老实一会的周昱昭又凑过来,李眠儿嗖地飘得远远的。

    周昱昭嘴角一勾,摇首轻笑:“我对你已经很君子了!试问哪一个男子在刚才那样的境况下,还能把持得住?”

    李眠儿偏过头,不置一言。

    见此,周昱昭一步一步地跨至她身前,拉起她的腕,李眠儿作势又躲,可周昱昭还是成功抢过她的手:“你别乱动,瞧,这几道红印,就是因为你老是躲来躲去的,我只稍微使点劲,就留下痕迹了!可是觉得火辣辣的,皮肤表面?”周昱昭轻轻掀起李眠儿腕间的一截袖,指着她腕上的几道红痕,说道。

    “我替你上点药,也好消得快些!”

    语毕,周昱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滴清露,然后均匀地涂在李眠儿的两只手腕上。

    “这下是否觉得清爽多了?”周昱昭收起瓶子,侧首慰问。

    李眠儿仍然不语,甚至这次还直接背过了身子去。

    周昱昭跟着绕到她前面,眼睛瞄了瞄已被李眠儿裹得严实的脖颈:“不过半个时辰,那些红痕便会消褪了!你……脖子上的那处是不是也要一并抹一些?”

    闻言,李眠儿双睫眨了眨,手腕上的痕迹就已经很难解释了,更别提脖子上的了!故而她抬眼瞟了下周昱昭,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地摊在周昱昭的眼前。

    周昱昭轻声一笑,拔出小瓷瓶盖儿,仍旧语带戏谑:“你自己看得见?”

    李眠儿红着脸,拿过小瓶,小心仔细地滴出两颗露滴在指腹上,接着就指腹把露滴捻匀开,然后再朝脖子上那处还在发烫的地方抹涂几下。

    周昱昭站在一旁,将李眠儿的动作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位置找得还真准!”

第一百零一回销魂过后是冥暗

    听出周昱昭的话里夹带调笑,李眠儿偏过脸来,锐利的眼锋朝着周昱昭横横一扫,眸中璨光一闪。

    捕捉到李眠儿眼中那道意味难测的璨光,周昱昭不禁双眼微眯,背负的两只手也不由交握成拳,一对斜长的剑眉匆匆向眉心拢了拢,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李眠儿的眼中分明泛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而之前曾一直罩在她脸上的那层浮华再一次呈现,于是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朦胧……

    周昱昭怔怔地迎视着李眠儿睨过来的眼神,发现其中的眸色越发如冰胜霜,直到这一刻,他才始觉自己方才玩得似有些过火,而李眠儿也当真是着恼了!?

    意念及此,周昱昭的心随之悄然一沉,面上的笑容逐渐敛起。

    想她恁样一个心思缜密、自爱自强又兰姿蕙性的女子,受到自己那般轻薄对待,岂有不恼之理?

    况自己同她不过是暗下里的两情相悦,明面上却是毫无任何名分可言,自己能许给她的仅就一句口头承诺、一个渺茫的未来而已,又凭什么对她进行三番五次的欺侮呢?

    室内的二人相向而立,各自揣测彼此的心思,却都没有先行移开视线。

    “我刚鲁莽了!”

    室内静默了许久,终还是周昱昭先开口打破沉默。高傲如他长这么大,除了对父母曾如此低声下气地认过错,还从来未对其他人这么做过。

    尽管他这个样子算得哪门子的“低声下气”,又算得哪门子的“认错”?可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令周昱昭深感意外的是,李眠儿在听闻他的话后,非但没有缓和表情,反掉过身子,伸手理了理衣襟。然后便一声不吭地打开门,抬起脚,跨过门槛,连一缕余光都不给他留一个!

    立在李眠儿身后的周昱昭见此,眉尖紧蹙,她这算什么?她这是恼了还是预备怎么着了?是要一拍两散么?

    看着李眠儿突然间变得异常淡漠的背影,周昱昭恨地牙根一咬,撩起下衣摆,左脚跨出一大步,同时伸手捞住李眠儿的一只胳膊。再轻轻地往后一扯,迫使李眠儿回过身来面对他。

    李眠儿受力不过,只得顺着周昱昭的手劲。回过脸来。

    周昱昭见李眠儿止步,右脚忙跟进一步,立定,目光瞬也不瞬地紧盯着李眠儿,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

    这下他是看清了,可……她的脸上并无一点恼意啊!整张脸平静恬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当初第一次见着她时一样……不!

    周昱昭倏地一惊,接着又是自嘲一笑。一个亲吻而已,她有必要这般上纲上线?

    “你打算今日就这样告别么?”周昱昭把住李眠儿的胳膊并不放开,只是声音低缓。透着几许沉哑。

    “那你预备如何告别?”李眠儿没有因为周昱昭的话而显出丁点激动,仅仅礼尚往来一样地反问一句,“是不是刚才做那样,就是你想要的告别?”

    “你!”脱口而出一个字后,周昱昭便极力克制自己的气息。尽量让口中吐出的话显得匀速平缓,“既然……你是作如此想。那我也就不用留你了!你——自便吧!”语毕,周昱昭松开手,身子朝后一倚,留出足够的空间容李眠儿行动。

    得了这句话后,李眠儿没有如周昱昭心中所愿,面上流露出丝毫的迟疑,抑或是丝毫的留恋,却是袖手踏出了房间,不置一言,不余一语。

    便是门外的金川冲她龇牙咧嘴,她也始终没有回头,反倒使出影遁,迅速地飘远了。

    昨日千盼万盼的会面没想竟是如此收场!刚才还你侬我侬地一起练影遁,转眼各自绝情而去!

    周昱昭薄唇紧抿,呆呆地伫立原地,不知该愁,该恼,还是该急!

    直愣了半晌,他长舒一口气,却是该走了!

    李眠儿一路快步朝大雄宝殿走着,遇到四周无人的地方,便一招影遁!也怪了,之前总会走弯路,甚至碰见死路,再走回头路,这会竟是一路畅通,不一会就见大雄宝殿矗立眼前!

    离开长公主时约是辰时正牌时分,这会巳时的钟声还没有敲响,李眠儿吐口浊气,慢下步幅,缓缓走进大殿。

    “李*,你来啦!长公主正寻你呢!”李眠儿一入殿,就迎头遇见鸢画小跑过来,“你快随我来,长公主说要请方丈大师给你算卦呢!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机会!”

    鸢画虽然嘴里说得话兴头挺高,脸上也劲是兴奋头,然李眠儿从她的眼底却看不到分毫的激情!

    二人来到一间大禅房,正对门置有一张大香案,其上供有一尊如来佛祖,室内香烟缭绕。

    鸢画一进门就先跑去小声地给长公主通传,接着便听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够李眠儿也能听到:“让她进来吧!”

    鸢画跑过来,领着李眠儿走到正盘膝而坐的长公主身后,长公主的对面,正是摆着同样姿势的方丈大师。

    李眠儿走近,原本阖目打坐的方丈,闻声悄然睁开眼来,炯炯的目光不拐不绕,直直朝李眠儿看来。

    一旁的长公主先是侧首瞧瞧身后的李眠儿,然后回过头,转而专注地看向满面红光的方丈。

    感觉到他二人探视的目光,李眠儿不自觉地垂下眼帘,面对这位相国寺的主持方丈,她可不敢妄图有所遮掩。

    过了有半炷香的时间,身旁的长公主和声一笑:“青烟,你这就随鸢画过去前殿候着!别四处走了,只管待在殿内便是!”

    “是,长公主!青烟这就告退!”李青烟屈膝对着长公主和方丈行礼作别。

    “李*,刚才,您是不是走岔了路?”一出来,鸢画轻笑着询问,“这相国寺太大,若不记路的话,很容易迷路!”

    “嗯,正如你所说!本来只想随意转转,不想走远了,倒摸不着回来的路了!”

    李眠儿面容温和,又柔声细语,听者鸢画,听不出半点虚实来,“后来,就认准了大雄宝殿的方向,一路寻来,不想正巧长公主也在这殿内!”

    “可巧你来得正好,若再耽搁一会不见你的人,大概长公主该要着急了!”鸢画面露庆幸之色,这倒是真,原本李眠儿就是长公主吩咐她来跟着服伺的,这人找不着了,长公主自然先问她要人了。

    “要鸢画姐姐费心了!”

    闻得李眠儿称自己姐姐,鸢连连摆手:“李*抬举了,鸢画宫婢出身,不敢与李*称姐道妹!”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连师徒都可以不讲究尊卑地位,只问才学!更何况姐妹之称呢!”

    “若李*执意如此,那请你只在私下唤唤就好!可不好叫人听去,嚼舌根子!”

    “既如此,就依你的意思吧!”李眠儿微微一笑,笑靥如花。

    “青烟妹妹,你方才一路走过来,可寻着哪处好玩的地儿了?”

    “嗯,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许是我走的路径不对,遇着的不是佛殿便是禅房!”

