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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闺趣》作者:薛行衣【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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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陆思琼出身高贵,容姿绝色,满腹医经,
    是京城最拽最傲娇最牛掰的姑娘,
    这开了挂的人生本该冲锋陷阵,杀遍宅门无敌手的。
    奈何起点太高,对手自动和谐,生活了无生趣。
    终有一日,那个更高贵更绝色更拽更牛掰更傲娇的男人出现了!
    这日子啊,才算是有趣了起来。
    一句话简介:牛掰男女,闺中逗趣,相爱不相杀……


小说类别:宫闱宅斗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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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远客
更新时间2014-6-24 9:55:08  字数:3610

 丰满轻盈的新雨,多日来淅沥连绵,若珠玉串成的帘幕悬于天际,将盎然春.色抹上了几分梦幻朦胧。
  及至暮色,方风歇雨止,荣国公府周家的后院泥平如掌,不见人踪;明镜似的澄塘毫无涟漪,只余岸边柳条轻曳,偶有黄鹂鸣啼,宛如天音。
  梳着双鬟的丫头坐阶堂前,旁边一株芭蕉挺拔葱郁;忽而风袭而摇,“簌簌簌”的雨露顷刻抖落,惹得女孩娇嗔不已。
  静颐堂院内安谧无声,堂屋前的百花团锦帘内却不时飘出清脆笑语。
  陆思琼倚在外祖母身旁,耳听着锦杌上四表姐慷慨激扬诉说的寺中趣事,亦被逗得笑颜满面,连正拿着镶珠银签子剔果肉的右手都在轻颤。
  蹲在炕前持捧小碟的书绘忙低声提醒:“姑娘小心。”
  一句喃语引来正听得入神的周老夫人转首,慈爱的目光落在外孙女白纤的细指上,怜道:“这等费神的事让底下人去做,外祖母虽爱食这核桃嫩肉,却也不舍琼姐儿你这般辛苦。”
  话落,望向近侍,立马有伶俐的婢子上前接手。
  陆思琼亦不坚持,将签子与干果顺手递给对方,便端了书绘手中的碟子起身,绕至炕几另边,勺了细糖撒上,推至外祖母眼前。
  被打断的四姑娘见状,忙起揶揄:“琼妹妹惯是贴心,怪不得祖母总记挂着你,真教我这做亲孙女的都瞧着眼红呢。”软软糯糯,十足的撒娇语气。
  陆思琼的生母陆周氏,乃荣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十五年前嫁与德安侯府世子陆文青为妻。
  次年,诞下嫡长女陆思玬,奈何未满月余便于襁褓内夭折;后虽再生次女陆思琼,却大伤元气、体虚多病,又一年病故。
  周老夫人伤心欲绝,卧病于榻之际思念爱女,又怜外孙女早早丧母,同陆家妥谈后将其接进府亲自抚养好几载,自小便是百般疼宠。
  此刻见亲孙女故作酸味的调侃,知其玩闹的心性,望着眼前俩表姐妹更是笑不拢嘴。
  屋里老少欢聚,正是温馨融洽之时,却听外边庭院里传来急切脚步声。
  不肖会,本守在门口的婢子掀帘入内,立在月洞珠帘外福了身禀道:“老夫人,外头福管家来了,说是有急事通报。”
  周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将掌事家权交给了长媳沐恩郡主。
  福管家在国公府服侍多年,自当明白规矩,如今却匆匆跑来静颐堂,断是真有急事,老夫人敛笑端坐,忙让人进来。
  福管家请安后,将缘由道明。原是有远客来访,自称为国公爷故交,指明要见老夫人。
  说完即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侍婢接过送至帘后。
  陆思琼心知外祖父家乃太后娘家,不单是京都里的显赫望族,更是皇亲,往常亦不乏登门攀亲之人。
  然而这福管家素是有眼见之人,如何会在还未证实身份之前便先来惊动外祖母,暗中好奇起来人身份,便将目光锁在了渐近的玉佩上。
  放眼望去,陆思琼只见是枚色泽极佳的羊脂玉玦,周边雕刻着缠枝细纹,及垂了琉璃圆珠的明黄穗苏。
  穗苏颜色稍显暗沉,该是枚有些年份的玉佩,但并不见如何奇特。
  周老夫人刚抿了口温茶,手中的和阗白玉盏尚未搁下,左手接过玉佩,面色就是一变。
  飞快的翻过玉佩,似是证实了心中所想般,瞬间将大掌合住;右手一抖,玉盏不曾落稳,若非陆思琼眼明手快,必碎无疑。
  周老夫人乃稳重内敛的人,不怒于色,从来都是安之泰然的神情。
  陆思琼何时在外祖母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既震惊又慌乱,更多的还是不可思议。
  周四姑娘亦惊在原地,她本站到了表妹身旁,亦想跟着一探玉佩究竟,不成想祖母是如此神色。
  姐妹俩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又因玉佩被周老夫人握于掌中,乾坤难窥。
  可周老夫人终究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片刻后恢复如常,望向福管家问道:“来人现在哪?”
  “老奴不敢怠慢,见他神色匆急,便自作主张先领了进来,正在院子外候着呢。”
  “快请。”
  老夫人理了理衣襟,指腹摩挲着掌中玉佩纹络,眸底若潭水般深邃,不见浮沉。
  陆思琼再次惊叹,福管家竟然能吃准外祖母会立即接见。
  登门的到底是何人?
  早有丫环出去引了远客,屋帘掀起间,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竟是位器宇轩昂的年轻公子。
  男子年莫弱冠,轮廓分明、鼻梁异挺,颀长高大的身躯拢在绛紫色的锦袍内,风姿凛凛的站在那,整个人都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他只抱了抱拳,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嗓音洪亮有力:“荣国公老夫人,故人相托,嘱必亲交予您手,望您与国公爷过目。”
  几个字说的很慢,不见恭敬之意,却也听不出唐突无礼,语调则是一口的京腔。
  陆思琼听到外祖母说了个“快”,催促着婢仆将信传来。
  拿到信笺后马上打开,取信纸而阅。
  觑了眼,外祖母虽面容佯安,却眉头紧锁,委实难掩心急之情。
  她越发的好奇。
  正纳闷着,衣袖轻动,感受到拉扯。
  陆思琼转目,只见四表姐正给自己打着眼色,示意她瞧珠帘外男子的靴子。
  表情微讷,颇有几分尴尬,现今的大夏朝风气虽不似前朝守旧严谨,但终于男女有别。
  来人初进屋时观上几眼便罢,表姐如何还对人评头论足了起来?
  周四姑娘性子爽朗,并不拘小节,愣是示意了眼前这位不在状态的表妹好几回,非要让人去瞧对方的靴子。
  陆思琼愣了好会才反应过来,原是这位远客的靴底沾了湿土,或是赶路时途中所带,踩在驼色无人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泥印。
  若是寻常的世家子弟,自该觉得失礼,偏生这男子立于屋中,脸色不卑不亢,纹思不觉。
  瞧了泥靴印子,倒是留意到一点,该男子的双足既宽且长,异与常人。
  姐妹俩打着眼色,忽闻耳旁传来“砰”的一声,却是周老夫人手边的玉盏难逃命运,硬生生的被其胳膊碰到了地上。
  陆思琼连忙起身,少女的担忧声前后响起:
  “外祖母”,
  “祖母”
  老夫人紧捏住信纸,面色泛白,激动的情绪掩盖不住,任谁都瞧出了她的反常。
  茶水蜿蜒了整张几面,染湿了周老夫人的衣袖,婢子们欲上前收拾,奈何被主子制止。
  她握着信纸,竟是缓缓站了起来,望了眼帘外挺拔的男子,刚张口想出声突然又转头看向了旁边的陆思琼。
  “琼姐儿你过府有一阵子,也该回德安侯府了,免得你祖母跟父亲挂念。”
  说着招来亲信董妈妈,直接吩咐下人给表姑娘收拾细软,安排车架送回陆家。
  立刻、马上……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陆思琼惊诧,周四姑娘更是不解,“祖母,您怎么突然就、”
  话未说完,即被打断:“灵姐儿也先回去吧,顺道送下你表妹。”
  虽说对周老夫人突来的这一举动都很不明所以,但大家族之女皆懂礼规。
  何况如今屋内还有外人在场,便是平时长辈再慈爱,也断不可能现场任性撒娇。
  表姐妹跟着董妈妈欠身告退。
  出屋时,陆思琼显然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目光,紧随着自己移动。
  是来自那位神秘的远客。
  他的视线赤.裸而强烈,自外祖母说出“表姑娘”那三字后乍然就凝射过来。
  该人行事大胆不羁,根本不计较他人想法感受。
  出了堂屋,周四姑娘便问:“表妹,你识得那人?”
  陆思琼讶然,她怎可能认识?
  但那人表现得这般明显,陆思琼觉得“不认识”这回答多余苍白,一时间竟有些哑口。
  隔着帘子,能听到外祖母吩咐福管家去外院收拾上房,并派人去请老爷子回来的指令。
  竟是要惊动在朝行公的外祖父?
  这人究竟什么来历?
  还有,外祖母突兀的潜自己回侯府,显然是在避着她。
  陆思琼心头疑云密布。
  荣国公府上下对于表姑娘天黑了要回侯府的事亦不能理解,然而主子的吩咐只能遵从,故而半个时辰后陆思琼就坐上了回陆家的马车。
  她常来外祖家小住,根本没什么细软需要收拾。
  从荣国公府的駉马街到弘仁大道上的德安侯府,往常一个时辰即可。
  但因雨后路滑,待到达时天色已黑。
  陆思琼掀起车帘,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意,她方知又飘起了雨。
  借着檐下灯笼的烛光,德安侯府的朱红大门显得格外冰冷,甚至连那两座石狮子,瞧在眼里都似乎显得狰狞。
  她的唇边泛出几丝苦涩。
  小厮前去敲门,中年发福的管事开门,看清外面的队伍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忙哈着腰冒雨跑出来,“二姑娘您怎么突然回府了?瞧怎么不事先派人送个信回来,也好让奴才们准备准备。”
  说完招呼着后面小厮去开西墙的角门迎车架进府,又让人往内院送信。
  这种恭敬疏远的语调,不知怎么就让陆思琼生了厌烦,她淡淡的言问:“笑话。我这回的是自己家,难道还需要你们待客般准备些什么不成?”
  管事连连告罪,“是奴才嘴拙,奴才失言,二姑娘见谅。”
  陆思琼突然就没了兴致,闭目不语,任马车行进侯府。
  早有软轿候着,换乘后进内院。
  小轿刚进二进的垂花门,陆思琼就觉得府中气氛不对,掀轿帘四下望了望,路边灯影下枝叶层层,细雨依旧。
  书绘打了油伞跟在旁边,见状不由俯着身开口:“姑娘,夜风寒,您身子娇,仔细受凉。”
  或是洞察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又添安慰:“舅爷府上定是有事,姑娘住着不方便国公老夫人才送您回来的。她往常最是疼您,今儿这般安排,定是有缘由的,您可千万不能往心里去。”
  知晓这丫头是怀疑自己在为外祖母送她回来的事钻角尖,陆思琼摆手明道:“外祖母是打心眼里疼我,我怎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误会她?书绘,我只是觉得,家里似发生了什么事,不太对劲。”
  书绘沉默了会才接话:“姑娘许是多心了,侯府里要有大事,哪能不给您送信?”
  陆思琼笑笑,“这可未必。”话音落,又吩咐前面抬轿的婆子:“去静安堂。”
  书绘就劝:“姑娘,这时辰怕是老夫人已用了晚膳,各位夫人姑娘们正陪在那呢。您刚回来,要是去了又半天不得空,不如奴婢陪您先回娇园,您还没用饭呢。”
  近侍劝着,陆思琼的视线却已望向不远处匆匆提灯而来的身影,“书绘,这会子怕是我想先用晚膳都不能了。瞧,母亲派人来迎我了!”

第二章 受宠
更新时间2014-6-25 23:28:49  字数:3258

 踏雨而来的正是锦华堂一等侍女红笺,远远瞧见软轿,足下生风般走得极快,瞬间便至眼前。
  她喘吁不稳的请安问好:“夫人得闻二姑娘归来,心生欢喜,但见天黑风寒,特命奴婢过来迎接。”
  “母亲关怀之情,我自铭记于心,倒是劳你辛苦冒雨跑来。”陆思琼闲淡的声音从轿中飘出,听不出波澜。
  红笺望了眼迷蒙的前路,将手中提灯交予随行在末的丫环。拨开额前湿发,复含笑再语:“姑娘舟车劳顿,此刻必定乏了,夫人交代奴婢服侍您回娇园歇息。老夫人怜惜姑娘,亦免去了您的定省。”
  这些年,府中待她,可谓盛宠。
  陆氏门楣日益没落,族中子弟仕途不顺,鲜有作为。
  月余前,任职在外的三叔刚被贬了官阶。
  此次去外祖家之行,祖母便异常热情,让俞妈妈带了好些贵礼相送。
  陆思琼看在眼中,自能明白其中深意。
  有些事心中通彻,血亲间便有了隔阂,做不到真正亲近。
  轿中的陆思琼闭了闭眸,确有些酸累,若是往日,许还真就回娇园去了。
  然而,或是心中异感促使,她并不愿就此安歇,便不顾红笺之言坚持去了静安堂。
  院里掌事的江妈妈早得了风声迎在院门口,见人下轿亲自上前撑伞,哈着腰连说道:“这时辰又下着雨,二姑娘您还过来,老夫人见了准得心疼。”说着往身后一招呼,捧着软毛织锦斗篷的婢子忙上前替她披上。
  暖意袭上心头,陆思琼敛眉莞尔,美眸明亮如水。
  这时节乍暖还寒,最是反复无常,临行前风还不似这般刺骨的。
  提足时她拢了拢身上斗篷,掌心触感温软,将原先的烦郁一扫而尽。
  老夫人信佛,正堂横案上供了樽白玉观音;陆思琼一进门,便瞧见缠叶桃形的三足薰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佛香满室。
  屋里并不似她料想的那般热闹,只四婶母楚氏陪在祖母身旁。
  祖母慵懒的斜卧在临窗暖炕上,婢子拿了美人锤跪在脚边服侍;并坐的四婶母一如既往的锦衣辉煌,烛光下满头金钗玉环的熠辉将多宝槅上的翡翠玉石盆景都比了下去。
  见她进屋,招了手展笑道:“娘,儿媳就说琼姐儿会过来,府中这么多姐儿属她最孝顺,断是要来给您请了安才放心。”上前,牵起侄女的手,按坐在自己原先的位上。
  陆思琼欲起身行礼,怎奈祖母已怜惜得握了上来,“手这样凉,那些个丫头没把你服侍好。”
  谴责中带着心疼。
  随陆思琼进屋的书绘等人忙跪在两侧,向老夫人告罪。
  “不怪她们,出发的急,是孙女自个没注意。”
  “服侍主子本就是她们的本分,偏你总往自己身上揽,真是纵坏了这些丫头!”说是教导,可话温温柔柔,并无凌厉。
  陆思琼腼腆的笑了笑。
  陆老夫人究是给孙女颜面,没有真苛责婢仆,仅告诫了几句,就让她们退下。
  俞妈妈领着婢子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陆老夫人关切得询问起在荣国公府的事;闻者作答得体,用“思家”解释了她的突然归来。
  暖炉里的火似又旺了几分。
  半晌,陆老夫人松了手叹道:“去见见你母亲,珏哥儿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她守在床前人也清瘦了许多。”
  陆思琼微滞,心道原是珏哥儿病了。
  珏哥儿乃继母宋氏所出,家中行四,亦是父亲唯一的子嗣。
  下意识的望向随她而来的红笺,后者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因场合不适又合上了双唇。
  就势起身,福身应下:“是孙女疏忽,这就过去。”
  四夫人随即站起,忧心道:“珏哥儿病情不见好转,儿媳心中亦是惦念,就跟琼姐儿一道过去瞧瞧。”
  陆老夫人自然应允。
  两人同乘一撵,四夫人表示惊诧:“珏哥儿病了数十日,你母亲竟没给你送信?原以为是得了信才匆匆回来,不成想琼姐儿你居然不知情。
  唉,你虽不是她亲生,可怎么着也是珏哥儿的姐姐,这事婶母替你不值。”
  陆思琼未置可否。
  她的生母陆周氏在自己周岁后不久便过了身,当年尚是德安侯府世子的父亲守丧一年,继娶了如今的宋氏过门。
  宋氏出身书香门第,家族虽有底蕴,其父亦是外祖父荣国公之门生,可在朝中官职不高,并无多少根基;曾经,还因牵扯进先太子一案而身陷囹圄,亏得外祖父方保全家安然。
  故而以宋氏的门第得嫁进百年侯爵之府,便为继室,亦是高嫁。
  如今,宋氏主持中馈,不说出身世家的四婶母颇有微词,便是当年周家陪嫁奴仆,如今不少服侍在娇园的,对这位新夫人亦不见如何敬服。
  在她们心里,宋家不过是依傍荣国公府方得以留存的家族,如何有资格承袭旧主地位,受二姑娘的一声母亲?
  然于她来说,亲娘早殁,父亲娶谁,不都是娶?
  非亲生母女,对宋氏从未有过期待。
  可即便心中明白,但贵女出身的她亦不免傲气,私心里瞧不上继母出身,表面上却也维持着“母慈女孝”的表象。
  不过,再怎么说,这关起门来是长房里的事。现听闻四婶母如此挑唆,黑暗中陆思琼不耐的皱了皱眉。
  她最厌背后蜚短流长。
  四夫人未觉,口中仍继续着:“要说珏哥儿也是可怜,本只小感不适,哪知纨娘没有及时发觉,误了就诊,害得这孩子至今都没好。
  珏哥儿是咱们侯府的长房嫡孙,将来要请封为世子,身边伺候的人能不精挑细选?
  按婶婶说,当年这乳娘人选就不该要她们宋家荐来的。小户门第眼界低,挑出来的终究比不得大族里受过规矩的人好。”
  “四弟的风寒多少日了?”
  陆思琼对这埋怨的话语并无共鸣,她虽不喜继母,但珏哥儿终究是她兄弟,孰轻孰重心里很是清楚。
  “你去荣国公府的那天就病了,已有十来日,你说你母亲这做得多欠考虑,瞒着你算什么事?”
  “想来母亲自有她的道理,我身为晚辈,怎能心生抱怨?倒是婶婶,长幼有序,私下这般编排家嫂,终有不适。”
  出身高贵又如何,尽做些背后挑拨补刀的事!
  明明是家中最小的媳妇,平日奉承着祖母得了协理侯府之权,难道还不知足?
  四夫人言行失当,不料侄女会说得这般直白,尴尬无比。
  可毕竟理亏心虚在前,立马噤了声。
  老夫人都捧在手心里疼的人,难道自己去计较她“目无尊长”?
  楚氏素是识趣之人。
  珏哥儿不过龆年,尚未搬至外院,居在锦华堂旁边的清风小筑。
  院子里灯影重重,透过轩窗依稀能看到内间人头攒动、婢仆忙碌;檐下红穗随风飘摇,陆思琼踏过青阶芳菲,入了室内。
  厚重的毡帘落下,遮挡了风霜寒气。
  “姐姐!”
  方过屋槛,便见个穿着大红薄袄的女童跑了出来,两丫环弯腰张了胳膊虚围成圈,跟在旁边生怕她摔着。
  是宋氏的女儿陆思瑶,家中行七。
  冲上前一把就抱住陆思琼的腿,抓了裙角扬起白玉般的脸蛋,漆黑如墨的眼珠眨了眨,突然张口哭了出来:“姐姐你怎么才来?哥哥他躺在床上都不看瑶儿,瑶儿说话也不理,瑶儿还找不到姐姐……”
  瑶姐儿刚满六岁,从小就爱缠在陆思琼身边。
  宋氏哪怕不喜,可平时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儿子身上,相对就疏忽了对她的管教。
  陆思琼弯身拿帕子替幼妹抹泪,缓声哄道:“七妹妹不哭,姐姐这不来了吗?哥哥也不会不理你的。”
  女孩儿澄亮的眸子似懂非懂的望着姐姐,哭声却神奇的止住了。
  紧跟着的婢子们这才松口,欠身行礼:“二姑娘安、四夫人安。”
  陆思琼握了瑶姐儿的小手,教引道:“快叫婶母。”
  瑶姐儿听话的喃道:“见过婶母。”
  四夫人是跟在后面进的屋,早就习惯了二侄女凝聚众人视线的场景。
  不说自己,便是这府里,谁又敢说琼姐儿的不是?
  她有显赫的荣国公府撑腰,是周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要在侯府里受委屈,陆家子弟在朝堂上便更要步履维艰了。
  楚氏笑着正想弯腰抱抱瑶姐儿,就见内室里的大夫人走了出来。
  宋氏衣着简洁,许是操心亲子安危几夜未寐,眼下泛青,满脸倦色。
  她缓步出来,至主位而坐,待陆思琼见礼后方勉强笑道:“琼姐儿来啦,你刚归府,本该早早回去歇息的。我想着你芳诞将至,恐珏哥儿这屋里的病气过了你不吉利。”
  算是给之前不通知她珏哥儿犯疾的一个解释。
  陆思琼侧头看了眼旁边的红笺,了然的颔首,接道:“女儿在外多日,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已属不该。如今珏哥儿抱恙,我若再无动于衷,岂非枉为人女?”
  宋氏自表示欣然,连赞了好几声。
  随即,视线落在陆思琼身边的小人儿身上,挥手示意侍女过去,口中威道:“瑶姐儿快松手,你二姐刚回府身子乏累,别总缠着她。”
  婢子握了瑶姐儿的胳膊要抱走,谁知瑶姐儿用力拽住陆思琼的裙摆,扭着身子嘟嘴直道:“我不,我要姐姐,我就要姐姐。”
  四夫人瞧着,不甘冷落,提声开口相劝:“大嫂,您何必呢?瑶姐儿喜欢亲近琼姐儿又不是什么坏事,指不定将来就有泼天的好处呢。”
  虽是笑着,语气里的轻蔑却不言而喻。
  陆思琼眉头微蹙。
  宋氏又怎会不明白对方想法,奈何忧心亲儿,着实没精力应付,刚想说几句话打发人走,就听内室里传来叫声,“夫、夫人,四少爷不好了……”

第三章 幼弟
更新时间2014-6-27 23:59:53  字数:3113

 守在里头的是大夫人的亲信宋妈妈,慌乱出声的却是个年轻妇人。
  纨娘?
  陆思琼自幼耳力过人,哪怕以前不常来这清风小筑,但珏哥儿的乳娘总还是有印象的。
  四婶母方说是因为纨娘疏忽才致使四弟未能及时就医,不由心中惊诧,竟没处置了去还留着伺候?
  “珏哥儿……”宋氏心焦,已从主位站起,搭着红笺的手往内室走。
  然而,才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然倾前,险些就倒了下去。
  红笺忙扶其胳膊,忧心道:“夫人,您怎么了?”
  陆思琼上前,唤了声“母亲”。只见其面色晄白,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婢女身上,显然是肢体无力。
  红笺欲搀她回位上再歇会,宋氏抬手尚不曾拒绝,就见垂地的帘子自内掀起。
  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纨娘正跪在踏板前,低头抽着双肩,近看了方知是在无声哭泣。
  听到动静,她抬头急欲开口,被宋妈妈一个眼神给慎住了。
  宋妈妈老练能干,自不会冒失莽撞。
  见四夫人与二姑娘在场,她虽着急,却也不曾忘了规矩。
  福身后对上主子的气色,先是关切了几句身子,随后才言道:“夫人,四少爷全身发烫。”
  “这是怎么回事?张御医不是治好了珏哥儿,说只要再服药调息几日便可痊愈,怎么突然发烫了起来?”
  宋氏急至床前看儿子,谁知昏头又是一阵晕眩,忙抚额止步。
  “夫人、夫人,您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守着四少爷,定是熬坏了身子。依老奴看,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宋妈妈到底是稳重之人,虽也忧心四少爷的病情,但更明白大夫人不能倒下。
  四夫人怪调附和:“可不是嘛,大嫂,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你这半旬又是愁心珏哥儿又是打理侯府,着实辛苦,若是真病了倒下,这侯府上下可怎么办呀?”
  明明是关怀的话语,但听在人耳中就是别扭。
  陆思琼凉凉的瞥了眼四婶母,她不服宋氏掌家是众人皆知的。
  然即便楚氏出身高于宋氏,如今二人皆嫁为人妇。
  在德安侯府里,看的不该是娘家声望,而是府中长幼之序。
  宋氏乃父亲续弦,明媒正娶的妻子,堂堂的德安侯夫人,怎的要受个妯娌的编排?
  这点亦是陆思琼瞧不上宋氏的根本,她完全有底气应对,甚至训诫弟媳,却总是忍让怯懦。
  自己不争气,还能怨别人欺她头上?
  果然,宋氏似没听出楚氏的音调,语声低微的回道:“劳四弟妹关心,不过是小毛病,这两日受了凉气又没歇好,等回去服几颗理中丸就好了。”
  闻言,陆思琼不由开口:“母亲,许多人都是小病熬成重病。您看四弟,不就是之前没能及时就医才这样的吗?”
  宋氏虽知她是好意,可如今满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摆摆手即回道:“琼姐儿的心意母亲明白,但此刻天色已黑,再请人不免麻烦,等明儿个白日我再让人请大夫进府。”
  没有直接拒绝好意,却也没承下这份情。
  陆思琼敛眉不语。
  宋氏由红笺扶着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灼烫如火,竟是起热了!
  她心下一惊,脸色大变,挥着手忙下令:“绿莲,快、快去请郎中来。”
  哪里还记得自己刚说过“天黑请大夫不免麻烦”的话?
  绿莲是锦华堂另一得力侍婢,本就伴着宋妈妈守在床前,闻言连忙点头,欠欠身刚转身要出去,却停了下来。
  竟是迷茫的开口询问:“夫人,是还请仁心堂的刘郎中吗?”
  德安侯府信赖刘郎中多年,但凡哪位主子抱恙,请的都是他。
  陆思琼有些惊诧这个提问。
  谁知素无讲究的宋氏却断然回绝:“不、不请他!就是他诊错脉开错了方子,害得珏哥儿受了这么多苦,我不信他。”
  她思索着,又觉得之前请的几个郎中都不靠谱,便道:“你去外院找侯爷,就说四少爷病情反复,烦他再派人去请张御医过府。”
  张家与侯府,素有往来。
  “哎。”绿莲应声,急匆匆的退出去。
  宋氏身子倾着,爱惜的摸摸儿子额头,又摸摸他的脸。
  突然,闭着眼的人儿似喘不了气般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紧张的忙问:“珏哥儿、珏哥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宋氏搂着孩子手足无措。
  “夫人别急,等会张御医到了就好。”宋妈妈在旁安慰。
  陆思琼探头,见本如玉雕琢般的珏哥儿如今面色泛黄,任谁都瞧出了那份苦楚煎熬。
  她自幼体弱多病,养在荣国公府时外祖父遍访名医,十几年来不知服了多少灵丹妙药。
  因饱受病靥折磨,陆思琼极热衷于对医术药理的研究。
  此时,见幼弟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忍不住就上前,搭了脉细细诊断,秀眉越拧越紧。
  二姑娘懂得医理,这在德安侯府并非秘事。
  宋氏见其面色正经,沉思凝眉,心底突然生出几分期待,松开儿子使之平躺,遂侧身将位置让给了对方。
  陆思琼亦不推托,坐在床沿又诊了会脉,随即摸了摸珏哥儿的额头及身上几处,皆是起热肤红;
  紧接着,拇指与食指按其下巴,迫使幼弟张口。观其舌苔,遂又按其腹部,刚使力,便见珏哥儿喘声促急,较之前愈发严重。
  众人本就都留意着床前举动,尤其是宋氏,见亲子状况似有加剧,不由就唤:“珏哥儿……”
  刚想拉开陆思琼按在儿子腹部的手,后者就已收了回来。
  陆思琼转头,声音并不焦虑,坚定道:“母亲,珏哥儿这犯的是燥结。”
  燥结并非奇病,不过是津液亏损,胃肠干燥而致大便秘结。
  “琼姐儿你诊出来了?”
  本疲累无神的宋氏眸光骤亮,情绪还似有激动,将儿子的情况道了个细楚:“珏哥儿早前受了凉气,请大夫一瞧,皆说是外感所致,开了些驱寒温补的药,谁知不见其效。
  纨娘后又说珏哥儿多日来如厕不通,这方请了刘郎中来,他则道乃热结所致,开了承气汤的药,谁知道珏哥儿服了还是无效。”
  闻言至此,陆思琼皱着眉头插话接道:“四弟先前虽微受外感,然并未传里化热,燥结成实,用承气汤诛伐无过,实非所宜。
  且承气汤虽可峻下热结,可用之不当,易伤脾胃。四弟年纪尚小,脾胃脆弱,一旦受损便升降失宜,胃气不合,反倒加重了他大便不利的病况。”
  “对对对,之前张御医也是这样说的。”
  若说刚才宋氏并没有对陆思琼的医术抱什么希望,那此刻眼眸里的亮光便昭示了信任。
  她点着头激动道:“张御医说胃不和则卧不安,早前珏哥儿寝食难安都是燥结作祟。
  可恨那些个市井郎中,竟然当成了普通风寒,还说珏哥儿如厕不顺是食错了东西,白白耽误了病情!”
  宋氏一下子来了精神,想继续说下去却又存了小心思,不由就问:“那依琼姐儿之言,该如何治?”
  陆思琼微顿,随后言道:“珏哥儿之前是证实脉虚,本虚标实之证。
  这种症状,扶正易留邪,攻邪易伤正,且四弟乃稚童,许多药用起来甚感棘手,用葱白熨法才最稳妥。”
  见众人皆无声的望向自己,不由又解释了番:“葱白辛温微通,米醋酸苦通下,用热熨的法子,使药力从脐部而入,待糟粕下行之后,再用猪胆汁跟米醋灌肠,以润燥通下,便诸症自除。”
  宋氏以前常听说娇园里的丫鬟婆子病了,往二姑娘处讨剂方子吃了就能痊愈。
  那时总觉得是下人们浮夸,故意吹嘘陆思琼的医术,又想着许是小毛小病才药到病除,从不曾认为她有真材实料。
  毕竟深闺里的女子,能做到略通药理已是难得。且琼姐儿是那样娇气的姑娘,怎可能与外界专术的大夫相较?
  她刚任由琼姐儿给珏哥儿把脉,亦不过是心知绿莲去外院禀侯爷,待等侯爷再去请张御医过府,没个个把时辰不能,心中焦虑亦有种病急乱投医的心理罢了。
  何况,这种场合,琼姐儿终究是丈夫的嫡女。她身为继母,不能落个排挤嫡女的名声,便给了她这个颜面。
  可如今,听到这些条条是道的分析,心中早已惊叹不已。
  她说的,与之前张御医所言,相符甚多!
  张御医先前,便是用葱白熨法治了珏哥儿的燥结,后又开了几味补胃的药调理。
  这两日,珏哥儿病情本渐渐好转了的,谁知这会……
  宋氏认可了陆思琼的医术,不免期待的又问:“那琼姐儿,之前珏哥儿燥结已除,现在怎的又忽然起热?”
  陆思琼低眉,望向还跪在床前抹泪的纨娘,冷道:“这就要问纨娘了,她服侍四弟,到底是怎么当的差?!”
  被点名的纨娘后背一颤,抬头泪眼婆娑的望向年轻高贵的姑娘,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其话深意,连忙摆手解释:“奴婢不敢加害珏哥儿,奴婢怎么敢生那种歹念?
  二姑娘、二姑娘您莫误会了奴婢,奴婢见珏哥儿这般,心中简直比自己遭罪还要痛苦……夫人、夫人,您要相信奴婢……”
  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惹得陆思琼一阵反感,开口斥道:“够了!”

第四章 威信
更新时间2014-6-28 8:12:29  字数:3125

 二姑娘赏罚果断,在侯府里是出了名的。
  纨娘受了这声喝斥,双肩都缩抖起来,战战兢兢的“奴婢、奴婢”了几声,却是不敢再说求饶的话,只得咬着下唇求救般的望向大夫人。
  她负责照顾珏哥儿,却没能及时发觉主子有恙,过失在前,然此刻仍出现在清风小筑里,显然是宋氏从轻处置了。
  纨娘是宋氏娘家送来的人,她护短是人之长情。
  可再怎么护短,毕竟只是个下人,想起这些时日珏哥儿受的苦,心中亦是气愤。
  此刻乍闻亲儿病情反复又与眼前人有关,饶是宋氏脾性再好,也不免动了怒,厉色诘问:“纨娘,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珏哥儿怎的又会起热?”
  求救无望,纨娘既慌又乱,脑中一片空白,结结巴巴的回道:“奴、奴婢不知。”
  “不知?你是珏哥儿的乳娘,你不知谁知?”
  宋氏言辞咄咄,想是真的恼了!
  她本就虚弱,方一动怒,整个人又晃了晃,足下虚浮无力,喘着气指向跪着的纨娘。
  “哎?大嫂先前不是说珏哥儿受寒实乃纨娘小过,仅罚了些月钱责骂了番就作罢,现在这架势是要严惩了?”
  四夫人自后走出,一副看热闹的心态打量了眼面色苍白的宋氏及泪流满面的纨娘,眉眼间透着嗤笑。
  近了床前,又似觉得内间药味刺鼻难闻,拿起帕子阻了阻鼻子。
  待她扬起眼角抬头再要开口时,余光不禁然瞥见陆思琼怔怔的望着自己,嘴边的话顿时就压了下去。
  强颜笑了笑,轻声发问:“二侄女,你这样看着婶婶是作甚?”
  楚氏势力,在内宅里嚣张无非也是仰仗老夫人恩宠。
  当年,她刚进门不久,先大夫人陆周氏过身。
  府中没有长嫂,二夫人与三夫人皆是庶房媳妇,她作为老夫人的小儿媳,身世又好,难免得宠。
  第二年,产下侯府嫡孙三少爷珉哥儿,代权掌家几载,俨然就将自个当成了侯府主母。
  待宋氏进门,她交出大权,却总念着那几年的风光,哄着老夫人得了个协理侯府的权力,但行事作风上却多有出格。
  楚氏认不清自己定位,她终究只是德安侯府的四夫人,仅此而已!
  陆思琼从小养在外家,说到底与家中亲人并无深情。
  且说她娇气狂妄也好,有恃无恐也罢,作为长房嫡女,自然见不得别人欺负到他们头上。
  奈何继母不中用,总前瞻后顾的委曲求全,这方纵容了四婶母。
  可这些年处下来,陆思琼也知楚氏实则外强中干,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她年纪虽小,却有脾气,在侯府里自有威信,平时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楚氏当然是其中之一。
  虽有不甘,却也现实,心知琼姐儿不是好糊弄的,从不敢用婶母的身份去压她。
  如今被对方这般瞅着,想起方才途中既似提醒又似警告的话,不由就心中犯虚,添道:“婶婶也是紧张珏哥儿,想他年纪这样小却要受如此病痛的折磨,都是这些没心肝的东西失责怠慢。
  纨娘拿着月银却不尽心,琼姐儿你说该不该罚?”
  楚氏是看出了陆思琼厌恶这位乳娘,说话投其所好,拿捏的极有分寸。
  可她到底算错了心思,陆思琼虽然对宋氏之前包容纨娘不满,但她素来识大体。
  长房是个整体,无论私下里她们继母女如何待彼此,也不会容外人看笑话。
  “该不该罚、该怎么罚自有母亲做主,我和婶婶您需要有什么想法?要知道,母亲她才是这个府里的主母,怎么处置一个下人,难道还要看旁人的眼色?”
  陆思琼说话时是对着宋氏眼眸的,她希望对方能够争气长点自信。
  德安侯府的主母,不需要在一个弟媳妇跟前犯虚。
  宋氏却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敢应对,可话还是接的:“纨娘有过,自该重罚。”
  她之前有心放纨娘一马,是看在娘家的份上,毕竟侯府里她从宋家带来的奴仆不多。
  亦不愿被人私下议论,道宋家的下人如何如何。
  可现在这样的场面,也无法徇私。
  琼姐儿虽然嘴上没有明言,但那表情、眼神都透着对纨娘的不满。
  自己不能驳了她的面子,何况对方刚还在楚氏面前帮自己说话。
  纨娘听见要处置她,顿时惊慌失措,二姑娘在侯府里的地位自不用说,夫人更不可能为了自己而去与她作对。
  可现在如果再不给自己喊冤,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服侍不周这种罪名不小,要真按规矩处置起来,轻则再无机会于主子跟前当差,重责杖责了赶出侯府都不为过。
  德安侯府未来世子的乳娘,这身份可不低。
  她已经努力了八年,难道要在这时候付诸东流?
  于是也不敢再辩,连连磕头,认错道:“奴婢没能及时发现珏哥儿受寒得了燥结,是奴婢的不是,夫人要怎么罚奴婢月银怎么骂奴婢,奴婢都认。
  但现在珏哥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病情如何尚未可知,奴婢着实放心不下。还请夫人跟二姑娘念在奴婢服侍珏哥儿这么多年的份上,等珏哥儿病好之后再行处置,到时候就算要卖了奴婢,奴婢心中也无了牵挂。”
  宋氏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心里还真松动犹豫了起来。
  陆思琼却柳眉倒竖,直接将不悦不耐表现了出来。
  这种关头的话,能有几分真心?
  要真对主子尽心,珏哥儿今天就不会这样。
  她从不姑息这等奴才!
  从床沿站起,踱步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纨娘,陆思琼冷冷的反问:“仅仅是没能及时发现四弟受寒而已吗?”
  声落,室内众人都不解的望向她。
  纨娘心底一慌,按在地上的双手掌心渐渐冒出了薄汗。
  难道二姑娘晓得了那件事?
  不、不可能!
  于是,她故作无辜,抬头迷茫的接话:“奴婢不明白还有哪里做错了,请二姑娘明言。”
  “呵,你做错的事可多了!”
  陆思琼冷笑一声,随后望了眼继母,又瞥向等着看热闹的四婶母,终究没有将有些话道出口。
  转身望向床上的珏哥儿,心知眼下他的身体才最重要,缓缓分析道:“四弟先前确实只微受外感,并未传里化热,所致燥结用葱白熨法得通而痊愈。
  可我方才诊视,其脉弦长有力,重按甚实,按其腹部,胀满结硬,舌苔厚而已黄,且多芒刺,乃伏气化热。”
  涉及医术名词,有些人听得一知半解,但宋氏却抓住了关键——伏气化热。
  她很惊诧,反问道:“琼姐儿,你之前不是说珏哥儿并非传里化热吗?怎么现在又说他体内有热?”
  觉得前后矛盾。
  纨娘亦专注得听着解说,跪仰着头却不妨就对上了二姑娘目光,不敢直视主子忙垂下脑袋,却总觉得对方的视线不曾移开,心中更为发憷。
  “纨娘,先前四弟可出现过小便不利,大便燥结不行的情况,而你未有留意?”
  被问的人低头的死盯着地砖,没敢答话。
  陆思琼就知道她心虚,喊道:“这屋里还有谁当差?”
  清风小筑里服侍的人自然不少,问话刚落,就有清秀的婢子站了出来,福身行礼答道:“奴婢千岚,三年前进的院子,去年被分配到四少爷屋里服侍。”
  “既是四弟跟前的人,那我方才所问,你定是知情的。”陆思琼望着她。
  千岚能站出来,就不会顾忌纨娘,颔首如实的应道:“回二姑娘,您刚刚所述情况确有其事,上个月四少爷如厕不顺。”
  这回不待陆思琼催促,宋氏就纳闷的开口接着问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回夫人,四少爷那几日就是、就是……”吱唔着,似乎是不知该如何表述。
  陆思琼便接过话:“四弟是否小便犹可通滴沥,大便则许久不通,有时还直喊心中发热。”
  千岚点头如捣蒜,紧跟着亦跪了下来,首先告罪:“当时奴婢们是想着禀报夫人的,但纨娘说四少爷不过是误吃了食物不打紧的,道若是惊动了夫人跟侯爷,咱们满院子的人都逃不了处置。”
  说着又磕了个头,续道:“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进屋服侍不久,想着纨娘是四少爷乳娘,那样说了定是真不打紧,且后几日四少爷情况果有好转,便就没放在心上。”
  听到这,陆思琼又问:“这种情况,不止一回吧?”
  “是、是,月初还有过一次,同上回一般也是没几日就正常了。”
  千岚抬眸觑了眼二姑娘表情,亦不知是怕受连累呢还是也心虚,声音渐小了下去。
  “呵,好你们这些人!”
  这回,宋氏是真的怒了。
  “砰”的一声,她拍了旁边案几即怒道:“我将你们挑到珏哥儿身边服侍,没想到竟都是些报喜不报忧的东西,简直白养了你们!
  四少爷有异况不报上来,熬跨了珏哥儿的身子,你们难道就能平安无事?!”
  大夫人鲜少动这样大的怒火,主屋里当差的婆子丫鬟都跪倒在地。
  这些可都是她精心挑选来服侍儿子的,如今却出这种状况,发觉旁边四夫人还冷眼望着跪满屋的众人,又觉得被弟媳看去了笑话。
  气得狠了,宋氏张口,还要再说的时候,怎知眼前一黑,竟是整个身子都往后仰了下去。

第五章 开药
更新时间2014-6-28 19:07:39  字数:3879

 “母亲。”
  陆思琼顺手拉了把继母胳膊,示意另边的红笺配合着将她搀到雕花圆桌前的凳子上落座。
  这等场合,四夫人自不好再冷眼旁观,亦随行过去,还亲自斟了杯茶。
  琼姐儿的护短心理自不用说,楚氏晓得有她在场自己肯定讨不到便宜,何况还当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言行亦得注意。
  于是,柔声了关切道:“大嫂你就别逞强了,珏哥儿如今病情不明,整个屋里还得劳你拿主意。你还是听琼姐儿一声劝,找个大夫进来瞧瞧。”
  宋氏并非晕厥,只不过是疲乏之时激动过甚方没缓过来,坐下急喘几声后,又抿了几口温茶,渐渐就恢复了清明。
  她神倦乏力,招手唤来红笺,吩咐道:“你去锦华堂将我的理中丸取来。”
  随后,肘撑在桌面上,叹道:“珏哥儿这个样子,我哪还有心思看大夫?”
  陆思琼见状,不再相劝,心中却生出几分羡慕,别过了脑袋。
  她生母若还在世,也定会如宋氏照顾珏哥儿般衣不解带的照顾自己。
  想起幼年在外祖家,虽说有外祖母疼宠,大舅母亦将她视如己出,可再怎样也代替不了亲人间的关拂。
  小时候,黝黑苦涩的汤药,从来都是自觉喝完;
  那些时刻,多么希望娘亲还在,同大舅母抱着几位表姐般哄她服药。
  正思忖着,耳旁传来继母的怒责声:“来人,纨娘侍奉不周,欺上瞒下耽误四少爷病情,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赶出侯府。”
  “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砰砰砰”的磕头声响起,纨娘本哭红的眼眶更是泪水不止,跪行到宋氏脚边,拽其裙角央求道:“求夫人念在奴婢爹娘服侍老太太那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奴婢一条生路,别赶奴婢出府。
  奴婢若是离开了侯府,连累爹娘在宋府都没了脸面,让奴婢如何再回去见他们二老?求求夫人,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珏哥儿还没怎样呢,你在这尽做些不吉利的事!”
  人的耐心便是这样,先前对她再宽容却也有个限度,这纨娘触犯到的是宋氏亲子的安危,岂是捧出在宋家的爹娘就能饶过的?
  眼下宋氏本就焦躁,又当着继女与弟媳的面,这当家主母若是连处置个乳娘都优柔寡断,往后治理侯府上下哪还能服众?
  不愿再听这烦躁的哭声,鲜是凌厉的拍桌喝起左右:“你们还杵着作甚?吵吵闹闹的,还不打发了下去!”
  宋妈妈心知往日温和温气的主子这次是真诚心要办纨娘了,忙张罗婆子把磕得额上淤青泛红的纨娘拖了出去。
  随后,宋氏扫了眼满屋子跪着的奴仆,言简意赅的又道:“至于你们这些个没心肝的东西,知情不报,每人扣两个月银钱,以后若是再犯,都跟纨娘这样打发了卖出府去!”
  其他人幸免于难,不由皆在心里松了口气,以千岚为首连忙谢恩示忠:“请夫人放心,奴婢们自当谨记,往后好好侍奉四少爷。”
  她到底是个明白人,主次分明,心知眼下收拾下人并非关键。
  便满眼希冀的望向陆思琼,柔声道:“琼姐儿,你既能诊出珏哥儿的病因缘由,可知该如何对症下药?”
  陆思琼一愣,继母竟然要自己给珏哥儿开药方?
  四夫人难得见长嫂这样威严,还没从刚刚处置纨娘的事里缓过神来,乍闻这话,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大嫂,你莫不是糊涂了?琼姐儿又不是大夫,你让她给珏哥儿瞧瞧病因也就罢了,怎的还让她开方抓药?”
  楚氏虽然平时奉承吹嘘陆思琼,可在她心里,这位侄女到底只是个十二三的女娃,哪里能与那些有资历的郎中名医相比?
  宋氏自个也吃惊如何问出了这样的话,她只是觉得,琼姐儿不过刚回府,一眼就能瞧出珏哥儿先前的病症,比民间那些个乱开方子延误病情的庸医能干。
  是早在陆思琼道出与张御医不谋而合的分析跟见解时,便信她医术了得。
  一时间却忘了彼此身份,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
  琼姐儿是闺中娇养的姑娘,哪能真让人给诊断看病?
  宋氏这么多年的侯府夫人亦不是白当的,私心里当然是更倾向于张御医,可话已出口,便只能听听对方看法。
  陆思琼倒不见怪,慢条斯理的缓析道:“四弟此证盖因冬日或春初感受微寒,侍从疏忽,未能即病,所受之寒伏藏于三焦脂膜之中,阻塞升降之气化,久而生热,至春令已深;
  而其所伏之气更随春阳而化热,于斯二热相并,脏腑即不胜其灼热矣,此原与外感深入阳明者治法相同。”
  “与外感深入阳明者治法相同?”
  宋氏对儿子的病症十分重视,之前过府来诊病的每位大夫说法她都记在心上。
  此刻听眼前人称要用治外感深入阳明者之症的法子来给珏哥儿治病,心中就起了狐疑,“琼姐儿,先前仁心堂的刘郎中便道珏哥儿患的是此症,可随后张御医说当时所受外感并未传里化热,你刚亦说用药有过会伤脾胃。
  怎的现在外感已除,珏哥儿燥结有缓,却又要用这法子?”
  她听得云里雾里。
  不止是她,满屋子的人都用怀疑的眼光望着陆思琼,分明是不信。
  后者却不急不躁,浑然不在意她们眼光,解释道:“四弟先前的燥结情况与现在并不相同。病症本就反复多变,稍有不慎便生异样,他先前是受了外感但不曾传里,随后张御医用葱白熨法是有缓解。
  可这回之症,是与前几回反复的病况相似,是珏哥儿早前所受的寒气伏藏在内。原先只是小恙,可四弟服用承气汤后脾胃受损,近来调养虚空,体内寒气发作,便有此症。”
  这些仅是陆思琼一己之见,没有张御医的诊断在前,听在宋氏耳中就无信服力。
  陆思琼亦不强求,张御医先前能治好珏哥儿,那想必医术不凡,自能对症下药。
  她只是尽了为人姐的本分,将自己所知晓的道了出来。
  继母与她,本就不似亲生母女般毫无芥蒂,有所戒备亦是情有可原。
  宋氏确实是有所顾虑,在她的心里,琼姐儿是丈夫原配之女,是德安侯府的掌上明珠,自幼随心所欲惯了,陆老夫人又纵溺着,怕她表现之心过烈,只是想逞风头的心思在作祟。
  她并不敢将儿子交予对方手中。
  可琼姐儿的心情,又是侯府谁都不敢轻视的。
  宋氏想了想,将自己的手腕伸出,笑着道:“琼姐儿,我身上不舒服,你不如先给我瞧瞧?”
  四夫人一眼就瞧出了长嫂的心思,心中暗道:是担心二侄女多想,随后哪日去外祖家说她这位继母防备她吧?
  毕竟,宋氏父亲乃周国公门生,全家族都仰仗着周府;且周家又是京都第一望族,其荣耀连许多王府都赶不上。
  思及这荣国公周家,连一向以家世为荣的楚氏都不由心下惭愧。
  常言总说盛极必衰,想当年德安侯府亦是荣华一时,但几代过后,也到了没落的时候。
  然而,这个道理,却并不适用荣国公府。
  先帝在时,中宫悬空,凤印由周贵妃执掌。
  周贵妃便是荣国公亲妹,身下有四子二女,当年作为国丈之府本就风光一时;
  而如今的炎丰帝便是周贵妃第三子,连圣上都要唤荣国公一声舅舅,试问这偌大的京城,有谁家能胜过周府?
  何况,早两年周家的嫡长女又成了太子妃,侯府上下谁都知那是与二姑娘一同长大的,两姐妹自幼情深。
  太子妃富贵了,能忘记她这位表妹?
  且看娇园里诸多宫中赏赐便知。
  否则,琼姐儿一个没有亲娘的孩子,又是女儿身,哪怕是长房嫡女,在侯府又怎会有如此地位?
  事实上,宋氏心中所想正如楚氏所料。
  她担心问了对方珏哥儿的病情却不让她施手,年纪娇气的女孩子难免心里不痛快,所以才让她给自己诊个脉,以此安抚对方情绪,表明自己并非怀疑她的医术。
  府中人的歪歪肠子,陆思琼早已心如明镜。
  她心底十分清楚,家人对待自己的这种疼、这种宠,都是因为外祖家。
  亦深知族中堂姐妹有私下埋汰她仰仗外家争宠的闲言碎语,可这又如何?
  她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就疏远了真心疼爱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
  继母为安抚她情绪而请脉,她便顺势就诊。
  脉虚,面白乏力又晕眩,要求对方张口看了看舌苔,陆思琼直问:“母亲近来是否总犯倦意,且食少便溏?”
  闻者颔首。
  “不打紧,只是脾胃肾虚之症。”
  宋妈妈关注着自家主子病势,闻言不由插话:“二姑娘真神了,早前大夫也是说是这病症,开了理中丸给夫人服用。”
  刚说到理中丸,去锦华堂取药的红笺就回来了,疾步过了礼便将瓷瓶送上,宋妈妈拿起温水就要给主子送服。
  陆思琼当即阻道:“且慢!”
  宋氏看了看手心的药丸,不解的望向对方。
  后者接过药瓶闻了闻,又问:“母亲您服这药多久了?可有见效?”
  “已有月余,本有好转,近来想必是照顾珏哥儿劳累了些,便又有些不舒服。”
  宋氏没精打采的,“琼姐儿,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思琼不答反道:“母亲您面白食少,气短乏力,舌淡苔白,脉虚弱,确为脾胃气虚证。可女儿觉得服用这理中丸并不合适,而该用四君子汤。”
  四夫人站在一边,听这侄女今儿说的是有模有样。
  起初本只是听个热闹,现在却还真想知她有几成本事了,忍不住即问:“这是什么缘故?”
  “四君子汤实则就是从《伤寒论》中的“理中丸”脱胎,只是把原方中秉性燥烈的干姜去掉,换成了性质平和的茯苓,由驱除大寒变成温补中气。
  古话有云君子致中和。四君子汤方中只用人参、白术、茯苓与甘草四味,不热不燥,适度施力。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曾有记载,两方虽仅一药之别,而功能相异。四君子汤以益气健脾为主,主治脾胃气虚之证;而理中丸用干姜,以温中祛寒为主,适用于中焦虚寒。”
  顿了顿,望向宋氏添道:“母亲您如今虽跟之前一般气虚乏力,然未受外感,不用驱寒,自该平补脾胃,服温而不燥、平补不峻之药。”
  也不知是这套说辞唬住了宋氏,还是她相信陆思琼不会害自己,搁下药瓶即道:“那琼姐儿给开个方子吧。”
  旁边的宋妈妈面有微讶,却很快掩了下去。
  陆思琼不卑不亢,使丫鬟取了文房四宝来,便将四君子汤的几味药写了上来。
  彩笔生芳,墨香含素,陆思琼写的一手行楷小字。
  纤细的玉指操着笔管,写完后却没立即放下,而是抬眸又看了眼宋氏,继而又补上“枳壳、陈皮”两味药。
  待笔墨微淀,拿起来递给宋妈妈,陆思琼吩咐道:“上为细末,每服约一两剂量,水一盏,煎至七分,通口服,不拘时候。我见母亲左手抚胸,想是胸膈犯闷?”
  见宋氏点头,方继续言:“故特添了枳壳跟陈皮,一起煎服即可。”
  “是,老奴记住了。”
  接过药方,宋妈妈似乎还有些拿住不准,站在原地又抬头望向自家主子。
  得后者认可,才出去吩咐婢子抓药去煎。
  可刚至门外,迎面就看见冒雨小跑而来的绿莲。

第六章 心思
更新时间2014-6-30 21:24:56  字数:3150

 绿莲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失望不已:宫中甄皇后凤体违和,张御医及几位御医皆随侍在凤坤宫,已两日不曾归府。
  闻得此讯,宋氏内心一凉,望着儿子即心乱如麻。
  这可怎么办?
  竟鬼使神差的转向了琼姐儿。
  难道,要开口请琼姐儿开方救治?
  她能担得起这份信任吗?
  珏哥儿的身子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正徘徊之际,绿莲安慰道:“夫人莫急,侯爷已派人去请了慈济堂的朱大夫。朱大夫惯善治少儿病症,四少爷定会没事的。”
  刚起的念头就这样压下,宋氏抚额,她真是糊涂了。
  没有刘郎中张御医,还有其他大夫,怎么就要去指望琼姐儿了?
  察觉到满屋子人,尤其还有四夫人楚氏,宋氏思忖了开口:“四弟妹对珏哥儿的关怀,我记在心上了。等珏哥儿病好之后,定亲自带他去永乐堂见你。此时夜深雾重,我就不虚留你了。”
  说完又转向陆思琼,语气和蔼:“琼姐儿也是,刚从荣国公府回来,想来还没有用晚饭。让你在这儿陪着干着急,是我当母亲的疏忽,回头让厨房送些精致可口的小菜到娇园,你用了膳就早些休息。”
  这是下逐客令了。
  二人皆是识相之人,接过话道别,并行离去。
  离屋前,陆思琼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珏哥儿,那瘦小的身子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衬得越发单薄。
  这是她唯一的兄弟。
  哪怕不是一母同胞,却是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
  往常,陆思琼之所以落在人眼中有清高冷傲的形象,正是因性子清寡,平时除了瑶姐儿,与府里其他兄弟姐妹均不如何亲近。
  这亦与她自小在荣国公府长大有莫大的关系。
  然到底是血脉至亲,心里又哪能真不在乎?
  珏哥儿小小的燥结被耽误成这样……
  可惜,宋氏不信她。
  低头跨过门槛,陆思琼无声轻叹;
  罢了,自有大夫来治。
  出清风小筑的路上,四夫人又褒奖起她:“以前只知道琼姐儿你通晓医理,却不知到了这等炉火纯青的地步。
  你是不知,珏哥儿的病,早先前请了多少名医郎中,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你父亲请了张御医出手,才有所缓和。
  你刚进屋时把个脉就将病情道了个明细,瞧你母亲脸上的表情,都惊诧住了。”
  前一刻还对宋氏请自己分析珏哥儿病情的行为表示质疑,如今出了屋子,却又说起这些好听的来?
  陆思琼止步,凝视着楚氏缓缓道:“婶母您是知晓的,思琼娘亲去的早,从小药不离身,对病魇最是痛恨。
  往常闲来无事,多翻了几本医书,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四弟这回的病症,与我曾经所阅的某一案例较为相似,故而才有那番分析。
  再者,我虽没有言错,但到底不敢与出师行医的老大夫相比,您用炉火纯青来抬举我这见识浅短的闺中姑娘,侄女愧不敢当。”
  四夫人一滞,显然是意料之外。
  琼姐儿平素是何等性子的人?
  高傲、娇气,说她行起事来有恃无恐皆不为过,这会子……却是在谦虚?
  楚氏不敢相信,二侄女从不是低调之人。
  否则,早前自己虽说是有背后编排长嫂之嫌,可若是府中寻常的姑娘,哪怕听出了自己本意,聪明人又怎可能直接警告她这做婶母的?
  然琼姐儿就敢,还说的那样直白,便是认定了自己不会与她计较。
  亦无从计较。
  在楚氏的印象里,二侄女就是个年轻狂妄、被宠坏的闺阁娇女,自己夸她医术能耐,这又夸错了?
  总在晚辈跟前吃瘪,她心里也有了几分窝火。
  “呵,琼姐儿莫不是在开玩笑?
  咱们这德安侯府里,可属你见识最为宽广,过去些年跟着荣国公老夫人连宫苑都进过,更是蕙宁公主府的常客,试问这京都城里还有哪处是你去不得的?
  你若见识浅短,婶婶我岂非更为微薄?琼姐儿,妄自菲薄也要有个度数。”
  说起这些话,虚荣心强的楚氏亦不免语气泛酸。自己活了这小半辈子,居然连个黄毛丫头都不如。
  想从前待字闺中时亦是阖府宠溺的贵女,现如今讨好个夫家侄女,还要被人轻视。
  陆思琼微有莫名,不知四婶母这火力怎么就对着自己发了。
  她府中争强好胜,往日就屡次挑战宋氏之主母威严,现如今跟自己个晚辈闹什么?
  刚刚那些个词句,明面上虽都是好话,但句句不离荣国公府,听在她耳里能是悦耳?
  陆思琼自觉医术本事如何,尚不用眼前人来肯定附和。
  她就不喜欢这等做派。
  事实上,今儿确实累了,心中亦记挂了几分珏哥儿病情,如今着实没心情站在风雨里与人周旋如此无关紧要的话题。
  因而,亦懒得再多说,淡笑着福身,“天色不早,侄女先回娇园去了,婶母路上小心。”
  四夫人原还打算与她好好说辩一番,想着自己夸她难道还有错,不成想眼前人直接告退。
  却又不好强留。
  否则,回头这娇滴滴的琼姐儿若又病了,老夫人岂不得怪自己非拉着她在风雨里说话?
  这罪名,可不好担。
  只能点头,并出声嘱咐丫头们路上好生伺候。
  可盯着那渐远消失在院门口的倩影,楚氏又不甘心,拽着手里帕子就恼道:“瞧她这轻狂劲,若不是有周家替她撑腰,一个没了亲娘的姑娘,敢这样同我说话?”
  近身的楚妈妈自是宽慰:“夫人您何必与她计较?荣国公府再如何荣耀光鲜,可二姑娘终究是咱们侯府的二姑娘,难道还能指望外祖家过一辈子?”
  “说的是,琼姐儿也不过是小人得志,要没有周家,我犯得着这样低声低气的说好话?”
  楚氏话落,转首望了眼依旧明亮的屋子,想起长房里这一个两个的踩在自己头上就不甘心。
  可有些话,在脑海里一转,最终也就只能是化作一声叹息:“唉,我的珉哥儿样样能干,是府里的嫡长孙,可惜啊……”
  垂着头举步离去,背影清寂,看不出人前的丝毫盛气。
  入夜,凉意更浓。
  娇园里,一株海棠含苞待放,沐雨鲜丽。
  周妈妈领着宝笙跟南霜侯在廊檐下。
  瞧见陆思琼身影,下阶便迎了过去,“姑娘,您今儿怎的这么晚还回府?老奴听说您回来了还不敢信,周老夫人怎会放心您傍晚离开?”
  根本不顾身后宝笙跟不上她步伐而致使细雨淋满肩头,凑上前先是紧张的替陆思琼拢了拢身上斗篷,又去伸手握她的手。
  感受到掌中冰凉,紧张的又道:“手这样凉,快进屋去,省的被寒气侵了身。”
  转身又吩咐南霜去将备好的香汤添上,准备服侍主子沐浴。
  周妈妈是已故大夫人的陪嫁,先主子过身后,就守在小主子身边服侍。
  陆思琼一直很敬重她,对她亦有股特殊的情愫。
  闻言,笑呵呵的亲切道:“外祖家府上有点事,我便先回来了。妈妈放心,我如今身子比幼时好许多了,再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了,这点风雨无妨的。”
  周妈妈还是立即迎她入内。
  净房里摆了座紫铜鎏金鼎,早早燃上了银碳,暖意流淌满室。
  更衣后,陆思琼穿了件半旧的家常小袄坐在妆镜台前,任由书绘服侍。
  周妈妈领了宝笙跟南霜将饭菜送进来,在外边靠窗暖炕的矮几上摆好,随后掀帘绕至陆思琼身后,接过梳子亲自替她打理。
  从镜中发觉身前人神色疲倦,眉宇间似有忧愁,忍不住轻问:“姑娘有心事?”
  能在屋里头服侍的婢子,自都是信得过的,不用防备,主仆交谈间亦不拘着。
  陆思琼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有些担心珏哥儿。”
  稚子年幼,早前卧病在榻,受了那么多病魔折腾,既伤身又伤神,若再有个不慎……可真是禁不起了。
  “四少爷有大夫人成日守着,满屋子奴仆服侍,姑娘您操什么心?”
  周妈妈自认为私心,素来对新夫人无多少好感,故语气并不怎么友善:“再且,姑娘您担心四少爷,也要看大夫人承不承这份情。您不是她亲生的,面上再如何亲和,心中的想法又有谁知?
  姑娘再想想七姑娘,她自幼跟您亲近,您对她亦可谓是付了真心的,可大夫人呢?每回七姑娘来咱们娇园,她不都派人盯着,生怕姑娘欺了她闺女似的?
  国公爷虽然早年前对宋家有恩,可这世上的人,真心知恩图报的又能有几个?”
  陆思琼未接话,只是抽开妆匣子下面的抽屉,取出摆在里面的典票,唤道:“书绘,拿出去烧了吧。”
  书绘本就侯在旁边,闻言接过拿在手里,面色讶然。
  周妈妈亦开口:“姑娘,这是纨娘偷拿了府里东西在我们宝鉴行里典当的存票!”意味强调。
  “烧了吧,本就是死当。且纨娘已被驱赶出府,留着也无意义了。”
  陆思琼满脸无谓,见近侍徘徊,不由添了句解释:“终究是宋家出来的奴婢,有人护短在前,我若揭穿在后,丢脸的虽说是她,可我身为长房之女,难道就能有好处?不过是白白让人看笑话罢了……”
  书绘明白主子是从大局着想,并非图给大夫人添堵这一时之快,亦理解府中其他各房看热闹的心理,忙应道:“是,奴婢这就拿去焚了。”

第七章 宋氏
更新时间2014-7-1 22:57:39  字数:3197

 空阶疏雨,帘幕潇潇,院静无声如谧。
  清风小筑的主室里,大夫人宋氏正伴在床前,手指轻轻的抚着儿子面颊,满面皆是母性独有的温柔与疼溺。
  济慈堂的朱大夫刚刚离去,他道珏哥儿病情并不严重,根本就不似琼姐儿说的寒气伏热而突发。
  听闻有御医诊治过,说的便越发肯定,称只是之前燥结而使糟粕久阻不下,又因刘郎中开错了汤药,故珏哥儿肠道甚虚,近两日所食消化较缓,遂有此证。至于发热,小儿易受凉,乃寻常外感所致。
  虽然宋氏起先亦被琼姐儿的那番说辞唬住了,但想着自己并不通医理,许是她照搬了书中案例,是以叙述起来有条不紊,并不能当真。
  且身为母亲,当然不愿听到儿子病情恶化加剧那种话,何况朱大夫作为济慈堂的坐堂大夫,说出来的话当然更为可信。
  珏哥儿昏睡中灌了汤药,不复先前般喘息难挨,该是起了药效。
  宋氏如是想着,此刻倒也不慌张急迫了,只静静盼着儿子退热醒来。
  宋妈妈守在旁边,见她气色仍显苍白,不由劝声又起:“夫人,您这几日操劳过度,身子着实熬不住。如今哥儿既然无碍,就先回锦华堂歇歇,这边让奴婢守着就是。”
  她是宋氏乳娘,自小就服侍她,二人情分非凡,说出来的话从来分量不轻。
  后者却闻言未接,只突发感慨:“妈妈,今儿琼姐儿回府,前脚刚踏进这屋子,珏哥儿就起了异样。你说,之前法华大师说的话我没有信,是不是真的错了?”
  宋妈妈面色微变,惯常谨慎的作风使得她首先将左右服侍的人潜退了下去。
  待等只余她主仆二人,方开口反问:“夫人是觉得,二姑娘真的冲着了哥儿?”
  “不然你说是为何?”
  宋氏叹息,无奈的接过话:“琼姐儿一过来,珏哥儿就犯苦楚,只等她离去后才有所缓和。妈妈,我原先是不信的,也不愿去信,但法华大师素来德高望重,且他是问了琼姐儿八字才有此定论的。
  定是我当时没将话放在心上,怠慢了佛祖,现在报到珏哥儿身上来了。”
  满满的都是悔意内疚。
  宋妈妈听得心塞,惟有宽慰:“夫人,您这么想不是为难自个吗?二姑娘的身份摆在那,既是先夫人之女,又是周国公爷的外孙女,您若是追究起她这生辰八字,说出来府里也难有人信,只会说是夫人您容不得她。
  夫人的难处,旁人不清楚,奴婢心里最是明白。
  何况二姑娘从小就有主见,明面敬您是母亲,但私下里又岂是真正亲近咱们的?法华大师的话,您稍稍表露出分毫,她那样聪明定要察觉,想她平素的娇气,能受得了这份委屈?”
  宋氏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否则也不可能至今不动声色,连琼姐儿进了清风小筑都不将她拦在屋外。
  然爱子心切,心里又甚不是滋味,想着这些时日来儿子所受的苦,泪水就溢满了眼眶,“妈妈,出嫁前母亲与我说继室难为,当初年轻不懂事,如今可算是真明白了。”
  宋氏的生母,便是宋老爷的第二任妻子。
  宋妈妈蹲下身,拿了帕子替她拭泪,轻语道:“夫人您可不能这样说,要让人听见那还了得?
  何况,当年的情况您也清楚,侯府向咱们府里提亲,虽是继室,但老爷又怎可能拒绝?侯府毕竟是簪缨勋贵之家,当初若不是出了那些变故,也不可能低娶,老奴想这便是冥冥中的机缘。
  想如今,虽谈不上荣华一身,可您贵为侯府主母,身下哥儿姐儿双全,侯爷待您也好,相较其他姑太太,唯您最有福分了。”
  宋氏心中是百感交集。
  当年,先太子因私受贿赂出卖朝中要职而被免去储君之位,先帝改封其胞弟二皇子为东宫之主;
  而作为废太子妃娘家的德安侯府,自然免不了牵连,当时的世子夫人陆周氏又凑巧在那一年过身,陆家与周家关系渐渐疏离。
  废太子被囚,不过一年就病逝,而已故的老侯爷当时却成了二皇子.宫里的谋臣,且深得重用。
  谁知,先太子殁引出当年其买卖官职之罪乃是冤案,事实上是二皇子为争夺储位而故意设计陷害,先帝大怒,又处置了二皇子。
  德安侯府两次受连,从此声望没落,及至先帝六子、如今的炎丰帝登基近十载,亦难振门楣。
  不仅如此,还得处处小心,生怕惹了先帝及炎丰帝的猜疑,这些年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
  老侯爷便是受此打击,后郁郁不志,从而英年早逝。
  再观荣国公府,无论是先太子或是二皇子,乃至如今的炎丰帝,均为周太后之子,如何都动摇不了其家族的地位。
  这亦府里要捧着琼姐儿的原因,毕竟她是目前德安侯府与荣国公府有所关联的唯一纽带。
  宋氏出身低户,待字闺中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入主侯爵之府。
  当初陆家来提亲,父亲大赞而母亲有所犹豫,私下里对她道填房难做,她却执意嫁了过来。
  外人皆道她贪图富贵,便是府中婆婆妯娌亦是如此想她,却唯有她自己知晓,是因为如今的丈夫。
  她做姑娘时曾跟着父亲去荣国公府拜访,偶然间碰见了尚是周府女婿的他,与陆周氏锦衣华服的站在一起。
  她心向往,后得知有机会嫁与他,又岂会拒绝?
  可真嫁了过来,才方知名门媳妇不好当,尤其是出身低微的媳妇。
  宋氏抚着亲子的眉眼,满心惆怅。
  宋妈妈见不得她难过,便试探的问:“夫人,不如将法华大师的话告诉侯爷跟老夫人?二姑娘再如何矜贵,难道还能胜过四少爷?
  再且,法华大师也说这相冲不过一时,可暂将二姑娘送出去住一阵子,等咱们哥儿病愈之后,再接回来即可。”
  话声落,知对方优柔难断,又添道:“奴婢相信,侯爷不会误会您是在故意埋汰二姑娘,毕竟您往日待二姑娘如何,府中人都瞧在眼里的。”
  “侯爷不会误会,那琼姐儿呢?”
  宋氏愁苦,“我自然是不想琼姐儿留在府里的,可把她送出去,又能送去哪?荣国公府得了风声,难道还会不接去?送去周家,惊动了周公爷,连带着我父亲日子都不好过。”
  琼姐儿要是这般容易动,哪会等到现在?
  主仆二人,最终也没想出个法子。
  珏哥儿依旧未醒,屋外却响起了红笺的唤声,“夫人,塞华来了,说是侯爷今晚回内院歇息。”
  宋氏忙站了起来,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回锦华堂去,告诉屋里的都仔细服侍着。”
  外头红笺“哎”了声。
  丈夫回主院就寝,她自不好再在这待着了。
  想着朱大夫说珏哥儿没有大碍的,便吩咐宋妈妈留守,临走前想了想又转身,“妈妈,你明儿亲自去法华寺添个五百两香油钱,且问问大师这相冲之命可有解法。”
  宋妈妈显然被这“五百两”的大手笔惊住了,但不过片刻就回过了神,点头回道:“夫人的意思,奴婢知晓了。”
  闻者这方离去。
  锦华堂烛影重重,宋氏亲自服侍了丈夫洗漱,便替执书阅览的德安侯锤肩捏背。
  心中却总想着上回去法华寺,大师所言的琼姐儿命格与珏哥儿相冲的话。
  德安侯生性敏锐,对着文字察觉到妻子的心不在焉,轻声询道:“珏哥儿怎么样了?之前张御医不是开了方子,你刚也派人跟我说没有大碍,难道是又起了变故?”
  “没,没有。”
  宋氏忙让丈夫安心,“朱大夫说只是调养不当,不打紧的。”
  “这就好。”
  许是早早承袭了爵位,肩上承担着振兴门楣的重任,故而德安侯年不过三旬有余,却养成了寡言少语的性子。
  室内一时又静得落针可闻。
  “夫人,您的药好了,是这会子喝吗?”绿莲端了红木描金托盘进来,福身后询问。
  她的药?
  宋氏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是先前在清风小筑琼姐儿给开的四君子汤。
  让绿莲近前来,自己亦走过去,望着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却没立即端起。
  德安侯已搁下了手中书籍,正色道:“今儿琼姐儿回府了,给你来请过安没?”
  宋氏即又转身,含笑作答:“回侯爷,琼姐儿刚回来就去拜见了老夫人,听说珏哥儿身子不适,也到过了清风小筑。”
  “说是还给你把了脉?”
  他显然是早听底下人禀明了,瞄向那端着的药碗,指着道:“这是琼姐儿给开的方子?”
  见妻子点头,皱眉不悦:“简直是胡闹,你身子不舒服请大夫瞧了便是,哪能由得琼姐儿放肆,她个闺中姑娘能懂些什么?”
  “侯爷莫要动气,琼姐儿能道出珏哥儿先前病症,妾身信她。”
  说着似为了证明自己真心信任,端起那碗药就饮了下去。
  汤汁入腹,温热感袭遍全身,倒是舒适了几分,回头又对丈夫笑着说:“琼姐儿是我闺女,其他人质疑,难道我还能不信她?”
  德安侯见状,亦不再说些什么,只边拿起刚搁下的书边嘀喃道:“琼姐儿如今这样娇气,便是你们给纵的!”
  “姑娘家本该娇养,琼姐儿又是打小身子就虚,妾身身为其母,自然该多疼惜些。”
  德安侯没有再语。
  次日清晨,宋氏服侍完丈夫更衣上朝。
  还未再歇上,就见宋妈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夫人,四少爷似是又不好了,您快去瞧瞧。”

第八章 信任
更新时间2014-7-2 21:39:07  字数:3289

 彼时天色尚暗,屋里廊外皆燃了灯烛,宋妈妈如此慌张的摸黑跑来,不用问也知是出了状况。
  所幸清风小筑就在隔壁,片刻便可赶到。
  宋氏见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均面色疲倦,瞧她时埋头不敢直视,内心大骇。
  病况定是格外糟糕!
  路上听宋妈妈说了大概,道夜间珏哥儿醒来,本惊喜了众人。
  谁知尚不待她们反应,竟是大吐起来,将早前朱大夫开的汤药吐出大半。
  宋氏直奔床前,亲子两眼无神,面色晕黄,小手正无意识的捧着腹部,神情痛苦,却是较昨儿个更严峻。
  至床头坐下,把珏哥儿抱在怀里,捧着他的脸疼惜的柔声问他到底何处难受。
  珏哥儿形色难耐,脑晕头疼,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讲得出话来?
  千岚本跪在床边,手中尚拿着欲垫在四少爷身下的绣玉簪花面引枕。
  见来人匆匆,赶忙侧身避让,此时闻言便接话回道:“夫人,您且先放平少爷。四少爷夜间醒后,便呕吐难止,时而咳喘急剧,他如今这样定是不舒适的。”
  宋氏昨晚听了朱大夫的话本已安心,一夜好眠之后神清气爽,再没了那种头重脚轻的困倦与疲惫,脾性亦冷静耐心上许多,随即就放平儿子。
  眼瞧着珏哥儿脑袋将要落枕,谁知又起咳声,旁边伶俐的婢子捧了青花小痰盂跪前,千岚搁下引枕,服侍主子吐痰。
  痰中见瘀,将宋氏吓了一跳。
  “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珏哥儿病情怎的又加剧了?”
  宋妈妈亦慌色具显,“夫人,如今先救四少爷是关键。这症状,怕是没有朱大夫说的那般轻巧。”
  “对对,请大夫了没?”
  宋氏颔首认可,“去把朱大夫再请进府来,他不是治小儿杂症的好手吗?我倒是要问问他,我的珏哥儿服了他的药,如何就这样了?!”
  红笺应声出去,然人还未至门口,又听得“等等”,转身只闻对方继续道:“派人将城东城南的几位大夫也都一并请来。”
  已对朱大夫的医术起了质疑。
  珏哥儿病情反复的消息不胫而走,陆思琼刚起榻便知晓了,待到该去锦华堂向宋氏请安的时辰,便直接前往临近的清风小筑。
  小筑院外,绿莲正与同来问安的陆思瑾说着话。
  陆思瑾只比陆思琼小半岁,家中行四,是她的庶妹,生母乃姨娘王氏。
  王姨娘本是娘亲的随嫁,却在娘亲怀她之时被父亲收了房。
  非主子安排,王氏心思可见。
  陆思琼喜憎分明,瞧不上王氏,对这位庶妹自更无好感。
  绿莲注意到来人,止了与四姑娘的对话就迎上前,“二姑娘您来了,夫人说四少爷身子不好,免了今儿的晨昏定省。”
  四姑娘见嫡姐亦被拦在外面,并非只针对她一人,心情稍霁。
  随即亦过去,微欠了身唤道:“二姐。”
  陆思琼淡淡的应了,并未多看,只追问起绿莲细况,“父亲昨晚不是已请了朱大夫过府给四弟看病,难道没开方抓药,如何又病重了?”
  后者恭敬作答:“姑娘有所不知,昨晚朱大夫把错了脉,四少爷的情况根本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
  把错了脉?
  陆思琼闻言,面上忧色渐深,心底则并未如何惊诧。
  珏哥儿体内伏寒积之已久,蓄至如今才发,来势虽然凶猛。然因之前受寒浮于表面,又有刘郎中及张大夫诊断在前,加上燥结,多病而发,寻常大夫究不察其根由,并不稀奇。
  可这被误诊的是她的兄弟,陆思琼虽理解,却仍有薄怒。
  侧身望向院口,追问道:“那四弟如今怎样了?朱大夫既是不行,可请了其他大夫?京中不乏名医,总有人能治。”
  “回二姑娘,天没亮夫人就使人去请了,如今满屋子的大夫都围着四少爷呢,可、可……”
  绿莲是新调至锦华堂当差的婢子,往日办事周全,心性却尚不成熟,想起方才屋里大夫所言,眸眶都红了一圈。
  陆思琼皱眉,她就见不得这底下人动不动红眼睛流眼泪的行径!
  “到底怎样了?”语气微肃,满面正色。
  绿莲双肩一颤,忙收起悲伤,脑海里组织着该如何接话。
  四姑娘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二姐莫要着急,四弟的病……”
  被人插话,总有不悦,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刻。
  陆思琼倏然转向她,直问道:“四妹你知晓情况?”
  闻者启唇:“我也是才来,”
  解释的话并没有机会说完,陆思琼即不耐的又问:“既然才来也不明就里,那你接什么话?如今四弟病情不明,这是说那些个安慰场面话的时候?”
  四姑娘抿了抿唇,垂着脑袋小声认错:“是我不对,还请二姐别见怪。”
  陆思琼这才重新转向绿莲,见对方亦说不出个具体来,不由就朝院口而去,想亲自进屋去看个究竟。
  绿莲回神,她哪能让二姑娘踏进这院子?
  下一刻就追了上前,劝阻道:“二姑娘,夫人说了今日的请安免去,您先请回吧。”
  陆思琼素是通窍玲珑之人,这话中深意,怎会听不出来?
  是宋氏不想见她!
  脚步顿在原地,陆思琼心有不解。
  平时宋氏虽不喜珏哥儿跟瑶姐儿与自己太过亲近,但明面上的功夫素来做足了份,断不会将这份心思表现出来。
  那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还是有特殊缘由?
  回忆起昨晚宋氏还请她分析珏哥儿病况,当时脸上的表情是信任自己的,可现在却不想她近珏哥儿的身……
  “两位姑娘,夫人如今心忧四少爷,又恐您二位身子娇染上病气,且屋里还乱作一团,便吩咐婢子请姑娘们先回去。”
  这是直接在拿她母亲的身份来压。
  陆思琼亦不勉强,点头称知晓了。
  四姑娘自是跟随嫡姐。
  二人并行去静安堂,在路上就碰见四婶母楚氏扶着祖母,正匆匆要往清风小筑那去。
  都惊动了老夫人!
  陆思琼心底疑惑,珏哥儿这是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昨晚他的病势虽看着凶猛,可实则开剂去邪降热的汤药细心调理便可除之。
  她锁眉沉凝。
  “琼姐儿和瑾姐儿这是刚从清风小筑那过来?珏哥儿的病情如何了?”
  连素爱说笑的四夫人此时都满脸严肃,眉宇间透出真正的焦急和关切,“你们母亲刚使丫头去静安堂,道请进府的大夫们对这病束手无策,居然都说没法子了,怎的突然就这般严重?前几日珏哥儿服了张御医的药,不是渐渐好起来了么?”
  老夫人亦是迷茫的等着答案。
  这问话,陆思琼难道就知晓了?宋氏连个面都没让她跟珏哥儿见。
  不过,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她不可思议。
  旁边四姑娘已经答了话:“回祖母四婶,我与二姐本想去清风小筑那给母亲请安,且探望下四弟的病情,只是被绿莲姐姐拦在了外面,说是我们不方便进去。”
  她声音低低柔柔的,说完立即低下脑袋,似受了难言般的委屈。
  陆思琼瞥了眼她,没说什么,只福身道:“祖母,孙女与您一块过去。”说着就主动搀上了老夫人的胳膊。
  一行人赶到清风小筑。
  守在屋外的两婢子,一掀帘入内通报,另一个忙上前相迎。
  老夫人先是在床前看了会孙儿,问大夫们病势,换来众人的摇首,随后又起身去外间落座。
  宋氏是擒住泪水跟出来的,见了礼便泣道:“母亲,大夫们都道珏哥儿要不行了,一早上请了五六个大夫,竟没一个有把握治好的。”
  “大媳妇,你是主母,这种场合如此哭啼,也使得?”
  陆老夫人瞪了眼宋氏,心里暗恼她的小家子气。
  低户出身的,便是进府这么多年,还改不了那遇事就慌的心性!
  想当年,她当家的时候,先帝两次降罪侯府,府中上下人心不稳,不都是她撑着?
  宋氏往日是极注意自己言行举止的,亦明白婆婆最讲究这个,可这回着实是心焦,事关她儿子的命啊!
  不过到底心畏婆婆,不由拿其帕子抹了抹眼眶,再抬头余光瞥见琼姐儿,眸底就生了几分怨艾。
  她眼里的情绪,陆思琼察觉到了。
  一直都知继母反感她的存在,可未料到对方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来。
  陆思琼念想刚过,耳旁却又传来宋氏令人哑口惊然的话:“琼姐儿,不如你进去给珏哥儿瞧瞧?”
  不止是她,满屋子的人都睁大了双眼。
  陆老夫人直接斥骂:“老大媳妇,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琼姐儿是咱们府里的姑娘,你要她给珏哥儿瞧病,你是犯糊涂了吗?”
  宋氏本只是随口一说,但想起昨儿陆思琼那番被朱大夫推翻的病情分析,不由就肯定了这念头。
  朱大夫既然是错的,那琼姐儿早些说的不正是对的?
  她断得对珏哥儿的病,自然有药开!
  心中燃起了希望,一心只想陆思琼给她儿子看病,哪里还记得早前还怕人冲了珏哥儿的顾忌?
  宋氏心有激动,直接跪在婆婆身前,解释道:“琼姐儿懂得医理,母亲您也是知晓的。昨日琼姐儿就瞧出了珏哥儿的毛病,是媳妇没用她的药,如今大夫们都不得其法,为何不能让琼姐儿试上一试?”
  “胡闹!这么多大夫都治不好,琼姐儿就有法子?”
  陆老夫人面红赤怒,这当家的媳妇太不靠谱了!
  甚至忘了当众要给孙女留份颜面。
  宋氏却不知哪来的信心,语气格外坚定:“母亲,儿媳昨儿身体不适,正是服了琼姐儿的药才没事的。母亲就当可怜可怜珏哥儿,且让琼姐儿试一试又有何妨?”
  已是病急了乱投医。
  陆老夫人怒不可遏,拍案刚要再训,突然听得旁边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祖母,孙女愿意一试。”
  

第九章 施展
更新时间2014-7-3 8:07:51  字数:3094

 陆思琼主动提出要给珏哥儿诊脉。
  陆老夫人心有不悦,她对这孙女素来有求必应,可也不代表真就能任其为所欲为。
  珏哥儿终究是长房嫡出,她不满意宋氏是一回事,可嫡亲孙儿的性命,难道就这样交到琼姐儿手上?
  正当开口之际,却又听少女徐徐再道:“祖母,孙女幼时在外祖父家时,经替我调养身子的妙仁师姑点拨学了几年医术,这事您是知晓的。
  思琼从小体弱,俗话说久病而成医,这些年是花了心思在这方面。虽不敢说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但自诩谨慎,无把握的事亦不会去做。
  如今只是先给四弟把个脉,又不是立即开方吃药,你且听听我如何说可好?”
  她说话得体,不过是求个诊断的机会,最终服药是否,关键还是在老夫人手中。
  既是如此,便当哄哄这丫头,不驳了她这份殷切。
  见陆老夫人点头,宋氏忙起身拉了陆思琼往内室去。
  刚转过屏风,就松了手。
  陆思琼本就不习惯与继母亲近,原没觉得什么,但想起先前在外时对方的反常,不由抬眸去看。
  这一抬首,就见继母怔怔然的瞅着自己。
  “母亲,怎么了?”
  宋氏内心矛盾,既觉得是琼姐儿命格冲了珏哥儿,眼下却又要将救治儿子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这决定,是对是错?
  犹豫了片刻,想到外间满屋的人,场合不适,终未将有些话道出口。
  “没事,你赶紧去瞧瞧珏哥儿。”
  昨儿见过她的身手,何况自己服药后今日气色大好、胸膈不闷,宋氏对她是真有几分信任。
  至于外面的郎中,她是再也不敢信了。
  珏哥儿并不似昨日般昏睡不醒,如今两眼眯忪,浑噩中勉强知是母亲与嫡姐进来,却提不起劲去看。
  千岚卷了主子刚咳痰用过的帕子,起身行礼后就要退至旁边。
  陆思琼喊住她,瞧了眼珏哥儿的痰液,随后才去诊脉。
  顷刻,她又前倾了身子,柔声道:“四弟,我是二姐,张口我给你看下。”
  珏哥儿平素与嫡姐虽不亲近,却亦敬重。
  迷糊着倒是听话,乖乖张了口,陆思琼看了看他的舌苔。
  半晌,才在宋氏无比期待的眼神下开口:“母亲,您还记得女儿昨日曾说四弟之证在于早前所受微寒未能即病,其寒伏藏于三焦脂膜之中,阻塞升降而久致生热,脏腑不胜其灼的话吗?”
  “你昨儿才说过,我自是记得的。”
  陆思琼点头,续言道:“四弟昨儿发热灼烫,今日已有缓解,可见朱大夫所开降温驱寒之药,是有效矣。”
  “但珏哥儿都吐出来了,朱大夫的药若是有用,又怎还会这样?”
  “盖因呕吐。”
  陆思琼想了想,终是言简意赅道:“我先前就说,四弟的燥结尚未除愈,其脾胃已损,朱大夫所开之药性烈过猛,四弟根本承受不住。”
  “那该开什么药?”
  宋氏心中稍定,知晓一般医者能诊断有所结论,便肯定有相应的药方可对症病除。
  “《景岳全书》中有载:‘呕吐一证,最当详辨虚实,实者有邪,去邪则愈;虚者无邪,则全由胃气之虚也。’
  四弟之病起于燥结,因其热上逆,故无论所服何药,下咽即吐。气机升降失常,遂津液聚为痰饮,而痰、瘀皆为“实者有邪”也。
  若是寻常,可用二陈汤加味去其痰饮,调其气机,而后再以瓜蒂散酸浆涌吐,导其膈间积瘀,瘀去痰消,届时病自霍然能愈。”
  闻言,宋氏大喜,“二陈汤?那就请琼姐儿快给写个方子吧。”
  陆思琼却没干脆应下,只是为难道:“母亲,我刚便说了若是寻常,可用二陈汤主治,配以瓜蒂散相辅。可四弟这情况……”
  宋氏丧气,表情失望却仍不死心的问了一句:“珏哥儿这情况不可以吗?”
  内室说话声响起,外面的陆老夫人自能听到,她与四夫人楚氏对视一眼,起身往内。
  刚掀起帘子,就听屏风后的宋氏说出这话,又起疑惑。
  不是只听听如何分析,怎的到了要开方论药的地步?
  珏哥儿的身子,可不能草率。
  陆老夫人不客气的出声打断:“琼姐儿,给你四弟把脉得如何?”
  “母亲,琼姐儿有法子治!”
  宋氏答话,语气里隐约夹杂着欣喜,莫名的就信任陆思琼肯定可以。
  闻者随即冷眼,不悦道:“没问你。”
  陆思琼知晓自己年小无信服力,可珏哥儿已经被耽误成这样……要知道病情越是严重复杂,大夫便越不敢随意开方抓药。
  如今的郎中,谁不是明哲保身?
  真要治坏在他们手里,且不说侯府会如何追究,亦是砸了他们的招牌,故若是无十足把握,寻常大夫肯定宁说另请高明推辞而去。
  此时,要么就眼睁睁看着珏哥儿受苦不管,要么就尽力说服祖母,让珏哥儿服她的药。
  陆思琼思量着,接话道:“回祖母,四弟脉象沉滑,舌苔白滑或腻,咳嗽痰多,色白易咯,且又胸膈痞闷。
  这诸多症状,归根究底是因寒气化热,热邪积于胃肠之腑,且伏藏较深,这亦是四弟燥结未能完全根除的原因之一。”
  陆老夫人专注听完,沉思片刻复问:“如此说来,琼姐儿是有治法了?”
  “《伤寒论》中有记∶伤寒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孙女想以白虎汤治之。”
  陆思琼语调自信,深知心理之作用。
  既决定放手治珏哥儿,便要让他人都信她。
  宋氏听到有法,亦不知何时起内心就认定了唯有琼姐儿能治她儿子,忙向老夫人求道:“母亲,珏哥儿可再也耽误不得,媳妇求您让琼姐儿开方抓药,珏哥儿再也受不得这苦了。”
  陆老夫人嫌弃的挪开视线,暗想这宋氏果然一遇到她儿子的事便连理智都丢了。
  暗叹了声,然又有何法子,如今治好珏哥儿才是正经。
  陆老夫人不太敢放手由琼姐儿做主,却又觉得她说得似模似样有些可信,沉着脸色很是纠结。
  过了会,直接让人将早前的几位大夫请进来,要求孙女又将珏哥儿的病理说了一番。
  可令人失望的是,那些个大夫已无话可说,显然是都不愿再接这档子事了。
  毕竟,在他们心里,这位侯爷**说的若是对的还好,那认可了便是功;可若是言错了,侯府这矜贵的小少爷用了药不好,他们可是要担责任的。
  最合适的就是谨言慎行。
  陆老夫人想法落空,不甘心便又使人去打听张御医从宫中回府了不曾。
  结果又是失望。
  她们还在徘徊犹豫,但床上的珏哥儿却等不住,时不时的猛咳一阵,听在宋氏耳中简直心如刀绞。
  她跪在婆婆脚下,求她应允。
  陆思琼心知继母对自己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信任,着实是因为珏哥儿情况紧张,她只能期盼自己。
  放手一搏,总比看不到希望要好上许多。
  陆老夫人被缠得久了,终于点头。
  陆思琼这才着笔:白虎汤方。
  方中生石膏用三两,为其呕吐加生赭石细末一两,为其小便不利加滑石六钱,至大便许久不通,而不加通大便之药者,因赭石与石膏并用,最善通热结之大便也。
  写完之后,先言道:“四弟此病,须用大剂白虎汤生津以治之不可。这诸症状中,大便燥结尤为突出,其原因为热邪与燥粪互结于胃肠之腑。
  本当用大黄、芒硝之属,以峻下热结,然此类药极易损伤正气,着实不适四弟服用。故我改用了生石膏、代赭石相伍,亦可达通便之目的。”
  众人闻之恍然,虽一知半解,却纷纷点了点头。
  陆思琼便又吩咐伸手来接方子的宋妈妈,叮嘱道:“妈妈,俾煎汤一大碗,服侍四弟徐徐温饮下即可。”
  “是,奴婢记住了。”
  不时,珏哥儿服后,将药吐出一半。
  众人见状,皆以为药方无用。
  宋氏渐渐烦躁,众人亦质疑的眼神投向陆思琼,珏哥儿却突然有了反应。
  小便稍通,大便仍未通下。
  意料之中。
  陆思琼暗松口气,她虽肯定药方无害,却也不能保证就能有此效。
  毕竟,她阅览的病例医书多,然真正替人问诊看病的机会甚少。
  她对祖母解释:“四弟如厕不通已久,加之先前几位大夫所开之药误伤了他的脾胃,如今想要根治,不能一蹴而就,只可慢慢控制药量调整配方,须得徐徐图之。”
  是有心一步一步渐渐来的意思。
  珏哥儿前几次燥结发作,都是小便可通滴沥,大便许久不下。
  如今大便不见成效,是因未加通便之药,而小便已正常许多,便是乐观现象。
  宋氏心中有了盼头,主动留陆思琼在清风小筑里。
  午饭在锦华堂齐用,膳毕,陆老夫人同四夫人见珏哥儿病情似稳,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便先行离去。
  是默许了由陆思琼治他的这一举措。
  宋氏吩咐婢子将西次间收拾出来,作二姑娘午憩之所。
  陆思琼亦不放心珏哥儿,应声留下。
  私下里,宋氏却与亲信叹道:“妈妈,你说,琼姐儿到底是珏哥儿的贵人呢,还是相克之人?法华大师的话,我倒有些不明白了……”

第十章 求助
更新时间2014-7-4 21:26:10  字数:3367

 陆老夫人回了静安堂,四夫人依旧服侍在侧,于其身后捶背缓倦。
  楚氏珠环摇曳,身姿婥婥,嫣然笑之道:“母亲,您瞧琼姐儿医术精湛,连大嫂都为之叹服,儿媳晨间所言,不曾浮夸不是?”
  闻者眯了眸,语调淡淡的,听不太出喜怒:“闺阁之女,针凿女红精湛才是能耐。”
  楚氏微滞,转瞬敛起笑容,附和了接过话:“您说的是,儿媳也不明白周老夫人是如何打算的,居然让琼姐儿跟个江湖道姑学医。
  这若是让外面人知晓了,指不定就以为咱们公爵侯府里的嫡出**,以后还需要抛头露脸的给人治病呢。”
  陆老夫人半晌没有回应。
  楚氏手下动作不停,眼神却不由觑向对方,暗忖着语气小心的又添道:“不过这回珏哥儿的病还真多亏了琼姐儿。”
  “琼姐儿自小不在我们跟前长大,被纵得难免有些不知轻重。珏哥儿的身子她最好是能治,否则母女间总要有嫌隙。”
  陆老夫人说着,缓缓睁开眼眸,疲乏的叹息又语:“你大伯这些年精力都花在了朝堂上,不关心内宅琐事,你有时间就多帮衬点你大嫂,好好把府里的风气给治治,别让底下那些奴才懈怠了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说话时表情是严肃的,但听在楚氏耳中却格外顺耳。
  婆婆虽说没有明言,可昨儿清风小筑里处置珏哥儿乳娘的事早已传遍阖府。
  这是对早前宋氏徇私的做法表示不满。
  赶忙福身应了。
  适时,大丫鬟彩鸳掀了毡帘进屋,福身行礼后禀道:“老夫人,二姑太太携表少爷跟表姑娘过府了。”
  陆老夫人精神一震,本后仰懒散着的身子坐起,面露欣喜,“阿雅来了?怎么今儿都没使人先打个招呼,快请进来。”
  “二姐许是想您就过来了。”
  二姑太太陆文雅是老夫人的幼女,亦是如今唯一的女儿。
  这话中听,她眉眼开怀,让媳妇到跟前来,吩咐道:“斌哥儿跟敏姐儿都来了,你快让厨房做些可口的点心来,记着,敏姐儿最喜食甜的。”
  “儿媳这就让丫头去传话。”
  颔首后,楚氏朝自己的得力侍女碧云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欠身退了出去。
  “说起来,二姐有半旬没过府了呢。”
  留意到老夫人眼底的思念,楚氏又道:“不过近来雨水不歇,只等到了昨儿下半夜才停,瞧二姐今日就过府来了,可见平素心里定是百般挂念着您。”
  陆老夫人听了,自然更是欢喜,拉起小儿媳的手放在掌中拍了拍,满脸欣慰的由衷道:“阿雅在闺中时就孝顺。那时候呀,她跟阿颖姐妹俩总……”
  话至一半,就顿住了,眼神于追忆中透出淡淡的哀伤。
  楚氏进门时,大姑子陆文颖尚是废太子妃,被先帝下令随先太子同囚于幽宫内,婆婆每回念起她便惋惜不止。
  说起来,这事谁听了都不甘心。
  大姑太太陆文颖本乃东宫太子妃,德安侯府当年亦是荣盛京都。
  若无先二皇子的夺位陷害,如今早已入主中宫,陆家又岂会是这番光景?
  沉默间,便闻少女清脆的说话声从院里传来,二人俱恢复了常色。
  廊外有婢子的通传声响起。
  下一刻,身着团锦琢花对襟裳的胡陆氏便领着一对装束光鲜的儿女进了屋。
  屋里红炉高燃,暖意汩汩。
  三人解了身上披风,在陆老夫人的殷切注视下走近。
  胡陆氏领着儿子胡斌请安,粉霞衫裙的少女则直接蹿到了炕前,撒娇的唤了声“外祖母”便扑进老夫人怀里。
  陆老夫人本最重礼数规矩,此时却笑呵呵的搂住女孩,柔声让女儿与外孙入座。
  随后,拽起眼前少女的小手打量了番,待看清其身上衣缎,不由紧张道:“敏姐儿你怎穿的这样少,也不怕冻着,瞧手都晾了。”满目皆是疼惜。
  “不冷,我这不是刚从外头进来嘛。”
  胡敏从她怀中挣脱,站在屋中转了个圈,乐道:“外祖母您瞧,敏儿这样穿好看不?这是云州刚出的碧蕊绯妆轻缎,裁衣的师傅说最适合我这样年龄的女孩穿,我可是特地穿来见您的。”
  “好看,配我的敏姐儿最是恰当。”
  胡敏年方十二,正是娇气任性的时候,闻言不依不饶的嗔道:“外祖母每回都这么说,定是哄敏儿的。”
  陆老夫人自然了解外孙女脾性,本想顺势再夸上几句,谁知被那头本左右张望打量室内摆饰的外孙先抢了话:“得了,妹妹,你明知外祖母一向顺着你还在这撒娇,娘跟四舅母都还没说话呢。”
  儿女嬉闹,胡陆氏咧嘴笑了笑,只是笑容勉强。
  陆老夫人立即就留意到了,再想到女儿这次无预兆的突然过府,便知定然有事而来。
  素眼观四方的四夫人亦察觉到这点,站出来拉过胡敏赞许道:“敏姐儿这身衣服是好看,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了,头上这支紫色簪花色泽略显不适,我那屋里有对香纱做的玉兰簪花,是特地留给你的,不如敏姐儿去舅母屋里坐坐?”
  本被兄长轻喝了两句正不悦的胡敏立即点头,“四舅母果真疼我。”
  她二人告退,陆文雅望了眼儿子,后者亦起身道:“外祖母,我去前院找大表哥与二表哥。”
  陆老夫人应允,后屏退侍女,只留几位亲信在旁随侍。
  正欲询问,谁知胡陆氏已然开口,却是冲着旁边的俞妈妈吩咐:“妈妈,你们也退下吧。”
  闻者望向自家主子,见其颔首方退出屋外,心底却忍不住疑惑:姑太太这是怎么了,连她们都要潜退?
  胡陆氏随即就从位上站起,几步上前跪在对方跟前,“母亲,您这回可真要帮帮女儿。”
  “这是怎么了?阿雅快起来说话。”
  许久未过府的女儿行如此大礼,慌乱央求,陆老夫人虽方才已隐约不详,然终究不明所以。
  过去拉女儿起身,见后者不起,连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胡陆氏满脸颓败着急,“娘,是老爷,老爷他一时糊涂,犯事了……”
  陆老夫人本前弯着身子,听到这话,脑中一空脚下便是踉跄。
  胡陆氏见状,这才起身去扶,嘴上仍是乞求:“娘,女儿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求府里的。老爷私收贿赂的事要是被查出来,回头不说官职不保,怕是还得有牢狱之灾。”
  姑老爷胡恒瑞在刑部当差,虽只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却担着上报案事的职责。
  有些案子,报上去了或许不定能被关注严办;但若未报上去,那苦主便真是有冤亦无处可诉。
  见对方沉默不语,胡陆氏唯恐其不知此事之严重,便将来龙去脉都细说了番。
  原来,胡陆氏的丈夫因为私下收了被控人的银钱,悄悄将有些案件的诉状书压了下来。
  这等事,过去亦不是没做过。
  只可惜此次是命案,苦主报了官迟迟不见动静,最终闹起来惊动上面。
  东窗事发,派人来查,姑老爷这方慌了。
  胡家在名门集聚的京都本为低户,如今出了这事,除了求到陆家来,还能有什么法子?
  陆老夫人听后大怒,骂道:“混账!姑爷做出这种事,侯府能有什么办法?”
  胡陆氏忙又跪在亲娘膝下,哭道:“娘,刑部里收银子的本不止老爷一人,可如今事发,老爷却要被推出去,这不公平!
  娘,无论怎样,他是您的亲女婿,您不给想想办法,他可就真没活路了。”
  “阿雅,”陆老夫人去拉她,皱着眉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侯府哪还是昔日的侯府?你大哥不得圣上信任,如今在朝中也说不上话。”
  “大哥说不上话,总有人能说上话。”
  胡陆氏攀住对方胳膊,“当初,您把我嫁进胡家,现在胡家遭难,娘您难道就真的要不管女儿吗?”
  当年,德安侯府尚是先太子外家,门第高人一等。作为太子妃亲妹的胡陆氏,早早便与另一望族甄家的嫡子定了亲。
  谁知后来太子遇事,甄家恐受牵连,宁退亲改娶荣国公府庶女过门。
  德安侯府本就受太子之案牵连,胡陆氏闺中又被退亲,这方只能匆匆将她许给门第稍低的胡家。
  如今她说出这话,陆老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哪能听不出其中的埋怨?
  女婿出事,她自然紧张,可女儿这样来逼自己,却真教人寒心。
  陆家的状况,她又不是不知……
  “娘,娘,”胡陆氏连唤两声,突然问道:“女儿听说,琼姐儿从周家回来了,是吗?”
  陆老夫人眸光恍然,原来刚所谓的“总有人能说上话”,是指荣国公府。
  她尚不曾回应,又闻眼前人低道:“这回来查老爷的,便是荣国公府的二老爷周给事中,他可是琼姐儿的舅舅。”
  “你想琼姐儿出面?”
  胡陆氏目露希冀,点头接着道:“周国公爷跟老夫人素来就疼琼姐儿,她若开口,定不会拒绝。
  何况,太子妃与琼姐儿又姐妹情深。女儿相信,只要琼姐儿肯帮忙,老爷的安然,不就是周家一句话的事?”
  陆老夫人却是摇头,“阿雅,你如今嫁了人,却是越来越糊涂了!
  姑爷的这种朝堂之事,你让琼姐儿怎么去开口?你就是再着急紧张,如何能连理智都丢了?”
  “娘!女儿以前是不这样,可这胡家的门,是我想进的吗?”
  胡陆氏却也委屈,“当初那明明是我的未婚夫,过府来瞧见了她周氏的庶妹,后退亲改娶,就这事我还没怨琼姐儿她娘呢!”
  口中的周氏,自是她的先大嫂陆周氏。
  提及这事,陆老夫人沉默半许。
  又对上亲女哭红的双眸,终似妥协了道:“珏哥儿最近身子不好,你大嫂与琼姐儿都在清风小筑里。你身为姑姑,过府一趟,去瞧瞧侄儿吧。”
  闻者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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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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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拒绝
更新时间2014-7-5 14:25:54  字数:3275

 庭前风起花落,芳草清香浮动。
  西次间的横堂案上,玉瓶储新枝,娇蕊盈盈而绽,姿曳生辉。
  未初时分,陆思琼午寐初醒,望着茜红色的弹珠帐幔,有片刻征然。
  不过才睡了半个时辰。她别别嘴,眨了眨眼径自朝里翻身,心头微燥,这床她睡不习惯……
  合上眼,似又过了许久,她翻身朝外,木木的睁眼望向珠帘。
  睡不着了。
  轻微的脚步声入耳,见是书绘,陆思琼以为是珏哥儿那边有事,开口低问:“可是有事?”
  她向来眠浅,就寝的时候最烦有人时不时的近身瞧这瞧那,身边当差的婢子都清楚。
  故书绘突然进来,定然有事。
  “姑娘醒了?可是婢子惊扰了您?”
  陆思琼从床上坐起,摇了摇头,伸手取过旁边海棠花缠枝的落枕放在身后,没精打采的靠着,显然是不愿起来。
  书绘便过去替主子扯了扯被子,轻道:“回姑娘,是二姑太太带着表少爷和表姑娘过府了。
  姑太太刚到院子里来看四少爷的病况,还惦念了您。夫人便让奴婢过来瞧瞧,请您醒了之后过去说话。”
  闻言,陆思琼秀眉微蹙,“二姑姑还在院子里?”
  书绘颔首答道:“在呢,夫人在厅里陪着。”
  陆思琼将身上锦被又往上扯,整个身子则往下一蜷,懒懒的说道:“她们问起,你便道我还未醒。”
  二姑太太同自家姑娘不亲近,书绘听到这话便知眼前人是不想去见。
  想了想,不由添道:“姑娘,奴婢见二姑太太的架势,来瞧四少爷是假,寻您才是关键。
  若是往常,奴婢们何时见她进侯府去娇园寻过姑娘?姑太太刚主动提起您,夫人又几次催着奴婢过来,想是有要事找您呢。”
  既是特地而来,那不见着陆思琼是不会甘心离去的。
  床上的人不耐怒了努嘴,二姑姑怨当年娘亲的庶妹嫁给她原先的未婚夫入了甄家,而甄家如今又是炎丰帝外家,心底的怨愤从没少过,是以过往待她亦不曾有过好颜色。
  她不是个爱贴冷脸的人,二姑姑疏远自己,那自然就鲜少走动。
  此时却说主动要见自己,难道还有好事不成?
  磨蹭了会,却不是躲事的性子,便掀了锦被下榻。
  书绘忙招呼外头的丫环送水进来,亲自服侍起更衣洗漱。
  陆思琼任其系扣理袖,突然似想起了什么般,询道:“对了,竹昔身子怎样了?好些没有?”
  竹昔与书绘均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婢子,上回去外祖家没几日竹昔受寒不适,便先潜回府休养了。
  闻者笑着答话:“姑娘您还记着。竹昔拿了您给的方子去药铺抓药,吃了几天已然大好。只是未料昨日您会回府,刚从家里来,此刻人怕已经在娇园里候着了。”
  “没事就好。”
  更衣漱毕,陆思琼去了厅堂。
  胡陆氏早已翘首企盼,见着来人忙站起身,三步并两的过去想握侄女的手,口中热切道:“琼姐儿来了,姑姑许久未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她心底不喜陆思琼,姑侄间亦从不亲近,此时说出这话,显得分外别扭。
  宋氏坐于主位,心中不定。
  琼姐儿的性子最是鲜明,本身亦有主见,小姑子刚才所说之事,怕是没谱。
  果然,眼见着胡陆氏的手就要够着琼姐儿衣袖,只见后者已不露痕迹的侧身朝主位走来,宋氏忙恢复了常色。
  陆思琼请了安,唤道:“母亲。”
  “琼姐儿来了,快坐。”
  宋氏下令,绿莲即过去引她到左首位的梨花靠椅处。
  丫鬟入内上茶,陆思琼单手抚着粉瓷茶壁,宁静不语。
  胡陆氏望了眼长嫂,见其不替自己开口,难免有些尴尬,坐回原位主动道:“琼姐儿的芳诞快到了吧?姑姑记得是四月初二。”
  “烦姑姑记着。”她淡淡接话,垂敛想着对方何时才会切入主题。
  小姑到底是陆老夫人允了过来的,虽说琼姐儿是这般淡然的面色,但宋氏怎么着也不能不给婆婆颜面,便给旁边的红笺递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领着屋内随侍在旁的丫头都退了出去。
  陆思琼的手从瓷盏上挪开,抬起了眼眸,眸底一片清明。
  胡陆氏顿时只觉底气不足,内心彷徨。
  琼姐儿显然有所洞察,并已暗中摆明了态度。
  可思及丈夫前程,终究还是拉下了脸,含笑亲热道:“听说琼姐儿昨儿才从荣国公府回来,姑姑刚去瞧了珏哥儿,已然清醒不少,我听你母亲说,这都多亏了你。”
  长辈褒奖的话语,陆思琼自幼没少听。
  真心与否,亦能相辨,尤其是在知晓会有下文的前提下,自是更宠辱不惊。
  她恬淡的回以一笑,后望向宋氏,言道:“姑姑谬赞了,珏哥儿的身子,是亏得母亲费心照料。”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谦虚。”
  胡陆氏处事说话显然没有四夫人的得体到位,心底里不喜这侄女,便是想表达亲切,亦是牵强。
  她呵呵笑了,沉默半许不知如何开口,就望向长嫂。
  宋氏收到眼神,虽有不愿,却仍替她说了话:“琼姐儿,母亲让您过来,是有件事想你帮个忙。”
  “二姑姑的事?”陆思琼转望向对面。
  这是让胡陆氏自己说的意思。
  宋氏忽然有些感动,琼姐儿没让她为难。
  胡陆氏便不得不开口,可她到底心骄,不太愿意跟个不顺眼的晚辈服软示弱。
  然又形势所迫,终是颇不好意思的言道:“其实这事事关你姑父,本怪难为情的,不过,好在都是一家人,姑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
  琼姐儿,你也知晓,你姑父在刑部当差,近来周给事中有些公事方面,或是会让你姑父不太好做。你常出入荣国公府,周给事中又是你二舅,你看能不能……”
  丈夫**受贿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但陆思琼是何等聪慧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明白了来意。
  她这位姑姑,从来都心高气傲,能来跟自己开口,可见是已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明白过后,心中却是大骇,断断没料到是朝堂之事。
  祖母居然会同意让姑姑来找自己……
  视线又凝向高坐在上的继母,后者许是心虚,并不曾与她目光交接。
  “琼姐儿?”胡陆氏好声好气,摆足了善脸。
  陆思琼站起身来,摇首道:“姑姑,这事侄女无能为力。”
  见对方又欲开口,接着再道:“姑父有事,我亦心忧,然思琼虽年幼无知,有些道理却也明白。
  外祖父与外祖母对我有抚育之恩,我哪怕不能投桃报李,却也绝不可贪得无厌,拿这等大事去让他们难做。
  既涉及刑部公事,姑父若是清白,那无论谁去查都不会有事。如若不然,寻我二舅又有何用?届时,岂不是连累我二舅也被治个包庇徇私的罪名?”
  “琼姐儿,你这是不肯替姑姑开这个口了?”
  她回绝的话说得太直接,丝毫不留余地。胡陆氏气从心来,语气不由凌厉了几分:“我是你亲姑姑,找你办点小事,你竟这样不给颜面?
  周国公爷是你外祖父,对你有抚育之恩,可你到底是陆家的女儿,我大哥生你一场,你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亲姑姑不会拿这种事来为难做侄女的。”
  陆思琼亦是强硬,冲胡陆氏微福了身,“思琼并非不敬姑姑,着实这事爱莫能助。”
  话落,转向宋氏又一欠身,“母亲,若没有其他事,我想去瞧瞧四弟就回娇园了。”
  得后者颔首,她转身欲走。
  却被胡陆氏抓住了胳膊,只闻身后人叱道:“这是你祖母吩咐你的,难道在琼姐儿你心里就只有周家,连自己的祖宗姓甚都忘了吗?!”
  陆思琼身躯挺直,语气不卑不亢,“思琼是陆家的女儿,从不敢忘。”
  话落,挣了她的束缚就抬脚离去。
  胡陆氏怒形于色,眼睁睁的望着那道细影消失在门口,忿怒不得发泄,转身朝长嫂怒道:“嫂嫂,你刚为何不出声?你是她母亲,你说话她还敢不听吗?我瞧你是没将娘的话放在心上。”
  “这事本就强人所难……”
  宋氏刚开口,就被打断:“什么强人所难?周家老公爷和老夫人对琼姐儿素来百依百顺,这事若换在别人府上,或许还真有所顾忌,但周家是何等门第,那是周太后的娘家,这点小事谈得上什么为难?”
  “二妹,话不能这么讲。”宋氏起身,面色亦是愁苦。
  作为出身不高的填房,压不住继女,亦不能得罪婆婆与小姑。
  夹在中间,着实为难了她。
  “我刚就说,琼姐儿不是容易糊弄的,是非曲直,她心中明白的很。”
  宋氏只能劝起眼前人,“姑姥爷的这个事,你是她亲姑姑她都不肯出面,我这做继母的,难不成说话她就能听?”
  “呵,别以为我不在府里就不清楚。”
  胡陆氏嘲讽,冷道:“你虽是琼姐儿的继母,但瞧她对珏哥儿与瑶姐儿的在意,哪里是没把你放在心上的意思?琼姐儿最是护短,四弟妹往日有什么做过的,她不都帮着你出面?
  大嫂,你刚若肯替我说上几句,琼姐儿能走得这样干脆?”
  她哪怕嫁入了胡家,但身上总带着侯府里自幼养成的嫡女娇气,对这位出身卑微的大嫂,亦不看重。
  何况,她还有亲娘兄长在,哪里需要忍让宋氏?
  说完不等解释,性急急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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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是本土女,非万能完美,会带点闺阁里娇养出来的脾性,亦有些傲然。亲们看简介就知晓了,她做事有自己的原则风格,说话就是这样干脆直白,最初设定如此,希望不会招大家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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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赞许
更新时间2014-7-5 21:06:16  字数:3362

 陆思琼来到珏哥儿屋外时,凑见千岚自内撤了饭菜交给廊下的丫环。
  “二姑娘您来啦。”
  几人行礼,陆思琼点点头,目光落在俱是鱼肉的佳肴上。
  千岚见状,无力的解释道:“四少爷近来进食本就极少,奴婢们担心主子身体挨不住,想着今儿他服了您的药后好上许多,便让厨房送了饭菜来,谁知四少爷仍是没有胃口,分毫未动。”
  “四弟他燥热积滞,先前就耗津伤液、燥结脏腑,如何还能用这些吃食?”
  陆思琼皱了皱眉,吩咐道:“去让厨房做碗凉薯粥来。”
  千岚不可思议,“凉薯粥?”
  见对方肯定,虽颔首却仍试探的低问道:“姑娘,四少爷先前元气大伤,如今难道不该滋补固元,如何还让他吃这个?”
  “四弟阴血亏虚,肠失濡润,便是想要补元,亦不能急在一时,快去。”
  千岚没听懂原理,却也不敢再多问,忙应声而去。
  陆思琼这方入内。
  珏哥儿正靠在床上,虽仍体虚面白,可清早一剂白虎汤入腹之后,清热解许,人比早前清醒了许多。
  他已知事,平时与嫡姐虽亲疏有度,但此刻心中亦明白是谁治了自个,满是感激的唤了声“二姐”。
  陆思琼冲他笑了笑,走上前坐于床沿,低声叮嘱道:“以后身子不舒服,不能不说,否则受苦的还是自己。底下人若有服侍不周到的,也要跟母亲说,你是当爷做主子的,没必要去迁就忍让谁,明白吗?”
  “谢谢二姐。”闻着点头,目光真诚,眸底似有热泪萦绕。
  她伸手,替对方拢了拢被角,继续道:“我吩咐千岚去厨房拿了碗凉薯粥来,等会你用点然后歇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珏哥儿仍是听话的点头。
  陆思琼便站起了身,说到底她跟眼前人终究不是同胞姐弟,平日沟通得少,关系不亲密,并没有多少话题。
  却不知身后,珏哥儿的视线紧随了移动,及至她离屋,仍久久不曾收回。
  他已启蒙,很多事藏在心里,可不代表分不清好坏。
  幼时总听人道,这位父亲原配所生的嫡姐心气极高,对他乃至母亲妹妹都是排斥无好感的,故总刻意保持着距离。
  然而,这回他出事,替他出头忙碌的,恰恰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姐。
  开个药方虽说不是很难,但二姐从提笔的那刻起,身上就担起了自个安危的责任。
  原先,她若不站出来,亦无人会怪她,何须顶着这份被人质疑的压力?
  人的直觉最是敏感,刚对方不过几句话,却是真暖到了他的心窝里。
  二姐表面不说,可心中有他这位弟弟。
  宋氏刚进屋,便见儿子坐着不言不语,眼神呆滞,以为又是哪里不适了,忙赶过去问了道:“珏哥儿,可是又哪儿不舒服?娘让人将你二姐请来。”说完就招手要让宋妈妈去把陆思琼给追回来。
  “娘,孩儿没事。”
  这一句对话,可激动坏了宋氏。她眉眼开笑,伸手摸了摸儿子额头,“不热了?珏哥儿你的烧退下去了。”
  “嗯。”珏哥儿与母亲对视,眼神清明。
  宋氏大喜,连连赞道:“果真是琼姐儿的药起了作用,早晨见你虽有好转,却仍是昏昏沉沉的不知娘在说些什么,这会子是真好了。”
  顿了顿,又问儿子是否饿了,唤来红笺命其去厨房传膳。
  珏哥儿出言阻止,“娘,二姐已经让人去厨房做凉薯粥了,她说我现在不适合吃其他的,孩儿也没什么胃口。”
  宋氏本不愿儿子大病之后吃那等粗糙的东西,却在听得是陆思琼交代的之后,便没了意见,颔首慈爱的道好。
  待等千岚取了凉薯粥回来,宋氏亲自喂他服下,满满的一碗,全用完了,竟是未吐。
  等珏哥儿睡着,宋氏交代屋里人仔细服侍了准备回锦华堂,刚出院子迎面却遇到静安堂的大丫鬟琉璃。
  老夫人请她过去。
  不用说,亦明白是何事,宋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正色对来人道:“知晓了,你先回去,我回屋换件衣裳就过去。”
  送走琉璃,她便对身边人叹息:“姑太太这事,想来是真盯准了琼姐儿。可琼姐儿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又岂是我就能说动的?”
  暖风熙熙,午后的天空若澄明透彻的碧玉,剔透无暇。
  娇园里的海棠及早花期,点点胭红若雪中寒梅,香雾转廊,崇光轻泛。
  刚进院门,竹昔便迎了上来,笑呵呵的福身乐道:“姑娘。”
  竹昔是周妈妈的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着了件淡绿色的棉纱小袄,亭亭站在院中,鲜嫩得的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
  陆思琼与她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凡。周妈妈总嫌女儿不够稳重,这却是她最看好的一点。
  “身子都大好了?”
  “姑娘您的方子最是有用,奴婢两服药下去早好了。本想着再去您跟前服侍,又恐夫人不准,便只能巴巴的盼您回府。”
  她心性活泼,平素在娇园里亦得主子宠爱,说话偶有撒娇。
  陆思琼并不介意,佯嗔了道:“怪你自个身子娇弱,刚到外祖府上没两日便病了,如今怨在家里无趣,怪得了谁?”
  竹昔无话可接,最后只得苦笑:“姑娘您每回都编排了奴婢寻乐。”
  几句话惹得满院子都欢笑了起来。
  进了屋,陆思琼吩咐人将暖炉撤去,“这天渐渐暖和起来了,等夜深的时候在床幔上挂两个镂空银熏球便罢。”
  “姑娘,您身子可受不得寒气,各屋里现还都用着呢,不如晚些再撤?”书绘不放心。
  陆思琼摇头,“无碍,师姑给我留的驱寒丸还有,且这几年我底子也好了许多,不妨事的。”
  话中的师姑,便是从小替她调养身子的妙仁师姑。
  妙仁师姑医术高超,不但替她治病,亦传授医术,陆思琼对医理的许多认知便是得她真传。
  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师姑行踪成谜,往日在京城时,从不出荣国公府半步。
  亦无人知其来历。
  书绘等人皆是她近侍,自是了解,见主子思念,不由跟着道:“师姑自去年八月离京,至今已半载有余,往年便是离开,但逢姑娘生辰,无论如何都是要回京替您祝贺的,这次怎的……”
  她的话,正中陆思琼心底,忍不住忧虑接话:“师姑定是出事了。”
  否则,如何还不回京?且连封信都没有。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前几日,陆思琼尚在周府时,跑去问外祖母,得到的仍是音信全无的回答。
  “姑娘莫急,师姑本领那么大,又有一身好功夫,绝不会有事的。”
  竹昔年纪虽小,却最通主子心意,“没有写信回来,许是有事耽搁了,姑娘且再等等,说不准等下个月您芳诞之时,师姑就出现了。”
  陆思琼却仍不安心。
  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昨日在周家见到的那名男子,当时对方的眼神,尤其是在听得外祖母道出“表姑娘”之后,那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探究……总让她隐隐觉得,对方是冲她而来。
  她天生敏锐,直觉极准。
  那名男子的到来,定然与师姑有关。
  这是陆思琼昨夜的猜测,虽无实据,却就是莫名的肯定。
  开春后的这几月来,陆思琼总不时梦到师姑,回回尽是其身陷囹圄之境。
  外祖父惜她担忧之切,便派人出去寻找,只可惜至今总无进展。
  她满怀愁闷的靠上暖炕,随手取了多宝槅上的《医镜》翻阅。
  这是师姑留给她的。
  看着医书上记载的珍药解说,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又小眯了会,等再睁眼,已是暮色四合。
  传了晚膳用毕,便起身又往清风小筑而去。
  替珏哥儿诊完脉,提笔调整了药方剂量:将原方里的石膏改用五两,赭石改为两半,且仿白虎加人参之义,又加野台参三钱。
  吩咐下人再次煎汤,珏哥儿徐徐温引下,仍吐药一半,大便仍未通下。
  宋氏略显慌乱;陆思琼轻轻蹙眉,却不焦躁。
  思忖片刻,考虑到珏哥儿先前服药过猛,以致肠胃大伤,于是变汤为散。
  用生石膏细末一两,赭石细末四钱和匀,叮嘱宋妈妈为一日之量,鲜茅根四两,煎汤分三次将药末送服。
  这是明日的方子。
  宋氏闻言照做,如今亦只能信她。
  陆思琼叮嘱完毕,便福身告退。
  宋氏望着对方背影,想起午后静安堂内婆婆的叮咛,张了张口,却是没唤出声。
  次日,珏哥儿按新方服药。服后分毫未吐,下燥粪数枚,小便则甚畅利。
  翌日,陆思琼又更仿白虎加人参汤之义,改用野党参五钱,煎药送服从前药末,又下燥粪数枚。
  后调养数日,珏哥儿病始霍然痊愈。
  张御医从宫中回府之后,被德安侯再次请来替珏哥儿诊脉。
  他把脉之后连连颔首,问宋氏拿了先前所服药方,待看之后,不由赞道:“小少爷这病已然痊愈,只是不知这些方子是出自哪位大夫之手?
  竟然能想到用生石膏与赭石相伍以达通便之目的。此二药质量而坠,直接服其细末,更可直趋下行,使通热结之力得以充分发挥,且石膏善清里热,热邪清而不语燥粪互结,则其便自下。”
  又见药方中有生石膏、代赭石细末,曾先后用野台参和鲜茅根煎汤送服之言,张御医不由摞了胡子指着同德安侯激动道:“野台参可补气生津,用其之意是伏气所入较深,惟正气旺盛,才能鼓邪外出。白茅根滋阴生津,并善清脏腑之热。
  热清不与燥粪互结,津液充足则肠道自润,故小少爷便秘之症可除。这位大夫若不是深谙医理药性,焉能有如此配伍之妙?”
  宋氏听到儿子病情确实已然痊愈,自是开怀,以致张御医后面所言,并未如何细听,只知是琼姐儿的本事能耐。
  然德安侯听后,面色虽然如常,心中却是别扭。
  他嫡出的闺女,被人当成市井里以医谋生的郎中了……
  

第十三章 来访
更新时间2014-7-6 8:06:37  字数:3300

 德安侯致力于朝堂,家中子女姨娘的事素来交由妻子宋氏打理,鲜少过问。
  因而,当塞华到娇园传话,道父亲要她去外书房之时,陆思琼感到格外惊诧。
  内心于期待中泛着欣喜,却又有些迟疑,不知父亲是否亦是为了二姑父的那件事……
  因那日她回绝了姑姑,近来连带祖母待她都冷淡了许多。
  虽不明显,然相处间,总能察觉。
  珠玑阁坐北朝南,是座二层的阁楼,院内墙隅处植了大片的金棣棠梅。
  这时节,棣棠柔枝垂条,金花满树,一眼望去,别具风姿。
  踏上走廊,将书绘与竹昔留在下面,陆思琼只身随塞华上楼。
  绣鞋踩上红漆木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衣袖里握着木匣的右手紧了紧。
  父亲喜诗弄词,最擅书法。
  徽墨乃墨中佳品,其色泽黑润,舐纸不胶,入纸不润,香味浓郁,宜书宜画,素有“落纸如漆,万载存真”之美誉,颇受文人推崇。
  这是上回在荣国公府时,外祖父见她习字颇妙而赏的。
  陆思琼亦擅书法,闲来无事时摹上一帖。可这方宝墨,却总舍不得用。
  转瞬间,已至门外,塞华敲了门于屋槛外禀道:“侯爷,二姑娘到了。”
  “嗯,让姑娘进来。”
  塞华应声推门,弯着腰做了请的手势,语态恭敬:“二姑娘,请。”
  陆思琼颔首,提步入内。
  屋内窗牗大敞,清风徐徐,虽闭门却并不闷热,显得分外明亮。
  德安侯坐于紫檀桌案前,手持了本古籍正阅,因翻卷着,陆思琼只见能观其蓝皮盖封,却不得其名。
  她上前福身,“女儿给父亲请安。”
  德安侯搁下手中书籍,抬头望向女儿,招招手:“琼姐儿过来。”
  陆思琼应声上前,视线越过墙上的四君子图,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将手里的这方徽墨送予父亲。
  她尚沉默间,对坐的人却出了声:“为父问你,你二姑姑是不是私下来找过你了?”
  德安侯为人干脆,虽是文人却并不爱拐弯抹角,尤其面对的还是自己女儿,更不必含蓄客套。
  寻她过来的目的开门直言,见对方愣愣的注视自己,正色再道:“琼姐儿,这事你暂且别管。你是个闺中姑娘,别什么事都掺和进去,回头见了你外祖父与几位舅舅,亦不要提起这事。”
  原以为是怪她拒绝了姑姑,不成想是这番意思。
  陆思琼心情明霁,点头应道:“女儿明白轻重的,请父亲放心。”
  右手间木匣下滑了些刚要取出,却见父亲又满脸严肃的开口:“还有,为父平时忙碌,对你难免疏忽管教。可你是我陆家的女儿,有些关系亲疏远近心中自该分明。
  周国公爷与老夫人待你再是亲近,终究不是亲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别每回从周家回来都尽得了好处,让外人瞧着还以为我们陆家图那些个东西呢。”
  陆思琼握着木匣的手瞬时收紧,又慢慢的挪进了衣袖。
  她羽睫轻扇,敛去了笑意,规矩的应道:“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嗯,没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德安侯话落,又拿起了手中书卷。
  陆思琼抬眸看他,坚毅分明的轮廓上找不到渴望中的丝毫暖意,压下心头失落,欠身退出了屋。
  塞华送她下楼,及至离开珠玑阁,陆思琼都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的心里,终究只有家族荣誉。
  唤她过来,亦无非是担心她年少无知,会在外祖父跟前说错话,将话柄落给外人……
  掏出袖中木匣,上好的描金楠木盒子,暖阳下夺目熠熠,却再无了欣赏的心思。
  耳旁似又回响起父亲冰冷肃然的嗓音:别每回从周家回来都尽得了好处,让外人瞧着还以为我们陆家图那些个东西……
  父亲心气高,不喜她收旁人家的贵重物品。
  可这些个东西,在陆思琼眼中,只是外祖父对她的疼惜。
  现儿告诫她要跟周家保持距离,不能让人想成攀亲附荣,可当年又为何要将自己交与周家抚养?
  陆思琼的童年记忆里,最为深刻的便是外祖母的静颐堂,身边亲近的除了妙仁师姑,便是待她视如己出的大舅母沐恩郡主。
  那么多年的情分,她从未将周家人当成父亲口中的“外人”。
  “咦,姑娘,这方墨您留了许久,不是打算献给侯爷的吗?”
  竹昔嘴快,只等问出来才留意到主子颜色不对,后面的话便吞回了喉间。
  陆思琼未答,只将匣子递给她,“拿回去收起来吧。”
  竹昔捧着,双眼迷茫,垂头看了会匣子发怔。
  再抬眸,见前方主子已然提步,又忙跟了上去。
  回到娇园,陆思琼心情仍显低潮,空闲时又总挂念不知踪向的妙仁师姑,坐在小书房里,看什么都兴致缺缺。
  自她记事起,师姑就在她左右,陆思琼总觉得她身上藏有秘密。
  否则,何以每回都不敢在京中久留?
  称是外出游历,却更像在躲着什么人。
  外祖父与外祖母定亦知晓其来历,只是不说,或者说不能让自己知晓而已。
  陆思琼本不在意这些,只要关切在乎的人陪在身边即可,可师姑这回离去这么久,她心中甚是不安。
  但愿她没事……
  心中祈愿着,隔着轩窗却见小厮匆匆跑进院子。廊外的南霜上前问了话,随即只见她转身笑着朝书房这儿来。
  “姑娘,荣国公府的四姑娘来府上瞧您了。”
  四表姐?
  自那次匆匆回府后,倒是有些时日没见她了。
  想起上回四表姐在外祖母屋里说笑的场景,陆思琼脸上泛出笑容,起身就走了出去。
  荣国公府的四姑娘周嘉灵乃当今太子妃亲妹,其母沐恩郡主又是皇叔裕亲王之女,身份尊崇。因着府里二姑娘的缘故,常常过府,侯府上下对她并不陌生。
  周嘉灵对娇园亦是轻车熟路,刚进院子瞧见亲自候着她的人,含笑的伸出手就唤:“琼妹妹,我来瞧你,可是高兴?”
  “可巧正无聊着呢,表姐你能过来,我自然开心。”
  陆思琼笑容满面,两人携手进了屋。
  茶水瓜果摆好,姐妹俩便潜退了其他随侍,屋里只留几个亲近的婢子。
  “表姐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叫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是突然过来,怎么给你惊喜呀,傻妹妹。”
  周嘉灵素来喜欢取笑,喝了口茶添道:“大姐出阁后,府里就清冷了许多。你又不常过去,我在家烦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只能主动过来寻你了。”
  她口中的大姐自是荣国公府的嫡长女周嘉云,如今人在宫闱,想见上一面可是困难。
  陆思琼当年母逝之后被接去周府,便是大舅母沐恩郡主带着抚育,因而三姐妹感情素来亲密。
  提起周嘉云,她亦是怀念,叹道:“大表姐进了宫,真是快两年没见着她了。”
  “是呢。”周嘉灵支着下巴,表情失落。
  若说思念,自是她这做亲妹子的更多。
  陆思琼见不得素来笑容不减的四表姐露出这等表情,扯开话题道:“不过府里还有三表姐啊,你怎么会闷得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荣国公府的三姑娘周嘉乐年十四,在周家与她们年纪最为相仿。
  “三姐?”
  周嘉灵别嘴,不以为意道:“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我就不爱跟她一道玩。何况,她近来忙着呢,哪有功夫理会我?”
  在陆思琼看来,三表姐除了爱逞强出风头外,为人还算可以。
  偏生,四表姐就惯受不了她这点,因而眼前人平素有什么话,都宁愿对自己说。
  这方还没再开口问三表姐近来所忙何事,只见对面的四表姐突然就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故作神秘道:“妹妹,你还记得那日离府时,府上来的那位远客吗?”
  怎会不记得?
  当时陆思琼还被眼前人拽着对人评头论足,何况又遭陌生人莫名注视了番,外祖母反常的送她回陆家,想她忘记那人都难。
  “怎么了?”她好奇发问。
  周嘉灵正了正坐姿,回道:“那天没到时辰,祖父就回府见了那男子,还将人安置在了外院,当成了贵客呢。”
  接着又似想到什么,绷着脸不悦道:“见他时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谁知却是个莽汉。次日景凡表哥过府,谁知那人自己溜达到了内宅里来,遇见景凡表哥时,非拉着人出去骑射。
  景凡表哥平素何等性子的人,哪里理会他?若是识相的人,自不会强人所难,可那人上前两步,却是将景凡表哥直接摔了个过肩……”
  “啊?”
  陆思琼本是欢乐,等听到这句,诧异道:“怎会这样?那人认识龚二爷?”
  “景凡表哥才不识得他呢。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莽汉,一点规矩都不懂,内宅那等地,也是他个外男可随便闯的?”
  周嘉灵似乎对那人意见颇多,嚷了个不停:“祖父祖母知晓后,还护着那所谓的贵客。
  说来也奇了,景凡表哥被人莫名欺负了,蕙宁公主竟然没有来追究。”
  闻言,陆思琼微滞。
  蕙宁公主乃天子胞姐,往常最是护短,这回居然不替儿子出头?
  探身询问:“表姐可知那人的来历?”
  “只知他姓韩名邪。我这两天缠着祖母打听,没问出来,今日还被我娘给训了顿。”
  提起这个,她就委屈,“娘说那人不是我能打听的,让我少管这事。我一气,索性就跑来找你了。”
  大舅母为人宽和,待她这外甥女都素来疼爱,何况是亲闺女?
  陆思琼隐隐觉得韩邪身份不凡,可连表姐都不知就里。
  抬眸见其表情哭丧,刚想安慰几句,却听对方幸灾乐祸了道:“不过他初至京城水土不服,这两日连床都下不了,祖父跟父亲正愁着给他找大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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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院子童鞋打赏的平安符~

第十四章 庶妹
更新时间2014-7-8 0:26:08  字数:3152

 周嘉灵说了许多,皆是关于那名外来男子的,陆思琼隐约觉得,四表姐对他很感兴趣。
  “……妹妹,你说那人是否过分?且不管他是受何人所托来府里送信,可我们周家礼待收留他,他却这样不自觉,将国公府的宅子当成自家后院似的,想去哪就去哪,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狂妄无礼的人。”
  她絮絮叨叨的念个不停,颜上表情激动多变,倒引得听者好笑。
  周嘉灵见对方笑然,不由佯装恼了嗔道:“琼妹妹,你怎的还笑?”话落,伸手就去就挠对方痒痒。
  陆思琼素怕这招,后仰了身子歪在暖炕上躲个不停,嘴上连连告饶:“好姐姐,不笑了,我真不笑了,你饶了我吧……”
  周嘉灵虽比她年长,可自幼被宠着长大,女儿家捉弄的心思颇为浓烈,何况此时又是私下,哪里肯轻易停手?
  姐妹俩打作一团,笑声不时飘出屋外。
  陆思瑾刚踏进娇园,便被这阵欢快的笑声吸引。
  她脚步顿在院口的石阶上,目光自然而然投向声源处,心中想象着平日端庄高贵的嫡姐,私下里与人吵闹玩乐时的模样。
  南霜跟宝笙本在屋廊下侯侍,见人进院,两人对视一眼。
  宝笙转身通禀,南霜迎上前微微一福,“四姑娘安。这时辰,不知姑娘怎的有空过来?”
  奴承主意,虽说面上笑吟吟的,语态却不亲热。
  陆思瑾似察觉不到她的冷淡,谈笑得体的说道:“姨娘做了些点心差人送到兰阁,我见有姐姐喜爱的藤萝饼跟榆钱糕,便送过来请姐姐尝尝。”
  她身后的婢女听雪,手中持了个雕漆食盒,适时的往前一步。
  南霜唇际笑容不减,引了路接话:“四姑娘客气了,娇园里从不短这些吃食。再且,既是王姨娘特地给您做的,再送过来让我家姑娘收了,岂非过意不去?”
  “不过就两道点心,有何好过意不去的。”
  陆思瑾莞尔,添道:“望姐姐莫嫌弃才是。”
  屋里早已息声如常。
  锦帘掀起,进屋,便见嫡姐与周家姑娘并坐于炕上。
  其间的梅花式填漆小几上摆着各式瓷碟,盛列的点心无一不精致,好些她甚至连名都唤不出来。
  若说刚还觉得南霜这丫头说的话是在拿乔,此刻她心里却真开始犯虚。
  自己拿这样的点心来……
  视线交接,陆思瑾阖眼敛下万般思绪,挥手让听雪将食盒放于圆桌上,展笑复述道:“二姐,今年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极早,姨娘做了藤萝饼,我给拿来你用些。”
  “四妹妹有心,倒是劳烦王姨娘了。”欢闹时被人打断,任谁都难有好语气。
  何况陆思琼对王姨娘母女本就无好感,又见对面表姐神情亦是无趣,是存了心思要早些打发来人,睨向听雪摆在桌面上的那碟子藤萝饼,视线却有片刻凝征。
  她沉默着,还未开口,旁边人却先出了声,“陆四姑娘果然心思玲珑,这藤萝饼,是我姑姑生前最爱呢。”
  陆思瑾容上的笑容瞬时有几分尴尬,刚垂下眉眼,却听周家姑娘又吩咐道:“既是给我琼妹妹的,怎么不送过来?”
  几面上已摆满了碟子,哪还有余空?
  然周嘉灵的眼神紧锁着她,陆思瑾只得端了碟子过去,嗓音仍是轻轻柔柔的:“二姐跟周姐姐尝尝好不好。”
  紫藤花香甜雅清香,萦绕鼻前。
  陆思琼不曾动筷,抬眸望着满面真诚的庶妹,喃喃道:“四妹,其实我从不喜这藤萝饼。只是听身边人道娘亲喜欢,因而每逢紫藤时节,才会用些。”
  王姨娘乃陆周氏生前侍婢,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是以,陆思瑾每回遇见嫡姐时,都会气短上几分。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解释什么。
  不顾对方茫然,陆思琼接过碟子,顺手又交与旁边的竹昔,“好了,点心我收下,以后不必特地赶过来。我这若有需要,自会让丫头去请你。”
  闻者眼皮一跳,心思被拆穿的窘迫致使双耳皆热了起来,心跳甚快,忙挪开视线不敢直视。
  “还有,告诉你姨娘,她如今已是半个主子,府里上下皆知她是父亲的枕边人,就不要再做那些与身份不符的事。”
  陆思琼语气肃然,话中不免带了几分冷讽:“她既有了今时地位,就算不顾我爹爹体面,也要替你这做姑娘的着想。大厨房那种地方,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是,妹妹定谨记姐姐之言。”
  陆思瑾是不敢在娇园放肆的,唯唯诺诺的应下。
  只那低躬着的身子,似无声诉说着委屈。
  “你难得过来,本也该留你说会话的,”
  陆思琼欲要送客,然话还没出口,却又闻门外宝笙急急的声音传来:“姑娘,前院管事传话进来,蕙宁公主派了车架过府,称是公主想见您。”
  陆思琼起身,为之一愣。
  周嘉灵亦是惊诧,望着身边人问话出声:“妹妹,蕙宁公主怎么突然要见你?”
  陆思琼摇头,她更不明就里。
  她与蕙宁公主相熟,亦不过是因着周家的缘故。
  蕙宁公主乃周太后长女,当年下嫁给永昭伯府的三少爷龚时霆。
  龚家三少爷平乱有功,且身为驸马,早在先帝在位时便被加封为建元侯。
  如今龚家一府二爵,文武相辅,可谓昌盛。
  先前四表姐口中的景凡表哥,便是蕙宁公主与建元侯之子,在龚家行二;因尚未请封为世子,因而只称龚二爷。
  而在陆思琼的印象里,蕙宁公主远不似外界传闻的冷艳,待她时总温温柔柔,鲜少红脸。
  然以往去公主府,皆是小住在荣国公府时,蕙宁公主接大表姐与四表姐前往,顺带会请她。
  故而,如此大费周章的特地来侯府相请,实乃头遭。
  “二姐,既然你要外出前往公主府,那妹妹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打搅。”
  陆思瑾亦不是无眼色的,这种场合,她难道还能留着?
  虽不明白蕙宁公主为何突然召见,但公主相邀是断不可能回绝的。
  陆思琼心想着要进内室收拾一番,便也没如何留意陆思瑾,点了点头,冲外吩咐道:“南霜,送四姑娘,再让小厨房包几份新鲜的点心带上。”
  娇园里,私下亦可开火。往日,点心羹汤之类,从不间断。
  “是的,姑娘。”
  南霜掀了帘子站在门口,又恭敬的请了四姑娘出去。
  陆思瑾至娇园外,待南霜回了院子,方停在小径上。
  她转首望着墙垣,神情黯淡:“姨娘明知二姐不喜我,还让我过来。周家姑娘纵是矜贵,但二姐那性子,能容得我去巴结她的表姐?”
  年轻女孩,受了委屈难免要有怨气。
  听雪便在旁安慰:“姑娘莫气,府里向来就属二姑娘得宠。她的脾性,又何时迁就过旁人?
  咱们许是去的不是时候,打搅到了她跟周姑娘谈事,否则往常二姑娘待您虽说亦不热络,却也不至于冷淡如此。”
  “可我瞧着,周四姑娘待我也是无好感的。”
  与亲近之人,陆思瑾便不再掩心中不平:“二姐她命好,投到了先夫人腹中,是府里的嫡姑娘。往日祖母疼着,母亲宠着,连父亲也在意她,就只请她一人去书房。
  还能有整个周家傍身,万千宠爱在身,自是不会将我这庶妹放在心里。何况,姨娘当年又是瞒着先夫人使了那种手段近父亲的身……”
  言刚至此,便被不顾主仆规矩的听雪捂住了嘴。
  听雪慌张的左右遥看,见四下无人方缓了口气,提醒道:“姑娘,您怎么能说这话?仔细隔墙有耳,何况姨娘平日做的一切,甚至今儿教您来讨好二姑娘,不都是为了您的前程着想吗?
  姑娘这话要是传到姨娘耳中,准得伤了她的心。”
  陆思瑾到底不是不知事的,点头表示明白。
  扯开丫鬟的手,又羡慕似的望向娇园,应道:“我知姨娘都是为了我好,当初若没有她,亦不会有今日的我,只是……”
  只是,可惜她不是与二姐同胞。
  陆思琼对府中姐妹自有处法,虽看不上王姨娘与四妹的做法,却也不会刻意落她们颜面。
  说到底,心太小,藏不下那么多人,亦给不了她们如何重的分量。
  陆思瑾离去后,她便进了内室更衣梳理。
  换了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的蜀锦衣衫,配了同系绢裙,便坐于妆镜台前。
  见的是蕙宁公主,虽说谈不上如何陌生,却也不能草率轻视。
  周嘉灵站在她旁边,眼瞅着那锦衣上的花纹言道:“蕙宁公主不知为何,特别喜欢你用牡丹花纹的衣饰。琼妹妹,说来也奇怪,往常我也见其他人着过这类衣裳,却都没你穿着好看。”
  陆思琼忍不住笑,“姐姐这是在取笑我呢?”
  “没有,我何时糊弄过你?”
  生怕好意被曲解,周嘉灵急道:“每逢我赞你几句,你便谦虚不受,再这样下去我可要不开心了。”
  她边说还边围着绕圈踱步,瞧瞧镜中的人儿,又看看眼前的背影,突然嘀咕了句:“咦,琼妹妹,我发现你的容貌,出落得越来越似蕙宁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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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九贤王
更新时间2014-7-9 14:21:40  字数:3099

 “哐当!”几乎是周嘉灵话音刚落,屏风外就传来了瓷盏落地的声响。
  陆思琼转首望去,只见周妈妈正手忙脚乱的弯腰拿帕子拭综裙上被溅到的茶渍,因垂着脑袋而看不清表情。
  她只道是对方不小心滑了手,摆手使竹昔过去,言语柔和道:“妈妈怎么过来了?你放心,我与表姐一道去公主府,不会出差错的。”
  竹昔低语关切了几句,确认亲娘无碍,方弯身拾捡碎片。
  周妈妈举步入内,至镜台旁福了身,颇不好意思的笑着告罪:“奴婢笨拙,原是沏了茶,不成想失手落地,还惊扰了两位姑娘。”
  “妈妈不必惊慌,我在琼妹妹这又不是外人。”周嘉灵笑着,和颜悦色的接话。
  后者低首,随即开口反问:“老奴刚听表姑娘在说,我家姑娘出落得似蕙宁公主?”
  “可不是,妈妈,你看像不像?”
  说着就绕到陆思琼身前去,细细端量了道:“都是外甥女,偏生就属琼妹妹尽承了公主姨母的样貌。你们瞧,妹妹的眉眼跟家里几位姑姑都不一样,却似有了皇家公主的风范。”
  且不论周家与皇室的关联,周嘉灵的母亲沐恩郡主便是亲王之女,与蕙宁公主乃堂姐妹,私下里素来就唤姨母。
  “哎哟,我的表姑娘,您这话可不能说。”
  周妈妈竟是轻颤,眼神则忍不住瞥向自家姑娘,澄清道:“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蕙宁公主是先夫人的表姐,我家姑娘承袭夫人容貌,从小模样与国公府上的诸位姑娘就相像。
  不说这容似蕙宁公主,便是与四表姑娘您,也像是亲姐妹一般。”
  “可是,我见过姑姑画像,表妹长得,”
  周嘉灵支起下巴,不确定的嘀喃道:“表妹跟姑姑不太像,再说我是公主姨母的亲外甥女都不像她,怎么就……”
  尚未说完,又被周妈妈“呵呵”着打断:“表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姐妹这么多年,怎的突然就注意起我家姑娘模样来了?”
  她问完,却又不等其答话,径自至陆思琼身旁执起案上罗列的头饰比划,“姑娘,这套宫妆千叶攒金的牡丹头面极好看,配您这身衣裳正合适。”
  周嘉灵心性浅,且刚本就是随意说起容貌,此刻闻言顿时被勾去了注意,亦跟着探身查看。
  “这套首饰我记得,是去年蕙宁公主在妹妹生辰时赏的吧?”
  她琢磨着,恍然道:“琼妹妹,我明白了,蕙宁公主召见肯定是因为你下月的生辰。”
  “公主的心思,我可猜不透。”
  陆思琼是真想不明白,虽说私下时遇蕙宁公主心情好,亦让自己随着表姐们唤她一声姨母。可对方终究是皇室中人,身份尊贵,平时断不敢造次。
  “表姑娘同我家姑娘一起去公主府?”
  周嘉灵应道:“嗯,我本就是来找妹妹解闷的,这才刚来呢。她若出门去,我自是要跟着的,左右我也许久未见公主了。”
  蕙宁公主嫁与建元侯后,有独立府邸,平日除了龚府里的人,往来最频繁的当属荣国公周家。
  未免让公主府的人久等,陆思琼妆扮得体后,便与四表姐同去静安堂向祖母告别,这方随乔嬷嬷而去。
  公主府雕梁画栋,玉宇琼楼,踩在白玉石砖铺就的径道上,入目皆是名卉珍品。
  她不是初回过府,亦没了以往的惊艳,对美景兴致缺缺,心中思忖不明公主特地寻她到底能有何事。
  花园里百花争放,牡丹国色千娇,风姿正盛。
  花丛深处,只见一人锦袍玉带,负手而立。听到动静,转头凝来,眉宇微皱,似不甘被扰。
  却又在看清行人后,舒展而笑,笑容儒雅。
  陆思琼本垂在裙边的手指微起,转瞬松开。抬眸望向他,见其仍是惯穿的贵紫锦袍,温和清俊的容颜上眸光亲和。
  是周太后幼子,先帝的九子,贤王。
  她刚眨了眨眼,前头领路的嬷嬷已带众人行礼:“九王爷安。”
  旁边四表姐亦拽了她衣袖福身,“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
  他嗓音温润,似珠玉落盘,有种道不清的情绪夹杂其中。
  视线由心落向某处,启唇问道:“皇姐又请了周四姑娘与陆二姑娘过府来?”
  “回王爷,公主使奴婢去德安侯府请陆二姑娘,凑逢周家姑娘亦在,便一道过来请安。”
  乔嬷嬷话落,复添了句:“王爷可是来见公主?”
  “闲来府中无事,来皇姐这看花。”
  他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只在说到“看花”二字时不觉柔了几分。
  陆思琼抬眼觑去,见其正对牡丹,颀长的身形立于芳华中,有种灼目的明艳。
  蕙宁公主府里的牡丹乃太后亲赐,同御花园里的一样,四季不败。
  世人皆知,九贤王钟爱此花。
  “既是皇姐寻她们,你便先领人过去吧。”
  他亦是公主府的常客,同蕙宁公主姐弟情深自不讲究客套,乔嬷嬷闻言,颔首称诺。
  周嘉灵注视着对方,想寻机会开口。她自小与这位表舅亲近,只如今场合不适,亦不敢造次。
  眼见着就要擦身而过,他却突然出声:“又是一年芳诞了吧?”
  问的自然是陆思琼。
  她压下诧异,止步福身:“回王爷,是的。”
  有了对话,本沉默的周嘉灵顿时插话:“表舅你记得下个月是琼妹妹生辰啊?今年打算再送个什么,不会又是玉雕吧?”
  陆思琼忙拽了她的胳膊使眼色。
  九贤王性情温和,不拘礼数,虽身份高贵且为长辈,但因年仅二旬有余,私下相处时向来自然。
  可对方不追究无礼,现如今当着嬷嬷丫鬟们的面,怎能直言这样的话?
  他但笑不语,顷刻,突然弯唇开怀而笑,“是二姑娘不喜欢?”
  陆思琼抬眸,对方视线里的柔意似能直通人心,灼得她难以直视,忙又低下了脑袋,“没有。”
  幼时尚住在荣国公府,那时九贤王常常过去,一逗留便是整日。
  他精通书画,好吟诗作词,少年高贵的他不同于其他名门子弟般轻狂,耐心十足的若位老成长辈,经常带着她与诸表姐妹在花园亭榭内玩耍。
  每当那时候,陆思琼总想,爹爹在侯府里,是否亦是如此陪伴弟妹,坐在朗朗白云下解说诗词、点拨棋艺。
  六年前,太后亲选贤王妃。
  成婚后,他去周府的次数越来越少。而自己亦被接回陆家,相处的时间极少,再见面却也生疏起来。
  三年前,贤王妃病逝,不曾为他留下一儿半女。贤王丧妻而哀,自请离京,年前方才归来。
  不过,无论是成婚后还是云游在外,每年的生辰,他都会命人送上一份贺礼。
  礼同幼年,精雕玉牡丹,从蓓蕾初绽到含苞待放,姿态各现。
  此时,陆思琼望着他脸上笑容,与记忆中的不同,像是少了几分温暖。
  而对方的眼神,却一如当初,明明注视了你,可透不出神采,似是在透过她望向其他。
  既似缅怀又似惋惜,她读不懂。
  因着贤王性子随和,周嘉灵在他面前素来不重礼节,闻言接话道:“表舅真无新意,每年都送这个,让琼妹妹都没了惊喜。”
  他依旧抿笑,不辨不驳,右手负在身前,左手却不经意的把弄起佩玉流穗。
  随后,语气欣慰道:“你们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继而复叹:“确实该送些旁的了……”
  几位主子说话,身份特殊,乔妈妈不敢提醒,只得站在旁边。然想起公主命她去德安侯府接陆二姑娘时的表情,又觉不该耽搁。
  现见几人如此不紧不慢的谈话,终忍不住开口:“九爷到这,奴婢派人去侯府请侯爷跟二爷过来陪您。”
  “不用,我一个人站会。”
  他话落,摆了摆手,“带她们过去吧,免得皇姐久等。”
  “是。”得了这话,乔妈妈才敢重新提步。
  衣罗裙带拂过,一行人渐远。
  他的目光从娇艳的花上挪开,视线飘远,那抹纤细的身影,似正与什么在慢慢重合。
  稍走远些,周嘉灵轻道:“琼妹妹,你觉不觉得,表舅跟过去变化好大,都不爱说话了。”
  陆思琼压下浮出的某些思绪,留意了眼前面的乔嬷嬷,转首看着表姐回道:“贤王妃的离世对九王爷打击很大,有所变化也在情理。”
  “这倒是。贤王妃过世后,太后娘娘几次提出选妃,都被他拒绝了。”
  至公主寝殿外,不待乔嬷嬷进去通传,便见姜御医垂头丧气的退了出来。
  陆思琼与周嘉灵都识得他,后者边摇头边走,碰着她们客气的打了招呼。
  两人微微欠身,回了礼:“姜御医。”
  他往前行了几步,突然又似想着了什么般回头唤了声“周四姑娘”。
  乔妈妈已经入内,周嘉灵自是上前询问何事。
  姜御医似是受了挫,脸色颓废,“烦请四姑娘务必提醒贵府客人,这水土不服之症可轻可重,如今调养不当若再不忌口,恐情况愈糟。”
  周嘉灵愕然的点头,待姜御医走远了才纳闷出声:“祖父竟然为那人惊动了公主府上的御医?”
  陆思琼亦甚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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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恩泽
更新时间2014-7-10 1:55:50  字数:3063

 蕙宁公主风华绝代,三旬出头,身着瑰红色织金的明媚衣裳,金丝牡丹披帛长长的流曳于殿前,似两缕金红霞光自云端拂过。
  她坐于高位,鬓边的海水纹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动,如娇蕊一般;案边一株绿玉翠竹盆景,虽说玉光清雅,却莹然如水,益发衬得她容光四射。
  皇家公主风范,自是灼灼夺目,耀光无限。
  两人规矩的行了礼,蕙宁公主瞅着她俩温和言道:“近来天气转暖,不似前几日般细雨绵长,今见院里花开正艳,突然想起下个月便是琼姐儿的生辰,原是闲来招她过来说说话,倒不料灵姐儿你也过来了。”
  往常,皆是蕙宁公主派人去国公府请周家姑娘,若是陆思琼在那,亦顺道请来。
  如今日这般状况的,还真从未有过。
  “嘉灵凑巧去侯府找琼妹妹,听闻您寻她,便主动跟着过来了,姨母莫要见怪才是。”
  她虽被宠得有些骄纵,但大家族里的女儿哪可能真不懂场合要次。见眼前人语笑晏晏便知其心情不差,想着自己终归是不请自来,便先主动喊了姨母告罪。
  蕙宁公主对周家人素来宽和,当然不会怪罪。
  且她今儿目的并不在此,视线落向一袭牡丹锦衣的陆思琼。
  只见其满头青丝梳得整齐细致,戴了她赏的缠丝牡丹金蝶,步摇上垂下的串珠银线粟粟晃动,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鬓旁的紫瑛色复瓣绢花更添瑰丽娇美。
  蕙宁公主就喜欢她的芳华盛装,眸角笑容渐甚,伸出戴了翡翠护甲的右手,招了招语态亲和:“许久不见琼姐儿,跟姨母都生疏了。你这孩子,当学学你表姐的伶俐,在我府上还要拘着?”
  她自称对方为外甥女,陆思琼往前两步,亦从善如流的笑着回话:“不曾见外,只想着姨母或是有话与表姐交代,知不该插话而已。”
  以往蕙宁公主待她虽说亲近,却也不似这回,整个人从神态举止到言辞话语都透着股热情。
  陆思琼深知自己身份,于许多人前得以长脸都只是因为外祖家的缘故,故而时常把握着度。
  譬如现在,虽口唤姨母,然心中亦知不能真如表姐般自在随意。
  不能将长辈的疼惜当做理所当然,她素懂得感恩这理。
  蕙宁公主见其亭亭玉立在瑰紫金毯上,原想再唤她近前几步,却又似有什么顾忌般收回了手。
  余光瞥向另边的周嘉灵,片刻开口:“灵姐儿难得过来,你这坐不住的性子定比不得你表妹,去园子里转转吧。”说着吩咐旁边的乔嬷嬷领了两侍女过去。
  “周四姑娘,奴婢伺候您去园子里歇歇。”
  乔嬷嬷最懂主子心意,语气含笑着带了几分诱哄:“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赏下来一只灵猫,是鲜见稀奇的品种,通体雪白仅其尾泛黄,进贡的使臣道这叫‘金簪插银瓶’,说是此猫寓意极好。
  公主本想差人送去国公府供您玩耍,已命人驯服了它,如今温顺的不得了,姑娘不如提早过去瞧瞧?”
  周嘉灵沉默了会,看看蕙宁公主,又瞅了瞅前侧的表妹,了然的点头:“好啊,这么罕见的猫,我真要去看看。”
  她话说完,只见蕙宁公主唇边的笑容更深了,灵姐儿亦是个心细的。
  陆思琼略有踌躇。
  这会子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蕙宁公主是在故意支开众人。
  派专人寻她过来本就突兀,如今私下里,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
  室内转瞬便剩下她二人,一坐一站,一端量一垂首。
  “琼姐儿过来。”
  没了外人,蕙宁公主直接喊她到身边来。
  陆思琼刚走近,手便被人握在了掌心,抬眸正迎上对方慈煦的目光,不由复唤了声:“姨母?”
  “你这孩子从小失了母亲,便是周家有再多的照拂,终归也肯定是受了委屈的。”
  蕙宁公主语调疼惜,凝视着她继续道:“我虽是皇家公主,却也是你母亲的表姐。
  你从小知书达理,懂得礼规是好,但在这并不用客套。在我眼里,你与灵姐儿她们姐妹都是一样的。”
  陆思琼内心动容,对方寥寥数语,却直达她心底。
  德安侯府的众人平素见自己衣光鲜亮,便羡慕她有周家倚仗;可因自小不在府里长大的缘故,连祖母父亲与她相处时皆不免带了几分客套生疏,从不曾真正亲近。
  而在外祖家,虽说舅父舅母视她如女,但她心底明白,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衣食无忧是好,光鲜荣华亦夺人眼球,可都填补不了她生母已逝的事实。
  这些想法,陆思琼心里是有的,但从不曾表露,不成想眼下道出她心声的,却是高高在上的蕙宁公主。
  福身谢恩,她用词仍是周全得体:“姨母疼惜,思琼感恩不尽。”
  闻者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声,悠长得略显惆怅。
  辉煌华丽的室内,半晌没有声音。
  蕙宁公主期盼眼前人能对自己敞开心扉,却又知晓不能急于一时,琢磨了再次开口:“待生辰之后,你便十三了。上回周老夫人与我说起,道你母亲虽然不在,可终身大事是断不放心交与宋氏之手。”
  陆思琼征然,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对方见她如此,安抚道:“你莫担忧陆家会多想,这事关系到你一生,断不可能退让草率。我虽不是你至亲,可真要干涉,却也不怕陆家不同意。”语气坚定,暗带保证。
  “让姨母操心了。”
  蕙宁公主见状,似心有无力,松开对方之手,闭了闭眼改言道:“罢了,此事暂且不论,省得你总紧张。”
  陆思琼其实不曾紧张,无措倒是真有。
  她怎么也想不到,蕙宁公主特地遣人接自己过来,是为了谈以后的终身大事。
  若是外祖母寻她说这些,或者大舅母出面,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然蕙宁公主……
  她对眼前人今日所表露出的情绪,有些茫然。
  印象里,公主从未待她如此热切过。
  她思绪万千,却不知蕙宁公主亦心中挣扎着。
  深思熟虑了番,又凝望起眼前少女,最终隐约无奈道:“这事琼姐儿你且放在心上,无论是周家还是本宫,都定会护你。”
  特改了称呼,陆思琼明白,对方这是在用“公主”的身份允诺。
  她受宠若惊,为突来的这份关怀感到莫名。
  至旁再次谢了恩。
  蕙宁公主这方挥手,“去园子里寻灵姐儿走走,这公主府你往后有时间便常来走动,你知道本宫欢喜你。”
  陆思琼应了,退出寝屋,徒留蕙宁公主一人独坐。
  她抚了抚额迹,半晌从广袖里取出一枚羊脂玉玦。
  捋过那半旧的明黄流苏,未戴护甲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后又低首,视线定在被缠枝脉络围绕的二字之上:隆昌。
  侍女引路,陆思琼到了花园偏隅,果见四表姐正抱猫逗弄。
  看见她,周嘉灵将怀中之物交给旁边婢子,上前关怀询问:“琼妹妹,你过来了,公主寻你什么事儿?”
  何事?终身之事?
  陆思琼不便启齿,只好看了看左右。
  后者暗想蕙宁公主是潜退了众人私下与表妹所谈,定是秘事不该说于人前,理解之后倒也释然,转身跟对方论起猫宠。
  及至离开,蕙宁公主都未再寻她谈芳诞之事。
  马车里,锦绸名绣为枕,珠帘摇晃。
  周嘉灵嘀咕费解:“本以为蕙宁公主寻你是因为生辰之礼的事,既然没提,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觉得今儿姨母对你的态度也有点不太对劲,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还让我避开,后来到底对你都说什么了?妹妹,没为难你吧?”
  她突然语气急切,满目关怀。
  陆思琼心暖,握了她的手摇头,“没有,公主说她待我与你一般。”
  顿了顿,究是没有瞒她,“有跟我提到生辰,只是深意好似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怜我生母不在,道想替我终身做主。”
  “终身?”周嘉灵惊呼反问。
  陆思琼刚想让她轻点,却正闻道上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高马上少年与车厢擦身而过,疾至公主府门前停下。
  翻身下马,将绳栓交与上前的侍卫。他回头望了眼渐远的华盖马车,随口问道:“刚是何人离府?”
  侍卫恭敬应答:“回二爷,是德安侯府的二姑娘与荣国公府的四姑娘。”
  “母亲请了周表妹过府?”
  少年轻声低喃,那侍卫以为在问自己,忙又接话:“是公主特派人去侯府请的陆姑娘。”
  “陆家?”他眉宇微皱,眸光探究寻味。
  车厢内周嘉灵放下帘幕,同对面的人言道:“是景凡表哥呢,他准是得了九王爷在公主府的消息而来的。”
  “该是这样。”陆思琼心不在焉。
  “嘻嘻,想景凡表哥往日那般骄傲,自不设防被人欺了之后,到现在都没再去府里。”
  提及这话,周嘉灵却又好奇:“话说,公主这回确真奇怪,不替景凡表哥出头便罢了,还使姜御医去给韩邪问诊?着实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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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家人
更新时间2014-7-13 1:16:21  字数:3320