    “哦,是么?那地藏阁不是挺不错的?”李眠儿同鸢画二人小步走着,同时凑近了相互轻声细语,却陡然插进一道第三人的声音。

    耳熟的声音,李眠儿闻之立马抬头,果然,又是陈王!

    地藏阁?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自己出入地藏阁了?他还看到了什么?自己同周昱昭的会面,是否也被他瞧见?

    陈王一脸的轻松自在得意,邪邪的眼神,在李眠儿的身上游走,李眠儿顿时觉得自己的皮肤上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奴婢给陈王请安!”

    “臣女见过陈王!”听一旁的鸢画叩安,李眠儿跟着行礼。

    “今日本王同李*还真是有缘!不到一个时辰,竟连连碰头了两次!”

    暗里碰了几次还不晓得呢!想到陈王可能跟踪自己,李眠儿深感不安!

    “是!”李眠儿违心得应了声是。

    “长公主还在大雄殿里?”

    “是!”鸢画答道。

    “你等会给长公主传本王话,就说中午,侄儿陪她一道用斋饭!”陈王偏首,对鸢画吩咐完,便自顾自地走开!

    “是!”鸢画却仍然脆声答应一声。

    听得陈王中午要同长公主一道用膳,李眠儿无奈地皱皱眉头,想到地蔵阁,她举目朝那里望了望,周昱昭,他早该也回去了罢!

    自出了那个房间,她便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此刻亦是如此,因而她及时转移话题,问向鸢画:“我瞧着方丈大师,似与长公主相识许多年的样子!”

    “呵!相识许多年倒是实情!虽然方丈比长公主年长了近一旬,但长公主自小就老成,乔令侍常说,长公主年轻时,心志就比一般同龄女子显得成熟许多!因而她结实有许多的忘年交!这位方丈大师便是其中之一!”

    “哦?这倒很难得!”李眠儿早有所闻,长公主年轻时,就有父兄的英武风范,不但爱好兵法,亲自带兵打仗,还曾立过大功,深得她两位皇帝兄长的宠爱。

    既然长公主常与兄长相处一处,兄长的朋友门客,她自然也是熟识的,那么,身边多是这样的朋友也就正常不过了。

第一百零二回萧郎惆怅为情狂

    “我还想明日你就回南边了,今日怕是没空过来!怎么?还有闲功夫往我这跑?不过一早上老爷子还问起你来,这一会儿就午饭了,正好留下一道用膳!”今天休沐,王锡兰一上午都窝在书房里,不想周昱昭突然降临,令他颇觉意外。

    “外祖父现在何处?”周昱昭一进室内,就往榻上一躺,听王锡兰提到王溥,便出声询问。

    “这会多半正在他的如韵斋里练大字了吧!”王锡兰忖道。

    “过会,我先去瞧瞧他!午膳……的话,我还是回去陪父王和母妃一起用吧!”周昱昭面现犹豫,顿了一顿,才做下决定。

    “随你高兴便是!既然中午你要回去,那……我现下先派人过去如韵斋打听打听!问问老爷子待哪个园子里了,回头过来报予你,一会你好直接过去!”

    “也好!”

    周昱昭一连几句话,言简意赅倒是他一贯的风格,只是其间的语气……听着略显温和了些,王锡兰暗自觉得不大对劲。

    于是他先是叫进来侍女汀儿,命道:“汀儿,你去北苑瞧瞧,老爷子眼下是不是在他书房,若不在的话,打听来他身在何处,再过去面见老爷子,就说一会儿他的宝贝外孙要给他请安去!”

    长相颇为清秀的汀儿得令后,十分利索地退出书房。

    周昱昭在王锡兰主仆二人对话的时候,便一直睨眼瞧着,等汀儿一离开,转过头张口就问王锡兰:“你……”

    “你今儿……”不想,他张口的同时,王锡兰也有话正要问他,遂而二人异口同声。

    王锡兰笑笑:“你先说!”

    “你那个公主夫人竟然还留着你这些丫头?也不怕养虎为患?”周昱昭说这话时。面上闪过一抹冷笑。

    “可不是?哎,若不是形势所逼,我还真得谢谢这个亲事!你还别说,紫熙贤良淑德,又大方温柔,当真算是一等一的好妻子!”王锡兰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那哥哥却是有些品性不良,整日介吊儿郎当的!”

    “呵,我看你才是整日介吊儿郎当的!陈王那边。你别异想天开得放松警惕了!想当初,梅笑寒不就是披着一副风流才子的外皮,把你给涮了?”周昱昭冷哼一声。“我总以为,陈王他是不会在这场风云中束手待毙的!”

    “是!是!是!我不正依着你的意思,都给部署下去了么!怎么又摆出一张臭脸来!”王锡兰暗翻两下白眼,嘴角一撇,然后端起书案上的酒壶。自斟一杯小酒,啜饮下肚,舔舔唇,咂巴咂巴嘴,眼睛微闭,一脸的回味。“呀——这酒酿得真是又香又醇!”

    躺在榻上的周昱昭听闻动静,勾头看了看,见王锡兰又给他自己斟了一杯正要往嘴边送。不由胳膊往榻垫上一撑,坐将起来,一只手迅速地从腰间抽出软鞭,兜手甩出,嗖地一下。将王锡兰手中的酒劫至自己手中,触手就仰脖一饮而尽。从头至尾杯中的酒一滴未洒,全入了他的腹。

    “呵!是谁说来,饮酒好误事的?”王锡兰懒懒地重又取出一只杯盏,斟满,再将酒壶远远地掷给周昱昭,“怎么今日自己倒主动讨酒喝了?”

    周昱昭接过酒壶,给自己的杯里续满:“心里不爽利!”话音一落,又饮了个干净。

    “从来都是你叫人家心里不爽利,谁有这本事能给你不爽利受阿!是谁啊?我可得拜拜他!”

    王锡兰端着杯盏走近过来,嘴里咕咕哝哝的,周昱昭却是连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

    周昱昭连饮三杯,觉得不曾过瘾,于是索性甩手扔了酒杯,拎起酒壶,悬空往下倾倒,然后仰脖就着壶嘴,大口大口地狂饮,不一会儿功夫,便一滴未露地将壶里剩下的酒悉数饮尽。

    王锡兰在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方长叹道:“我今儿才发现,原来你颓废起来的样子远比平日正儿八经的模样俊气多了!只可惜……姑娘们这会子都不在!白白浪费了一副好景致!”

    闻言,周昱昭顺手将手中的空壶朝他砸来:“这酒都不烈,喝着什么感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酒了?”

    王锡兰心知周昱昭是真郁闷了,他这是要借酒浇愁呢!

    可浇得什么愁呢?

    凭他多年来对周昱昭的了解,再瞧瞧周昱昭的这副光景,便知无需再多盘问了,必是因为某人的缘故。

    王锡兰先将手中的杯子、酒壶放回书案上,然后回过身一边走,一边对周昱昭说道:“烈酒,有当然是有,只是现下不方便拿出来敬你!一会儿你还得去面见祖父,万一喝得醉醺醺的,祖父是舍不得骂你,最后还不都得算在我的头上啊!”

    “我平日不喝酒,不代表我不能喝!你快速速去拿酒来!”

    “为了个姑娘家,竟是连自己的原则都摒弃了?”

    “喝点酒算破了什么原则,我又不会任自己喝醉过去!”

    “就你现在的样子,难保你不会喝到醉!”

    “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说着,周昱昭伸手就抽出腰间圈着的鞭子。

    “呵!你今日当真是中邪了!姑姑给你制的这副鞭子,是要你来对付自家兄弟的么?”

    “昭儿,你这是作甚?”二人正争执着,王溥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周昱昭闻声蓦地一惊,暗道:这酒果然不是好东西,门外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自己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昭儿给外祖父请安!”周昱昭收回软鞭,起身冲王溥恭谨一礼。

    “祖父您怎么亲自来了?表弟原本这就准备过去您那呢!”王锡兰迎上前去,扶过王溥,进里屋来。

    “幸亏我这早些过来,要不等你二人折腾完,不知道都什么时候了!”王溥见最疼爱的两个孙儿又聚一块儿了,眉宇间掩饰不住满满的笑意。

    “祖父,我这正同表弟随意切磋切磋呢!多久没较量。怪心痒的!”

    “昭儿,喝酒了?你一向是不喝酒的!”王溥只一眼就看出周昱昭的异样。

    “哦,刚见表哥一个人自斟自饮,瞧着怪惬意,就跟着少喝了两口!”周昱昭忙扯谎一句带过。

    “你师傅交待你去南边办的事都办妥了?”王溥仔细将周昱昭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看完后才挑了张椅子坐下,出声询问。

    “嗯,已办得差不多!这次回去再花些时日,就该结束了!”

    周昱昭站到了王锡兰的旁边,二人一般身量。又皆是龙章凤姿,王溥是越看越心疼:“中午不留下用膳?”