 因顺道要将周嘉灵送回荣国公府,故公主府的车架在抵达德安侯府后,并没有入内拜会。
  陆思琼独身去了静安堂,屋里二婶母孙氏与三堂妹陆思瑜正陪着祖母说话。
  见她归来,陆老夫人笑盈盈的招手,语态慈蔼:“琼姐儿回来了?”
  闻者福了身,低眉应允:“是的,祖母,孙女回来了。”
  话落,又朝坐在旁边锦杌上的二夫人欠了身。
  三姑娘随即上前,两人拉着手互相屈膝见礼。
  二夫人中等身材,穿了身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杭绸褙子,圆髻梳得整齐,并插了对赤金填青石的如意簪;
  她面颊满月,眼目舒展,显得慈眉善目。
  此时眸光亲善的望向陆思琼,含笑说道:“午憩醒后听说蕙宁公主派人请了琼姐儿你过府,婶母原还想着是否有要事,或可能就在公主府待上几日,不成想今儿就回来了。”
  “劳婶母挂心。”
  陆思琼应对得体,语气柔缓:“侄女本也这样以为,可过府后公主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寻我去说话解闷。”
  闻言,二夫人浓眉微挑,目光深邃了几分。
  旁边陆思瑜小接了话,“蕙宁公主真是将二姐你放在心上。”
  她身姿娇小,粉色薄袄配碧绿色的综裙,穿在身上如朵含苞欲放的春花。
  陆思琼素知这位妹妹私心对自己是存了嫉妒的,但面上仍回以淡笑。
  而将要回话时,只听祖母已开了口:“现天色不早,你们母女过来也有会子了,且先回去吧,琼姐儿你留下。”
  二夫人应声而起,拉着女儿告退。
  待等到了屋外,孙氏方小声叮嘱:“瑜姐儿你莫要眼红,蕙宁公主如今既无事都念着她,想必琼姐儿是真在她跟前得了脸。”
  迎上女儿似有不甘的目光,按着她手背继续道:“娘知你羡慕她,但人各有命,琼姐儿有个身居高位的外祖父,咱们比不了。再说,你俩是姊妹,也用不着同自家人比。
  何况,琼姐儿的性子娘是摸透了几分的,平时与咱们虽谈不上热情,可实际上最重感情。他日琼姐儿若是富贵,她照拂起娘家时,难道还能短了我们的好处?”
  陆思瑜被说穿心思,心虚得双颊泛红发热,低着头应道:“娘平时说的,女儿都有记着。她是我二姐,如今闺中交好,往后她富贵了,女儿身为她妹子,在外人面前也是脸上有光的。”
  孙氏欣慰的拍了拍她,满意接话:“你能明白就好,要沉得住气,娘就担心你学了胡敏那丫头。
  唉,按理说你二姑姑也是侯府里教养出来的,怎的眼见如此短浅,把敏姐儿纵成了那样?
  老夫人年迈,对外孙女难免多疼爱些。但这里是陆府,胡家的姑娘任性到这种地步,平时连你大伯母都不放在眼里。呵,现如今得意,往后可有她们悔的。”
  先大夫人在世时,二姑太太陆文雅便看不惯长房,连带其所出的琼姐儿都不乏冷言冷语;后宋氏进府,因她出身低微,便越发瞧不上。
  往日但凡这对母女过府,从不曾给过长房好脸色。
  孙氏在旁瞧着,少不了给闺女分析利害,因而陆思瑜对这些道理都分外透彻。
  只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偶尔沉不住气,见着同龄的姊妹风光得宠,眼红亦是难免。
  此刻,听了开解,她反握住亲娘的手,乖巧得似做承诺:“娘您放心,女儿绝不会去跟二姐争一时风光,得空的时候我会多去娇园走动的。”
  “好,娘便知你是个懂事的。”
  母女俩携手而去。
  西边的径道上,得了消息的四夫人楚氏正匆匆赶来,远远瞧见二房母女离开的背影,不由停在了原地。
  大丫鬟碧云随之望去,出声道:“夫人,那是二夫人跟三姑娘。”
  瞥了眼静安堂的院门,又不确定的添道:“她们是刚出来的,二姑娘从公主府归府便来向老夫人问安,难道是被潜退的?”
  她的问话正中楚氏所想,“该是这样。”皱着眉却又思索了咂舌:“这孙氏倒是怪聪明,赶早了来这候着。我现在过去,琼姐儿已经在那,老夫人怕是不会见了。”
  “夫人您先前不是猜二姑娘指不定今儿不回府的吗?”
  楚氏望了眼近侍,不耐道:“所以才说孙氏聪明,琼姐儿平素待在娇园里不喜走动,她们若主动赶上门去,不显得刻意巴结?
  如今在静安堂候着,若是琼姐儿回府便多了个联络感情的机会;若是不回府,过来侍奉老夫人亦无错。”
  “没成想二夫人平日里不吭不响的,却还真精明。”
  四夫人在府里是出了名的嚣张霸道,连大夫人对她都要礼待三分,故连带着她屋里当差的人都有恃无恐。
  楚氏确实不计较碧云的口无遮拦,斜斜得又瞥了眼孙氏母女的背影,不以为意了冷嘲道:“再如何精明也不过是个庶出的,我才是琼姐儿的亲婶母,难道还想越过我?”
  碧云自是附和:“可不是?夫人您对二姑娘素来疼爱,她准会记在心上的。”
  “我是疼她,可、”楚氏蹙了蹙眉,颇有些怒其不争:“我每回给琼姐儿在宋氏跟前长脸,她都不领情。
  那丫头真是白得了这么好的出身,连个出身低微的继母都忌惮。宋氏就算是她母亲,可有周家在,难道还能做了她的主?”
  “是啊,奴婢也想不通,二姑娘有荣国公老夫人护着,又得蕙宁公主的欢心,按道理就没必要对大夫人如此恭顺。”
  碧云是揣了主子心思在说话,“这回四少爷病危,二姑娘还亲手施诊,难道还真当了亲兄弟不成?
  她就算这样,侯爷待她的宠爱也没有比对四少爷跟七姑娘的多。奴婢听说,今儿刚过午,二姑娘就被侯爷唤到了外面大书房,出院子的时候整张脸气色都不对了。”
  “此事当真?大伯找了琼姐儿?”
  楚氏刚听说,有些吃惊。
  毕竟今儿的事过多,又是周家姑娘到访,又是蕙宁公主派人过府,她还真没留意。
  碧云郑重点头,“夫人,奴婢哪里敢糊弄您?这事确确实实,听说二姑娘是被侯爷训了话。”
  “哟,这倒真是奇了。”
  楚氏难以置信,连语调都提高了几分,“琼姐儿刚治好了珏哥儿,怎的反倒要被训话?”
  她亦不是真的想听侍女回答,犹自笑了抿唇:“敢情我这大嫂待琼姐儿的真心还真少得很,定是给吹了枕边风,否则你们何时见侯爷过问过后院的事?就算要训诫子女,也都是交给宋氏的。”
  话音落了,侧身改了前往锦华堂方向的路,同近侍再语:“既然老夫人这忙着,我就去见见宋氏。
  呵,打理府事无能,尽包庇底下奴才,对琼姐儿倒是苛刻的很,想来她都忘了那天是如何拉人救她儿子的。”
  “夫人这般为二姑娘着想,她若知晓了,定要感恩。”
  楚氏听了,含笑道:“继母就是继母,琼姐儿该明白,在这府里,只有我这位亲婶母待她才最好。”
  “夫人说的是,奴婢相信二姑娘会明白的。”
  静安堂外的风云,陆思琼自是不知,眼前祖母正问着公主府里的事。
  陆老夫人总觉得蕙宁公主贵人事忙,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请自家孙女过府。
  要说解闷,姜家跟周府里的姑娘能少?怎么都没有特地请个表外甥女的道理。
  “祖母,真没事儿。您说我平时若非跟着四表姐,与公主府都不怎么走动,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是非寻我不可的?”
  陆思琼不慌不急,正对了祖母眸光接着道:“若定要说公主提及了什么,便是孙女下月生辰的事。”
  见对方视线澄净,语气坚定,陆老夫人也不再执着追问,“前阵子珏哥儿身体不好,你母亲分身无暇。生辰的事,我便交给了你四婶母操办。”
  陆思琼颔首,应道:“四婶母办事,自然周全,就是劳累她了。”
  老夫人温和而笑,“你是她侄女,谈什么劳累不劳累。”
  说完松开手,疲累的闭上眼,凝神道:“你出门辛苦,回去歇息吧,晚膳后就不用过来了。”
  “是的,祖母。”
  热情跟疏离,陆思琼自能感觉出来。
  祖母原先的意思,是要留她在这边用晚膳的。
  然因未得到想要的答话,嘴上虽不再说什么,心中却是不满的。
  她知祖母不好敷衍,但蕙宁公主的原话,着实不能转述。
  陆思琼心中明白得很,自己是德安侯府陆家的女儿,这辈子都是。
  因而,不管是周家还是公主府,想要给她做主当依靠,说到底都以权势在干涉陆家家事,无论是祖母还是父亲,都不会乐见的。
  便是有顾忌外祖父跟公主,表面上无所谓,但私心里岂会痛快?
  陆思琼不是糊涂人。
  如今祖母这般说,虽有忐忑,却也只能起身告退。
  回到娇园,用膳洗漱,宽衣后躺在床上却如何都难以安寝。
  蕙宁公主今儿为何反常?
  她信对方是好意,对自己亦是真心。哪怕今日她不说那些话,其实陆思琼也断定待等将来谈婚论嫁时,外祖父与外祖母皆不会袖手旁观,或许那时亦会惊动蕙宁公主,却不想对方能说的这般直白。
  却是在刻意强调了。
  突然强调,是近来生活可能要有变数的深意吗?
  辗转反侧,次日天明,果然精神不济,气色微差。
  荣国公府清早上就使了人来,欲请二姑娘过府。
  陆思琼得信时尚在用早膳,闻后恍惚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外祖母上回的意思相当明显,甚至完全可以理解为,因为那位神秘远客的到来,她不愿自己留在周家,故而才匆忙送走。
  今日,又匆匆来请?
  她隐约觉得,有些事在渐渐偏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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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指名
更新时间2014-7-13 18:21:15  字数:3022

 去静安堂请辞的时候,陆思琼看得出祖母情绪低迷,该是对她时常外出却又不把事告知的不满。
  但周家已然派人,侯府便不可能落对方颜面。
  望着孙女消失在门帘外的身影,陆老夫人拧了拧眉头,同身边人叹道:“我的亲孙女,终日被旁人请来请去。不是我养大的,终归跟我不亲,琼丫头心里怕是只有外祖母,没有我这个亲祖母了……”
  俞妈妈听了,自是安慰:“老夫人您别多想,老奴瞧着二姑娘不是个没心的,您待她如何想来都会记在心上。”
  “仅仅记着又有何用?心向着外家,我平素那般疼她,问起话来总藏着掖着。”
  陆老夫人心有薄怒,孙女得权贵照拂呵护对她来说确实是喜闻乐见,可这关注越过了本家,教外人瞧着岂不以为侯府是在巴巴的送姑娘去攀亲?
  “自琼丫头被接回府后,每年年关刚过,周老夫人总要将琼姐儿接去荣国公府住段时日,甚至小摆宴席贺她年长,好像在我们陆府过的春节便不算似的?”
  她语气微忿,眉头紧锁:“二月中才送回家来,这月又接去小住,住了半个月,这没几日又遣人来接了。
  我念她追思亡女,将孙女养在她二老膝下,如今却是越发过分了,这到底是我陆家的姑娘还是她周府的?”
  俞妈妈懂得主子心思,往常二姑娘前往荣国公府再是频繁,她皆是乐见其成。
  这回迁怒,八成是因为前几日姑太太来府上找二姑娘出面去求周家被拒,便难免对荣国公府存了怨念。
  在旁斟了茶奉上,宽解道:“您何必为这动怒,二姑娘是周老夫人养大的不差,可您才是她亲祖母,这血缘至亲的关系,怎是旁人几年抚育恩情就能抹掉的?
  况且,二姑娘年纪虽小,可知书识礼,往日待您孝顺之至。您若真不喜她常去周府,待她回来后说了便是。”
  陆老夫人哪里是不愿孙女去周家?
  十年前,她便是顾着陆家的前途才允许亲孙女被抱去荣国公府抚养,为的就是以防周家因陆周氏的离世而渐渐与侯府断了往来。
  事实上,近年来荣国公爷在朝堂上,对德安侯这过去的女婿亦多有照拂。
  谁能说不是因为琼姐儿的缘故?
  是以,阖府上下皆知二姑娘同周家感情亲近,对陆家来说是有益无弊。
  老夫人心中自然更是明了,然她日益年迈,想有些事亦不如年轻时理智。长房的嫡孙女她重视,但如今在她膝下承欢的日子倒是比不得外人,有所气愤亦属人之常情。
  可事难两全,俞妈妈暗叹了声,只能劝解着让对方想开些。
  陆思琼乘坐小轿到颐寿堂外,由丫鬟念夏迎了进去。
  大舅母沐恩郡主与三表哥周希礼皆在屋里,她莞尔笑着逐一行礼。
  没等周老夫人开口,沐恩郡主便先起了身两步过去,拉了陆思琼的手道:“那日你离得匆忙,我还是后来听灵姐儿说了才知道。怪我这当舅母的思虑不周,让你冒了雨回去,身子没着凉吧?”
  她是真将眼前人当亲闺女待的。
  望着鲜亮夺目的妇人,陆思琼摇首:“舅母,我没事。没跟您辞行是外甥女的疏忽,还请您别见怪了好。”
  笑语微嗔,带了几分鲜有的撒娇。
  闻者将她搂了便同老夫人佯怒:“娘,您下回若在这样着急了把琼姐儿送走,我可是要跟您急。”
  周家婆媳相处素来融洽,后者闻言,眉眼开怀着笑了接话:“你做足了好舅母的样,当着琼姐儿面编排我,倒显得我这当外祖母的狠心了。”
  这等场合亦是惯有,陆思琼并不见外,只又过去攀了周老夫人的胳膊道:“外祖母哪里会狠心,您待思琼从来便是最好的。”
  “你这丫头,我一把年纪,倒是要你来哄了。”
  嘴上说着这话,眼角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周希礼不时抬眸瞅向少女娇笑明媚的容颜,又似害怕被人撞见般很迅速的挪开,周而反复,耳根子却渐渐红了起来。
  几人说笑了番,周老夫人突然询道:“听说侯府里的珏哥儿前阵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陆思琼微滞,她们相处的时间虽多,但外祖母并不喜欢与她谈陆府里的事。
  不过转瞬亦如常答了话:“没什么要紧,四弟只是小毛病,耽搁了救治才闹了一场,现在用汤药调养着不日就能痊愈。”
  “琼姐儿你开的方子?”
  她懂医,在周家便更不是秘密。
  陆思琼点头,“父亲本是请了张御医给四弟诊治,但那天张御医在宫中侍奉皇后娘娘,四弟的情况又严峻,我便开了药。”
  “你从小聪颖,学什么都快,那些个医经药本,但凡过目便不会再忘。”
  周老夫人并未责怪,亦无不悦,只似在做感慨:“然你到底是世家之女,有些言行还得注意。你父亲在朝为官,他闺女与人救治这等事到底不能外传。”
  “思琼明白。”
  她隐约有些理解父亲昨儿寻她训话的原因了,想来他以为自己如此是外祖母培养的吧?
  怪不得隐约对周家透着不满。
  陆思琼何尝不明白其中要害,是以她懂医多年,不说周边亲属抱恙,但凡自己身体不适皆是请了大夫来瞧,那日给珏哥儿看诊,实乃事急从权。
  见她低眉认错的模样,沐恩郡主心中不忍,启唇说道:“娘,琼姐儿心善,爱护幼弟才出手的,且又不是给治坏了犯错,您就别说她了。”
  周老夫人本不是怪罪,但见外孙女表情乖顺,又心生怜爱。
  张了口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住,改同儿媳妇叹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意思,哪里是在怪琼姐儿?”
  “儿媳自然明白。”
  沐恩郡主话落,瞅了眼外甥女,竟是同老夫人一般欲言又止。
  陆思琼心思敏锐,早觉得此次去陆府接她定然有事。
  现见二人皆是犹豫徘徊的神情,不由主动开了口问道:“外祖母,是否有事要交代思琼?”
  婆媳两闻言,对视了眼。
  沐恩郡主思忖了会,率先回道:“琼姐儿,你懂医术,府里有位客人,想你去给看看。”
  陆思琼双眸呆滞,完全反应不过来。
  让自己来问诊的?
  荣国公府里但凡有人身体不适,从来都有名医照看,何况太医院里还有许多御医,皆可召来。
  如何就用得上自己?
  且祖母刚还与她说了问医这事,提醒着往后要多注意,眼前这状况……陆思琼很不明白。
  而府里的客人,这亦不难猜。
  四表姐早就告知过她,道那名唤作韩邪的男子水土不服,近来都下不得床,昨儿在公主府又碰着了姜御医。
  是以,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思及此,陆思琼眼前似又浮现出那双赤.裸寻味的眸子。
  转望向外祖母,见后者颔首。
  她迷茫不止,适时三表哥匪夷的嘀咕声传了过来:“娘,那个韩公子到底从哪里听说表妹会医术的,还指了名要她去看?”
  听说、指名?
  随声望去,只见素来温文儒雅的三表哥正满面烦躁,盯着大舅母无声的表达不满。
  沐恩郡主似没想到儿子会在这时出声,瞪了眼对方,同陆思琼解释道:“琼姐儿,是这样的,他初至京城,水土不服人有些发热。
  早前请大夫开了药皆不见效,前儿蕙宁公主府上的姜御医过来给他诊脉,那韩公子却是不配合了。”
  “不配合?”
  皇家御医自然医术高超,陆思琼亦不认为姜御医会治不了个水土不服之症。
  然回想起昨儿遇见姜御医时他沮丧的表情,原是病人不肯配合?
  她还真不明白那名韩公子为何要如此。
  “可不是?现如今还躺在厢房里,也不知是从哪得到了风声,非说只信得过你的医术。”
  沐恩郡主说完这话,表情都有些尴尬。
  陆思琼虽不自然,但因早就隐约觉得那名男子是在针对自己,故除却之前的惊诧,现在便没有太多震撼。
  毕竟,被人那般瞅了番,如何还可能当做若无其事?
  此刻奇就奇在,外祖母与大舅母居然会同意那人的要求,真让自己去给陌生男子问诊。
  荣国公府注重礼规,且以周家的地位与大舅母的身份,不可能随便对人服软。
  韩邪,到底是何身份?
  既是冲着她,陆思琼亦不是怯懦的,且心中诸多谜团,乃至昨儿蕙宁公主寻她反常说出那些话,都是在韩邪出现之后,她自怀疑这其中有所关联。
  陆思琼干脆应下,倒是让屋内人有些吃惊。
  不过这会也不是能耽搁的时候,得了陆老夫人的点头与叮嘱,沐恩郡主亲自带她去外院客房。
  韩邪被安排在独立的院落里,刚进院门,便见侍婢们端着饭菜退出。
  陆思琼随意扫了眼,皆是羊乳肉食等食,且已被动去大半。
  她不由纳闷,这人当真水土不服、食欲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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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第一更,还有两章。捂脸,行衣就是比较龟速,但肯定会补全的~
  

第十九章 轻狂
更新时间2014-7-13 23:23:34  字数:3012

 院中残叶满地,花木参差不齐,一派狼藉之象。
  陆思琼诧异的望向大舅母,后者亦是不解,招手唤来廊下婢子一问,方知是有人练鞭所致。
  此处是待客的院落,除了那位传说不能下榻的韩公子,焉能有谁?
  沐恩郡主同她低声语道:“琼姐儿,这人狂妄轻礼,待会你只管替他诊脉,开剂方子便罢。”
  “舅母,这人是否没病?”
  闻者惊叹她的聪慧,却又忍不住摇头,“韩公子的侍从认定了他家主子身子不适,府里只得给他张罗大夫,方子开了不见效倒成了咱们不上心。
  这主仆二人皆怪异的很,总道水土不服食不惯府中饭菜,这两日你大舅特请了城东香满楼里的师傅过来,专门给韩公子置办膳食。瞧,清早的就食那些,每餐没少用,却总还说不欲饮食。
  总之,你就问诊开方,其他的舅母来应付。”
  “嗯,我知道了。”
  陆思琼颔首,暗道这人既然如此麻烦,外祖母怎非得留下来折腾府上人呢?
  方至庭中,便见一高大的男子从廊西拐来,手按着腹部,步履阑珊。
  听见动静,抬头见着来人,忙将手收回到身后,挺直了腰杆快步而来。
  陆思琼听得舅母轻语了声:“是韩公子的侍从,阿史那。”
  阿史那体格魁梧,生得宽脸大耳,直裰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违和,此刻强忍着不适前进,令人忍俊不禁。
  不过为人还算有礼,单手负在身前低了低头,算是问安:“世子夫人。”
  嗓音不同于京都男子的温雅轻磁,洪亮有力的招呼声使得陆思琼细细端量了番。
  这人,怕不止是非京都人这么简单。
  正寻思着,阿史那的目光已然留意到了旁边的锦衣少女,因揣度不定故直言问道:“这是我家主子等的那位陆姑娘吗?”
  “是德安侯府的二姑娘。”
  沐恩郡主敛声屏恼,这做奴才的果然跟主子一般,毫不懂规矩。
  陆思琼对上其目光,正欲点头算做见过。
  谁知对方伸出手却是要来拉她胳膊,口中还急道:“是陆姑娘啊,可快些进……”
  尚未够着衣角,陆思琼便不动神色的往旁边侧了身,前跨小步看向他:“不知你家主子在哪?”
  沐恩郡主见状,亦上前将外甥女挡在身后,语气威严道:“快些带路吧,省得你家主子病情又加剧,这耽搁坏了,岂非我们国公府的不是?”
  阿史那讪讪的收回手,约是明白了自己言行失当,拱手连忙道:“对不住,小人只是一时心急,不是有意冒犯。陆姑娘,您别跟小人计较。”
  他说得坦荡荡,丝毫不为自己的过失辩解寻由。
  “无妨的。”
  陆思琼看得出来,这名侍从是真不懂这些缛节,自不会怪他轻佻。
  心底,亦有所了然。
  几人刚要抬步,院门外却传来唤声,“夫人。”
  是来寻大舅母的丫环。
  陆思琼转身望去,是大表嫂身边的侍婢杏雨。
  只见其跑得气喘吁吁,近了身不及请安便道:“夫人,小少爷给摔着了,大奶奶让奴婢来请您。”
  “什么?平哥儿摔着了?”
  沐恩郡主大惊失色,平哥儿是她的嫡长孙,亦是唯一的孙儿,哪能不紧张?
  她缓了口气,追问道:“屋里人是如何服侍的,怎么能让哥儿摔了?这若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命!”
  在陆思琼的印象中,大舅母虽治府甚严,但平时待下人还算宽和。
  这回事关平哥儿,想来是真让她焦了心。
  她往前,说道:“舅母,既然大表嫂都使人来请您了,想必不是小事,您还是先去瞧瞧平哥儿吧。”
  沐恩郡主下意识的前挪了步,却又挂念着什么般回身望向阿史那。
  这院里住着的也不是能轻视的,婆婆将这事交给自己,如果把琼姐儿只身留在这儿……
  看出她的迟疑,陆思琼再添道:“舅母放心吧,这儿丫头婆子们都在,我等诊完脉开了方子就离开,还是大表嫂那边要紧。”
  沐恩郡主到底护孙心切,如此叮嘱了几句便随杏雨匆匆离去。
  陆思琼跟着阿史那来到主屋外,前者转身道:“陆姑娘稍后,容小人通禀声我家主子。”
  “好。”
  他前脚进去,竹昔就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
  陆思琼侧首,听得身后人低道:“姑娘,侍从都这么不懂规矩,您待会可要与那位韩公子保持距离。否则若又是个鲁莽性子的,连累了姑娘名声怎么办?”
  “这个我自然知晓。”
  她淡笑了笑,心想着这位韩公子指名要她来问诊,不知是为了什么。
  回想那日他直白的目光,那样的放肆大胆,性子较其侍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不过一会,阿史那便自内打起了帘子,伸手道:“陆姑娘,您请。”
  跨步进屋,随之而来的便是扑鼻的羊骚味。
  书绘与竹昔对视,皆是苦脸状,恨不得捂上鼻子才好。
  陆思琼亦不适,望向四周窗牗,忍不住道:“大白日的门窗紧闭,好身子的人都要闷出病来,开了东西的窗通通风吧。”
  阿史那是只听从自家主子的,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书绘与竹昔得话,应了声便分头行事。
  暮春的晨风,微有些凉意,却消散了屋里的那股气息。
  望着那座山水屏风,陆思琼正想着是否要进内,便见那抹颀长的身影绕了出来。
  韩邪身着白色祾衣,外批了件紫色锦袍,腰带未束。因刚起榻,长发懒散的披着,配着他泛白的面庞,倒比初见那回娇弱了些。
  陆思琼亦不知自个怎么就联想到了“娇弱”这词,只觉得正适合形容眼前之人。
  “主子,陆姑娘来给您请脉了。”
  阿史那欲过去搀扶,被韩邪伸手制止。
  隔着珠帘,他望了眼那名正打量着自己的少女,微微勾唇,含笑了走过去。
  “陆姑娘,这么快又见面了,今儿多有劳烦。”
  他身高远比她高了个头,如此居高临下的俯视,眸中寻味端量。
  这等姿势,自让陆思琼不自在。
  她边挪了步伐往炕前走边道:“韩公子既然抱恙,还是不宜久站为好。”
  声音极轻,似从天边飘来的般,显得不太真实。
  韩邪笑声而起,过去坐于炕上,径自倒了杯茶饮尽,这方将手腕伸出搁在几面上,同对方客气道:“鄙人初至京城,这风水不服,最近总感发热,听闻德安侯府的二姑娘妙手能医,只好请了荣国公劳烦你。”
  这人说得一口好京腔,言辞用语亦是正常,倒让陆思琼有些纳闷了。
  “公子是贵客,您客气了。”
  听闻她医术很好?
  这可尚不曾传到外界,若非调查,怎能得知?
  陆思琼面色如常,过去搭了脉细诊,刚思忖了番便觉手腕一热,却是对方抓了上来。
  她纵早知其不羁无礼,却也不曾想到对方会如此大胆,起身挣了挣,没挣开。
  “韩公子,你这是作甚?”
  见她变色,韩邪笑容渐深,不答反问道:“你们京城的姑娘都跟你这般,面对衣衫不整的男子恍如未见,如此镇定?”
  陆思琼暗恼,这人自己如此,却还怪到她身上。
  “公子是病人,我来请脉,是医者与被医者的身份,不讲男女之别。”
  她瞅着对方,目光犀冷,“如若韩公子这会要与小女子谈这些,又如何非要指名了让我来诊脉?”
  “京都的姑娘,都这样伶牙俐齿?”
  似是与想象中的不同,韩邪眸中兴趣愈浓,继续道:“可真有意思。”
  这语态、这眼神……如此轻佻!
  被调.戏的羞辱袭上心头,陆思琼抿唇刚要回话,那边竹昔已然察觉,惊道:“姑娘!”
  一声惊动了另边的书绘,二人急切欲要过去,却遭阿史那阻拦原处。
  书绘相对沉稳,见不得近前便忙出声:“韩公子,我家姑娘过来替您诊脉,您如何能,”
  尚未说完,就被人直接吼断:“哪来的丫头,聒噪成这样,阿史那快打发出去!”
  “是!”
  陆思琼闻言,想着若是被传出去来问诊却成了屏退左右他二人共处一室,往后她怕是都有口无辩。
  恼得狠了,眼下挣不开又离不得,只得瞪向对方,冷笑道:“韩公子,你虽非大夏子民,却不是不懂中原礼数的,如此为难我是何缘故?”
  韩邪本戏谑的表情瞬时滞住,吩咐了声“阿史那且慢”,便反问起眼前人:“姑娘怎说我非大夏子民?”
  “你的侍从可没你这份本事,他的言行举止较你明显得多。”
  韩邪睨了眼阿史那,后者惶恐,动了唇唤道:“主子。”
  他却已收回了眼神,静静凝视了眼前少女半晌,突然凑近了低道:“你们中原女子,都这么聪慧的吗?”
  话落不待对方回应,又低头轻柔了问:“思琼姑娘,如若我便是想不顾你的闺誉,使你跟我走,你待如何?”
  陆思琼错愕,直以为是她听岔了,抬眸却迎上对方满目认真,表情严肃,瞧不出半分玩笑意味。

第二十章 施诊
更新时间2014-7-14 2:23:16  字数:3136

 “姑娘!”
  她们离得远,听不到韩公子的话,只能瞧见对方低了头附在自家姑娘耳畔,姿势暧.昧。
  竹昔是个沉不住气的,提足重重踩了眼前碍事的阿史那,几步就到炕前,亦不顾规矩直接去扯抓着陆思琼手腕的胳膊,“你快放开我家姑娘!”
  出乎意料,韩邪很听话的就松了手。
  见刚被自己握着的雪白手腕上一圈红晕,亦不见歉意,后仰了身子便道:“京都的姑娘就是娇贵,碰都碰不得。”
  “姑娘,您没事吧?”
  书绘上前,护着主子紧张道:“姑娘,咱们走吧,回头陆老夫人问起,亦不是您的错。”
  “怎的要走了?陆姑娘,我这病症,你还没开药呢。”
  真当陆思琼是没脾气的,遭人戏耍了都不会不动怒?
  她淡淡瞥了眼对方,见其安之若素,徒然不觉得有何不对,冷笑了接道:“可不是,我是来问诊的,韩公子是贵客,哪能轻待?”
  话落,招手让书绘附耳,轻语交代了番。
  闻者望了眼半躺悠哉的人,点头而去。
  韩邪见了,不由奇道:“我的病你真看出来了?”
  陆思琼不答,唤竹昔去备纸墨。
  没被搭理,也不顾他刚得罪了人家,笑着就凑上前去,继续缠了追问:“你真懂?那个,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我是说真的你可别不信。”
  陆思琼抬眸凉凉瞥了眼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的人,十分无语,这人怎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懒得理会,继续写字。
  “你字写得不错,倒真是才学渊博啊。”
  韩邪挤开磨墨的竹昔,捣着墨汁再道:“思琼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总板着脸做什么?我这同你说话,罔若未闻,是你们的礼数?”
  “韩公子,你这自然而熟的本事,我也同样不能理解。”
  陆思琼写完,落下笔杆,刚要抬眸再道,只听阿史那低低的唤了声“主子”。
  众人俱是望去,阿史那正捂着腹部,神色痛苦,欲言而止。
  韩邪不问而明,叹声摆了手道:“快去吧。”
  竹昔挠头,对这主仆皆是纳闷。
  陆思琼想起刚在院里碰见阿史那时对方的神色,转侧问道:“他这是晨泻?”
  “咦,你真能一眼看出来?”韩邪正了色,在凳上坐定。
  “可是来了京城才有的?”
  后者摇头,“他那是老毛病了,以前在草、在家时就这样,好几年了。”
  陆思琼凝思,喃道:“这便不是水土的问题了。既是好几年,怎的不请个大夫治治?”
  事涉亲信,韩邪收了玩笑的脸孔,丧气道:“怎么没请?早几年就开始治,都没根除。
  听说京城名医齐聚,我这趟出门还特带上了他,不过瞧了几个药堂,仍久治不愈。”
  话落兴致满满的望着对方,试探道:“你能瞧出他的病状,可有治这病的法子?”
  陆思琼并不掩私,直言道:“此证多为肾阳虚衰,命火不足,不能温煦脾阳所致。其根在肾,故又称肾泻。”
  说至此,她顿了顿,问道:“先前大夫给他开的方子,可还在?”
  韩邪起身,进内室寻了番,拿出来几张纸递于她,“在这呢,前几日他见着实无效,方断了药。”
  陆思琼拿来一瞧,思忖了番才又开口:“阿史那如为肾泻,必常伴有形寒肢冷,腰膝酸软,舌淡苔白,脉沉细之征象。当用四神丸温肾健脾,固涩止泻以治之。
  你瞧,这张方子用四神、桂、附之剂,却不见功,可见本证不在肾。”
  韩邪听得糊涂,皱眉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些文绉绉的术语,我听不明白。陆姑娘,你直言,他这病,你能不能治?”
  陆思琼见他这模样,倒像是信了自己的。
  她有些动容,自己不是专术的医者,眼前人能对陌生人做到信任,自是不易。
  原真只是听从舅母所言,瞧了对方的病症,能治则开方,不然则离去。
  而此刻韩邪,显然是想自己给阿史那救治了。
  她眨了眨眼,终是遂心接道:“非简单的肾脾问题,我得等会给他诊脉后方能判断。”
  刚说完,便见阿史那掀帘走了进来,步履再不复先前的矫健,有些腿软无力。
  他进屋后,见三人皆望向自己,不由站直了身,佯装若无其事的走到自家主子身旁。
  韩邪直唤道:“阿史那,过来让陆姑娘把个脉。”
  被唤的人一怔,有些迷茫的看看他,又望向端坐着的陆思琼,有些不明所以:“主子,是您发热水土不服,属下没病。”
  “就你那陈年旧症,天天清早就要泻上三回,赶紧让人瞧瞧。”
  “主、主子您……”
  阿史那彻底惊呆,黝黑的面颊不由红起来,“属下那是小事,怎么好麻烦陆姑娘?还是主子您身子要紧。”
  “赶紧的,何时这样婆婆妈妈了,还要爷请你不成?”
  韩邪说完翘起长腿,俨然不顾下属脸上的的窘迫与尴尬。
  阿史那只得红着眼皮凑上去,视线都不敢看对面少女,吱唔了道:“麻烦陆姑娘了,您就随便看看,小人这身糙肉厚的,其实也不打紧。”
  那头竹昔听后,不由捂嘴笑了。
  听到笑声,阿史那便越发脸红,恨不得早些将手收回来。
  陆思琼看了症状,又问道:“每日晨泄,皆是如此?”
  “是这样,不过每年春季时略有严重。”
  “春季乃肝木生发之时,肝旺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泄泻发作,此乃“肝强脾弱”之症。”
  陆思琼心中有数,让竹昔铺了纸又写了方子。
  递给阿史那时,解释道:“白芍养血柔肝;白术、茯苓、苡米、橘皮、木瓜等药健脾和胃化湿;黄连清湿热;川棟、蒺藜舒肝理气;桂枝味辛,《本草经疏》里道其可“主利肝肺气”,用这味药,不在温经化气,而在疏散肝气,肝不侮土。”
  阿史那听得一愣一愣,完全不明白,接了药方只知方中每味药都有功效,但最终效果如何,却仍不确定。
  他望着对方,想了想直接询道:“陆姑娘的意思是,我服了这方子,清早的腹泻就能好?”
  “每日睡前一贴,三贴过后自有成效。”
  提起旁的陆思琼或不能断言,然这医术药理方面,她还真有把握。
  韩邪忙潜了下属吩咐道:“阿史那,赶紧出去让人给你抓药,回头好好调养调养,省得每日清早都不得安稳。你这毛病,累了多少年,爷清早可是连差事都不好交给你。”
  闻者讷讷的颔首,转了身没走几步却又回头,望向桌上的另一张药方,“陆姑娘,这可是我家主子的药方?”
  在他心里,自然是主子更为重要。
  陆思琼尚未答话,但见门帘自外被掀起。
  早前离去的书绘端了碗药回来,进屋后行了礼,走到韩邪跟前请道:“韩公子,您的药。”
  韩邪抬眸觑了眼,药味极弄,心道定不好喝。
  转看向对面的人,指着药碗问:“这是什么?”
  “韩公子先前道食欲不佳,我特让婢子下去熬了碗三黄汤来,专治这个,您还是趁热服了吧。”
  陆思琼起身直言:“您让外祖母请了我过府,替你诊断,该是相信小女子医术的。既然如此,这汤药又有何好犹豫的?”
  亲手端了药碗送到对方眼前,“您是府上的贵客,汤药着实对你有益,难道还担心我害你不成?”
  韩邪抖了抖眉,若有所思的望着对方,手却不得不伸了出去。
  在陆思琼的直视下,他端起药碗竟是一饮而尽。
  旁边书绘都睁大了双眼,这喝得也太干脆了吧?
  还没反应过来,药碗已经递到了面前,她忙接过放回端盘上。
  韩邪喝完了直接用袖子抹了抹嘴,满嘴苦涩,眉头仍是紧皱,问对面人道:“什么是三黄汤?”
  “就是黄芩、黄连、黄柏熬成的汤药,可清热解毒,专治经日不欲饮食之症。”
  三黄汤乃是苦药极品,寻常要清热解毒自有其他方子,至于不欲饮食……这症状本就是在混淆视听。
  见了先前撤下去的饭菜,要人如何再相信他胃口不佳?
  韩邪根本就没有水土不服。
  不过诊了脉,其确有发热,小受外寒,实乃轻症。
  先前诸多大夫所谓的药石无效,怕是眼前人在故意糊弄。
  陆思琼不由生出几分反感,他如此放肆,整得荣国公府上下不宁,还累外祖父与舅父替他寻医问药。
  于是,拿了桌上方子亦递给阿史那,言道:“你家主子只是风寒发热,我开了桂枝汤方,其中去白术加生姜,又名茯苓甘草汤,治伤寒、汗出不渴。你让人一并抓药煎了,早晚各服一剂,不日便愈。”
  阿史那性子如他主子一般,并不质疑,应了声道谢就退出屋子。
  陆思琼亦欲要告辞。
  韩邪拢了拢身上外袍,突然制止问道:“陆姑娘,你真不好奇我为何待你这般了解?又因何而非得寻你?”
  她果然止步。
  竹昔与书绘见他站起朝自家姑娘走去,不由皆上前伴在两旁,他嫌弃的瞥了眼,不耐道:“你这两丫头,就不能潜出去吗?”
  陆思琼抿笑,头也不转的直接走向门口,“韩公子既是寻我,那早晚都会说。”
  她委实受不了这厮的轻浮语气,外加这屋里的羊骚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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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好奇
更新时间2014-7-15 2:00:37  字数:3232

 陆思琼带着侍婢离屋,韩邪不顾外袍倾落,跟着掀帘至外。
  晨曦的暖阳照在人身上,温柔缱绻;天际碧空如洗,春风和煦,夹杂了花草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衣着单薄的立于檐下,院中仆妇见了,忌其脾性怪异而不敢上前劝语。
  视线中的人儿及至背影消失,亦不曾回眸望上一眼;韩邪饶有兴味的望着空荡荡的院口,目光如隼,凝神思索。
  “主子,您身子还发着热,先回屋吧?”
  阿史那将药方吩咐下去,回来便见此次景,转头看了眼门口,重复道:“属下心知主子心切,但这事不宜操之过急,且您与荣国公爷已约法三章,陆姑娘的事还需徐徐图之,毕竟此地乃大夏京都,您可得万事小心。”
  “嗬,你倒是入乡随俗,哪学来的词?”
  韩邪一拳打在亲信肩上,笑声爽朗,“这些道理难道还用你说?主子我心中明了得很。”
  话落,他转身进屋,目视了前方语气坚定:“我会让她心甘情愿的随我离开。”
  阿史那挠了挠头,憨言反问:“可您今儿的举止,属下瞅着怕是已冒犯了陆姑娘。”
  他们相处不似寻常主仆间般小心谨慎,素不拘小节,直言了再道:“京城里娇滴滴的姑娘,怕都不好糊弄,何况这位陆姑娘自有主见,属下担心她与您相处太久,恐先猜着了您的身份。”
  “猜着又如何?”
  韩邪语气豪迈,浑不在意,坦然笑道:“她若能猜到,我便直言其真相,也省得如此麻烦。”
  “可荣国公爷不是……”
  阿史那话音顿止,想了半晌却是愁得跺脚皱眉,躁道:“直接把人敲晕了带回去,就省得这些事了!”
  “哈哈,你懂什么?”
  韩邪笑对方急性,“现在明白了什么叫说得比唱的好听了吧?阿史那,你就是学得来他们那些文邹术语,可说到底还是个急性子。
  你要真把人直接扛了带走,那些个烈性女子怕是路上就做傻事轻贱自个了。”
  阿史那显然无法理解,好一会没接话,最终询道:“那主子,现已见了陆姑娘,下一步该如何?”
  “去拿笔墨来,我要给母亲修书一封。”
  他坐于案前,笔下如飞,很快便叠好封蜡,递给对方道:“你出城去,寻个无人的地方召了雕来,把信传回去。”
  “是。”
  阿史那接了信笺却没立即下去,微忖片刻开口:“主子,这周府上下似是不太欢迎咱们,今早大夫人那态度,明面上皆是敷衍。属下想着,住在这儿终究诸多不便,不如别……”
  话没说完,就被坐着的人拿起桌上折扇敲了下脑袋,“爷我本就不指望周家人的喜欢,讨人嫌便讨人嫌,他们就算再嫌弃咱们不还得吃喝供着?
  阿史那,我发现你来了京城后脑袋都不如以往灵光了,爷是真来做客的吗?离开周家,我还怎么把陆思琼给哄骗了带走?”
  对方说得义正言辞,阿史那默默无声,颔首拿了信笺就欲退离,再不敢多话。
  韩邪却乍然开口:“等等!”
  闻者抬首以待。
  他招招手掌,待人上前了吩咐道:“你去静颐堂找周老夫人要副肖像,同信笺一起捎回去。”
  “是,属下得命。”
  离开厢房,陆思琼本欲去大表嫂处瞧瞧平哥儿的情况,可半路上碰到了外祖母派来寻她的念夏,便只好先去静颐堂回复。
  周老夫人待韩邪的病况似早心中有数,并未表现出如何在意,只颔了首回道:“既然韩公子信任你的医术,也让人去寻方抓药了,那剩下的事交给底下人办即可。”
  陆思琼应声,心中匪夷,既然外祖母早知韩邪所谓的病重乃是浮夸,怎的还让自己过去诊脉?
  “琼姐儿,这回辛苦你了。”
  她拉着外孙女的手,有些心神南宁,眼神总避着望向旁处,似不愿与之对视。
  陆思琼敛神未语,她知对方在躲避些什么。
  是唯恐自己问关于韩邪的事。
  羽睫轻扇,她主动反握了外祖母的手问:“先前听说平哥儿摔着了,可要紧?”
  提到曾孙儿,陆老夫人目慈神祥,回道:“当差的媳妇子没服侍好,清早让平哥儿在床榻板前磕了下,正磕到额头,把满屋子的人给吓坏了。
  你表嫂毕竟年轻,一下子六神无主匆忙请了你大舅母去,后来大夫进府瞧了,道只是擦破点皮,虽不打紧,却总是一场惊吓。”
  “没事就好,平哥儿年幼,表嫂为人母难免要紧张些。”
  陆思琼同外祖家感情亲厚,尤其是长房中的表兄表姐,更是打小的交情。
  平哥儿乃希祈大表哥嫡子,亦唤她一声姑姑,出了事自甚忧心,此刻听了确切话方缓了口气。
  周老夫人亦是如此,寻思着添道:“你表嫂本想来见见你的,奈何余悸未消,恐平哥儿再出事故,且又感念此次乃菩萨庇佑,早早命人拾掇了出府去法华寺祈福还愿了。”
  “表嫂这是应该的,平哥儿有惊无险,确实该向佛祖谢恩。”
  大表嫂顾氏信佛,陆思琼虽不深迷,却也不会阻拦旁人。
  有时候,果真就如佛所言,信则灵不信则无。大表嫂信奉这个,平日行善积德,在她看来并无可厚非。
  “你是个知礼的,不过她离了府,你大舅母放心不下就把平哥儿抱回了朝华楼,想来今儿倒是脱不得身了。”
  她说着紧了紧掌中小手,“灵丫头清早上被你五姨母接去了甄家,道宰相夫人府上有宴,让她也带几个亲近的姑娘过去。请柬昨儿傍晚就送了来,你三表姐跟四表姐都去了。”
  这话中的五姨母,便是母亲那位代替家中二姑姑陆文雅嫁去贵勋甄府的庶妹。
  现如今,五姨母已是甄家主母。
  甄家乃皇后娘家,秦宰相的夫人便是皇后胞妹。
  陆思琼先前随大舅母去甄府时,见过秦夫人一面,年二旬有余,容貌甚艳,妆扮得更是贵气逼人。
  她只记得对方气势昌华,满座贵妇人皆奉承以待,连大舅母沐恩郡主都敬她三分。
  这亦难怪,想秦宰相年轻时只是宫中一皇子伴读,谁知而立之年便已为天子近臣,位高权重,秦夫人妻凭夫贵,诰命加身;
  何况还有甄皇后的恩宠,京中自是无人不敬。
  说来也甚奇,因着甄家这一关系,荣国公府同宰相府亦常有往来,然从小在周家长大的陆思琼,对秦家的人事却极为陌生。
  以往同周家有所关联的府邸,皆知其府上有她这位得宠的表姑娘。
  只有宰相府例外。
  不过,秦夫人脾性难处,外祖母让五姨母少带自己与之往来,想来亦是出自好意。
  她素不疑外祖母待她的真心。
  “你大舅母照看着平哥儿,灵姐儿与乐姐儿也不在家,琼姐儿你看要么现在我这坐会,要么先回你的暖阁去歇会?”
  陆老夫人正担心她无趣出着主意,外间的侍婢就通禀了韩公子身边的随从求见的信儿。
  陆思琼明显察觉到眼前外祖母的掌心一紧。
  抬眸,便听对方同自己说道:“琼儿你这几日就住在府上,先回屋去收拾收拾。”
  她素来灵慧,应声而起。
  陆思琼在周家长到六岁才被接回德安侯府,起初皆是外祖母亲自抚养,撇了这静颐堂的西边一隅扩做暖阁,充其寝屋。
  后虽年长,亦常来小住,但并没有再安排另外住处。
  倒不是说荣国公府短座院子,而是外祖母喜爱,她亦乐得亲近,如此见面方便,便没有再调。
  现如今对方要会见阿史那,而显然是自己不便在场。
  陆思琼亦不是任性无知的女孩,哪怕好奇亦不可能死缠于此。且她相信,外祖母瞒着她,定然就有必要的原因。
  故而,哪怕之前在外院时韩邪道出那样的话,她亦没有止步追问。
  若是可以,她自希望从亲近之人口中得知。
  外人说的,不足为信,无非只会乱了自己心神。
  婢子打起帘子,同阿史那错身而过。后者面有讶色,对视时似有心虚的别过目光。
  陆思琼心中一滞。
  与阿史那虽仅处了半个上午,但对方的性子并不难懂,直白憨然,不是懂得掩饰自己情绪之人。
  他刚不敢看自己,大致是因为前来寻祖母是与她有关吧。
  下了轻阶,回眸而望,厚重的毡帘已然落下,探不清其中情景。
  “姑娘?”旁边书绘轻唤了声。
  陆思琼回神,踏上西廊,过洞门朝暖阁而去。
  闺阁陈设,优雅精致,无一不是按着她的喜好安排;银瓶里,海棠花蕊娇艳清丽,暗香浮动。
  留侍的婢女笑着道:“表姑娘,这是老夫人一早特地吩咐,命奴婢挑了园里最好的花苞插瓶,您可喜欢?”
  “外祖母心意,我自然喜欢。”
  在这儿,陆思琼并没有诸多客套,眼前的侍人她皆熟悉,笑盈盈的与她们说笑起来。
  红菱雕花长窗外,牡丹妖娆,明媚夺目。
  陆思琼余光扫到,不由潜退左右,绕过屏风入了内室。
  妆镜台的抽屉里,摆着松檎双鹂图的锦缎盒子。
  她没有取出,轻抚了上面花纹。
  顷刻,打开盒盖,匣内陈放的,赫然是十二枚玉雕牡丹,大小不一,姿态各异。
  会有第十三枚吗?
  似是有所感应,竹昔推门进屋,“姑娘,九王爷与龚家二爷来了府上,周老夫人差人请您过去呢。”
  “啪”的一声,盒盖落下。
  ————————
  谢谢了如嫣童鞋打赏的平安符。行衣不太擅长写男女相处,所以但凡有男性角色穿插剧情时,码字就更磨叽了,望大家见谅。新人不敢奢求评论打赏,继续求推荐票T^T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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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会面
更新时间2014-7-16 2:23:15  字数:3138

 陆思琼未有贻误,推上抽屉即起身外出。
  回至厅堂时,阿史那已然离去,外祖母身旁并坐了紫袍加身的九贤王与另一蓝绸华服的贵少年。
  她方踏进,少年便止了掌中把玩霁蓝五福瓷盏的动作,视线投来,眸中有种怨恼不悦的错视感。
  陆思琼凉凉的挪开视线,不去理会。
  此人便是蕙宁公主之子龚景凡,她其实并不陌生,幼时随四表姐亦唤过他表兄。
  奈何对方寡言沉默、性格阴晴不定,她向来都敬而远之。
  一道视线专注而灼热的紧随着她。
  陆思琼直视外祖母,垂敛请了安微微侧身,语音轻缓:“见过九王爷,龚二爷。”
  “行了,琼姐儿你过来坐吧。”
  周老夫人直声唤她,语笑晏晏的瞧了眼对面,言道:“小时候你九表舅还带过你,凡哥儿不过大你两岁,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与府里的兄弟姐妹无差,这私底下还如此拘礼?”
  “可不是?一转眼,琼姐儿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显然,九贤王亦不似昨日在公主府上时循规蹈矩。
  他接了话,眸色愈深,似含执念的打量着她,语气若寻常长辈般透出宽慰,声调则是他惯有的儒雅。
  视线上下扫了眼,轻蹙着眉头乍然又语:“琼姐儿年纪轻轻,怎穿得如此清浅?女儿家衣衫靓丽些好。”
  他性情温和,在荣国公府时素不端亲王架子,亦不摆长辈威严,对国公爷与老夫人都以晚辈自称,同周家子女更是亲和,是以相处间多如兄妹。
  而事实上,他长陆思琼亦不过九载。
  贤王音落,周老夫人也抬眸去瞧外孙女的衣束;只边上的龚景凡仍低着脑袋,像是手中的瓷盏能看出朵花来般不舍挪目,连余光都未曾瞥去一眼。
  陆思琼一身月白色的云锦广绫衣装,衣襟和袖口边缘有各有一溜细窄的胭脂色花线做点缀,配着精简的妆容,清丽脱俗。
  这本是她在侯府时随意的装扮,没成想外祖母会突然遣人去请,出门匆忙亦未换衫。
  现落在他眼中,便成了不适。
  不知为何,陆思琼隐约就觉得,眼前人喜欢她着明艳华丽的衫裙,正如之前那身牡丹锦缎华服。
  周老夫人倒不觉如何,伸手拉过尚站着的外孙女,笑道:“府里不是旁处,琼姐儿自在些即可,不用特地盛装,反显得生分。”
  陆思琼望了眼外祖母颔首,并不去与那道视线对接,目光落在几面上摆着的灵芝纹粉彩水呈上,不由奇道:“这水呈小巧雅致,是用来染墨濡笔的佳品,是献给外祖父的吗?”
  旁边一方砚田色如漆黑,光泽极好。
  文房摆件,该是九贤王念及许久未有登门而特地带来的。
  “琼姐儿独具慧眼,这什么物事给你一瞧便知优劣。”
  九贤王接话,随手拿起水呈递给对方:“此物小巧,便于女子摆用,怎适合摆于舅舅的书斋?”
  他微顿了会,语声愈柔:“是赠与你的,本王记得你青丹尤佳。”
  “丹青……许久未练了。”
  陆思琼美目宛转,起身接过道谢,递给立在旁边的书绘。
  他似是不习惯这种客套,唇际的笑容有些僵硬,改同老夫人道:“几年未见,人事皆变,琼姐儿连本王都生疏了。”
  “九爷多来走动走动便好,琼姐儿是回了侯府,难免更守规矩,比起小时候自然要拘束些的,灵姐儿待您不仍是没大没小的样子?”
  闻者轻笑了笑。
  周老夫人瞅向那头安静不语的龚景凡,唤来屋里的瑞珠吩咐道:“你去外院瞧瞧,三少爷怎的还没过来?”
  “不碍事的。”
  龚景凡终于抬首,制止了欲去催促的婢子,起身道:“先前姜御医失职,不曾医好府上贵客之疾,母亲甚忧内疚。
  我此次过来,特带了伯府里的两名大夫,虽说其声名不及宫廷御用医师,可都是见多识广的老郎中,其中有位还随我父亲出征过,医好过不少将士。”
  周老夫人闻言,为之一愣:“你领了郎中过来?”
  龚景凡点头,“正是。”
  “现人呢?”她仰头望向外面。
  陆思琼亦为不解,这龚景凡带人过府给韩邪看病,外祖母竟然不知?
  忆起先前四表姐所言,道他不慎被韩邪摔了个过肩,忍不住瞧过去,却着实想象不出当时场景。
  他素来心高气盛,任谁都不放在眼里,遭了韩邪那手,不知当时是何心境……
  陆思琼突然挺想知晓的,可惜没能亲眼目睹。
  她这忍俊不禁的表情,落在同样站立的龚景凡眼中,虽不知其所想为何,却油然生出种自己被嘲笑的感觉。
  不过,他是不可能问出口的,视若未见了只对老夫人答道:“刚进府的时候便使人引路去了外院,想必此刻已经过诊完毕。
  姜御医昨儿同我母亲复命时,道他发热难耐,想来并非什么杂症,拖上这些时日委实不该。”
  正说着呢,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有丫环通禀,道永昭伯府上的两位郎中过来了。
  龚景凡放眼门口,周老夫人自是让他们进来。
  谁知,进来的两位中年医者,皆是衣袍脏污,束髻微乱,颇有狼狈之态。
  其中一位,甚至眼角淤青,右手抬高以衣袖遮掩,眨眼时强忍疼痛。
  众人吃惊。
  周老夫人率先回神,面带窘迫的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那两位郎中先是同众人见礼,随后纷纷望向龚景凡,只等他点了头才回话:“老夫人,贵府上这位客人性躁脾烈,小人这尚未近身呢竟动起手来。他染疾在身还如此不愿就诊,是何缘故?”
  原是被韩邪给赶了出来。
  陆思琼闻言,暗想倒真可能是那对主仆能做出来的事儿。
  龚景凡直接询问:“此人是何身份,性情如此怪异?”
  他自是对韩邪好奇的,试问谁好端端到旁人府上走动时遭陌生男子缠着非要去比骑射,这没有认同便直接就动手摔人过肩。
  着实猖狂!
  这般专注的望向老夫人,后者不得不答:“韩公子是公爷早年故友之子,后举家迁往北地,这些年家族经商常出塞外,他便染了些许外族人直率不羁的习性。
  此次初至京城,公爷念及旧情收留在府上难免要照拂一二,他性子虽怪了些,却无恶意。上回的事,凡哥儿你……”
  话未道尽,只听龚景凡干咳了两声。
  面颊浮上了鲜有的红晕,左看右顾的,显然是故意打岔。
  周老夫人自明白他,言至于此,侧身望向两位遭罪的郎中,聊表歉意。
  那两位郎中,自是不敢当,纷纷低头拱手。
  “这么说,没把到脉?”
  龚景凡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复望向周老夫人:“他这不肯就诊,岂非辜负了大家对他的关心?如此,这病怎能痊愈?”
  “二爷,那位韩公子道他的病自有人会治,用不着小人。”
  那位被打伤了脸的郎中接话,显然是对这顿莫名的被揍亦很憋屈怨愤。
  “既是当事人自己无所谓,那府上也莫要操心了。他日若有什么,亦不是旁人的错。此人自己作病,不愿就医,难道别人还能逼着不成?”
  龚景凡此话说得可谓相当不客气,俨然是生死由他的意味。
  周老夫人听了,都不好接话。
  私心里,她也认可这话,韩邪自己称病又不配合,旁的大夫所开之药皆给倒去,便是小小的风寒,如此拖着自难见好。
  然荣国公府真能不管他吗?
  难就难在,明知对方装病,还得配合着替他张罗。
  而韩邪,指名了要琼姐儿。
  能如何?
  以他的身份,明知其目的,却无能为力。
  周老夫人轻叹了声,回道:“凡哥儿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来者是客,终归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不管,这事本是府里的,惊动了公主府,连累你都操心了。”
  陆思琼在旁听着,心道祖母这话便更不能认同了。
  且不说韩邪乃商贾出身这话信不得,便是眼下,以她对龚景凡幼时的了解,这人怎会管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死活?
  不过他还果真特地领了大夫过来,陆思琼心知对方不是个以德报怨之人,那这中间……是有什么缘由吗?
  她如此迷茫,九贤王亦不知就里,匪夷道:“早前是有听闻,周府上来了位贵客,没成想连景凡都惊动了,这人是有什么来历吗?”
  周老夫人重复了方才所言,坚持韩邪是名商人。
  不愿几人再继续纠缠下去,为转开话题,她突然道:“琼姐儿,九王许久未至府上,你领他们去花园里走走。”
  竟是让她招呼。
  陆思琼微讶,转瞬即无,毕竟她早就将周府当成了家,且对这荣国公府确实熟悉,而身旁的两人,亦算不得客。
  屈膝应后,便请他二人先行。
  颐寿堂外,龚景凡交代那两名郎中再去外院,吩咐了就在那边服侍。
  她有些纳闷对方的执着,可这人的想法素来不是常人可理解,且关系不近,转眼亦抛之脑后。
  三人站在门口,陆思琼正准备遵从外祖母之言领他们去花园,只听旁边的九贤王开口,却是要支开龚景凡的意思。
  闻者瞧了瞧两人,不发一语,走了开外。
  她与九贤王并行,不一会儿,身边人压低了嗓音,“这几年,你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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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了如嫣的平安符,么么哒~
  

第二十三章 情结
更新时间2014-7-16 23:07:14  字数:3222

 她过得可好?
  陆思琼脚步微顿,侧身昂头,望向对方。
  熟悉的眉眼,脑海里浮现出其以往的音容笑貌,皆是他少年青涩、意气焕发时的风华。
  那时的九王,修眉端鼻,双眸湛湛,整个人神采奕奕,虽沉稳耐性,却笑如春风,不似眼下这般空洞静郁。
  她自小离家,久不在父亲身边,亦无兄长,极喜欢他说话时的温润清朗,透着长者的呵护关怀,却又如兄长的纵容溺护。
  过往,他们不是这样相处的。
  现闻得这话,想回句“很好”,却不知为何卡在了吼间,难以启唇。
  小径通幽,沿边澄塘波影,柳色新新,丝绦迎风垂杨;远处碧色妆成,娇蕊初绽,蝶舞莺啼,春.光正好。
  她看他不语,他认真凝视。
  这非回京后初次相遇,却是鲜有的独处,如此近距离的对视,早已不同往日。
  她不再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了,失了活泼灵性,少女的婀娜曼妙初绽。豆蔻芳华的她,美目蛾眉,修态姱容,任谁都无法忽视其姿容。
  昨儿皇姐府上相逢,眼前人盛装娇美,艳姿灼灼,他不可否认的惊艳到了。
  此刻见其秀敛沉默,忍不住怜惜又问:“陆家,待你不好?”
  提足倾前一步,声调柔绻:“受委屈了?”
  说实话,这种姿势场景,易引人遐想。
  虽说侍从早被屏退,然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后院,陆思琼心底再有感触,亦不可能失去理智。
  对方上前,她脚步后退,压下多生的联想与思绪,摇头回道:“没有,家里对我很好。”
  他单手负在其后,凝望了她许久,终是轻叹:“你与我,生疏许多。”
  “幼年思琼不懂事,难免逾矩,如今年长了,自是要注意身份的。”
  话落转身,踏过卵石小径,立在塘边。
  轻风拂柳下,水面银光粼粼,几尾七彩鲤鱼正到处游荡,不时用头顶着脆嫩水草。
  “身份?”
  他无奈低嘲,走到她身旁同看水中光景,轻语道:“你如今也说身份……琼儿,你在躲我。”
  唤的是曾经称谓,语气陈述,并非疑问。
  陆思琼未语,未辩。有些人事,总有尴尬。
  她亦曾如嘉灵表姐般,被外祖母纵得开朗活泼,贵女惯常的任性骄傲,她样样皆有。
  哪怕现在,她仍是骄傲。
  正因为骄傲,与眼前人再处,方回不到从前。
  小时候,她贪婪对方所给的温情,乃至在得知太后赐婚贤王之后,尚曾任性的跑去找他。
  幼年时期的想法,简单而偏执,总觉得他成家立业之后,便不可能再如先前般来周府陪她。
  她便是自私,发觉九王待她比待周家其他表姐妹更特别时,会窃窃欢乐。
  然而,那回面对她的私心,他惊滞过后,一如既往的揉着她的发说她傻,道这不过是因为她父亲不在身边,渴望至亲感情而生出的寄托。
  她曾大胆表露,固然她或可能是分不清那份情愫,可想独占的心,却极为肯定。
  他则似寻常长辈般,循循善诱的教导了番,当时说的具体是什么,已记不清。
  可事后想想,才发觉,她是真的傻。
  贤王如期娶妃,她搬回德安侯府。不在周府,见面的次数愈发廖少。
  眼前人却仍是一如过往的待她,见面时依旧呵护备至,每年生辰之礼亦如期而至。
  那时九王的身边,站着他美丽的嫡王妃。
  陆思琼的印象中,那是个相当温柔贤惠的女子。
  随后懂事了,便也释怀了。
  眼下,却跟她提起幼年的时光。那段自己绕着他嬉闹玩乐的日子,早已遥远……
  既沉淀为忆,何必再提?
  陆思琼不否认,自己是在躲他,因为当时她摒去骄傲去找他的场景,永远停在了脑海深处。
  哪怕被他当做了童言无忌。
  可自己已然做过的事,试问,她还怎样待之如常?
  她虽放下,他却在追忆:“还是以前好,没有拘束没有顾忌,你现在是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了?”
  贤王故作轻松,牵强笑了又侧首觑她,“女儿家长大了,心思确实不能再随便对人言了。”
  不知为何,心中满满的都是惆怅。
  他近乎是看着她长大,亦伴着。
  “九王爷,我当年说,不要再对思琼太好,我会多想。”
  她往旁处挪,与对方总隔着段距离,眸光无波无澜:“我已通世事,不再是当初那个幼稚任性的孩子了。”
  话落又转看旁处,然久久未曾等到回话,复又扭头。
  九贤王的视线,凝视中带着迷离,有些空泛。
  陆思琼鬼使神差的开口:“有人说,我的眉眼有些像贤王妃呢,九王爷这莫不是在寄情思人?”
  闻者惊顿,匪夷苦笑了道:“你怎会是似她?”
  他终是提步,逗留在水堤边,徘徊了几圈见对方总不开口,很是无力的又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自是好的,侯府是思琼的家,又有外祖母的疼爱,如何会不好?”
  陆思琼笑,她确实过得很好。
  只是,在陆家,寻不到一个真正纯粹是只因喜她而纵她溺她让她的人。
  哪怕是,她所期待了许多年的爹爹。
  再也没有。
  “你好,便好。”
  九贤王挤出这几字后,收回了视线,放眼远处,喃喃道:“你且先离去吧,我在这站一会。”
  “好。”
  陆思琼福身,便起步。
  刚走两步,却又听那人再道:“我待你好,从你出现便开始,如何是因你的眉眼略似王妃?”
  她步伐微顿,片刻提起,几不可闻的“嗯”了声,身影飘远。
  连走了两条小道,脚步急切,随后才放缓了速度。
  她刚满周岁便被抱到了外祖母屋里,从记事起,九王就已在她身边。
  陆思琼当然清楚,他对自己的好,不是因为只在他生命中出现两三载的贤王妃。方才那般说,只是觉得再待下去亦是尴尬,不如早些脱身。
  九王是长情之人,从他十几年来待她始终呵护关怀便知。
  娶贤王妃成家之后,两人便出双入对,夫妻感情极好。王妃离世,他亲写铭文,放逐自我以此追悼。
  其实,早在他成婚之后,见他夫妻琴瑟,她便想明白了许多,孩童时期的执念早已解去。
  可这多年来,为断念想,再面对他的关切时总有种别样的感觉生出。
  或躲或避,生怕自己糊涂。
  陆思琼是受不了暧.昧的性子,何况她已知男女之别,幼年时对他再亲近,如今面对异性,终究要保持距离。
  九贤王的温柔,与幼年时心安理得并依赖倾占的不同。
  她敏感,会多想,所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最好方法,便是远离。
  抿抿唇,告诫自己莫要再陷,再抬头时,发觉前方站了个人。
  是刚被九王支开的龚景凡。
  他临风而立,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坚毅的侧脸毫无表情,漠然难近。
  陆思琼收回跨出的右足,欲装作未见,转身回去。
  那人却倏然转首,正看向她。
  举步过来。
  “谈完了?”
  龚景凡是九贤王之亲外甥,两人年差七岁,感情甚笃。
  陆思琼恼他惜字如金,开口便是这三字,她要怎么回话?
  然龚景凡却并不等她答话,皱眉添道:“你是侯府千金,当重伦常,当明身份。”
  说完,两人交错,他人走远。
  独留她站在原地,伦常、身份……这人忒的犀利!
  蕙宁公主是那般和善近人的性子,其子如何会这般难处?
  龚景凡过去亦常来周府,同四表姐很是相熟,她亦记得对方小时候还经常同自己说笑,后来不知怎么,人突然就变了。
  他本就身份尊崇,又天资奇才,六岁时便能驯服烈马,能文能武,在炎丰帝与周太后跟前都格外得宠。
  是以,养成了如此不可一世的性子。
  陆思琼简直没见过比他更高冷的人,说要给人家看病,这领了郎中就过来,不顾被韩邪打出,硬是命了他们过去服侍。
  他绝对不会是以德报怨,上回遭韩邪那般下脸,现如今还肯请郎中来,难道真是蕙宁公主交代?
  可是,龚景凡性格执拗,认定的事怕是谁都拽不回来,不愿的事亦谁都无法勉强,按说蕙宁公主亦不可能为难亲子才是。
  想着想着,便走回了静颐堂。
  无法,外祖母要她招呼游园子的二人皆各自而行,陆思琼当然只能回这。
  院口,碰着了正准备外出的念夏,对方见着自己,上前即道:“表姑娘,您在这呢?九王爷刚使人来传话道先回王府去了,老夫人差奴婢来寻你,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午膳都还没用呢。”
  她入内,同外祖母回道:“怕是九王爷府中有事,因而离开得急。”
  周老夫人没有多想,点头欲要再道时,外面的丫环突然禀道:“老夫人,大奶奶回来了。”
  大奶奶是大表哥周希祈的妻子顾氏,待她亦如亲妹。
  顾氏进屋后,先向老夫人告了礼,随而走到陆思琼身前,握了她的手忿忿不平道:“妹妹,你在陆家受了委屈,怎么不说?
  呵,我今儿不去法华寺不知,原来这德安侯府夫人是这般性子的人,往常表现得待你如何好,私下里却连同宋家太太,在寺庙里拿了你的生辰八字做法。简直是欺人太甚,陆家老夫人难道就不管,由得她这样待原配之女?”
  陆思琼惊诧,周老夫人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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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说亲
更新时间2014-7-18 13:42:39  字数:3180

 大奶奶语气愤激,直说得髻上凤头步摇上的红翡滴珠晃曳不已。
  见众人不明,解释又语:“祖母,您是不知晓,宋家太太还想让陆夫人将琼妹妹送到庄子上去,道若继续留在府中,早晚会害了她们的珏哥儿。”
  她瞧陆思琼唇瓣抿紧,脸色已有微变,至其身旁缓了声再道:“琼妹妹是他嫡姐,这姐弟多少年都过来了,今儿却说会害珏哥儿,岂非是笑话?”
  听了这些,周老夫人眉宇骤拧。
  她亲手带大的外孙女,是什么性子能不清楚?可德安侯府的陆宋氏,每年随宋家太太来府上拜会,亦不陌生。
  “可知是何缘故?”
  老夫人觉得事出有因,看向孙媳追问道:“她们母女皆非容不得人的性子,怎的突然会说出这话?”
  陆思琼自更想知晓,瞅看着大表嫂。
  “说是年后陆夫人拿了琼妹妹与珏哥儿的八字寻法华大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二人命格相克,尤指今岁,道妹妹命煞甚浓,最损至亲稚子。
  陆夫人想起春后其子多灾多病,前些时日又遇此危难,便联想到了这话,认为是琼妹妹冲了他。是以,特去寺庙做法解命。”
  “荒唐!琼姐儿的八字不可能冲了陆家的珏哥儿,绝对不可能!”
  周老夫人直接否定,不带丝毫迟疑,“我知陆宋氏为人迂腐,不成大器,可心地不坏,便是因着国公府,她亦不可能为难琼姐儿。”
  说着,招手唤了外孙女过来,慈和道:“你心思向来敏感,不要将这话放在心上。她们珏哥儿的病与你命格可没关系,相反,这回的病疾,还是你给治好的。”
  周大奶奶是个急性子,陆思琼尚未怎样,她先接话道:“可不是?琼妹妹救了自家弟弟,却还要遭继母如此编排,真是可气!”
  陆思琼苦笑,原来上回在家时继母避着自己亲近珏哥儿,是这缘故。
  命格相冲……
  “妹妹,你可别伤心,回头到了陆家,告诉你祖母,让她给治治。”
  “表嫂,这事我去与祖母说倒是不恰当了。”
  陆思琼反安抚起顾氏,“我是被周家接来的,这刚回侯府便去告状,哪怕祖母有心在母亲跟前袒护我,可私心难免要认为我是在仗着外祖家去找自家人的麻烦,这不合当。”
  “也是,妹妹顾虑周全,倒是我鲁莽了。”
  周大奶奶嘀咕了声,愁眉苦脸的像是在想法子替她鸣不平。
  “琼姐儿说的在理,祈哥儿媳妇,这事没这么容易。”
  老夫人幽幽叹息,“你妹妹终归是陆家的姑娘,你我便想照拂,却也不能太落侯府颜面。
  此乃陆家家事,何况琼姐儿为人子女,若去编排继母是非,传出去了对外名声也不好,其他人只会道她不懂事。”
  “可这事,难道妹妹就要白受这份委屈?”
  顾氏虽然明理,却不是能忍的性子,“今儿这事我是撞见了她们母女才知道,可我能打听来,旁人难道就打听不来?
  琼妹妹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若让人发现她曾被拿了生辰做法,这往后说亲办事时可怎么好?”
  “罢了,嫂嫂,这事我回去自己与母亲说。”
  陆思琼倒是平和,“这些年她待我虽谈不上如何真心,可也没亏待过我。家里该有的该给的亦不曾缺我短我,命格相冲的事必然有因,我回去私下寻她即可。”
  顾氏显然不满,可还未再道,便被周老夫人制止了,改了话题说道:“祈哥儿媳妇,你刚回府就来了这,想来还没去看过平哥儿吧?
  近来你母亲身子抱恙,你既回了府,该多替她分担些。”
  闻者自明深意,颔首应道:“孙媳明白,这就去给母亲问安。”
  大奶奶说完福身,却不即刻离开,又望向陆思琼柔声嘱道:“妹妹,你敬她是母亲待她宽容有礼,可这说到底也无甚好容忍的。
  这趟回去,她若不给个好解释,嫂嫂去替你要说法。否则,她还真以为姑姑不在了,便当我们周家无人,把你好欺负了不是?”
  “我知晓的,谢谢嫂嫂。”
  大奶奶出自世家贵族,从小便被顾夫人捧在手心,自不懂得委屈是何,养成了好强不屈的性子。
  她与大表哥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幼更是青梅竹马,因二府世交的缘故,在国公府长大的自己与她更有手帕之情。
  陆思琼知其好意,只是自己与对方情况不同,外祖父外祖母再心疼她,却也不能罔顾陆家。
  好容易劝了大表嫂离开,外祖母便拽住她的手坐下。
  周老夫人满目疼惜,怜爱道:“你母亲去的早,留你一人在侯府,哪怕面上风风光光的,这日子终归不易。
  琼姐儿,这里无旁人,外祖母问你一句,这回陆府的几年,过得可快乐?若是,若是有离开的机会,你……”
  容色肃然,俨然正经的表情教陆思琼一愣,仔细凝视了眼前人等待下文。
  说话的人却停顿住了,似深思过后方重复问:“你喜欢陆家人吗?”
  “外祖母,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思琼惊愕,过去对方虽然疼她替她出头,却从不会逾越陆家,素来讲究大局,现如今竟问出这话?
  “我是陆家的女儿,侯府是我的家,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总是至亲。”
  周老夫人望了眼许久,有些话却仍隔在腹中,“对,陆家是你的至亲,不管感情如何,说到底都抚育了你一场。
  陆宋氏便是不喜你,可终究只是续弦,侯府有老夫人、有你父亲在,总不至于让你受了委屈。”
  “嗯,祖母在家里,惯是袒护我的。”
  老夫人陷入熟虑,陆思琼瞧着,总觉得对方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刚刚那话:若是有离开的机会……
  离开的机会,是指离开德安侯府吗?
  可她是陆家的女儿,外祖母怎会说出这话?
  以陆思琼对眼前人的了解,外祖母若没什么根据,是断不可能说这等言语的。
  连日的疑惑萦绕于心,现面对至亲的外祖母,她再也未忍住直问了道:“您刚刚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想着你马上就又要生辰了,这姑娘年岁大了,早晚是要嫁人的。”
  周老夫人话落,凝思了再问:“昨儿蕙宁公主召见了你?”
  “是呢。”
  她不答,陆思琼亦不会让对方为难,从善如流的转了话题接道:“蕙宁公主遣人到侯府,外孙女亦是惊讶,没成想只是过去说说话。”
  “有些事,蕙宁公主与你说了不曾?”
  听到这话,陆思琼便知上回公主寻她,是早与周家通了声的。
  不过昨儿是拘束,可此时面对的人换做外祖母,便自在了许多,回道:“您说的是,外孙女的终身大事?”
  周老夫人颔首,“琼姐儿你情况与旁人不同,且先不论刚你大表嫂说的那回事,便是平日,宋氏待你虽未苛刻却亦不真。
  何况,她终究不是侯府能主事的人,说到底你的未来还不是握在你祖母手里?有些事,外祖母不愿说得太多,但你要明白,我待你自是为了你好。
  永昭伯府里的二爷,与你一同长大,蕙宁公主从小就看好你。琼姐儿,你可明白?”
  陆思琼满目震惊,龚二爷?
  她如何都没想到,这所谓的离开机会,是外祖母与蕙宁公主想替她说亲。
  自己其实从未生过离开陆家的念想,那终究是她的家,还有爹爹。
  再者,她便是过了四月初二,亦才不过十三。离笈笄之日尚远,何必急于一时?
  “怎么,琼姐儿不愿意?”
  周老夫人凑近了过去,仔细查看着少女容上的表情,又似劝了添道:“凡哥儿秉性好,往日虽不爱说话,但实是个外冷内热的。
  他亦是外祖母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家世人品都在那,能文能武,往后前景自不用担忧。你若嫁过去,蕙宁公主必会视你如亲女,也不会委屈你。”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陆思琼压下诧异,心想着这种亲事自然不可能委屈她。
  事实上,以陆家的门第,自己还是高攀,可她就总觉得其中有些怪异。
  这平白无故的,怎突然就会生出这份心思?
  她才十三,亲事并不用着急。
  “是外祖母与蕙宁公主提的,适逢她也有此意。琼姐儿,你若觉得突然,郑重考虑下也无不可,只是女儿家亲事还是早些定下了好,也免得往后生出变故。”
  变故……
  陆思琼眸带疑虑的望过去,她知这是真的为自己好,亦不怀疑外祖母对她的爱惜。可之前从未有过征兆,现突然说要将她许给蕙宁公主之子,一时间着实难以接受。
  周府里,待字闺阁的表姐妹并不少。
  蕙宁公主若是因着周太后的情面,对周家另眼相看,那该选做儿媳妇的,亦该是荣国公府的姑娘,怎轮得到她这位表姑娘?
  何况,她儿子那般骄傲的人,能容得这三言两语就把他终身定下?
  对了,龚景凡!
  “祖母,这事,龚二爷知晓吗?”
  “凡哥儿?”
  周老夫人语调不确定,却仍坚持道:“他那边,自有蕙宁公主操心。琼姐儿,我只问你,这门亲事,你可同意?”
  这架势,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想给她定亲。
  如此急迫,究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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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答应
更新时间2014-7-19 12:25:23  字数:3003

 周老夫人静静的等着答案。
  陆思琼见对方这般郑重其事,俨然是非讨个确切回话不可,不由心下迷惘。
  她长在深闺,结交的皆是循规守礼的名门闺秀,受的亦是尊长敬亲的道理。
  如今要替自己终身拿主意,说实话略有无措。她并无旁的心思,未来归宿的问题从不曾有过考虑,按理说,听从外祖母的话是最合适不过的。
  毕竟,若换做旁人,哪家不是长者做主,又岂会去询问小辈意见?
  她知这是外祖母待她的尊重,在尽可能满足自己意愿。
  而这门亲,说实话,龚家门第显赫,蕙宁公主凤仪尊华,其驸马建元侯不仅为名门之后,更是军功加爵。
  龚景凡作为他二人之子,本就贵不可言,娶个宗室女亦不为过。
  没成想,会说亲与自己。
  “琼姐儿,”握着她的手掌紧了紧,仰首又闻道:“你这模样,是不中意凡哥儿?”
  陆思琼想了想,抽出手起身跪在对方脚下,“外祖母,思琼知您待我是打心眼里的疼爱,这几年哪怕鲜少承欢膝下,可您待我的呵护从不曾少过。
  娘亲早早离世,若没有您与外祖父的庇佑,亦不会有如今的我。此刻能有这样的亲事,想必劳您操了不少心思,我、听您的。”
  颔首应下的瞬间,陆思琼眨眸敛神,浓密的羽睫遮住了眼底的犹豫。
  其实,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不是吗?
  这亲事,长者殷切,夫家显赫,未婚夫人中龙凤,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好孩子,快起来。”
  周老夫人竟是泪眼婆娑,心中感慨这些年没白疼了她,拉起身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叹道:“你这孩子命苦,自幼生母去的早,我虽将你接到周家,可你到底因着那声‘表姑娘’不敢逾矩,总难自在。
  外祖母给你说这门亲,也是仔细想过的。永昭伯府虽不曾分家,可建元侯封爵之后,早在旁边建了宅子,虽谈不上真正独门独户,可你未来的婆婆是蕙宁公主,跟家中小姑妯娌处起来,不会吃亏。”
  “外祖母的苦心,思琼明白。”
  闻者欣慰,点头又道:“今儿凡哥儿随九王爷过府,怕亦是有你在府上的这层缘故。说到底,你俩好歹是表兄妹,感情虽不亲,可以凡哥儿的秉性,是不会亏待你的。
  如此你既应了,明儿我就去与蕙宁公主商议一下,寻个好日子请了保山夫人去德安侯府提亲。”
  “龚二爷,已知晓了?”
  周老夫人闻言只笑,以为陆思琼是在担心龚景凡不肯娶她。故拍了拍她手背,宽解道:“琼姐儿不用多想,凡哥儿会应下亲事的。”
  “是。”
  后者应了,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园子里遇到龚二爷的场景,对方冷冰冰的话语既似提醒又似警告,有种洞察一切的气势。
  她抿紧双唇,挥去思绪,回望向外祖母正要开口,便听瑞珠在外请示:“老夫人,午膳已经送来了,是现在传还是待会?”
  “摆上吧,就在东次间用。”
  侍婢应声而去。
  陆思琼原先欲道的话,顺势便咽了回去。
  事实上,亲都将要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午膳过后,祖孙俩又聊了会。
  周老夫人问她宋氏的那回事,是要今儿就回去讨说法,还是过几日再离开。
  原先,是准备留她在周家住几日的。
  陆思琼思量了会,回道:“过几日再回去吧,她不过是迷信了些,说到底都是为了家中四弟。
  四弟是爹爹唯一的子嗣,谨慎些也是应该,况且前段日子我在家时,她也不曾为难过我,想来她心里比我更知轻重。”
  “我也是这般想的。”
  周老夫人满意颔首,添道:“你大表嫂什么都好,就是做事不假思索了些。这种事闹大了,吃亏的还是你。”
  “嗯,她请大师做法,也是求个心安。”
  “虽是这样说,可如果你亲娘还在,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陆思琼眨眨眼,眸底一片平静。
  这假设,多年来,她何曾少有过?
  回暖阁歇个午觉,然而许是那门亲压在心上,辗转反复如何都难就寝。
  外祖母应了,蕙宁公主应了,她亦同意了,这门亲该是不可能再有变故的。
  等保山夫人到侯府正式提亲,到时候对八字纳小定,以后再见到那人,可就真成了他的外甥媳……
  想到这个,她心口便似堵得闷闷的,极不舒服。
  又翻身平躺,望着彩绣花簇的茜红连珠缣丝帐顶发呆,思绪仍无比清醒。
  遂坐起身,掀帐幔圾鞋下榻,至妆镜台前将那盒玉雕牡丹的锦缎盒子捧了出来。
  细细抚了其上的松檎双鹂,胳膊撑着下巴抵在案面上,却没启开。
  如此姿势保持了许久,才将盒子放回去。
  “竹昔。”
  唤了侍婢进屋,她更衣洗漱。
  “姑娘是要去世子夫人处?”
  “嗯,平哥儿摔着了,我也该去瞧瞧,就不知他还在不在大舅母处。”
  竹昔边替她腰间系上佩玉边笑了回道:“小少爷若不在世子夫人那,便是给大奶奶抱回了院子,姑娘多去两回,定能见着。”
  “嗯。”
  闻者点了点头,待衣妆皆毕,方推门出去。
  平哥儿果然已经被顾氏抱了回去,听完迎她的妈妈说出这话,陆思琼莞尔接话:“那便来拜见下大舅母,不知会不会打搅到她。”
  “表姑娘说笑呢,您过来夫人惯是高兴,且现儿三爷也在呢。”
  三表哥?
  先前听闻三表哥是陪着龚景凡的,他进了内院,那……她不由随口又问:“对了,龚二爷带来的两位郎中,都安置了?”
  引路的妈妈忍俊不禁,掩嘴笑了回道:“表姑娘有所不知,龚二爷不止派人郎中去,还同行了两名护卫。
  这韩公子是个倔强性子,道不要用外面的郎中医病便如何都不肯同意。午时让侍从打他们出去,没成想龚家的护卫也都是能手,这两方竟是掐起了架,最后惹得咱们三爷跟龚二爷都过去了。”
  掐架?
  陆思琼错愕,这一个非要让郎中去医、一个如何不从,两爷们还打起来了?
  “后来呢?”她边行边问。
  那妈妈继续道:“韩公子身边的随从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却是个只懂蛮力的,以一对二自是不敌。眼见着那两郎中就要近前,没成想他主子不顾身份,亲自上前撂倒了两名护卫,把人都摔了出去。
  龚二爷赶到的时候便见这个,当时气得脸都黑了,直道韩公子如此身强力壮,显然不是抱恙在身,命人拿走了屋里所有药方。”
  “韩公子就由得他取?”
  “哪里肯?韩公子见着龚二爷,调笑着又说起上回比骑射的事,龚二爷见自己带来的人被打成这样,动了怒直接回手。”
  这妈妈显然是个八卦的,说得是口若悬河:“表姑娘,您想想,他是何等的身手,这京都城名门子弟里的翘楚。
  韩公子根本讨不得好,龚二爷直接拿了药方就走,还命人往咱们夫人这传话,道韩公子已然痊愈,不必再医。”
  这亦是个狂妄的!
  陆思琼对龚景凡的反应其实并不如何意外,只是觉得那个韩邪,怕会不甘如此。
  他自进了京,便被荣国公府奉若上宾,可遇到了龚二爷落得这般下场,且他本为装病,不知接下来要如何才是。
  话说着也就到了屋外,莲叶青的帘子垂在门外,刚近前便听得里面传来了少年激动的说话声:“娘,您不是也喜欢琼妹妹吗?怎么能让祖母就这样将她许给龚表弟呢?您得替孩儿去说说……”
  陆思琼步履顿沉,忙挥手潜退了引路的妈妈。
  她在周家素来得宠,更是这朝华楼的常客,婢仆们平日就惯有眼色,闻言自退了下去。
  “娘早跟你说过,别对你表妹起那份心思,她的终身不说是我,便是你祖母也不能全然做主。”
  大舅母的劝声飘出,“你别看以往蕙宁公主待你几个姐妹比待她在意,可知琼姐儿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便是两个灵姐儿都不及。
  我的傻儿子,不是为娘的不心疼你,是咱们周家配不上她。琼姐儿早晚都要嫁给你龚表弟,这是十多年前就定下了来的!”
  “为什么?”
  激动的声调,是周希礼的不甘。
  陆思琼上阶一步,其实她亦想知晓,什么叫做是一早定下来的?舅母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内室却久不见动静。
  她左右看了看,退下石阶,转身离开朝华楼。
  那样进去,三人皆要尴尬。
  只不过,这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多了。
  而刚出院子,尚未走远,迎面便遇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四表姐周嘉灵与三表姐周嘉乐,陆思琼止步迟疑:她们不是随五姨母去宰相府赴宴了么,怎的这样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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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嫉妒
更新时间2014-7-19 19:18:34  字数:3047

 瞧见陆思琼,周嘉灵兴奋异常,几步过去携了她的手就笑:“琼妹妹你怎么在这,何时过府的?早知你要来我今儿就不随姑姑去宰相府了。”
  “清早外祖母派人去接的。”
  “我让你昨儿跟我一起回府,你非家去,现如今可是折腾?”
  周嘉灵娇嗔埋怨着:“祖母也真是,要寻你过来却不告诉我,秦府里可无趣了。”
  陆思琼作奇出声:“宰相府的宴会,这般早就散了?还不过未正呢。”
  这回尚不待周嘉灵作答,紧随过来的周嘉乐已接过了话:“表妹,是这样的,甄府老夫人晕厥,差人去秦家通禀五姑姑,秦夫人闻言哪还有心思继续设宴,将府里事宜交给秦家大**,便与姑姑一同去了甄府。
  我与四妹妹皆是姑姑带去的,留在秦家亦无甚意思,而甄家府里想来也诸多不便,便先回来了。”
  三表姐是二舅嫡女,生得杏眼桃腮,长眉入鬓,眼角微微上挑,波光流转间,风情外露。只她说起话来婉转娇柔,端的又素大家闺秀的做派,故并不显轻浮。
  说来也奇,陆思琼自幼同她一起长大,可就是亲近不起来。
  “原是这样。”
  简单回应了三表姐,便被周嘉灵拽到旁边,对方轻声低问道:“妹妹,祖母这么急找你过来,是为何?”
  陆思琼语塞,外祖母寻她……说到底是因为韩邪。
  正是因为韩邪装疾,折腾走了其他大夫,偏指名要她来。
  然这话,又怎么好直言?
  余光瞥了眼旁边,正对上三表姐满是打量的兴致眸子,以及站在她身后的诸多婢仆,不由先扯下胳膊上四表姐的手,嘀咕了句“回头再与姐姐说”,便又走了回去。
  她正对周嘉乐,惑问道:“对了,表姐,甄老夫人怎的会晕厥,可是要紧?”
  “甄老夫人的身子,表妹你又不是不知。”
  因着五姑太太的关系,周甄二府往来甚密,周嘉乐叹道:“甄老夫人犯的是旧疾,她年过五旬,身迈体虚,项后筋缩作疼。每每头向后仰时,总不能平视,腰背又强直,连膝后及足跟都皆疼。
  甄府上这几年不总寻医问药来着吗,连甄皇后都派了好几位太医前去诊治,说是服了不少灵丹妙药,但总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这她望向眼前人,“琼妹妹,你是先前回了侯府不知,近来甄老夫人的病情便因寒气反复而有所加剧,早已是牵周身无一不疼了。”
  话落,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思琼暗自思忖,甄老夫人这病多是经络方面的缘故,怎会广延医者诊治而皆无效呢?
  “这事五姑姑已然回府去处理了,琼妹妹,你去我院里,我有话跟你说呢。”
  周嘉灵是直性子,她虽然也替甄老夫人的病情忧虑,但人都道这是旧疾了,而自己并非医者,在这里忧心忧身的也于事无补。
  她拉了陆思琼的手就要离开。
  后者自是与她亲近,方想点头同三表姐告辞,却没想对面的人先有了动作。
  周嘉乐去牵堂妹的手,笑道:“四妹,姐姐知你与琼妹妹感情好,可你昨儿方去了陆府,及至傍晚才归来,有什么话昨儿还没说畅快的吗?”
  她笑得和煦,拨开了周嘉灵对陆思琼的钳制,柔声道:“你且先回屋去,我久不见表妹,与她真有点事要说。”
  “三表姐,不知是什么事?”陆思琼茫然。
  周嘉灵有些不悦,又因素来不喜对方性子,语气颇有些胡搅蛮缠了起来:“你与琼妹妹有什么要说的,我昨天见了她可今天该说的还没说呢。”
  “四妹,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让你跟琼妹妹说话。”
  周嘉乐宽和劝她,想了想添道:“那不如妹妹等上一会,我与表妹去去就来。”
  陆思琼见四表姐还要再说,忙使了眼色接道:“姐姐暂且去亭子里歇歇。”
  闻者这方转身离开。
  陆思琼与三表姐并行,其实心底亦是费解,她事实上同二舅这房并不亲近,往日与身边人亦只是明面姐妹。
  着实想不出对方要说些什么。
  周嘉乐屏退了侍从,转身开口:“妹妹,你姑父的事,你可知晓?”
  姑父、二姑父!
  陆思琼恍然,是了,上回二姑姑来找自己,为的就是想她来外祖家替姑父求情。
  是二舅舅在查刑部公事。
  三表姐这特地留下自己,是姑父当真被查出来了?
  周嘉乐见对方两眼睁大的望向自己,缓声再道:“妹妹别紧张,我是那日去寻母亲,碰巧听到爹爹在屋里说起。
  父亲知晓,刑部的胡大人是你亲姑父,可这回犯了事,如今就差受贿银额尚在整理,等证据应全,过段时日怕是要不好了。”
  陆思琼听到这话,哪里还有方才的诸多思绪,脑中乱作一团。
  二姑姑待她是不好,胡家表姐过府亦爱在祖母跟前争宠讨好,时常寻她麻烦。
  可那毕竟都是小吵小闹,抹不去血脉相连的关系。
  二姑父若真进了牢狱……她素来好强的姑姑怕是也要倒下。
  “琼妹妹?”
  周嘉乐轻推了推她,满面忧愁了叹息:“毕竟是父亲公事上的事,我不敢多问。前几日知晓了,奈何总没见到你,也无机会告知一声。
  想着胡大人毕竟是德安侯府的姑姥爷,你回家时要不同你父亲说说,看看有无什么门道求求情通融一下?”
  陆思琼摇首,“表姐,这若是真的,难道要舅舅徇私枉法不成?”
  她抬眸,三表姐寻她说这事,绝对是出乎她意料的。
  “凡事有因才有果,我二姑父犯下大错,我虽担忧,却也无法,这事多谢表姐提醒了。”
  周嘉乐惊诧,“就这样?要不你去祖父那边求求情,我爹爹惯是听祖父跟大伯的。”
  “表姐,其实这事我之前有得过风声,可这毕竟是公堂上的事,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陆思琼微微欠了欠身,“总之,姐姐的好意,我记在心上了。”
  这事不能跟周家提,却是可以回侯府告知声祖母的。
  二姑父若是不日便要被判罪,早做准备也好。
  她心中沉重,在周嘉乐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离开。
  只等见她与周嘉灵走远,周嘉乐方揪着帕子冷嘲道:“我本以为琼妹妹是真好心的人,不料也是个冷心肠。胡大人可是她的亲姑父,我告知她马上要出大事了竟还无动于衷,居然这么平静的就走了。”
  “姑娘,您不总说表姑娘是个聪明人吗?”
  她的侍婢慕青接话,同是不耻的语气:“这事她若去跟公爷说了,确实是为难人。这些年,老夫人那样宠她,焉知不是她会做人?
  如今她在您跟前是这般说,可指不定回头就去静颐堂哭了,边道不愿老夫人操心边替她姑父忧心,说不准老夫人见了又要一通怜惜,到时候传到陆家去,陆家上下还得感谢她呢。”
  “呀,那我不是帮了她?”
  周嘉乐懊恼不已,“白白送了她个消息,没成想她却这样。”
  “告诉了她又如何?”
  慕青是个惯会看主子神色的婢子,奉承了眼前人道:“您这已是卖了她情份,回头自然可在旁的方面讨回来。
  其实依奴婢看,老夫人疼她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您再为这个不平着实不该。倒不如,跟四姑娘般投她所好,往后也能在公爷和老夫人跟前得宠,否则这什么好处,岂非都让四姑娘得了去?”
  她这刚说完,便被周嘉灵冷喝道:“荒唐!你让我去讨好她?”
  “奴婢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这表姑娘得宠已久,老夫人怕是不会轻易对她恼动怒。”
  “真是搞笑,我才是国公府里的正经姑娘,琼妹妹不过是个外姓人,真不明白祖父祖母为何要如此偏袒她。”
  周嘉乐语气泛酸,“还有四妹妹,完全不知事,任性妄为。昨儿被大伯母说了几句就跑出府往陆家去,等到傍晚才回来,居然还谁都不追究。”
  “姑娘,您别这样。”
  慕青刚要劝慰,谁知周嘉乐自己先恢复了常色,望着那边远去的背影,跺脚道:“我就不信,我总比不上她们!”
  尚停留在原地,只见旁道上有丫环走来。
  来者是周二夫人身边的婢子玉芍,她行了礼说道:“三姑娘,二夫人听说您回府了,请您过去一趟呢。”
  周嘉乐轻喃了句:“母亲寻我什么事?”
  满是好奇的到了那,刚请完安,周二夫人便挥退了左右。
  她让女儿近前,丧气道:“阿乐,可知你琼表妹今儿又过了府?”说着也不等对方接话,添道:“娘刚听说,你祖母要将她许给龚二爷呢。”
  此话一出,周嘉乐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景凡表哥怎么会娶她?娘您是不是听错了。”
  周嘉乐径自摇头,“这绝对不可能啊,琼妹妹怎么配得上他?蕙宁公主也不会答应的!”
  “别激动,你要叫嚷得外边人都知道吗?”
  周二夫人瞪了眼自己闺女,别嘴道:“你祖母的心思娘是这些年来也没摸透过,有这等好事不想着自家府上的姑娘,竟去个便宜外人。”

第二十七章 胡闹
更新时间2014-7-21 1:27:39  字数:3084

 周嘉灵性子孔殷,拽了陆思琼的衣袖就问三堂姐寻她何事。
  闻者也不瞒她,直言道:“事牵家中二姑父,近来二舅在刑部当差,是官场上的事儿。”
  “这么严重?”
  周嘉灵表情狐疑,费解道:“这等事二叔应该不会随便说,她怎么知道的?”
  话落又望着眼前人反问:“那三姐找你,难道是有法子?”
  “她要我去求外祖父。”陆思琼抿唇苦笑。
  “寻祖父?这怎么成!”
  周嘉灵语气惊乍,一口否定道:“祖父往日虽然疼咱们这些小辈,可最不喜的就是家中女眷过问他庙堂上的事了。
  琼妹妹,你可别犯傻,再说官场上的事你我本就不该过问,清者自清,浊者也该受诫,没什么好徇私的。”
  “我知。”
  陆思琼颔首,低声回道:“我自不会做那等糊涂的事,何况外祖父与舅舅们处理公事向来公正,我亦不可能去让他们为难。”
  “嗯,你这么想就好。”
  周嘉灵是个心直口快的,平时就藏不住话,想着还嘀咕了抱怨道:“何况,你那二姑姑怪嚣张的,听说那位胡家表妹还总在你祖母跟前编排你是非,琼妹妹你又何必去替他们操心?”
  陆思琼闻言,心知四表姐是替她着想,可此时对胡家落井下石,却也不妥。
  执起她的手回道:“好了,咱们且不说这事,你刚不还有话要跟我讲吗?”
  旁边的人却突然安静了,她只得止步再问:“姐姐,怎么了?”
  周嘉灵脸颊绯红了抬头,张开唇瓣却又咬住,欲言还休得矛盾了好一会,才回身望向远远跟着的丫环,似担心被听到又挥手让她们退得远些。
  “琼妹妹,你、你能,”说着说着,脑袋又低了下去,声若蚊呐道:“你能去给那人看看病吗?我信你的医术。”
  “那人?姐姐说谁?”
  陆思琼呆愣,随即意识过来,瞠目道:“是外院的韩公子?”
  后者点了点头。
  怪不得昨儿在娇园里,四姐姐三句话不离韩邪,明明是抱怨责怪,可这投入的注意也太多了。
  思及此,陆思琼惊骇,难道表姐她……
  韩邪来历不明,举止言行皆与京都人不同,做派乖张,四表姐性喜新鲜,边说他狂妄边却又边在欣赏人家这种性格。
  紧了紧对方的手,沉声道:“姐姐,韩公子来历不明,你可不能对他起旁的心思。”
  “我哪里有?”
  周嘉灵恼羞成怒,抽出手拍开对方即侧过了身,语句急耐道:“我就是见祖父祖母都在为这事忧愁,而其他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不想起你来想你去试一试吗?
  哪有你说的旁的心思,你休要胡说!”
  陆思琼知她颜面薄,并不纠缠,只回道:“我清早已去看过了,他并没什么要紧的,也开了方子。”
  话落,又将龚景凡来府上的事一一告知。
  “咦,景凡表哥在府上?”
  得知祖母早让眼前人去给韩邪诊过了脉,周嘉灵懊恼不已,双耳亦红得发热,却深谙越描越黑的理,怎样都不能辩驳。
  陆思琼应声。
  闻者则迷惘了起来,“景凡表哥上回吃了亏,怎么还会给他请大夫?这与他性格不符啊。”
  挠了挠后脑勺,兀自好奇了嘀咕道:“还将其他大夫开的药方都夺了走,非要他们龚家的郎中来治,这是什么道理?”
  “你要想知晓,可以去问他呀。”
  陆思琼看着好笑,但转念又想到自己清早刚在外祖母屋里应了那门婚事,心情便沉重了起来。
  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事实上彼此又有几分了解?
  但终身大事,无外乎长辈做主,她养在深闺,本就不可能会发生与谁情投意合的事。
  周嘉灵并未留意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听了这话努嘴摇头:“我才不去,你又不是不知三姐姐那人,表面上看着大方得体,可实则心眼小的很。
  那日景凡表哥被韩公子给摔了,她近来可是殷勤,依着二婶母的名义就让人送东西去永昭伯府。我若对景凡表哥表现得过分关心,可不就碍了她的眼吗?”
  三表姐和龚二爷。
  陆思琼阖了阖眼帘,她现是尚不知祖母与蕙宁公主有这份安排,若是知晓了,怕是要记恨自己吧?
  周嘉灵本是归来后要去向沐恩郡主问安的,后碰到陆思琼两人便在附近边走边聊,距离朝华楼并不远。
  福管家进来寻世子夫人,便先在路上遇着了她们。
  他跑得满额薄汗,用袖子抹了抹弯身请安,“见过四姑娘、表姑娘。”
  福管家管着外院的事,周嘉灵暗道外院如今也就一个韩邪,不由出声询问:“你这匆匆忙忙的,是怎么了?”
  “回姑娘,是韩公子让小人来传话,道这之前表姑娘开的药方丢了,他如今发热难受,想再请表姑娘过去看看,小人便来通禀世子夫人,请她拿主意。”
  晨间确实是沐恩郡主领了陆思琼去的外院。
  只是,这药方,她记得当场就交给了阿史那,后者应该转身就吩咐人去抓药才是。
  因而,哪怕龚景凡夺走了所有药方,可这今早自己要求的配药是甚并不难知。
  联想到韩邪所谓的水土不服,细细一想,不由就明了对方的意思。
  敢情是以为她终日无事,想着法来借故折腾呢?
  “龚二爷不是留了两名郎中在那吗?”
  福管家听得这话,直接“哎哟”了出来:“表姑娘您还没听说呢?那韩公子怕是在针对咱们龚二爷,人家越是要给他治,他还非不要。今儿这厢院里可是热闹,服侍的人都去了好几波。”
  他神色苦恼,怕是没服侍过这等麻烦的人,叹息道:“国公爷早前再三交代,道这韩公子是贵客,要小人好生照顾,如今这般,小人也是无法了才来寻世子夫人的。
  对了,表姑娘您若得空,还请随小人一起进趟院子。”
  “去,我正巧也要去给母亲请安呢。”周嘉灵拉了身边人就往回走。
  再进朝华楼的时候,屋里静谧和谐,瞧不出先前母子争执的半分迹象。
  然陆思琼方请了安,沐恩郡主便凝了目光问道:“琼姐儿,你刚来了怎么不进屋?”
  她这话说完,立在旁边的周希礼便不自然的挪过了视线。
  “本是想来见见平哥儿的,可听闻舅母您同三表哥有事要谈,便先退了出去。”
  陆思琼落落大方得答话,她心知早前自己进院子的事瞒不住,狡辩扯谎亦不是她的作风,索性直接认了,左右那等事不可能点破。
  “你有心了。”
  虽说神色如常,可话里行间,总觉得较以往冷淡了几分。
  又去瞅三表哥的脸色,亦是难以捉摸,想来方才的对话是不欢而散。
  “夫人,您瞧这事怎么办?”
  福管家久不见主子提这事,有些焦躁,不由就提醒了下。
  周嘉灵似未察觉母兄间的异样,接了这话走到沐恩郡主身旁言道:“娘,不如就让妹妹再去给韩公子把个脉吧。祖父都说他是贵客了,进府后总水土不服食欲不振的,让人总病着也不好是不?”
  “灵姐儿,这事你插什么话?”
  沐恩郡主昨日就意识到了女儿的变化,不愿对方再花心思在韩邪身上方语气重了些将爱女气出府。
  可换在今儿,亦不可能容忍她陷下去,语气凌厉了几分道:“你个姑娘家,这等事可是你合适过问的?李妈妈,姑娘外出劳累,送她回院子去。”
  “娘,您干吗要赶女儿走?”
  周嘉灵皱眉撒娇,“我要在这陪着琼妹妹。”
  沐恩郡主不由就睃了眼陆思琼,心生郁结,仍是同近侍道:“送姑娘回屋。”
  “是的,夫人。”
  李妈妈上前福了身,同周嘉灵道:“好姑娘,您就听夫人的话,老奴送您回去。”
  后者不情不愿的咕哝了几句,任谁都没听清,知晓拗不过母亲,满脸委屈,走前却忍不住再道:“我回去就是,那娘你让琼妹妹去给病人看诊啊。”
  沐恩郡主没有回应。
  只等闺女离开,方对福管家摆手,语气沉肃:“你回外院去,告诉韩公子,我们京都里的侯府千金可不是那市井郎中,问诊这种事自该有专业的大夫来治。
  龚家二爷府上的两位郎中尚且还在,医术高超经历丰富,如若真不满意他们,亦可再请其他郎中进府。咱们国公府敬着他,却不代表就可以由他胡闹,请他莫忘了为客之理。”
  福管家意识到对方的恼意,不敢多话,忙应声退了出去。
  沐恩郡主又潜退了周希礼,让丫环们出去,目光直射向外甥女,似有千句话藏在腹中。
  最终,只喟叹了声招手,“琼姐儿,舅母问你,你表哥的话,可是听着了?”
  陆思琼近前两步,可还没等答话,外面又传来阿史那的声音,嗓音洪亮放肆:“你们这些娘们拦着我作甚?我要见的是你们夫人,我家主子病危,贵府竟然有人能医还不肯请的,这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病危病危,韩邪他生龙活虎的,哪有半分病态?
  陆思琼都不禁蹙起了眉头。
  孰知沐恩郡主直接拍起了桌案,喝道:“琼姐儿,你看看,这对主仆简直胡闹狂妄,还真是缠住了你!”

第二十八章 娶你
更新时间2014-7-21 17:36:50  字数:3063

 沐恩郡主心情不霁,怒目圆睁的瞪着门帘。
  她情绪鲜有失控,此刻却浑然不觉迁恼了眼前人。
  见状,陆思琼虽有尴尬,却也不认为这突如其来的韩邪同阿史那如此纠缠上她,是自己的过错。
  然大舅母素来疼她,见其怒形于色,亦忍不住上前,柔声了宽慰道:“舅母,您别动气,客人终究只是客人,外祖父敬着他们,您尽全了待客之道,其他的亦不是府上过失。”
  沐恩郡主兀自摇头,意识到自个情绪起伏太大,捧起手边的粉瓷花盏小抿了口,待缓上几分方无奈接话:“琼姐儿你不懂,这若是旁人,我哪用得着费这心思?
  偏这位韩公子,他可不是自觉之人,当日公爷客套了句要他当做自个府上别太拘束,回头第二天人就闯进了内院,要这要那的可就还真没将自己当做外人。”
  “实在不行,不如安置他住到别院去?”
  陆思琼寻思着提出建议:“外甥女瞧着他主仆二人亦是不羁惯了,给他们个独立独院,再差几个仔细稳妥的人过去服侍,到时候他就算要留京,也打搅不到府里。”
  “遣出去?”
  沐恩郡主不以为意,无力答道:“从来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这还是自个找上门来的,若这般轻易能送走就好了。”
  “夫人、夫人!”
  守在外头的流朱脚步不跌的跑了进来,急禀道:“韩公子的侍从闯院了,说是要见您。”
  搁下瓷盏,沐恩郡主容色威严,“让他进来。”
  陆思琼顺势站到舅母身旁。
  方过去,便听身边人嘱咐道:“琼姐儿,你是年轻的姑娘,偶尔任性些并无妨。何况,与龚家二爷的事想来你已知晓,需得注意言行。
  韩公子是周家的客人,你亦是,从来没有说让客人给客人就诊的道理。舅母的意思,你、明白吗?”
  “思琼明白。”
  她眨眸敛神,心底却有些小不舒服。
  自己视为家的周府她只是外人;实则是至亲的陆家却待她如客。
  阿史那阔步进屋,额上淤青,唇角泛紫,想来是之前同龚家那两位护卫交手时吃的亏。
  只是人虽狼狈,腰身依旧笔挺,进屋后收了在外的狂气与嚣张,单手下意识的横在身前,却又落下,改成拱手作揖:“小人阿史那见过世子夫人。”
  “是你家主子差你来的?”沐恩郡主神色不动,明知故问道:“可有何事?”
  “夫人,您当已见过福管家了吧?”
  阿史那是个直白人,开门见山道:“我家主子身体不好,午时又受了惊吓,小人着实想不通,堂堂的大夏朝公爵府邸,竟然会出现外人闯院打搅我家公子养病的事来。
  本是指望贵府跟夫人能给个说法,但我家公子生性不爱计较。可这吃药养身的方子被人强拿了去,如今小人想请陆姑娘再去趟厢院。”
  说完便望向陆思琼。
  后者并未做声。
  沐恩郡主沉思,像是考虑了番方回道:“你家公子住在府上,身体抱恙我自是要寻人替他问诊的。
  只不过,我这外甥女是来家里做客的,亦不是郎中,哪有三番两次过去给你家公子看病的道理?”
  “可我家公子的病,只要陆姑娘看。”
  阿史那并不拐弯抹角,说话时仍紧紧的瞅着陆思琼。
  陆思琼视若未见,就是不接话。
  沐恩郡主依旧面色和善,低声了笑着婉拒:“你家主子的意思,府里皆明白,这若是方便,亦无可厚非。
  只是我们琼姐儿到底是个闺阁姑娘,这定亲在即,若让人传出什么蜚言流语来,到底对闺誉不好。我虽是她大舅母,可到底不是德安侯府当家的人,哪能随便做主?”
  “什么?陆姑娘要定亲了?”
  阿史那提声惊诧,表情激动,根本不顾脸上被牵痛的伤,看着沐恩郡主质问道:“这之前还没有听说,怎么现在突然就要定亲了?世子夫人,您不是在唬小人吧?”
  陆思琼亦惊滞原地,大舅母怎么与阿史那说这个?
  定亲不定亲的事,不是才私下里商榷着吗?这是对龚家应亲的满怀信心,还是真完全不顾陆家看法?
  在她心中,是没必要如此早道明的。
  还是说,只是为了告知阿史那的主子?
  韩邪,到底是什么人,来京又有什么目的,为何她总觉得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甚至在改变她原本的生活轨迹。
  陆思琼隐隐意识到,韩邪的到来,于她存在着某种威胁。
  “这种事本夫人何必唬你们?我这外甥女豆蔻年华,知书达理,京都里不知多少名门夫人都瞅着她要娶做儿媳妇呢。”
  沐恩郡主说着唇角上扬,颇有几分引以为傲的意味,“何况,这男婚女嫁,本属正常。只是之前没有外传,而你与你家主子方到京城,对这些事自是不知。
  如今亲事初定,陆二姑娘即将定亲待嫁,这等好事,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阿史那似格外不甘,忧容满面,改同陆思琼问道:“陆姑娘,世子夫人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嫁人了?”
  “婚姻大事,岂容玩笑。此乃家中长辈安排,自是属实。”
  陆思琼低眉轻回:“再说,男女有别,我亦非医者,给你家公子诊脉着实不适,还请听从府中安排,使郎中瞧了才是。”
  “小人明白了。”
  阿史那垂头丧气,摇着头就退了出去。
  沐恩郡主这方同外甥女颔首,“唉,早该这样,晨间那会就不该依着他们。”
  “舅母,”陆思琼忍不住,询问道:“您刚刚,是刻意告知阿史那,我快定亲的事吗?”
  “你看出来了?”
  沐恩郡主不是个爱辩驳的人,并未否认,“琼姐儿,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韩公子虽说进京来拜谒的是国公府,可说到底是为你而来。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问,能憋到现在已是不易。可舅母有句话却是真要告诉你的,哪怕你心中有再多疑团,可这能与你说的舅母就绝不会瞒你。
  你从小在府里长大,唤我一声舅母,我也把你当成亲闺女疼的。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与你听,却是真为你好,你也莫要太过执着。”
  陆思琼从善如流,颔首福身:“舅母的意思,外甥女明白。思琼不是个没心的,您这些年对我的爱护跟疼爱,定不敢忘。”
  “好孩子。”
  闻者拉过她的手,柔声又语:“之前舅母语气重了点,你也别放在心上。”
  “不会的,您放心。”
  “嗯,还有你三表哥……”沐恩郡主言止声停,皱了眉接道:“他是你兄长,哪怕将来你出阁,也还是你兄长。
  现如今你与龚二爷定亲在即,这些旁的听过且过,别记在心上影响了兄妹情分。”
  说至最后,语调渐重,已不是纯粹的提醒。
  陆思琼容色微凝。
  离开朝华楼,她却有些迷茫。
  外祖母本召她过来是应韩邪要求给他诊脉,但如今舅母的意思分明是不愿自己再与韩邪多有纠缠。
  这架势,她到底是留在府上呢还是就此离开?
  捉摸着,就并没有急着回静颐堂。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心中又本积着疑惑,舅母虽说不要去多问,可谜团堆在那,并不好受。
  想了想,唤来书绘,先吩咐道:“你回侯府,替我向祖母传几句话,便道二舅在刑部的差事不日将毕,请她让二姑姑做好准备。”
  虽然无法改变结局,但这声提醒,是她作为侄女唯一能做的。
  陆思琼但求无愧。
  书绘离去后,她便站在园中,竹昔远远侯着作陪。
  没一会,只闻大舅母沐恩郡主备车出府,前往甄府探视甄老夫人。
  甄家五姨母与周府情深厚重,府中有事,舅母作为娘家长嫂,是该聊表关切。
  她静静望着远处,芳园静谧、暖风和煦,远处却骤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主子,您瞧,陆姑娘在那呢。”
  陆思琼蹙眉,循声望去,果然是阿史那引了韩邪正往这来。
  他还真阴魂不散了!
  竹昔亦有察觉,忙走到自家姑娘身边,紧张道:“姑娘,您瞧这韩公子前头还说病危下不了榻,怎么转身又跑到了这?”
  “怕没好事,这人忒得难缠。”
  竹昔见两身高体壮的男子渐行渐近,不由轻问:“不如奴婢去请人吧?”
  “不用,这儿是花园里,平时行人并不少,待会自有人见了去通禀外祖母。何况,你若是走了,我与那人孤男寡女的在这,传出去免不了闲言碎语。”
  陆思琼虽有忌惮,却不慌乱。
  韩邪虽然轻浮放肆,可她隐约能感觉出,对方对自己并无恶意。
  倒像是那种类似玩笑的挑逗。
  转眼,韩邪就到了咫尺。面对陆思琼,他直言便问:“你要定亲了?”
  没有半分陌生与礼数的讲究。
  陆思琼并不否认,亦不反问,语气肯定:“是。”
  “和谁?”目光阴鸷,似蓄着无尽恼火。
  闻者微笑,后退一步回道:“韩公子不觉得,你无这立场过问吗?”
  “如何没有?”
  韩邪直接逼近,紧紧凝视她双眸亦笑着接话:“如果说,我要娶你,是不是就有立场了?”
  

第二十九章 玉字
更新时间2014-7-22 0:47:24  字数:3196

 陆思琼呆愣原地,他说什么?
  娶她?
  四目对视,对方眸中的认真与严肃无半分先前的调侃玩笑之意,竟是无比专注。
  “韩公子说笑了,你或许性子不拘,可说出这种话终归不妥。若是让人听了去,于公子名声亦无好处。”她装傻充愣,挪步至旁。
  却被人拽住了胳膊。
  陆思琼侧首望去,目光生寒,冷笑道:“这是你寻我的目的?”
  明明没说什么,韩邪却自觉的松开了手,似有讪意。
  转瞬,又饶有兴致的看向她,“清早我欲告知,而你却不想听。”
  见其不耐又要提步,忙答道:“是,也不是。”
  “韩公子这话敷衍得巧妙,倒不如不答。”
  陆思琼还真想不通自己与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能有什么牵扯,使得对方这般兴师动众的赖在周府里,不惜装病撒泼的使劲折腾,还引得大舅母跟整个国公府都不得安宁。
  先前一系列的事亦让她心烦意乱,心中渴望知晓真相,却又想着大舅母的话。
  她未曾捏造说辞来哄骗自己,而是直言不能坦白,那自然是有不能道的缘由。
  陆思琼自幼丧母,是打心底里敬重沐恩郡主的。可作祟的好奇心,却又无法克服。
  “你真想知?”
  韩邪至京本就有自己的目的,此刻自不愿错失良机,续言道:“你有没有想过,荣国公夫妇为何这般重视你,要将你自小养在膝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你是她们的外孙女?
  陆姑娘,容在下问一句,你可知自己是谁?”
  她是谁?
  陆思琼凝眸,思绪纷繁的看着对方。
  “姑娘愿意搭理在下,想来也是认可了韩某非存心歹意之人。毕竟我乃周家客人,是以你其实是不提防我的,因为你相信荣国公府,对吗?”
  虽说是问语,可声调肯定,一语中的。
  陆思琼确实是这般想法,毕竟外祖母与舅母都能放心自己与他打交道,那显然不会害她。
  只是未料对方表面大咧粗狂,心思却这般细腻。
  她不应话,便是无声的沉默。
  韩邪扬起唇角,心知已然勾起了眼前人的好奇,从袖中取出玉珏,握于掌中。
  陆思琼的视线,便紧随了那被春风吹曳的明黄穗苏移动。
  她认得这枚玉佩,是那日令外祖母大惊失色的信物。
  只是不知,这玉珏的主人是谁?
  韩邪显然很满意对方的反应,久久不松掌心,足下亦跟着挪步过去,直视了复问道:“你是真的要跟人定亲?是之前早有打算,还是近来匆匆安排?”
  他言辞犀利,声落徒然松手,玉色华熠的羊脂挂珏便荡在陆思琼眼前。
  伴随琉璃圆珠旋转的是玉珏的模样,两面都是缠枝花纹围绕,一面雕凤;另一面只两个字:蕙宁。
  陆思琼本惊诧对方这般轻易便将玉佩呈现在她眼前,这尚未反应过来却又被这二字惊颤了内心。
  韩邪拿来会面外祖母时的信物,却是出自蕙宁公主!
  难道,他是公主府的人?
  目光尤带了几分怀疑,却又立即否定。他若是蕙宁公主的人,哪里敢那般对待龚二爷,这个假设并不靠谱。
  “这、是蕙宁公主的?”
  她脑中乱作一团,手已不自然的抬起,想去触及眼前的玉佩。
  韩邪却突然收手重新握在了掌中,笑了道:“可看清了?陆姑娘冰雪聪明,这问题心中想来早有答案,韩某就不多费唇舌了。”
  陆思琼收起征然,理了理脑中思绪,换了个问话:“你这是从哪得来的?”
  玉佩这等贴身物事,而且是蕙宁公主的,被盗被丢皆不可能,何况韩邪显然亦是个有身份的。
  这其中,必有不为人道的蹊跷!
  韩邪却故意卖关子,只将玉珏送至对方手边,“这个给你。”
  顿了顿,又郑重添道:“陆姑娘,我且不管你所谓的定亲是荣国公夫人的意思还是蕙宁公主的意思,总之你了拿它替我传个话,便道那门亲事,这玉珏的主人不同意。”
  陆思琼抬起右手,欲去接对方手中之物。
  眼见就要够着,却不料旁边突然横出一只胳膊,直接夺去了两人中间的玉佩。
  “龚二爷?”
  陆思琼侧首对上龚景凡,想起之前的说亲一事,心态与之前大相径庭,竟是挪开了目光。
  “怎么是你?”
  韩邪今儿已在眼前人手上吃过一次亏,现见这人又出来搅他好事,暴躁道:“别人的东西,你抢什么?”
  说着大掌侵向对方肩膀,脚下划起就要抄对方下膝。
  龚景凡这回是有备而来,哪那么轻易再被他撂倒,轻而易举就避了开来一跃至旁处,冷冷的望向对方:“有疾就要治,是我家那俩郎中服侍的不好?”
  说着翻过手中玉佩,看清后抬眸惊愕:“我母亲的?”
  韩邪没讨得好,亦或是早前交手已知非眼前人对手,便停了动作,只是表情仍是恼怒不已。
  此刻闻言,亦无好声的回道:“谁说这刻了你母亲名字的便是你母亲的了?这玉佩本属于我,你这不问自取,便是京中贵门子弟的修养?还来!”
  陆思琼见他这怒火滔天却又强忍不发的神色,又去看龚景凡。
  后者却根本没瞥她一眼,仍盯着手里玉佩思索。
  这等场合,她身为姑娘不好掺和,何况又是在外祖府上,一瞬间倒有些无措。
  适时,静颐堂的董妈妈已奉命赶了过来,看到龚景凡亦在此倒有些惊讶。
  不过这得体的妈妈片刻失神后,欠了身即道:“表姑娘,铺子上刚送来些新鲜花样的钗环进府,老夫人已命人送到暖阁请您先选,不成想您在这里。”
  她容上堆着笑意,又同旁边两人道:“可巧龚二爷与韩公子也在,老夫人正好有事寻你们呢,还请随老奴过去一趟。”
  董妈妈像是根本没察觉出他二人间弩拔剑张的气氛,笑吟吟的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龚景凡自不会拂长辈颜面;韩邪心有所虑,亦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
  待进了院子,陆思琼便自觉的先回暖阁,她知这时候祖母与他们定然有话要说。
  估摸着会与自己有关,却又偏偏是她不能知晓的。
  周家金铺珍珑阁倒是真送来了批首饰,管事的是个女掌柜,侯在屋里等她。
  见陆思琼进屋,迎上前即讨好了道:“表姑娘,老夫人特让奴婢送来的,您瞧瞧,中意与否?”
  闻者扫了眼桌上陈列珠環的托盘,皆是时下流行的金钗玉饰,往日她亦会选上一选,如今却兴致缺缺,随手指了几样便潜对方离开。
  陆思琼不知龚景凡与韩邪是何时离开的静颐堂,晚时见外祖母的时候对方亦未提及。
  午后的事,周老夫人没有于她一个交代。
  她亦聪明未问。
  沐恩郡主回府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她过来回话,道甄老夫人的身子此次病势凶猛,五姑太太在榻前服侍得战战兢兢,秦夫人做主甄家,颇有宣兵夺主之嫌,还埋汰了姑太太好几句。
  周老夫人面色犯沉,府上的姑太太被人看轻,哪怕是庶出,到底也唤她一声母亲,闻得这话心中甚为恼怒。
  “你小姑往日如何服侍公婆,可是整个甄家都看在眼里的。甄老夫人往日还是个明白人,这病痛一袭身就爱拿儿媳妇撒气,也不想想如今这长媳已是甄府主母,如此折她颜面,让底下人怎么想?”
  周老夫人生平仅得一女,便是陆思琼的生母陆周氏,红颜早逝。
  这些年,几位早年不怎么上眼的庶女,出嫁后孝顺惦念她,说到底也生了舐犊之情。
  但凡想到甄夫人遭排挤,便忍不住替她鸣不平,“这秦甄氏仗着胞姐是皇后,连娘家长嫂都不放在眼里。她夫君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这京都难道就没比她更尊贵之人?简直可气!”
  沐恩郡主亦是叹气:“娘,你是没瞧见,这秦夫人一位位御医的往府里召,当场说五妹请去给甄老夫人医治的都是庸医,道她并非诚心孝顺。
  您是知晓的,甄家的奴才从来就会瞧眼色,加上甄老夫人身边的侍从皆是向着秦夫人,五妹简直是有口难辩。今儿是儿媳在那,秦夫人还顾着些没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只是这往后……”
  “甄老夫人那犯得本来就是顽疾,秦夫人要有法子,怎么早没治好?”
  周老夫人恼怒,冷哼了道:“请来请去不还是那几位御医,每回兴师动众的,不就是想彰显她宰相夫人的身份?说到底,这京都城里的贵妇就没一个如秦甄氏那般盛气凌人的。”
  这亦是荣国公府不常同宰相府往来的原因。
  沐恩郡主见婆婆动怒,忙上前抚背宽解,余光瞥见站在旁边的外甥女,突然开口:“娘,倒不如媳妇明儿带了琼姐儿过去,也给甄老夫人瞧瞧?”
  “琼姐儿?”
  闻者诧然,婆媳多年却也通彼此心思,沉凝片刻应道:“也好。”
  陆思琼则满心不解,这离祖母提醒她不要在外人面前行医把脉,尚未过去多久吧?
  她本自以为这么多年已能摸透外祖母的几分心思,可近来其举止完全异于常行,她看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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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院子和了如焉两位的平安符。
  行衣做了个楠竹调查,方便的童鞋请给个回应吧,实在是掉收现象严重,偶在这样找大家足迹。新人心慌,不造大家有木有跟文,患了上架前恐惧症,大家就当冒泡让行衣安个心。么么大家,偶有存稿了,以后更新时间固定在早上八点O(∩_∩)O~

第三十章 能力
更新时间2014-7-22 12:06:37  字数:3353

 次日晨曦,陆思琼同外祖母共进早膳,席间无声如常。
  膳毕,周老夫人将她唤进里屋,祖孙俩屏左右而谈。
  前者语挚情长道:“琼姐儿,昨日韩公子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亦交代了他,男女之礼他虽不讲究,可于你名誉却甚为重要,他往后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个唐突举动。”
  话至一半,沉吟了续说道:“至于旁的,有些难处你大舅母已与你说过。琼姐儿,有时心中不知情确是难挨,可有时知道了一切也未免就会好受。
  你年纪还小,等时机成熟,我们自然会告诉你的。”
  陆思琼乖巧点头,“思琼明白了,谢外祖母教诲。”
  “真是个通事理的孩子。”
  周老夫人满脸欣慰,想着待会她要随沐恩郡主去甄家,忍不住又道:“对了,甄府你亦不是初回过去,凡事多听你舅母的。还有,这两日秦夫人怕是也会在那,少不了就要碰着。
  宰相府的人不好处,你也莫怪她到时说话不留情面,左右皆是不往来的。之所以让你去甄府,重点是给甄老夫人诊脉,也好使得你五姨母在夫家好过些。”
  陆思琼连连应允,然而忍了一晚上,如今终于可以问出口:“外祖母,甄老夫人的身子若连御医都治不好,想来是难证。
  外孙女就这几份能耐,您让我过去,如果办砸了,岂不还要连累姨母?”
  她知何时该表露信心以安人心,亦知何时不能逞强。
  秦夫人与五姨母的姑嫂感情素来不和谐,自己若治不好,连累的并非她一人,还有五姨母同周家。
  兹事体大,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不想担这事儿。
  周老夫人却但笑回道:“琼姐儿,你不必妄自菲薄,侯府里的珏哥儿不就是你治好的?
  你打小受妙仁师姑的点拨,又阅遍医经藏书,何况我知你性子稳重,不是爱逞一时义气的人。等瞧了甄老夫人,你心中若无底,是不会随便开药的。”
  “可外甥女如果无法,岂非累五姨母被秦夫人嘲笑?”
  陆思琼担心的,是姨母甄周氏。
  “你这孩子,总是替人着想。”
  周老夫人握着她手,直言道:“其实你大舅母带你过去,亦不是真的要你非治好甄老夫人的病,只是怜你姨母在甄家处境,而秦夫人又服侍榻前,她难免要受气受累。
  我们周家若不替她出个面,还有谁能?琼姐儿,这事你亦莫要有压力,能治是好,不能治,也谁都不会怪你。”
  “嗯。”
  陆思琼暗想着就当探望前去探望下姨母便是,亦不多纠结。
  刚对方提及妙仁师姑,她联想起早前在家时的揣测,不由询问道:“外祖母,近来可有师姑的消息?”
  她依旧认为,韩邪的到来,与妙仁师姑有关。
  果然,周老夫人闻言几不可见的面色一僵,虽转瞬恢复如常,却到底被陆思琼留意到了。
  她不动声色的等待答案。
  如果外祖母不愿说,亦不去勉强。
  不过出人意料的,周老夫人竟是叹了声:“嗯,有信了。”
  “她在哪?”
  “塞外。”
  周老夫人不作隐瞒,直视了外孙女接道:“其实我与你舅母都知你从来都是有自个主意跟想法的人,外院那位韩公子的到来确实与妙仁师姑有关。
  不过琼姐儿,有句话你要记住,他虽不会害你,可待你也未尝就如明面上的那般真心。他来京城有他的目的,而实不相瞒,我与蕙宁公主急着要你与凡哥儿定亲,亦有我们的目的。”
  “嗯。”陆思琼听话的没有追问是何目的。
  后者见状,欣慰之余又起怜惜,语重心长的继续道:“你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疑惑委屈都藏在心里。哪怕在陆府过得闹心不愉快,亦从不在我跟前抱怨一句。
  可是,琼姐儿,你就是这样,才教外祖母更为不舍啊。”
  既无奈又感慨的话语,透着万千心绪。
  陆思琼只等她说完,方应了句:“师姑没事就好,我只是担心她。”
  周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松开了闭上眼:“好了,收拾收拾去朝华楼寻你大舅母,去甄府吧。”
  “是。”起身告退。
  刚转身,却又听得外祖母添道:“你从小兴致医术,我们总教育你名门闺秀不该从那些事,如今……你喜欢,便为吧。”
  陆思琼内心激湃,转身面色动容:“谢过外祖母。”
  原来,让她去甄家,实则是放任她施展本事。
  踏出屋子,阶下竹昔迎前便道:“姑娘,阿史那来了,在外面说要见您。”
  陆思琼蹙眉,下意识的以为又是韩公子派来的,不悦道:“你去告诉他,他家主子若有什么需要,尽可去找我大舅母,或者烦福管家添置。”
  “是。”
  竹昔应声而去,陆思琼回暖阁小小整理了下妆容,衣着得体。
  “姑娘,”不一会,竹昔进来回话:“阿史那说不是他家主子派来的,是他自己想来感谢下您,道喝了昨晚您开的方子后,才一剂药今早的晨泄便好了许多。”
  “哦,原是这事。”
  陆思琼暗道竟是自个误会了对方,复问道:“人可还在?”
  竹昔摇头,“他听了您的话,以为您还在因昨儿的事生气,亦不敢久留,让奴婢传了这份谢意,人就回外院去了。”
  陆思琼点头,并未如何放在心上,起身道:“我们去给大舅母请安。”
  到了朝华楼,可巧四表姐亦在。
  沐恩郡主尚有事处理,让人去备车架,便让她稍等。
  周嘉灵就拽了她到隔间,低声了问道:“妹妹,听说昨儿韩公子来内院找你了,是看病还是有其他事?”
  表情狐疑,有些探究,目光却聚得晶亮,显然十分在意。
  陆思琼一时有些难答,表姐的心思她是看出来了,可韩邪先前的那些荒唐话,祖母的忠告言犹在耳,自知不能当真。
  却怕直说了,四表姐会当真。
  “怎么了?不能说吗?”
  听到追问,陆思琼忙点头,“是,是药方的事,之前不是被龚二爷拿走了吗?韩公子便想让我再写一份。”
  周嘉灵心无城府,闻言即信,“哦,我想也是这回事。”
  陆思琼便问对方是否也要去甄家,后者摇首:“不去,秦夫人在那呢。昨天若不是姨母相邀,那宰相府的设宴我亦不愿去的。”
  说着看向对面人又提醒道:“母亲带你过去,八成也会碰到秦夫人,妹妹你千万莫去得罪她。她说什么话且让她说,咱不记着就是,否则真是平白添堵。”
  陆思琼笑着道好。
  甄府早就得了沐恩郡主今儿要去的信,使人候着一路服侍进内宅。
  五姨母亲自侯在垂花门前,几人步行去了甄老夫人的院子。
  路上,甄周氏与沐恩郡主又说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到陆思琼身上,笑得和煦:“琼姐儿也来了,自春后府上那次筵席后,我都有两个月没见着你了,可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她的夸赞,并非客套,而是由衷。
  陆思琼近来眉眼长开了许多,相较去年的青涩,成熟了不少。
  她腼腆笑着谢过姨母。
  沐恩郡主引以为傲,似为人母般乐着回道:“琼姐儿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再等过两年,还要出落得好看呢。”
  都是自家姑嫂,她也不谦虚。
  甄周氏强颜笑着,却掩不住她眸下的乌青与疲倦。
  沐恩郡主又问了几句甄老夫人的病情,相比昨天并未改善,不过秦夫人倒是回了宰相府,说是秦宰相昨夜里差人过来,道有事要她回府。
  秦夫人不在,连沐恩郡主都莫名松了口气。
  一路跟着五姨母进屋,甄老夫人躺在雕花梨木的大床上,身后枕着好几个墨色弹珠绣枕,面如槁木,神色恹恹,目光空洞。
  左右婆子、侍婢站了一屋。
  沐恩郡主带陆思琼过府的意思,甄周氏是知晓的,至床前柔声的同甄老夫人说了几句,便要外甥女上前。
  后者浑身犯疼,连昨儿的脾性都失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倒是配合的直接把胳膊往床沿一递。
  陆思琼福了身问安,上前弯身,诊断后又问姨母要了先前大夫所开方子。
  甄老夫人患的是筋脉挛缩疼痛,入目一看,方上所用之药,不外散风、和血、润筋、通络之品。
  她思量了下,起身同甄周氏说道:“甄老夫人脉数而有力,微有弦意,断其为宗筋受病。罹是症二载,大夫们遍用散风、和血、润筋、通络之品无效,由此可知其病非同一般。如今她病转增剧,卧不能起,起不能坐,饮食懒进,已属筋脉挛缩之重证。”
  “琼姐儿,你这么说,是好治不好治?”甄周氏听得重症,有些焦虑。
  陆思琼缓声叙回话:“姨母,其实您也不必着急。筋脉挛缩疼痛,一般或为风寒湿邪滞经络,气血运行不畅,致使筋脉受病;或热邪炽盛,消灼津液,阴液不足,筋脉失于养;或为气血亏损,筋脉失养;或为瘀血内阻,血行不利,皆可引发本证。
  有道是肝主一身之筋脉,然宗筋却属于胃。此证脉数而有力,可知其胃腑有燥热,久而灼伤津液,阴液亏损,不能养宗筋,宗筋为筋之主,故宗筋拘挛,则周身牵动作痛。”
  说着让人取来笔墨,边开方边说道:“甄老夫人这病,可治以活络效灵丹,加生薏米八钱,知母、玄参、白芍各三钱,连服三十剂而愈。”
  写完又抬头解释:“活络效灵丹由当归、丹参、生明乳香、生明没药等提炼而成,是治气血凝滞,痃癖癓瘕的良药。
  它可活血、舒筋、止痛,而生薏米性味冲和,善能清补脾胃,亦即能荣养宗筋;知母、玄参能生津滋液;因其脉微弦,恐其木盛侮土,故又加白芍以柔肝。”
  说完,将墨迹挥干的药方递给姨母,然对方正要接过,便被旁边站着的一婆子先拿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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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ddcatzlx的打赏,作者调查姐妹们倒是理理行衣啊,呜呜~

第三十一章 质疑
更新时间2014-7-23 8:00:23  字数:3253

 陆思琼晓她资历尚且,故每每与人诊治,皆将各种医理及所用之药药效逐一解释,便是道个明白。
  沐恩郡主及甄夫人皆是亲人,不说其他,便是那份护短的心理亦不会疑她。
  谁知做主的人都投以了信任,最后跳出来质疑阻拦的,却是个婆子。
  夺方子的姚妈妈是秦夫人的亲信,穿了身玄青素面的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金簪,板着脸显得很是严肃。
  “舅夫人,陆姑娘虽是您外甥女,可到底是个不知事的年轻姑娘,您让她给老夫人开方抓药,究是何目的?”
  她是被主子留在甄家的,说话代表的是秦夫人,腰杆笔直,气势凌人。
  甄夫人待她客气,未有计较对方逾矩,解释道:“德安侯府的二姑娘从小懂医,往常亦给人瞧诊过,本夫人非是当姨母的在自夸。她若没几分能耐,我母亲与大嫂又岂会派她过来?”
  虽说她原本心中亦有不定,可这会子哪能表现出来?
  终究是娘家差来的。
  “既是侯府姑娘,怎会懂这个?”
  姚妈妈反问了句,转首望向陆思琼,语气沉然,皮笑肉不笑的小屈了身询问:“陆二姑娘,您是闺阁千金,从小学的难道不该是诗书礼仪,怎会精通医理?还是说,德安侯府的教养,便是不用学那些,而专注这些之流?”
  言语犀利,咄咄逼人。
  一个婆子就有如此胆量,在甄家质问主母,可见平日五姨母被秦甄氏都欺压到了何种地步。
  陆思琼心中替她不平,旁人府上的夫人无不威严鲜光,可姨母却要受这种委屈。怪不得连好性子的外祖母都看不下去,要插手甄府上的事,强出这个头。
  “这位妈妈,你这是以何身份问得这话?”
  陆思琼柔语轻声,并未表露恼怒,慢条斯理了接道:“你既知这些,可见是个懂规矩的。可懂规矩的奴才,在主子说话时插嘴,难道便是你所谓的礼仪?
  我姨母是府里主母,是甄老夫人的儿媳妇,她都未说什么,你又凭了什么道出这些?而我非你主子,你这样过问他府上的姑娘,是替你家主子问的,不知以的又是何名目?”
  甄夫人或是忌惮着秦夫人这位小姑,没有道姚妈妈什么,给了几分颜面。
  然而沐恩郡主,她本就是亲王之女,素来尊贵,后主持周家中馈,昨儿便是面对秦夫人,亦敢对峙出面帮小姑说话,况且今日只是个妈妈?
  听外甥女如此一说,她美目厉色,直瞪向姚妈妈,示意自个身边的李妈妈过去将方子拿回,冷冷道:“秦夫人教养的奴才真是懂规矩,这没召唤呢,就自己站出来了。
  本夫人不管你平时在宰相府多得器重,可这儿是甄府,陆二姑娘是德安侯府的千金,是我周家的表姑娘,哪里轮到你个下人在这嚣张?
  呵,你好在不是在我府上当差,否则这乱插话语,目中连主子都没有的叼奴,早就拖出去打了!”
  她素来威严,语调凌厉,说出的话使得姚妈妈倍感心虚。
  而心虚之下,手指脱力,转眼药方就被李妈妈拿了回去。
  姚妈妈本就是仗势欺人的主,因着秦夫人地位华贵,她得其倚重素来顺风顺意。
  无论是宰相府的下人或是其他过府宾客,其中亦不乏名门贵妇千金,待她无一不是客气讨好,口口“妈妈、妈妈”的喊着,如何能料到今儿会被人称之为叼奴?
  她其实站出来之前是有在心中夺量过的,德安侯府陆家早已没落,宰相府每每设宴,均不在邀请之列,根本就无法同寻常公爵之府相比。
  而甄夫人虽是府中主母,可往常就不敢对自家主子提出异议。
  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哪能想到这沐恩郡主会如此激动?
  但她已然站出,若现在气短示弱,岂非给主子丢脸?
  “周夫人,瞧您说得,奴婢不过是谨慎起见,替老夫人的身子着想罢了。”
  她脸上堆着笑,表情牵强:“老奴怎会对陆二姑娘心有不敬?着实是我家夫人昨夜离开前交代了,要奴婢好生照顾老夫人,您说这御医们都没诊治好的病疾,劳烦侯府姑娘出面,终归多有不妥。
  陆姑娘刚说的,奴婢委实没有听明白,又心挂老夫人病情,方做出了不妥之举,还望您跟舅夫人莫要见怪。”
  她是个识时务的,知晓秦夫人不在,便失了嚣张的资格。
  不过转身,姚妈妈就跪在床前同甄老夫人言道:“老夫人,夫人走前要奴婢好好照顾您,现在舅夫人找陆家二姑娘给您看病,您可要吃她开的药?”
  甄老夫人躺在床上,目光迷蒙,正病痛得呻.吟不已。
  她心情本就烦躁,又久受此证折磨,这递胳膊诊脉或是这两日常有的动作,方才根本没细想是何情境。
  如今听清明了,隐约觉得陆家的姑娘还是个孩子,要对方给自己开药,想着这几年服用的各种苦涩浓药,胳膊拍着床沿就恼道:“这请的不是大夫呀,要能治好就罢,不能便走。啊,吵吵闹闹都在这干嘛呢?”
  说话时根本没转首看屋里情景,她现在是恨透了这些大夫,吃了那么多药还要受这份苦楚。
  姚妈妈闻言,背对着众人露出了抹得意的笑容,再起身时故作为难了接着说道:“周夫人,您瞧,倒不是奴婢轻待舅夫人跟陆二姑娘,这亦是老夫人的意思。
  再说,我家夫人要奴婢守在这,本就是担忧老夫人。您说,这种方子上的药要是让老夫人服了,喝出个好歹,可要奴婢怎么回去与我家夫人交代?”
  沐恩郡主满脸好笑,直言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方子是说与你听的?我这外甥女开的药怎么了,还得非顾着让你个做奴才的听懂?简直好笑。”
  姚妈妈脸色一黑,虽不敢顶嘴,眼神却是格外不甘。
  她连圆场面的话都不愿说了。
  说者却不顾她,重新将方子交给甄夫人,“五妹妹,快让人抓了药煎后送来吧。”
  甄夫人伸手。
  “舅夫人,”姚妈妈却又语调怪异的开口,“奴婢可先跟您说了,这要是没治好老夫人的病,回头您与我家夫人解释,这就不是奴婢的责任了。”
  甄夫人亦不是个没脾性的,奈何不了出嫁的小姑,难道还治不了个奴婢?
  姚妈妈当着满屋子下人与她叫嚣,总也面上无光,板着脸终是出声喝道:“这哪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闻者惊诧,急道:“舅夫人你……”
  “朱妈妈,姚妈妈服侍辛苦,送她下去歇息。”
  甄夫人唤来亲近,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可这场面,到底惊动了本在榻上不理事的甄老夫人。
  后者扶着额头,激动出声:“大媳妇,你嚷什么?难道真要个闺阁姑娘给我看病?”
  这陆二姑娘她有印象,被荣国公老夫人宠得骄狂,自然不信她有能耐。
  “母亲,儿媳相信琼姐儿,您且试试,或可能就有效了。”
  甄夫人并不敢肯定能治好,只是想着多份希望亦是好的。
  谁知听在甄老夫人耳中,却成了对方不拿她身子当回事的意思,“混账!你将我当成什么,让我去试药?老大不在家,你就这样服侍我?”
  甄夫人面露窘意。
  “五妹妹,”沐恩郡主上前,拉了小姑站到旁处,劝道:“甄老夫人如今病入膏肓,说的话岂能当真。
  琼姐儿过府,是母亲亦认可了的,你是当家主母,这要人下去取药煎药,难道还做不了主?”
  甄夫人迟疑之色未退,说到底先前姚妈妈的话亦听进了耳中的。
  回眸觑了眼陆思琼,她同对方低喃道:“嫂嫂,你又不是不知我那小姑的脾性,回头姚妈妈再添油加醋一番,这可不是琼姐儿药效无用就能搪塞过去了的。
  要是这方药起不了作用,不说我小姑回头质问我,就是老爷回来,我亦不好交代。”
  这请了这么多大夫都没治好的病,甄夫人原想着无论是否有效,不能拂娘家好意,试试也无妨。
  可刚闹了这出,就姚妈妈说的那话,只要没治好,估摸着宰相府就不会罢休。
  甄夫人心中便没了信心。
  沐恩郡主理解她的心境,琢磨了番突然凑前耳语道:“妹妹尽管放心,琼姐儿的医术承自袁家人,你不必担忧。”
  袁家?
  甄夫人显然听过,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似在无声的寻求确认。
  后者再次颔首。
  “当真?怎么会……”
  沐恩郡主摇首,示意她莫多问,安抚道:“先前是母亲不欲将琼姐儿懂医的事传出去,可不说是她,便是我打心眼里都是信任她的。
  这两日她亦治了几个病症,所开之药皆有疗效,所以妹妹,你但可一试。”
  握着甄夫人的手,她语重又添话:“要知道,若是治好了,在你婆婆跟小姑面前,也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甄老夫人往日是个明白人,若非受此病魔折磨,不会待你这样,秦夫人亦不能欺到你头上来。”
  这些话,显然打动了甄夫人。
  她揆情度理了番,点头应允,没再顾忌甄老夫人病中反对,命人煎了药来就伺候着服下。
  沐恩郡主与陆思琼被留了午饭,膳后没多久,婢子通禀,道姑姥爷同姑太太回了府。
  是秦宰相夫妇。
  甄夫人微显慌意,自知是姚妈妈寻人回了秦家报信儿。
  可眼下人已至,不容怠慢,又忙亲自迎了出去。
  秦宰相不过而立,生得玉山倾倒、龙章凤姿,是位丰神俊秀的美男子。
  他与妻子并行而来,目视前方,刚进院门尚处庭院,不经意瞥见廊下一抹倩影,征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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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秦相
更新时间2014-7-24 8:12:26  字数:3070

 宰相秦沐诚年少时乃炎丰帝伴读,出身世家、才华横溢,现如今备受倚重,可谓权倾朝野。
  甄夫人不容疏忽,上前笑了即道:“姑太太携姑老爷一同过府,怎么先前没差个人来知会声?”
  “大嫂,我回娘家而已,又不是寻常客人,难道还要计较那些个虚礼不成?”
  秦夫人穿着真红蹙金双萧海棠锦春长衣,高髻上簪了双凤卫珠的金翅玉步摇,三缕金线串南珠蔷薇晶尾坠恰到好处的垂在耳边,配上她过人的容色,颦笑举止间,娇艳妖娆。
  她说话时意有所指的瞥了眼回廊,长眉高挑,透着淡淡讥诮。
  陆思琼随大舅母立于檐下,不由轻道:“舅母,秦夫人特地过府,想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沐恩郡主以为她慌乱,温声安抚道:“琼姐儿莫急,这秦夫人往日虽嚣张,在我这可不受用。只不过这回竟请了秦相一起,怕是你姨母要为难。”
  她按着外甥女的胳膊,眸带忧愁,思忖了突然又道:“你且先回你姨母屋去。”
  “舅母?”
  陆思琼惊愕,自己是甄老夫人顽疾的诊断之人,这秦家夫妇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事,怎要避开?
  她满眼的不确定。
  “快回去。”语气中带了几分催促。
  陆思琼不解,要知晓她已同院中二人照面,此刻避开,显得刻意无礼。
  大舅母从来稳重,不可能做这种落人话柄的事,虽说匪夷,却还是听话的转身,欲要掀帘进内。
  就在这时,乍闻得五姨母唤声:“琼姐儿,过来。”
  有轻叹声入耳,回神时只见手已被大舅母握在掌中,两人下阶过去。
  刚近前,甄夫人便介绍道:“妹妹怕是没印象了,这是我姐姐的闺女,德安侯府的二姑娘。”
  “哦,原来是陆家的千金。”
  秦夫人接了话,余光不由瞥向身旁丈夫,不明白他怎会突然发问。细细端量了眼前少女,开口便询道:“这就是给母亲诊病的姑娘?”
  亦不等甄夫人回话,语调稀奇的又语:“早听说荣国公府有位得宠的表姑娘,周老夫人和沐恩郡主是走到哪带到哪,却总没机会见见。
  今儿会面,我却没看出有何过人之处,使得郡主都插手起我甄府上的家事来了。”
  话尾处,恼意渐显。
  “琼姐儿是我外甥女,自然是我这心里的稀奇人物。”
  沐恩郡主从容大方,脸上笑意不减,正视了秦夫人目光继续道:“这就好比秦夫人您是甄老夫人的亲闺女,自然比我这五妹妹要得脸。
  否则若在旁家,我还真没见过出嫁的小姑子来问罪娘家长嫂的事儿。”
  “你……”
  秦夫人妙目一睁,嘴边反击的话却没道出来,只侧首望向丈夫,轻轻拽了拽他衣袖,柔声唤道:“老爷。”
  秦相目不斜视,似若未觉,问起面前少女:“你是陆家的姑娘?”
  陆思琼微愣,舅母跟外祖母都教导过她,秦夫人虽然气盛,可她的话,自己身为闺阁之女不能接,亦不要往心里去,只当没听见便成。
  是以,哪怕方才秦甄氏在针对自己,然这等场合,她亦不便开口。
  却不料秦相会注意到她,抬眸只觉对方眸光深邃,情绪难明。
  旁边沐恩郡主往前两步,似要将她掩在身后,同秦沐诚笑着回道:“我家外甥女养在深闺,没见过大场面,见了相爷难免紧张无措,还请不要见怪。”
  甄夫人见状,忙扯开话题:“姑太太与姑老爷是来瞧母亲的吧?我带你们过去。”
  “这就麻烦嫂嫂了。”
  丈夫当场,秦夫人很是得体。
  然发觉身边人仍注意着那位陆姑娘,不由心下酸楚,压了恼意婉转声言:“老爷,您许久未曾过府,母亲惦记着您呢。”
  秦相微微颔首,收了视线,任由娇.妻挽着。
  刚抬脚,留意到沐恩郡主两人似不欲同行,复又开口:“陆姑娘既是给老夫人诊治了病情,也请一同过去,好与御医说说。”
  甄夫人这方知晓,原来秦家又请了御医上府。
  “可不是?你虽然我大嫂的外甥女,却终究不是专业的大夫。我这也并非质疑,只是想着多个人诊治,稳妥些不是?”秦夫人附和。
  沐恩郡主见推托不掉,只好应允。
  御医早来给甄老夫人诊了脉,见众人进屋,逐一行礼后手持药方,问道:“甄夫人,不知这药方出自谁手?”
  “是我这外甥女写的,可是有何不妥?”
  甄夫人回了话,心中亦有所不安。
  秦夫人随即追问:“廖御医,你是太医院的能手,这方子若有不对可要直说,否则耽误了我母亲身子,可别怪本夫人追究于你。”
  恢复了她惯有的气势,说完像是才意识到丈夫亦在,又干咳了几声放缓语调,不自然的添道:“廖御医你资历渊博,我信得过你。”
  “秦夫人谬赞了。”
  廖御医面色如常,只侧身望向陆思琼,皱眉好奇道:“陆姑娘,恕老夫斗胆问一句,你是怎么想到这味活络效灵丹的?”
  “书中有记,此药可缓心腹疼痛、内外疮伤,一切脏腑积聚,经络湮淤。”她解释。
  廖御医却重复问话:“老夫问的是,你如何会想到它?”
  对上众人迷茫的目光,又说道:“活络效灵丹,古书中并无记载。这是前太医院院判袁怀的独门秘方,是为治先太后凤体违和特意研制,配药及剂量都是经过多次尝试方才得出。
  当年袁家冤案,获罪后太医院中有关袁院判的所有皆被销毁。老夫在太医院任职多年,亦未找到这方。陆姑娘,请问你是从何得知?”
  前太医院院判袁怀本是济世名医,被召进宫为先太后治病,因功而身居高位,显赫一时。
  后遭人诬陷,袁家获罪,冤案多载,袁家只留一脉。
  被当年尚还是贵妃的周太后接进宫做了医女,可那位袁医女,早在十多年前就……
  众人面觑,探究的目光纷纷投向陆思琼。
  德安侯府的姑娘,怎会有袁家的秘方?
  甄夫人早前是听沐恩郡主说过的,道琼姐儿医承袁家人。
  联想到过往娘家为治这外甥女体弱之症寻访名医,后去了位年轻师姑,再联想到当年那名医女的年纪,她顿时明了。
  怪不得周家平时对外都保密那位妙仁师姑的事情。
  她心里惊然,谜团愈多,只好望向沐恩郡主。
  后者不慌不急,见众人如此,坦然开口:“当年袁院判治先太后用的活络效灵丹,我裕亲王府也有。当年母妃犯疾,我父王为解母妃之痛,请名医取药研究得出此方,廖御医可还有疑问?”
  裕亲王乃先太后幼子,是当今炎丰帝的王叔,府中曾有这药确实不足为奇。
  廖御医连连摇头,“原来此方是郡主给的陆姑娘,是下官多虑。”
  他只是对灵丹妙药的探索,其他的,并不在意。
  “如此,这方子可是无不妥之处?”
  各有各的关注点,甄夫人见方中之药果真是当年袁院判所用过的,不由大喜,本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此方开得甚妙,甄老夫人的病在下之前亦有所诊断,与同僚商榷皆苦无良药,如今还要感谢陆姑娘出手,也让这灵丹重现于世。”
  廖御医是个实在人,并未因对方年纪尚幼便有所轻慢,他只看真才实学。
  可秦夫人倒似在暗里较劲些什么,听到药方于她母亲有用并未大喜,还要执着追问:“廖御医,这方子果真有用?你可看仔细了?”
  “秦夫人放心,令堂之病用这药调理最合适不过。”
  秦夫人还要再语,被旁边秦相的一个眼神制止,只听他微微颔首了道:“今儿有劳廖大人了。”
  “相爷客气。”
  众人交谈皆在外间,秦相命人送走廖御医后,端着茶盏凝向陆思琼。
  须臾,起身同甄夫人道:“大嫂,岳母既然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有些生疏,并不热络。
  秦夫人紧随站起,惊诧道:“相爷,娘用了药还没醒来,您不见见她再走吗?”
  “不了,你在这服侍也是一样的。”
  说完,就准备离屋。
  众人自是相送,秦相至门口瞥见妻子旁边的姚妈妈,语重又道:“你身边的这些人成日搬弄是非,目无规矩的,大嫂请人给老夫人看病难道还有不妥的,如此一惊一乍的,你也该好好管管,平白让旁人受委屈。”
  “是,妾身明白了。”
  秦夫人心有怨愤,却不敢多话,只能目送丈夫离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
  相爷平时从来不过问家中奴仆下人之事,此刻却在娘家落她颜面。
  姚妈妈是差人回相府报信,可这不也是替自己办事吗?
  平白让旁人受委屈……这指的是陆家二姑娘?
  秦夫人的目光,不由落在陆思琼身上。
  回想起刚刚丈夫的眼神,心底就是一惊。
  而秦相一路严肃的出了甄府,及至官轿前,方止步招来亲信,低声吩咐道:“去查查十三年前随隆昌公主和亲突厥的那位袁医女如今身在何处,可曾与荣国公府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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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敏感
更新时间2014-7-25 18:03:37  字数:3106

 秦相一走,秦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敛了下去,睨了眼家嫂,又瞅瞅沐恩郡主同陆思琼,颇为恼愤的转身回了甄老夫人的屋子。
  药方无过,她还能怎样?
  无理取闹的事儿胡搅蛮缠下去,有失.身份,何况有那个必要?
  说到底,她也就平时嫌甄周氏碍眼了些,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需得罪荣国公府。
  至少,明面上不去招惹。
  进了内室,她尚未曾开口,姚妈妈已弯腰在旁挑唆:“夫人,您就这样不计较了?舅夫人今儿好大的脾性呢,直接当众使人将奴婢赶了出去。
  奴婢是得了您的吩咐留在这照看老夫人的,这随随便便用药,奴婢不过是谨慎多问了几句,她就这样落您颜面,还说夫人您往日请来的太医都是无能之者,真是完全没将您放在眼里。”
  秦夫人锁着眉头没有接话,似在思索。
  说者则继续道:“还有沐恩郡主,她仗着是裕亲王的女儿,就这样目中无人。
  您可是皇后娘娘的胞妹,平时哪怕去宫里,那些个嫔妃贵人又有谁敢给您这样的气受?”
  说完再次望向自家主子,见其仍是不语,不由轻推了推她胳膊,低声提醒道:“夫人?”
  姚妈妈自诩为秦夫人的亲信,平日里嚣张惯了,清早在甄家受了那般对待,心中怨恨不已,是满心思想说动主子为她做主。
  然秦夫人心念的只有自个丈夫,今儿秦相难得愿意同她回娘家,还没见着病重的母亲便离开,岂不怪异?
  本专心琢磨着原因,非被人生生打断,不由暴躁的喝道:“唧唧歪歪的说些什么呢?成日搬弄是非,还有没有规矩了?!”
  姚妈妈为之一惊,“夫人,您怎么……”
  可话还没说完,秦夫人就怒了拍案道:“就是你这爱嚼舌的东西总在我跟前啰嗦,还说沐恩郡主的不是!
  她是宗室之女,以往仗着出身就没与谁低过头,你倒是好,以着我的名义去叫嚣,替我开罪人,否则相爷方才能生气?
  做奴才的居然敢跟主子较劲,我嫂嫂到底是甄家主母,有什么不对的自有我这做小姑的提醒,容的你在这编排?”
  她喜怒无常,把满心的怨气不满都撒到了姚妈妈身上,哪里还管是不是自己亲信,不过只是个下人而已。
  没了她,就没其他婆子了?
  当下不顾已跪倒在地连连认错的姚妈妈,喊了人就拖下去打板子。
  在她看来,丈夫方才之所以不悦,都是因为跟前这人。
  她需要泻火。
  一番动静,惊动了里面熟睡的甄老夫人。
  屋里服侍的人早前本是想提醒的,但见姑奶奶气盛,谁都不敢上前触霉头。
  姚妈妈跟了她这么多年,还不是说杖打就杖打?
  秦夫人从小被甄老夫人纵溺着长大,既雷厉风行又自私果断,除了秦相之外,是谁都不在意的,哪里会注意处境在哪,是否会烦扰人休息这点。
  不过,意识到之后,秦夫人自然是在意母女之情的,忙绕过屏风入内。
  亲自接了丫环递来的茶盏,服侍对方饮了水后,又亲自在其身后垫上靠枕,缓了语气问道:“娘,您好些没?是女儿不好,吵到您了。”
  甄老夫人待她素来宽容,醒来就见到她,自更欢愉,拉过对方的手就笑:“蓉姐儿何时来的?等好一会了吧?”
  说着侧首望向沙钟,倒似有些惊讶,“这一觉竟是睡得极好,也没疼醒,没想到已过了午时。”
  她身边的大丫鬟适时解释:“午时用膳奴婢见您睡得沉,没敢打搅。老夫人,现在可要布膳?”
  “蓉姐儿可用过饭?”甄老夫人先问爱女,满目疼爱。
  秦夫人还念着早前的事,没什么精神,点点头语调丧气:“用过了,和相爷用了饭才过来的。”
  甄老夫人闻言,目光放亮,惊喜道:“姑爷也来了?”
  说着撑着身子就要坐起,还对身边近侍埋怨道:“你们这些丫头,姑老爷来了府里也不叫醒我,让人好等。”
  丫鬟们忙告罪,甄夫人则按住对方,容色尴尬的接话:“娘,您别动,相爷只是来瞧瞧你,还请了廖御医过来呢。
  他孝顺您,不好意思打搅,又因公中有事,已经离开了,说回头再来看您。”
  “走了?”
  对于这位贵人事忙的女婿,甄老夫人自然重视,可往日对方并不怎么来府上,现听闻这话难免失望。
  不愿让女儿为难,又因素了解眼前人脾性,笑了道:“姑爷是宰相,又得圣上器重,难免忙碌,你平日也多体谅些,能分担的就分担点,府里的事别叫他费心。”
  “女儿都知道的。”
  秦夫人说完,沉着脸色忍不住询问:“娘,您见过德安侯府的那位二姑娘吗?”
  “德安侯府?”
  甄老夫人先是微愣,继而才反应过来,“是你大嫂那外甥女是吧?每每同周家人过府,我见过几回,倒是个文静的姑娘。”
  说着似想起之前迷糊时听到的话,不由添道:“我早晨服的药就是她开的吧?
  你嫂嫂把人请过来给我诊病,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想来该就是起了药效,身子比之前好多了,脊背也没那么疼。”
  说着说着就笑了,又赞许道:“那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可不是?她能耐大着呢。”秦夫人语带酸味。
  甄老夫人这方觉得蹊跷,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动怒,蓉姐儿,你今儿不对劲。”
  “相爷之前见到了那位陆姑娘。”她扭过头,很是别扭。
  甄老夫人起初没理解,转念无奈了道:“你这吃的是哪门子醋?陆家那丫头还是个孩子呢,娘瞧着你是太过敏感了。”
  她这闺女,大的毛病没有,就是这辈子被秦相吃得死死,但凡是与秦相有关的事立马惶急,乱了手脚,往日就爱吃酸捻醋。
  秦夫人听到这话,连忙否认,“娘,这不是女儿多疑。年纪轻怎么了?相爷若是中意,何曾顾及过什么,往常那些纳进府的小妖.精,怎样出身修养的都有。
  女儿就是觉得,相爷刚刚的异样,是因为那位陆姑娘!
  娘,您是知道他往日性子的,方才居然主动向大嫂问起,我看那陆姑娘的模样,就是相爷喜欢的。”
  甄老夫人毕竟因服了陆思琼开的药而缓了疼痛,对人那是大有好感之时。
  何况秦夫人这思维,她亦不认同,总觉得是女儿大惊小怪了些,并没怎么上心。只安抚了道:“蓉姐儿,你就是爱胡思乱想。姑爷是何等身份的人,难道会做那些有失.身份的事来?
  何况,德安侯府虽然如今不怎样,过往也是显赫过的,世家贵勋之族,哪容那等事发生?那位陆姑娘又是荣国公老夫人的掌上明珠,你切莫再杞人忧天。”
  “但女儿就是感觉不妙嘛。”
  秦夫人激动站起,娇气上来,亦恼起了亲娘,绷脸道:“您又不是不晓得我对相爷的心思,这么多年夫妻,他的想法我还能不清楚?
  女儿说有问题,就真的有问题!不行,这个事,我得回去查查。”
  说着,哪里还记得来甄府的目的,急冲冲的就走了。
  甄老夫人靠在床头,扶额疲倦,抬手恹恹道:“传膳吧。”
  她本已有饿意,原是想让闺女陪着一起用,没成想听了一堆苦水后,对方走人了。
  就在这时,外头婢子通禀道:“老夫人,夫人来了。”
  甄夫人进内,福了身问好,上前柔声道:“母亲,您可好些了?清早儿媳多有得罪,还请您别见怪。”
  “无妨,倒是让你操心了。”
  这时候看到周氏,甄老夫人无疑的万分感慨的。
  她不是不明理的人,想到早前病痛中对儿媳妇的态度,不由添道:“这几日辛苦了你,娘也不是故意使你难堪,就是疼得烦躁,糊涂时候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您言重了,服侍公婆本就是儿媳的本分。”
  甄夫人笑得得体,正巧婢子摆膳进屋,便亲自布菜服侍。
  膳毕,她笑道:“您今儿胃口好,晚上再让厨娘做些新鲜清淡的来。”
  “多亏了那帖药。”
  甄夫人听到这话,自是高兴,“琼姐儿虽是儿媳的外甥女,可若无把握,我也不敢给您用的。
  如今有效便好,姑老爷请的廖御医也说这开的药甚妙,母亲您且安心服用。
  等过几日,我再请琼姐儿过来给您瞧瞧,早日治愈了这病痛才好。”
  “好。”
  见气氛甚好,甄夫人这方问起心中疑惑:“对了,儿媳刚来时看见四妹离开,怎么走得那样匆忙?”
  “相府里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她那急性子。”后者明显不愿多谈。
  甄夫人亦是聪明人,从善如流的止了话题。
  “那陆家姑娘,可还在府里?”
  听了女儿的说法,甄老夫人突然想再见见陆思琼。
  “已经离府了,我大嫂说过来有些时辰,就领着琼姐儿回去了。母亲您问起,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这药开得好,想谢谢她。”
  甄夫人笑意更甚,忙接道:“您这可是折煞她了,琼姐儿是晚辈,哪里当得您的谢意?”
  婆媳两又说了会话,甄夫人才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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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固执
更新时间2014-7-27 20:52:09  字数:3201