    “昭儿就不留下陪外祖父用午膳了,一会儿还得早些回去。陪陪父王和母妃!”周昱昭说着将身子一欠。

    “嗯,也好!记得到南边多保得身子,保持联系,有什么疑难只管捎信回来,大家伙帮你出主意。别老一人扛着!”

    “是,昭儿记住了!”

    “若是忙得没空,传递消息的事干脆就交给七煞他们!重要的是,要多捎点信息回来,七头鹰呢,便是一天寄一封。也是来得及的!”

    “祖父——哪里能那么频繁?”王锡兰笑道。

    “没让他那么频繁,好歹保证半月一封总行吧!”王溥是思孙心切,生怕周昱昭有恙。

    “是。昭儿这次回南边后,便依了外祖父的吩咐,每月寄回两封!”周昱昭轻轻一笑。

    “嗯,这就好!”

    ******

    “惠行方丈,依您相看。将才的那位*命格如何?”

    李眠儿同鸢画二人出了门后,长公主一声不吭地又任方丈闭目相算了许久。方才启口相问。

    惠行睁开眼来,望了望李眠儿将才出入的门扇,然后转回视线至长公主的面上,沉声道:“出生之日父亡之时,这位女施主的命格确然强而坚,难得一见的命格!”

    惠行的声音低重粗缓,不过他只一眼的功夫,便卜出了李眠儿的身世,长公主深为叹服,于是她屏息凝神,继续听惠行说下去。

    “若单从其面相看,却是一张非同寻常的福贵之相!只是……依老衲方才所见,这位女施主,性情不似一般女子,恐怕……她的这条福贵之路来得多要曲折些!正如水可载舟亦能覆舟,如将她的命运比作一叶小舟,那么她的性情便是舟下的那泊湖水!”

    长公主听得有些糊涂,这当今女子的命运向来与出身、门第干系甚大,至于性情顶多不过一个辅佐之用,怎么轮到李青烟身上,会此般玄乎?

    “那依方丈看来,她与本宫之间可有天定的交集?”

    “阿弥陀佛——长公主明见!”

    惠行这简短的一句话,在长公主听来却有如佛音,令她顿时心情大好:“今日真是有劳方丈大师了!”

    闻言,惠行微笑作礼:“长公主见外了!恕老衲冒昧,将将那位小施主,姓甚名谁!”

    “说来,她的父亲惠行方丈原也是十分相熟的!”长公主面上浮起一朵笑花。

    “哦?”惠行仔细搜索记忆,欲寻出一张同那位女施主相像的面容来。

    “温国公李琛!”长公主见惠行一时想不出,出声道破迷底。

    “他的女儿?哦——”惠行长“哦”一声,即时了悟。

    “顶小的庶女!”

    “如此,也难怪她能亲得长公主为之上心!”

    “李琛的几个儿女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若地下有知,也该无憾了!”长公主抬眉看向香案上巨大的如来佛祖像,声音空幽。

    惠行见了,微微阖起双目,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ps:

    年底事情比较多,今日终于赶在八点多给更上了!真是对不住一直默默支持这篇文的亲们了~~~

第一百零三回细算浮生愁思盈

    周昱昭、王锡兰二人送走王溥,便重回书房相邻而坐。

    “那酒可还要?”一坐下,王锡兰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周昱昭。

    将头朝椅背沿上一仰,周昱昭只斜眼瞟了一下王锡兰,没有接话。

    “说说看,你今儿个到底怎么了?”

    周昱昭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懒得动弹。

    “是不是人家姑娘不理你了?我早就说——”王锡兰的脸上刚要丰富多彩起来,见周昱昭又摞过来一个眼色,忙将语气收敛,“我早就说,你这样一走大半年,什么信没有,人家要是能高兴才怪哉!”

    王锡兰跟真的一样,在那自猜自测,周昱昭虽觉好笑,然心头一直似有块石头搁在上面,致使他这会是如何也笑不出来。

    “你想想,她现在可不是去年那个刚出庐时的小丫头,名不见经传的!”王锡兰说了这些话,周昱昭又没有出声反驳,只当自己喵对了,一时说得兴起,干脆从凳上站起身,“如今人家可是享誉京都的!更要紧的是,还有皇帝在后给她撑腰!前日听你说,长公主是不是也对她另眼相看了?你瞧瞧——啧啧啧!”

    周昱昭偏过头,看向正站在自己身侧滔滔不绝的王锡兰,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人明明已经成亲了,怎么仍这副样子,偏他身边的人对他还都服服帖帖的。

    就拿前天晚上,紫熙公主对待王锡兰的举止神情来说,若说她全然是装的倒也不像,至少还是用了心思的。

    王锡兰瞥见周昱昭凝眉思索,以为他正在仔细琢磨自己的话,忙再接再厉:“再说,你这次南下又不知多久才回京。可人家堪堪已入待嫁之龄,怕是不准备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得跟着你了!”

    周昱昭闻言自嘲一笑,重新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神色忧忧。

    王锡兰凑近了:“依我看,你不如索个美丽的南秋国公主回来做夫人,学我当个驸马爷!”

    “你还是自己做吧!我回去了!”周昱昭实是听得心烦,从座上弹跳站起,整了整衣摆,便大步踏出。空留王锡兰一人呆在原地,缓不过神。

    ******

    惠行领着长公主一行出了大殿,正往东边阁楼走去。刚出殿门不远,就见陈王只身一人慢悠悠地踱将过来。

    “侄儿,给皇姑母请安!”陈王脸上带笑,“皇姑母,您这是吃午斋去?”

    “哦。是励玟来了阿!本宫刚刚还使了人过去寻你来!”长公主冲陈王招招手,“励玟,你走近前来,跟随本宫一道吧!”

    陈王脸上笑容依旧,上前伸出小臂,扶起长公主。而浓眉下的眼梢则是无意没意地瞟了眼正立在另一边扶着长公主的李眠儿。

    李眠儿自见到陈王的身影起便颔下首低敛眉,一直目视脚尖,就连给他行礼请安时也没有抬头。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将陈王和李眠儿二人的神情瞄在眼里:“励玟。今日怎么也过来这相国寺了?”

    “回皇姑母的话,侄儿最近睡眠不太好,今日逢休沐,就过来寺里听听禅、诵诵经,想着这样许能静心安神。有助侄儿睡眠!”

    “呵!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本宫听着怎么觉得有些个不顺当呢!”长公主说着。咧嘴一笑,转头觑向陈王,“休沐?你打从何时起开始每日按时上朝了?”

    “皇姑母,您这是身居后宫,心在内廷啊!侄儿那点子事,怕早就瞒不过您的法眼了!”

    “就你小子鬼心眼最多!平日里头没事的话,留在府上多陪离蕊,这些年,也亏得她能忍受你这脾性!”

    “皇姑母教训得是!下午回府,侄儿就一心专陪她!”陈王答应地相当爽快。

    长公主听了,面上佯作嗔状:“你就会嘴上哄本宫开心吧,应得倒利索得狠!怕是一转身,就抛诸脑后去了!”

    一行人转眼到了东阁大院,长公主一路走,一路同陈王说着话,只是从她嘴里讲出来的,句句不离说教。

    眼看前头就是高大的堂门,陈王忙借机岔开话题:“哎——皇姑母当心脚下,这寺庙里的门槛啊,皆筑得高高的,经过时需格外留神!”

    被陈王一提醒,长公主视线转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至堂内,这一打岔,她还真就忘了继续教育陈王,反同惠行方丈唠起话来。

    没了长公主左一句右一句地查问,陈王长吐一口气,挺起脊背,侧过脸毫不避嫌地不住打量另一边的李眠儿。

    感觉到陈王放肆的目光,原本心境就不太平稳的李眠儿,更觉烦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暗下里不知将陈王咒了多少遍。

    有陈王一直在侧,中午的斋饭李眠儿自然吃得不咸不淡,原想吃完饭,各走各的,一切就会好起来,谁知陈王竟然十分厚颜无耻地请求长公主允他搭个顺风车,更让李眠儿意外的是,长公主最后还让陈王给说服了!

    李眠儿却也没法,只能不声不响地服伺长公主去西边阁楼里稍事休息,消消食,完了就回宫去。

    ******

    武郡王府,今日这顿午膳相较往日实是热闹非常,只看武王妃王钰脸上的神采就可知一二。

    “昭儿,上午时,文王和王妃就特意赶过来了,你好容易回京一趟,趁这机会,大家伙一起吃顿团圆饭!”

    周昱昭几近晌饭时分才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同文王寒暄几句,就被王钰招呼着用膳了,遂而一开场,王钰就对着周昱昭如是说。

    文王呵呵一笑:“昭儿明日就离京南下,做叔婶的自然要过来给他践践行!”

    周昱昭心下十分感动,眼前几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即便为了他们,他也要努力顽强地活下去,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出一番精气来!

    心里这么想着。周昱昭手上已经敬完文王和王妃各一盅酒,然后又敬了自己的父王母妃。

    王钰湿着眼眶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夹了些菜放至周昱昭的盘中,见此,周昱昭立等拿起筷子,将菜夹起,一一塞入口中。

    王钰欣然一笑,转头招呼文王夫妇喝酒用膳。

    “昭儿此去,需多久能回?”文王话一问出口。武王在周昱昭开口前,眼神贴身管事领着侍女们先行退下。

    待侍人都退下后,周昱昭看着文王。语气特地放得轻松:“回叔王,昭儿这次南下,需得彻底打败南秋,才能回京!不过依昭儿看,最迟会在年前结束这场战争!”

    “年前?那还是很有些时日的。大家伙可都盼着你早日班师回朝阿!”文王的声音缺了几分中气,听着却是十分地温和舒服。

    “昭儿定不负叔王重望,早日凯旋!”周昱昭端起杯子,朝对面的文王敬个酒礼,便一饮而尽。

    文王见此,跟着干了一杯……

    这个午时的武郡王府。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欢快、恬睦祥和,桌边的几个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没有人会想到这一顿午膳,竟成了他们几人这辈子的最后一次团圆饭,没有人会料到这么残酷的将来,他们只是下意识地珍惜眼下的这一次团聚。

    ******

    李眠儿端坐在贴靠车壁的座位处,除了不时地过去帮长公主顺理一下榻上的事物。其余时候便专心地透过飘动的帘缝,瞧往窗外。刻意去忽略陈王从上车起就没有消停下来过的声音。

    长公主许是一向清静惯了,因而陈王的那些在李眠儿听来纯属聒噪的唠叨话语,在她听来却是很受用,至少一路行来,不用觉得无聊了!

    李眠儿静静地看着沿路风景疾驰而过,她之所以能够完全充耳不闻陈王的夸夸其谈,因她心里此刻正纠缠着别样事情。

    对于上午时周昱昭的无理,她不是没想过他也许真的只是出于无心,只是出于玩闹,可事实是,她当时就是有一种被悔辱被侵犯的感受。

    不同于他的尊贵,自己虽然当下确也不是那种可以任人宰割的贫弱女子,然相较于他,自己仍太过羸弱,便是他上午举止再过分一些,自己又能拿他如何?

    人心一向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况且他又是那般深沉的一个男子,短短几次见面,哪里就能将其看透!

    所以当周昱昭一反常态,作出轻薄之举时,李眠儿她怕了,她怕他只是年轻气盛,一时贪恋自己的容色而已,待兴头一过,也许就该形如陌路了。

    自这些想法突然冒出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怎么堵也堵不住。

    故而当周昱昭拉下尊严向她表示歉意时,又在她转身决定离开时将她挽留时,李眠儿都没有表现出一点的心软,她不能冒险,她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冒险,她可以没有奢华的生活,她也可以没有尊贵的地位,但她忍受不了被自己在意的人轻视甚至玩弄,因为她要的是一个一生一世!

    “李*可是想家了?前面不就是国公府么?”陈王突然出声打断李眠儿的思绪。

    闻言,李眠儿定睛向远处一看,真是到了国公府所在的街头。想到娘亲,想到疏影,对芭蕉园的思念之情猛一下子蜂拥而来。

    见李眠儿怔怔地望着国公府的宅门出神,长公主语重心长地道:“离家也几天了,想家那是当然的,一会儿到了仁寿宫里后,本宫派人送你回府一趟,明天早上再接你回宫!趁这个功夫,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上次毕竟留你留得匆忙了些!”

    李眠儿听了,忍不住喜形于色,慌忙给长公主叩首谢恩!

第一百零四回木秀于林风摧之(上)

    长公主一行经过陈王府时,陈王才懒洋洋地下了马车,李眠儿方觉得车内宽适了许多。

    回了仁寿宫,长公主先是着人前去温国公府递个信,传未时正牌左右宫里送九*过府一趟,然后又吩咐乔令侍等给李眠儿准备些物品,装礼盒里,一并带回去。

    李眠儿见长公主如此周到,又是一通谢恩。

    消息传到芭蕉园,疏影那叫一个高兴,丢下手里的事情,就奔往府门口,到了府门口,仍嫌不能尽早看到*,于是一路小跑,直到街头的位置才停下来,翘首以盼。

    用过午膳,王锡兰想着下午表弟那边定有不少事情要忙,遂和家里人简单说下,便只身驱马出了府,往武郡王府驶去。

    远远地,看见一个小丫头的身影在街头是左晃右晃,脖子抻得老长,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待走近了,就要擦肩而过时,王锡兰才认出那小丫头竟还是老相识,少不得跃下马,一手牵马,一头朝疏影身边踱过来。

    几个月没见,小丫头身量又长高了些,五官也越发地精俏了。王锡兰悄悄地把疏影打量。

    正一心盼着自家*的疏影,余光瞥见一华服公子似是往自己这处一径走着,忙侧首探看,原来是王家公子。

    他跑来作什么?疏影暗下里嘀咕,嘴上道了声“王公子万福!”话音刚落,一想不对,忙吐了下舌头,改口道:“哦,该称驸马爷万福!”

    王锡兰闻声,蹙了蹙眉头:“你还是称我王公子吧!”

    什么?明明攀高枝娶了人家金枝玉叶,还不给人叫他“驸马爷”呢?

    疏影一阵腹诽。表面上却还是摆了副乖顺的模样:“王公子!”

    “大白天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站着了?”王锡兰听疏影重新称他王公子,心里果然舒顺多了。

    “刚宫里来人传信,说一会儿送咱们*回府一趟,明早再接她回宫去!”疏影说这话的时候,止不住地有些眉飞色舞。

    “你家*?今晚在府里?明早再回宫?”

    “是啊!长公主专门派人过来这么说的!”

    “哦——”王锡兰长吟一声,然后侧眸顺着疏影眼神紧盯着的方向一并看过去。

    王锡兰若有所思的模样,疏影看在眼里,觉得蹊跷,不觉警惕地问道:“你这么关心我们*作甚?”

    你可是娶了公主的驸马爷!我们家*才不要给你做小呢。整日被公主压着!

    闻言王锡兰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知道疏影想歪了。瞧她一脸的小心翼翼,王锡兰禁不住又起了逗弄她的兴致,全然忘了上次就是因此被她气个半死的事!

    “你家*的事,我一向都很关心啊!”

    “我替*谢谢王公子了!不过王公子如此关心别家*,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因此乐意?”

    “她虽贵为公主。不过嫁给本公子,那就得以本公子为天!若本公子想关心谁,就关心谁,似乎没必要问她乐不乐意吧?”

    王锡兰有心摆出一副骄横的姿态,果然疏影被他给唬住了,王锡兰心里一乐。嘴上变本加厉:“除了你家*,其实本公子对你亦是十二分地上心!”

    什么?这个登徒子,就知道他一早就没安好心!

    疏影一听王锡兰如此在言语上轻薄她。实在大为光火,骨子里的任性劲儿再次冒出来:“只可惜,王公子您用错心了!不管是我们家*还是奴家本人,都无需您多加操心!您……还是回去,多服伺服伺您的公主夫人吧!”

    小丫头牙尖嘴利的本事。王锡兰是早见识过的,不过她刚这两句话似是一枪戳中了王锡兰的后腰。原本娶紫熙公主就不是他所愿,现在竟被个小丫头嘲讽!

    王锡兰眼睛一眯,视线将疏影上下一扫,冷着声道:“小丫头,本公子没记错的话,你名叫疏影是吧?李家九*身边的丫环没错吧?”

    疏影冷不防王锡兰竟然冒出这么两句问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应是也不否认!

    “信不信,本公子过两日就问你们大爷把你讨过来,留在身边伺候本公子!到时看你还敢不敢再如此同本公子说话了?”王锡兰说完这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疏影怔在原地,起先满心满意盼着*归来的心一下子被搅乱,悔恨交加,恨一得狠狠地抽自己两耳刮子,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管住这张嘴呢!

    原本的兴奋劲不由跟着烟消云散,疏影像蔫掉一般,倚在街边的一处墙角,等着宫里驶过来的马车。

    没一会儿,就见一辆装扮富丽的宫廷车马远远驶来,疏影一看,顿时又来了精神,多远就招手,嘴里嚷开了:“*!*!里面坐着的是*吗?”

    李眠儿坐在马车中,驶进国公府所坐落的街首时,就听有个姑娘叫唤,仔细一辩,却是疏影的声音,忙揭了帘子,一看,果不其然,于是慌令车夫停车,招呼疏影上车。

    一上车,李眠儿还好,虽然脸上抑不住地开心,可是举止还很收敛,疏影就顾不得了,在马车里就蹦跶起来。

    李眠儿感觉车厢都因此摇晃起来,立马拉过疏影的手:“疏影,你快坐下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终于见着你了,可想死疏影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过得有多难熬!哦,对了……*,求你明日把我一并带进宫去吧,我也好在一旁服侍照顾您?”