 离开甄府,沐恩郡主便是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翠盖珠缨的华盖马车内,玉锦为幔,名绣做帷,她锁眉沉凝。
  陆思琼垂首低眸,指尖无趣的绞着帕子,感受着大舅母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舅母素是沉稳聪睿之人,刚在姨母院中却让她避开秦相夫妇,实在有违她往日作风,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周家与秦家均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望族,可哪怕有着五姨母的这层关系,往日却仍甚无往来。
  便是宰相府设宴,两位表姐亦是由甄家出面才带过去的,更别说过去荣国公府大小喜事宴客,也从无向秦家递过请帖,着实怪异。
  方才,甄老夫人服了她的药,本是该待人醒来之后再诊脉瞧瞧的,姨母也曾出言相留,舅母却坚持带了她离开。
  “琼姐儿?”
  正想着,听到唤声,陆思琼抬头即应:“舅母,怎么了?”
  沐恩郡主容色并不轻松,端视了她言道:“舅母突然想到有点急事,要去趟蕙宁公主府。这样,我先叫车夫去公主府,然后再吩咐他们送你回府,可好?”
  “好的。”
  虽然诧异,但她不会主动过问长辈的事。
  紧跟着一路无话,耳边只有朱轮滚滚的声音。
  沐恩郡主同蕙宁公主是堂姐妹,便是出阁之后感情亦是甚好。
  公主府的人见来的是她,忙毕恭毕敬的迎了进去。
  从这回駉马街的荣国公府并不近,要绕好几条胡同街巷。
  马车转向,驶入了旁边的长春胡同,正好经过公主府的偏角门。
  西偏门外系着两匹高马,一左一右正横中间,挡了去路。
  “谁将马留在了这儿?这可怎么是好?”
  行路静止,外面先是传来车夫的埋怨声,紧接着就是告罪。
  陆思琼掀帘望外,待看到两匹猖狂挡道的马后不由皱眉。
  慕曾街大道康庄,往来之人非富即贵。
  名门女眷出门多为马车,若是身居官位之人无非官轿,踏马而来的多为世家年轻子弟。
  可便是如此,这附近皆是皇亲贵戚府邸,礼数周全,便是来做客,下骑后这马亦会有专人牵进府入厩清洗饲养,哪里会搁置在这儿?
  “表姑娘,您看这样也过不去,奴才只得退回去走旁的道了。”
  陆思琼点头应允,正要放下帘子,便见公主府偏门大开,从内走出两个人来。
  她瞠目原地,久久没反应过来。
  这两人忒的眼熟!
  韩邪带着阿史那从公主府出来,刚下台阶便瞄到望着自己的陆思琼。
  他容色如常,毫无被人撞破的尴尬及慌乱,阔步上前就道:“陆姑娘,您这是专程在这等在下吗?”语调.戏谑,笑容满面。
  他生来警觉,洞察力极强,何况这不宽的胡同里停着这样一队人,就在他们坐骑边上,想忽视都难。
  车夫识得这是府里的贵客,拉着缰绳的动作本就一滞,又见其搭讪了表姑娘,这主子们说着话,他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陆姑娘。”阿史那心存感激,很是有礼。
  “韩公子是来拜见蕙宁公主的?”陆思琼直言询问。
  韩邪理所当然的回道:“这是她的府邸,我不来拜会她,难道还是来找龚家二爷不成?”
  他倒是还记得龚景凡。
  “你那般得罪龚二爷,蕙宁公主倒是让你安然走了出来。”陆思琼微带嘲讽。
  闻者浑不在意,仍是坦笑接话:“本公子既然过来,便是公主府的客人,你们中原人的待客之道,难道是我之前有所误会?
  再说,我们相谈的是正经事,哪有龚二那小子的事?”
  不过就比龚景凡年长了几岁,却如此老成得意。
  陆思琼懒得理会,松了手使帘子垂落,对外道:“胡叔,走吧。”
  “是,表姑娘。”
  后者应声,刚抬起马鞭开驭,就被人按住阻止,抬头费解反问:“韩公子?”
  却见韩邪直接撩起袍角一个跃身就蹬上了马车,边掀帘子边言道:“本公子也要回荣国公府,可巧遇着你们车架,顺道把我捎回去吧。”
  说完,又随意的添了句:“阿史那,自个跟上。”
  “哎,韩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的车架,您怎么能上去?!”
  因这本是沐恩郡主同陆思琼的坐车,那些个大丫鬟妈妈都在后面小车上。
  然因先前的那番动静,竹昔下车正欲来瞧情况,刚近前就见有男子要与自家主子同坐一车,急得直接伸手就去拽对方胳膊。
  韩邪被生生拉住,这弯腰进车厢的动作就停在一步,正对着车厢内的陆思琼,颇为恼得晃晃胳膊想挣脱身后人的束缚,“赶紧放手!”
  陆思琼倒不是说被吓到了,只是着实没想通这人穿得衣冠楚楚,怎的会如此一副登徒子做派。
  现见如此,冷声道:“韩公子,您怎么来的,自然就怎么回去。”
  又喊胡叔,让他将后面随行的护卫叫来,请韩公子下车。
  韩邪见她这般严肃,也不敢再闹。
  不等人动手,自己先退了下去,只是手依旧掀着帘子,凑在车前同里面人解释道:“你可别把我想得太不堪,我这不就是想搭个车吗?与人方便而已,你们怎么什么都计较。”
  嘀咕着见其面色仍然不善,不由缓了语调再道:“你别动气,我不是冒犯你,这回头你跟周老夫人一说,她又要来找我警告了。”
  “松手。”陆思琼语气不重,却极坚定。
  韩邪讷讷的松手。
  珠帘为沿的锦绣软帘刚落下,本被韩邪惹得颇有恼意的胡叔就直接后退了驶出长春胡同。
  韩邪站在原地,颇是无辜的问阿史那:“她刚是不是生气了?这不是一个方向么,我就搭个车而已,有那么难吗?”
  阿史那憨憨的挠挠头,“属下也没觉得怎样,这儿的规矩真是太多了,这不行那不行的。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早着呢。”
  韩邪说着至旁翻身上马,愁苦道:“这蕙宁公主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京城里的人个个都精明得跟那山里的猴子似的,完全讨不得好。要是不能把她带走,咱们就一直住在荣国公府,看谁先失了耐性。”
  等着阿史那解马绳的空隙,他又望向消失在胡同尾处的马车,信誓旦旦道:“就算是真的定亲又如何?
  成了亲还难保他们感情不好的,到时候我还有机会说动她,就不信我磨不过这帮人,想我知难而退,也不问问我那两只雕答不答应!”
  “主子,陆姑娘一定会跟咱们走的。”
  阿史那附和对方,亦是对眼前人能力的肯定。
  可等他自己解了另外一边的绳子上马时,又有些不确定的试探道:“只是,要大阏氏等那么久,是不是不太妥当?
  主子,您当初何必跟荣国公爷约法三章,害得如今处处受制,这不为难了自个吗?”
  “你懂什么?周家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家。”
  韩邪意味深长,尚未说完,突然就一个转身。
  长长的胡同巷内幽静无声,不见人踪。
  阿史那踢着马腹靠拢,亦跟着转身望去,紧张道:“主子,怎么了?”
  韩邪在凝视了许久未过之后,才转回来摇头,可没等一瞬又紧接着侧身,这方留意到高巷墙边上匍匐着个将要起身的人。
  他抽出随身的马鞭就喝道:“杀了他!”
  阿史那自然追上,踏墙而起。
  那人却亦是个身手敏捷的,被发现后连忙翻越进了隔壁宅子。
  两人哪怕追赶及时,可跟了一段,因不熟悉地形,被人甩开了。
  阿史那如临大敌,变色道:“主子,怎么办?您来京城的消息,怕是瞒不久了。”
  “这会是谁?是冲着蕙宁公主来的,还是针对我?这中原里,应该无人会留意到我们才是。”
  韩邪不显焦色,阿史那只得再劝:“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避一避?今年进贡的使节也快到京了,等那时咱们再以使臣名义光明正大的出现,比您现在孤身涉险要稳妥。”
  “不行,等到时候以突厥人身份过来,她怕是更要避着我了。”
  “陆姑娘不像是那等会歧视外族人的。”
  韩邪仍然摇头,“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京城中竟然有人来调查监视我,不会是寻常身份的。走,回国公府再议。”
  但等回到长春胡同时,却发现偏角门外停了辆马车。
  公主府的侍从见二人言道:“公子,这是我家二爷吩咐的,他道您若想坐车回去,咱们府上多的是马车,您可随意挑乘。”
  “你家二爷?龚景凡?”
  韩邪反问:“他人呢?”
  那侍从却是笑笑,不答反道:“您先瞧瞧,若是不中意,小人再给您换一辆。”
  “谁要做你们家破车,矫情!”
  韩邪不以为意,翻身骑上自己的爱驹绝尘而去。
  走到半路,那马却突然似受疼脱力,前面双蹄下屈,将人摔了出去。
  好在韩邪身手矫捷,在将摔地之时翻身打个滚就又站了起来。
  他的马,已经伏在了地上。
  还没过去看清状况,旁边的阿史那亦是如此。
  两匹马的蹄子都受了创伤,伤到经脉,淌了点血,不严重却不能再行路了。
  韩邪恨得牙痒痒的,直接啐了骂道:“这儿的人就是爱玩背后捅刀的事,不就被我摔了一回么,至于计较到今天吗?
  昨儿在周家不已经讨回来了么,有本事当面来找我打架啊!”
  阿史那没他那么激动,很是苦恼的问:“主子,现下咱们可怎么回去?”
  韩邪恼过之后,却也无法,只得道:“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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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院子童鞋打赏的平安符,这章补昨天的更新。

第三十五章 往事
更新时间2014-7-28 0:14:20  字数:3064

 回到荣国公府,自是先回静颐堂见过外祖母,回禀了在甄府里的情况及遇到韩邪的事儿。
  周老夫人在听闻秦相亦去了甄家时微显异样,可终究比不得当日韩邪到来给她的震惊,不过顷刻便恢复了常态。
  她淡淡的言道:“秦相是甄家的女婿,去探望岳母亦是应当,遇着了也没什么奇怪。”
  顿了顿,却是又叮嘱道:“只是琼姐儿,你那剂灵丹,开的是袁家秘方。”
  她容色犯愁。
  既然说到这份上,陆思琼思量着便是问了也无妨,就道:“外祖母,我自幼起妙仁师姑便伴在左右,照料我身子又关心我,您吩咐我别问我亦不曾多过话。
  她往常神神秘秘的似有着诸多心事,从不提起过去,我想着那般自是有难言之隐,亦不想她为难。
  可今儿廖御医提到了袁家,既然活络效灵丹是太医院袁院判的秘方,那师姑是如何得到的?大舅母道是她自裕亲王府取来的,这却只是对外的搪塞之语。”
  她话理清晰,是心中早有想法。
  周老夫人的性子同沐恩郡主如出一辙,要么就不说,要么就直接坦白,是断不会去编造谎话骗对方的。
  是以,她才为难。
  有些事藏在心里,便如同压了块大石,教她难以喘息。
  可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了开端,后续怎么办?
  总不能和盘托出吧?
  抬眸,对上外孙女明亮期盼的目光,她慈和的容上终显不忍,颔首回道:“当年先太后身染顽疾,太医院束手无策,先帝仁孝,发皇榜广纳名医,袁院判便是从民间而来。
  他进宫替先太后诊治,多方试药后练出了这味活络效灵丹,缓解了先太后疼痛,使凤体得以痊愈。
  先帝大喜,留他在宫里,且直接任命为院判,为众太医之首。当年,袁院判的医术简直是出神入化,无人能及,备受圣恩。”
  这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陆思琼从未听说过,自然不明。
  她认真听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周老夫人言辞惋惜:“贤才招妒,先帝晚年有宠妃董氏,董妃患疾请袁院判诊治,可服了他的药之后却毒发身亡。
  先帝大怒,命人彻查,结果说是袁院判弄错了一味药,使得本是救命的良药成了夺命的毒.药,袁家满门获罪,袁院判亦难逃赐死。”
  “就没一人生还?”
  这种事,到底听得心情沉重。且又隐约觉得与师姑有关,陆思琼满脸悲恸。
  周老夫人闭了闭眼,启唇道:“有,袁院判的小女儿,当年随袁夫人回老家祭祖。可袁夫人在得知丈夫身亡后于途中自缢,只留袁氏女一人,避开了这场灾难。
  多年后,太医院中的一位太医犯事获罪,牵扯出这件冤案,先帝一心补偿,派人于民间广寻袁氏血脉。
  太后娘娘怜她一介孤女,便建议将她接进了宫,养在身边,可袁氏女承父业,执着医术,后便做了医女。”
  “那这位袁医女,如今不在宫中?”
  陆思琼这话是明知故问的,毕竟内宫她亦曾有去过,周家同皇室关系亲密,从来不曾听说太后娘娘跟前有位姓袁的医女。
  何况,若是袁医女尚在,今儿廖御医便不会露出那般难以置信的神色,也不说说出那样的话。
  周老夫人内心感叹外孙女的聪慧,但这又是自己引出的话,只得继续接道:“十三年前,隆昌公主和亲突厥,太后娘娘怜她独自塞外,便派袁医女同往,做了她的随嫁。”
  周太后育有四子二女,长子先太子与次子皆因夺储之争不在人世,如今的炎丰帝乃她三子,幼子便是九贤王。
  蕙宁公主是她长女,嫁给了永昭伯府的三老爷建元侯;
  次女便是隆昌公主,生得美艳如花,听闻是先帝在世时最喜爱的一位公主,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得娇气任性。
  却也是命运最为堪怜的一位公主。
  当年突厥进犯,常年战争不断,后建元侯亲自挂帅应战,大败突厥后凯旋而归。
  次年突厥发出和亲,并愿签下停战协议。
  多年战争导致民不聊生,大夏子民苦不堪言,先帝自然以天下众生为重。
  可那时,尚未出嫁的公主,便只剩隆昌公主。
  她自是不愿,周太后亦不舍,便提出以亲王或大臣之女代替,以公主仪仗出嫁。
  谁知突厥却不是个好处的,道天朝若不以真公主相许,便是轻视他们单于,亦无和亲诚意。
  先帝为免子民受苦,忍痛将爱女和亲,隆昌公主是被逼着嫁去的突厥。
  虽说是为大阏氏,可老单于年迈,嫁过去不过五年便离世。
  他的长子哈萨陌继承单于之位后,又娶隆昌公主为大阏氏。
  而隆昌公主自出嫁塞外之后,便再没同皇室有过联系。
  周太后终年企盼,每每等到四月底突厥进贡之时,亦等不到小女儿的只言片语。
  这亦是她的一块心病。
  关于隆昌公主的事,其实陆思琼是听说过的。
  她当年虽然是含泪嫁去的塞外,但这数十年来两方相安无事,前不久哈萨陌单于又续签署了和平协议,边关安宁,百姓与将士对她感恩爱戴。
  只是,总觉得她的一生太过飘零,身不由己了一辈子。
  她本是皇室最尊贵的公主,有着得宠的母妃与疼她的兄姐,自幼无忧无虑的,哪能想到这国家大业都要系在她一人身上。
  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必须承受。
  如若她尚在京城,嫁个普通公侯,如今的生活定然要比她的胞姐蕙宁公主更好。
  陆思琼一声轻叹,为这位终身都献给了大夏的公主。
  她沉默的时候,周老夫人便一直望着她,没有再开口。
  感慨之后,陆思琼回归正题。
  毕竟,她最关心的到底还是妙仁师姑的事,直言问道:“外祖母,师姑便是当年那位随隆昌公主出嫁塞外的袁医女,是不是?”
  “对。”
  “那她怎么不在突厥,这些年一直都在京城,还藏匿在府里?”
  之所以用藏匿,是因为真的除了周家人,外人皆不知妙仁师姑的存在。
  哪怕是德安侯府,也只晓得周家曾为她寻了位医术高超的师姑调养身子,并未见过,更别说其身份来历。
  这问话一出,周老夫人久久没有回应。
  陆思琼不由探前,低声又唤:“外祖母?”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问到了那个外祖母同大舅母都不能对她言的关键。
  妙仁师姑,是袁氏医女。
  袁医女当年受周太后恩惠,进宫做医女,是否能认为她是为了报恩才愿意随隆昌公主去的塞外。
  可既是如此,怎的这些年没有服侍在隆昌公主左右,却藏身在京城里?
  难道是因为隆昌公主怨恨当年皇室将她嫁去突厥,所以不想见到与母妃有关的人,便潜了回来?
  这也不对,如果是这样,袁医女不用藏着掖着,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
  何况,隆昌公主独身在异乡,哪怕心中堵着那口怨气,可在那等人生地不熟的边塞,也断不可能将亲近之人赶走。
  到底是为什么呢?
  等等,突厥、塞外……
  韩邪!
  韩邪的到来又与师姑有关,这是早前外祖母就承认过的。韩邪身份神秘,却是要让整个国公府都礼待有加的人物,必定是身份尊崇之人。
  陆思琼接着再问:“外祖母,韩公子,是不是突厥王族之人?”
  突厥、王族、隆昌公主……
  如今妙仁师姑人在塞外,那必定是同隆昌公主有关。
  韩邪的到来,会是受命于隆昌公主吗?
  可他又为何说要自己跟他走?这素未谋面的,她不信没有原因。
  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若什么都不知情便还能将好奇心压压,最怕的就是一知半解,那种挠心挠肺的感觉委实难受。
  陆思琼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
  事实上,她也问了,然后双眸炯炯的盯着外祖母。
  她很想听到回答!
  周老夫人仍保持沉默,许是在心中度量利害,矛盾无比。
  “老夫人、老夫人。”
  就在这时,外头却传来了婢子的声音,“韩公子要见您,说是有万分紧急的事。”
  陆思琼暗自泄气,失去这次机会,外祖母以后怕是更不会告诉她了。
  闻得韩邪有急事,周老夫人自是忙说“快请”,跟着同眼前人严肃道:“琼姐儿,这事你还是莫要过问了。
  外祖母就是想同你说,那味灵丹的事,你只需记得你舅母说的,是裕亲王请人研制出来的,千万不可对外人说是妙仁师姑授予你的,记住了吗?”
  陆思琼乖巧颔首。
  “还有,袁医女的事,你也要将这事烂在肚子里,她就是妙仁师姑的事,更不能同人提,便是陆家人也不可以。”说话的语气强调味很重,与平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根底,可陆思琼也能察觉到事关重大,或许还会关系到师姑性命,郑重承诺道:“外孙女都明白的,您安心。”
  “好,那你先下去吧。”
  她应声而起,退出去的时候与韩邪擦身而过。
  鲜见的,他没有同她玩笑,甚至都不曾关注她,脚步不停的走向外祖母,竟是万分火急的架势。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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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召回
更新时间2014-7-28 8:11:06  字数:3007

 陆思琼回了暖阁,不多会,周嘉灵便跑来找她。
  “琼妹妹,甄老夫人的身子怎么样了,你有法子治没?”
  陆思琼只得又将在甄家的事说与她听,并避开了廖御医质问灵丹的那一段。
  周嘉灵听得气愤,替她委屈道:“这秦夫人性子忒的难处,我母亲好心带你去给甄老夫人看病,她还疑这疑那的,连个底下婆子都敢那么大胆,简直可气!”
  说着握了身前人的手又问:“对了,我母亲呢,怎么没与你一道回来?”
  这位表姐的性子她是了解透彻的,快人快语从不在意这话传出去会不会招人恨意,只顾自个痛快说出来便罢。
  “舅母去蕙宁公主府了,说是有事,让我先回来的。”
  周嘉灵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话落瞥了眼窗外不远处的拱门,纳闷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个个都出门?
  清早你与母亲去五姑姑家,之后三姐跟二婶母也出府,午后又听说连外院韩公子都不在府上。”
  陆思琼循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心中无奈,四表姐的来意何其明显?
  她对韩邪,是真的上了心。
  外祖母刚刚虽没有承认,可顺势推断下去,韩邪是突厥人的身份无疑。
  现如今突厥对大夏称臣,连年进贡,可塞外人生性掠夺,谁能保证这些年不是在休养生息、伺机而动?
  隆昌公主能保突厥永不进兵吗?
  这连她都知不可能。
  韩邪若非突厥王族,亦肯定是贵族。
  这若不是皇室和亲,平白无故的哪家世族会同外族人联姻,且两方身份都显赫不凡的。
  陆思琼暗道,四表姐肯定没有想那么多,觉得中意便喜欢了。
  可这委实不能动情,怪不得舅母最近都待表姐严厉了许多,她确实不能泥足深陷。
  只是,陆思琼有些不定,不知该不该同眼前人开口。
  若放在往日,她得知了别人心事,惯常的便是不动神色。
  毕竟,对方若想让她知道,早晚会说;可若是隐晦的事儿,她不愿意别人知道,那主动去问便只会让彼此尴尬。
  可韩邪的这个事,牵连太多,她还真犹豫不决。
  “妹妹,你想什么呢?”
  周嘉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接着问:“话说,韩公子的身子是否大好了?我听说他都能骑马外出了,该是无恙了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舅母后来并没有让我去外院把脉。”
  陆思琼兴致缺缺,并不太想谈韩邪,可又不忍表姐如此身陷,终是启唇:“姐姐,那位韩公子……”
  话未说完,外头竹昔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姑娘,府上江妈妈来了。”
  “江妈妈?”
  闻者轻喃,有些匪夷祖母怎么使人过来了,却还是应道:“请妈妈进来。”
  “韩公子怎么了?”
  周嘉灵则继续追问,“妹妹,你刚想说什么?”
  虽然低了嗓音,可那份对有关韩邪之事的在乎及好奇却没能压住。
  江妈妈进屋在即,哪里还适合说这些,陆思琼只等含糊了道:“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韩公子无碍,早前我初回把脉的时候,他就只是微感发热而已。”
  “嗯,这就好。”
  周嘉灵应后,瞥见屋帘自外被掀起,这方疑惑:“陆家突然来人找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江妈妈并非陆老夫人跟前最亲近的人,却是静安堂里的掌事妈妈,年轻时候帮着陆老夫人处理过各种场面事件,为人惯是精明。
  她穿着得体,进屋福身了道:“给二姑娘请安,给表姑娘请安。”
  陆思琼笑着让她免礼,又让丫头搬了凳子过来请她坐。
  “二姑娘客气了,奴婢站着说话就成。”
  江妈妈推辞着,往日若是其他姑娘她也就不拿乔了,可这二姑娘的屋子着实非她能倚老卖老的地方,何况此处还是周家。
  陆思琼并没有相劝,主仆规矩而已,直言询道:“妈妈过来,可是祖母有事交代?”
  后者即满脸堆笑,上前了接话:“回姑娘话,老夫人惦念您,让奴婢来接您回府,这不马车都在外候着了么。”
  竟是派了车架来……
  这回她来周府不过两日,祖母怎的这般急的寻她?
  过去派人来接她过府亦不是没有,可都只是传话,毕竟这边若外祖母想再留她,亦可推延几日,如若当场要离开,用的也是周家马车。
  “好,那妈妈你先下去歇会,待会我辞行外祖母后便随你回去。”
  侯府毕竟是家,陆思琼没有多问缘由,应后让竹昔带江妈妈下去吃茶。
  两人刚出屋,周嘉灵就按了她的手不满道:“妹妹,你又要走了。”
  她忍不住笑,“好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终究是陆家的人,长辈有命,都派人来接了,难道还不走?”
  每回她归家,四表姐总是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周嘉灵松开手侧了身娇嗔:“我这不也是舍不得你嘛,你走后我无趣了又找不到人说话。”
  陆思琼想了想,三表姐周嘉乐与眼前人到底是同宗姐妹,不由劝道:“姐姐,其实三表姐她……”
  可还没说下去,就被人打断了:“哎,你可别说她,她跟你不一样。我的心里话要是告知了三姐,她准能在私下里琢磨,再说她的事儿也不与我说,我干嘛要去找她?”
  陆思琼只得笑笑,四表姐对三表姐成见很深呢。
  其实在自己看来,周嘉乐性子并不坏,就是往日扭捏,讲究虚礼,为人目的性强了些。
  她若说些什么,必得深思考虑一番,因为三表姐不会做于她无利之事。
  四表姐性子单纯,不会拐弯抹角,确实不适合与这等人相交。
  如此,陆思琼便没有再劝。
  同外祖母告辞之后,便随江妈妈回了侯府。
  下车坐轿进了内院,她想着路并不远,便步行了过去。
  江妈妈只得随行在旁,走了没多远,她觑着二姑娘侧脸轻声说道:“姑娘,二姑太太与表姑娘在府上呢。”
  闻言,陆思琼心中恍然,还是二姑父的事儿。
  可祖母这时候叫她回来,不为难她吗?
  心中不由犯起堵来。
  “多谢妈妈提醒。”
  这江妈妈素有眼力劲,知道府中谁该巴结谁不该巴结。
  若是得宠的人,不用问她便会主动告知;可若是不得宠的,但凡想问她些老夫人屋里的事,便是塞了银子都难得到消息。
  陆思琼了解她的作风,亦没给银钱打赏,不过接了话便是承下这份情。
  江妈妈身子半弯,依旧恭敬的在边上引路,恍若常色。
  等到了静安堂,果真见到了二姑姑与表妹胡敏。
  她这还尚未上前请安见礼,依着陆老夫人的少女就开了口:“表姐真是好大的架子,每回过来都瞧不见你,要外祖母派了人请你才回来,这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周家的姑娘呢。”
  胡敏语气尖锐,听在耳中有种道不清的刺耳。
  “表妹过府为客,如此说我,且不说姐妹有序,但凡这架势,不知情的怕也会以为你才是陆家的姑娘。”
  陆思琼接了话莞尔,状似玩笑,却又有些反讥的意味。
  她往日敬着二姑姑为长辈,又看着祖母颜面,这方不同她计较。
  可今儿,胡表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当她好欺负不是?
  二姑太太见爱女受委屈,心生疼爱,直言道:“琼姐儿,你别怪我这做姑姑的偏心,你自个想想,一个月你有大半个月不在家,谁家府上有你这样做晚辈的?
  敏姐儿的这几句话虽是过了些,但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你祖母年事已高,往日最疼的不还是你,你如今还在闺中,不多陪着她些老外外面跑是怎么回事?”
  陆文雅今儿不似那日的急迫,说话条理清晰,是硬要给陆思琼扣上个不孝的罪名。
  陆老夫人端坐正中,没有替孙女说话。
  陆思琼的心中便凉了一截,眨着眼跪了下来,“祖母,孙女没能服侍好您,请您责罚。”
  所谓疼爱,无非是与家中其他姐妹对比,在她真重视的女儿同外孙女面前,祖母的疼爱太过微薄。
  “你知错便好。”
  陆文雅提声开口,旁边胡敏见这位往日神气的表姐如此,面上难掩笑意,添道:“可不是,我说的表姐你还不认,我虽然不是外祖母的亲孙女,可比你尽孝多了。”
  “敏姐儿。”
  陆文雅见女儿越说越得意,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下,这满屋子丫鬟婆子呢。
  胡敏这方不情愿的怒了努嘴。
  又过了稍许,陆老夫人叹息一声,似才心疼起孙女,抬手说道:“好了,起身吧,你自幼在荣国公府长大,与你外祖母亲近些也属正常。”
  见对方悠悠站起,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你终归是我德安侯府的姑娘,这心不能向着外面人。”
  “孙女知道了。”
  陆老夫人颔首,表情不比往日温和,让左右退下,又哄着胡敏去外边玩。
  屋子里便只留她、陆老夫人与二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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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计
更新时间2014-7-30 18:03:12  字数:3274

 陆老夫人今日一身丁香色仙鹤纹的杭绸锦衫,头戴姜黄色寿字抹额,梳着简单发髻,两鬓银丝外露,不苟言笑的容上透着几分严肃。
  陆文雅站在边上,衣着虽不似往常艳丽,但她先发制人,浑身都显出股气盛高涨的意味。
  小小的人儿站在中央,等候着位上祖母的开口。
  “琼姐儿,你昨儿差婢子回府传的话,可是当真?”陆老夫人语态郑重。
  陆思琼微微一福,轻缓回道:“不敢欺瞒祖母,此事千真万确。”
  “你是如何得知?”
  问者追问,再言道:“莫不是你二舅或外祖父告知于你?”
  “外祖父从不曾在我面前谈论朝堂之事,实乃三表姐巧然得知,适才说与我听。”
  “周三姑娘?”
  这回不待老夫人接话,陆文雅便先插了嘴:“琼姐儿,你与周家姐妹素来情深,她既然将这事透露给你,可是有法子的意思?”
  她难得放下身段,语气低柔了好言又道:“姑姑知道之前有些误会,可毕竟是嫡亲的姑侄,你姑父这事,相信琼姐儿必不会袖手旁观。”
  先是给她安了个不孝的罪名,现倒论起感情,随后高帽子一扣,是想逼她不得不答应?
  陆文雅表情不定,既牵强尴尬,又夹着几分期盼,目光却不曾避开,紧紧的凝对上侄女。
  见对方未应,思量着踱步近前,“琼姐儿,你之前说不方便过问你舅舅的公事,可如今是你表姐主动提及,想来你再开口,也不难的对吗?
  “我表姐是私下与我说的。”
  陆思琼密睫轻扇,视线坦然,徐徐回道:“姑姑,该说的侄女上回便说了,这不是小事,否则若是方便我自然会替姑父求情。
  至于我表姐,她好意提醒,难道我还要借着她的名义去为难她父亲?这事我昨儿知晓后便让书绘回来报信了,也只能做到这点。”
  话落侧向正方,无奈添语:“祖母,您也清楚,在凿凿证据之前,本就无法徇私。何况,二姑父的事,父亲先前就寻过我,道这不是孙女该过问的。”
  说完又福身一礼,请罪道:“孙女实在无能为力。”
  她这是,坚定了绝不会为胡家去周府开口的意思。
  “我大哥?”
  陆文雅惊诧,难以置信的转向老夫人,苦脸道:“娘,大哥怎么能这么做?老爷是他亲妹夫,他不帮着想法子,还不让琼姐儿插手?
  说什么兹事体大,荣国公府要真想保个人,难道会没能耐?今儿这出事的是我家老爷,若换做大哥,周家看着琼姐儿颜面怕是早就给暗地里处理妥当了,何来的什么证据还公事公办?”
  她声音尖锐,语气咄咄不平,满是埋怨。
  闻者脸色当即就是一沉,什么叫出事的换做德安侯?
  陆老夫人虽说疼爱女儿,可显然更偏向长子,这是整个陆家的支撑,岂容她随随便便咒这些不吉利的话?
  当下厉色喝道:“阿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个人有像你这么说自己亲大哥的?”
  “娘,女儿失言。”
  她在陆家之所以能如此嚣张依靠的便是亲娘,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连忙赔罪,急急的解释:“女儿只是没想到大哥会交代琼姐儿这个,您说周家若不肯帮忙,咱们胡家岂不是全完了?
  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爷也只是一时糊涂,您与大哥若不帮着周旋,女儿还能去求谁?我刚也是心急了才说错话,并非有意,娘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再心急也不能说这些,你大哥素来疼你,对姑爷也是当兄弟待的,要听到你这话,岂不伤心?”
  陆老夫人没有计较,不过训了几句便挪过视线,瞅向孙女叹道:“罢了,既是你父亲交代的,便先退下吧。”
  “是,孙女告退。”
  后者转身欲离,陆文雅伸手就唤:“琼姐儿……”
  只是话未出口,便被陆老夫人制止了,只等陆思琼出了屋,方言道:“琼姐儿还是个孩子,你抓着她也没用。
  唉,你以为她跟普通闺阁里的姑娘一样,之前用几句话便能将她吓到,然后吩咐她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丫头心思灵活着,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
  家中有位如此有主见的孙女,陆老夫人不知是该喜还是愁。
  “娘,刚确实是女儿失算。但琼姐儿心里怕也真没您这位祖母多少分量,何况我说的难道不对?她是别人家养大的,心能向着侯府吗?”
  陆文雅本就堵心,再三出面请求侄女遭拒,对她的怨恨便越发浓烈,愤愤道:“她若是以陆家为重,这回就不可能不帮我。
  她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让舅舅跟外祖父难做,说到底就是在为周家的荣华考虑,生怕国公府因为包庇之罪而受牵连。但凡她心里有我这位姑姑一分一毫,就不会拒绝的如此果断。
  上回是大嫂开口,这回又是当着您的面,她都不为所动,侯府跟周家,在她心中孰轻孰重不很明显?”
  陆老夫人早就对亲孙女常往周家去的这一行径颇有微词,如今再听女儿一挑拨,心底便更是不舒服。
  她闭眼不悦道:“好了,现在姑爷大难临前,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娘,老爷的事,您真得帮帮我。”
  陆文雅蹲在对方身前,双手趴在其双膝上楚楚央求:“他要真的入狱,胡家倒了,以后斌哥儿的前途、敏姐儿的归宿,可就全没了,那女儿下半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娘,我这辈子没能嫁个好人家,就只能盼着他两出人头地。可如果老爷被定罪,以后谁家还会嫁娶我这两个苦命的孩儿?”
  陆老夫人听得动容,心生不忍,拉了女儿的手让其起身,宽声道:“我知道你委屈,胡家这门亲事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你心里也总还有着不甘。
  可是阿雅,这就是命。人呐,都有命,你总是想象当年嫁进的若是甄家,如今便是另番光景,不是为难自个吗?”
  “什么命?当初咱们侯府相较国公府周家并不差多少,若不是先二皇子的诬陷,大姐现在就是皇后,怎会同先太子被幽禁那么多年,最后郁郁而终?”
  陆文雅说着说着,泪水便溢出眼眶,“大姐若一直是太子妃,当初甄家也不会来退亲,女儿又怎会匆匆嫁去胡家?
  您瞧现儿的甄夫人何等的光鲜,甄皇后都唤她一声嫂子,与秦相府又是那般关系,谁见着都奉承巴结几句。
  娘,若没有琼姐儿的那位姨母,甄夫人这位子本该是女儿我的呀!”
  “说什么糊涂话?都这么些年过去了,斌哥儿与敏姐儿都这般年纪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仔细姑爷知道。”陆老夫人皱眉相劝。
  “他知道又怎样?没出息的出了事连累我担惊受怕,要不是为了他,我能对琼姐儿低三下气吗?”
  陆文雅语中满是嫌弃,怨天尤人道:“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给我,斌哥儿与敏姐儿的未来还得我自己筹谋,除了拖累,这些年可曾让我享过一日的福?”
  拿着帕子拭泪,满是心酸。
  陆老夫人瞅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世人多势力,当年先太子蒙冤被囚,作为先太子妃娘家的侯府当然是备受牵连,甄府退亲虽不厚道,却也是人家自保的手段。
  若换做是自家,怕也会那般做。
  是以,这些年陆老夫人虽然是怨着甄家,倒也能理解。
  亲女儿这辈子嫁得不如意,就只能在婚后对她补偿多疼惜些,要是往日亦是有求必应,否则这回亦不会急召琼姐儿归府。
  她是有这份心,让孙女去走周家颜面的。
  可是长子不同意。
  他思虑周到,既然这般叮嘱了琼姐儿,想来是分析透彻了其中利害,陆老夫人也不敢拿家族前途开玩笑。
  可女婿的事,就真的不管不顾吗?
  “哎,娘,女儿想到一法子。”
  陆文雅泪水未涸的眸子一亮,喜道:“这个法子,能让周家主动帮老爷度过难关。到时候就算琼姐儿不开口,周老夫人亦不会真的能眼睁睁的看着胡家倒下。”
  “有这种法子?”陆老夫人面色狐疑,询道:“是什么?”
  “您瞧,琼姐儿不是马上要芳诞了吗?”
  她语调激动,“十三岁,这么好的年华,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说亲了。娘,您看斌哥儿,他是你看着长大的,若是将琼姐儿许给斌哥儿,周家为了琼姐儿还能不帮胡家吗?”
  “斌哥儿?”
  陆老夫人低喃,不确定的问道:“阿雅,亲事可非儿戏,你若只是想借着琼姐儿让荣国公帮姑爷免罪,事后再退亲什么,我可是不依的!”
  在她心里,女儿终究是因为甄家那回事而记恨着长房先媳妇的,连带周氏所生的女儿亦是诸多不满,如此要她怎么信眼前人肯娶琼姐儿做儿媳妇?
  而若只是为解燃眉之急而定亲,事后又解除,陆老夫人岂能忍受?陆家的姑娘连被退亲,以后旁的姑娘还怎么说亲?
  “娘,琼姐儿虽然顽劣了些,可若是能帮上老爷,女儿也可以勉强接受。再说,往后她进了门,我是婆婆,她是媳妇,我会亲自调.教她的。”
  陆文雅却很坚持。
  她心中清楚,以琼姐儿在荣国公府的地位及受宠程度,若是真与自家订了亲,周家必会扶持。而丈夫的这回事亦肯定会帮衬,说不准连带将来斌哥儿的前途都有了着落。
  她盘算的完美,攀着眼前人的胳膊晃道:“娘,您就应了这门亲事吧,老爷那边可等不得。女儿相信,只要您点头,大嫂那边必不会有异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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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傲气
更新时间2014-7-31 1:00:25  字数:3048

 陆思琼回了娇园,庭院里海棠花苞临期,猩红鹦绿,天巧相配。
  书绘侯在廊下,迎了主子嫣笑道:“姑娘回来了,奴婢还以为您又要过阵子再归府呢。”
  若在往常,陆思琼自笑笑而过不会多想,然之前在静安堂里二姑姑的话言犹在耳,她便再打趣不起来。
  亦是到了今日,她方知晓,原来祖母虽忌惮荣国公府,哪怕时有送礼交好,可私心里却并不喜她同周家过多接触。
  到底是因为她这回帮不了二姑父才生出的迁怒,还是平时就压抑着?
  书绘心细,寻思着对方心情不霁,便适时的住了嘴。
  寝室布置奢华,一应皆是上品,四下窗牗半敞,春.风袭来。
  墙的东北角摆着一绛紫色的多宝槅,小巧精致,陈列了不少玉饰赏品,莹亮剔透;
  阳光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透进,零碎地撒在支起的刻梅古筝上,纱帘飘拂过琴弦,伴着阵阵袅袅的果香,卷裹着幔帘,弥漫了整间香闺。
  陆思琼喜欢用香,清新淡雅的果香尤佳,屋内陈年不断。
  这会却如何都平缓不了内心的浮躁,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身携的娇气与任性并不比别的姐妹少。
  人前表现得再得体从容,换来长辈一句“懂事”,却不代表她真成熟得可以不将任何委屈放在心上。
  二姑姑敢那般出言教训,不就是因为自己生母已故?
  背门而坐,陆思琼唇瓣紧抿。
  余光瞥见手边堆叠的物事,正红色纸包的礼匣,大小不一,随言就道:“这是哪来的?”
  “回姑娘,是前儿宋太太过府带来的。”
  书绘应答,身后竹昔睨了眼反问:“这么多?亲家太太这回出手好生阔绰。”
  陆思琼想起大表嫂从法华寺回来时说的事,冷笑着刚要接话,门口就传来了周妈妈的不屑声:“再阔绰又如何?我们姑娘治好了四少爷,夫人与宋太太可不都将姑娘当恩人待着么?
  再说,不过是些金银首饰,咱们姑娘什么稀罕的东西没有?这些礼物再贵重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还不如夫人平日待我们姑娘能多出几分真心来的实在。”
  陆家的亲家,曾经是荣国公府。
  作为周家的旧仆,心气难免高些,周妈妈本就觉得宋氏承姑娘一声“母亲”已是抬高了她,何况如今还要主子从母去唤宋家太太一句“外祖母”?
  宋家那样的门户,能与周府相比?
  周妈妈的话虽说直白犀利,现如今却真说到了陆思琼心坎里。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真金白银再名贵,哪比得上真心?
  宋氏是她继母,但亲疏远近,她护短瑶姐儿与珏哥儿是人之常情,又怎能盼她会给自己同样的真心?
  “姑娘,您离府那日,宋太太便来府上探望四少爷。这些东西说是给您的,可宋太太往日盘的什么心思您又不是不知,还不是希望借您的关系同国公府攀好?”
  周妈妈直言相告:“不是老奴眼里没有主子,不懂得自个本分。实则是宋家乃国公爷一手扶上来的,若没有周家,她们如今哪知是什么光景,又岂会同侯爵之府联姻?
  大夫人不懂得感恩,还总防着您,七姑娘要来娇园玩都被拦着,哪里有将您当自家人的意思?”
  “妈妈,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陆思琼轻蹙,随手开了个盒子,里面是支合菱玉缠丝曲簪;再启旁边,亦是些精致的钗环饰物。
  宋太太表面重礼相酬,转身却又同宋氏去法华寺拿了自己生辰作法,呵,摆得一手慈爱。
  合上盖子,她闭眸倦倦:“送去锦华堂吧。我救我自己的手足,要外姓人的谢礼做什么?”语调傲然,透着薄恼。
  “姑娘,这些您再原封不动送回去,大夫人若问起,可怎么说?”
  书绘知晓主子情绪不对,但没料到会下这般吩咐。二姑娘处事素来稳妥,但凡是逢长辈送来的东西,便是不喜,亦不会如此驳人颜面。
  “怎么说?”
  想起宋氏的行径,怕自己冲了珏哥儿……陆思琼苦笑了起身,“我亲自去送还。”
  也该同她好好谈谈。
  周妈妈察觉异样,近前两步紧张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宋太太的东西您不喜欢,打发了赏给下人也好,就这样送回给大夫人,老奴担心传出去被人说您不知轻重。
  对了,姑娘刚回府,是去静安堂了吗?听说老夫人特地请人去接您回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是陆周氏留下的旧人,陆思琼待她极为敬重。
  亲娘不在身边,她自小许多事都是由周妈妈打理。
  周妈妈有时候说话虽不中听,还常念宋氏的不是,可那份心是真真为她好,陆思琼清楚眼前人对自己的在乎。
  她手按着圆桌沿边,思忖了复又坐下,潜书绘与竹昔退下后,失落的言道:“妈妈,你知晓吗?就这些礼,宋太太前脚刚搬到我园里来,转身就同母亲拿了我的八字去法华寺做法,说是因为我克了珏哥儿,还建议着将我赶出府,送去庄子上。”
  “姑娘,这是真的?她们怎么、怎么敢……”
  周妈妈瞠目结舌,走到陆思琼身旁,手抚上其后背,仍是不可思议的摇头:“那日宋太太是来邀了大夫人去法华寺,说的是替四少爷还愿。老奴当时还奇怪,明明是姑娘您治好的四少爷,却说成神明保佑,也没见大夫人过来谢您。
  可拿了八字去庙里做法,这种侮辱人的行为,她们怎么会有这份胆量?宋家上下都仰仗着国公爷,竟然私下做这种事?!
  再说,您怎么可能冲着四少爷,简直是荒谬滑稽。老夫人可知晓了,难道就由得她们这样?”
  周妈妈以往亦常随她去荣国公府,此刻说及“老夫人”,陆思琼一时倒还真没明白她指的是祖母还是外祖母。
  只是,对方这坚定的语气,同那日外祖母如出一辙。
  陆思琼是有怨愤,但脑中清晰,忍不住询道:“妈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八字是不可能会冲了珏哥儿的?”
  “这是自然!”
  “怎么这么肯定?妈妈,这佛理是有命格一说的,最常见的便是结两姓之好时,要拿了男女八字而对。”
  陆思琼并不信两个人的命运会同彼此出生时的时辰有关,更不信所谓对八字的结果就会决定那两人一生的命数。
  可时下有人信,她亦尊重别人的想法。
  毕竟,往往有时候,预言确能成真。
  法华大师是德高望重的大师,陆思琼相信对方不会信口雌黄,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说法。
  珏哥儿与她同脉,难道就真的不能做一对寻常的姐弟?
  不喜欢宋家人,却不代表她连自个的弟弟都反感。
  了解她几分的都晓得,其实她惯会护短,心里对瑶姐儿与珏哥儿的重视与在乎,非寻常人所知。
  周妈妈凝噎,避而不谈道:“姑娘这问话,叫奴婢怎么说?总之,您的八字,是不会冲了四少爷的。”
  “是吗?”
  陆思琼眨了眨眼,突然启唇又问:“对了,妈妈,您听说过隆昌公主吗?”
  闻者大惊失色,整个人突然就局促不安起来,结舌反问:“姑、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与我母亲是否有过交情?”
  韩邪是从突厥来的,突厥那边只有隆昌公主一人,她与荣国公府关系匪浅,而娘亲便是周家嫡女。
  近来自己周围发生的诸多事情,大都是从韩邪的到来而开始,他若关注自己,想来也是与隆昌公主有关。
  外祖母那,怕是得不到答案了。
  目光凝视着眼前人,她肯定周妈妈知晓许多。
  “先夫人同隆昌公主是表姐妹,自是有情分的。”
  周妈妈强作镇定,试探着轻道:“姑娘,这隆昌公主都出嫁塞外十多年了,您怎么会突然提起她?”
  都不肯与她说实话……
  陆思琼骤然便没了交谈的心思,几句话打发走对方,仍是往锦华堂而去。
  无论如何,有些事总是要有个说法。
  她可以忍一时,却不代表她真的就会受这份莫名的委屈。
  宋氏的屋里,四姑娘陆思瑾正陪侍着,见到她娇俏笑颜凑过来,乐着就道:“二姐姐来了。”
  “妹妹好。”
  她淡淡的打过招呼,又同宋氏请安。
  对于她的归来,宋氏谈不上惊喜,毕竟眼前人外出的次数着实太多,来接的又都是不可得罪的大人物,陆府从不拒绝。
  就随口问了几句周家国公爷与老夫人的身子如何,便让庶女先回去。
  陆思瑾乖巧听话,福了身出屋。
  宋氏和颜悦色,招手唤她近前,温声道:“琼姐儿,去见过你祖母跟姑姑了?”
  “回母亲话,已过去请了安。”
  “为难你这孩子了,胡家的事你父亲已嘱咐过你,不用去勉强。”
  宋氏真心诚意,怜爱添道:“你年纪还小,顾好自己便成,能得周老夫人疼爱是你的福气,莫要为些明知没希望又不值得的人事去让真正关心你的人失望。”
  陆思琼心中一滞,没料到眼前人会对她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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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和谐
更新时间2014-7-31 22:26:40  字数:3375

 情深意切的说完,宋氏对她招手,轻道:“总站着作甚,快过来坐,在这儿还客气?”
  陆思琼从善如流,谢过后在其对面落座。
  关于法华寺八字做法的事,噎在吼间打转。
  她来时满腔恼怒,连着早前在静安堂受的委屈都迁发了出来,原是想质问,却不料对方会提及二姑姑的事。
  宋氏往日以祖母之意为重,上回便帮着二姑姑主动说起胡家之事,这次却又为她考虑。
  究是怎样的心思?
  陆思琼实则是最受不了别人的好,闻得关怀,早前的脾气便去了大半。
  她望着慈眉善目的继母,开口询问:“这些话,是父亲让您来提醒女儿的?”
  宋氏莞尔,似想到了什么般柔声接过话:“琼姐儿,你爹平日事多,抽身不易,凡事总不能都亲力亲为。
  你是他长女,心里自是在意,往常侯爷就总将你挂在嘴边。那日书房里的话,他事后与我道或是言重了,恐你心思敏感往心里去。”
  见她不语,宋氏叹声再道:“侯爷就是面冷心热,待你虽严厉了些,疼爱却不曾少过。
  今儿我说句不该说的,你与荣国公府往来太密,你爹让你保持距离,也是怕外面的人多闲言碎语。
  毕竟,你是陆家的女儿,这家中长辈均在,可留在周家的日子比侯府还多,你如今年纪不小,影响总归不好。”
  她吃了口茶,担心对方误会,搁下茶盏复又解释:“这些话我本早想与你说,又怕你多心。琼姐儿,说句真心话,你我母女虽不亲热,可我也不是那种见不得你好的人。
  周家愿意给你支撑仰仗,这是好事,但你毕竟年轻,有些事总要有度。且不说外面人怎么看待陆二姑娘与外祖家的关系,便是这府中,也难免让有心人多话挑拨了去。”
  陆思琼并非不辨好坏,这道理她亦明白,且从刚刚祖母的表现,便已经深刻感受到了。
  侯府里的人,表面都羡慕她在周家的得宠,奉承巴结着,可私下里却也有人羡慕嫉妒,甚至跑到祖母面前去说。
  这种阳奉阴违的人,最是可气!
  不过宋氏一番好意,她亦不会辜负,抬眸站起福了身,清声回道:“母亲的教导,女儿定当铭记。
  父亲为侯府操劳,我亦不该再让他费神。外祖府上,我以后也会少去,多留在家里侍奉您与祖母。”
  “不是不让你去周家的意思。”
  宋氏以为对方误会,想继续辩说却又觉得无力。顿了顿,索性扯开了话题:“那日周老夫人匆匆请你过去,是不是有要紧事?”
  “没有,只是点小事。”
  见对方不愿多说,宋氏亦止了话。
  须臾,陆思琼还是问出了来意:“母亲,前儿您可是去法华寺了?”
  闻言,宋氏神色一变,后背微僵,“琼姐儿,你怎么知道?”说着不待人答话,又问道:“那我去的目的,你也知晓了?”
  陆思琼轻轻点头。
  宋氏心中一沉,连忙解释:“这事你莫要误会,我若真那般想,早就与老夫人提出来了。
  琼姐儿,我不是不记好的人,珏哥儿这回多亏了你才得以痊愈,不说是我,便是整个宋家,都是感恩你的。”
  “宋家?”
  陆思琼低喃重复,“四弟身子能好,我哪需要谁的感谢?我是她嫡姐,总不会想去害他。
  母亲,病疾之事,与往日调养有关。四弟的病因我先前说得明白,是积寒所致,您若想成是我冲了他导致有此一劫,女儿也是冤枉的。”
  她站在屋中,语气不卑不亢,直视对方。
  “是是是,我没说珏哥儿是你害的。”
  宋氏亦跟着起身,近前了急言道:“去法华寺本只是给珏哥儿还愿,我也不是糊涂人,自明白生辰八字之说不能尽信,琼姐儿你切莫多想。”
  有种使坏被当事人发现后的心虚感,宋氏手足显慌,就怕对方生出成见,再三安抚:“我若真容不得你,这些年又岂会如此?你是侯爷的闺女,便是我的女儿,我待你的心同珏哥儿和瑶姐儿都是一样的。
  这话,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自问对你无愧,也从未想过攥着什么名头去编排你。”
  平心而论,宋氏待她确实不错。
  这点,陆思琼从未疑心过。
  只是,判断不出她是本性如此,还是因着宋家倚仗荣国公府的缘故。可无论怎样,除了她往常不喜瑶姐儿与自己亲近外,其他并无苛刻,甚至可称得上宠爱有加。
  何况,宋氏为人谨慎小心,最怕落人口舌。
  如此想着,陆思琼颔首启唇:“我知您没当真,这事既是说开了,往后也莫要再提。”
  停顿了会,又添道:“再说,既是法华大师说我与珏哥儿八字相冲,不是凭空捏造,母亲您便是告知我,我非不知理的人,总不见得要与你生气。
  反倒是您瞒着我,又私下与宋太太有那般一出,经人之口入得我耳,这意思总归两样。何况,您也常说府中多嚼舌之人,这种事你我没说清楚,随后被人添油加醋挑拨一番,岂不平添烦恼?”
  宋氏见其面色不改,语气释然,知她果真并未生恼,这方缓了口气。
  “确实,你说的有道理,此事是我欠妥。”
  陆思琼微笑,心中郁闷散去,彼此又说了些其他,这方离开。
  见她出去,宋氏手抵了额头微微闭眼,再睁眸时开怀一笑,同身旁人轻松道:“好在琼姐儿不是个蛮缠的,否则要揪着这事闹到老夫人处,传到那几房人耳中,怕是又要以为我看不惯琼姐儿故意给她按罪名了。”
  “是啊,”宋妈妈应声,同是欢愉:“四少爷是二姑娘治好的,她若真会冲哥儿,这事就无从解释了。
  夫人您处事稳妥,没听太太的提议把二姑娘送去庄子果真明智,否则如今老夫人跟侯爷处便难以交代。”
  “娘的话,我怎么能听?”
  想起先前宋太太起的点子,宋氏当即摇头,“琼姐儿不比瑾姐儿,好随随便便处置。我要给她受了委屈,周家是绝不会轻饶宋家的。
  何况琼姐儿她心肠不坏,往日待我也敬重,每每楚氏挑事时没少帮我,你道这些我都没放在心上?
  她还是个孩子,心里若没将咱们这房人放在心上,身为晚辈怎么可能去跟婶母较劲。”
  宋妈妈想起早前在珏哥儿病危时,自己也曾说过鼓动主子将二姑娘送走的话,不由懊悔:“夫人说的是,奴婢现如今方真明白您为何从不敢小瞧二姑娘了。她是周老夫人与沐恩郡主亲自养大,从小和太子妃吃穿用度皆是一般,真不是那些个只知冲动任性却不明事理的闺阁**。
  刚刚二姑娘进院子时显然是带着恼意,奴婢还听迎她的婢子说书绘竹昔是捧着匣子来的,就是前日太太带过府送去娇园的那些礼物。二姑娘过来必是想退回的,可等到刚才离开都没说起,想来已是息怒。”
  “琼姐儿是明白人,我既说了是误会,她自会给我台阶下。”
  宋氏欣赏陆思琼的处事方法,感慨道:“我再怎么都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她不是爱逞性子的姑娘,与我闹得不和睦,传出去总归是长房的笑话。
  其实这丫头心底里孝顺着,表面上风轻云淡浑不在意,可实际上比谁都重视侯爷和我们,她是个识大体的。”
  “夫人突然这般赞誉二姑娘,是因为刚刚四姑娘……”宋妈妈欲言又止,不确定的望向主子。
  “瑾姐儿?”
  想起那个面上总低眉恭顺的庶女陆思瑾,宋氏摇头不语,眸底却尽是失望之色。
  屋帘掀起,侍婢红笺进屋禀道:“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宋氏疑惑,她知晓小姑还在府上,她们母女相聚突然就唤自个去,蓦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
  等到了静安堂,听完陆文雅的话,于心中暗叹果真不是好事。
  在琼姐儿的生辰宴席上将她配给胡家斌哥儿?
  不是宋氏看不起胡家,着实是这想法太过荒唐。
  她满脸为难,同陆老夫人开口说道:“母亲,这门亲事,想来还未曾告知琼姐儿。您叫儿媳过来,是想我去开口,可琼姐儿的亲事,媳妇真能做得了主吗?”
  “大嫂何必妄自菲薄,您是琼姐儿的母亲,父母之命难道她还敢有违?”
  陆文雅好不容易磨得亲娘点头,自然趁热打铁要说服这大嫂同意,因为已有挽救胡家的途径,她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走到宋氏身前,开口就是激将:“您可是侯府的主母,这门亲事娘亲都应了,你这么吞吞吐吐,莫不是惧了琼姐儿?
  我说,你是瞧不上胡家呢,还是看不起妹妹我,说什么儿女的婚事做不了主,简直有失陆家百年威望及我大哥的颜面。”
  宋氏怯懦却不愚蠢,自不会被这两句话激得入套。
  她仍是看向老夫人,直言说道:“母亲的主意必定是极好的,只不过儿媳想着,琼姐儿的未来归宿,是否要请问下周国公爷的意思?”
  陆家门第没落,日渐萧索,族中子弟仕途坎坷,原就是要走周家门路的。
  陆老夫人虽然不喜自个的亲孙女跟别人甚她亲近,可亦不过是私心想法,要真从陆家的家族利益考虑,当然是希望周家人越重视陆氏女越好。
  可是,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到周家人不会同意把琼姐儿嫁去胡家。
  若不是这提出的是她亲闺女,斌哥儿是她亲外孙,陆老夫人亦不用应允这等亲事。
  可眼下,这是解救胡家的唯一办法。
  是保亲女婿还是家族前途?
  正为难之际,便听侍女匆匆通传,道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沐恩郡主来了府上,是特地来拜见老夫人的。
  众人皆为惊诧。


  ☆、第四十章 提亲

此时申正已过,天边云霞漫弥,沐恩郡主居然过府拜会。
    更关键的是,琼姐儿不过才回府几个时辰,周家的人便又登门,任谁都瞧得出这份在意。
    然而,虽说心惑,但沐恩郡主如此身份之人亲自过府,德安侯府怠慢不起,宋氏亲自出去相迎。
    陆老夫人身为长者,见个晚辈却依然紧张,入内室正衣理鬓,添戴了支金松灵祝寿长簪,再换了件新裳以表重视。
    陆文雅随在旁边,心中愁恼。这沐恩郡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们商议斌哥儿与琼姐儿亲事的这档口过来,可别坏了事才好。
    思量着宋氏去的是垂花内门迎客,必不会很快过来,不由钻了空子开口:“娘,您刚刚到底为何犹豫?要知道,只有琼姐儿嫁去胡家,荣国公府才可能出手帮忙,否则便是逼得老爷没有活路。”
    “好了,婚姻大事总非儿戏,哪有这么快就定下来的。”
    陆老夫人好奇来客目的,满心思都想着如何才能说动沐恩郡主,使周家在朝堂上多多提携陆家子弟,根本没有其他耐心。
    见状,陆文雅则不依不饶起来:“娘您答应过女儿的,可不能反悔。”
    “阿雅,这沐恩郡主就快过来了,你怎么还说这些?琼姐儿的亲事容后再议,何况你大嫂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得再好好想想。”
    她本就是被女儿软磨硬泡得点头,刚没经起宋氏几句话有所动摇亦属正常。
    闻者不甘,却又无法,只恨透了宋氏。
    往日没什么主见的大嫂,对母亲素来是毕恭毕应,怎么偏就这回迟疑起来,莫不是还真把琼姐儿当亲闺女疼上了?
    沐恩郡主过府匆匆,坐的尚是蕙宁公主府的车架。
    得知这点,陆老夫人由衷起肃。敢情沐恩郡主今儿已经外出过,是先到了公主府转而再来的自家府上,那便定是有事而来。
    且事情非同小可,否则不会劳她亲自走一遭。
    翘首以待着。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沐恩郡主的身影才终于在宋氏的陪伴下出现她视线里。
    “给陆老夫人请安了。”
    沐恩郡主没有自恃身份,给位上的人行了个晚辈礼,含笑着和声道:“没投帖便过来叨唠,您老别见怪才是。”
    陆老夫人忙说“不敢当”,笑容满面的起身请人入座。
    江妈妈领着婢子上了茶水。
    几句寒暄过后,沐恩郡主望向旁站的陆文雅,随口道:“我来得不巧,贵府上原是有客。哎,其实是该挑个好日子过来的。就我这急性子等不得。”
    陆老夫人是聪慧之人,闻言即明白了深意,笑着接过话:“郡主严重了,我这女儿无事便来府上,没什么要紧事。”
    说着就让陆文雅暂先出去。并潜退了屋内众人。
    沐恩郡主见宋氏亦跟着出去,出声道:“我这过来也是受人所托,事关琼姐儿,陆夫人是琼姐儿的母亲,且留下拿个主意。”
    能劳她亲自过府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陆思琼,是以话出并无人意外。
    宋氏就此止步,陆老夫人便冲她招手:“你是琼姐儿母亲。郡主既然有事要吩咐你,还不快过来。”
    “老夫人这话真是折煞晚辈了,我就是过来说个事,谈不上吩咐不吩咐。”
    陆老夫人笑意不减,探前问道:“不知郡主所为何事?可是我家琼姐儿在府上不乖巧,惹得您或者国公爷不高兴了?”
    “怎会是这个?”
    沐恩郡主含笑否认。提起陆思琼亦不吝褒奖:“琼姐儿知书达理,乖巧懂事,我们国公府上下对她是喜欢得不得了,这都是老夫人您教养有方。”
    “我这孙女年轻,时常去贵府小住。没少麻烦郡主,还请多多包涵。”
    陆老夫人一贯的客套。
    沐恩郡主这方开门见山,直言说道:“我刚从蕙宁公主府过来,想必老夫人您也知晓,琼姐儿自幼没少出入公主府中,蕙宁公主对她更是中意至极。
    如今琼姐儿即将十三,听说贵府上已在筹办她芳诞之宴。陆老夫人,我亦不同您卖关子,蕙宁公主有意娶琼姐儿做她的儿媳,是特地让我过来当媒人的,不知这门亲事您可同意?”
    提亲的话刚说出来,不论宋氏,便是陆老夫人,亦是瞠目惊讶。
    蕙宁公主的儿媳?
    “郡主,您不是同老身开玩笑吧?”
    京中谁人不知,蕙宁公主仅有一子,便是永昭伯府龚家的二爷,亦是建元侯的独子。
    龚二爷身尊位高,颇得炎丰帝及周太后欢心。
    眼前人刚是说,蕙宁公主想替龚二爷求娶她们家琼姐儿?
    陆老夫人虽说容上震惊,然更多的却是欣喜,她从不曾想过以陆家今时今日的门第,还能攀上那等尊贵的家族结亲。
    与公主成为亲家,换在过去她都没曾想过。
    目光紧紧的锁在沐恩郡主身上,紧张得似是怕错过对方的任一表情。
    哪怕压抑着,但沐恩郡主仍是一眼瞧出了陆老夫人的欢喜。
    她敛唇微笑,心中笃信陆家不会拒绝这等好事,便不急不慢的回道:“公主亲口与我说的,我都过府来提亲了,老夫人您还不信?这门亲事,现在只要贵府点头,便就成了。”
    宋氏虽说早就有所预料琼姐儿的亲事必定会是周家筹划,却没想到沐恩郡主是为蕙宁公主的提亲而来。
    毕竟,若有这等好事,她为何没有先想到周家的姑娘?
    据自己所知,沐恩郡主的小女儿周四姑娘周嘉灵便尚未定亲,这亲闺女的婚事不急,却先给了琼姐儿,是多大的喜爱?
    似乎,真得重估下琼姐儿在荣国公府的地位了。
    陆老夫人心中亦有此感,蕙宁公主的独子,这等亲事本身就代表着泼天的富贵,她不留给自己闺女却要让琼姐儿嫁过去……
    不过。她惊喜过后便意识到不对劲了。
    若是寻常情况,怎么也会挑个日子正式递帖过府,可今儿沐恩郡主过府草率,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脑中聚着诸多想法。一时间倒将早前应允女儿把孙女许给外孙的事给抛在了脑后。
    沐恩郡主见这对婆媳皆凝噎不说话,忍不住再问:“老夫人,您是不同意蕙宁公主的提亲?”
    “不,不是的。”
    拒绝公主,急求出路的陆家自不会这般做。
    陆老夫人急急否认后,回了个稳妥的话:“郡主,这门亲事来得太过意外,琼姐儿她父亲也尚未归来。我虽是她祖母,可婚姻大事总不是小事,还是得问问她父亲看法。”
    “您说的是。事关琼姐儿的终身,谨慎些也是应该。”
    沐恩郡主表示理解,可转而又望向宋氏,出言道:“陆夫人是琼姐儿的母亲,不知你可有什么意见?”
    宋氏似乎有些不习惯。素来都是有婆婆在的时候便没有她做主的权力,如此被重视还真是头一遭。
    不由对沐恩郡主生了几分好感,她道出心中想法:“蕙宁公主能看得上我们琼姐儿,是她的福气。龚家二爷又是人中之龙,我虽身处内宅,却也听说他文武双全,是京都名门子弟中的翘楚。
    琼姐儿若是能得此良缘。我这做母亲的自是替她高兴。何况,这亲事又是郡主您亲自来说,着实是看得起我们陆家,又怎会不同意?”
    她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了陆老夫人打断的干咳声。
    宋氏便停了话。
    陆老夫人睨向儿媳的眸中有些不悦,这门亲事虽然确实是求而不得。可怎么能表现得如此急切明确?
    沐恩郡主身份尊贵,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替人保媒的地步。蕙宁公主若是当真想要娶琼姐儿当儿媳妇,自然会选另外适当的保山过府,今儿这般不庄重,倒显得有些轻率。
    还是。她们都觉得陆家不可能拒绝,便随随便便想打发了来?
    家中有女被求,陆老夫人敛去了先前外露的喜意,端着面容接话道:“郡主,老身知晓您疼我们家琼姐儿,这若是换做旁家的姑娘,也不可能劳您亲自出面。
    我与我家媳妇一般看法,既然是周家肯定的亲事,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沐恩郡主知晓对方是在拿乔,但今儿若不是有了变数,她亦不可能就这样来侯府。
    自身先表露出了急切,便也不能怪眼前人自恃身份。
    她好脾气的颔首,回道:“老夫人您说的是,左不过大家都是为了琼姐儿好,这事不急,当然不会逼着贵府立马就做决定。
    不过,蕙宁公主的意思我传达到了,也请陆老夫人早日决定,我总是要给公主个答复的。”
    她说完站起,便要告辞。
    陆老夫人见她不愿多留,心中忖度着自己是否言辞有失,面上却仍与对方客套着让宋氏送她离开。
    沐恩郡主同宋氏并行,路上不由再道:“陆夫人,蕙宁公主是真心喜欢琼姐儿方要她做儿媳,往后过门自然不会舍得她受委屈。
    您要想,这样的亲事怕是整个京城里也挑不出几桩。这回是公主府提亲,往后采纳聘礼一应自然不会轻慢,您若是真心替琼姐儿的下半辈子着想,也该知这是门好亲事。”
    宋氏笑着点头,“郡主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想必荣国公府定然也出了不少力的。您与周老夫人这般看重我家姐儿,我们陆家断不会辜负。”
    素来优柔寡断的她,却在这事儿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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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翻脸

宋氏一路将沐恩郡主送到侯府朱门前,瞧着带有公主府标志的华车消失在弘仁大道尾处方转身进府。
    “夫人,荣国公可真疼二姑娘,能得这样好的亲事。”
    宋妈妈随在旁边,笑着感叹:“还是沐恩郡主亲自过府说的媒,这往后您与公主便是亲家了。”
    “亲事确实是百里挑一,可我就没明白老夫人怎的会没应下。”
    宋氏寻思着,忍不住嘀咕道:“莫不是还真想将琼姐儿许给斌哥儿不成?”话落,便皱起了眉头。
    后者闻得主子细语,不由惊讶:“夫人,您是说老夫人要把二姑娘许给表少爷?”
    连她这个做奴才的都觉得不可思议,放着公主府公子不嫁,去嫁个身世平平的胡斌?
    宋氏点头,侧首了无奈开口:“妈妈,你道老夫人为何突然遣人寻我过去?沐恩郡主来府之前,屋里正商议着与胡家的亲事,姑太太也是想在琼姐儿生辰宴上定下的。
    如果不是我提到周家或是要插手,老夫人顾着这一层,郡主怕是就来晚了。”
    提起这位小姑,宋氏就满是嫌弃,若非她挑唆,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想起给琼姐儿定亲?
    “是姑太太主动提及?”
    宋妈妈费解,“她平日那般待二姑娘,现在竟想表少爷娶她做媳妇?”
    宋氏冷笑,语带讥讽:“我们侯府,最尊贵的不过一个琼姐儿。你以为姑太太是傻的,看不惯是一回事,可利字当头,娶了琼姐儿便等同连上了整个周家。
    她这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同老夫人提的,这些年老夫人怜她夫家过得不如意,是求什么应什么,只是如今有蕙宁公主府的提亲,姑太太怕是难如愿了。”
    表情窃喜。透着几分得意。
    “可不是?蕙宁公主是帝姐,身份尊崇。龚二爷虽尚未请封世子,但建元侯只得他一子,往后这龚家最显赫的怕就是他们这房了。”宋妈妈笑着。同主子一般引以为傲。
    回到静安堂,尚未进屋,走到檐下便听得里面姑太太不满的说话声:“娘,蕙宁公主怎么会要琼姐儿做儿媳?你刚可已经答应将琼姐儿许配给我们胡家的,难道要言而无信吗?”
    许给胡家?宋氏心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婢子掀帘,她入内向陆老夫人请安,“母亲。”
    陆文雅本激动得面红耳赤,正缠着亲娘要她履行早前承诺,很是不悦来人的打断。可当着下人,只得收敛起来。
    陆老夫人询问:“沐恩郡主走了?”
    “回母亲话,是儿媳亲自送到大门口的。”
    闻者满意颔首,复问道:“临走前可还有说些什么?”
    “左不过是琼姐儿与龚二爷的婚事。”
    宋氏答着,意有所指的睨了眼旁边的陆文雅。
    声调则不知觉的提起。她表情认真的又说:“郡主道蕙宁公主十分重视这门亲,若不是担心罔顾了我们侯府颜面,想着将来是亲家要伤和气,龚二爷的终身之事本是可求得太后赐婚的。”
    太后赐婚这四个字,她是特地加重了语气。
    果然,陆老夫人与陆文雅皆是惊诧。
    旁边的宋妈妈亦忍不住侧首,夫人这般说。是在用皇家威严压老夫人,想逼得老夫人做出抉择,拒绝二姑太太。
    “沐恩郡主真这样说?”
    陆老夫人神色不定,早前脸上的犹豫之色渐淡,取而代之的尽是惶恐。
    太后赐婚?
    依着蕙宁公主的身份,想这样求一道懿旨定然不难。而若是懿旨颁下。届时哪还有侯府说话的立场,总不见的要抗旨不尊。
    这是她们陆家女儿的高嫁,若放在别的府上欣喜都来不及,哪肯不应?
    陆老夫人突然有些懊恼,她刚刚那样回沐恩郡主。传到蕙宁公主耳中,怕是要以为自己看不上她儿子,岂不显得不知好歹了些?
    如此想着,便坐立不安起来。
    她瞅着宋氏,轻问道:“郡主离府前可有不高兴?这事怪我,蕙宁公主想娶谁家闺女当儿媳,哪有娶不着的。
    她如今请人来问我们的意思,是看得起陆家,我竟那样、唉!”
    “母亲不必担心,媳妇瞧着郡主没有生气。再说,咱们是琼姐儿的长辈,为她终身多考虑下本就无错。”
    宋氏安抚之后,便请言试探:“不过这亲事,母亲您怎么看?”
    “哪有怎么看?我求亲在前,便是公主,也总要有个先来后道吧?”
    陆文雅急急插话,就生怕亲娘要同意,尖了声口不择言起来:“娘,沐恩郡主来得突然,谁知道是不是早前同琼姐儿通了气的?
    琼姐儿近来去周府如此频繁,说不准就瞒着你早把亲事说好了,现还装模作样来问您意见。”
    她没想到求娶个往日碍眼的琼姐儿也这般麻烦,又加上这些时日为丈夫的担忧,脾气暴躁,很是怨愤:“您要想想,琼姐儿在周家长大,龚二爷又是国公府常客,这年轻男女说不准私下有些什么,所以蕙宁公主才勉为其难的赶着来提亲。”
    “荒唐!”
    若说之前陆老夫人对女儿还有所愧疚,这几句话便真挑起了她的怒火:“荣国公府是怎样的人家,会允许那等事发生?何况,我陆家的姑娘难道在你眼中就那般不知礼?
    阿雅,你是我亲闺女我才向着你,但你这口口声声可有替侯府想过一丝一毫?”
    “娘,您别生气。”
    这当着长嫂被训,陆文雅咬唇,满脸委屈:“我只是心急,您知道琼姐儿对胡家的重要。若非走投无路,我又怎会想这法子?娘,女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陆老夫人这回却再没心软,改同宋氏言道:“文青今儿不在府中,你使人去外院边候着,他一回府便请过来。
    不管怎样,蕙宁公主的颜面拂不得。这亲事若他没有异议,你就亲自走趟荣国公府,将事早些定下。”
    “是,儿媳明白。”
    宋氏昂首离去。
    陆老夫人这才看向女儿。见其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叹息道:“姑爷自己不争气,做出那等事来。”
    摇摇头,无力再道:“阿雅,你好好抚育斌哥儿跟敏姐儿。将来侯府若能重振门楣,我与你大哥自不会不顾你。”
    “娘,您这是、要放弃老爷了?”
    陆文雅瞠目,整个身子一软,就斜倒在旁边槅柜上,面如死灰。
    德安侯府都放弃解救了。这便是真的再无希望了。
    陆老夫人心中也不好受,但总归家业最重,何况拒绝蕙宁公主便是得罪周龚二府,她不可能选胡家而弃荣华。
    屋内气氛正沉重之际,陆文雅身边的陆妈妈走了进来。
    她行礼后。便匆匆走到自家主子身边,扶了她急道:“太太、太太,老爷使人来请您回府呢。”
    “回府?回去有什么用?”
    陆文雅心中对丈夫一直都有嫌弃,想到胡家马上便要倒下,她从官太太成为罪妇,埋怨道:“他倒是对我呼来喝去的,我出门不还是为了他那破档子事想法子?”
    “太太。是老爷说找着了门路,胡家不会有事,请您回家去。”
    陆妈妈哪怕压低了声音,但这话亦清晰的传到了陆老夫人耳中。
    她好奇出声:“什么门路?姑爷会没事?”
    陆妈妈本是侯府奴仆,闻言自然恭敬答话:“回老夫人,姑老爷没说具体。只是让小厮来请太太回去。不过,听小厮说,姑老爷这几日常去相府。”
    相府,宰相府秦家!
    陆文雅显然是知晓丈夫行踪的,只不过仍觉难以置信:“秦相真的愿意帮忙?老爷竟然有法子说服他。”
    她改悲为喜。搭着身边人的胳膊站直,同陆老夫人冷声道:“母亲,女儿这般苦苦哀求,您与大哥都不肯相助。
    到头来,这至亲却还比不上外人,看来想保老爷平安,也不是只有求荣国公府一条出路。”
    “阿雅,你劝姑爷莫要冲动。秦相是什么人,他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的。”
    陆老夫人担忧,苦口婆心道:“再说,就算这回姑爷真的没事,往后岂不是攥了个把柄在秦相手中?你们可不能糊涂。”
    “母亲,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老爷有救,您还不高兴了?”
    陆文雅憋了满腹怨气,根本听不进去,“你可真是我好亲娘,女婿有难都不帮,非得巴着琼姐儿去攀荣华。您的心中只有陆家,早前居然说疼我,枉女儿还真信了。”
    说完,直接告辞离开。
    她再也不要留在这娘家了!
    陆老夫人出声挽留,然对方头也不回,头疼道:“阿雅这是在怨我了,我当娘的哪里会不心疼她跟姑爷,实乃侯府本就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帮她。
    现在倒好,秦相出手,便连娘家都不要了,竟与我说出这种话来。”
    她是真伤了心,捶胸无奈。
    俞妈妈只得在旁宽慰。
    二姑娘与龚二爷亲事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在侯府传的沸沸扬扬。
    陆思琼是在二姑姑离府之后听闻的,当时七妹妹瑶姐儿正在屋里缠着自己玩耍。
    她显然没想到亲事会被这么快提出,听闻家中并未立即同意,便有些猜不透祖母心思。
    庭院里,步伐声传来,有客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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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恭贺

来者是她的庶妹陆思瑾,穿了身荷绿色的春衫,粉黛微施,盈盈然的进了娇园。
    依旧是南霜上前相迎,语调不冷不热:“四姑娘这么晚还过来?”
    陆思瑾容色安娴,莞尔应道:“听闻姐姐回了府,我过来寻她说会话。”
    话落绕过对方,坦然的朝正屋而去。
    刚进屋,一眼就瞧见临窗炕上相依的两个身影,视线下移,踏板上并列着一大一小两双绣花鞋。
    不知怎么的就被这一幕刺得有些眼红,不过还是很快压下了那股不适, 她开口笑道:“本是来拜见二姐,不成想七妹妹也在。”
    瑶姐儿靠在嫡姐怀里,如玉般的脸上染了墨汁,手中还把着笔杆,炕几上的多格水呈里是丹青所用的各色调料,她正兴致浓浓的落笔涂鸦,恍若未觉。
    陆思琼招呼过后,轻拍了拍瑶姐儿胳膊,嗓音温柔似哄:“阿瑶,四姐姐来了,快叫姐姐。”
    怀里的人并未抬头,只听话糯糯的跟了声“四姐姐。”
    陆思瑾面露欢快,羡慕的看过去,说道:“七妹妹平时最爱玩闹,母亲苦恼已久,还是二姐您有办法,她一到这儿就安静了。”
    “阿瑶还是孩子,性情活泼,难免坐不住,平日多陪陪她自然乖巧。”
    陆思琼说着,伸手抚了抚身前人的头发,眉眼皆是笑意。她很喜欢瑶姐儿,以及这种被需要和依赖的感觉。
    再次抬眸,她问道:“四妹过来有事?”
    闻者即贺道:“妹妹特来恭喜姐姐,沐恩郡主来府上替蕙宁公主提亲,府里都说姐姐的好日子近了呢。”
    她娇俏笑嫣,端的是为眼前人得嫁高门的欢喜愉快。
    意料之中的回答,陆思琼淡淡接话:“事儿还没定下,妹妹这话说早了。”
    闺阁之女,素来不乏虚荣攀比之心。她们皆是侯府千金。得宠或是不得宠,说到底在外人眼中并无多少差别,走出去都是陆氏女。
    同宗姊妹,真正想要攀比的。无非是终身之事。妻以夫贵,未来夫家的显赫,决定她们下半辈子的荣华。
    “不早,沐恩郡主亲自提亲,说的又是龚家二爷,难道府里还有拒绝之理?”
    陆思瑾似比当事人还要激动,笑着继续道:“姐姐能得此良缘,妹妹真替你高兴。”
    二姐本就有荣国公府做依靠,是府中众长辈捧在手心里疼的人儿。如今又说亲与蕙宁公主的独子,这等夫家门第。除了天家,还有谁能媲美?
    她嫉妒之余,愈发深知讨好对方的必要。父亲只得一子三女,自己哪怕是庶出,但比起其他堂姐妹。在嫡姐心中的分量怕是要更甚一筹吧?
    姨娘说眼前人实则与父亲一般,外冷内热,陆思瑾眸带期盼的看着对方。
    陆思琼哪里会不知庶妹心思,她与王姨娘均是急功近利的性格,每做一事每说一话,都想着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好处。
    往常周家表姐登门,她便总寻思着送点心茶果的名头来娇园。为的就是与贵女相交,她念着姐妹情分,从来没有点破。
    陆思瑾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对方是因为亲事没完全定下而不便表露,含笑再道:“这事我是听母亲院里的丫鬟说的,如果不是已经定下。怎么会有这种消息传出来?
    如今府中上下皆知,就算爹爹回来,顾着姐姐名声,也不可能拒绝。”
    “母亲身边人说的?”
    此言倒是令陆思琼意外,这门亲事无疑是好的。如果祖母自己同意了大舅母的提亲,那早就唤她去静安堂了。
    可事实上没有,这便说明府里还有顾忌,祖母为人缜密,未曾定下的事是绝不会传出风声。
    本以为或是携怨离府的二姑姑快嘴传出来的,没成想竟然是宋氏。
    提亲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如若之后陆家拒绝,蕙宁公主颜上无光,便是得罪了龚周两家。
    是以,正如眼前之人所言,既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侯府若还想再京中有一席之地,便不可能拒绝。
    只不过,宋氏这般做,虽说最后可推到下面嚼舌根的人身上,但祖母过问起来,怕也少不了要被训诫一番。
    她这是,为了自己?陆思琼迷茫不定。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婆子的声音:“宝笙姑娘,我家姑娘可在这?”
    屋内人闻言,视线皆落到了尚低头乱画的瑶姐儿身上。
    七姑娘院里的掌事邱妈妈,嗓音洪亮,最是好辩。
    陆思琼示意书绘过去掀帘,邱妈妈进屋,给众主子请安后,哈着腰走到炕前伸出双臂就要把瑶姐儿抱过来。
    这种场合显然不是初回,瑶姐儿在对方进屋的时候就丢开画笔抱住了身后嫡姐,见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嚷道:“瑶儿要姐姐,瑶儿不走……”
    脸颊上、双手上的墨汁,瞬时蹭到了陆思琼胸前的衣裳上。
    邱妈妈急忙开口:“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哪儿不去偏跑这来?瞧把二姑娘的衣衫都弄脏了,快松手,跟妈妈去锦华堂,夫人寻你用晚饭呢。”
    她说着又厉色训起服侍陆思瑶的丫环来,“让你们送七姑娘去夫人处,怎么到了娇园来?夫人没瞧见姑娘,这会子正着急呢,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自作主张?”
    瑶姐儿的侍婢一股脑的跪下,有大丫鬟解释:“本是去锦华堂的,可姑娘听说二姑娘回了府便闹着要见,奴婢们只得送到娇园来。”
    瞧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陆思琼忍不住开口:“邱妈妈,是我接七妹妹过来的,与她们无关。
    怎么,我做姐姐的,请妹妹来趟院子,都不可以?”
    “二姑娘,老奴不是这个意思。”邱妈妈干笑,表情尴尬。
    陆思瑾左右瞅了瞅,思量后附和道:“妈妈真是小题大做了些。姐妹间串个院子,多大点事瞧你紧张成这样。
    七妹妹来找二姐,便是母亲知晓了,难道还会怪罪于你?要知道。母亲素来疼爱二姐,你这架势,不知情的见了岂非误会母亲不准七妹妹来娇园走动?”
    “奴婢当然不是这么认为,四姑娘您严重了。”
    邱妈妈抹了抹额上薄汗,望着正因二姑娘低哄而逐渐平静下来的陆思瑶,简直是倍感无力。
    须臾,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说道:“二姑娘,这时辰不早,夫人还在锦华堂等着七姑娘一同晚膳,奴婢得把姑娘带过去。”
    “知道了。”
    陆思琼并未抬眸看她。自顾哄着瑶姐儿,低声劝她离开;
    瑶姐儿蹭在她怀里,不情愿的嘟着嘴撒娇,陆思琼冲她耳语了几句,后者终是点头跟了邱妈妈离去。
    炕上一片狼藉。陆思琼亲自收拾瑶姐儿留下的摊子,耐心十足。
    陆思瑾主动上前帮忙,柔着声说道:“姐姐好生厉害,七妹妹的拗脾气,这阖府上下也就肯听你的。”
    “没什么厉害的,我真心待阿瑶,哪怕她年幼。也是能感觉出来的。”
    继而,她抬眸睨了眼对方,添道:“这人与人相处,不是光靠嘴皮子说的。”
    陆思瑾整理的动作一滞,接着才应道:“姐姐说的是。”
    陆思琼再开口:“时辰不早,我也就不虚留你了。晚些时候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呢。”
    后者似还有什么要说,可欲言又止,等离开了也没道出来。
    听雪跟在陆思瑾身后,只觉得跟不上主子步伐,小跑过去了匆匆问道:“姑娘。您刚怎么不说?”
    “说什么,怎么说?”
    陆思瑾愁恼无奈:“姨娘在父亲跟前本就不得宠,如今被发现当年偷拿了先夫人的首饰,还是父亲发现的,我刚就是开口,你觉得她能帮我?
    我原想着二姐定亲在即,心情大悦会好说话些。可是听雪,我这位妹妹在她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你瞧她待七妹妹多好?
    父亲嫡出的就是不一样,哪怕二姐与母亲感情不好,可她们姐妹俩亲密无间,你瞧她对瑶姐儿的袒护与心疼。我也是爹爹的女儿,但二姐从来不多看我一眼,因为什么?还不是看不起我是姨娘爬床生下来的!”
    “唉,我的姑娘,您怎么又说出这种话?”
    听雪急急劝道:“姨娘也真是,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可先夫人的首饰多么名贵不凡,她竟然当着侯爷的面簪戴,也难怪侯爷要动怒。
    姨娘本就不得宠,如今出了这事,往后就更没指望了。侯爷若不是顾着姑娘您,也不会网开一面,如今这事没惊动老夫人,二姑娘也不知情,不如就真的算了?”
    陆思瑾闻言,瞪了眼对方,斥道:“给我出主意让我来二姐这求情的是你,现在又劝我不去管姨娘,你到底让我怎么做?”
    “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姨娘早早传信让你去夫人处撇清干系,就是不想连累你。”
    听雪叹息,关切道:“姑娘您置身事外,总比和姨娘一起受处罚要好。
    奴婢瞅着二姑娘性子,怕也不是会轻易原谅的。当初大夫说先夫人病逝的原因,一是由于生二姑娘后元气大伤,另一方面不就是说她积郁于心,终日心神不宁导致的吗?”
    陆思瑾的姨娘王氏本是陆周氏身边最为得宠的丫鬟,但趁主子有孕勾.引了德安侯,等到有了身子才说,对当时的陆周氏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可陆周氏顾全丈夫血脉,愣是压下那份怒火留下了她,只是王姨娘做出这种事,也怨不得旁人不待见她们母女。
    陆思瑾亦是个通透的人,表情沉重着沉默许久,最后却仍是未替自己姨娘返身回娇园求情。
    她听从了听雪的意思。