    想到王家公子的话,疏影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还那么冒冒失失的!”李眠儿一看疏影乍乍乎乎的样子,眉头紧琐,“方才,你怎么知道车里坐的人是我?万一不是的,惊了人家的驾,到时人家反给你点苦头吃,看你要怎么办?”

    “哦——”疏影颔首低低应了一声,“以后再不敢了!”

    李眠儿无奈地摇摇头:“只怨我平时没管束好你,太由着你的性子了!你早晚会因此吃亏的!”

    “疏影记住了,*,您别叹气了!姨娘、吴妈她们都在家盼着你呢!我们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她们可都还好?”想起园子里的亲人,李眠儿也有些迫不及待。

    “嗯,除了都很想念你以外,其他都挺好的!”

    “我娘呢?我娘她最近没有不好吗?”她不在的这几天,李眠儿最担心的就是她亲娘了,怕她会胡思乱想,伤神又伤身。

    她原也只是随口一问,谁知疏影听她专问她的娘亲,却是眼神忽地一缩,面上表情也有瞬间的抽动,李眠儿心立即为之一沉:“我娘,她是不是不好?”

    “啊——*,不是!不是!穆姨娘,她挺好的,身体还同往常一样,没什么问题!您多心了!”疏影见自家*眼神晦黯,一脸担心的样子,连忙宽慰道。

    虽然疏影反复强调娘亲没事,可是李眠儿凭直觉感应,她娘肯定出了什么事,且疏影定然有事瞒着自己,不过马上就到了,一会儿就能见着本人,先不纠缠这个了!

    她这里思索着,马车已到了国公府门口。

    因原先宫里来人带话,提到长公主赏赐了不少东西,由李眠儿一并带回府来,所以方氏自然要出面迎接的。

    李眠儿一下马车,方氏就走近来寒暄道:“九妹,你上次走得匆忙,府里都没给你好好准备准备!”

    “大嫂,客气了,原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长公主那里都给备好了的!”李眠儿淡淡扫了眼方氏,转眼朝她身后瞅去,发现二嫂陆氏、四嫂程氏都在,连怀有身孕的六嫂张淑芳也一并出来了。

    不过这次李天天几个姐妹却破天荒没有出来看热闹,李眠儿倒觉得有些意外。

    “大嫂,车里装了不少长公主赏赐下来的东西,您看看,着人清点一下,送进库里吧!”李眠儿侧头轻声对方氏说道。

    闻言,方氏眉开眼笑,忙招了身后的媳妇婆子,将车里的一应事物一一往府里搬。

第一百零五回木秀于林风摧之(中)

    李眠儿仍就一袭月白裳裙,淡妆素裹,面上丝毫没有因近日的风生水起而现出得意之色,只是仪态娴雅地步至几位嫂嫂身前,福身问候。

    心里却是一片亮堂,人的眼皮子从来都是薄的,所谓“冷暖俗情谙世路,是非闲论任交亲”。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想当初她们没有依仗的时候,阖府的人又是如何对待她们娘俩的,如今再看众生……

    这也是为何李眠儿下车后在见到门口这么多号人时,心内却毫无欣喜可言的原因。

    兄嫂几人中唯有张淑芳同李眠儿差不多年岁,之前她又亲眼见识过李眠儿的风采,故而也最乐意亲近李眠儿,此时见李眠儿走近,不紧不慢地微挺了个肚子,上前两步,拉过李眠儿的手:“九妹,可真是有福之人!长公主一向威严惯了的,竟愿意与你亲厚!你说难不难得!”

    “六嫂谬赞了!”李眠儿微微一笑,自谦道。

    “哪里谬赞了?现在怕是全京城都晓得我们国公府有位惊才绝艳的九*!”

    “瞧,我这回来一趟,把你都惊动来了!这时候,你该在屋里好好养身子才是!”李眠儿见张淑芳当着众人面不住夸自己,忙将话题引开。

    张淑芳听闻李眠儿提及自己带孕的身子,面上不禁一红,声音也变小了:“没那么娇惯,正好借此出来走动走动!”

    “你们二人进府里再唠吧,这一圈人站在门口怪引人注意的!”一旁的二少夫人陆氏出声打断她二人的对话,“再说,老夫人还在厅里等着九妹过去呢!,别叫她老人家等急了!”

    李眠儿一听,不由瞠目结舌,钟夫人是什么时候出祠堂的。难不成她这是专为自己的?

    陆氏看到李眠儿一脸颇为吃惊的表情,遂笑着宽慰道:“你如今深得圣上及长公主的器重,光了宗耀了祖,老夫人自然是要见见你的!”

    李眠儿点点头,扶着张淑芳,随众人进了府门,然后一路直奔花厅。

    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方氏竟已在她们先头来至老夫人身前了,见陆氏几人拥着李眠儿到了花厅外,忙堆了一脸笑。又迎过来:“九妹,快上前来,老夫人正等着呢!”

    李眠儿把张淑芳交给她身边伺候的人。跟在方氏后面,步入厅内。

    本以为在府门口守着的人已经众多了,不想这花厅内竟也坐满了人,之前还想李天天姐妹怎么没出来看热闹的,原来这会儿却都笑容可掬地围坐在老夫人的身边了。

    而李青梧几个兄弟因为休沐。便也一个不少地端坐在老夫人的下首两排座椅上。

    李眠儿从来没有参加过府里的团圆家宴,因而全家如此阵仗,她还是头一次经历。

    堂上坐着的钟夫人,还是五岁那年认祖归宗时见过,那时虽小,可李眠儿也能感觉到自己并不受欢迎。那个衣饰最为华贵的妇人更是始终不愿正瞧自己一眼。事后娘亲告知自己,那个妇人正是自己名义上的嫡母。

    今非昔比,如今钟夫人对于自己。所怀情绪之复杂,李眠儿是心知肚明。

    短促地抬眼看了下上头的钟夫人,李眠儿裣衽对着堂上行礼:“青烟给母亲请安!”

    “筱芸,领她入座!”钟夫人并没有如李眠儿预想地那般对自己十分热络,只是淡淡地吩咐方氏一句。

    方氏闻言。拉着李眠儿至李青柳、李青榕兄弟二人下首的一张座椅上坐下,对面坐着李青梧、李青桐兄弟两。三*、五*早几年已嫁人,而七*、八*则皆是于去年下半年才嫁走的,如今李青梧这一辈也只剩李眠儿一人至今还不曾嫁娶。

    “今日,我趁着大家都在,特意出来祠堂,将大家召集一处!”钟夫人将众人环视一圈后,方才启口说道,“虽说我一心吃斋念佛,府内诸事多交与青梧夫妇掌管,这些年来——他二人治家、持家各自有道,因此,国公府才不仅没有一蹶不振,反相较以前有更上一层楼之势!”

    想来钟夫人也是满意的,眼下就温国公府在京都的声誉,那是首屈一指的书香门第,一连几个兄弟科考入三甲,又有巾帼不让须眉、才艺双绝的大*李天天,如今又突然冒出个一直被李家雪藏深宅后院的九姑娘,国公府这般得卧虎藏龙,实非其他家族诚能望其项背的。

    可是厅里的众人在听闻钟夫人这番话后,没一人的脸上现出喜色,显然,钟夫人此次出山必不是为着表扬谁而来的。

    李眠儿抬眉瞄了眼对面的李青梧,李青梧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瞥过来,李眠儿并没有从他眼中看出什么讯息来,倒是觉查身后立着的疏影似是脚下悄悄一挪。

    李眠儿凝锁眉头,疏影的不对劲回头再说!可钟夫人挑了这么一个时间招集大家,很有可能是专冲着对自己而来的,然而眼下,用别人的话说,自己分明是正得圣宠,难道她预备在这种时候当众为难自己?

    只听钟夫人续道:“国公府成就今天这样的局面,实属不易,其中凝结了两代人的心血。而近日,有个别人枉顾祖训家训,做出有辱门风之事!”

    钟夫人声音渐趋严厉,厅内之人尽皆大气不敢出。

    而李青梧闻言,犹若芒刺在背,尽管他心内深知母亲的话中所指定另有其人。

    李眠儿一直颔首而坐,钟夫人的话在她听来着实有些刺耳,说实话,她是有些心虚的,单就她同周昱昭之间的那份私相授受,便是见不得光的。

    “我这里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坏了国公府几十年的清誉,令得国公府因此蒙羞,我不管他是嫡长还庶小,一视同仁,均当以家法论处!绝不手软!”钟夫人义正言辞,脸色肃杀。

    钟夫人说话的当口,李眠儿屏息聆听,却发觉有两道视线老是朝着自己这处瞟来,于是她挑了个间歇,不着痕迹地用眼梢斜瞄过去,原来是李天天,见她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李眠儿不由预感不祥。

    “青梧?”

    “在!”李青梧听钟夫人唤他,忙起身应了一声。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前,几个弟妹的亲事,你不是处理得妥妥当当!怎么这会又糊涂起来了?”钟夫人这话意有所指,众人听闻,多是将目光移到李眠儿身上。

    “母亲说得是!青梧疏忽了!”李青梧语露谦恭。

    “这女儿家,再没什么比清闺名誉更珍贵的了!我们大户人家的*,比不得小门小户的,更比不得那些烟花女子,婚姻之事,须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做了钻隙相窥,逾墙相从之事,则大大地有失妇道,必惹路人贱之!”

    钟夫人紧接着的这几句话,在座的女子听后,皆是面红耳赤,李眠儿低垂的眼帘下眸光一闪,对此,她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的,只是这时她没有心思去羞去恨,而是要想出切实的法子应对。

    若是钟夫人单为她而来,那她话中所指是针对哪一件事呢,要说是周昱昭的话,就凭周昱昭那身本事,想来他们之间的事是不会出漏子的。

    想到这,李眠儿忽得脑门内轰然一炸,武王妃!

    会不会是武王妃在得知自己与周昱昭的事后,心内不允,欲借钟夫人之手拆散她二人呢!

    可是回忆周昱归对她母妃的评价,武王妃应不似那种拉下尊严背后使刀子的人,这般一思索,李眠儿浮躁的心再次冷静。

    那边钟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青烟,你年岁虽小却也不小,马快及笄了吧!你近日身居宫里的时候比较多!在宫里头,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温国公府,谨小慎微一些不为过,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将我们看轻了去!”

    果然如此,李眠儿冷笑一声!

    很多话无须讲得直白,众人听到此,已经了悟钟夫人兜这么大圈子却是为何来的。

    李眠儿这一年来,虽然明面上足不出户,可是有关她的蜚短流长确然不少,先是楚王,后又是圣上,据听说陈王亦想插足其间,这么有损女儿家清誉的事,钟夫人必有耳闻,这才专门来给李眠儿提前预警来着。

    “青烟谨遵母亲教训,日后在皇宫里定然循规蹈矩,不做任何有损国公府声誉之事!!”李眠儿起身俯首称是。

    “嗯,听闻你才思敏捷,那些规矩道理,你心里想必也通透得狠,我就不罗嗦了!”钟夫人面色缓和,声调也随之降了下来。

    “是!”李眠儿应承后,重新坐下。

    “青梧,天儿的亲事,你也早些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品配得过的,给她定下来!”钟夫人侧头爱怜地看看一旁偎着的李天天,对李青梧说道。

    “母亲说得是,我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嗯,那便好!”钟夫人点了点头,“该说的也都说了,大家散了吧!天儿,扶我回去!”

    李天天娇俏一笑,亲密无间地挽过钟夫人的一只手臂,然后目不斜视地扶着她往厅后走去。

    李眠儿心头冰凉一片,这么一来,谁人不知钟夫人今日是专程为了她出的山!谁人不想她定是仗着宫里的势力做了有辱门风之事,而府里当家之人对此又不敢出言相阻!

    大厅内的人纷纷站起身,恭送钟夫人,然后看向李眠儿的目光就开始变得闪烁不明。

    而李眠儿漠视掉所有的目光,只是一脸清冷地牵过疏影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踏出花厅,往芭蕉园径直行去!

第一百零六回木秀于林风摧之(下)

    李眠儿默默无声地在花间丛中穿梭而行,一旁的疏影需一路小跑才能紧紧跟上。

    疏影一头走,一头气喘吁吁得愤愤不平,将才的事很明显,定是有人在背后恶语中伤*,否则钟夫人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您慢些走,小心别磕到了!”疏影只当自家*定是被气着了,这才走路飞也似的。

    这一语提醒了李眠儿,刚刚光顾想着快些回到芭蕉园去,一时心急,脚下不禁使了点气力,她走路生风不大紧,却害得疏影这会儿已是满头热汗了。

    李眠儿慢下步子,侧头看一眼疏影,蓦地停下,疏影慌忙也跟着停下,一脸不解。

    李眠儿定定地看着疏影,然后转眸四处瞥了一下,再又重新看定疏影:“疏影,不要等回到芭蕉园了,你在这就说吧!”

    疏影听*陡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让我说什么?”

    “我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你有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

    “你这样子,别说我了,随便谁个只要稍微眼利些的,都能看出你有心事!”

    疏影一听李眠儿这么说,不禁开始扭捏了起来,自她发现穆姨娘同大爷的那件事后,她就一直犹豫要不要同*说。

    说了罢,她怕*担心;不说罢,她一来怕自己憋出病来,二来怕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若*早些知道的话,说不定还能帮着拿个主意。

    眼下,既然自己被*一眼看穿的话,岂不正好。索性和盘托出。

    “*,您火眼金睛,疏影是什么都瞒不您!”疏影先是讪笑一声,然后挽过李眠儿的胳膊,挨得近近的,一边小步地朝前走,一边悄声说道,声音却是小得可怜,“*,您应该还记得十五的那个晚上吧。就是宫里传信您被皇上留在宫里不回府的那个晚上?”

    “嗯!”李眠儿目视前方,幽幽地回忆那个晚上,那个晚上确实发生了不少事。看样子国公府亦是如此。

    “得知您是被……被皇上留下,穆姨娘很是一副担心的样子,我也是啊!”疏影颇有些委屈,心里又悔又恨,可如今想来倒也有几分庆幸。“虽然吴妈还有我娘都在一旁劝着,不过看得出来,穆姨娘并没有因此宽心!”

    李眠儿听及疏影提到娘亲,心里只觉咯噔一下,不由收敛心神,仔细听下去。

    疏影把那晚上的一切细节一丝不漏地通通讲述给李眠儿听:“奇怪地是。第二日下午,宝姨娘,就是大爷的妾室。李天娇的亲娘,竟是没来没由地跑来咱们园子里了,还专门找空子,同穆姨娘单独说了会话!”

    李眠儿苍白着脸,听到这儿。不由插了一句:“你后来可有打听,大爷那天晚上最后歇在哪个园子里的?”

    “*。我跟您想一块去了!我当晚就跑去找我爹爹,爹爹起初偏还不说,我就威胁说要去别处打听,他怕我乱闯祸,才透露给我说,大爷那晚是歇在了书房,不过临睡之前却是在蔷薇园里待了一会儿!”

    “蔷薇园住的可就是宝姨娘?”

    “正是!”

    闻言,李眠儿粉白的双唇微抿,大爷那天晚上定然在宝姨娘的屋里不小心露了马脚,若不然,宝姨娘没事怎么好好地过来芭蕉园?

    宝姨娘那晚到底查觉到大爷什么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并没有抓到真正的把柄,顶多不过是来耍耍威风,若是真有把握,她不会那般息事宁人的!

    “*,那宝姨娘会不会查觉到什么了?且她一向又同大少夫人一个鼻孔出气……”疏影小脸皱成一团,小意嘟嚷道。

    “这事你同我说过后,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万不要再形之于色了!”李眠儿低声叮嘱道,“一会儿回了园子,别把刚才老夫人的事说出去!”

    “嗯,*!疏影把实情说给您,便解脱了!”疏影舒了一口气,肩膀如释重负地往下一耷拉。

    “是么?再没有别的事了?”谁知李眠儿紧追不舍,不打算就此作罢。

    “*——”疏影脚下一跺,直如霜打的茄子,“好吧,全招了,全招了!”

    “当真还有事?”李眠儿原也只是唬她玩玩的,不料疏影轻易就泄了底。

    “嗯,*!疏影又闯祸了——”

    “快快说吧,你又做什么了?”李眠儿揉揉眉心,无奈叹息。

    “都怪疏影管不住自己这张臭嘴,容她得罪人!”疏影将头往李眠儿的胳膊上蹭了蹭,鼓着腮帮子。

    “看你全身毫发无损,应该没得罪什么大人物吧!”疏影安然无恙地处在自己身边,李眠儿料她也就是出言伤了府里谁家的小奴小婢罢!

    “就是因他是大人物,疏影这才觉得自己闯祸的!”

    “既是大人物,怎么还容你安然离开?”

    “可他说了,说要向大爷讨了我过去服侍他——”疏影说着已是带了哭腔。

    “什么?”李眠儿这一惊吃得不小,“他是谁?你又是怎么得罪的人家!”