  ☆、第四十三章 转变

暮色蔼蔼,偏巷幽长深暗,石青色的角门外,停了辆半旧不新的平头马车,几个身着灰麻衣裳的婆子正搬着行囊上去。
    同行的丫环低声抱怨,有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喝声催促:“可都麻利些,赶紧搬,磨蹭什么呢?我说这又不是去游玩,带这么多东西干嘛,等到了那种地方还用得着这些?”
    姗姗来迟的是一身素衣的王姨娘,两眼红肿,面色颓败。她低首抹着泪水,走到车前回望了眼,满是期盼。
    其身旁的宋妈妈即道:“姨娘别看了,四姑娘不会来的。你犯下这般大错,只将你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已是夫人仁慈。
    你若不想连累四姑娘,使得府里上下皆知这件丑事,便不要再闹了,赶紧上车启程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王姨娘点头,哑着声泣求道:“妈妈,你让我再见四姑娘一面,求求你了,我这回离开怕是再难有机会回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先夫人待你不薄,你却这样恩将仇报,又是在侯爷跟前闯的祸,没连累四姑娘已是万幸,你就莫要纠缠了。”
    宋妈妈不为所动,话落对旁边人吩咐道:“还不快送王姨娘上车。”
    有婆子上前,王姨娘还要攀着宋妈妈胳膊央求,被强行架了上去。
    德安侯府的下人返身回院,角门被重重关上,只有檐下的两盏纸笼发出昏暗的烛光,随着晚风摇摆,若这个时代女子漂浮的命运。
    王姨娘坐在萧冷的那车里,除了她往日惯用的一个侍女,如今还绷着脸满是不愿,便只有外面驾车的车夫。
    她掀起布帘,恋恋不舍的望向陆府高墙,心有不甘。
    坐下一动,车驶向前。
    王姨娘的心瞬间就沉到了低谷。悔不当初又挂念亲女的她泪如雨下,可还没缓过神,只觉马车骤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听雪早早侯在巷子深处。使了银子与车夫买个方便。
    车帘掀起,听雪弯着身进来,唤道:“姨娘。”
    王姨娘目露惊喜,立马擦干泪水,眼神放光的盯向她身后。
    听雪开口:“姑娘担心被夫人发现所以没来,让奴婢来送您。”
    她说完,又递了个荷包给车内的另一侍女,请她下车。
    王姨娘闻言失望,然仍是点了头道:“瑾姐儿这么做是对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若是能有出息,往后总还有见面的机会。”
    听雪是陆思瑾最得力的婢子,自然是向着她们母女,当下安慰道:“姑娘让姨娘忍耐几年,您的担忧她一直放在心上。待他日谋得好归宿,定会接您回来。”
    又从怀里掏出钱袋递过去,言道:“这是姑娘让奴婢交给姨娘的,庄子上日子不好过,那些人又多势力,指不定要给姨娘委屈受。
    您身边多放点银子,总不会吃太多苦。如今府里二姑娘就快定亲了。咱们姑娘想来也快了,姨娘您且等着姑娘。”
    王姨娘是昨晚侍奉德安侯的时候簪戴了陆周氏的首饰,从事发到现在一直被关着,除了托人给女儿送了个要自保的口信,其他的府中之事一概不知。
    现如今听到这个,不由奇道:“二姑娘要定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说的是哪家人家?”
    “是傍晚沐恩郡主亲自登门做的媒,说的是永昭伯府的二爷。”
    “永昭伯府?龚家的二爷,那岂不是蕙宁公主与建元侯的独子?”
    王姨娘惊叹:“竟然是这样的好人家,周家果然厉害,二姑娘有这样显赫的外祖家。这辈子都不用愁。
    唉,我的瑾姐儿若也能有这样的姻缘,该有多好。”
    她羡慕之后,将钱袋塞还给听雪,反而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匣子,吩咐道:“我人在庄子上,哪花的上什么银子,倒是瑾姐儿,府里上下多要打点,比我更需要这些。”
    她握上听雪的手,并未将对方当下人看,语重深长道:“瑾姐儿毕竟年轻,往后我不在府里,你要多帮衬她。
    二姑娘毕竟是她嫡姐,哪怕再厌恶我,可她们姐妹的血亲关系却抹灭不了。你让瑾姐儿多花心思在二姑娘身上,得了她的欢喜,还担心老夫人、夫人不喜欢她?
    还有,你将这个交给她,若是有困难,就拿着它去找二夫人。”
    将一物事交到听雪手中,王姨娘似终安了心。
    听雪一一应下。
    “听雪姑娘,小人得送姨娘出城了,否则今儿就出不了城,大夫人处没法交代。”外头车夫出言催促。
    王姨娘再三叮嘱:“让瑾姐儿千万照顾好自己,该争的就要争,好日子自己不努力是不会有的。
    我走了也好,走了别人想不起我,瑾姐儿许是就能抬头做人了。”
    话至最后,尽是心酸。
    不过也听的出,她并未后悔。事实上,这一直是王姨娘的信仰,当初自己若不把握机会,就一辈子都是奴才,她的子子孙孙也都难脱奴籍。
    哪里会像现在,她的闺女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姑娘,将来做人正妻,生下的子女也都是主子。
    听雪将这些话带回去后,陆思瑾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注意力放在王姨娘给她的匣子上。
    打开,尽是金银珠宝。
    她两眼惊诧,不解的问听雪:“姨娘怎会有这些?”
    王姨娘平时就总偷偷拿首饰或银钱给她,总以为是她省出来接济自己,可这一匣子钱财,怎么可能省得出来?
    姨娘并不得宠,就算父亲逢年过节的赏她几样,也不可能会这么多。
    闻者也是摇头。
    “对了,姨娘还让奴婢把这个给您,说是姑娘遇着困难,就去找二夫人。”听雪将一直握在掌心的东西拿出来。
    陆思瑾接过细细看了,发现是枚印章。
    她这方觉得,自己的生母有那般多的秘密。
    不过,虽然疑惑。但能得到这么多钱财,对她以后的生活无疑是个帮助。
    陆思瑾低笑了出来。
    听雪提醒她好生收着,接着再道:“姨娘让您多花心思在二姑娘身上,您若成功嫁进龚家。往后所认识的达官贵人自是更多。
    就在是现在,二姑娘往来的也都是世家名门,听说她今儿还去了甄府,见了秦相呢。
    姑娘多跟她交好,以后要有好事,她也能记着您。”
    “好事?”
    不过几个时辰,陆思瑾的心态便变了,不以为然的回道:“听雪,姨娘被送走,我也想明白了许多。我不能总指望着别人给我好处。姨娘有句话说的对,该争的就要争。
    我是侯府千金,身份不差,做什么要活的那么卑微?我就不信没有二姐,就不能出人头地。府中谁都把着二姐。我偏不!”
    “姑娘,您可别冲动。”
    听雪惊呼,连忙劝道:“您若是得了二姑娘的关系,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姨娘便能回来了。
    二姑娘不是个硬心肠的人,您努力几年。不说换个好前程,到时候只要二姑娘开口说两句,还怕夫人不接姨娘回府?”
    “不求她,就没有办法了吗?”
    陆思瑾突然有了好胜心,语气坚定:“姨娘有今日,不都是跟二姐姐有关?先夫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不就是几样首饰吗,偏得让我们母女分离,。
    敢情她自己没有亲娘,就也要把姨娘从我身边赶走。”
    听到主子这偏执的语气,听雪紧张的看了眼屋外。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见外头无动静,她才叹息:“好姑娘,这事跟二姑娘有什么关系?送走姨娘是夫人的主意。”
    “母亲还不是为了讨好二姐?”
    陆思瑾眸眶一红,难受道:“为什么都是爹爹的女儿,差别就这么大?我往日那般尽心侍奉祖母和母亲,她们正眼都不瞧我;我哄七妹妹,她也不受用;而父亲心里,怕是更没我这个人了。怎么什么好事就都让二姐一人占了,到底凭什么?”
    因为心态变了,陆思瑾对陆思琼的态度也与过去大相径庭。
    晚间在静安堂请安,几位婶母堂妹都齐聚一堂,本以为会说起今儿沐恩郡主登门提亲的事,然而没有。
    待得散去,祖母亦没有将她留下说话。因为一直记挂着这个,等到院门口碰到,陆思琼方察觉到七四妹妹的异常。
    若是过去,满屋子姐妹一起时,她总是站在自己身旁,时不时的寻话题交谈。可今日,只等到现在,她才留意到对方。
    娇园与兰阁相近,往常她们总一直回去,哪怕路上无话。
    然此刻,陆思琼望着已然走远的庶妹,不由问身边人道:“兰阁里今儿可发生了什么?四妹妹看着好似心情不好,我之前去锦华堂的时候瞧见她便觉有异,只是当时寻母亲有事没有过问。”
    她记得在娇园的时候,起初四妹妹还满开心的,说着往日客套的祝贺言语,只是走的时候像是有话没说完。
    那时离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吧?
    身后竹昔回道:“姑娘,刚在院子里听人说,王姨娘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陆思琼侧首,“发生了何事?”
    竹昔摇头,“具体不知,只听说本来昨晚是她服侍侯爷的日子,可侯府去了没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然后今儿夫人就将王姨娘送出了府,许是冒犯了侯爷。”
    陆思琼颔首,她不是爱打听父亲私事的人。
    可等回到娇园,看到宋妈妈送来的那些首饰,说是当年先夫人留下的,前不久收拾时发现了,夫人让送来给姑娘,她便明了了。

  ☆、第四十四章 父爱

陆周氏过世之后,其嫁妆体己一应全交到了女儿手中,并未经宋氏之手。
    是以,突然多出来的这些首饰,道是早前遗落的,着实牵强。
    家丑不外扬,父亲非苛刻之人,王姨娘这些年小错亦不少,可正儿八经如此处置的还真是头一遭。
    毕竟,庄子上不比其他地方,送去了多半就不可能再接回来,等同侯府里今后就不再有这个人。
    陆思琼虽然不齿她的行径,但不可否认其慈母之心。平日四妹妹的诸多做法,均是王姨娘在背后点拨,如今没了王姨娘,四妹妹在这府里就犹如失了帆的船,顿时没了方向。
    怪不得刚会那般反常……
    送走了宋妈妈,陆思琼低头望着这些首饰,大都是多年前的样式,但因做工精细且如明珠宝玉等物,哪怕时至今日亦不掉价。
    王姨娘倒是挺有眼见。
    其实,若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人,以往便是拖出去打死都不为过。只不过怜她是四妹妹生母,法外开恩罢了,这件事上,宋氏做的并不过分。
    唤来书绘让她将东西收下去,便坐在桌前凝思,心道这王姨娘不在也好,省得将四妹妹教坏。这攀附之心是可以有,但取代了人与人相处间基本的真心,也不怪做不了亲近姐妹。
    陆思琼终归是心软的,她自己有过丧母之痛,心知四妹妹此时的感受。对方这往常总来自己院子来,见着了嫌烦亦是因想到了她姨娘的事,但偏见是一回事,彼此间终究是亲人。
    陆思琼的心里,有她陆思瑾这位庶妹的分量,只是轻重问题罢了。
    可自己作为长姐,宽容些也无妨,抬头招来竹昔,吩咐道:“等明儿你去小库房挑两匹湖绿色的上好绸缎亲自给四姑娘送去。便说是给她做夏裳的,对了,将我妆匣台上那支白玉金蝶步摇也一并拿去。”
    竹昔并不迟钝,王姨娘的事也能想出个大概。但正因为了解,便有些替主子不平。
    她不是个忍得住话的性子,闻言即道:“姑娘,这本是王姨娘的错,当年就是她对不住夫人,您怎的还给四姑娘送东西?”
    “她是爹爹的女儿,是我的妹妹。”陆思琼叙述着这一事实。
    周妈妈刚进屋就听到这话,请了安见女儿还杵在原地,忙催道:“姑娘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何时这么多话了,快下去。”
    竹昔倒也不怕训,不过依旧听话了退离开屋。
    “妈妈来了?”
    对于身边人的到来,陆思琼并不意外。祖母等人或许可以暂先不提龚家提亲的事,可身为亲近之人。周妈妈是不可能忍到明日的。
    周妈妈眉眼笑着,倒也不急,慢条斯理的夸道:“姑娘好心肠,王姨娘这一离府,哪怕侯爷与夫人将事瞒了下来,但府中闲言碎语总少不了。
    您让竹昔送东西给四姑娘,可不就是告诉那些个势力奴才。王姨娘无论犯了何错都牵连不到四姑娘吗?”
    陆思琼淡笑,叹道:“王姨娘当年背主做下那等事毕竟是她个人之行,我因着情绪往日对四妹妹也多有疏冷,可说到底那回事与她又有何干?
    现如今王姨娘出了府,她只身在府里,又不得父亲宠爱。若再传出些碎言碎语,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姑娘心善,这四姑娘哪回来娇园不是心存目的而来?她总想着攀上周家几位表姑娘,您现在还待她这般好。”
    “终归是爹爹的女儿,又不是说她过得不畅快我就能得好的。没那个计较的必要。”
    说完,陆思琼便昂首问她:“妈妈过来,是想说大舅母傍晚来府里的事儿?”
    周妈妈却是摇头,“国公府里给姑娘筹谋的,定然是好的。何况周老夫人素来疼您,姑娘若不同意,想来也不会勉强,如今既然已提亲到府中,自然是说妥了的。”
    她语气顿了顿,目光柔和关爱的望着身前少女,继续道:“奴婢就是突然想瞧瞧姑娘,如今你已这般大了,夫人若是还在,也定然要欣慰的。”
    陆思琼捕捉着她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突然问:“妈妈似乎对这门亲事一点都不意外?”
    家中很多人都能猜到自己的亲事多半会是外祖家筹谋,但现在来得如此突然,祖母等人听闻时都有惊诧,对方却处之如常。
    “意外是没有,老奴更多的是惊喜。”
    周妈妈含笑接话,“蕙宁公主中意姑娘不是近两年的事了,您样样皆好,她想你做她儿媳妇也是正常。”
    陆思琼眨了眨眼,并未继续追问。
    周妈妈却突然叹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愁苦:“只是那龚家二爷,听说从小就是个主见性极强的人,不知这终身大事会不会听任公主安排,奴婢担心姑娘您受委屈。”
    “随缘吧,定亲也不是成亲,他日不同意再解了便是,我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之人。”
    陆思琼故带任性的随口道了句,“左右过了这阵子便好。”
    周妈妈大惊,“姑娘何出此言?婚姻大事怎容儿戏,您这是不中意龚二爷呢还是怎样,如何存了这往后要退亲的念头?”
    “这本就是权宜之计,不是吗?”
    陆思琼说得认真无奈,盯着对方又道:“妈妈,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且都毫无征兆的,您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外祖家的那位韩公子,是突厥来的。”
    周妈妈哑口无言,征征的发呆在原地。
    陆思琼瞅她神色,心道果然。按理说若有秘密事关自己,那娘亲当年肯定也是知情,周妈妈乃她近侍,虽说这些年身在陆家,但心里认的主子怕也就自己和外祖母。
    何况,能留在自己身边,必然是信得过的。
    是以,她故作失落的又道:“蕙宁公主与外祖母急急的给我定亲,也是生怕变数,想我留在京城的意思。
    妈妈,那位韩公子的来意何其明显?”
    这前后细想之后,她突然觉得那日韩邪拿着蕙宁公主玉佩对自己说的那些荒唐话,也未必不能当真。
    “老夫人,都告诉您了?”
    周妈妈的容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根本就手足无措起来。
    问出之后,还使劲摇头,只觉得难以置信:“这事怎么会说?那姑娘您以后在侯府,该怎么立足?”
    她这话说的让陆思琼费解,正寻味着,外头突然传来宝笙的声音:“姑娘,侯爷来了。”
    爹爹,这么晚?
    陆思琼表情一喜,对于父亲的到来总是开心的,忙起身往门口去迎。
    周妈妈看着她急切的身影,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可恍然之后,却是替她心酸。
    姑娘对侯爷的父爱,如此期待呢……
    德安侯穿着寻常的家居直袍,腰间空无一物,头发束得整齐,一如他往日严谨的作风,单手负在身后走了进来。
    陆思琼请安之后,上前奉了茶,启唇道:“父亲怎么亲自过来了?您有吩咐,使人传个话给女儿就成。”
    细辩之后,便能听出向来自信无比的她,
    这话里透着小心翼翼。
    屋内烛光映射,明亮如昼,德安侯端着望着女儿递过来的茶,送至嘴边饮了两口,只觉得满口茶香。
    他看着少女精致的容颊,脑海里回想起昔日与原配新婚燕尔时的日子,表情松缓了几分,露出鲜有的笑意,与她道:“琼姐儿坐吧,为父平日少在内院走动,对你不免疏忽了。”
    “父亲严重了,女儿一切安好。”
    她开怀答话,似有汩汩暖流淌进心里,遍袭全身。
    德安侯微微颔首,继而挥退了左右。
    周妈妈临至屋槛前,回身望了眼,父慈女孝,显得格外温馨。尤其是姑娘脸上的笑意,由衷的笑颜,比往日更加灿烂。
    德安侯就这样凝望了女儿好一会,接着才放下茶盏开口:“沐恩郡主今儿来府里的事,你母亲与我说了。”
    陆思琼呼吸微促,她担心父亲生气自己婚事又让外祖家过问,而府中到现儿才知晓。
    “这门亲事是好,你祖母的意思也是应了。”
    德安侯话至此,语气悠长:“只是,琼姐儿,你自己可愿意?有时候亲事再显赫,你若不中意,也无意思。”
    竟是在问她的意愿!
    没有人比德安侯更在意陆家的前程,但府里除了陆思琼,还有哪个姑娘可能和龚家这等门第的人家结亲?
    这个认知,不只是陆家众人,连陆思琼心中都明白。
    可父亲居然亲自来问她的看法,陆思琼心中动容,开口就道:“女儿听父亲的。”
    “你这孩子,”德安侯欣慰的语调里加了几分心疼:“这关系到你的一辈子。琼姐儿,你莫要因为旁人说好便应下,我陆文青虽无本事,却也不屑用女儿做去换所谓的前程,你也不必在这方面受委屈。”
    他话落起身,走过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低头看着她清声再道:“你娘亲只有你一个女儿,要知道你若嫁得不称心,也是要怪我的。
    这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若是不愿这么早定亲也无关系,为父总不见得连个女儿都养不起。”
    直等德安侯离开娇园,陆思琼仍久久未曾回神。

  ☆、第四十五章 刺杀

蕙宁公主向陆氏女提亲,当是十分了不得的大事。然接连几日,侯府内平静如常,除去底下人的窃窃私论,毫无涟漪。
    祖母更没寻她谈过话,陆思琼那日听了父亲的话,近来心情大霁。
    只是,虽说让她自己选择,但以她一闺阁之女,婚事自然是听从长者。何况这门亲事显然不简单,既是关心在意她的人撮合期盼着的,她亦不会拒绝。
    陆老夫人让宋氏往荣国公府递了拜贴,想她早日将应允的回信给沐恩郡主。然而,那次匆匆过府提亲的沐恩郡主却没有立即安排接见,反而以府中近来事忙不便接客为由,拒绝了会面。
    侯府众人费解不明。
    如此又过了几日,周家仍是没有动作,陆老夫人终是坐不住,唤了陆思琼到静安堂问道:“琼姐儿,你大舅母是怎么回事?
    那日急着登门说亲的是她,现在避而不见的又是她,难道还要我们直接跑公主府去不成?”
    陆思琼亦不明缘由,她已经有阵子没同周家联系,着实不知大舅母的想法。
    陆老夫人没得到回话,恼着又道:“这门亲事难道不是你外祖母给你安排的吗?
    若没有确定,怎么就来咱们府里提亲了?这提了又没有后续,莫不是拿我们德安侯府开玩笑呢?”
    祖母鲜少对她厉色,陆思琼欠身应道:“事儿自不会是玩笑,大舅母不是那等草率之人,她既然登门,便肯定是得了蕙宁公主吩咐的。
    祖母您请别动气,或是国公府里真出了状况,我大舅母抽不得身才如此。”
    她心中愁恼,想起那日离开周家前碰到的韩邪,那般郑重其事的神色,显得非比寻常。
    有这么个人住在周家。还真指不定就会出什么意外。
    陆老夫人见孙女口口声声都在替周家和沐恩郡主说话,不由愈发郁闷,下拉了脸再道:“什么状况有比这亲事还重要的?这可马上就月末了,事不定下。你生辰宴上便无法公布,岂不麻烦?”
    她早早吩咐下去,准备好了京中诸多名门的请柬。若是以往,许多贵妇看着陆家没落定然不会出席,可今岁琼姐儿再过生辰,便可以用蕙宁公主未来儿媳的名义,想必众世家不会再拒绝。
    在陆老夫人眼中,这是个广交人脉的大好时机。陆家已经许多年不曾风光过,她如今俨然是盼着这门婚事定下,省得夜长梦多生意外。
    她比那日的沐恩郡主还要着急。
    陆思琼本不知晓祖母想在她芳诞上公布自己婚事。闻言即讶道:“祖母,您何必这么急?”
    因那日陆文雅拂袖而去,母女感情受挫,陆老夫人近来心情本来低落。
    此刻听到这话,她怒笑反问道:“我这是替谁急的?周家先帮你想好了亲。沐恩郡主来府那日你刚到家,你敢说你不知情?”
    却是如此重声,满是质问。
    陆思琼坦然回道:“祖母,不论你信是不信,那日大舅母来府里,我确实是事先不知的。
    当日我与舅母去了甄府,午后才离开舅母道有事往公主府去。我便只身回了周府。之后等到我随江妈妈回府,都没再见过舅母,我如何能得知她要来府里提亲?”
    她最受不得冤枉,清晰解释与对方听。
    闻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语气,缓了声咳道:“琼姐儿,我不是疑你的意思。只是想着国公府此次闭门谢客有些异常。
    周家往日待你不薄,若有什么事,我们侯府能帮衬的也自是要帮的。这样,你往国公府去走一趟,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原本的不满。变成了对周府的担忧。
    她这样说,陆思琼便不好再拒绝了。
    事实上,她也担心外祖家,毕竟周府素来不将自己当外人,若真有事,必不会瞒她。
    她颔首应好,陆老夫人便忙吩咐下人备车。
    送走孙女,她方忧心的与身边人道:“你说是不是蕙宁公主不肯要琼姐儿当儿媳妇了,不然怎么沐恩郡主不见我们?
    唉,公主该不是因为那日我说考虑,便动气反悔?”
    俞妈妈请她宽心,“两姓之好这等事怎会因为您的一句考虑便收回?老夫人尽请放心,凡事等二姑娘从周家回来再说,指不定没咱们想得这么复杂,就真的如姑娘所言,国公府里有事沐恩郡主不能抽身呢。”
    “你说的有理。”陆老夫人也觉得是自己浮躁了,闭了闭眼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四丫头最近怎么样?”
    “四姑娘一如往常,该去大夫人处服侍的时候从没疏怠,作息也与往日无异。”
    闻者即讶,片刻沉吟道:“王姨娘被送走了,她还能这样,倒是个心思沉的。”
    俞妈妈弯着腰就道:“不然能怎样,她难道还能去求侯爷?
    四姑娘已是个聪明的,老早置身事外,还主动把平日王姨娘给她的接济交给了大夫人,在锦华堂里声声母亲喊得人都要心软。
    只是奴婢想着,四姑娘表面无所谓,私心里怕是要有怨气。”
    陆老夫人点头表示认可,却还是忍不住道:“瑾姐儿年纪还小,能做到这样已是了不得了。”
    说着转开话题,添道:“只是苦了青哥儿,这些年除了宋氏就只有一个王氏,现在王氏被送走,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这事你且上上心,他在外不容易,别回了家也不称心,有合适的叫过来给我过个目。”
    俞妈妈连连应好,却又迟疑:“这事,要不要先寻大夫人过来商议下?”
    “她能有什么主意?这些年老大待她也是全了意的,如果连添个可心人都不同意,也就真失去她主母的风度了。”陆老夫人直接摆手否定。
    陆思琼奉祖母之命去荣国公府,坐在车上总觉得不自然,这般赶上门去找大舅母,倒显得她着急嫁人似的。
    周家大门处守着的是福管家,瞧见来人迎上前就道:“表姑娘您来了。”
    她有些意外,没成想福管家会亲自侯在门口,便问:“府里可是不见客?”
    否则,怎么安排了他守门?
    福管家面色泛苦,侧了身请道:“表姑娘还是先进去再说吧,老夫人和世子夫人她们都在三少爷院里。”
    既是都在外院,陆思琼便直接下车自正门而进,心想着周府里果然发生了大事。
    她边走边问:“三表哥怎么了?”
    福管家垂着脑袋摇头,叹息道:“三爷他,不太好。”
    陆思琼闻言心里便是一滞,三表哥周希礼待她素来照顾有加,自己更是将他当亲大哥看的。
    就是前不久,她还在大舅母屋里见过表哥,怎么这不过十来日,便不大好了?
    福管家点到为止,没有多说;陆思琼想着事儿重大,便想着等见了外祖母再说。
    有小厮先一步报信,故而陆思琼随福管家过去时,四表姐周嘉灵已侯在了门外。
    她望见陆思琼,快步就跑过来,拉了她的手就道:“琼妹妹,三哥他……”没说完就拿帕子捂了嘴。
    周嘉灵最是乐观的,可刚走近了陆思琼便瞧出了她的消瘦,忙唤了句姐姐。
    福管家给四姑娘请了安,见状便退了下去。
    陆思琼这方追问发生了何事。
    周嘉灵红着眼眶,断断续续的说道:“你回府没几日,那晚家里遭了刺客,打伤了府中好些护卫,直冲厢院去。
    我三哥那时候不知为了何事去寻韩公子,被来人刺伤了胸口。
    那刺客下的是杀手,三哥……三哥他至今都昏迷不醒,已有五六日了。”
    刺杀!
    陆思琼脚下不稳,差点跌倒。这天子脚下,国公府里,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可此刻不是纳闷这个的时候,她接着问:“刺客抓住了吗,可知晓原因?”
    周嘉灵摇头,“那人身手太好,给跑了。我隐约听我母亲说,那人是针对韩公子来的,没成想让我三哥遭了罪。”
    韩邪?
    怪不得那日他神色那般匆忙,原来是他连累了三表哥……这般想着,陆思琼对韩邪就生了几分反感。
    “三哥现在还浑身发热,姜太医止了血又开了药,但总不见醒来。我母亲这两日彻夜守着,琼妹妹,我好担心三哥醒不过来了。”
    周嘉灵说着说着,泪水就又流了下来,直接前倾了身子靠在对方肩上。
    陆思琼忙搂住她安慰:“姐姐别急,三表哥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虽然有些失望周府里发生这种大事没有告知她,但自己毕竟是个外人,也没有这个义务。
    何况,如今亦不是闹情绪的时刻,她拍了拍对方,柔声道:“我先去瞧瞧表哥。”
    说着转身就要进院,周嘉灵却伸手拽住了她。
    陆思琼转身不解,周嘉灵支吾着开口:“妹妹,我母亲这几日担忧我三哥,所以心情不好,待会你进去后你别在意她的态度。”
    闻者点头,表示明白。
    表哥重伤,大舅母身为人母,怎么可能还会有好脾气?
    可等她进屋后,才意识到表姐所说的沐恩郡主态度不好,并非是针对所有人,而仅仅是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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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袒护

屋子里聚了不少人,均围在周希礼床前。
    见她进来,表嫂顾氏率先迎道:“琼妹妹怎的过府了?”
    陆思琼微微福身,抬眸唇启轻言:“在家无事,想着许久未曾给外祖母请安,便过来叨扰走动。”
    若是往日,她自不会说这等客套话,着实是从刚踏进屋开始,便留意到了大舅母看她的目光。
    那种带着不满、杂着怨意的陌生视线直射向她,凌厉锋锐,让她避无可避。
    她心中茫恐,三表哥重伤明明是因为韩邪,为何如此看她?
    硬着头皮走过去,同外祖母与舅母请了安,便转向另边的那抹紫色身影,垂眸喃语道:“见过九王爷。”
    “不必多礼。”
    九贤王坐在旁侧的梨花靠椅上,身边两名御医正相对低声讨论着,想是请人来断诊的。
    她谢恩抬首,二人视线交错,对面人在对上她容颜时眸光微凝。
    又露出这种失征的模样……
    陆思琼不露神色的侧身,走到床榻前歉道:“我不知三表哥身负重伤,若是早知晓,定不会不闻不顾。表哥的伤势,怎么样了?”
    “你早知晓了又能如何?国公府上的事本就不必弄得人尽皆知。再说,你要是又闻又顾了,”
    沐恩郡主语气不善,本就疲倦的脸上还露出难得的不耐,正要说下去时接收到婆婆眼神,语气不由就缓上几分:“左右不过是多个人着急,还能如何?”
    竟似是透着股敌意。
    大舅母平日不是这样的,陆思琼不明白如何惹怒了她。
    适时,周老夫人开口:“礼儿和琼姐儿兄妹感情要好,他如今是昏睡不醒,等醒来听到你专程来看他,必会高兴的。”
    她替外孙女说话,将陆思琼的来意说成特地探视周希礼。
    “外祖母。表哥这事可报官了?那刺客可有寻着?”
    周家显赫多年,荣国公父子在朝堂上总有与人意见相左的时候。
    这在朝为官,得罪人实难避免。
    可对方若是因寻仇而对周家子孙下手尚还说得过去,偏生那刺客要下杀手的是从异地而来的韩邪。而周希礼只是阴差阳错代受了那剑。
    如此,便没这么简单了。
    韩邪是突厥贵族,这点陆思琼已然推断确定了的。而除去荣国公府主事的人,外人对他的身份怕是无从得知。
    刺杀难道是一路尾随韩邪到了京城,然后才寻思时机动手?
    可这也说不过去,陆思琼虽对韩邪并无多少好感,但对方着实不像是个会在大事上莽撞的人,该不会将祸引到周家来。
    而若是京中之人,谁又会关注周家府里突然来的一位客人,且还下如此杀手?
    陆思琼思维敏捷。突然联想到韩邪在突厥必定身居高位,蓦然就有了个大胆揣测。
    韩邪若是不幸身亡在大夏,势必会影响两国关系,保不准就又要起战事。
    突厥已臣服天朝数十年,哈萨陌单于刚刚续签署和平协议。隆昌公主尚是他的大阏氏,该不会是突厥故意挑事。
    这一深想,陆思琼便觉得愈发可怕,不知那派刺杀前来杀韩邪的人究竟是何目的。
    思及韩邪,她环顾四周,方觉未见其人。
    连累了三表哥,竟然置身事外?
    陆老夫人没有应她的问话。仍是沐恩郡主接的口:“报官又有何用?我们周家便是国公府,歹人敢闯进府里来行凶,焉知这背后无人?
    再说,当务之急是你表哥的身子要紧,琼姐儿怎还关注那些?”
    她精神不济,虽有怨愤却也不会当着众人做出有*份之事。觉得碍眼不去瞧了便是。
    走到九贤王身旁,改问起两位御医儿子的伤况。
    大舅母对她如此冷淡,陆思琼心生难受。
    走在她身后的周嘉灵便拽了拽她衣袖,压了声安慰道:“妹妹别在意,我娘心情不好。这两日大夫都被骂走了几个,好在今儿表舅领了御医过来,否则她还要躁怒。”
    听了这话,陆思琼更是诧异:“怎么之前没请御医吗?”
    周家嫡出的少爷命在旦夕,这消息传到宫里去,无论是周太后还是周太子妃,谁可能坐视不管?国公府发生这么大的事,不报官不说,连宫里都不惊动?
    周嘉灵摇头,“没有,只请了蕙宁公主府上的姜御医来瞧过,我劝过母亲的,可祖母也是这个意思。”
    她语气闷闷,很是匪夷。
    陆思琼刚至周府,自更不得知。
    周大奶奶见老夫人神色不好,过去劝道:“祖母您守了三叔一早上,不如回静颐堂歇会吧?三叔这边,有孙媳跟母亲在。”
    后者点头,由顾氏扶着起身,却没立即离开,反望向九贤王开口:“王爷来了这般久也未好好招待,真是失礼。”
    “老夫人您还同我客套?”
    九贤王自诩晚辈,从不在周家端架子,过去扶了老夫人另一边准备离开
    周嘉灵却突然出声:“祖母,三哥哥的伤势,要不要让琼妹妹瞧瞧?她医术一向了得。”
    “不必!”
    老夫人尚没接话,沐恩郡主已出言否决:“有御医在,烦劳琼姐儿做什么?灵姐儿你莫要乱出主意。”
    大舅母这显然是针对了她。
    “郡主担忧亲儿,可也不必殃及无辜。”
    素来温和的九王皱眉,突然说道:“表侄的伤本王亦是心急,可琼姐儿过府关切乃好意,堂姐如何能这样?”
    竟然直接下了沐恩郡主的颜面。
    陆思琼本心中堵滞,闻言低首,不看他亦没去瞧舅母。
    何必?
    这点委屈,比起往日大舅母待她的恩泽着实不算什么。何况,这等场景,计较这些作甚?
    再且,他的袒护……
    周嘉灵似乎愣住了,左顾右看了好一会,端的是对九贤王之言感到震惊。
    沐恩郡主亦感微诧。气氛瞬时僵硬。
    “琼姐儿随我同去静安堂吧。”最终,还是陆老夫人出言打破宁静。
    她走到沐恩郡主身边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她,交代几句方率人离去。
    本以为事儿如此便罢了,陆思琼想着待三表哥好转后再去寻大舅母。若有什么误会解开就是。
    谁知到了外边,九贤王续道:“老夫人,琼姐儿是您外孙女,过去些年寄居在府里自不比家中自在。
    当年是您同德安侯府提出要将她接过来抚养的,她这自小离家哪怕长大后归去,与家人情分终归与寻常不同。身居二府时难免会尴尬拘谨,她面上淡然可心中怕也有委屈。
    您既是疼她,便该多照顾着些,刚刚那种情况……”他欲言暂止,却意思明了。
    几句话让闻者止步。半晌后才接道:“王爷如此关心琼姐儿,倒是我以前疏忽了。”
    九贤王笑而不语,目光温柔的望向未语的人儿。
    周老夫人端量二人,宽袖下的手掌微微收紧,沉声又道:“先过去静颐堂吧。”
    “说实在。本王同希祈、希礼一般,幼年惯是来府上,与琼姐儿也算多年相识。”
    九贤王虽是太后幼子,然年幼时宫中动荡,刚知事便亲眼目睹两位兄长因夺储之位而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心性早熟,对凡事皆极看淡。
    这样性子的他突然站出来替一人说话。是周老夫人从未见过的。
    哪怕是当年贤王妃过世,外界均传九王爷痛不欲生,但实际上却言过其实。
    九王对王妃的重视,并没有那么深。
    眼下用祈哥儿与礼哥儿说事,是真将自个看成了琼姐儿的同辈?
    本就挂心着孙儿伤势,这突来的思绪涌进脑海。令她烦恼不已,生怕某些不该发生的发生。
    陆思琼已经抬起头,看向眼前人的目中满是不懂。
    九贤王竟然还冲她一笑,毫无遮掩那份柔情,甚至还往前两步。清声道:“老夫人,本王许久未见她,有些话想说,可能行个方便?”对周老夫人说话,看的却是陆思琼。
    他用“本王”自称,虽仍是温文尔雅的表情,浑身已显了皇族威严。
    周老夫人自然只能道好,却很是失望的回看了眼外孙女才离开。
    待外祖母稍远,陆思琼张口就道:“王爷您失态了。”
    闻者自嘲的笑了笑,笑容苦涩,“你上回说谎,原来你过得不好。”
    他在计较沐恩郡主待她的态度。
    其实大舅母对她,也就今儿这一回。
    陆思琼着实不是为了应付对方而故意称自己过得好,方才的状况也有前提,再说以她对舅母的了解,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然而,她此刻再强调,落在身前人眼中,怕又想要想成是委曲求全了。
    她觉得今儿九王的情绪不太对。
    果然,说者的那句话只似感慨,接着又开口:“听说,我皇姐已经向陆家提亲,想景凡娶你?”
    他听说了婚事。
    “嗯。”陆思琼应声。
    九王闻言,忍不住再道:“你年纪还小,婚事何必急于一时?这事是老夫人和郡主给你安排的,非出自你本意,对吗?”
    陆思琼突然就有些看不透他了,想到对方刚当着外祖母还那般说,颇恼了回道:“婚事是外祖母为我安排,不过亦是得了我同意的。思琼感谢王爷关心,只是终归身份有别,还请您莫要……”
    “莫要如何?”
    他抢言打断,又往前一步,别有深意了言道:“琼儿,我突然悔了。你说,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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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替身

九王常年带笑,说话素来温润儒雅,本是陆思琼觉得最悦耳动听的。
    他此时眸带情意,绵绵细语若似低喃,偏这认真的神色紧凝着她,有种迫人的压力。
    有些事彼此之间心照不宣最为恰当,他竟挑明?
    上回见面时相谈亦不曾有何逾矩,现儿却又突然提起,甚至不带丝毫遮掩,居然还当着外祖母的面表露出来。
    “王爷说的,思琼不明白。”
    她语气淡然,抬眸直视:“您与大表哥、三表哥在我心中一般,亲如兄长,小时候对思琼的爱护不敢有忘。”
    她话落福身,便不想再继续下去,“外祖母还在等我,恕思琼先行告退。”
    方侧身,左腕便被人握住。
    九王面色微变,隐隐透出焦急,哪怕是被眼前人侧眼瞪着,亦没有将手放开,直说道:“你不是爱逃避的性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停顿了片刻,接着又问:“你难道真的要嫁给景凡?”
    “王爷,请您自重。”
    陆思琼只得再转身,轻挣了挣没挣开,便望向左右,妥协道:“你松开,我与你好好说。”
    见她肯留下,九王松手收回,讪讪的解释:“我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我已经长大了,孩童时的想法当不得真,也请王爷忘了过去的事。”
    陆思琼静静的注视着,她确实不爱逃避,但对方想说什么她亦大致明了,是以方更觉得听不如不听。
    他与母亲是表姐弟,是自己的长辈。
    年幼无知不懂事时曾为一时私心偏执而枉想独占犯过错,可如今怎还能不知其中利害?
    且他贵为亲王,刚说出那些话已有违身份。
    “忘了?”
    九王遥望远处,语气低沉:“你上回便是这个意思。”
    转过身来,继续说道:“我从未对一人如此上心。哪怕幼年与我皇姐,也未曾有过这样。
    你牙牙学语时我就识了你,虽长你九载,但以前总想着那层道不尽的亲戚关系。提醒自己同希祈希礼不同,待你只是晚辈。
    可是琼儿,你心知我待你有多特别,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
    “王爷是思琼长辈,思琼时刻记在心上。”
    “你这是在怨我?”
    他叹息,想起多年前眼前人对他的依恋,感慨道:“或许那时候,我真不该娶王妃。”
    “王爷王妃琴瑟和鸣,怎的现在后起悔来?”
    陆思琼皱眉,轻冷道:“您娶了王妃。此乃事实。她如今若泉下有知,听到生前最爱的夫君说出这等之言,该如何自处?
    王爷是顶天立地的丈夫,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这话思琼且当没听过。也请王爷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往后莫要再做冲动之行。”
    “你现在,如何听我几句都没了耐心?”
    九王伤感,“正是有了王妃这事,方让我明白不该迁就而活,否则对她对我均不公平。有些感情,只能给该给之人。”话尾处。又恢复了柔调。
    既然应了他要好好交谈,陆思琼便不愿在闪躲,言辞坦然的反问:“王爷话中之情,是对思琼?”
    她亦不知这直白的性子是承了谁的,不过家中爹爹处事多有含蓄,娘亲早逝。便自想成了是随母。
    “是。”闻者无惊无讶。
    陆思琼泰然,“王爷懂情,而思琼不懂,只当这是长者待我的关怀,未曾想过其他。”
    “你还是在怨我。”
    她这话似在使性子。然九王闻后却笑了,淡淡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接道:“我多年前一句话,却成了你今儿的回绝之言?琼儿,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王爷指的是?”
    一样的人?
    陆思琼还真没想过自身与他有哪处是相像的。
    九王却不再纠缠这一话题,只重复着先前问话:“你真的要嫁给景凡?你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但嫁给景凡,真是你心中所愿?”
    “女大当嫁,总是要说亲的。”
    陆思琼低了声,足下轻挪,立在了花坛旁处。
    沿边植了些重瓣牡丹,开得繁艳芬馥,同边角未凋的白玉兰相映,彩蝶蹁跹。
    她只是不想对方洞察自己情绪。
    她曾任性过,那时的他理智守礼,如今怎又表现出一副罔顾一切的模样来?
    陆思琼心中犯愁。
    “与没有感情的人说亲,又有什么好?”九王心有感触,“日久生情之说,也是要对人的。”
    话落跟着绕道对方身前,细凝了再道:“你长大后,顾忌得多了,过去不会说这种话。你的性子我了解,其实不是寡断之人,诸多说辞终究是对我的心态变了,其实上次见面,我就知晓。
    只是,不亲口说一次,没亲耳听你的回话,难以说服自个罢了。”
    见她不接话,无奈又道:“这几年母后总让我选妃,京中世家**亦不是没说过,我总以时机不到而推辞。
    琼儿,终是我的错,总觉得等上一等并无大碍,实则却已物是人非,你早不是当年的那个你了。”
    “人总是要变的。”
    陆思琼受他感染,心烦意乱了道:“以前王爷也不是这样想的,过几年说不定就会有新看法了。”
    “原来你是信不过我。”
    九王理解之后,若承诺的开口:“这几年在外,身自漂浮,京中惦念的。除了母后,便也只一个你。”
    “王爷误会了,思琼不是信不过你。”
    陆思琼解释:“只是想告诉王爷,您现在听闻思琼定亲,许是同当年思琼听到您要娶妃时的心情一般,并非是……”
    非是男女之情。
    她抿了抿唇,续道:“周府里这么多姑娘,从小王爷便对思琼好,难道是事出无因?”
    说着福身,身姿交错时,她又添道:“思琼不做旁人的替身。”
    九王滞在原地。
    他这回没有阻拦。陆思琼拐入灌丛旁的小径,刚抬头便撞上一人。
    三姑娘周嘉乐正双眼发愣的看着她,许是过度震惊,双方都没有喊出来。反倒是相对无言了。
    陆思琼暗道糟糕,心责自己疏忽,居然在三表哥院外就同九王说起那些话。
    见三表姐似仍未回神,不由余光回望留意了下那抹高大身影,继而方眼神示意了眼前表姐同自己前去。
    九王便站在牡丹坛处,望远方凝思。
    自是未留意到,不远处的一丛枝杈,无风自动……
    周嘉乐本是来外院探视堂兄的,没成想会在门口碰上眼前人与九王。
    听了对话,她等走远些拉了对方就问:“琼表妹。你与九王爷是怎么回事?你俩竟然、”或许寻不到合适的言辞,最后只皱眉道:“他可是长辈!”
    强调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但说完之后,却又不等陆思琼接话,复开口:“既是如此,你同景凡表哥说亲作甚?如此。待他亦不公平,何况你心有所属,不如去祖母那坦白,把亲事推去?”
    周嘉乐心思转得极快,这什么人伦常理她并非是最为关心。
    表妹与龚二爷亲事不成,才是她喜而乐见的。
    她拽着陆思琼的手就要往静颐堂去。
    后者挥了挥胳膊,抽出自己的手。不慌不躁的说道:“三表姐,您是故意站那偷听的。”
    其身后没有婢仆,想来早被打发了下去,如此便表明,这场窃听实乃有意。
    陆思琼不知对方听见了多少,不过这种事关系不小。又牵扯亲王,想必她再冲动亦不会往外道。
    “我是想去瞧三堂兄,怎知你俩竟在光天之下谈情说爱?这外院里人来人往,表妹也不多注意些,这若是有客来访。听着了岂非连累我周家名声,你可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
    周嘉乐私心不掩,厉色说完继续追问:“你莫不是既要同景凡表哥定亲,又想同九王爷牵扯不清?”
    这话,说得便严重了。
    陆思琼不答反问:“表姐何来此言?我刚的哪句话,让你想成了同九王牵扯不明?还是说,姐姐是这般想王爷的?”
    她亦不是愚蠢之人,大舅母积怨在心与她发泄,自己顾着对方长辈又恐有因方不言不语。
    然三表姐,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可虽明白她对龚景凡之意,但长辈替他做主的婚事,无必要缘由,为何要轻易更改决定?
    何况,今儿若是真退让了,眼前人怕是自以为手持了她之把柄,往后会更得寸进尺。
    “你还狡辩?”
    周嘉乐自上次听说了那门亲事,总想找机会劝眼前人放弃,这好不容易等到她过府,又被自己瞧见了刚刚那一幕,如何都觉得她会听话就范,谁知如此顽固。
    “祖母这般疼你,你却背着她与九王交往,被我撞上了还不见丝毫悔意。”
    说者容色严肃,添道:“表妹,你可莫要不知羞。府中虽然宠你,却也不会纵容你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你要想若是祖父知晓,对你该有多失望,又会怎么罚你?”
    “外祖父外祖母那边,我会自己交代,不劳表姐费心。”
    陆思琼心知三表姐的转变是因为龚景凡,但原则问题,她不受不该得的,亦不会将属于自己的拱手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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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私心

因为九王,陆思琼本已心乱如麻,如今便更没心思同三表姐周旋。
    她表明立场后,直接离开。
    周嘉灵不甘受挫,无奈跺脚,瞪着其远去的背影言道:“表妹,你莫要太猖狂放肆!”
    前边的人身姿未停。
    她只得绞帕咬唇,秀丽的容上皆是怨愤。
    如此不顾伦常之人,怎配有资格嫁给龚二爷?
    她脑中哪还有病危在榻的堂兄,急急的跑回去,寻了亲娘就将自个所听到的道了出来。
    周二夫人张氏沉默半晌,不顾女儿激动的情绪,郑重询问:“阿乐,你真肯定九王爷与琼姐儿有私情?”
    “女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怎会有差?”
    见其不信,周嘉乐不平之心更烈,“以前九王就对表妹诸多照拂,待她比大伯母生的大堂姐和四堂妹还要好,我总觉得蹊跷。今儿让我撞上了,她还不承认。”
    “琼姐儿是你祖母一手带大的,诗书礼仪无一不精,怎会这般不知分寸?”
    张氏非轻率之人,没敢尽信,只思量了回道:“阿乐你太冲动,竟然直接给琼姐儿撞破,若是还拿这事做文章,她必然疑你。
    否则,这便是没有什么,亦可有些什么。我就不信蕙宁公主是诚心想琼姐儿当媳妇,龚家二爷那般出色,娶她为妻岂不委屈了?
    陆家门第衰败,除了你祖父祖母的疼爱,琼姐儿还有什么?”
    “所以娘您也觉得是祖母给表妹筹谋的婚事,对吗?”
    周嘉乐眼眶一红,怨道:“祖母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可是周家的姑娘、是她的孙女,她不想着自家人总偏着外人作甚?”
    “这有什么法子?”
    张氏长叹一声,无力道:“琼姐儿的娘是老夫人唯一闺女,哪怕是去了那么多年都难忘怀。你那姑姑又只得琼姐儿一女。老夫人是千般爱万般宠都给了她。”
    见女儿丧气,心疼得拉过她爱惜道:“阿乐莫急,琼姐儿不是说要自个去跟老夫人交代吗?咱们且看看她要怎么解释。
    况且,府里最近不太平。你父亲又总与你大伯父处在一块,这两日都歇在了外院,娘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礼哥儿又在昏迷中,你若跑去说这种事实在不合时宜。去侯府提亲的是你大伯母,但眼下她哪还有心思再顾这事?”
    周嘉乐听了这话,心中好受不少。
    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又道:“娘,女儿听说琼表妹的姑父安然无恙,爹爹为何要放过他,不是都已经有证据了吗?”
    乍闻这话。张氏面色一沉,“你竟偷听我与你父亲说话,阿乐,你真是越发大胆了。”
    后者忙解释:“女儿不是诚心偷听的,就那回凑巧。”
    她根本不惧对方。凑上前拽了其胳膊撒娇道:“娘,**受贿的罪名不是很大吗?爹爹怎么不办那位胡大人,难道是祖父顾着琼妹妹特地交代的?”
    “胡说,这种事你祖父怎可能让你父亲徇私?”
    张氏不愿同女儿说这些,却又架不住对方纠缠,最后模棱两可了道:“胡家另外找了人,这事上面有人疏通。好好的铁证也能变成证据不足。
    所以,阿乐,娘总跟你说权势的好。有了权,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咱们女人这辈子,嫁个显赫夫君,以他为荣。下半辈子还愁过不好?”
    “就跟秦夫人那样吗?”周嘉乐歪着脑袋询问。
    甄家本也只是普通世家,当年甄氏女得幸选为皇子妃,炎丰帝阴差阳错被立为储君。
    新帝登基,甄氏入主中宫,又重用伴读秦沐诚。甄家这方显赫起来。
    提起宰相夫人,张氏亦露出羡慕。
    甄秦氏当年已是太子妃胞妹,却独独钟情秦相,甚至不顾家族之命非他不嫁,有今日荣华亦是她该得。
    只是性情无常,猖狂了些……
    但以她如今之尊,有恃而骄,又有何过?
    张氏感慨:“秦相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子伴读,谁能料到他今日权倾朝野,门生遍地?
    甄家当年觉得秦家门第不足匹配,现如今却反巴着秦家,真是世事无常。”
    “秦相确实厉害。”
    周嘉乐似懂非懂的附和,随即又道:“不过女儿听说秦相惯是风.流,身边新人一个个的添,还有说不只是良家女,甚至连勾栏里的女子都接进府去呢。”
    “这等事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的?”
    张氏松开手,当即厉声呵斥:“我瞧你身边的人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话都在你面前说!外头的街巷流言,你个姑娘家听了作甚?”
    “女儿知错了,娘您别生气。”周嘉乐察觉失言,忙起身认错。
    张氏面色稍缓,继续道:“知晓内外大事是好,可也该有所闻有所不闻。
    你如今年纪不小,怎么连什么话能不能说都分辨不出,风.流、勾栏这等字眼,也好挂在嘴上?”
    “我也就在您跟前说说,其他地方都绝口不提的。”
    “在这也不能说。”
    张氏恼瞪了她眼,教训道:“再说,秦相的私事有何好议论的,咱们跟他们家也就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往日你瞧什么宴会可有互请的?
    也就是你跟灵姐儿,会随你们五姑姑去去宰相府。其他的,便是琼姐儿,何时见你祖母、大伯母往秦家里带的?”
    “哦,女儿以后不说这话就是了。”
    突然觉得甚了琼表妹一筹,周嘉乐憨笑应了,抬眸则又问:“娘,秦相这么神通广大,又得圣上喜欢,咱们家干嘛不和他们经常走动?
    说来也奇怪,秦相的妹妹秦大**那般喜欢九王,等做贤王妃都等了好些年,秦相也不给她求道圣旨。”
    “你以为圣旨那么好求?秦大姑娘是宰相亲妹不假,可九王更是天子胞弟,他若是不愿。太后娘娘岂会勉强?”
    说来说去,倒是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
    想到琼姐儿同九王的私话,张氏沉吟道:“九王过府,老夫人该是亲自相陪。怎的那时辰会两人独处?还在礼哥儿的院前?”
    她话刚落,之前派出去打听的玉芍便回来了。
    来人进屋行礼后,回禀道:“夫人,奴婢去三少爷院里问过了,说是今儿表姑娘来府后,世子夫人待她的态度较以往疏远冷淡不少。
    适逢九王在那,当着众人便开口替表姑娘说话,暗责世子夫人的不是。
    后来老夫人请王爷去静颐堂接待,一并唤上了表姑娘。但最后也不知为何,老夫人会先行离去。”
    “瞧。我就说她俩不正常。”
    周嘉乐激动而言,“九王爷平时虽说温和,待谁都好,但也不曾会这般。他那时看琼妹妹的眼神就不对,她还狡辩。简直是……”
    “好了,你激动什么?”
    张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望过去,挥手打发走婢女,说道:“就算他们真有些什么,又如何?
    琼姐儿虽然姓陆,可自小却是咱们周府教养出来的,她若是德行失当。旁人会怎么想你们姐妹?这事不准对外嚷嚷。”
    “女儿当然不会对外说,怎么着她也是表妹。”
    周嘉乐只是心存嫉妒,有些女儿家的私心,又无深仇大恨的,当然不可能对外宣传,让旁人看自己表妹的笑话。
    她只是有着自我的私心算计。低声了说道:“娘,我就是想着,她若是跟九王一起,那同景凡表哥的婚事……”
    停了半晌,见对方无回应。娇嗔了添道:“她总不能朝秦暮楚,有了九王,还占着亲事。再说,咱们周家又不是没有姑娘,祖母何必非要给琼妹妹?”
    这方是她的深意。
    张氏自然是了解闺女的,心虽如此盼着,却知实并无多少希望,摇首道:“你若能许给蕙宁公主之子自然是好,只是咱们母女在府里人微言轻,这等好事你祖母能惦记着你?
    没有琼姐儿,还有灵姐儿,她虽是你堂妹,但你两年纪相近。何况有你大伯母那层缘故,蕙宁公主多半会考虑长房嫡女。”
    “娘,女儿就是想嫁给景凡表哥,您帮我想法子。”
    张氏只得点头,拍了她的胳膊应道:“好好好,娘给你想法子。”
    有些事,总要筹谋一番方会断了念想。
    站在静颐堂院口,陆思琼抿紧下唇,她在三表姐面前还能保持镇定,但外祖母这边……
    眼前似又浮现出她临走时看自己的眼神,满满的都是失望。
    她定是误会了。
    可误会了什么呢?
    幼年时,自己确实依赖贪恋着那人的柔情与关怀。只是对方成亲之后,那些本不该有的情愫已然斩去。
    然如此解释,外祖母会相信她吗?
    大舅母今儿那般待她的原因还未可知,可在三表哥屋里外祖母仍是护着自己,陆思琼着实不想失了外祖母的疼爱。
    “表姑娘回来了?”
    还在迷茫时,侍婢瑞珠自内走了出来,看见她欠身说道:“老夫人刚吩咐奴婢去花园找您呢。表姑娘既然回了院子,怎的不进去?”
    闻者淡淡莞尔,“刚到,这就进去。”
    静安堂里,寿字镜屏旁,周老夫人正襟危坐,左右皆退。瞧外孙女进来,沉着嗓音喝道:“琼姐儿,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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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身份

地上已安好了蒲团,陆思琼依言跪下,蒲絮下倾,膝盖处并无意料中的冰冷与疼意。
    她望向外祖母的眸光,于歉意中和着几分感激。
    周老夫人面庞紧绷,目光锐利,冷着声道:“你自己说,同九王是怎么回事?琼姐儿,你竟然瞒了我们所有人。”
    “外祖母,不是您想的那样。”
    陆思琼连忙接话:“我与九王之间并无私情,思琼从小受您教导,是断不敢做有违常伦之事。
    九王的性子您亦知晓,他年少时经常来府里,外孙女同几位表姐常受他照拂。他对我,亦不过是长辈待晚辈的……”
    话没说完,坐上的人却拍案而起,俯视着娇小的人儿怒道:“满口谎言!琼姐儿,这些年当真是我太过纵容你了,当着我的面都敢说谎,枉我这般信你。
    你往日素是乖巧听话,是从何时起变的?你可知晓,九王按辈分是你的表舅,你们是舅甥关系,如何能动私情?”
    周老夫人苦口婆心,长叹了又道:“我刚问话,你竟然还骗我。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你故去的母亲,又如何同陆家交代?”
    “我真的没有,外祖母,您相信琼儿,我对九王爷当真只是敬重。”
    见亲近之人伤怀,陆思琼愈发难受,坦白细说道:“思琼自小离家,周家待我是万般恩情,但幼年瞧着几位舅舅舅母疼爱表哥表姐们,时而亦有羡慕。
    我总想着,若是娘亲还在,若父亲在思琼身边,许是也会那般抱我哄我。
    九王是长辈,这一点自思琼明理后就总牢记于心。只是确不敢期满外祖母,幼年时他对我的眷顾之恩,是思琼期盼已久的。”
    抬头,对上眼前人悯惜的目光。不由添道:“小时候思琼不懂,是有对九王生过依赖的心理,但我如今明白,人的感情分为多种。我不会混淆,亦不敢混淆。”
    “你的意思是,你对九王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之情?”
    听了这席话,陆老夫人情绪缓和,本悬着的心终放了下去,平和道:“你起来吧。是我的疏忽,这些年对你关心不够,让你在周家受委屈了。
    九王今天的话说的对,你本是陆家女,我接你到府中却不能给你在家的自在。待你再回到陆府。却总觉得主不似主,客亦非客。”
    陆思琼起身,走上前接道:“外祖母别这么说,您的关爱,思琼一直记着。”
    二人对视。周老夫人执起外孙女的手,柔了声询问:“琼姐儿,你是这般心思,我信你,可九王呢?”
    她察觉到掌中小手倏得一缩,目光紧然。
    “九王他……”陆思琼辨得清自己想法,可九贤王。对方刚刚在三表哥院口的话,算是表明了他的心意。
    她不敢欺瞒眼前人。
    “九王的脾性你我都了解,最是和善不过。虽为亲王,但对我、对你大舅母素来敬重有加,从不拿身份说话。”
    提起这个,周老夫人又皱眉。“可今日,他当众指责你舅母,更隐晦的说我对你照顾不周。他能站出来替你说话,想来你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陆思琼张了张口,凝噎无言。
    她亦是今儿才知晓的。
    “琼姐儿你知道他对你……是不是?”
    说者表情渐肃。“九王非无轻重之人,既然已到了承认这事的地步,想来对你用情至深。
    这件事,是我没有重视。那时禁宫动乱,太后娘娘分身无暇,九王便常来府上,你又在家里,还记得他第一眼瞧见你时就说你与他有缘。
    当初只当是童言碎语没有多想,亦不曾注意防范,如今竟成了这般。”
    说完,她握紧对方,郑重其事道:“琼姐儿,你若没那份心思自是最好;若是有,也定要答应外祖母,不能荒唐下去。”
    “外祖母,我不会的。”
    陆思琼内心骄傲,如果终身之事由长辈做主,那往后只求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她不会要求太多;
    可如果牵扯到感情,且不论九王与自己的辈分,只他感情曾有归属这一点,便不能接受。
    要么守心而活,要么付出就必得有所回报。
    她承认,自己从来就很自私,容不得瑕疵。
    她不会轻易动情,那种终身为一人而活,无私奉献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对于九王,若说孩童时期果真是因为内心渴望父亲疼爱而有所迷乱,但那份感情,亦早在他娶妃之时便消失殆尽。
    陆思琼清楚自个身份。
    周老夫人见其应允干脆,又知其不是反复无常之人,温声让她坐下,言道:“不是外祖母待你苛刻,着实是那人为九王。若是旁人,或还可以考虑再议。
    琼姐儿,你是我亲手带大的,说句私心话,我疼你之心不比家中其他姑娘少,甚至更多。
    不过好在你是个明事理的,那日提出与龚家二爷定亲之事你没反对,便料想与九王之间是真没什么。我刚虽那般问你,可心底其实也是不信的,然而九王那边,得让他断了这份念想才是。”
    话及此,面色为难。
    九王是长情固执之人,动了情想他改变意愿,怕不容易。
    可陆思琼却已开口,接过话道:“外祖母,其实九王对我可能并非是那种感情。小的时候,他都未及冠便总伴着我,丝毫少年心性都不曾表露,好似对我的好便是无缘由的。
    后来想想,总觉得奇怪,等到大些,便更觉得他与我一起时,更像是在想一个人。”
    她道出对九王的疑惑:“外祖母,他望我时,看的似不是我。”
    周老夫人神色微凝,顷刻有所领会,眉眼舒展了喃道:“原来是这样。”语调释怀,倒像是真的放心。
    陆思琼目露好奇。
    周老夫人解了心事,安心道:“这个事,之后我会同王爷谈的。只是。男女有别,如今不是幼年,琼姐儿你还是少与他往来,省得招人闲话。”
    “思琼明白。”
    见其不欲再深问下去。她方得空询问:“对了,三表哥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四表姐道是有刺客闯进韩公子的院子,后来如何了?”
    “这事,是我与你祖父没安排妥当。”
    周老夫人话落,忧心忡忡的接道:“刺客身手不凡,非寻常人。韩公子的身份,怕已经泄露,他如今被你祖父安排出府,暂时不会再露面。”
    陆思琼早前心中有过揣测。闻言即问:“那韩公子若是出事,是否会影响两国和平?”
    “这是自然。”
    周老夫人这回却没瞒她,直言道:“韩公子,实则是突厥的左谷蠡王呼韩邪。”
    “左谷蠡王?”
    陆思琼对突厥的等级称谓并不熟悉,迷茫的望向外祖母。低问道:“那他是哈萨陌单于之子,还是手足?”
    “是手足,最幼的一位胞弟。”
    周老夫人索性坦言:“左右谷蠡王与左右贤王乃突厥“四角”,分居部族东西两方。不过如今的突厥四角之位未全,呼韩邪年纪虽轻,却是众王之首,亦是哈萨陌单于最重视的一人。”
    “他的年纪。不是隆昌公主所出吧?”
    “自然不是,隆昌公主嫁去不过十三载,左谷蠡王是先大阏氏的幼子,只不过自小丧母,却是隆昌公主抚养长大。”
    陆思琼兴致盎然,听完解释。恍然道:“怪不得府中如此礼待他,原来是这般身份之人。外祖母,那他当日见您时所持的信物,是隆昌公主的信物?”
    “对。”
    早知韩邪,不、呼韩邪乃突厥贵族。却没想到竟然是左谷蠡王。
    他是隆昌公主抚养长大,怪不得说得一口京腔。
    既然确定了他受公主之命而来,那便不怪周家如此放心他。
    可提到这位隆昌公主,陆思琼便觉得极其怪异,一和亲公主身处异乡,该是最思念故土的,可数十年来她却从不给太后娘娘带回只言片语。
    突然有所动作,却是遣了继子来荣国公府。
    能派了如此身份的呼韩邪亲自前来,想必事关重大。
    她莫名缓了口气,觉得之前呼韩邪所言要带她离开的那话,失了可信度。
    这人本就难以捉摸,或许只是掩人耳目,刻意为之。
    继而想起外祖母的忧虑,迟疑问道:“他既是左谷蠡王,大可表明身份来朝,这悄无声息的来到京城,是为何?”
    陆思琼神色凝重,思量了仍然添话:“这般私下往来,会不会连累外祖父?何况,他如今身份暴露,都引来了刺客,府中是否会受牵连?”
    “琼姐儿不必忧心,这事我们自有安排。”
    周老夫人亦是聪明之人,镇定自若的回道:“这京城尚无人知晓突厥的左谷蠡王来到京城,那杀手的主人若是要以此为由向咱们国公府发难,势必就要暴露身份。
    我们周家这回疏于防范让他险些得逞,却不代表就真是刀俎鱼肉。但凡他再有动作,光这刺杀他国重臣,蓄意挑起两国祸端的罪名,便不是那人能担得起的。
    何况,太后娘娘与圣上,不看其他,也会给隆昌公主几分颜面。现在我们唯有以静制动,不然恐受制于人。”
    陆思琼见外祖母思虑周全,微微颔首,亦定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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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拌嘴

祖孙二人交心谈话,室内气氛温馨和洽。
    只周老夫人还惦念着外院孙儿的安慰,心中略沉,抿着茶水眉头难舒。
    陆思琼亦挂心着这事,欲张口打破宁静关切几句时,念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龚家表少爷来了。
    龚景凡在荣国公府。
    她闻声后似方回想起自个过府的目的,本是来打探亲事进度。
    然这会子,或是心态变了,再看到来人进屋时,其并不陌生的容颜,落在她眼中竟生出几分异样。
    不管怎样,蕙宁公主府提亲是事实,而侯府亦准备应允。
    若非三表哥突然出事,大舅母怕早已见了宋氏,比照当时提出亲事时的急切,眼下说不准小定完毕,那眼前这徐徐走来的少年,便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待他同外祖母请安,陆思琼起身福了福,后者冲她微微颔首。
    “凡哥儿你何时过的府,怎么都没人通禀?”
    周老夫人和声发问,心中却微诧,眼前人昨日刚来瞧过礼哥儿,今儿竟是又来了。
    “方过府。”
    龚景凡言简意赅后,又道:“我听王叔带来的御医说,表哥伤势不重,昏迷只是发热而致,您不必着急。”
    “都说是无性命之忧,可总不见醒来。”
    见不到孙儿睁眼,老夫人恐生变数,自然寝食难安。
    她说话时精神倦倦,显得无精打采,随后想起什么般,侧首望了眼外孙女,接着道:“你们儿时相识,也不是生疏的,琼姐儿你陪凡哥儿坐坐吧。”
    周老夫人进内室小憩,徒留两人。
    陆思琼微愣稍许,意识到外祖母的深意。不由心生窘态。这龚景凡她确识得,可不生疏却也不代表就相熟,哪怕定亲在即,总也有尴尬。
    她径自沉默着。本站着的人却慢慢挪向了她,转眼便至跟前。
    龚景凡凝向她,眼前少女生得桃羞杏让,眉黛春山,眨眸间,说不尽的灵动秀气。
    他启唇即问:“亲事,你同意了?”
    闻者抬眸,对方双眼如潭,深邃犀利,正紧紧的锁着自己。
    这门婚事。她之前就有所心惑,外祖母与蕙宁公主商议得再好,然眼前人若不同意,必费波折。
    此问话,是表示生气还是反感?
    无奈这人情绪藏得太深。陆思琼亦不愿去揣摩,只认了字面意思便点头,轻轻回了个“嗯”字。
    谁知有人就非要深究,追问道:“你喜欢我?”
    陆思琼愕然的望过去。
    她之前没怎么与他独处过,印象还停留在儿时,那会子龚景凡并非如此高傲,反倒像是个邻家大哥。待人接物都格外有礼。
    只不过后来她搬回德安侯府,离开周家后彼此少了往来,只在闺中偶有听说他围场如何英勇、骑射如何精湛等传言,却并不怎么接触。
    而这两年,每每瞧见他,他浑身都是副“生人勿近”的气势。陆思琼不爱碰人冷脸,亦不过点头而过。
    是以,对方突然问出这话,让她一时瞠目无语。
    龚景凡见她不答话,开口再问:“既不是对我有情。为何同意嫁我?”
    这人整得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倒显得陆思琼再不说话便成了矫情。
    她不答反问:“那二爷是同意还是拒绝了?”
    他都能问出来,自己为何不敢接话?
    闻者眉头微皱,兀自强调:“我先问的。”
    语气渐高,倒与他绷劲的面容有些违和,却像在使性子。
    陆思琼柳眉微挑,平心静气了说道:“找不到不嫁的理由。”继而又出言提醒:“该二爷作答了。”
    “我,”龚景凡微顿,挪过了视线回道:“我也没拒绝。”
    “这便是应了?”
    陆思琼突然起了玩闹的心思,怀着还之彼身的心理问道:“按二爷的道理,是得喜欢才会娶了?”
    “你别自作多情。”
    龚景凡急急开口,刚触及她目光又忙别过,辩说道:“谁说我喜欢你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们女子,难道不担心嫁错郎吗?”
    眼神却不敢再看过去。
    陆思琼自然知晓他是不喜欢自己的,刚那一瞬亦不知为何起了捉弄的心思,不过瞧着他泛红的双耳,本总绷紧的心情倒蓦然轻松起来。
    这人忒得有意思,一句话都说不得的,还主动来扯这种话题。
    她抿唇压住笑意,继续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二爷都不担心娶错妻,我又为何要愁这个?”
    龚景凡余光觑去,就是没侧身,瞧见对方清眸内的精光,暗道莫不是在嘲笑自己?
    心生懊悔,早知就不那么问了。
    他生性好强,误会对方看低了自己,脱口就回击:“婚事决定你们女子的一辈子,又不会拘着我们男儿,难道你不该仔细考虑么?”
    问话刚落,自个就锁了眉,回神发现少女眉眼处原本的笑意不在,解释之词便如鲠在喉。
    陆思琼将他刚刚的话,听成了对方默许一妻多妾的意味。
    成亲后会定下女子的一辈子,却没拘住男儿。所以,他便是觉得就算妻不如意,往后有的是机会寻对的人,这也是刚刚那句“没拒绝”的深意?
    哪怕知晓父母之命的婚事不能期盼太多,可现在对方就说这话,听在陆思琼耳中自是不好受。
    她敛去了早前的嬉俏表情,福身正词说道:“外祖母为我安排的,我便接受。”
    龚景凡的眸中就浮现了恼意,原来是因为长辈授命……
    他肃身追问:“你的意思是,如果老夫人为你说亲的是旁人,也会同意?”
    陆思琼心中堵着气,毫不犹豫的应“是”。
    龚景凡少年心情,悒悒犟道:“你怎么能这样,一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
    语速都不知不觉得快了起来,口不择言道:“是你嫁人,又不是老夫人嫁人。你听她的做什么?要知道这往后的日子,还不都得你自己过。
    你若是瞧不上我,说句不想嫁能有多难,非得委屈自己。你现在不说。成亲之后如果成了怨偶,相看两相厌的,你到时找谁哭去,你怎么能这样没主见?”
    “我本来就没主见,难道二爷您有?”
    陆思琼早已被他挑起恼意,现又被这般指责,也忍不住嘲讽了回去:“你不还是听了蕙宁公主的话?”
    “你,”他容颜忿然,伸手指了对方,最后泄气般咬牙道:“你根本不明白。真是愚笨!”
    陆思琼瞪眼,他骂人!
    “我回去就与母亲拒绝,不会有定亲的。你既然那么随便,那找别人去。”
    龚景凡怫然作色,起步绕过对方。直直的就朝门口去。
    那脚步跨得极大,可真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
    他等了片刻,身后总无动静,最终还是转身。
    正见对方瞅着这边,便缓了情绪想等她先开口。
    陆思琼本百感交集,半晌没反应刚刚的对话是怎么回事。自己居然会和寡言少语的龚景凡吵起来?
    还亲自将外祖母替她筹谋的好亲事推拒掉,正矛盾着该如何交代,可着实没准备留住龚景凡。毕竟,这人现在都能说出那种话,往后还不定怎样呢。
    看着道貌岸然的,怎知年纪轻轻就存那等心思。真是男大十八变。
    她是觉得这样的人不嫁也罢,并不可惜。
    可眼下,他到了门口又停下,还转过了身,便不由换上了副静观其变的心态。饶有兴致的望过去。
    龚景凡侯了半晌也不见对方说话,先“哎”了声,才别扭的问她:“你没什么要说的?”
    陆思琼摇首。
    “你真没有?”
    龚景凡急了,重复道:“你再不说,我回去就跟我母亲说,咱不定亲了。”
    陆思琼还是不语。
    龚景凡恼羞成怒,“你小时候不这样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笨?!”说完掀起帘子,就急急得冲了出去。
    被留下的人只觉得莫名其妙,这连续被同个人骂了两次笨,龚景凡到底怎么了?
    他与自己说了一通,最终也没道个所以然来,难道就只是来吵架?
    陆思琼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一会才提步。
    可到门外,那抹早该消失在视线中的颀长身影,却还在庭院里。
    他背对着自己,面向西墙,像是在赏花。
    陆思琼在石阶处停了停,并未搭理,跟着直接回了自己的暖阁。
    原专心致志看花的人回首,见倩影远去,随手拔了旁边的花叶,合拢掌心便是一番揉碎。
    望着那道月洞小门,龚景凡克制住上前的冲动。
    她怎么可以这样?
    颇有几分自怨自怜的心酸。
    他的小厮平安进院,至主子身前请安就道:“二爷,您还去见九王爷吗?奴才听说他快离府了。”
    “又无事,有何好见的?”
    他语气带着迁怒,平安这方察觉对方身携怒火,不由纳闷。
    自家主子同九王感情素来就好,平日无事亦常在一块,可刚话里的嫌弃味是闹哪样?
    他小心开口,哈腰再道:“但奴才听说九王爷知晓您来了府里,正命人找了想见您呢。”
    “那你不早说,一句话还分成两次。”
    龚景凡低骂了他一句,随口自言自语道:“见了也好,我正有话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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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挑拨

龚景凡心中积着怨气,郁闷到不行,出静颐堂的时候整张脸都沉着。
    周嘉乐闻声而至时,正撞上他离开,忙快步过去拦了对方,笑着就道:“二表哥,你在府上啊,是来瞧三哥的吗?”
    “嗯。”
    龚景凡耐心缺缺,遭人横扰微有不满,却还是止步同她打了招呼,“三姑娘寻老夫人的话,快些进去吧。”
    “我,”周嘉乐打扮得粉雕玉琢,垂着眼眸低低道:“我不是来找祖母的。”
    “那是找陆家姑娘?”
    一贯的生疏语气,提起陆思琼的时候平淡如水,瞧不出半分异常。
    周嘉乐到底是闺阁女子,虽说她心仪眼前人并非秘密,然到底顾着分寸,是以矜持着只好点头,“有个事想找琼妹妹,她在这儿吧?”
    明知故问后,再次抬首,看着龚景凡似在等回话。
    “在的。”
    他简单作答,正欲错身而过告辞时,却又听其道:“二表哥,我有些话想告知你,不知可方便?”
    闻者迟疑。
    周嘉乐再道:“是关于琼妹妹的。”
    龚景凡到口的推辞之言便咽了回去,转身吩咐平安远远跟着,直入主题的问道:“她有什么事?”
    周嘉乐心觉失落,然想到那门亲事,便在心中告知自己,二表哥只是因为这个方对琼表妹有兴致。
    她转身亦打发走侍婢,方神神秘秘的说道:“二表哥是否知晓,我祖母要将琼表妹许配给你?”
    “这与你何干?”
    龚景凡语气可谓直白,不悦的反问:“你就是想说这个?”
    周嘉乐见其露出恼意,紧张的忙摇头,“不,这不是重点。”
    虽说对方口吻不善,然她心中仍欢喜,二表哥果然是因为亲事才对表妹另眼相看的。
    她接着试探的又问:“表哥你应了吗?”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龚景凡置若罔闻。再提醒道:“你虽跟着阿灵唤我声表哥,可如此过问我的私事,想做什么?”
    他的这种冷淡,是惯常就呈现出来的。所以周嘉乐尚还习惯。
    但她在意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即解释道:“我其实是担心表哥你知晓了这事会失落,不过如果亲事没定,那便无所谓了。”说完,冲对方婉转一笑。
    周家二老爷乃庶出,非老夫人亲生,周嘉乐在府中自比不上长房的姑娘。
    是以,同蕙宁公主原本也算不得亲近。
    她喊龚景凡表哥,是随了堂妹周嘉乐的唤法,大伯母是眼前人的姨母。她便跟着以表妹自居。
    龚景凡平时性子清冷,自不会为了个称谓说事。
    他淡淡的望着对方,静等开口。
    周嘉乐左右瞧了瞧,才言道:“表哥别怪我直言,琼妹妹其实早心有所属。这亲事是要不得的。”
    “谁说我会娶她?”
    龚景凡星目微眯,“婚事不过刚提,有说就真成了吗?”满目冷然,透着骄傲。
    闻者窃喜,双眼发亮,“表哥的意思是,你不会娶琼表妹?”
    “娶不娶。都与你无关,你这般在意作甚?”
    龚景凡声沉音重,早已怒上心头,却没想对方竟是这样不识相的。
    顿了顿,他开口:“你怎么知道?”
    周嘉乐自动忽视了对方表情,整个人都沉浸在他不答应婚事的喜悦中。
    听到问话。还生怕对方主意摇摆,继续言道:“琼妹妹同人在园中私会,我亲眼见到的。”
    “够了!”
    龚景凡低喝,制止道:“她是你表妹,就算感情不好。可这话是你这做姐姐的该说的?”
    “我没别的意思。”
    周嘉乐恐对方误会自己恶意抹黑陆思琼而生出厌恶,连连道:“表妹的事我当然是关心才会放在心上,也就是与表哥您说,对其他人自是闭口不谈的。”
    她内敛垂眸,小声的再道:“我就是想着表哥你若应允了婚事,表妹辜负你总不合适,就寻你说了几句。”
    “你费心了,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龚景凡不起波澜。
    拦住他就为说这回事,有何好新鲜的?
    瞥了眼对面的人儿扬言道:“我还有事,就不与你多说了,你找陆姑娘,便快进去吧。”
    说完,提足离开。
    周嘉乐搓着帕子,不情愿的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跺脚道:“难得见一会,又不肯多留。”
    她的婢女慕青乐颠颠的跑过来,激动道:“姑娘,龚二爷听了之后,是不是就不娶表姑娘了?”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
    “他本来就不娶琼妹妹。”
    周嘉乐应话,讥讽道:“他真娶了才奇怪,琼妹妹哪里配得上?”
    “可不是,德安侯府这些年早已不如往日,表姑娘白顶着个侯府千金的名号,怎比得上姑娘您?咱们荣国公府可是京中最贵重的侯爵之府。”
    慕青奉承主子,却亦没忍住瞥了眼远去的人影,敛了思绪再道:“只是姑娘,夫人吩咐您表姑娘那事不能对外道。您现在将这事告知给龚二爷,可是要紧?”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要让景凡表哥知晓,琼妹妹不能娶。”
    周嘉乐浑不在意亲娘叮咛,含笑道:“景凡表哥那般骄傲之人,怎会要一个心中藏着别的男人的女子?
    我这么说,是绝了他的意。毕竟,我虽觉得这门亲事不会成,但生怕他就听了祖母跟蕙宁公主的话应下亲事。现在,听到他亲口说不会娶琼妹妹,我便安心了。”
    慕青点头,又讨好道:“到时候龚二爷瞧不上表姑娘,老夫人自会另荐他人。现府里除了四姑娘,合适的便只有姑娘您了。”
    “四妹妹是不可能的。”
    周嘉乐一口肯定,“她的性子怎合适景凡表哥?何况,她要是有那份心思早有了,我反倒觉得四妹对那位韩公子颇为上心。”
    “韩公子只是客人,此次又连累了三少爷。世子夫人怕是不会同意。”慕青惊讶。
    周嘉乐睨她一眼,无所谓道:“管大伯母同不同意,左右是四妹的事,我顾着自己的就成。”
    话落转过身。低声喃道:“这外姓的就是外姓的,祖母再偏心疼她,琼妹妹也无福消受。她与九王爷私下往来不说,还敢应允亲事,这般贪心,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表妹,你自个做出的事,非我对不住你,将来可怨不得我坏了你的好事。”
    她的心中,终究有几分歉意。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她只是争取自己想要的,琼妹妹挡了道,如此做无可厚非。
    慕青伴在旁边,不停说着表姑娘的不是。
    周嘉乐没有生气,反觉得悦耳。
    不过这都到了静颐堂门口。自然得进去一趟。
    她去暖阁寻陆思琼,屏退左右率先言道:“妹妹,之前我与你说话时重了些,当时并非有意,你我姐妹一场,可别放在心上。”
    周三姑娘最会收拢人心,府中谁与她关系皆好。受人敬戴。
    她的脾性,都只在私下时发泄;早前若非事关龚景凡,她亦不会失控。
    陆思琼知其非出自真心,然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抿笑道:“表姐言重了,不过是几句误会。”
    算是给了她面子。
    “你不怪就好。”
    周嘉乐伸手想去握她手。被对方不动神色的避开,她便顺势端起了几上的茶盏,改问道:“对了,祖母怎么样?她这几日总往外院走,今早又守了三哥一清早。身子可有不适?”
    “外祖母无恙,现儿正歇着呢。”
    “这便好。”
    闻者接话,叹声又道:“唉,三哥也是命苦,大晚上的竟会去找韩公子。
    这韩公子不知哪招来的杀手,居然让我们周家人遭罪。现在府里乱作一团,他倒好,竟然离开没了踪影,简直过分。”
    周嘉乐抱怨起韩邪,试探道:“听说表妹之前给他看过病,可知对方来历?”
    陆思琼自然摇头,心道原来那位左谷蠡王只是秘密被周家安排到了旁处,连二舅母与三表姐都不知。
    祖母却毫无遮掩的告诉了自己。
    这是多大的信任?
    她的心中感念。
    “我还以为妹妹你知晓呢。”
    周嘉乐淡笑,意味深长道:“三哥从小待你就不一般,那份情愫大家都看在眼里。琼妹妹,我听说三哥是因为之前韩公子与你园中牵扯才过去的,瞧三哥对你多重视?
    等他醒来,你必要好好谢他。三哥多有含蓄,有些话总藏在心中,你说傻不傻,他不说你怎么能知晓?”
    陆思琼但笑不语,她算是听出三表姐的来意了。
    原是想撮合自己与三表哥。
    看来为了拆她与龚景凡的婚事果真下了重心思,瞧都操心起她以后的归宿来。
    有这个必要吗?好似没了自己,她便就能嫁给龚景凡一样,如此针对……
    思及龚景凡,不由就想起方才那一幕,事后想想,倒是觉得有意思。
    陆思琼没想到平时那般吝啬表情与言辞的一个人,真较起劲来,是那般幼稚,倒真是开了眼界。
    周嘉乐没听到应话,见她凝思,只以为对方是害羞不好接答,柔声再语:“琼妹妹,我三哥对你一番情意,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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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秦氏