    这丫头当真不省心,李眠儿直觉得有些无力。

    “就是不久前,人家在街头等你的时候——”疏影低下头,空出的一只手死劲揪着衣摆,“隔壁王家公子,就是上次差些伤到我们的那个王锡兰,他闲着没事一样,巴巴地跑过来,同我说话,向我打听*,我一个不乐意,就出言顶撞了他,结果——”

    “结果,人家一个不乐意,说要讨了你?”李眠儿摇摇头,停下脚步,面向疏影,正要出言说她两句,这一看不大紧,只见疏影两颊嫣红,双睫轻颤,满面娇羞,模样清丽可人。

    李眠儿这才意识到,疏影也已出落成个大姑娘了,许是平日看久看惯了,并没觉得她的模样生得如何好或不好,不想隔了几日没看,自己又在宫里宫外走了一遭,回头再来看疏影,方知自己的丫环果然姿色娇艳,倒也难怪惹得男儿家垂涎了。

    想到这,李眠儿有心考验她:“那你觉得那王公子怎么样?我作主将你许给他如何?这样起码总好过给他做丫环!”

    疏影一听这话,登时就要下跪,却被李眠儿扯住不让,于是只得苦着脸求道:“*,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疏影嫁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就怕过去后没几日,就尸骨无存了!”

    “扑哧!”李眠儿纵然心里焦虑,也止不住被疏影这话给逗乐了,“你当人家太傅府是龙潭虎穴啊,还尸骨无存呢!”

    “可不是么?就看王公子那副嘴脸就可见一斑了!”

    “好了,好了!这个你就别放心上了,自有我替你做主!我看那王公子也似你所说得那般没脸没皮的,我们还是先回芭蕉园再说吧!”

    “哦——”疏影听闻*又替那王锡兰说情,很不服气地应了一声。

    一进芭蕉园,李眠儿就换上一副恬淡的笑颜,和蕊娘几人共享天伦。

    直至天黑以后,李眠儿才得空单独同蕊娘促膝而谈。

    “眠儿,长公主对你可好?”蕊娘替眠儿掖了掖薄褥子,然后脱了鞋,一并窝上李眠儿的小榻上。

    “娘,您别担心女儿了,长公主她是真心地器重我!”

    “眠儿,娘有句话想提醒你,当心树大招风!记住古人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根基浅,凡事都要讲究个三思而后行!”蕊娘声音轻巧,生怕大一大,会把女儿吹跑了一样。

    娘亲的话正砸中李眠儿的心窝,今日钟夫人一举便是最好的验证。近年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处,得到许多的同时,也惹来不少是非。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够根深蒂固,那些人才敢在背后指手划脚,给自己使绊子。

    “娘,眠儿晓得您的意思,今后眠儿定会加倍小心应对的!”

    “嗯!在宫里不比在家里,还是小心为妙!”蕊娘对自己的女儿,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放心,“眠儿,你可知,长公主会对你作何打算?”

    “明面上虽然还没有同眠儿说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眠儿心里已有打算!”

    “眠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在这世间平安无事、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蕊娘始终觉得那皇宫实乃是非之地,不宜久待,“如果有可能出来,我们还是尽早回府里来!”

    “娘,一切都已走到这步了,想要回头,怕是不能够了!不过,娘,你听我说,眼下,长公主确然需要一个孩儿这样的角色,然而,孩儿也极需长公主的护佑!”娘亲的心意,李眠儿深刻明白,可是木已成舟,容不得她不继续走下去。

    “长公主需要你作什么?”闻言,蕊娘目露疑虑。

    “娘,其实您有所不知,大梁并不像您所见所想地那般坚不可摧,就在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会发生一场动乱,女儿既已卷入其中,就得为自己将来谋个最好的出路!”

    “眠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谋个出路?你是不是有危险?”蕊娘坐直身子,两手扶住女儿双肩,急切地追问。

    “娘,您多心了,女儿一个妇人家,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无非是为自己的下半生寻个好归宿罢了!”李眠儿见娘亲一脸的焦迫担心,后悔将现实情状透露给她,急忙出言宽慰。

第一百零七回有美一人寤寐求

    “眠儿,你同娘说实话,长公主到底预备把你怎么样?”蕊娘本就灵窍之人,虽然这些年足不出户,但是女儿这么一说,她很快领会。

    “娘——长公主不预备把我怎么样!她可能正在考虑认眠儿做养女!!”李眠儿见娘亲不依不饶,想来不把事情说个通透,她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什么?养女!眠儿,定是你弄错了,长公主认养女,再怎么认也轮不到你头上啊?要认的话,总也该先认驸马那头的,再不然周氏族这边的!而你一个离皇亲国戚远得足有十万八千里的黄毛丫头,长公主她又凭什么会看上你呢!”蕊娘一听就给直接否定掉。

    “娘,最后到底是不是如此,我们拭目以待。但是您想,若然她愿意考虑驸马那边,如何不早些过继一个小娃过来,何必等到今天?”李眠儿这些日子在仁寿宫里没有闲着,长公主及其周转人的一言一行,她都很用心地看在眼里。

    “那周家呢?”

    “周家?长公主共三个兄长,长兄先皇帝留下两子,武王还有文王,两家才好容易出了一个独苗;再看三兄秦王,一子一女,如今唯一的孙子还不到一岁;二兄,即当今圣上,虽然子嗣相对多些个,可是没一个妃嫔多产的,又有哪个妃嫔愿意将自己的依仗过继给长公主呢?”

    “这……竟是这般情况!可……长公主她怎么相中你的?”蕊娘听女儿这么一分析,稍稍信了两分,然心头疑虑仍然强烈。

    “若您问女儿这个的话,女儿也只能说,这也许是天注定吧!”李眠儿接着就把在皇宫里头,同长公主偶然相遇的前前后后同蕊娘说了一下,“长公主想必也是料到不久将来的时局。这才急着出此下策!”

    “她是准备拿你当筹码?”话已至此,蕊娘不愿相信也须得相信了,“封你个郡主,然后嫁入皇家?”

    “还不是随便的哪个周姓子弟!”

    “储君?”

    “嗯——”李眠儿收回目光,幽幽地看着褥上的花纹,“正是储君!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可目前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无非楚王、陈王,不过他们皆立有王妃,继位后,还保不准你能受封个什么妃位呢?”

    “这也正是为何长公主挑中女儿的原因之一!”

    因为女儿有着一副天姿国色!蕊娘了悟。凭女儿的长相,若想获取哪个男子的宠信,应该还是很有把握的!可女子的妙丽容颜终能守得了几度春秋?

    于是蕊娘又劝道:“眠儿。再美丽的女子,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你选了这条路,那你有没有想过更远的将来呢!”

    “娘——难道您的女儿就只有这一项本事吗?”李眠儿弯唇微微一笑,母女二人许久没见,这一见面就谈如此深沉复杂的问题。再见娘亲脸上挂满担忧,忙绽出一抹笔容,用以宽宽娘亲的心。

    “可是古往今来,有太多太多的女子都是葬送在她们自以为是的这项本事上头!以色事人,最终还是难有好下场!眠儿,你可不能蹈此覆辙!”蕊娘常想若非自己运气好一些。再又信了李班首的一席话,否则自小便举目无亲的自己,怕早已沦落烟花境地。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娘自眠儿小的时候就这么教导女儿,女儿一直铭记在心呢,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定不敢负娘之期望!”蕊娘的话,李眠儿确实谨记在心。所以才会有上午她同周昱昭争执的那一幕。

    若是一般女子,能得周昱昭那么一个毓秀俊华男子的“轻薄”。心内早已乐开了花,可李眠儿偏偏就怕周昱昭仅是因为她那张容色才对她眷恋不舍的。

    听了女儿的保证,蕊娘脸色微霁,然一想到女儿已到及笄之年,不由眉头又锁了起来:“眠儿,眼看你就该行及笄礼了,娘看这形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会不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女儿要的就是这个“误”字,如果不是长公主橫插一手,李青梧和方氏怕就要着手她的亲事了,现在虽然钟夫人盯着李青梧,要他快些给自己定下亲,可长公主杵在那儿,他们越不过去。

    而长公主那里,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想她是不会有所动作的,不过最迟也就明年的事,因此自己这个年岁恰到好处,不大不小!

    李眠儿垂下眼,装作害羞状,她不想娘亲看出她的心思:“娘,不会耽搁久的,您放心吧,再说,不是还有长公主嘛,她可不想把我拖成个老姑娘的!”

    “眠儿,娘不明白,何以长公主非要走这一步棋?在后宫,除了皇后,便要数到她最尊贵,她还要担心什么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李眠儿其实也并不十分清楚,她仅仅是私下揣测而已:“眠儿短时间内亦没有摸透这其中奥妙,不过依眠儿的想法,身居后宫的妇人,多还是因为权吧!娘——我们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

    “娘有什么好说的!只要眠儿好,娘便好,眠儿不好,娘便不好!”蕊娘淡淡地想将话题揭过。

    “女儿听说,大爷身边的宝姨娘前日来过芭蕉园!”李眠儿一针见血,没有兜圈子。

    蕊娘闻言,瞳孔一缩,但面上并没有多大反应:“她过来也没什么事,只是过来寻些鞋样!”