周嘉乐说了不少儿时事,皆是堂兄周希礼的各种好,大有陆思琼若不珍惜便是罪过的意思。
    闻者不予回应,只等对方说够了自行离去。
    三表哥待她的情谊,她自然明白。
    若说过去是隐晦,那前不久在朝华楼内听到的对话,便是肯定。
    独自静坐,陆思琼叹息,只愿三表哥早日醒来。
    其他的,她不会多想。
    约莫个把时辰后,大舅母身边的流朱过来传话,道世子夫人有请。
    她想起早前舅母对她的冷淡,不由比往日谨慎了些许,不敢怠慢,忙随婢子到了朝华楼。
    路上问起三表哥病况,知其未有起色,神色渐重。
    出乎意料的,沐恩郡主并未沿承疏远的态度,如常请她坐后说道:“方才甄家来人,你五姨母听说你在府上,想你方便的话过去再为甄老夫人把个脉。”
    “方便的。”陆思琼乖巧应话。
    沐恩郡主闻言便吩咐身边嬷嬷下去准备。
    她望向下座的外甥女,这个她视若亲女的孩子,终究不忍重声,想明了又道:“你的事我有放在心,只是如今你表哥身子不好,待过阵子才能有时间置办。
    侯府那边,你代为解释下,也莫要让你母亲多生心思。”
    沐恩郡主一眼便看穿了外甥女过府的目的,这话算是给上回婉拒宋氏的一个解释。
    陆思琼听出其关切柔语,忙感恩接话:“舅母放心,我会同家里说的。现在三表哥昏迷病榻,其他的都不急。”
    只有亲密之人,有些话方不说亦能意会。
    常言总道“知女莫若母”,但在沐恩郡主心中,琼姐儿实则与她闺女无异。
    然正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凡遇到点事便更为严厉。
    “你这回去甄家,见了甄老夫人便早些回来。莫要久留。”
    她说话时似有所顾虑,念着心中心事又忍不住添道:“琼姐儿,这回你表哥若是能挨过去,等他醒来后稳定些时日。你便与他将有些话挑明说了吧。
    他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既不知变通又执拗。你对他没那份心思,就明白的告诉他,省得他总惦记着做些糊涂事出来,最后受这等无妄之灾。”
    陆思琼闻言,便知晓了为何先前舅母会那般待她。
    原来事实果真如三表姐所言,三表哥是因为她才去找的韩邪。
    她抿唇即回道:“舅母的意思,思琼明白,我从小就将表哥当亲兄长看待的。”
    “我知道。”
    沐恩郡主叹息,都是她膝下长大的孩子。谁有情谁无意能看不出来?
    她抚着盏壁,语气无奈:“原本就与你无关,我确不该怪你。”
    话落不等人接话,话锋一转,严肃又问:“刚刚在礼哥儿屋里。九王当众替你说话。琼姐儿,我是他堂姐,他为了你竟也说得出那些话。”
    “舅母,”听出轻责,陆思琼起身,垂首欲要解释,却又被对方制止。
    沐恩郡主兀自感慨。“你自幼聪慧,样样都是顶好的,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有些事想必不用舅母点破,便知可为还是不可为。”
    “舅母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令您失望之事。”
    后者颔首。亦不多言,挥手让她去与老夫人辞行,准备前往甄府。
    说实话,前不久的那趟甄府之行,对陆思琼来说并不愉快。
    总觉得秦夫人对她有种莫名的抵触与厌恶。
    但想着五姨母。便只得应允。
    周老夫人听说她要去甄家,不知为何表情略显沉重,只是到底没有阻拦,只吩咐她如若遇着秦家人,能避则避,切莫冲动逞口舌之快。
    陆思琼一一道是。
    坐的是荣国公府的马车,五姨母亦早有安排,一路驶向甄府后院,便有侍婢领了她到老夫人的住处。
    非初次过来,并不陌生。
    然甄夫人还是亲自到门口接了她,先是亲热的关怀了几声,继而避过旁人压低了嗓音就道:“琼姐儿,秦夫人跟秦大姑娘在里面,你待会就站在姨母身边,没问话不要开口。”
    又是秦夫人?
    陆思琼面不改色,心中却是腻烦。
    她很少对陌生人多生情绪,但就是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位秦夫人。
    还有秦大姑娘?宰相的亲妹妹?
    她该是来探视甄老夫人的。
    刚未觉得怎样,只听眼前人又道:“想必你有听说过,这位秦大姑娘素是个厉害人物,秦夫人那般要强的性子,却对这位小姑言听计从。哪怕秦夫人是看在秦相的颜面多有忍让,但谁又不敢小觑秦大姑娘的能耐?
    琼姐儿,今儿提出让你来府上把脉的不是秦夫人,恰恰就是这位秦大姑娘。她言辞状似随意,但我瞧着是有旁的目的。”
    甄夫人说着又皱眉不解,“怎么今儿大嫂没陪你过府?否则也好挡上一挡。”语气失落。
    听到这话,陆思琼暗想着莫不是姨母并不知三表哥遇刺受伤的事。
    突然意识到那件事事关韩邪,周家连日闭门谢客,更是连太医都没请,亦不敢多话。
    “大舅母府中有事,便没有一同过来。”她如此解释。
    甄夫人点头,并未多想,“原是这样。”说着轻轻拍了她,携手进屋。
    陆思琼知晓秦相有位妹妹,被母兄宠溺得如珠如宝,闺名沐诗,已过及笄之年,却不曾见过。
    此时更不懂为何对方会说那话。
    秦夫人陪在甄老夫人榻前,母女俩说着话,服侍的人站了满屋,倒显得热闹融融。
    陆思琼一出现,旁坐在甄夫人旁边的女子双眸微瞠,容显异色,低低喃道:“像,真像……”
    声音不大,却正入了邻座的甄夫人之耳。
    她在外嚣张气盛,却对小姑重视非凡。哪怕在娘家侍疾,亦担心怠慢了她,总留意着秦沐诗。
    此刻听到这二字,忙疑惑的望过去。
    随着对方视线。最后落在随甄周氏盈盈而来的少女身上。
    看清陆思琼,心中又浮现出上回的恐慌。
    秦夫人趁对方尚未近身,飞速的凑到小姑耳边,紧张的问她怎么了。
    秦沐诗本百无聊懒的坐在那,此刻却全身绷紧,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并未搭理身旁的人。
    转眼间,甄周氏就带着陆思琼到了床前,行了礼道:“母亲,这便是琼姐儿。”含笑温声说完。就让外甥女请安。
    陆思琼一一见过。
    并未忽视正炯炯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子,料想对方便是那位秦大姑娘。
    甄老夫人这回精神昂昂,面上露着长者的慈和说了几句褒奖之话,又让近侍去取了之前备好的礼物,名为见面礼。
    陆思琼能感受到她的感激。
    长者赐物。她先是望向姨母,见后者颔首,方接过道谢。
    甄夫人虽不知小姑心思,却也看不惯眼前少女受尽众人瞩目,不由开口:“陆二姑娘本事了得,这医术都胜过宫中的御医,手中还有袁氏秘方。
    德安侯府调.教姑娘的手段可谓非同一般。这往后京中再有疑难杂症,倒是不用麻烦郎中,请了你便好。”
    端的是一脸笑意,话中却尽是讥讽。
    甄老夫人微微蹙眉,自己闺女这小心思,是还存着上次的荒唐想法?
    在她看来。眼前这眉清目秀又落落大方的女孩,根本就不值得她抵触,真不知女儿是怎么想的,竟然对个孩子感到威胁。
    “秦夫人谬赞,思琼可担不起您这话。”
    陆思琼刚想不动声色的反驳回去。谁知那边的秦沐诗突然插话,询问道:“陆家二姑娘,甄夫人,您这位外甥女是德安侯早前原配之女?”
    被问之人有些惊诧,这点秦大姑娘早就知晓,怎的还问?
    然还是回了话。
    “哦,”得到肯定之后,秦沐诗望向陆思琼的眸光越发狐疑,似含着某种猜测。
    众人都望着她。
    可等了顷刻,只见其笑了同秦夫人说:“嫂嫂,这陆二姑娘生得好标致,我刚一见她就觉得有种莫名亲切,真是讨喜。”
    她是秦老夫人晚年之女,年纪同秦相相差甚多,实则并未比陆思琼年长几岁。
    但这自然而然以长辈口吻说出的话,却总有种道不清的深意。
    秦夫人听了,更是茫然。
    这位小姑早前之所以跟自己一道来甄家,便是冲着这场面而来,是她想见周家的这位表姑娘。
    秦夫人深知其因,秦沐诗心高气傲,如此显赫身份却至今待字闺中,为的就是等九王选妃。
    清早丈夫回府,兄妹俩在书房交谈了好一会,这午后她就提出此行。
    秦夫人虽不知对方是什么目的,却也明白九王与荣国公府关系甚好,心中便有所猜忌。
    怎知现儿却道出这话?
    难道小姑想见陆氏女,不是因为九王?
    她思忖间,站着的少女已客气道谢。
    秦沐诗凝视着她,突然站起朝对方走去,上下打量了又道:“真是生了副好模样。”
    甄夫人左顾右看,牵强笑了接话:“秦大姑娘客气,我这外甥女可受不得你如此赞誉。”她说完又怜爱的侧首,蓦然微征。
    琼姐儿的眉眼竟有几分秦大姑娘的神韵。
    气氛正僵滞之时,外头婢子突然扬了声通传,道姑姥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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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远离

陆思琼曾听说秦相与岳家关系浅浅,平素往来并不密切。她心中纳闷,怎的自己每至甄府,偏生就能遇见。
    秦夫人已迫不及待的起身前迎,亲自给夫君打了帘子,竟都不愿假于人手。
    她声音婉约轻柔,美目含情:“相爷怎么突然来了,早知您有此意,妾身与妹妹便不急着出府了。”
    “嗯。”
    秦相随口一应,眸光并未扫向妻子,只在触及亲妹时方有所缓和,却不似往日亲近,反多了几分深沉。
    秦沐诗唤他“哥哥”,后者并未回应。
    秦相觑了眼旁边静谧宁和的少女,心绪不复初回的起伏波动,视线转瞬别过,改同甄老夫人请安问好,“岳母身体抱恙,小婿今日才来探望,还请莫要见怪。”
    甄老夫人忙笑着说免礼,欣慰回道:“你公事繁忙,抽不得身,无妨无妨。”
    秦夫人笑盈盈的走到丈夫身边,收敛了气焰棱角,整个人端的是得体大方。
    甄夫人吩咐婢子上茶,一瞬间满屋的人都围着秦相打转,连婆子侍婢都凝神屏息,生怕犯错。
    秦相坐定,端着茶盏送至唇边,没有饮用,突然似笑非笑的看向秦沐诗。
    后者就站在秦夫人边上,当下解说般开口:“听说甄老夫人病了,嫂嫂要过来探视,我想着身为晚辈未尽关切自该随同,没事先告知哥哥是我的疏忽。”
    闻言,秦夫人面色惊诧。
    小姑是自行提出要来甄家的,现儿怎推到了她头上?
    亦是到此刻方明白,原来丈夫早前并不知她们此行。
    秦夫人虽出身高贵,亦为正妻,然在秦相面前却甚卑微,毫无人前的底气威严。
    她尤恐惹恼丈夫,又怕得罪婆婆与小姑,在秦家过得可谓战战兢兢。
    就是现在。也不敢替自己辩驳。
    秦相听了妹子的话,又睨了眼妻子,冷漠无情,偏生这无澜的目光更叫人心慌。
    秦夫人终究没能忍住。开口轻道:“老爷,是妾身挂念母亲,方唤了妹妹出府。”小心翼翼的语气,倒像是交代。
    秦相执着杯盖拨弄茶中的叶片,热气氤氲飘浮,朦胧了他的表情。
    陆思琼站在姨母身旁,总觉得怪异,这秦家夫妇、兄妹间,怎么都瞧着不似表面和谐。
    秦相抿了茶,随手搭在几上。
    侧首。他开始询问甄老夫人的身子及近来状况,一副贤婿的孝顺,声音温温和和,很平易近人。
    甄老夫人身子转好,按时服药后日益康复。满是感激的说道:“真是多亏了陆二姑娘,今儿还特地来给我把脉。”
    陆思琼福身,谦虚的回话“不敢当”。
    秦相似乎这才留意到她,薄唇微起:“陆二姑娘。”
    只四个字,却像是在舌尖上绕了许久,出口时显得意味深长。
    甄家老夫人不由目光微深,仔细探量起女婿容色。未见异常。
    陆思琼被唤名,自得往前两步,欠身行礼。
    上回见面匆匆,秦相只问了她一句陆氏女,并不多言。
    “你年纪轻轻,医经倒是通透。连这太医们束手无策的病症都能治好。”秦相目光如炬,语调微重:“不知可有经人指点?”
    “相爷谬赞,小女只是略懂医术,又巧得灵丹配方,正对老夫人之症。”
    她说完侧身。望向榻前添道:“老夫人鸿福高照,自能逢凶化吉,安然康健。”
    几句话说得甄老夫人眉眼开怀,直说这姑娘嘴甜懂事。
    甄夫人伴在外甥女身边,见状不由欣喜,然想着早前娘家大嫂的叮嘱,言道:“母亲,让琼姐儿再给您把个脉吧,也好让媳妇安心。”
    闻者点头,伸出胳膊;陆思琼上前。
    活络效灵丹是治气血凝滞的良药,对甄老夫人的病格外有效,筋脉疼痛之感缓解不少,脉象亦不似从前。
    她又开了调血养气的方子,减轻剂量,让甄老夫人好好调养。
    甄家信得过她,秦夫人因丈夫在场,哪怕心中不如意亦没有恶语相向,甄夫人便交给亲信吩咐其依方抓药。
    随后,她便提出要带外甥女回自己院落的话。
    “这就要走了?”
    率先开口的竟是秦大姑娘,她笑颜以待:“我初见陆姑娘,只觉得一见如故,甄夫人这么快将人藏起来,莫不是还担心我们欺了她?”语调玩笑。
    “秦姑娘这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我这外甥女生性内向,又嘴拙不会说话,怕在这冒犯了您与相爷。”甄夫人从善如流。
    陆思琼顺势立到对方身后,众人只见她一副对姨母十分依赖的模样。
    甄家老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见状摆手应道:“陆姑娘来府上是贵客,你千万好生招待,让家里的姐儿来陪陪她,年轻姑娘们处在一块儿总不会无趣。”
    甄夫人一一道是,随后领着陆思琼离去。
    “琼姐儿,你大舅母有交代我让你远离秦家人,今儿姨母也猜不透这秦大姑娘的目的。”
    至院外,甄周氏松开掌中小手,语重心长道:“秦大姑娘与我们府里并无往来,今儿随秦夫人过来还真是头一遭。她刚待你那般热情,姨母这心里总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要发生似的。”
    她说话时紧皱眉头,想到外甥女前脚刚到,秦相便随后而至,更觉得事有蹊跷。
    不敢耽搁,甄周氏压低了嗓音又语:“琼姐儿,我让人送你回国公府吧。”
    话落恐对方多心,再解释道:“不是姨母不留你,只是秦家……”顿了顿,在眼前人好奇的目光中继续:“秦相身居高位,为人处事可谓凌厉风行,我们甄府是无法避免,可你能不打交道就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陆思琼听了不由心中一震。
    联想到二姑父在证据凿凿的情况下还能安然无恙,徒然就对秦相的作风起了怀疑。
    怪不得,周府与相府往来平平,原来这秦氏是不能深交的。
    眼前人替她着想,陆思琼自不会拂她好意,颔首道:“嗯,我听姨母安排。”
    内室里,待二人离开,秦相便从位上站起身来。
    他瞧了眼亲妹,示意对方随自己出去。
    刚至无人处,秦沐诗便被兄长一声叱喝:“胡闹!你怎么能唬着你嫂子去把陆家姑娘弄来,见到了又如何,清早我交代你的话都忘了?”
    “哥,你别动气,我就是想瞧瞧这位让九王另眼相待的人是何模样。”
    秦沐诗软声撒娇,根本不惧眼前人,凑近了反问:“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什么像一个人?”秦相冷着脸。
    秦沐诗径自接话:“怪不得那次大嫂和你从甄家回去后,连着好几日心情的都不好,敢情是见了这位陆姑娘。
    哥,陆二姑娘的生母周氏是蕙宁公主的表妹,容貌上有三五分肖像,可更像的,却是当年和亲突厥的隆昌公主,是不是?”
    最后几字她重声说完,明显留意到自家兄长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秦相语气颇沉,“乱猜忌这些做什么?隆昌公主出嫁时你才多大?”
    “没见过真人,难道还没瞧过……”
    话没说完,只见身前人蓦然转身,秦沐诗识相的马上转开话题,好言道:“我不是故意说隆昌公主的事,只是现在终于明白九王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九王幼年同隆昌公主感情甚好,依恋的不是太后娘娘而是这位皇姐,听说故贤王妃便是因神似隆昌公主方被九王选中。陆家二姑娘说到底还是因为生了副好容貌,九王思姐心切,将她做了替身,实则并非喜欢。”
    “这些想法,你是何时有的?”
    秦相不喜谈这些,然还是包容了亲妹,只语气仍是肃冷:“你想要做九王妃,我自然会替你安排,私下里来见个小姑娘作甚?甄氏对你言听计从,若不是你唆使,她能突然想到来这?”
    提起发妻,满满的都是厌恶。
    “我就是想见见,难道哥哥过来,不也是如此?”秦沐诗歪过脑袋,仔细留意对方神色。
    秦相盱衡厉色,“你简直放肆!”
    “好嘛,我不说就是。”
    秦沐诗浅笑,似因确定了九王感情而分外开怀。
    眼见身前兄长不悦,她柔声关切的劝道:“哥,你恨当年甄家逼你娶了嫂嫂,但这些年来她待你也算尽心尽力,何必还总计较着过去?
    再说,你就是不为她想,也要替秦家着想。家里只有一个珑姐儿,你纳的那几房妾侍也从无所出,娘焦急之心,你又不是不知。”
    “我屋里的事,何时要你来过问了?”
    秦相仍绷着脸,瞪了眼妹子抬脚就准备离开甄府。
    秦沐诗见了,亦不敢阻拦,只得折回甄老夫人院落。
    进了院子,发觉廊下侍婢皆被打发了去,至门边隐约能听到里间对话。
    “娘,您刚难道没发现相爷看陆家那丫头的眼神不对?还有我小姑,跟我过府居然都没事先告知老爷,您说她为何要见那丫头,指不准就帮着相人来了!”
    是大嫂秦甄氏的声音。
    秦沐诗闻言冷笑,相人?
    这么愚蠢多疑,怪不得大哥十年来都不待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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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姐妹

回到荣国公府,陆思琼去朝华楼寻大舅母时方听闻三表哥已醒的消息。
    复又匆匆赶去。
    沐恩郡主守在床前,亲自舀了羹汤在喂周希礼。
    瞧她进来,随口就道:“甄老夫人无事吧?你姨母倒是没留你,这般早就回来了。”
    “甄老夫人病情减缓,未有异常,秦相夫妇同秦大姑娘在甄府,姨母便让我先回来了。”
    闻言,沐恩郡主执着青花瓷勺的动作一滞,转首凝眸:“秦相也在?”
    “嗯,本是秦夫人与秦大姑娘在那,秦相是之后到的。”陆思琼如实作答。
    周希礼单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视线则不时朝不远处的少女瞅去。
    沐恩郡主察觉,搁下汤碗,接过婢子手中的帕子替儿子拭了嘴角,随后开口:“礼哥儿你刚醒来,还是多多歇息,娘就在外边,有事让丫头来唤我。”
    话落起身,又同陆思琼道:“你表哥需要静养,我们外头说话。”
    陆思琼乖巧颔首。
    沐恩郡主不愿亲子与外甥女过多接触,是刻意避过,等到了外间,方继续之前的话题。
    她容色严峻,“甄家来人请你,怎的没告诉我秦家人也在府里?”锁着眉头略有不悦。
    陆思琼费解询问:“五姨母说,是您关照她让我尽量避着秦家人的?”
    “不单是你,就是咱们周家,与相府也从不深交。”
    沐恩郡主板着脸,语气颇有几分锐利,“只因两府同朝为官,有时候难免应酬,故才有几分交情罢了。”
    “嗯,我以后会注意的。”
    听到应话,沐恩郡主再道:“何况。袁家的事,想来你外祖母也同你说过。
    琼姐儿,近来有人在查早年失踪的那位袁医女下落,还查到了我们国公府。这事多半是秦相之命。”
    “秦相?”
    提及妙仁师姑,陆思琼浮想揣摩:“相爷识得师姑?”
    “秦相年少时是皇子伴读,袁医女又长居内宫,你说他们认不认得?”
    听到这话,陆思琼联想二人年纪,莫名的心中微顿。
    她尚思忖着,沐恩郡主又问:“对了,你刚说秦大姑娘也在甄家?”
    “是,她同秦夫人一起。”
    陆思琼将在甄府的发生的事道了一遍。
    沐恩郡主未语,抚了抚额头颇是愁苦。终是叹息,无可奈何般道:“你以后还是莫要再去甄府了。”
    陆思琼不明所以,然大舅母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以往的态度,并不敢问太多。
    她很珍惜与对方的感情。
    二人接着又说了几句其他,四姑娘周嘉灵便跑了进来。
    她见过母亲。就去拽陆思琼,“琼妹妹,你跟我走,我有事要和你说。”
    沐恩郡主见她俩要好,没有阻拦,心中惦念最深的还是亲子,也就由得人去。
    “姐姐。什么事?”
    眼前人性子火燎,平时急冲冲惯了,陆思琼待等到了院外,方停下步子问话。
    周嘉灵没带侍婢,松了对方的手张口就问:“你是不是早识得那位韩公子?他喜欢你对不对?”
    “姐姐听谁说的?”陆思琼大愕。
    周嘉灵负气,“哼。枉我将你当好姐妹,你却瞒着我。我就纳闷三哥那么晚能有什么事要去厢院的,原来是因为韩公子倾慕你。琼妹妹,你上回骗我,还说没什么?”
    “姐姐。你听我说。”
    陆思琼心急,伸手刚触及袖口,便见对方侧身避过。
    她只得解释:“我与姐姐一同长大,这些年来有什么事是瞒过姐姐的?那位韩公子来自塞外,便是外祖母外祖父亦不过初回相见,我又何来的早有相识?
    三表哥在韩公子院里受伤,原因是何我也是刚听三表姐说的,”
    话及此,蓦然反问:“三表姐找过你了,是不是?”
    周嘉灵背对着她点头,紧随而道:“是不是三姐不说,你就要一直瞒着我?”
    陆思琼是知晓眼前人中意韩邪的,若早前坦白自然就会有损姐妹情分,她就担心对方因此而疏远自己。
    何况,如今她已知呼韩邪乃突厥的左谷蠡王,便更知四表姐的这份情愫难有善终。
    周嘉灵问完没有听到答话,又回身追问:“你还真是这样想的?”
    “我知姐姐心思,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陆思琼坦言:“姐姐,你要知晓,那位韩公子迟早是要离开的,我们没必要因个外人而生分。”
    “这我当然明白。”
    周嘉灵应了,红着脸低声再问:“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不怪我?”
    陆思琼见话都挑明了,眼前人还肯站在原地与她言语,不由心喜。
    “谁说没怪你?我都生气了,”
    周嘉灵转身不看她,表情说话却很激动:“刚刚三姐姐去找我,跟我说韩公子倾慕你的事,我全然不知,跟着傻子似的由她说。
    你若早些时候跟我说,我也不至于在她跟前短了脸,琼妹妹,我还以为你不会对我有秘密的。”
    她委屈嗔怨:“你了解我,我也从不担心你看穿我的心思。可妹妹你若以为我为了那谁就会跟你反目,着实是多想。
    我与他才见过几回,什么交情都没有,但和你可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我们是姐妹,一起发生过那么多事,难道谁轻谁重我还分不清?
    我就是气你,心中藏了事不跟我说,使得三姐有机会来挑拨,说若非是你,我三哥如今也不会重伤在榻。”
    “姐姐,”陆思琼听得惭愧,暗道自己杞人忧天,眼前人性子虽大大咧咧,但心思清晰,从不糊涂。
    这今儿若换做旁人,听到心属之人倾慕别人,只怕生气都来不及,哪还会有理智分辨其他。
    可想起周嘉乐。她到底心寒,“三表姐竟找你说这些。”
    “是啊,你不就是在景凡表哥说亲么?她便这般不待见你,是想着法不让你好过。”
    周嘉乐语气低讽。“都是姐妹,何必呢?”
    “好姐姐,你是这样想,但人总归有点私心,三表姐的想法你我又不是不知,罢了。”
    陆思琼珍惜该珍惜的,歉意的望向眼前人,道:“这事是我不对,好在姐姐没有误会,往后定再不如此。”
    “你知错便好。我难道是那等肤浅之人?”
    周嘉灵佯装生气,“且不说这些感情是非,便是韩公子真倾慕你,又与你何干?我可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生你的气做什么?”
    闻者自说她好话。哄得对方笑颜逐开。
    陆思琼本是为婚事过府,并不小住久留,去静颐堂同外祖母告辞后,便由四表姐送到门口。
    “再过七日便是你的生辰,礼物我已准备好,等过些时日咱们再会。”
    站在马车前,周嘉灵说完这话。又凑前低语:“今儿景凡表哥也来府上,我听说你们在祖母屋里见过了,妹妹好事将近,可是大喜了。”
    戏.谑的语气,却是真心替她高兴。
    陆思琼耳根子一红,想到龚景凡离去时说的话。面色倒有些沉重。
    周嘉灵见其异色,不由惊问:“怎么了?”
    门前许多人,陆思琼没有细说,只简洁的答道:“亲事怕没这么顺利,许是难成。”
    周嘉灵最受不了一知半解。自己率先上了马车,于车厢前弯着腰就道:“妹妹上来,我送你回侯府。”
    是想在路上交谈。
    陆思琼跟着上去,进车厢迟疑道:“这岂不麻烦?舅母都不知你出门。”
    “我让丫头去传个话就成,再说是你府上,她不会怪罪的。”
    周嘉灵豪爽不羁,待对方并坐于旁,对外吩咐了几句便命车夫起路。
    “到底怎么回事,是你不愿意?”
    周嘉灵兴致昂昂,“琼妹妹,你要再敢瞒我,我往后可就真不理你了。”
    “不瞒你。”陆思琼淡笑,将同龚景凡的对话说与了她听。
    “我说是什么事呢?景凡表哥也怪小气的,跟咱们姑娘家较劲,忒的幼稚!”
    周嘉灵抱怨着,又宽慰道:“他的性子总喜怒无常,就是我去蕙宁公主府见着他时,对我也难有好脸色。不过妹妹,景凡表哥平时寡言,偏生今儿愿意同你多谈,想来对你是与旁人不同的。
    再说,你自个都问了他意见,表哥说没有拒绝亲事,那便是同意娶你。我瞧他是因为太好面子,担心被你嘲笑才说不定亲的那种话,回去哪里还记得?”
    她生性阔达,什么大事到她眼中都成了不值一提。
    陆思琼有时就羡慕她的乐观,笑了笑回道:“顺其自然吧,他若不愿意,我也不是就非嫁他不可的。”
    勉强来的,未免就有好结果。
    她亦是个骄傲的,如果人家不愿,何必相逼?
    “也是,其实我都不懂为何要这么早给你定亲。如此仓促,若是定得不妥,往后岂不误了你?”
    周嘉灵道出心中疑虑,“妹妹你这般好,许给景凡表哥,就他那性子,定是都不知冷热的,我还替你委屈呢。不过好在有蕙宁公主,又是祖母安排,定是真心为你好。
    至于我三哥,我虽是他亲妹,但哥哥这些年来连心意都不敢表明,平时处处就只听娘安排,倒不见得就有景凡表哥合适。”
    陆思琼见她一副老成语气,明明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非要分析个透彻,到最后都自相矛盾口无伦次了,不由笑出声来。
    “你这一会龚二爷不好,一会又他很好,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你别打岔,”周嘉灵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还是努嘴坚持道:“姐姐我这是为你操心,还不领情,真是没良心。”
    厢内笑语不断,陆思琼早前的烦恼一扫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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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天伦

陆思琼是遵祖母之意前去的荣国公府,陆老夫人早早就命人留意着门房,她这马车刚抵,便有人请她去静安堂。
    周嘉灵跟到陆家,又因惊动了人,自然得随着进府向长者请安。
    二夫人孙氏、四夫人楚氏皆在内堂,陆老夫人瞧见盈盈走在孙女旁边的少女,含笑就道:“琼姐儿,你周家姐姐要过府,怎么之前没往府里报个信儿?”
    陆思琼尚未回答,周嘉灵便先行接了话:“老夫人客气了,我本是不舍妹妹送她回来,没想着惊动您老人家,这不请自来,还请别见怪的好。”
    四夫人楚氏最会看老夫人眼色,起身过去即道:“周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同我们家琼姐儿那是顶好的姐妹情分。这里是琼姐儿的家,你过来难道还要与旁人般客套不成?”
    “见过四夫人。”
    周嘉灵微微福身,含着笑回道:“您既这般说,那我也不拘着。德安侯府我过去亦是常来,您与老夫人现叫我莫要客套,那也请您别太多礼,否则我这做晚辈的可受不住,往后就不敢再来串门瞧我琼妹妹了。”
    她说完又朝安静坐在旁边的孙氏行礼,“二夫人好。”
    楚氏只待对方站定之后,方拉了她的手继续:“我们自然是不拿你当外人的,你既是琼姐儿的姐姐,就莫要再生分,随她一道喊我声婶母吧。”
    周嘉灵莞尔,微笑着没有接话。
    陆老夫人瞧着,不由出言打断儿媳的热情,“周姑娘请坐,你和我家琼姐儿感情要好,此次过府倒不如住上几日。”
    “老夫人盛情,我本不该退却,只是近来我兄长身体微恙,我便是在外面也寝食难安。还是等过些日子我再来陪琼妹妹,到时候老夫人别嫌我叨扰就成。”
    周嘉灵婉拒,随后从楚氏掌中将手抽出,对身旁人柔声说道:“妹妹既已归府。天色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
    楚氏惊讶,“周姑娘不如等用了晚膳再离开?”
    陆思琼闻言回道:“婶母,表姐只身出府,走前尚未请示舅母,她若回去的晚了,家里自要挂心。”
    “既然这样,就不留周姑娘了。”
    陆老夫人睨了眼楚氏,唤俞妈妈安排车驾,又对陆思琼吩咐道:“琼姐儿。送送你表姐。”
    “是。”
    两人到了院外,缓步并行,陆思琼打趣道:“瞧这送来送去的,旁人看着还以为你我如何难舍难分呢。”
    “本来就是不舍,难道妹妹舍得我?”
    周嘉灵欢乐。笑过之后目露惋惜,“唉,你若是我亲妹妹,咱们终日在一块儿才好呢。”
    往前行了几步,迎面遇上堂弟陆思玧和堂妹陆思瑜。
    二人见礼,招呼道:“二姐。”
    陆思琼点头,侧首与表姐介绍。
    周嘉灵过去虽没少来侯府。但常常是身在娇园并不外出,同陆家之人实则陌生的很。
    除了长房,好些人在她看来虽说眼熟,可真要说起来,却分不清谁是谁。
    她微微开口,喊了声“大少爷”与“三姑娘”。
    陆思玧同陆思瑜皆是二夫人孙氏所出。乃双生兄妹,容颜有七八分相似,感情素来要好,平时去静安堂晨昏定省亦是同进同出。
    此行相遇,陆思瑜上前亲热道:“之前听说二姐不在府里。原是去了周家。”随后侧首,又福了福身,有礼的唤道:“周姐姐好。”
    陆思玧跟着作揖。
    陆思琼急着送表姐出府,只彼此寒暄了几句便别过,提步远去。
    陆思玧兄妹却停在原地。
    “这时辰,周家姑娘怎么来了府上?”
    陆思瑜自语纳闷,旁边人则碰了她询道:“妹妹,这是周家的几姑娘?”
    “能随二姐来府里的,自然只有国公府长房的姑娘。周大姑娘已是太子妃,那便是沐恩郡主的幼女四姑娘了。”
    其实她是记得周嘉灵的,只是觑着同胞兄长那随之飘远的眼神,刻意强调了这点。
    见其还没将视线收回,复提醒道:“她身份贵重,可是周家的掌上明珠,哥哥你别多想了。”
    “我多想什么?不过就随口一问。”
    陆思玧知亲妹思维敏感,颇不自在的转身言道:“走吧,咱们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陆思瑜应声。
    前行了段,趁着亲妹不注意,陆思玧再次转身,目露留恋。
    陆思琼将四表姐送上了马车,待她再回到静安堂时,正遇着二婶带着儿女离去;
    四婶随后走出,两人门口相遇之时,楚氏意味深长的冲她笑了笑。
    陆老夫人等了一日,见着来人便唤她近前,急问道:“琼姐儿,你大舅母怎么说?”
    “回祖母话,周府里最近事忙,舅母抽不得身,那事还得过阵子再议。”陆思琼恭敬作答。
    闻者不满,蹙眉反问:“事忙抽不得身?果真是这样?”
    该不是悔了吧?
    “确实是这样,我表哥犯疾,舅母终日都在床前照顾。”
    老夫人似信非信,却知不好再追问下去,继而只道:“琼姐儿,莫看祖母焦急,着实这事关系到你的终身。我正是因为心疼你,才想要将亲事早日定下,生怕夜长梦多。
    毕竟,蕙宁公主府的公子可是百里挑一,你能有这样的归宿,不说是我,便是你几位婶母,也都替你高兴。”
    “孙女明白的。”
    “嗯,你知晓就好。”
    老夫人轻轻点头,“我刚还与你两位婶母说起,本想着就在你生辰时将婚事定下,咱们府中可是许久没有喜事了。
    现如今你舅母既还未告知蕙宁公主咱们家的意思,那这事想来就只能拖些时日了。”
    “祖母,不急的。”
    虽然在路上已被表姐劝过,但陆思琼总觉得以龚景凡的脾性,回去后真同蕙宁公主将这门亲事闹没掉的可能性极大。
    而眼前人如此寄予期望,她都有些不好开口。
    她方十三。本就不着急终身。
    是外祖母为了某不知名的原因方有此决定。
    想起这个,便联想到韩邪那些烦心事,她压压思绪,不去琢磨。
    “女儿家的归宿怎能不急?眼下有这样好的选择。琼姐儿你要珍惜才是。”
    陆老夫人望着孙女,心觉得她被周家人宠得有些不识相,这样好的婚事不牢牢抓紧还如此不紧不慢的,她真当京城里能有几人如龚家二爷那等身份的?
    莫不是,她觉得往后荣国公府还能替她寻个更好的?
    这能将龚二爷比下的,也就属皇室宗亲了。
    她看向陆思琼的眼神,蓦然就微变,心道对方难道是有这心思?
    陆思琼听了对方这话,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祖母的意思其实无错,但总让她觉得对方这般焦心。颇有些想急于攀上龚家的意味。
    闭了闭眼,突然很想知晓,对于这门亲事,祖母可有真心替她斟酌过。
    稍顿之后,她只能应是。
    老夫人兴致缺缺。又得不到自己想听的回话,没多会就让她退下,还免去了晚间的定省。
    自上回二姑姑与祖母闹得不愉快后,陆思琼明显感觉到,祖母是责怪她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胡家攀上相府后,已好些时日没有登门。
    祖母私下念叨了敏表妹好几回。可姑父的事,侯府没有尽上力,二姑姑至今还气着,又因有秦相庇护胡家得以平安,哪还有再过府的理由?
    大有种此后不再往来的意味。
    陆思琼虽知祖母思女之心,可并不认为自己就当得这个和事老。
    她不可能去与二姑姑道歉。
    晚膳之后。陆思琼到锦华堂,适逢珏哥儿同瑶姐儿都在那。
    明烛之下,母子三人一同用膳,气氛甚好。
    宋氏看见她,搁下碗筷。柔声道:“琼姐儿来了,可用过晚饭?宋妈妈,再添副碗筷。”
    她吩咐左右,含笑再道:“珏哥儿身子大好后,整个人也精神,刚与你七妹妹在这玩闹了许久,耽搁到现在才肯用饭。”话落,又让子女上前问好。
    瑶姐儿是惯依赖陆思琼的,早由婢子服侍着下了桌,小跑过去便糯糯的喊着姐姐。
    陆思珏年长几岁,通了事故,过去本与这位嫡姐并无情感,然因上回缠绵病榻之时的照顾,心中总带着感激。
    他没有同幼妹般缠住对方,却由衷的唤了“二姐”,目光较过去亲近不少。
    陆思琼如常的回唤了声,复同宋氏道:“母亲不必麻烦,女儿是用了晚膳再过来的。来得不巧,倒是打扰你们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做什么?”
    宋氏面露慈爱,坚持添了碗筷,和声道:“既已用过饭,那喝碗银耳羹吧。瑶姐儿这喜好随你,每日必要喝,哪日没有,得闹上许久。”
    她笑颜说着,请陆思琼入座。
    宋妈妈已布好碗碟,上前道:“二姑娘请。”
    陆思琼盛情难却,坐了下来,瑶姐儿缠着非与她并坐,宋氏只得让丫鬟们都跟着服侍。
    银耳羹味甜香浓,入喉润滑,陆思琼用了大半碗。
    膳毕,宋氏又道:“你父亲平日总忙碌着,鲜少在内院用饭,你得空的时候多来院子里坐坐,陪我用顿饭也是好的。”
    暖光之下,她显得慈眉善目。
    陆思琼不知觉的就点头道好;宋氏先是微征,既而笑意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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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矫情

陆思瑾来向嫡母请安之时,便瞧见眼前这幕,忍住心中的那份酸意,她提步入内。
    往日锦华堂里用膳,她亦曾来布菜,却还真没见过二姐这般和颜融洽的陪伴。
    刚一眼望来,还真有些母慈女孝的感觉。
    然这又怎么可能?
    二姐心气那般高,能瞧得上嫡母的出身?
    她心中讥诮,面色却纹丝不改,上前福了身唤道:“母亲,二姐。”
    “瑾姐儿来了?”
    宋氏早已放下木筷,席上只瑶姐儿尚把着羹勺。
    她孩儿心性,不要婢子服侍,非闹着自己食用,这要吃不吃的劲儿上来,让人苦笑不得。
    珏哥儿起身,淡淡的喊了声“四姐”。
    陆思琼亦冲她颔首,又让身边的瑶姐儿打招呼。
    后者专注的正用勺子搅了羹汤玩,脑袋都没抬一下,只闷声闷气的喊了声“姐姐”。
    陆思瑾自然不会露出不悦,恭敬的站到宋氏身旁,寻了话开口:“母亲这儿真是热闹,早前女儿听说二姐姐去了荣国公府,倒是没听说回来的信儿,不成想已经在这了。
    女儿来得迟,还请您莫要见怪。”
    自王姨娘被送去庄子后,四姑娘浑然跟没事人般,一应如常,教人看不出半分伤心。
    宋氏不喜王氏,对这位庶女自更无好感,平素便是疏冷不近的态度,眼下亦不过是明面功夫。
    不过小问了几句,便打发对方离开。
    陆思瑾立在屋中,没有如常乖巧的福身告退,却似是有些尴尬僵硬,抿着下唇无措怯懦,又委屈不已。
    “可是有事?”宋氏开口。
    闻者摇头。
    宋氏便微微蹙起了眉头,目露不解。
    陆思瑾双手垂在身前,紧着帕子。如漆的眸瞳转了转,最后垂下秀颈,却是欠了欠身,“女儿告退。”
    余光则不由朝嫡母身边的人瞅去。
    陆思琼凝了凝神。跟着起身告辞,“时辰不早, 母亲早些就寝,女儿告退。”
    宋氏征征然的颔首,见她们姐妹相继离去,不由纳闷:“今儿这是怎么了?瑾姐儿这扭捏的,倒是把琼姐儿引出去了。”
    红笺就立在她身旁,本是帮着在服侍瑶姐儿,闻言思忖了接道:“许是四姑娘寻二姑娘有事,不过奴婢瞧着。四姑娘最近也确实跟过去不大一样了,好似在夫人您这边都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王姨娘被送出去,对她终究是有影响的。”
    宋氏只当庶女是因为王氏的离去而抑郁寡言,并不作多想。
    说到底,她亦是个明白之人。谁该重视谁可轻视,心中跟明镜似的。
    每个人精力有限,她既要照顾一双儿女,又要照料府中之事,早已分身无暇。
    琼姐儿是原配嫡女,她再忙抽身顾暇都是应当,但一个作风不正的姨娘所生的女儿。有什么好紧张的?
    “只不过琼姐儿跟她打交道……”感慨着顿了顿,复添道:“终归是不妥。”
    红笺以为主子只是重嫡轻庶,暗想着不喜两位姑娘太过密切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接话。
    陆思琼到了院外,只见庶妹身影早已远去。
    她这是打了眼色又不等自己?竟有些不明白对方心理了。
    “姑娘,四姑娘这是怎么了?”竹昔在旁低问。
    刚在屋里。陆思瑾的目光何其直接,显然是欲言又止,最后意味深长的睨向她,现在却又跟没事人般蒙头走路。
    “我们回娇园。”
    陆思琼直接改道,径自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莫不是以为要她追上去?
    简直天真。
    王姨娘偷窃娘亲体己这事。她没怪罪,只当不知情已是宽厚。
    作为感情不深的姐妹,陆思琼自认为不曾亏待过这位庶妹,往日从外祖家回来,或是得了宫内的什么赏赐,送去各院时,何曾少过她?
    现在却来跟自己摆脸色,难道还要去哄着她不成?
    一行人兀自远去。
    那边陆思瑾故意放缓脚步,却迟迟不闻后面动静,待到后来一步都分做两三走时,还没见嫡姐追上来,不由就停了下来。
    她顿在原地,装作不经意的为旁边花丛逗留。脑袋微微侧过,钗上流苏倾落,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与侍婢手中的灯烛交映。
    她的余光望向自己身后,只见通幽的小径上除了她们,并无他人。
    陆思瑾瞬时就站直了身腰,瞠目道:“二姐她还没出来吗?”
    “怎么会?”
    旁边听雪亦是惊诧:“奴婢明明在外面听了二姑娘向夫人告辞的声音才走的,她没在这儿,难道是去静安堂了?”
    “不可能,二姐今天刚回府就去见过祖母了。”
    陆思瑾话落,恍然道:“她定是回院子去了,还特地走了别的路,这是特意避过我吗?”
    手摘了旁边花叶就一点点掐碎,懊恼道:“做什么不想见我?我姨娘被她那些个死物连累去了庄上,我还没生气,她倒是较真了。”
    听雪左右瞅了瞅,轻声道:“那姑娘,您还找她吗?”
    “找,为什么不找?”
    陆思瑾倒是个能想通的,不满过后,折身返回走向另外条通向娇园的远路,循着嫡姐的步伐往前。
    “她不想见我,我还非见她呢。”
    听雪见她急急忙忙的,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去就劝:“姑娘您慢些,这既是去二姑娘院子,您还怕她不在吗?天黑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前面的人闻言,便缓下了步子,却因心中堵着气,脸色仍是僵硬着。只在对上亲近人时,微微怒道:“听雪,你说为什么都是姐妹,他们偏得排挤着我?
    姨娘不在府里,她们有哪个是怜惜心疼我的,我不表现出去。还真都当我是硬心肠没感觉的吗?”
    “姑娘,您怎么又想这个?”
    嫡庶有别,夫人在意二姑娘,四少爷、七姑娘爱与她相处。本就是命。
    何况姨娘之前做的那几件事,还能指望二姑娘好好待自家主子吗?怎么就非得钻牛角,如此为难的不还是自个?
    “我就是想,她们若能摒弃过去,好好待我,我也就不必犹豫那事了。”
    陆思瑾咬着唇畔,直直的望向前方:“我今儿再去找二姐一回,她若能待我好些,我自还向着侯府,否则他日有什么对不住的。也怨不得我。”
    听雪暗惊,可心中又矛盾,想劝什么但张了口也没说出来,最后只道:“姑娘,您还是谨慎些好。
    二姑娘。不说是她,就是夫人,平时待咱们院子也没什么亏待的。”
    “没亏待,那我姨娘的事怎么说?”
    提起生母,她就怨恨,“姨娘这辈子都是为了我,走的时候还惦念着我。我若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岂不是枉为人女?
    左右我是不会去求二姐,向她求饶的。这回就当是我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这份姐妹情还要不要,全在看她。否则,她当她的明珠。我也自有法子谋我自己的未来!”
    本着这样的心思,陆思瑾到了娇园。
    夜晚的娇园,灯如明昼,花香弥漫,夜色不挡风景色。
    听到宝笙同传。陆思琼一愣。
    这是跟过来了?
    她心中好笑,四妹妹还真有趣,在母亲屋里明摆着是有话要说,可自己真随她出了门却又不等她,佯作无事般一直往前。
    现儿没见到自己,却又特地登门。
    这副别扭的心态,是跟她拿乔呢?
    竹昔快嘴,开口就问:“姑娘,四姑娘这是有事寻您还矫情着呢。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非以为您会主动凑上去询问,也不想想凭什么?
    现在还不是要到娇园里来,她这会不会是因为王姨娘的事,来求您了?”
    陆思琼亦是不明,摇首不确定道:“她最近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她刚刚在锦华堂里,虽说还是恭敬的对母亲,但哪还是过去卑微着脑袋都不敢抬的模样?
    你猜她是为了王姨娘,我看不尽然 。王氏都被送去庄子上有些时日了,她都没甚反应,要真是求情,怎会拖到现在?”
    陆思琼不是个爱猜测的性子,随即就让婢子将人请了进来。
    陆思瑾进屋,礼数周全,唤了声“姐姐”立在炕边,等着对方说“请坐”,随后自然的坐了下去。
    眼珠子左右环顾,再遮掩,却也没藏得住那份羡慕之意。
    陆思琼不动神色,待婢子上了茶,她方启唇:“四妹妹特地过来寻我,是为了何时?”
    人都特地跟到了娇园,陆思瑾亦不否认。
    她在心中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是抉择前的最后一次摇摆。望着眼前人,想起平时对方不经意的照拂,说不挣扎是不可能的。
    但人生在世,最该为的不还是自己?
    二姐姐有锦绣前程,可她没有。
    陆思瑾搁下书绘接过的茶盏,直言道:“姐姐,你让她们都退下吧。”
    闻者点头,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待人皆退走,她好整以暇的望向对面,不无意外道:“说吧,什么事?”
    陆思琼正儿八经的问她,这种随意的语气,又让听者略感不满。陆思瑾突然就觉得,在对方心中,自己甚为不重要。
    这认知一有,竟然脱口而出的直问了出来:“二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就没把我当成过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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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昨天木有更新,粉红加更的行衣还记得,欠着的也都记得,会慢慢补上。
    感谢亲们的打赏跟粉红票,么么哒,居然在这么忙的上班时间还摸鱼摸粗来一章,好胆战心惊的样纸~

  ☆、第五十七章 无情

陆思琼闻言即笑,直视着对方不答反问:“你见过谁家姐妹间会有这样的对话?四妹,你若是有身为妹子的自觉,今儿就不会问姐姐这话。”
    她将粉彩百花的茶盏捧在掌心,语气悠然平静:“你心思敏感,又颇有主见,哪怕平日里扮拙藏掖,可心底却是个聪慧玲珑的人。
    王姨娘离开侯府,你身为其女,心中必有怨念,无论是对我还是母亲都会有迁怒,这点我可以理解。”
    陆思瑾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话,瞠目结舌的喃道:“你理解?”
    “我从小没有亲娘,你说我会不会理解?”
    吹了吹氤氲的热茶,她摩挲着杯壁轻道:“再怎样,你亲娘还在,又不是如我这边生离死别,便是思念,脑海里也幻不出人性容颜来。”
    压下惆怅,陆思琼抬眸再道:“四妹,你从小羡慕我,可你自己的幸福,怎么不多注意些?人有所得,必有所失,你不用总惦念着我有些什么,最该关注的是你拥有哪些,好好珍惜才是。”
    这是陆思琼第一次这样与她对话,陆思瑾莫名的心中一软,喉间酸意楚楚。
    原来,二姐这样的了解她,并非如表面般冷冷淡淡,自己的想法眼前人都明白。
    她动容不已,踌躇着起身就应道:“姐姐,是我错了。我总羡慕你疼七妹妹,和母亲一般无论眼里心里都没有我,有时候我都觉得在这侯府我是不是多余的,姨娘的出身又……”
    要强的自尊心没有让她继续下去,不过话锋一转,直接攀上对方胳膊就求道:“二姐,我真的只有姨娘。首饰的那回事,是姨娘对不住您娘亲,可咱们姐妹一场,还求您跟母亲说说。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吧。”
    对上这双满是期盼乞求的眸子,陆思琼慢慢的将她的手拿开,摇了头。
    陆思瑾的面色即是一变,满是迷茫的望向她。
    “你有你作为女儿的职责。但我也是为人子女。”
    陆思琼答的平静:“四妹,王姨娘待你是真心,但不代表她犯下的错就可以轻饶,这不是我替她说说话就可以的。她但凡有几分良知,当年就不会做出那等背主之事,要知晓那种罪名,我娘亲都给过她一次机会了,她竟然后来还敢行窃。
    四妹,这不只是作风问题,她是贪得无厌。为人野心太过。这样的人,我娘当初姑息过一回,但我不可能给她第二次机会。”
    “如果,如果姨娘她会改过自新呢?姐姐,这样也不可以吗?”陆思瑾心沉到底。木木的问话。
    陆思琼语气坚定,“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改过自新,你觉得以后可以?四妹,她过去的有些事我不是没听说过,没跟她计较也是顾忌着你,不想让你难堪,但是一再纵容下去。谁知晓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来?
    再说,现在不过是送出府,不过是小惩大诫,她若诚心改过,往后母亲自然会接她回来。”
    陆思瑾见她如此,本卑微的姿态徒然一变。站直了冷笑道:“呵,姐姐说的一口好听话,说到底我在你这又算什么呢?我都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你若真将我当姐妹,会这样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
    陆思琼语气低低。淡淡的瞥过去,气极反笑:“妹妹,我若真铁石心肠,会由得王姨娘平安出府?当时这事我不是不知情,你知道手脚不干净这种罪过可是大罪,不说送官,便是家法处置打死了都不为过,我可曾有说过什么?”
    被人这样埋怨,她亦是恼火的,凌厉的眼神瞅过去,满目失望。
    忒的不知足!
    陆思瑾被这话一呛,长期自卑的心使得她在嫡姐面前并不敢反驳。
    事实上,她又能怎么顶嘴?
    惹恼了眼前人,指不准还真追究起姨娘那事,到时候重责丧命,轻则怕也要受皮肉之苦,那母女相会之日,便更遥遥无期了。
    她此刻就是懊悔,自己刚怎么就突然伏低了,为何要去自取其辱?
    二姐是真不会轻饶的。
    双手在宽袖下微微握紧,隐忍着欲要爆发的情绪。
    “给王姨娘求情该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事直说吧,我这不是锦华堂,你的性子我亦不是不知,不用吞吞吐吐。”
    其实,眼前人能过来娇园,陆思琼便笃定了她必然是要说的。
    陆思瑾听了这话,双目瞪得更大。
    二姐竟这样聪明!
    她试探着问:“姐姐知道我来是为何?”
    “不知。”
    “那……”后者迟疑。
    陆思琼接话:“你今儿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心态来的,你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就算没有怎么交流,可你的变化我能察觉不了?
    四妹妹,有时候你确实知分寸,但有时候你也太不知分寸。或者,刚刚刻意提起你姨娘,便是给你自己下决心,觉得我不偏袒了没宽容你姨娘,便是我的不是,对吗?”
    “姐姐,你怎么都清楚?”
    庶妹的这种反应瞧在眼里,陆思琼不无惊讶的抿笑:“你是我妹妹,在我心里虽可能达不到你期望的那般分量,却也不用轻视你自己。我待琼姐儿跟珏哥儿是好,但你也要换位想想,瑶姐儿是怎么对我的,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大家都不是没心的人,谁总做着无私奉献而不求回报的事?人与人相处间,本就是这样。相反,你若有了旁的心思,可得明白个道理,所谓因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
    陆思瑾久久没有接话。
    二姐姐太过睿智,在娇园根本讨不得好。
    许多事,她还没开口,对方就看出来了。
    蓦然就觉得愈发自卑,二姐的这种气场同与生俱来的那种贵气,是她永远都不可能学到的。
    她思量了片刻,后退上几步。
    陆思琼便一直凝视着她,对方容上的犹豫、矛盾,及眸底的那种挣扎。都尽收眼底。
    四妹妹确实与以前不同了。
    但她自认为没有做错,她本就非圣人,难道还不能有自己喜恶的。
    王姨娘这人,如她刚说的那般。根本不值得同情跟原谅。四妹妹从小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早已变得不简单,别看眼前人现在这般楚楚动人的惹人怜模样,但心里指不定就有其他想法。
    不该退让的时候,陆思琼是断不会退让半分。
    “二姐,我没什么事,夜晚打扰了,您早些歇息。”
    沉默过后,陆思瑾提出告辞。
    陆思琼没有挽留,也没立即应允。只定定的瞧了她半晌,最后言道:“我不喜欢王姨娘是真,但你是我妹妹,有些事我会包容你,前提是你莫要太过分。
    我总说你是个有心思的。但这心思最好别是坏心思。还有,这侯府是你我的家,要知道无论这家里的谁遭罪,对你都没有好处,你是依傍侯府而生。”
    “姐姐错了,侯府只是你的依傍,又何曾重视过我?”
    陆思瑾好似想明了。态度亦不复往日卑谦,竟是出人意料的语气,“姐姐您生的好,有父亲的重视,母亲的关照,祖母的宠爱。便是荣国公府与蕙宁公主,待您都非比一般。
    您是家里的宠儿,马上又要与公主府公子定亲,自然不会有愁苦。你刚说的是理,但对我来说。一个连生母都护不了的人,又有何意思?”
    她从被拒绝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眼前人靠不住。
    至少,不是自己的期盼。
    既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陆思瑾转身离去。
    出了房门又急急走出院门,一路走了许久,方停在一株白桐树下。
    这样的夜晚,微微还泛着凉意,她直接靠在树干上,单手撑着流水就流了出来,“她为何不能做我的姐姐?听雪、听雪,我刚真的就心软了,我就想着她若是肯将姨娘放回来,我便绝了那份念想,但是她没有。
    我今天抛下了所有的自尊,几乎就跪倒在她脚下,她还是不肯松手。你说,她怎么能这样无情?”
    “姑娘,”听雪看得也是心酸,拿着帕子去替自家主子拭泪,“您之前就说二姑娘不会为了你破坏原则,但还是坚持去寻她,奴婢知道您是想彻底死心。可您要是同意了那个人的话,与他合作,这往后可就真没有退路了。”
    “退路?”
    陆思瑾嘲讽,“难道我现在就有?与其这样窝囊的过一辈子,倒不如放手一搏。或者,等到他日我富贵了,爹爹的眼中、二姐的心里,也会有我这个人。”
    听雪安慰不得法,只得静静的陪在旁边。
    主仆俩身影纤瘦,渐渐没入黑暗。
    书绘只等她们进了兰阁的院门,方回娇园复命,“四姑娘在路上哭了许久,只是奴婢跟的远,只能看到听雪再给她擦脸,听不到两人对话。
    姑娘,奴婢瞧着,四姑娘只是表面坚强,心里到底还因王姨娘的事伤心着呢。”
    “她伤心?我娘当年知晓亲近的人做出那种事,难道就不伤心了?”
    陆思琼答得无情,“王姨娘若非生下了四妹妹,我顾着这份血脉至亲,能容她到今日?本就不是个善茬,送去在庄子上就算养到终身,难道还委屈了她?她当年有胆子做,就要有承受这份惩处的心理。
    四妹妹哭与伤心,道我不饶了她姨娘便是狠心,用我对她的姐妹之情来说事。她能这样,也教我寒心,左右我该说的都说了,他日她若也糊涂,亦不会轻饶。”
    ps:
    推荐朋友的一本书《乱豪门》,作者:兔眼蓝莓
    简介:她是人人羡慕的世家嫡女,温婉清丽。
    他是备受瞩目的商界绅士,风华绝代。
    四年前的秋天,他们在帝都偶遇相爱,可他的戒指还未套上她的指,她却已经不告而别……
    四年后的某夜,再见时,她已变得如罂粟般妖冶……
    豪门的圈,因她而乱!!!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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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懿旨

次日,四夫人楚氏领了婆子侍婢来到娇园。
    她含笑着进屋携了侄女的手言道:“琼姐儿真是一年比一年标致,婶婶还记得去年你的芳诞也是我操办的,就跟昨儿发生的事般,眨眼间就这么大了。”
    说着挥手使身后捧着红木托盘的婢子上前,捻起上方叠得整齐的裙衫,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的蜀锦衣裳配着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芳华国色,艳姿灼灼。
    “上个月便去千锦阁寻了绣娘给你制衣,本是前些时日就送了来,可惜当时你不在府里。”
    楚氏拿着衣衫在对方身上比划,边点头赞赏边语:“前儿我取来过目,发觉这上衣的镂金丝钮竟有一枚瑕疵,便又送回千锦阁返工,耽误了不少功夫。
    来,你趁早试试,若是不合适,我再让人送去调了来。”
    “千锦阁的绣娘素来谨慎,该是不会有差的。”陆思琼伸手接过,随口回了话。
    楚氏微征,转瞬再道:“瞧婶婶这记性,千锦阁便是裕亲王府的铺子,你自小的衣着都是沐恩郡主亲自吩咐了里边人裁制,自然是了解你尺寸的,倒是婶婶给忘了。”
    陆思琼微微莞尔,千锦阁闻名京都,非贵不接,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衣铺。
    她从小寄居在周府,大舅母视她如女,吃穿用度都是比照了大表姐与四表妹来,这是事实。
    侯府亦是早就知晓的。
    眼下四婶如此反应,刻意吹嘘着,她也不好说长辈些什么,径自取了衣裳,由书绘、竹昔服侍着转进内室,在屏风后更衣了方走出。
    楚氏正坐在桌边吃茶,见侄女换上新衣,“啧啧”的起身再赞:“这样的衣裳,也就琼姐儿你能称得上。这若换做其他姑娘,定是要被这金丝牡丹的华裳给比下去,偏你穿得风姿正好,倒是那花更逊色了一筹。”
    她身后的侍婢。忙跟着附和称赞。
    莫不是是些“二姑娘风华绝代”之言,陆思琼并非浅薄的女子,虽喜却不失理智。
    牡丹配她……这意思好些人都说过。
    由得四婶母绕着笑了番,便又换了下来。
    楚氏满意道:“正好合身,千锦阁的绣娘果然名不虚传,等你芳诞宴上,定会让其他府姑娘眼红了去。”
    她当陆思琼是个爱攀比的孩子,说着讨喜的话,又让人将一应饰物呈上来,诸如牡丹薄纱菱扇、金丝攒牡丹绫帕、蝶戏牡丹挂玉等物。做工无一不精。
    陆思琼从善如流,欣喜的福身感激:“劳烦婶母费心了。”
    “琼姐儿你说这话做什么?你是我侄女,不帮衬着你费心,我去替谁费心?”
    楚氏对她从来都不乏恭维之词,滞留了许久。眼看着就要正午,方才离去。
    别人替自己劳累了番,陆思琼虽往日看不上这位婶母与继母的争强好胜,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
    对方终归是好意,便亲自将人送到了院口。
    楚氏提足前又添道:“对了,这回的宴席比往年要热闹些,琼姐儿你这两日好好歇息。等生辰那天,怕是要受累。
    好些府邸的夫人**将要过来,你是寿星,总得一一见过才是。”
    “我知晓了,多谢婶母提醒。”
    陆思琼神色不露,心中却道。哪怕不能借此公布她与永昭伯府龚家二爷的婚事,但祖母还是没压下那份笼络众府的心思。
    请柬还是派了出去……
    见四婶母身影远去,她闭了闭眼,有些闹心。
    侯府在拿她的终身之事大做文章。
    思及这个,她便想起那日在外祖家面对龚景凡的场景。
    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并不曾见永昭伯府与蕙宁公主府有任何动静,难道果真如四表姐所言,龚景凡只是好面子故意使性子放话?
    没再起波折,是贪享安然的她所期盼。
    但这也意味着,自己真的要和有那种想法的男子定亲,怎的想都觉得……锁紧住眉头,陆思琼有些后悔当初答应了我祖母。
    这顺其自然的,貌似有些不称心。
    不过,她亦不喜庸人自扰,想着不开心的事便不去多想,转身就抛到了脑后。
    时光消逝,转眼便入了四月。
    四月芳菲,莺雀轻啼,柳条如丝,花开正好。
    德安侯府上下忙碌,皆在为明日二姑娘的生辰宴做准备,连宋氏都不放心妯娌而亲自过问。
    陆思琼待在娇园,心如静水,竟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小厮进院,弯腰讨好的喊着廊下南霜“姐姐”,笑禀道:“烦请进屋通传声二姑娘,贤王府来了人,称是奉王爷之命来送礼的。”
    听说是九王府的人,南霜忙不迭的掀帘进屋。
    每年都是四月初二当日才命人送礼过来,不成想今年却提前了。
    陆思琼想起在公主府花园与九王相遇时,他被四表姐调笑着追问今年送自己什么,后者模棱两可的道会较往年有所变化。
    除了牡丹玉雕,还真想不出能是什么。
    她让人去请王府的人进院。
    来人是九王身边的亲卫元姜,陆思琼见到他时一瞬滞然。
    只是送给东西,怎的派上了他?
    元姜是侍卫出身,出自京都将门,非一般人。
    他进屋后,拱手道:“见过二姑娘,王爷差属下给您送上今年的生辰礼。”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珐琅镶金匣,细细长长,算不得宽,却是双手托着,显得十分郑重。
    书绘欲上前去接,后者却直接走过去放到了对方旁边的桌上,严肃道:“二姑娘,王爷吩咐了,这份礼还请您无人时再看。”
    停顿顷刻,元姜坚毅的轮廓正视着对面的人儿,语气颇重:“王爷盼您收下。”
    陆思琼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吓了一跳,什么礼需要如此?
    视线下移,定在那匣上的目光久久不明。
    “二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元姜没有过多停留,交物后便离开了侯府。
    陆思琼拿起木匣,有些沉重,想起九王,心底终究起了涟漪,她挥手让左右退下。
    刚打开匣盖,借着缝隙望见里面的东西,双眸便惊诧瞪大。
    明黄凤纹的布卷……是一道旨意!
    九王怎么会命人送这东西来?
    好似已有所猜疑,她将木匣放平在桌上,打开取出其中之物,便认出此乃太后专用的懿旨。
    陆思琼曾随外祖母到过宫里,亦见过周太后,十分的慈眉善目,逢年过节赏东西去荣国公府时,也都会给她专门备上一份。
    她对太后娘娘的印象极好,但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收到她的懿旨。
    何况,这份旨意不是宫中内侍来传,却是由九王府的侍卫送来。
    这般悄无声息的。
    蓦然的想到上回在周府时的对话,九王的转变与不曾遮掩的情愫,陆思琼便似明了了什么。
    她迟迟没有卷开懿旨。
    若自己所料不差,这并非出自周太后之手,而是九王自己所写。
    当年贤王妃过世后,九王伤心欲绝,太后娘娘悔自己当年催促幼子选妃,便赏了他一份空白旨意,道待将来王妃的人选,她再不干预,由九王自行做主。
    那日自己的意思,不是与他说明白了吗?
    陆思琼从来不是暧.昧不清之人,现下他让元姜送这样的懿旨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她顿时心乱如麻。
    视线凝着它,半晌不曾动作。
    待缓缓打开时,看着上方熟悉的字迹,那一言一语,竟果真如她所料。
    这居然真是道赐婚的懿旨!
    九王真是疯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
    捏着明黄的缎布,陆思琼恨不得将字掩去,抿着唇复又卷起,不再去看。
    贤王妃的头衔,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要?
    “姑娘,您在里面吗?”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周妈妈的声音。
    陆思琼忙将懿旨放回了木匣,合上盖子对外应道:“在的,妈妈进来吧。”
    “姑娘,您明儿就是生辰,来试试老奴做的这双鞋。”
    瑰色的绣花鞋,镶了明珠,绣了牡丹,倒是与前阵子四婶母送来的那套锦衣十分相匹。
    陆思琼抬脚试了,大小正好。
    周妈妈见状,满脸笑意,直起弯着的腰说道:“奴婢年纪大了,手脚不比当年,磨蹭到现在才好,差点就赶不及姑娘的生辰。”
    “妈妈有心了,其实这交代府里绣房里的人去做就可以,何必费这神?”
    陆思琼由衷感激,却又不忍对方太过操劳。
    “穿在姑娘您身上的,奴婢假以人手,总觉得不踏实。”
    周妈妈应对方手势落座,余光瞥见着实的珐琅匣子,好奇的开口:“听说九王府送礼来了,可是这个?姑娘,王爷还跟往年般,送了玉雕牡丹花吗?”
    她本只随口一问,却见对方并未立即应话,唇际笑意微微敛去。
    “姑娘,怎么了?”
    周妈妈觉得蹊跷,伸手想去碰那匣子。
    陆思琼意识之后,倏得将匣子取过起身,“妈妈,与往年不一样,不过也是些诸如珠钗环佩这类的物事,没什么稀奇的。”
    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愿让人知晓九王送来的这份懿旨。
    明知自己在同龚景凡说亲,素来沉稳的他,为何突然会有此举?

  ☆、第五十九章 生辰

百花开,国色为王,芍药相于阶,木香升上,杜鹃归,荼蘼香梦。
    陆思琼往年生辰,皆是艳阳高照,风和旭丽,此次亦不例外。
    清早高枝上喜鹊报喜,院外往来的忙碌声不绝于耳,陆思琼对如何应付这等场合并不陌生。
    说到底,多贵重的人她亦打过交道,只是年纪尚小,许多时候不用她周旋,而只需在人前扮演知书达理的娴静**即可。
    换上四婶母特地为她在千锦阁裁制的锦衣,由着侍婢为她施粉妆扮,镜中的人黛眉弯弯,如琬似花。
    “姑娘,早膳备好了。”
    周妈妈亲自来知会,走近了笑道:“说是过了巳时就开席,可每每总有延后,各大府邸的夫人姑娘们难免怠迟,不至午正怕是入不了座。
    姑娘您是今儿的主角,想来大家都是要绕着您说话,更是抽不得身,待会多吃点,省得回头饿着。”
    陆思琼被逗得一笑,“妈妈,我晓得的,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每次都吃不饱似的。”
    “奴婢这也是担心姑娘,刚听进来的管家说,今儿过府的人极多。”
    周妈妈喃喃不断:“不说是荣国公府和甄家,便是永昭伯府、相府等家族都送了请柬,他们也早使人回了要来的信儿。”
    “相府也使人来?”
    陆思琼闻之好奇:“咱们家跟秦家可从没交情的。”
    “是呢,老奴也正不解。”
    周妈妈伸手接过竹昔手中的木梳,柔柔缓缓的替眼前人打理着满头秀发,匪夷道:“请帖都是四夫人派出去的,本以为请的都是往年的那些客人,谁知这回邀了城中许多世家名门,无论是有交情的还是不走动的,都打发人去了。”
    她话落,再添道:“说来也蹊跷。咱们府派帖,人家还真都应了,听说就没几家拒绝,今年可是给足了我们侯府颜面。”
    “是给足了咱们姑娘颜面才是。”
    竹昔快嘴。随着她娘的话就忍不住插嘴:“这得是我们姑娘过生辰,那些个贵太太们才肯赏脸,要是换做了其他任何一姑娘,便是老夫人派帖,怕也难出席。”
    “你这丫头,什么话都说,要是给姑娘惹了麻烦瞧我怎么治你!”
    听到女儿说出这般没分寸的话,周妈妈忙绷了脸教训。
    陆思琼见状,尚未开口,竹昔便攀了她的胳膊求助:“姑娘。您瞧瞧,奴婢这说的本来就是事实。那些个贵夫人**,哪个不是因为顾着您的颜面才来的?”
    周妈妈听了,更是愁恼:“让你闭嘴,你还说起劲了?”
    “好了。妈妈,竹昔还小,何况她嘴皮上这样说,但心里是明白的,这些年在外面也从没给我招过什么事非。”
    她护短,拍了拍近侍的手,安抚的笑笑亦道:“不过你这样的话。就准在我娇园里说说。”
    “还是姑娘疼我。”
    竹昔嬉笑着,周妈妈拿闺女没办法,且本就不是真要追究,如今又听了主子这样的话,自然松口。
    宝笙掀了屋帘,扬声禀道:“姑娘。三夫人与五姑娘过来了。”
    “快请。”
    不肖会,从门外走进来一对母女。
    三婶母萧氏穿了件石青色缂金瓜蝶纹的上裳,玄色素面的素裙,低梳着圆髻,簪了支嵌蜜蜡石的赤金簪子。似为了应景又象征性的戴了朵珊瑚缀绿松石的珠花。
    她常年卧病,深居简出,并不常在府中走动。
    此刻面色憔悴,由庶女陆思琪搀扶而进,容上带笑,透着几分苍白的和蔼之气。
    绯色娇小的少女乃五姑娘陆思琪,其父三老爷陆文乔在地方任职,留妻女在家尽孝,已数年未归。
    她往日便服侍在嫡母萧氏身边,同进同出感情甚亲,两人情分较寻常母女更深。
    “二姐,恭喜生辰。”
    她福身微笑,笑容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陆思琼早起身请了三婶母高坐,与之回了礼便同长辈开口:“婶母身子不适,不必为了侄女特地出门的,虽说近来天气渐暖,但清早露重霜浓的,若是受了寒气,侄女怎么过意的去?”
    萧氏为人不比二夫人孙氏主动,亦不似四夫人楚氏热情。
    她待人自然,不亲不冷的望向对方,回道:“阿琪说我总闷在院子里也不好,人总是要出来走走。何况,今儿是你生辰,我身为婶母,怎么能不亲自来给你道个喜?
    上个月便琢磨着送些什么好,琼姐儿你是什么都不缺的,婶母也不好那些虚的。
    记得我刚进府的那年,你娘亲刚怀上你,有次与她谈话,听她说起你长姐彤姐儿,道没能给她过个生辰礼总是遗憾。”
    陆思琼的胞姐,即德安侯府的大姑娘陆思彤,未满周岁便夭折离世。
    她说着望了眼陆思琼,继续道:“你娘亲说她也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等将来就想亲手给她的孩儿做碗寿面,愿他平平安安一辈子即好。
    琼姐儿,你娘亲当年身子不好,不曾圆了这个念想,近来不知为何我总梦起她,今儿就给你做了碗面来。”
    话落,使了身后婢子端上食盒。
    揭开盖子,正是冒着热气的清面。
    做法简单,只撒了点葱花,却香味扑鼻。
    陆思琼不知怎的就听的心中一暖,她感激的望向萧氏,“谢谢婶母。”
    后者微微笑了,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也不懂这些,若是不合胃口,你便尝个几口,也算解了你娘亲生前的遗憾。”
    陆思琼连连点头,就在屋里,用完了四婶母的这碗寿面。
    萧氏总笑眯眯的望着她,目光欣慰,等她放下碗筷才转看向身边人,温和道:“阿琪,你二姐今日还有事要忙,咱们就不要在这耽搁她了,把你给你姐姐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我们就走吧。”
    陆思琪是个十分乖巧的女孩,听了嫡母的话便从身后丫头手里取过一方绣帕,走上前开口:“二姐,这是我自个绣的,母亲说礼只在心意不在贵重,还请你不要嫌弃。”
    是方红梅傲雪的祾缎白帕子,绣工精巧,枝上骨朵栩栩如生,还透着种淡淡的梅香。
    陆思琼很喜欢,伸手接了便由衷谢她:“五妹妹好手艺,我很喜欢。”
    “姐姐喜欢便好。”
    她软软的说完,走回到嫡母身旁。
    萧氏提出离开,陆思琼略有不舍,却心知她不能出来太久,恐对方乏累并没有挽留,“婶母好走,五妹妹说的对,平日多去园子里走走,如今天也暖了,您总闷在屋里确实不好。”
    “好。”萧氏应着,仍由庶女扶着出了屋。
    陆思琼送她回来,周妈妈即道:“三夫人是这府里最淡薄不争的人,她待姑娘您是真心的好。
    老奴刚听她说起往事,便忆起了先夫人跟大姑娘。唉,大姑娘若是没有夭折,您现在还有能有个互相扶持的人。”
    陆思琼实则对胞姐陆思彤并不深刻,亲姐过世的太早,那时娘亲甚至还没怀上她。
    但这思亲的情绪一旦被勾起,她亦起了好奇,兴致浓浓的询问道:“妈妈,我与姐姐长得像吗?”
    闻者微滞,继而回道:“像,大姑娘与姑娘您小时候的样子宛如双生,连夫人都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顿了顿,复语道:“说来也奇怪,大姑娘刚出生时有次蕙宁公主来探视,众人皆说像极了公主殿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四表姐也说我跟蕙宁公主有几分肖像。”
    陆思琼释了疑,瞧见桌面上的食盒,唤外头的南霜进来收拾。
    周妈妈见状,再问道:“姑娘可还用早膳?”
    “不用了,婶母亲自为我下厨,情谊非凡。”她唇角带着笑意。
    周妈妈应衬:“五姑娘的这方帕子亦是下了功夫的,她们待姑娘很是用心。”
    陆思琼颔首,仔细的将五妹妹送的帕子收好。
    过了辰时,陆陆续续的便有客来府里。
    首先登门的自是荣国公府周家,大舅母沐恩郡主、二舅母张氏与诸位表姐表兄皆来了府里。
    宋氏一身红艳艳的石榴团福绫子衣裙,郑重迎了她们先去见过老夫人,后又亲自于锦华堂作陪,将其他之事皆交给了妯娌孙氏与楚氏。
    四表姐周嘉灵自然坐不住,瞧准时机退了出来,轻车熟路的到了娇园。
    “琼妹妹。”未过通传,她直接进了内室。
    陆思琼见来人是她,自然欢喜,过去握了手即道:“姐姐来了,何时到的?舅母可有过来?”
    “来了,都来了,妹妹你过生辰,我们怎么可能不来?”
    她含笑答话,“只是祖母进宫去了,便没有来。”
    “外祖母去了宫里?”
    周嘉灵点头,“可不是?家里前阵子就给宫里递了帖子,太后娘娘前儿才送信出来。我还劝祖母,道今儿是你的生辰,可她非去,我就想不通能有什么要紧事,非凑在今日。”
    她替对方鸣不平,但多愁善感素不是她的脾性;陆思琼亦见不得她如此,改问起三表哥伤势情况。
    “三哥醒后十分稳定,御医说再调养些日子便可,只是今天不好过来呢。”
    周嘉灵话落,转身从丫鬟捧着的手里取过木匣,刚递过去欲开口,就听外面婢子又禀道:“姑娘,周三姑娘来了。”
    却是周嘉乐紧随而来。

  ☆、第六十章 意外

乍闻堂姐在屋外,周嘉灵握着匣子的手一紧,急急忙忙的跑进内室。
    她先是在妆镜台前拉了个抽屉,放进去却又觉得不妥,复转向床前,竟是将礼物藏到了枕下。
    陆思琼随至屏风旁,瞧着对方这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禁疑惑:“姐姐,怎么了?”
    “我们待会再说。”
    周嘉灵正了正容色,将慌张掩去,拉了她的手坐回位上。
    周嘉乐走进,只见表姐妹一派亲密无间的场面,不由笑了上前:“四妹妹走的好快,我本也是来找琼妹妹的。刚在陆夫人屋里,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你人,不成想竟是早到了这儿。”
    “我瞧你与二婶母同陆夫人谈得融洽,便没有打搅。”
    周嘉灵尚记恨着那回堂姐来挑唆她与表妹感情的事,哪会有好语气,淡淡敷衍着就收回了视线。
    陆思琼不失礼数,起身见了礼,轻唤对方:“三表姐”。
    周嘉乐在周嘉灵处受挫,便愈发热情以解尴尬,伸出胳膊去拉对方的手:“琼妹妹今儿好生漂亮,这身行头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也就妹妹你这样别致的人才穿得出这牡丹的国色,我看着看着就不想挪眼了。”
    “琼妹妹好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三姐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思琼还没接话,周嘉灵便不留颜面的开了口,“只有那些个生分的外人才夸这些虚的,琼妹妹何时在意过这些?姐姐你要真有心,待咱们多几分诚意便可,否则嘴上说的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她懒懒的撑着几面,眼都没抬一下,毫不客气。
    闻者的脸色便显得十分难堪。
    她自然没料到,这二人的感情如此要好。自己用韩邪挑拨竟然都没用。
    按理说,情窦初开的少女,听到自己心仪之人另有所属,而所属对象还是她十分信任又隐瞒她的人。定是要少不了怒气。
    谁知,自己上回兴冲冲的跑去知会,倒成了里外不是人。
    四堂妹居然直接坦白的问陆表妹!
    陆思琼是惯了解四表姐性子的,她对三表姐如此脸色,说到底还是因为彼此的姐妹关系。若是换做不相干的人,看她还会不会搭理计较?
    谈三表姐的那事,做的确实太不厚道。
    好在四表姐信任自个,否则要真挑拨成功,还不定被唆使成怎样呢。
    若说没有怨气,亦不可能。
    不过陆思琼亦不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外祖家对她有恩,她对周家的人事素来宽容,亦不愿在今儿这种日子闹得大家都不欢快。
    “三表姐特地来给我祝贺生辰,又如此夸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着走过去推了推闷头不语的人。“四表姐,你在我屋里说这样的话,好好的气氛都被你毁了,可不带你这样的。”语气微嗔,目露暗示。
    周嘉灵或是真不愿扫了表妹的兴,努努嘴睨了眼旁边道:“我就是爱说胡话,三姐姐你是知晓的。不用放在心上。”
    都给了台阶下,周嘉乐自然识相,干笑着扯开话题。
    先是周家姐妹来了娇园,后又有几位世交亲戚府上的同龄女孩由婢子引了路到这,等到巳时过半,甄家府上的几位表姐妹亦至。
    陆思琼招呼着。屋子里热闹不已。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陆思瑜同陆思瑾姐妹领了秦家大姑娘秦沐诗进院。
    秦大姑娘乃相爷胞妹,众人见之皆讶,意识过后更谁也不敢怠慢,匆匆上前相绕。
    “二姐。”陆思瑾低声唤她。
    这位庶妹自那晚不欢而散后。再见面就又处之如常,好似彼此间从不曾闹过矛盾。
    陆思琼听到喊声,过去随对方到了角落,反问对方何事。
    陆思瑾启唇回话:“二姑姑府上迟迟不见人来,祖母便让母亲使了人去,可胡家的门房说今儿二姑姑带着敏表妹外出了。”
    这是不来侯府的意思。
    思及陆文雅,陆思琼倒也不甚在意。
    对方本就不待见她,现因上回自己拒绝向外祖父家替姑父求情的事便迁怒至今,身为长辈与自己这侄女计较,心胸忒的狭窄。
    她随口问:“请柬是送去过的吧?”
    “这是自然,姐姐你的生辰宴,家中怎么可能不请二姑姑?”
    闻言,陆思琼颔首,“既然如此,二姑姑不肯赏脸,咱们也无可奈何。”
    陆思瑾见她如此风轻云淡,不由添道:“听说祖母很生气,当时秦夫人刚好在静安堂,听到胡家人的答话气得脸色都不好了。”
    “那气的也是二姑姑。”
    虽说清早吃了三婶母的寿面又听了娘亲生前往事,陆思琼的心中有些惆怅,可她又不是悲观厌世之人,自己生辰宴席上还去多愁善感。人家不给面子,难道还求着胡家过来?
    胡家母女来了亦不会有好脸色,来了作甚?
    陆思琼听到甄家姐姐在唤她,转身便走了过去。
    陆思瑾见此,视线越过哄闹的满堂,扫视了眼四周,未语沉默。
    只是,因为有秦沐诗的在场,众女或是顾忌其身份,或是觉得陌生不敢放开,气氛不似早前融洽。
    周嘉灵似乎爱玩的性子,见状不满的拽着陆思琼就问:“妹妹,你何时同秦大姑娘有了交情?你瞧她望这一坐,人都跑院子里或你里屋去了,都不好玩。”
    “没,我就见过秦姑娘一回,是上回在五姨母府里。”
    陆思琼亦郁闷得很,她和秦沐诗何曾有过交情?
    不过,除了对方,其余的姑娘因或多或少同陆家都沾亲带故,是以并不陌生,而又因无长辈在场,嬉闹得都十分愉快。
    娇园里服侍的婢子们进出不暇。
    陆思琼本寡淡的心态亦受这气氛感染,容上始终带着笑意。
    午膳开席,陆思琼见到大舅母等诸位长辈,少不了上前逐一请安,在场的更是将她好一番夸赞。
    席毕,主宾齐聚在静安堂,陆思琼坐在祖母身旁。
    陆老夫人虽说因爱女的缺席而心情不佳,然当着诸多夫人贵客的面亦不会表露分毫,怜爱的拽着孙女的手同大家说话,慈和蔼蔼。
    “德安侯府将姑娘养得这样水灵,可比我们家那几个姐儿好太多,将来也不知谁家有幸能娶到她做媳妇。”有太太开口试探陆思琼的婚事,语气奉承巴结。
    这与陆家今日的地位是不符的。
    陆思琼心道难道已有风声露了出去?
    陆老夫人只是笑,眉眼舒展了接道:“真是谬赞了,我家琼姐儿哪有您说的那么好,过了今儿十三,年纪也不小。”
    说着意味深长得瞧了眼沐恩郡主,含笑又语:“我这把老骨头是早没精力了,我孙女往后还得要郡主多照拂些。”
    竟是当了众人的面直接说这话。
    沐恩郡主似也意外,然顷刻便接了话:“老夫人真是客套,琼姐儿是我外甥女,照顾她是我这做舅母的职责。”
    她有些看不懂陆家的处事,一边不喜琼姐儿同周府过多往来,省得旁人闲言碎语;可另一方面,却又故意让人想成周陆两家关系斐然,哪怕如今不是请假,可因着琼姐儿的缘故感情如初。
    如此,有何意思?
    这京中有点眼色的人自然能看出,荣国公府和陆家的交情,全系在琼姐儿一人身上。
    然而,众人听了她俩的对话,便纷纷附和起:“沐恩郡主待外甥女如此恩德,真是有情有义。”
    察觉众人目光,不说是沐恩郡主,便是她的妯娌张氏,也瞧出了陆老夫人的深意。
    是直接点明告知大家,琼姐儿的婚事,将会由荣国公府安排。
    而周家安排的婚事,多半是贵不可言。
    有些个暗打主意的太太夫人们,便收回了心思。
    吃茶说聊了会,陆老夫人又迎众人去园子里看戏。
    年轻的姑娘们坐不住,一场过后,便纷纷结伴去外边玩。
    周嘉灵自是陪着陆思琼的,不过她对这些戏剧亦无感,见人散的差不多,便扯了旁边人衣袖说道:“妹妹,咱们也走吧,你瞧这都只有些夫人太太,无趣得很。”
    陆思琼临近祖母,另一边则是三表姐同大舅母,位子醒目,想随随便便闪人确实不容易。
    她刚昂首,欲要开口时,就闻大舅母先道:“琼姐儿跟灵姐儿都去花园里玩吧,不用在这陪着我们。”
    “正是,要这些年轻的姑娘陪咱们看这个,确实是闷。”甄夫人亦道。
    秦夫人斜眼觑了眼陆思琼的容颜,没有说话。
    陆老夫人便招了陆思琼叮嘱:“你且出去好生陪伴各府姑娘,也莫要冷落了你周表姐。今日家中客人多,都是来给你道贺的,别怠慢了大家。”
    “是,孙女知晓。”
    姐妹俩福了身,退出戏台。
    德安侯府是祖宅,早年前风光时扩过好几回,占地极大,各院云集,办起宴会时显得十分喜庆。
    等到外面,发现众府的姐妹早已分散。
    陆思琼与四表姐走了圈,刚要回娇园去坐坐时,突然听到亭榭红栏处传来喧嚣,有婢子匆匆跑过。
    她唤住丫鬟,问明情况,竟是有人落了水。