    “娘——知女莫若母!女儿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您当真不知道么?”李眠儿见娘避重就轻,不禁循循善诱。

    蕊娘移开视线,浅叹一声,复又迎视女儿的目光,哽噎着嗓子:“眠儿,娘,为娘……”

    李眠儿见娘亲红了眼眶,心里一痛,拉过娘亲的手:“娘——”

    “眠儿,娘准备在你嫁人后,就遁入空门。长伴青灯古佛!”

    “娘?!你何苦那么做?你一个弱女子,凭什么全由您来承担……”李眠儿情绪抑制不住地波动。

    “眠儿!”蕊娘捏捏女儿的手,示意她冷静,“眠儿,娘的事你不要往心上放,眼下,保护好你自己最要紧!只要你有个好归宿,娘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娘,您听女儿说!”李眠儿急急地打断,“娘。如果不久的将来,女儿可以带您走,离开这宅子。您愿意跟女儿走么?”

    妇人家从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嫁入夫家,便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中途除非被休离。否则擅然离家出走,只会被人冠以不守妇道而遭唾弃。

    “眠儿,不管怎么说,李家还是待我不薄,说起来,还是我负李家的多些!待你嫁人后。为娘就打算每日吃斋念佛,替李家,替你。多祷告多祈福!”

    “娘……”

    “眠儿,你不要再劝了,娘主意已定!为娘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盼你能快些嫁个好人家,过上安稳的日子!”

    “娘——”李眠儿无力地轻唤一声。

    “天色不早了。娘回自己屋歇息去,你也早些睡。明天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宫里!”蕊娘似乎有些脱力,声音变得疲软。

    李眠儿点点头,托住蕊娘的胳膊,扶她下地。

    蕊娘又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才转身回自己的卧房。

    看着娘亲纤瘦的背影,李眠儿曲起双膝,俯首于其上,在这清寂的夜晚静静地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李眠儿才从思索中回神,揭起褥子,趿了鞋子,下到地上准备息灯休息。

    忽然窗棂上传来轻叩声,李眠儿侧眸凝神,不多不少,三下!

    闻此,李眠儿的心跳止不住地轰隆轰隆,因为只有两人曾于深夜敲过她的窗,金川,周昱昭。

    而叩力如此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会惊动旁人,又能叫屋内之人感知,她不相信会出自金川之手。

    于是李眠儿回榻上,拿过外衣披上,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冬日取暖所用的厚布帘给放下,然后才缓缓移到窗边,伸出手拔掉窗闩……

    只是她的手将将够着窗棂,还没来得及使力朝外推去,两扇窗已被窗外的叩窗之人给启开来。

    李眠儿心跳如擂,开窗的时候,她就矛盾不已,心里极度地,盼着是他,又盼着不要是他!

    这时见到窗外的人果真是他后,一时也不知到底该不该松出一口气,或许也不用松了,因为眼前之人早已再次夺去她瞬时的呼吸,已然无气可松。

    周昱昭的一张脸上,从额角至下颌,没有一丝表情,仅剩一对水润晶亮的眸子还透着一点热度。他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李眠儿,这一幕何其地似曾相识。

    去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他带着她远至郊外,彼此交换了信物,她的那方绢帕此刻还在自己的怀中放着。

    “我在外守了一个时辰了!”周昱昭收起回忆,以极低极微的声音说道。

    “……”李眠儿怔怔地,却不知如何回应。

    “同上次一样,你出来,还是我进去?”周昱昭声音不大,但是李眠儿听得甚为清晰。

    李眠儿举眸瞧瞧窗外的夜色,以瞥了瞥院子四角,顿了半晌,才移步朝一侧挪了挪。

    周昱昭见此,愣不打一个,揪起衣摆,跃进窗里来。

    李眠儿伸手将窗扇虚掩,然后走两步,靠着书桌垂首立定。

    周昱昭移到李眠儿的面前,低下头看向李眠儿的面容:“我今晚过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李眠儿抬起头,迎视着周昱昭那几欲穿身而过的视线。

    “我只想问你,上午你应下的那句话,可是当真,可还算数?”周昱昭没等李眠儿接话,兀自问了出来。问这话时,李眠儿清楚地看到,他眸中透出的眼神就如同他的语气一样毅然而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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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回死生契阔与子说

    “你以为真那便是真!你以为算数那便是算数!”李眠儿毫不退缩地望进对面一双漆深眸中,粉唇一张一翕,声音袅袅而低浅。

    周昱昭眼睛紧紧地盯着李眠儿鼻下弧度优美的樱唇,待听清从中吐出来的话后,眼睛不由一眯:“好!我,以为真!我以为算数!”

    李眠儿见周昱昭近乎咬牙切齿的样子,自己反倒淡定下来,心跳也逐渐放缓,于是她幽幽地应道:“那就是真!那就是算数的!”

    周昱昭双手背负,然后恨恨地握成拳,只因身前李眠儿一脸的云淡风轻实在令他恨极又爱极:“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语毕,周昱昭转身步开,却在快至窗边的时候,一眼瞄见书案上摆着的礼盒,里面正是前日他送予李眠儿的三茎九叶鲜灵芝。

    见之,周昱昭回首瞥了瞥身后立着原地不动的李眠儿,然后斜跨一步,抄过礼盒,打开,拿出灵芝,望向李眠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笑,许是周昱昭一脸煞然手上却拈了根灵芝的样子有些滑稽,许是周昱昭今晚的出现令她真心欢喜,李眠儿当时就是嫣然一笑了,她就是冲着周昱昭抿唇而笑了。

    她这一笑,周昱昭看在眼中,眸色愈发漆深。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李眠儿,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眼手中的灵芝,忽地,他将手一抬,把灵芝朝口里一送,接着便一声不吭地嚼起来。

    周昱昭这一举动实在诡异,李眠儿初时不解,但很快她就想,他定是生自己的气了,想这么着撒撒气吧。

    既然如此能解气。他要生吃那就任他生吃了罢,反正这样的野生灵芝一次全吃了,也伤不着脾胃。

    没费三两下功夫,周昱昭就将整根灵芝全部吞入嘴中。

    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事先打一声招呼,更没有征得李眠儿的同意,他只是嗖地一下掠到李眠儿的身前,再嗖地一下搂住她的上肩,捏住她的下颌。

    于是。原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昱昭吞灵芝的李眠儿,毫未设防地,就这样被周昱昭攥到了怀中。下巴被他牢牢固定,全身动弹不得。

    她想叫又不敢叫,再说叫也叫不出阿,因她的嘴巴被周昱昭的大手钳住,根本就连合也合不起来。

    李眠儿不知道周昱昭这又唱得哪一出。刚才明明说好了的,明明他都要离开的,这会……他这是要做什么?

    周昱昭用自己的双臂还有铁墙一般的胸膛禁锢住娇柔的李眠儿,捏住她下巴的右手微微朝上抬了抬,然后便对上李眠儿那半是惊慌半是疑惧的目光。

    李眠儿情知挣扎也是徒劳,不过还是用力挣了又挣。

    周昱昭见她如此。勾了勾半边唇,然而勾起的那抹弧度还不曾成形,他的头却忽然猛地往下一低。

    蓦地眼前一暗。李眠儿再也镇定不住,双目急瞪,禁不住大惊失色,但凭她如何大惊大乱,周昱昭的脸已然铁板钉钉地贴过来了……

    李眠儿眼睁睁地看着周昱昭的额头一点点碰着了自己的额头。紧接着鼻尖碰着鼻尖……李眠儿只感觉自己胸腔内的那只小鹿急得就要蹦出来。

    就在她的看守中,终于。周昱昭的那对薄唇还是触到了她的一瓣上唇!

    唇和唇挨上的那一霎,李眠儿浑身一搐,呼吸也开始紊乱。

    她的头被迫仰在周昱昭的臂弯中,眼前就是他乌黑的鬓发,鼻尖处正抵在他的左边面颊,触感润滑细腻。

    可是很快她的这些感官变得麻木,唯剩一对樱唇如被火灼了一般,滚烫滚烫。

    周昱昭呢,别看她刚才干脆利落得飒然有姿,其实他这会不比李眠儿来得轻松,将将不过是一时兴起,任一回自己的性子,不过当他吻上李眠儿的上唇时,脑袋倏地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下一步原是要作什么的。

    他们二人维持这个姿势足有片刻,还是李眠儿因为身体吃不消,脚下一麻,身子往下一滑,二人这才惊醒。

    周昱昭眨了眨眼,回过神,嘴唇也于瞬间找到方向般,继续下移,对准李眠儿微启的小口,将口内的灵芝连肉带汁一点一点地喂入其中。

    李眠儿顿时恍然,遂而脸也紧跟着蹭地通红。

    她拼命地摇晃着脑袋,试图避开周昱昭的虎口,可那张虎口哪有那么容易就能避开的,更要命的是,周昱昭一边喂一边还拿舌头扣住自己的舌头,于是那些灵芝肉悉数被他灌入自己的腹腔。

    没想到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竟是这么个样子,周昱昭颇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不等李眠儿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