  ☆、第六十一章 溺毙

闻得此讯,连周嘉灵都为之一变,抓住身旁人的胳膊目露紧张,追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现儿还不知是谁,只是有人经过观荷榭的时候发现水上浮了人,三姑娘命奴婢去通禀老夫人呢。”
    陆思琼脚下一惊,差点没有站稳。
    水上浮人……这是已经气绝了的意思。
    府里,闹出了人命!
    “妹妹莫慌。”
    周嘉灵自然明白这事的利害,无论是谁家的姑娘,均是陆家请来的,如今出了事,德安侯府难辞其咎。
    传话的婢子已匆匆跑开。
    陆思琼惊诧,“观荷榭池塘里的水不没人膝,便是不小心失足落了下去,又岂会成这样?”
    观荷榭邻近娇园,从院子后门出去,无需半刻钟的功夫就能到。
    那地清幽偏僻,周围的院落本已荒废,还是前年她闲来漫步过去,觉得萧条与祖母提议植了几株荷花。
    姑娘们要游玩,亦该在花园与湖心亭附近的山石灌木间嬉闹,谁会跑去那?
    “姐姐,我们去看看。”
    陆思琼强作镇定,心知事既已发生,便只能面对。
    赶到观荷榭时,池中的人已被捞起,周边唏嘘声不断。
    近前了方知,遇难的是甄家二房的五姑娘。
    甄家的人,陆思琼与周嘉灵皆不陌生,有年长管事的婆子用布围了个圈,努力说服着围观的人散去。
    可别看这些样似娇弱的深闺**,凑起热闹来竟没了恐慌与焦躁,均不肯离开。
    在场的人非富即贵,陆思瑜不敢得罪,正无措间,瞧见堂姐忙走了过去,“二姐,你可来了。甄五姑娘出了事,可怎么办?”
    本就都是些年轻姑娘玩在一块,她没主持过这种场面,自身就惊吓不已。然自己是陆家人,长辈们不在,只有她这做主子的指挥。
    陆思琼尚沉浸在甄五离世的哀伤中,闻言微滞,顷刻才开口:“谁先发现的?甄五妹妹又是同谁一起来的?”
    陆思瑜摇首,扫了眼周围的人,低声回道:“我刚已经询问过,但各府的姑娘都称不曾与甄五姑娘同行,谁都不清楚人是怎么来的这。
    二姐,甄五姑娘没来过咱们府。你说她只身来这儿干什么?”
    “甄二夫人可就这一个闺女,”
    陆思琼皱眉,想到出事的是甄家,乃五姨母带来的,如今这样。回去怕是都无法同妯娌交代。
    她抬眸,瞥见旁边的四妹妹。
    后者往前两步,亦苦着张脸,“二姐,出、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吓得整个人呆愣呆愣的,说话都结巴。
    “事情已经发生。你再这样慌慌张张的也无济于事。”
    周嘉灵插话,提醒道:“大家可都睁着眼在看,你们是陆家人,先乱了阵脚还怎么办?现在已经有人去通禀了,自然会有长辈来处理。”
    陆思琼颔首,刚要接话。只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戏园中的人来得要比她们想象中的快,诸位夫人太太一听有姑娘落水,都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唯恐就是自家孩子。
    等到了观荷榭,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甄夫人周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亏得旁边婢子扶住,摇摇晃晃的喊着“秋姐儿”就冲向那帷幔后。
    秦夫人紧随而上,但顾着身份没有如甄周氏般扑到在侄女遗体上。
    她举帕掩面,环顾了眼四周凤眸一眯,张口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姐儿怎么会掉到水里,当时都有谁在场?”
    说完转身,紧瞅着陆老夫人婆媳,再三质问:“都是来给贵府千金贺生辰的,现在秋姐儿丧了命,你们陆家可得给出个交代。”
    交代,哪里来的交代?
    大家都在戏园里,陆家人也是刚得了信,更不明真相。
    宋氏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满脸歉意,上前好声回道:“秦夫人,这事真相如何尚不得知,甄姑娘遇此意外,我们阖府亦感悲痛。”
    “什么意外?这池塘里的水瞧着就浅,怎么可能要了我家侄女的命?定是有人谋害,陆夫人,这事发生在你们侯府,秋姐儿好好的被我跟大嫂带出来,现在要怎么回去与我二嫂交代?”
    秦夫人由衷悲痛,本就凌人的怒气高涨,言辞咄咄的逼迫道:“这是条人命,没这么简单。”
    说着横扫众人,厉声再道:“今儿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准走,哪个害了我们秋姐儿,待我禀报皇后娘娘,定要她偿命!”
    都搬出了甄皇后,在场谁都敛声屏息,无人敢吱声。
    “姐姐,”陆思瑾扯了扯嫡姐衣袖,轻声道:“是秦大姑娘先发现的。”
    秦沐诗?
    陆思琼身为陆家人,自然瞧不惯秦夫人如此嚣张跋扈的这幕,虽说甄五的事府上有责任,但自家又没说不调查草率揭过,何必这样对所有人放话?
    还搬出了甄皇后。
    她望向秦大姑娘,后者就站在白色的帷幔旁,表情不定。
    陆思琼走过去,刚要开口,只见本抱着甄五姑娘身体的甄夫人站了起来,“这不是秋姐儿的东西。”
    这话响起,秦夫人率先撩起白布问道:“什么东西?”刻意别过视线,不去看侄女被水泡涨的苍白脸颊。
    “妹妹,你瞧这珍珠手串。”
    甄夫人从侄女手腕上退下一串莹白珍珠穿成的手串,哑声道:“秋姐儿清早是来我屋里一起出府的,想着今儿人多,未免失礼我还特地察看了下她的穿戴,根本没有这物事。”
    秦夫人接过,只觉得眼熟,那旁本不做声的秦沐诗便开了口:“珍珠手串是我的,我送给她的。”
    “妹妹?”秦夫人疑惑。
    秦沐诗目光坦然,浑似不觉众人目光,徐徐说道:“大嫂,你与甄夫人都忙着同人说话,周家的两位姑娘也都忙着与其他人玩。我见她无趣,便与她在凉亭里坐了坐。
    与她投缘,送个手串又有何不对?”
    秦大姑娘出手素来大方,在相府是打赏下人便出手不凡。秦夫人是知晓的。
    何况,本着丈夫的原因,她亦是向着对方的,闻言接话道:“自然没有什么不对的,秋姐儿得你眼缘本是她的福分,可谁知就没这个命,这孩子命苦。”
    “秦大姑娘最后见秋姐儿是什么时候?”
    甄夫人虽然伤怀,却思维清晰,才不同小姑那偏向秦家的心思,极直白的添道:“疏忽了她是我这做伯母的思虑不周。如今她出事,总想弄明白她下午都经历了些什么。
    你既然同她见过,是在哪个凉亭?可知她后来为何会来观荷榭这儿?”
    “大嫂,你怎么回事?秋姐儿出了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调查真相。你说这话,难道在怀疑我妹妹?”秦夫人向着秦沐诗,不满甄周氏。
    陆思琼见状,突然开口也问:“秦大姑娘,听说是您先发现了甄家妹妹遇难。容思琼冒昧再问一句,您来这边是为何?”
    被连番追问,这下便是不知情的人都认定秦沐诗与甄五溺毙有关。均带怀疑的眼神望去。
    秦沐诗倒处之泰然,横扫了眼众人不急不躁的冷笑道:“你们莫不是都以为是我害了她?笑话,我与她又无恩怨,做什么要谋她性命?
    我不喜听戏,在园子里到处走,正遇上秋姐儿便结伴在解花凉亭里说了会话。珍珠手串便是一时兴起送与她的。
    之后她说想去找周家的两位表姐,我就在亭子里又坐了坐,后捡了条清净的路逛逛,正好走到这观荷榭,就发觉有人落了水。”
    “观荷榭在解花凉亭的西面。而戏园在东边,甄妹妹若是要去寻周表姐同我,怎么会往西边去?”陆思琼再问。
    秦沐诗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可笑,“说不准她以为你们在娇园里,所以才过去的呢?陆二姑娘,你们侯府虽然急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但也不能逮着谁就污蔑是凶手。”
    “琼姐儿!”陆老夫人闻言,忙喊了她一声。
    陆思琼收到警告,不得不止住问话,“我只是了解下情况,没有污蔑谁是凶手的意思,秦大姑娘不用紧张。”
    秦沐诗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蹙紧了眉头,想再说话那边秦夫人抢先替她出面:“陆二姑娘,现在是我找你们要说法,你这样为难我秦家的人,难道是想随便找个人赖了责任不成?
    我念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但别自侍不懂事便真无法无天起来!”
    她这样教训别人家姑娘实则是格外逾矩的,然而宋氏却不敢替女儿说话,连陆老夫人都只能让孙女住口。
    沐恩郡主瞧不过去,不有走过去站到外甥女身边,看着秦夫人道:“你是宰相夫人,如此逼迫个孩子做什么?我倒没觉得琼姐儿问得有何不对。
    秋姐儿身上有秦大姑娘的手串,两人见过面,之后又是秦大姑娘先发现的,换了谁都是要多问几句的。秦夫人你偏爱小姑之心我可以理解,但也不要欺人太甚,这事不说你想要个明白,大家谁不想知道个究竟?”
    “就是,这事琼姐儿问之有礼。”
    谁都有护短心理,秦夫人护着小姑秦沐诗,沐恩郡主同甄夫人护着外甥女,本就是情理之中。
    如此,便显得陆老夫人与宋氏格外势弱。
    然又有什么立场?
    德安侯府得罪不起甄家,更开罪不了相府,此时又身负责咎,根本不敢多言。

  ☆、第六十二章 失窃

甄五溺毙,显然暗有蹊跷。
    如今诸多线索都指向秦沐诗,然因她身份特殊,且又有秦夫人所护,连出声质问几句都不成。
    气氛,突然就肃寂起来。
    宋氏鲜有主见,此等场合自是更加无措,依在陆老夫人身旁凝噎不语。
    四夫人楚氏见状,不由站出来好言语道:“秦夫人您莫动气,郡主也请息怒,现如今出了这事谁心里都不好受。
    事是在我们侯府发生的,陆家不会推卸责任,我家琼姐儿心中内疚难免多问几句,也并无冒犯秦大姑娘的意思,还请不要见怪。”
    “我是不见怪,可这好生生的人儿转眼就没了,总不能糊里糊涂的丧命,必须得有个说法。”
    秦沐诗接话,颇为怜惜的望了眼白帷,视线坦然,不见丝毫异色。
    “那四夫人倒是说说,要怎么给我们个交代?”
    秦夫人从来都不好处,闻言自是咄咄紧逼,往前两步冷声道:“瞧这池塘附近怪萧条的,秋姐儿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这儿。”
    说着远望了眼,继续道:“此处同娇园相近,我家妹妹刚说的有理,指不定秋姐儿就是来寻陆姑娘和周姑娘的,我看应该去娇园瞧瞧。”
    “你们这是在怀疑我家琼姐儿?”
    宋氏不开口还好,这维护闺女的话刚落,秦夫人就冷笑起来:“陆夫人何必紧张,我们就是想弄清楚秋姐儿为何会过来,你说她一个人总不见得莫名其妙到这偏僻的道儿来。
    如此荒凉,若非我家妹妹经过,怕一时半会都没人发现得了。”
    “秦夫人说的是对,但秦大姑娘刚不过就被问了几句,你便那般激动。现如今,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闺阁被你带了人去搜。传出去可怎么好?”
    宋氏不肯示弱,反唇相辩。
    陆思琼微滞,侧目而去。
    眼前人过去在祖母跟前,便是遇着不公的事。都只是敢怒而不敢言,今日竟敢与秦夫人反驳?
    这是真的在替自己的闺誉着想?
    “妹妹,事是在这发生的,你去查娇园做什么?”
    甄夫人伤心之余,去拉小姑的胳膊,哀声劝道:“现在秋姐儿遇了难,查明真相是要紧,但最关键的还是先送她回去。
    二弟妹尚不知情,府中也还没得到消息,真相不是一时半会能查出来的。咱们得先让秋姐儿安息。”
    “安息?秋姐儿现在才难安息。”
    秦夫人并不卖帐,反厉色讥讽道:“亏得你有脸提二嫂,咱们此刻回甄府该如何交代。我晓得陆二姑娘是你的外甥女,可秋姐儿难道就不是你侄女?
    你若真伤心,就不该再多言。否则这心偏得也太过分。”
    甄夫人被她的话一呛,面色发白。
    她是有维护外甥女之心,然这话里的明嘲暗讽,是怪她这做大伯母的对侄女之死虚情假意了?
    陆思琼不忍见姨母为难,想着自己院落本就无甚见不得人的,刚要说话,只听身后祖母便先开了口:“秦夫人说的没错。发生在我们家的事,总要先调查个明白。
    甄五姑娘多半是去娇园寻人的,到那边问问丫鬟婆子,许是能知晓些情况。”
    是对相府权威的妥协。
    宋氏微有不满,这自家人查自己院落都是对人的侮辱,如今还当着这么多人让他人指手画脚?
    期待般的往沐恩郡主那看去。希望对方能出面。
    然沐恩郡主权衡再三,终究没有开口。
    甄五的事,总要调查,现在若挡着甄夫人,回头惊动府衙官差。到时候是整个德安侯府都不好看。
    何况,又是在琼姐儿的生辰宴上。
    遂就由得秦夫人。
    众女眷不得退场,只得跟去。
    侯府里今朝本就往来频繁、人手忙乱,娇园作为陆思琼的住处,前来送礼之人更是门庭若市,周妈妈管着院里婢子接待了整日。
    还是迎了众人,方知甄五姑娘溺水的事。
    她闻言惊愣,“甄姑娘不曾来过娇园。”
    说着还怕自己记错,喊了女儿的名添道:“今儿甄五姑娘是没来院子吧?”
    竹昔颔首,肯定道:“甄五姑娘若是真进了院子,奴婢肯定是知晓的。清早来送姑娘生辰礼的人不少,都是奴婢跟宝笙在接待收拾。
    午膳之后也是有姑娘来玩,但见我家姑娘不在,便都不曾久留。”
    “秋姐儿没来这里?”
    甄夫人低喃,疑惑道:“她既不是找琼姐儿与灵姐儿,那来这边作甚?”
    秦夫人不信,再问道:“你们确定甄姑娘没进过娇园?”
    周妈妈与竹昔皆点头。
    “午后哪些姑娘来了院子?”沐恩郡主插话。
    能知晓个来这附近的都有哪些人亦是好的。
    “三姑娘与四姑娘陆续领了几回姑娘过来,有周三姑娘、石姑娘……”
    竹昔说了几人,视线落在秦沐诗身上,添道:“秦大姑娘来了这边,不过只在院外走了走,没进来。”
    “我是来过。”
    提到这,秦沐诗并不否定,“我对侯府不熟,到处走走,想着娇园里热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转念想着就是进来也无事,便又走开了。
    之后,我就在观荷榭那边发现了甄五姑娘在水里……”
    三姑娘陆思瑜同四姑娘陆思瑾作为侯府之人,帮着堂姐招待客人本就是情理之中。
    一圈问话之后,也没发现那几位来娇园的姑娘有何异样。
    事情根本就查不出什么蹊跷。
    陆思琼同样满心疑问,现在表面好似就真是甄五姑娘自己失足落水而亡。
    但池塘的水那般浅,就算刚刚发现尸体的那般,便是横躺在里面,都无法没过全身。
    怎么就能溺毙?难道当时甄五在水中没有意识?
    可她身上若有受伤,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众人皆站在院中,甄五既然都没进院子,那秦夫人亦不能说入内搜查所谓的蛛丝马迹。
    陆老夫人便请大家去了大堂。
    陆思琼原想跟去,却被周妈妈突然唤住。
    私下问了。方知自己寝屋有不对。
    直接进内,只见清早妆镜台上罗列整齐的诸多钗环皆被乱了顺序,显得杂乱无章。
    “怎么回事?”
    竹昔、宝笙随即跪倒在地,“姑娘。奴婢们也不知情,屋子里好似遭了贼,连您的床褥都乱了。”
    陆思琼转身,果见床上绣枕倾斜,一派狼藉。
    匆匆走过去,翻过睡枕,枕下空空如也。
    早前四表姐送她的礼物,不翼而飞。
    她浑然一惊,低身沿着踏板前的雕花床面上一模,至花纹复杂处抽出一个小屉。
    那只珐琅镶金匣。亦不见了踪影。
    陆思琼直接跌坐下,九王送来的那道赐婚懿旨,没了!
    “姑娘,怎么了?”
    周妈妈上前,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反应。开口道:“奴婢检查了桌上及盒子里的首饰,来人好像只翻乱了并没有拿走任何。
    姑娘,您这暗格里放了什么,是丢了吗?”
    “妈妈,丢了样最重要的东西。”
    陆思琼脸上浮出难得的慌色,这到底是谁,拿走懿旨是要做什么?
    偏生那还是太后赐婚的旨意。这落到有心人手中,可怎么好?
    “是什么东西?”
    周妈妈瞧她这样也跟着着急,却又纳闷:“今儿进院的人虽然多,但奴婢和她们都是陪着的,断不能说有人可以私自进您这房间还盗物的。但凡有谁来了,南霜都是先引到偏厅招待的。”
    说完。侧首道:“竹昔,你去喊南霜进来,问问今天有没有遗漏的人进院,或是咱们没注意的。”
    竹昔从地上爬起,刚应声要出去。陆思琼就道:“罢了,那人都能带走东西,怎么会让你们留意到?”
    她径自起身,拂开周妈妈的搀扶,冷静道:“何况你们早就发觉了这事,若真有疑心之人,刚刚就说出来了。怪我自己不当心,把东西轻率安置了。”
    “可姑娘这床下的暗格,连奴婢都刚知道,旁人怎么知晓的?”
    陆思琼苦笑,“所以才说那人利害,在短短时间内就找到了关键。”说着侧首瞄了眼床褥,叹道:“连四表姐送我的礼物,都还来不及打开,就被拿走了。”
    “姑娘,您这里,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竹昔忍不住好奇。
    陆思琼却不想多言,赐婚的懿旨丢了,还是如此性质的懿旨,怕是要有场祸事。
    宝笙还跪着告罪,“姑娘,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们没能看管好院子,丢了您重要的物事,还请您处罚。”
    “现在说这些还如何来得及?”
    陆思琼并未迁怒,让丫头起身吩咐道:“既然那些姑娘都是由着你们伺候的,那便是最不可能独身进我屋子的人。你们都说没人进来,那么就……”顿了顿,喊道:“宝笙,从现在起你帮我盯着南霜。”
    “姑娘您怀疑她?”
    陆思琼不置可否,“人能送我这拿东西出去,那肯定就是进了院子的。这进了院子你们却不知道,你说我该问谁?”
    说完,又吩咐书绘与竹昔去守着陆思瑜同陆思瑾。
    她心中有自己的猜疑。
    周妈妈见丫环们应声而去,近前了重复又问:“姑娘,那物事当真如此要紧?”
    陆思琼也不瞒她,点头就道:“妈妈,东西丢了,稍个不慎,怕是连命都要丢掉,更别说整个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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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关心

陆思琼心乱如麻,然今儿芳诞,她又是主角,自不可能在院落里逗留太久,使人将屋子收拾了便往厅堂去。
    因信得过的丫头都被吩咐了任务,府里又热闹,随处可招侍婢婆子,便没有带人。
    刚出娇园不久,迎面就遇上了龚景凡。
    他竟然也来了?
    说实在,侯府这回请的世家着实太多,陆思琼便是到此刻都不清楚城里到底有多少户名门过府。
    内宅女眷尚且如此,外院的宾客自更无从得知。
    也是见了他,方知祖母竟然连永昭伯府都下了请柬。
    她不由心生烦躁,陆家与龚家素来没有交情。不似甄家般平时虽不见如何往来,然因有着自己同姨母的感情在那,这请了亦是请。
    可相府、龚家这等门第,祖母与四婶母到底是以什么名义去邀请的?
    她驻足原地,龚景凡则渐行渐近。
    越近,脚下步伐便越慢。
    他没料到会这么快就见面,这要说的话还没想好呢。
    若似不经意的别过视线,佯装着观赏风景,又远望向蓝天白云,就是不敢往前方看。
    “龚二爷。”
    待对方与自己相差三五步时,陆思琼见其都将缓步变成了原地踱步,觉得颇有几分好笑,便主动开了口。
    这大老爷们的可都在外院里吃酒,便是有听闻内宅出事的消息,然谁会真冒失的进来八卦打听?
    还这么巧就走到这清幽静僻的地儿来。
    这人明明老早就看到了自己,还刻意磨蹭着。
    她往前几步,对视问道:“二爷来这做什么?”
    自上回二人在周府里不欢而散之后,定亲的事虽无进展,却也没传出什么取消的音讯。
    她脑中似还能想象得出眼前人面红耳热的别扭模样。
    都到了跟前,龚景凡自然也不好再装什么没看到,只还略似惊讶的瞅过去,淡淡道:“我随便走走。”
    这话说得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似担心被对方看成欲盖弥彰。又因着心中焦虑,倒也索性坦然问了话:“你没事吧?”
    陆思琼摇首,她能有什么事?
    “听说甄五姑娘出了事,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陆思琼虽然因上回的事对他没什么好感度。然此刻闻言到底也忽视不了对方言中的关切。龚景凡是想着终究是她生辰宴,怕她难堪。
    “没事,就是不知事儿真相如何。”
    听她语气柔和了起来,龚景凡亦卸下了那份尴尬,说话间瞥了眼娇园的墙垣,再问道:“你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吧?听说出事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我院子里有人看着,没事。”
    虽说语态变好,但陆思琼同他到底不是相熟之人,自不会将情况告知对方。
    毕竟。若非所谓的定亲,他们至今都不过只是在荣国公府有点头之交的人。
    思及这个,她又想起上回眼前人嚷着说要回府同蕙宁公主道取消亲事的事。
    只是,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陆思琼突然觉得,龚景凡这人也甚有意思。
    若非出了甄五的事。或许自己还真能有兴致与他玩笑番,只是此刻自没那份心思,她还是想去厅堂看看情况。
    微福了身,她轻声道:“我先过去了。”
    若是寻常人,了解明白眼下情况,也知对方心绪,自是不会干扰阻拦。
    但龚景凡听了。就觉得自己特地从外院进来,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走到这来关心她,还没说上几句话,对方却要丢下他自个走了。
    当下就有些不快,直接在对方擦身将过时,突然出言:“我与你一同去。”
    陆思琼顿时愣在原地。侧首仰视了对方,“你也去?”
    龚景凡昂头挺身,目视前方,“是啊,不成吗?”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成不成的问题。关键是他去做什么?再者,那边那么多人,瞧他俩一起过去,要怎么想?
    指不定还以为自己刚刚说待会再去,是为了等这人呢。
    她突然有些无奈,低问道:“二爷去那做什么?”
    龚景凡皱眉,不答反问:“你不知道?”
    他都特地进院子了,她还看不出来?
    审视了对方几眼,眼前少女盛装艳丽,粉黛微施,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还要精致动人。
    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不顺眼。
    半晌,在陆思琼疑问的目光下,龚景凡再次开口:“这身衣裳真难看。”
    “啊?”闻者一愣。
    “从头饰到鞋子,每一样能入眼的,真没品味。”
    某人无比高傲的点评完,率先提步,径自往前走。
    陆思琼意识过头,直觉得刚生的几分好感又消失殆尽。这人是来关切自己的,还是特地来挖苦的?
    上回在外祖家说她蠢笨,现在又说难看……
    虽说她不是高调之人,然今儿是生辰,如此装束早前受尽众人夸赞,虽说谈不上多喜欢听,但总是满足了为人难以避免的那份虚荣。
    这人却说没品位?
    陆思琼好似忘却了甄五及懿旨失踪的烦心事,总觉得情绪受龚景凡影响得厉害,留在原地无语的看了对方半会背影。
    着实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是在逗她吗?
    龚景凡往前走了段路,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又犯起老样子,停留转身:“你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陆思琼根本跟不上对方思维,呆呆得摇头。
    前方的人再道:“那你站在那做什么?快走啊,不是要去厅堂么?”
    说着又很随意的转过脑袋,再次往前。
    陆思琼这才反应过来甄五的事还没有说法,祖母与母亲在秦夫人面前根本讨不得好,自己得赶紧过去,现在跟这人叫什么劲?
    于是,提步往前。
    龚景凡就一直走在前面,渐渐的放缓脚速,想着身后是个女孩子走的难免慢些。于是刻意等待。
    没成想,又是许久都没动静,他耐心告罄,转过身去。
    这才发现。预料中的那抹身影根本就不在自己身后,而是在早前分叉口往北的那条小径上。
    龚景凡双耳一热,方记起这是德安侯府,他根本不认识路。
    就是刚刚去娇园,都是好不容易放下面子找路边小厮问出事的地点方向。
    顿在原地,又生出恼意。
    她居然不唤他!
    明知自己对陆家不熟,还由得他闷头往前,也不提醒一下。
    这恼羞交赤着,使得他进退不得。
    可纠结之后,见那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还是折身回去。
    他是男子,步伐矫健,没多会就赶上了陆思琼。
    二人并行,他惘若无事一般。
    然走了几步,见旁边人真当他不存在般。不由又生不愉,开口即问:“你刚怎么不叫我?”
    “我瞧二爷的那劲,以为你认识呢。”
    陆思琼轻声答着,侧首看了他一眼,又道:“何况,那边也可以走。”
    “我第一次来你家,怎么会认识?”
    龚景凡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这不是摆明了刚刚他是刻意去娇园找她的吗?
    陆思琼早看出那意思,闻言倒是没有多话,只淡淡的接道:“我以为二爷可以随便走走,走到厅堂的。”
    “你、”龚景凡凝噎,“你在笑话我!”
    倒知不是问话,而是陈述语气。
    陆思琼心情蓦然一松。在龚景凡又要放恼话的之前,突然启唇由衷道:“谢谢你。”
    闻者的满腔怒火,顿时无了踪影。
    却仍沉默着别过脑袋,不作回应。
    之后,一路无话。
    待到厅堂外。陆思琼止步不前。
    龚景凡自作多想,柔声了低头问她:“紧张什么?这事跟你又没关系,谁还能为难你不成?”
    “没,我在想你怎么进去。”
    “自然是跟你一起走进去。”龚景凡鄙视般的望过去。
    陆思琼迟疑着,添道:“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
    见她别扭,他倒是不理解了,“我又不是见不得人,难道都到了外面还不能进去?再说,我姨母也在里面, 难道我就不能是来看她?
    你不说,谁知道我是跟你一起来的,又是来做什么的。”
    陆思琼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再不能交流。
    这人想法还真是天真!
    不过瞧他这阵势,上回的事该没放在心上,多半也都是玩笑。
    既如此,亲事早晚会公布,她亦不是矫情之人。
    懒得再去搭理,抬脚进内。
    刚上石阶,就听到屋里秦夫人的声音,十分凌厉:“你们陆家这么说,是想推得一干二净了?我们甄家好好的姑娘来了你们德安侯府就进了鬼门关,现在一句不知道就想了事?
    她是在你们的亭榭池塘里出事的,不问你们拿说法,问谁去要?”
    陆思琼蹙起秀眉,格外厌恶这位秦夫人。
    旁边的龚景凡直接询问:“这说话的是谁?”
    据他所知,甄家的主母是周氏女,乃身边人的姨母,定不会这样为难侯府的人。
    而且这嚣张的气势……亦生烦躁。
    “是秦相的夫人。”
    听到回答,他凝眉不解,“你过生辰,请她做什么?”
    陆思琼哪里晓得?
    本松懈了些的心境徒又提起,换上了严肃的表情,直接入内。
    众人见来的是她,本不见多少反应,然待看清其身后的少年,不由都征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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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亲密

龚家三老爷龚时霆乃当朝驸马,是蕙宁公主之夫,更是炎丰帝御封的建元侯,功勋显赫,统领三军将士。
    若说大夏朝文为荣国公与秦相分庭抗礼,武则独以建元侯马首是瞻。
    建元侯唯有一子,便是龚家二爷龚景凡,更是炎丰帝唯一的嫡亲外甥,出入宫闱,集聚荣华。
    他此刻出现在陆思琼身后,俨然是副紧随趋势,收了围场上的狂妄之气,温润得似位寻常贵公子。
    却是谁都不敢小觑。
    有未出阁的姑娘们本站在各家长辈身旁,严守礼仪静娴不语着,此时见了来人,皆忍不住放下矜持,时不时的投去倾慕目光。
    周嘉乐同周嘉灵并列,心砰砰得急跳,她抿唇低首,面颊绯红。
    正心猿意马之时,耳边突然响起轻声的提醒:“三姐,景凡表哥可是琼妹妹的未婚夫。”
    容上的笑意瞬间僵滞,周嘉乐侧首,正对上堂妹似嘲讽又似警告的目光,恼意乍生。
    她敛神冷冷的接话:“还没定亲呢,谈不上是未婚夫。”
    周嘉灵就不喜欢对方这心思,想不通天下儿郎多得是,怎么堂姐就非得去盯着自己姐妹的未婚夫。
    她沉了嗓音,绷脸道:“三姐,外人不知情,难道你还装糊涂?旁的人肖想景凡表哥便罢了,可你这样,对得起琼妹妹吗?”
    因之前挑拨之计败落,堂姐妹间算是红了脸。
    周嘉乐眼瞅着少男少女在众人注视下走近,似金童玉女般般配,直觉得碍眼。
    自己的心思藏掖不住,便索性坦白了意思,“四妹妹,你我都是周家的女儿,你有必要为了个外人同我生分?
    何况,本就是我喜欢景凡表哥在先。琼妹妹若是有把我当姐姐,自然该拒绝这门婚事!”
    “呵,三姐你说得轻巧。”
    周嘉灵略有激动,声音稍高。“你就是中意景凡表哥,但表哥不中意你,又有什么用?你让琼妹妹去回绝,但就算真的回绝了,你就能如意?
    再者,顶撞长辈?回头若是祖母给你说亲,我看你敢不敢反驳。”
    “我不敢反驳祖母,难道琼妹妹不可以?”
    她几斤咬牙,说完瞪了眼身边人,脚下后挪。却听身后传来声压抑的闷哼声。
    姐妹俩赶忙转身,只见陆思瑾满脸痛色的站在身后。
    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周嘉乐踩了人,但见是陆家的姑娘,想起屋中正耀眼夺目的表妹,便没了好脸色。
    她淡淡的瞥了眼。也不道歉,反问道:“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陆思瑾怯怯懦懦的道歉,说不是故意的。
    周嘉乐还欲再言,被周嘉灵拽了袖子,抬眸只见大伯母沐恩郡主正盯着自己,忙噤了声。
    此刻,进屋的陆思琼与龚景凡已一一见过诸位长辈。
    陆老夫人哪敢受龚景凡的礼。只觉得这般人物能出现在自家府上,是倍感荣幸,连连请他入座。
    心中却分为惊诧,请柬明明是被龚家驳回了的。
    龚二爷怎的会过来?
    视线在自家孙女与他之间移动,想起那场被耽搁的亲事,顿时了然。眉眼舒展,露出笑意。
    秦夫人瞧见龚家的人,不免跟着收敛。
    这可是炎丰帝与周太后跟前的红人,其母蕙宁公主凤仪万千,试问这京中谁敢得罪?
    何况。总听闻这位龚少爷为人喜怒无常,又素不拘礼规,平素连朝廷重臣都不放在眼中。训起人时来可不顾对方身份,任性狂妄,偏生炎丰帝身为其舅,最爱护短,谁都拿他无法。
    是以,寻常人都敬而远之,并不敢去招惹。
    不过,秦夫人因素敏感多疑,现见他现出现在陆家这丫头身边,心中就起了怀疑。难道……
    “凡哥儿,你怎么也在侯府?”
    沐恩郡主是他姨母,自然要开口关切几句。
    龚景凡并没有落座,闻言当众突然去牵陆思琼的手,拉着她就走过去。
    陆思琼如何都料不到对方会有此举,惊诧得都忘了挣开。
    等到了大舅母面前,意识过来,正要挣脱时,旁边人已然识相得松了手。
    微微侧首,只见那人正装模作样的同沐恩郡主行礼回话,表情自然的浑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沐恩郡主亦是讶然,凡哥儿今儿是怎么个意思?
    他同琼姐儿何时这样相熟了?
    龚景凡神色自若,没有回应,根本就不打算解释一二。
    众人便将疑惑的目光都投到陆思琼身上,她只觉得身边人是来给自己招仇恨的,尤其是三表姐那凌锐锋利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般。
    而她的沉默,便成了众人眼中的默认。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口,同陆老夫人道了声“恭喜”。
    这京中名门里的女眷多半都是有眼色劲的,早前亦是因为听说某府接了德安侯府的请柬,便都附和着来赏脸。
    秉着宁结交而不得罪的原则,想着陆家突然得脸,不可能无缘无故。
    实则是,许多在场的人,等用过了宴席,还不知到底有什么内情。
    然眼下,却是都明白了。
    龚景凡用一个动作,告诉大家如今的陆家已不同往日。
    陆老夫人乐见其成,心中幸喜,亦不否认说什么尚未确定的话。
    这场盛宴,还是达到了她原本的目的。
    如今,便是沐恩郡主再有其他心思,蕙宁公主反悔,都不可能了。
    龚二爷当众对琼姐儿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凭着他性子,想来侯府同龚家秦晋之日不远。
    似吃了定心丸般笑着。
    这氛围感染的很快,陆思琼甚至来不及生恼。
    如今世风虽说较前朝开化了许多,但哪有人当众这样的?
    便是再亲密的人,也都是要循规守礼的,何况自己与他本就清清白白的。这龚景凡居然如此不靠谱,他不顾脸,自己还要呢!
    她真是越发看不懂这人心思了。
    好似。彼此间的关系,在亲事被提出后,就有了质的转变。
    她甚至都不清楚这种变化是何时开始,因何而来。
    抬眸去看对方。谁知后者瞧这瞧那,就是如何都不看她。
    陆思琼无奈,不动声色的挪过几步。
    必须要保持距离,否则对方又突然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可怎么办?
    这在场的夫人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恭贺起陆家,好似都忘了之前遇难的甄五。
    然秦夫人不会忘。
    她见不惯陆思琼,对她厌恶,不过此时却由衷的安心。
    凭自家老爷对她有多兴趣,难道还能去同龚家抢人?
    虽说过去或有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时候。但也是要掂量下对方身份。
    如龚景凡这般承蒙圣宠之人,秦甄氏敢肯定自己丈夫不会去招惹。
    定了心,但不代表该追究的就能妥协。
    她干咳几声,出言打断众人:“我家秋姐儿不能白白失了命,这事侯府若不调查个究竟。那就公事公办,让衙门来办。”
    公爵之府,最忌惊动官府。
    陆老夫人闻言变色,刚要开口,没成想那边已有人先出了声。
    龚景凡颇是奇怪的说道:“原来是秦夫人,我听着这口口声声的自称为甄家人,还以为是某位未出阁的姑娘呢。不成想您已为人妇。”
    漫不经心的语调,既缓慢却又不乏猖狂,继续道:“出嫁随夫,秦夫人现在到怎么还以甄家人自居,难道不该是秦门甄氏?
    还是我年轻不懂你们老一辈的想法,不知秦相知道您在外如此。会怎么想?”
    说完,似才留意到对方旁边的秦沐诗,徒然又一惊一乍道:“原来这儿有秦家人,是相府默许的?”
    秦夫人有多在意秦相,怕是认识她的人都知晓。哪里敢让丈夫知道这个?
    面色变白,气焰就去了大半。
    陆思琼见他连秦沐诗都认得,想来不是个只知逞强而心中无数之人。
    那刚刚他对秦夫人的那些话,显得格外目中无人,是真不在意他自个在外的名声?
    但不知怎的,就觉得这的“目中无人”恰到好处,甚至觉得若能更过分些堵得秦夫人哑口无言便是更妙。
    这坏心思也不知是怎么来的,陆思琼觉得碰上龚景凡后,自个就不正常了起来。
    什么礼仪规矩,统统都抛到了脑后。
    其实,能嚣张狂妄,亦是他的本事。
    龚景凡左右无长辈在场,没人说他,又因随心所欲惯了,不受管束,怎会在意晚辈冒犯长辈那些虚礼。
    否则,在外也不可能落得那样名声。
    其实秦夫人已经有避着不去招惹了,但不针对其身旁的陆思琼,却忘了这里是陆家。
    龚景凡如今明显是护着陆家,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而她在娘家素爱越权做主的事亦不是秘密,身为秦家人却还总管着旁人府上的事,被龚景凡刚刚那么一说,许多人私下里已闲言碎语了起来。
    秦夫人唯恐传到丈夫耳中惹他不快,不敢再道,就碰了碰旁边甄周氏的胳膊,使眼色道:“大嫂,你是秋姐儿的大伯母,怎么都不说句话?”
    将话语权让给娘家大嫂。
    甄周氏在小姑那受挫多了,原就没想着与她争执。
    现在让她出面,自是想大事化小,否则整坏了陆家名声,对琼姐儿有何好处?

  ☆、第六十五章 宾散

甄夫人为人和善,又护短陆家,虽为侄女的死感到悲伤,却因更在意亲外甥女而不愿为难德安侯府。
    她低调行事,秦夫人看在眼里心有不满,然顾忌龚家二爷在场,生怕对方又说些抹黑自己名声的话,只得息事宁人。
    宋氏见状,方站出来说话,同甄周氏一番致歉后,扬言必定会查个究竟,给甄府一个交代。
    陆老夫人满心思都在龚二爷身上,忖度着他与自家孙女的感情,心道或真就是在荣国公府里有了私情。
    否则,琼姐儿终究只是客人,到底能有什么事得时常去国公府?周家人再喜欢思念她,还能胜过自家?
    不过,这个认知,若说放在其他前提上,自然是要道几句作风不检,侧目以待的。
    但对方既是龚家的儿郎,又是如此年轻才俊,能成为她的孙女婿,亦是给侯府添光的事,此刻心潮激动,难掩兴奋。
    自更无心思去过问甄五之事。
    好在甄家没有严查,她们松了口,秦夫人又不能越俎代庖,早前狠话落得是干脆,此刻却不敢再强调,在场的宾客没多会便告辞离开。
    秦夫人领着小姑准备同行去甄府。
    宋氏亲自送她们到垂花门外,刚出陆家,秦夫人就冷眉讥嘲:“嫂嫂,你那外甥女可真有能耐,原来是早勾.搭上了蕙宁公主之子。
    我说这趟德安侯府怎的置了这样大的场面?原来是借着龚家的噱头。”
    刚刚当众被个晚辈嘲笑,现离开了自然忍不了那口气,便只能对自家嫂子发泄。
    她扬声再道:“就是可怜了秋姐儿,无缘无故丧了命还没个真相。陆家刚刚明显是在推脱责任,偏生你性软,此刻不质问,回头还能有机会?
    之前没说龚家人在这,等出了事倒是跑出来,怪不得你那好外甥女不肯与我们一起去厅堂。敢情是找情郎做主呢。光天化日的就做那种事,真是不知羞!”
    “够了!”
    如此难听的话,甄周氏再好的脾性也忍不住,板着脸看都不看对方。怒声道:“秋姐儿溺水的事谁都不想,你作为她姑姑,现在竟然有心思与人逞口舌之快?
    琼姐儿再如何也是德安侯府的千金,你见不惯我不用拿她出气。
    好歹是宰相夫人,说话不要这么刻薄难听,刚在屋里的时候闷声不响,现如今出来后脾气倒是大了。
    这甄家的事,你如今已是秦家人,也要有个自知之明才是。”
    话说完,直接由婆子搀着下了石阶。朝马车走去。
    侄女出了这种事,回府里还指不定怎样呢,哪有心思来哄这位姑奶奶?
    秦夫人见平日怯生好欺的嫂子突然发威,把自己吼训了一顿,征然得竟没反应过来。
    秦沐诗颇有几分烦躁的睨她一眼。低声道:“大嫂,上车走吧,不是还要先去趟甄家么?”
    一语惊醒,秦夫人不甘的瞪着秦周氏的车帘,恼怨道:“你看到没有,她居然那么大声的对我说话,等回了甄家。我定要母亲好好说她!”
    德安侯府的门外,宾客尚未散尽,人来人往的,见着相府的人难免要投以目光。
    秦沐诗只觉得丢人现眼,连口舌都不愿多费,直接先上了马车。
    秦夫人接连受气。苦于在他府门前,只能憋着离开。
    相府的马车刚去,陆思琼便送大舅母出来。
    周家姐妹紧随在旁。
    最尾处,却跟了个龚景凡。
    行在一堆婆子侍婢之后,保持着距离。刻意营造出并非同行的意思,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目光却忍不住往前看,被人发觉后又赶忙移过。
    陆思琼不转身,亦能想象到那副光景。
    没去在意,停在大门外听大舅母说话:“琼姐儿,甄家五姑娘遭此噩耗,甄府怕是还要有人过来,甄家的二夫人是个烈性的脾气,怕不会善罢甘休。
    你姨母虽说是主母,但人是她带出来出了事,理亏在先,回去同甄老夫人本就不好交代,怕是维护不了多少。
    这事你莫要慌乱,让你祖母和母亲也别太着急。”
    说着顿了顿,拉了对方的手凑近又耳语:“回头彻查,若真是跟侯府里的人有关,私下处置了只对外道甄五失足;若是旁人府里的,那便是人家的责任。
    不过舅母瞧着,这事大不了,你说平白无故的有谁会谋她性命?”
    话落,安抚般的拍了拍她手背。
    陆思琼心中一暖,大舅母并没有因为上回三表哥的事就迁怒于她。
    哪怕那次在周家时态度不佳,但真当自己遇着了事,还是会替她出面想法子。
    诚如刚刚在秦夫人面前。
    她伸手反握住对方,颔首应话:“我都知道的,舅母。”
    陆思琼心中思量,人是不会平白无故的害人性命。可自己娇园里也出了事,那道赐婚的圣旨至今下落不明,定是有人行窃。
    观荷榭临近娇园,若是甄五妹妹不小心撞破了什么而被灭口……这亦不是没可能。
    正迟疑着,察觉手上力度,抬眸就见大舅母示意她回头。
    龚景凡尚在朱门内,侧站着看向远处,似在望天。
    沐恩郡主目露疑惑。
    陆思琼深知其意,然而这让自己如何解释?她亦不明白何时与龚景凡成了这样的关系。
    在她的预料中,便是订了亲,彼此间亦是相敬如宾的,不陌生亦不会太过亲近。
    然而,如今对方显然不是这样的节奏,跟自然熟般突然就出现在她身边。
    不说是旁人,便是自己,瞧着好似也真有什么。
    她冲大舅母微微摇头,表示不解。
    沐恩郡主将信将疑。
    或是有九王的事在先,她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了解,其身上带着许多秘密。
    连周家人都不知情的事。
    人的眼神表露心情,陆思琼自然察觉得到舅母的怀疑。
    她真心对方的呵护与关怀,不愿彼此生出芥蒂。何况。如懿旨的事自己断然不能与祖母或是宋氏言,那能信得过的便只有周家。
    她不想拂舅母的好意。
    是以,陆思琼启唇:“姨母,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沐恩郡主亦是个聪明人。闻言就让周嘉灵姐妹先去车里等,又屏退了左右,拉着外甥女的手站到旁边。
    周嘉乐跟上了车厢,不经意的嘀喃道:“琼妹妹这是有什么秘密非拉着大伯母单独说,连四妹妹你都不能听呢。”
    “自然是有不能言的事,你休要再说琼妹妹的坏话。”周嘉灵认定了眼前人故技重施,并不上套。
    有些事谈开了,周嘉乐亦不遮掩,好笑的接道:“四妹妹你当她是好姐妹,可琼妹妹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就如刚刚。她是何时与景凡表哥亲近的,你知道吗?
    景凡表哥平素那样冷淡的人,竟然为了她当众冒犯秦夫人,我看你刚刚的表情,亦是事先不知情的吧?”
    周嘉灵不接话。眼神却透过车窗的薄纱望向侯府门前。
    娘亲同琼妹妹靠的很近,不远处景凡表哥已转过了脑袋,正兴致盎然的盯着表妹。
    他们何时这般亲近的?
    琼妹妹同九王的过去,她也不曾透露自己知晓半分。
    心中明知堂姐是在挑拨,却还是忍不住生出质问。
    再望墙角那边,不知琼妹妹说了什么,只见娘亲突然一个踉跄。似是受了惊。
    周嘉灵总笑朗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愁恼,秀眉蹙起。
    那边沐恩郡主听了九王懿旨的事,满心震惊,紧张的连连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懿旨弄丢了。说不准就会牵扯出什么事非。
    琼姐儿,他竟然为你用了那份旨意,他难道真的想娶你做九王妃?这可是断断不能的!”
    她的脸色都发白了,手指轻颤,也不知是被吓到的还是因为生气。
    “舅母。我知道不可以。”
    陆思琼忙接话,对方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扶住对方亦是恼苦:“先前三表哥受伤,您与外祖母都照顾着他,我便没去干扰。
    想着既是私下里送来的,便有商量的余地。何况,这道旨意既然在我手上,他便是真有那份意思,我不交出来,亦是不能够的。
    我就是没想到,懿旨会被人盗走,又巧在今儿的日子上。”
    “你屋子里遭了贼。这么说,秋姐儿的事就不是巧合,她定是瞧见了什么。”
    观荷榭池塘里的水那般浅,换谁掉下去都不会在短短时间内溺毙的。
    沐恩郡主面容严肃。
    她思量了会,开口道:“懿旨的事事关重大,不能轻率。琼姐儿,你回去同你祖母讲,必须在府中严查。
    就从秋姐儿遇难的这事开始调查,两者必有关联。那人敢在侯府行凶,不是有背景主使之人,便是你们家里的。”
    陆思琼听得心中一颤,应声道好。
    沐恩郡主自个心里都无头绪,带着满脸愁容离开。
    荣国公府的马车离去,陆思琼转身,本在门内的龚景凡非但没有别扭避开,倒是迎面走了过来。
    他开口就问:“出了什么事?”
    陆思琼坚持隐瞒,“没事。”
    “都这么笨了,还学人撒谎。”
    龚景凡恼声低怨后,再次追问:“我又不是外人,你瞒我做什么?明明有事,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事,真是口不对心。”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被他用这种鄙视的语气道出,着实让人难领那份好意。
    陆思琼瞪他一眼,亦是语气不善:“既然都写在我脸上了,那你倒是读啊。”
    明明就是个外人。
    闻者被这话呛在原地,久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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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腻缠

眼看着陆思琼进府,龚景凡郁闷过后,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虽说对方不肯对他坦言有点闹心,然方才她的回话与表情,可是过去从未见过的。
    陆家二姑娘,荣国公府的表姑娘,素来以端庄大方、知书达理闻名,何时有听过刚刚那般娇嗔的语调?
    至少,不是对旁人千篇一律的态度。
    有了这个认知,龚景凡烦闷尽散,自觉在其眼中与众不同,不由心生窃喜。
    陆思琼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倍感无力,止步言道:“龚二爷,我这是回内院。”语含强调。
    “嗯,我知。”
    倒是恢复了他如常的寡言。
    知道还跟来?
    他是个客人,此刻宾客渐散,他是回府也好,想继续留下吃酒也罢,总跟着自己做什么?
    可某人好似就没这份自觉。
    见她如此,龚景凡还格外不解的询问:“怎么不走了,不是回内院吗?”
    今日意外接踵而至,陆思琼急切想弄清楚午后娇园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又都有什么人进去。三妹妹与四妹妹是否知情,盗走懿旨的人是谁,拿走又是为了什么……
    她心中有诸多未解之谜,哪有功夫招待这位大少爷?
    可看着眼前人容上的无辜,便觉无奈,难道直接赶走?
    顷刻,见其果真耐心十足的架势,她只得妥协:“二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
    龚景凡回以反问的目光,甚是理解道:“你不必招呼我,该忙什么忙去。”
    这还是外界传言中那位清冷孤傲的龚二爷吗?
    陆思琼只觉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对方口口声声说着他不是外人,这还真是没半点做客的样子。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下眼前人身份,“内宅无趣,我让小厮领你去前堂宴客的地方。”说着左右张看,就冲不远处的布衣侍童招手。
    胳膊刚抬起,手腕就被人抓住。动作制止。
    这一触碰,陆思琼似被火灼般忙抽回,挪过几步瞠目向龚景凡,“你做什么?”
    “我不去前堂。”
    后者说得一本正经。“那又没意思。”
    敢情跟着她就有意思?
    “那你回家。”陆思琼直言。
    龚景凡瞪眼,“你赶我?”还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好言相劝:“客人都走了。”
    “我不是客人。”
    这执着坚定的语气,陆思琼都不知对方是哪来的自信。
    龚景凡却好似责怪她没有自知之明,提醒道:“你已过生辰,我母亲过两日就会派人来侯府拿你的八字,之后纳了小定,你便是我未婚妻了……”最后几字,声若蚊呐,都不敢与之对视。
    又提起这事,上回还满脸不情愿的。这回倒是肯了?
    陆思琼赶不走他,想起那日的不快,也不知是否魔怔了,脱口而出竟然反问道:“你怎么突然肯了,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不会有定亲的么?还说回去就同蕙宁公主道拒绝。这今儿唱的又是哪出?”
    待话出口,自己便怔住了。
    她同这人说这些做什么?
    果然,龚景凡满脸涨红,恼羞成怒的瞅着她,视线直勾勾的,“你记着那些做什么?再说,刚刚大家都瞧见了。咱们的闲言碎语少不了,我不娶你,你还嫁的出去吗?”
    陆思琼被这话一激,也是动气。
    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简直是分分钟气死人的节奏。
    他倒是还清楚刚大庭广众下自个做了些什么。居然当着满屋子的长辈去牵她的手,现在还说这话,也不知那些闲言碎语是谁招来的。
    就见不得对方这欠训的表情。
    可依着趋势,再争辩下去怕只会纠缠更深。
    且陆思琼性子原就温顺,十三年来从未与人红过脸。更别说争执,遇上龚景凡这样的人还真是没辙。
    都开了口赶他都不肯走,非纠缠着她,一点都不识相。
    于是,只能抬脚走人。
    龚景凡将她这反应看做默许,随行过去。
    陆老夫人已回了静安堂,四夫人楚氏伴在旁边。
    若是往日,甄家的姑娘在她们府里出了事,必然是人仰马翻,慌乱无措,想着该怎么同甄府交代。
    然此刻,婆媳的重点皆放在了龚家二爷同陆思琼身上。
    楚氏替婆婆锤肩,脸上还挂着笑容:“母亲,您之前的担忧着实是多虑,瞧刚刚龚二爷对咱们琼姐儿的紧张与维护,怕是早已情根深种,这门亲事必然是妥妥的。”
    陆老夫人颔首,满意道:“蕙宁公主本就对琼姐额疼爱有加,现如今龚二爷自个心思又如此,想来不日公主府就会有人上门来。
    你说,今日若非有龚二爷在场,怕是连沐恩郡主都治不了秦夫人。
    这秦甄氏仗着自己丈夫是当朝宰相,素来就嚣张,没成想今日在龚二爷这吃了瘪,等到离开都不敢再说什么。”
    楚氏亦眉眼开怀,“总听闻龚家二爷目中无人,谁惹了他都讨不得好,今儿见了果真放肆,居然直接开口就嘲笑起秦夫人,一点儿也不忌讳秦相。”
    “他需要什么忌讳?”
    陆老夫人竟然还称赞起这种行为,“不想想建元侯是何等人物?龚家二爷随父好武,脾性自然要直白些。
    他不懂得绕那些弯弯肠子,对我们琼姐儿的心意倒是明了,”顿了顿,突然感慨叹气:“琼姐儿可是瞒得我们好苦。”
    楚氏端详着对方容色,附和接道:“唉,怎么说琼姐儿也是咱们侯府的长女,明知大伯在朝堂上有多艰难,有这等事不早说,也省得咱们陆家总看人眼色,这些年在京中都抬不起头。”
    陆老夫人沉脸不语。
    “不过她将来嫁去了龚家,成了建元侯的儿媳,往后自然富贵。对咱们侯府总是好的。”
    “好?”
    陆老夫人低低反问:“她要是有良心记得提携娘家才叫好,怕就怕琼姐儿心中没有侯府,只有荣国公府。你说咱们陆家能给她什么,周家怕才是她心中的家。到时候就算成了龚少奶奶,别只将周家做娘家就好。”
    “琼姐儿该不会吧?”
    楚氏语气不定,佯似安慰,却又紧着道:“虽然周老夫人同沐恩郡主素来宠她,但我们陆家才是她的家,就算这些年没给她带来些什么,可也不曾亏待她。”
    “但愿吧。”
    陆老夫人心情欠佳,抚额精神不济。
    过了会,屋外传来婢子的通禀声,道二姑娘同龚二爷来了。
    陆老夫人闻言一震。“龚家二爷还没离开?”
    楚氏即道:“看来对琼姐儿的心思大着呢。”
    不容怠慢,连忙道请。
    龚景凡对陆家人陌生,却因着身边人的缘故,以晚辈自称,礼数十分周全。
    这自然好使。陆老夫人笑不拢嘴,百般关切招待。
    龚景凡鲜有的耐心,一一周旋。
    陆思琼心中藏着事,恨不得对方赶紧告辞,可等了半晌,都不见龚景凡有这趋势。
    而祖母的热情,竟似舍不得放人离开。
    她又等了会。实在忍不住,出声道:“天色不早,想来二爷也该回府了。”
    这声刚落,陆老夫人便有些脸色微落,这丫头忒的没眼色!
    自己还有很多事没问呢。
    正想责她无礼,龚景凡不待其出声挽留。便顺了陆思琼的话告辞。
    终归是初回登门,陆老夫人不好多留,亦担心太过巴结被看轻,只要松口。
    龚景凡作揖后,侧首理所当然的问静静而立的少女。“你不送我?”
    温温润润的声音,透着柔情。
    陆思琼恨不得直接装聋,可那旁祖母亦出言嘱咐,她只好送大佛出去。
    到了静安堂外,她急着回去与祖母商量搜府的事,便道:“二爷好走。”语气并不算好。
    听者却似喜欢她这带小性子的模样,“哎”了声道:“我不认识出府的路。”
    言下之意,自是要陆思琼送她。
    “我使婢子给你引路。”
    龚景凡拒绝,“我又不认识她们,不要。”
    “我还有事。”
    “但你刚不是说没事吗?”龚景凡的语气得意,似在抬杠。
    陆思琼不得不伏低,示弱道:“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我不熟悉。”
    她挪眼,“现在也不熟。”
    “可马上就是未婚夫妻了,该多相处。”
    这处法,陆思琼嘴角微抽,“好,我送你出去。”
    心道这人最近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转变成这幅德行?
    龚景凡如愿以偿,没有再纠缠,心中却甚为喜悦。
    好不容易又走到大门口,陆思琼还亲自吩咐人将他的爱驹牵了出来,就等着对方上马离开。
    那人却又不动了。
    她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过去,“还有事吗?”
    龚景凡启了启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最后很迅速的说道:“你太没用了,别让自己受委屈。”
    不等陆思琼应,就下阶翻身上马。
    哒哒的马蹄声,绝于耳旁。
    陆思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被龚景凡取笑了。
    其实她心知对方好意,但这表达方式,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虽表面佯装不明白,但相处时较过去的变化还是能感受到的,她只是有些不懂龚景凡的想法。
    莫名其妙的,突然如此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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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严查

然而,懿旨遗落的事刻不容缓,陆思琼摒去这些儿女私事,回到静安堂。
    祖母正等着她。
    她开门见山,道有要事相告;陆老夫人便潜退了儿媳与左右。
    四夫人至门外,斜眼后睨了眼,低怨道:“琼姐儿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见了我还没说几句,就使老夫人把我赶出来,真是越来越目无尊长。”
    楚妈妈即低声劝言:“夫人您莫生气,二姑娘今儿又得了脸,身后有龚家二爷与蕙宁公主做依傍,难免放肆些。您在这说她,仔细让人听了去。”
    “听了去?”
    闻者无谓的笑了笑,正准备再道就见不远处二夫人孙氏携女陆思瑜而来。
    她顿在原地,待那对母女近前,方拉长了声调开口:“二嫂这会子过来,老夫人怕是没时间见你。”
    收到其疑惑的目光,复添道:“琼姐儿在屋里呢。”
    听着这拈酸的语调,孙氏岂会不知首尾,妯娌这是被赶出来了。
    无由的心生几分快感,出口则温声宽解道:“琼姐儿芳诞,老夫人难免多疼她些,要私下说些体己话亦是平常,我和瑜姐儿本就不该来打搅,现真是多亏四弟妹你提点了。”
    楚氏见其从容大方的模样,觉得有些碍眼,然又不好多说什么,抿了抿唇先行离去。
    这假惺惺的模样,自己就不信她心里能真疼琼姐儿。
    妯娌退去,孙氏拉着女儿的手凝望向静安堂的院墙,感慨道:“琼姐儿真是泼天的富贵与荣华,咱们这侯府里可就属她为尊了。”
    “二姐说到底都是因为有个出身高贵的亲娘,如果没有荣国公府周家,哪来今日的一切?”
    陆思瑜语带羡慕,想起今朝的排场与娇园里的布置及那些名贵赠礼,如何能不嫉妒?
    都是同龄的姑娘,同宗姐妹。待遇却天差地别。
    孙氏知晓闺女心思,握紧掌中小手,语重心长道 :“人这辈子,拼的不就是个命?各有各的运。她能如此,你是她妹妹,将来也总能依靠几分。
    你现在诚心待她,她自能感受到你的好,珍惜这段姐妹情。
    可别像你四婶母那样,表面讨好,背后却又总去找长房的不是,自以为将你祖母哄得开怀,却忘了这府中将来当家作主的是谁。”
    她是比较识时务的,从小耳濡目染亲娘想法的陆思瑜自然亦是如此。
    后者颔首应是。二人远去。
    内室里,陆老夫人听完孙女的话,胳膊一颤,手中茶盅骤抖掉落。
    “砰”的一声,瓷裂满地。
    她惊恐道:“琼姐儿。这事不兴玩笑,你说的可是真?”
    “孙女不敢欺骗祖母。”
    陆思琼面色沉重。
    得了确认,陆老夫人“啪”的重拍桌案,厉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事情竟然瞒着府里。九王早已送来赐婚懿旨,你却迟迟不予回应,可知得罪了亲王。是多大的罪过?
    何况,那是太后懿旨!琼姐儿,你知道抗旨不尊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你简直是糊涂!”
    她戟指怒目,气的脸红筋涨,孙女竟然拿整个侯府冒险!
    “孙女知错,只是这种事……”
    不忤逆九王。遵从旨意,岂不是真要嫁过去?
    又怎么可能。
    陆思琼承认自己对九王的情绪有些复杂,孩童时候对方填补了她空失父爱的那段日子,她依赖他信任他,或许曾真有过不该有的念想。
    然而。再复杂不明的感情,都在对方几年前娶王妃时烟消云散了。
    她就是这般,若要有所付出,必得有所得到。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这种事怎么了?九贤王乃天子胞弟,当朝亲王,难道还配不上你?”
    陆老夫人恨不得直接说眼前人愚蠢,龚二爷再得圣宠,出身再好,能比得上皇家宗室?
    若是府里出了位王妃,还愁什么前程富贵?
    她怒其不争的望着对方。
    陆思琼亦是知晓对方深意的,其实家族对她好的目的并不隐晦,这些年来她亦心知肚明。
    只是,她是陆家的女儿,若真能帮着点家里,亦不会拒绝。
    可这种利用她终身来谋利的行径,却着实让她寒心。
    或许是因为自幼在周家长大的缘故,她对侯府中的亲人总带着股疏远的客气,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有些事便也不去计较。
    然婚事,她不会将就。
    至少,不会用陆家利益去衡量未来夫家。
    哪怕她深知,只要自己点头,便是懿旨已丢,九王自还能再求一道来。
    但陆思琼不会那么做。
    陆老夫人见其不语,也不敢将她逼迫的太急,沉声反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放在哪儿的,怎么就让人拿了走?
    你院子里的人也真是……”
    侯府素来不干涉娇园里的人事处置,婢仆婆子均是陆思琼自己赏罚。
    “孙女还在查,不过想来懿旨还在府中,请求祖母允许我彻查。”陆思琼低着脑袋,不愿再惹怒对方。
    “在府中?”
    闻者惊异,追问道:“可是已经有了头绪?”
    “还不确定,不过寻常的客人,怕是支不走我院子里的人。何况,若非对侯府熟悉了解,也不可能在那般短的时间内就盗走懿旨。”
    陆思琼寻思着,缓声添道:“懿旨的事我未告知任何一人,那人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音讯。”
    陆老夫人似乎不太愿相信盗走懿旨的是侯府中人,此事关乎重大,自家府里的便是盗走了又有何用?
    是能绝了九王娶琼姐儿之心,还是陷害的了琼姐儿遗失懿旨的目的?
    她不信家里有如此不知轻重的人。
    琼姐儿是集荣耀一身,但她若遭难,侯府必然受牵连,对族中哪个人都不会有好处。
    “或者,可不可能是从九王那得的信?”
    陆老夫人排除自家人的可能性,迟疑道:“现在虽还不知是谁下的手,可家中人要你与九王赐婚的懿旨做什么?
    就是到了谁手里,还能做出文章来?你心思太多疑,总觉得家里谁碍眼了就认定了府中人下手,咱们陆家可出不了那种人。”
    她对府中的教养还是蛮有信心的,说话言辞都维护着陆家声誉。
    倒显得陆思琼无中生有。
    “祖母,孙女是觉得,午后出过甄妹妹的事,刚但凡进了我院子的人都被仔细询问过,想来也不可能将东西带出府里。”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外人拿了藏在我们府中?”
    听到这么说,虽然意思还是那个,但到底顺耳多了。
    陆老夫人其实是不将眼前人当普通孙女看待的,其他的晚辈她或训或诫,便是动手处置了也无所谓,然在琼姐儿跟前却不好摆祖母威严。
    不只是因为她身后有荣国公府,更由于她将来的归宿必定不凡。
    侯府必须与她保持好关系。
    是以,此刻也不驳她,徐徐道:“懿旨的事确实不能松懈,你午后又同龚家二爷当众演了那一出,若是懿旨的赐婚内容又传出去,怕是要两头落空,连累你闺誉往后都难说亲。”
    老夫人分析着利害,应允了对方请求:“既然你心中有数,便集人去查吧。
    今儿府里人多手杂,你只当是丢了个贵重东西,莫要透露是懿旨,免得走漏风声,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陆思琼道“孙女明白”,又谢过祖母。
    “那你先回娇园,我交代俞妈妈待会过去寻你。”
    闻者再应,恭敬的退出屋子。
    陆老夫人使婢子唤了亲信进来,将事告知对方,吩咐道:“咱们侯府弄丢懿旨的事若是传扬出去,将是满门祸事。
    琼姐儿虽然早前瞒着我,我却不能拿阖府上下由她胡闹。太后娘娘的懿旨可大可小,且又涉及九贤王,必须查个清楚。”
    俞妈妈震惊于二姑娘竟然瞒了府里有那样一道赐婚懿旨,称诺后费解反问:“主子,二姑娘为何放着九王妃不做?这种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我哪里晓得那丫头是怎么想的?”
    提及这个,陆老夫人就来气,“她 从来就是个有注意的,心里想着什么又不告诉我,我如何能料到?
    摆着王妃娘娘不做,难道还另有图谋?这龚家的二爷往后再是富贵,也终究是外姓人臣,怎比得上九王尊崇?那个傻孩子!”
    “老奴也觉得,二姑娘多半是因为龚二爷。”
    俞妈妈觉得只剩下这个可能,想到外边的闲言碎语,再添道:“奴婢听您的吩咐去外院问了,龚二爷今儿根本没来府上用席,是午后才来的,进府后没有耽搁直奔内院,明显是为咱们二姑娘而去。
    这龚二爷来了之后,一直就在二姑娘身边,寸步不离的,想来感情好得很。”
    “感情好?唉,我这做亲祖母的竟然事先丁点都不知道,早前见婚事没定下来,还寝食难安的,琼姐儿也眼睁睁就瞧着。”
    语气薄怒,带着不满。
    后者便不好再说下去。
    陆思琼回到娇园,请人喊来周妈妈,解了其之前的疑惑,叮嘱对方待俞妈妈过来之后,便搜查各院。
    周妈妈只知是道懿旨,并不知内容,微微惊讶后就福身而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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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烧毁

梨苑临西,竹影葱葱,芳草青郁,远离了白日的喧闹,是方静地。
    三姑娘陆思瑜同母亲孙氏分别后,便回了院落。
    刚进门,侍婢芙冬就迎了过去,神色慌张,不顾主仆规矩就在人前凑去耳语了番。
    陆思瑜闻言,惊诧万分,美目瞪大,“有没有旁人知晓?”
    后者摇首。
    陆思瑜便快步进了自己内室,绕过珠帘走向床前,果见粉色绞丝珠帘的帐幔内的床褥上,静静的安置了只珐琅镶金匣。
    她缓步走进,将匣子拿在手中,只觉得这小小的盒子似有千斤重,让她抬不起手。
    匣子无锁,轻轻用力便能窥见里面的明黄绣凤缎布。
    陆思瑜心中紧张,转身同随行归来的丝竹吩咐道:“你去外边守着,谁来都不准进。”
    丝竹狐疑,瞥了眼那只珐琅匣子,颔首应是。
    等人到了外边,陆思瑜方取出里面懿旨。
    芙冬识字少,只猜着是宫中旨意专用的缎布,并不知其上的内容。
    她却能辨出,此乃周太后所用。
    既是太后懿旨,怎的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床上?
    徐徐卷开,待看到其上“陆氏三女贤良淑德、娴雅端庄、誉重椒阁……今特赐婚与贤王,择日完婚”等字样,后背一震,手中脱力,懿旨便落到了踏板上。
    “姑娘、姑娘,怎么了?”
    芙冬见主子失态,连忙上前,关切着欲弯身去捡。
    谁知陆思瑜转瞬便反应过来,着急的伸手先拾起再次握于手中,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
    芙冬从未见对方有过如此神态,有些被吓到,圆眼睁得大大,又低声试探的唤了声“姑娘”。满是担忧。
    好半晌,陆思瑜才回过神来,抓住婢子的胳膊心跳的急快,“芙、芙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后者规规矩矩的答案。
    问者即道:“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赐婚懿旨。”
    “赐婚?”
    身为侯府千金身边的大丫鬟,闻言细想了下自然就发觉蹊跷,忍不住询问:“姑娘,太后赐婚的旨意,怎么会出现在咱们院子里?
    奴婢不过就拾掇了下小书房,离开没多久,回来就发现您床上莫名其妙多了个匣子。
    本是想出院子去寻您,可听说观荷榭那出了事,府中动乱。又恐这东西生出事端,便不敢移步。”
    “我也不明白,咱们侯府里怎么会出现太后娘娘的懿旨。”
    陆思瑜喃喃低语,添道:“还是道赐婚的旨意。”
    她坐在床沿,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
    芙冬见她这般。料着主子是想与她说话,便也壮了胆子开问:“姑娘,是谁的赐婚懿旨?”
    “是我的。”
    陆思瑜没有隐瞒近侍,“是我与九贤王的。”
    “啊?”
    芙冬惊呼,继而变讶然为欢喜,“那姑娘您岂不是要做九王妃了?恭喜姑娘。”
    “何来之喜?”
    陆思瑜虽爱慕虚荣,却也没丧失理智。正色道:“我足不出户的,从来没见过九贤王,好端端的太后娘娘怎的会下这样的旨意?
    芙冬,这绝不会是真的。再说,若真要赐婚,当有宫人来宣旨。怎会这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屋里?”
    “那是有人造假,故意来骗咱们?”
    芙冬百思不解,“可那人目的又是为何?”
    “这上面有太后凤印,怕是造假不来。”
    陆思瑜翻看着,琢磨再道:“可太后不识得我。九王亦不知我。不过,他们知晓二姐。”
    “二姑娘?”
    芙冬低问,“是了,二姑娘常去荣国公府,九王爷又是周家常客,或许暗生情愫,便求了太后娘娘的旨意。”
    说完歪着脑袋又觉得矛盾,“但求的旨意,怎么会写上姑娘您?”
    陆思瑜无奈苦笑,“陆氏二女与三女,一横之别。”
    手上拿着如此一道旨意,却是假的,想想便觉得心酸。
    若能成真,她做了九王妃,该有多好?
    亲王嫡妃,多么尊荣。
    低首瞧着锦缎上的字,越看越觉得讽刺。
    “二姐姐的东西,这是谁要送到我这来?”
    心中觉得不详,可却不舍得挪眼。
    芙冬见状,不由建议道:“姑娘,不管其他,现在这旨意上写的是姑娘您,若是将它公告世人,太后懿旨总不能出尔反尔,到时您便是九王妃。”
    “人家要的不是我,我眼巴巴的凑上去,逼得人娶我,往后能有好下场?”
    陆思瑜无奈,瞅着对方叹道:“好芙冬,我知你是为我考虑,可这旨意在我手里就犹如烫手山芋,早晚要出事。
    指不定,懿旨被篡改的罪名就得由我担下,何必呢?”
    “那姑娘不觉得可惜吗?”
    “自然可惜,但不是我的,注定不是我的,娘说这是命。”
    再是不舍,也要将懿旨卷上。
    “二姑娘真是好命,奴婢听说今儿建元侯家的公子都来了府里,为了她不惜开罪秦夫人呢,当场维护。”
    芙冬身在梨苑,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感慨道:“没成想与九王爷也有私情,这封王妃的懿旨就在手中,可真是厉害。”
    “二姐姐一向是厉害的。”
    将懿旨重新安置进匣内,她握在手中静静坐着,不太愿意撒手。
    “那姑娘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思瑜心中亦是纠结,刚刚入目的几行字字还浮现在眼前,这若是公诸于世,她便是贤王之妃。
    王妃的位子,触手可及。
    如何是说放弃就弃得了?
    “要告诉夫人吗?”芙冬低询。
    闻者摇首,“告诉娘又有什么用?我现在倒是想弄明白,这份懿旨是不是从二姐姐院子里出来的,她这改成了我送过来,是想做什么。”
    芙冬异想天开,“会不会是二姑娘想将这桩好事送给姑娘?”
    “哪有这么轻易的事?何况如此大事。若真是二姐的意思,自然是要亲自与我说的。
    你看今儿府里有多忙,甄家五姑娘还溺了水,她分身无暇哪还有工夫起这心思?”
    说完这话。陆思瑜似想到了什么。
    “甄姑娘是在观荷榭那边遇难的,离娇园可不远。”
    她脸色一白,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惊得忙松开匣子,慌道:“芙冬,你说甄姑娘的死,会不会与这道懿旨有关?”
    对于来历不明的东西,哪怕它再好,拿着总也是心虚。
    芙冬没有主见,愣在那边不说话。
    “姑娘?”门外突然响起丝竹的声音。
    陆思琼将匣子搁在一边。反问道:“何事?”
    “老夫人院里的江妈妈在使人各院传话,道从现在起谁都不准出屋,晚些时候俞妈妈和娇园里的周妈妈有事要过来。”
    丝竹掀了帘子站在门口答话,“还免去了今晚的晨昏定省。”
    “是每个院子都传了话?”
    陆思瑜惊诧,“可知是出了何事?”
    “说是二姑娘屋里丢了东西。老夫人正使人严查呢。”
    陆思瑜闻言,顿时心慌。
    她已推测出懿旨是二姐的,现在在自己屋里,若是被查出来,就百口莫辩。
    若说自己清白,道不知懿旨是从何而来的,旁人会信吗?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芙冬凑前就问:“姑娘,二姑娘是不是就丢了这个?”
    “怕就是这个,若不是懿旨,二姐也不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陆思瑜答着,忍不住急道:“不行,要是在我这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怎么办?姑娘,俞妈妈素是个厉害人物,周妈妈亦不容小看,她两人一起搜寻,怕是藏匿不住。”
    “去取个火盆来。”
    她冷静以对。不去看婢子脸上的惊诧,催促道:“快去啊!”
    芙冬转身出屋,取了火盆进来,放在踏板前。
    尚不确定的问道:“姑娘,您可要想清楚,这烧毁懿旨可是大罪。何况,这道懿旨……”终究见不得主子白白将如此好的旨意烧毁。
    哪个丫头不盼主子前程似锦?
    在芙冬看来,太过可惜。
    “我知道,但不烧毁,回头遭难的就是我们。”
    陆思瑜自然更为不舍,这烧掉的不只是懿旨,还是她的前程。
    但再如何,也比众矢之的好。
    她重新取出懿旨,翻开看了又看,眼神留恋,最后果断的丢落火中。
    懿旨是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火光旺盛,没多会就烧没了。
    只余其上缀着的金丝徒留盆中。
    金丝不难解释,芙冬改望向珐琅镶金匣,“姑娘,那匣子怎么办?”
    陆思瑜执起,想一并丢落火中,却被其上的精致花纹及嵌着的金玉乱了心神。
    关键是这懿旨,不是吗?
    “这匣子好漂亮,一瞧就价值不菲,姑娘您真的也要毁掉吗?”芙冬目露纠结。
    陆思瑜亦是不忍。
    然就这一会的迟疑,外头丝竹又禀道:“姑娘,俞妈妈同周妈妈带人过来了。”
    这么快?
    怎么第一个就来梨苑?
    陆思瑜觉得自己着了人的道,不再多想直接把木匣也丢到火盆里,又吩咐芙冬去取了两件旧衣裳来,一并丢进去,遮住下面的匣子。
    然后使婢子端到外边,自己正了正衣裳。
    芙冬想把火盆藏在外边不起眼的角落,可刚出屋还在廊下,就见一行人进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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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将计就计

搜查的人进了梨苑,守在暗处的书绘便退身离开,回到娇园。
    陆思琼是得了信,听闻三妹妹回院后反应异常,闭门进屋后半晌没有出来,觉得事有蹊跷方让周妈妈等人提前过去。
    她对三妹妹印象尚佳,心中微躇。
    没多会,周妈妈引了陆思瑜过来,身后丫环端了个火盆。
    “姑娘,您瞧,”待婢子将火盆放下,周妈妈复命道:“奴婢等进院子时,三姑娘屋里正烧着这个。本来还有两件衣裳,已经燃尽,奴婢瞧芙冬那慌张失色的模样,就觉得火盆里有秘密。
    灭了火发现底下这物,才刚起火没烧去多少,其上的纹路依稀可见,是个罕见宝贝,可是姑娘您丢的那个匣子?”
    陆思琼取了帕子伸手接过,珐琅镶金匣太过特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居然会在梨苑……
    木匣已被处理过,除了某些位置有些焦黑,并不烫手。
    她启开,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抬眸,望向周妈妈,面色沉重:“里面的东西呢?”
    “回姑娘话,没有东西,这匣子是空的。”
    周妈妈答完话,又添道:“奴婢当时就觉得事有不对,同俞妈妈商量了去搜三姑娘屋子,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您说的那份懿旨。”
    陆思琼凝眸,“三妹妹由得你们搜?”
    寻常人可受不了这种委屈。
    后者点头,解释道:“之前老夫人已下令道要细查各院,三姑娘许是早得了音讯,见奴婢们动手并没有制止。
    姑娘,这匣子在三姑娘手中,那她肯定知道里面的东西在哪。”
    “她人呢?”陆思琼总感到隐隐不对。
    周妈妈回话:“就在外面。”
    “请她进来。”
    陆思瑜进了屋,视线直视对方,倒没了先前的紧张,眸光平静如水。出声唤道:“二姐。”
    “妈妈,你先退下吧。”
    陆思琼屏退左右,待屋内只余她二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妹妹坐吧。”
    陆思瑜不动。坦然直白道:“东西不在我这。”
    见堂姐盯着自己,继续道:“懿旨,我烧掉了。”却是没有隐瞒。
    她是个聪明人,自己刚回院子没多久,甚至连销毁的时间都不到,周妈妈就带人来了,显然是眼前人早有防备。
    是早就派人盯着她的梨苑。
    既如此,东西都被搜出来了,再谎话连篇的,只会更招人怀疑。
    陆思瑜将发现匣子的过程。以及懿旨内容重述了遍,至最后语重道:“二姐,东西不是我拿走的,我之前没回过院子。
    这事我没必要骗你,那东西我便是得到了也无用处。你说我何必冒这么大的险致自己于如此境地?”
    陆思琼静静的望着她,顷刻回道:“我信你。”
    此言让陆思瑜惊诧,不可思议的反问:“姐姐信我?”
    陆思琼颔首,“诚如你所说,你没理由骗我。”
    何况,且不说她有何动机,便是真从娇园将懿旨偷了出去。能等到周妈妈她们去查?
    她从来不小觑任何人,三妹妹要真有目的,就不会兜圈子再将懿旨烧掉,又如此容易的露出马脚。
    “你刚说,懿旨被篡改了?”
    陆思瑜点头,许是因得了对方信任。定心后慢声回道:“我不知那人是何目的,但我不傻,这种东西留在身边,早晚会惹祸上身。
    不论是谁将懿旨篡改后送到我手里,怕只是想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若非姐姐是个明白人。要真的以为偷盗之人是我,妹妹怕是只能白白受这份冤枉了。”
    陆思琼没再质问,只感叹道:“都烧没了,便是想认个字迹都不能。”暗含可惜。
    听得这话,陆思瑜恍然,顿感内疚,歉意开口:“姐姐,是我思虑不周。”
    “不怪你,正常人遇着这事,难免都要紧张。”
    陆思琼望向对方,若自言自语的喃道:“至少懿旨没有传到府外,烧了也好,倒是干净。”
    “毁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没有关系吗?”
    陆思瑜不明究竟,只觉得这蔑视皇权的罪名极大,怎的从二姐口中说出便如此随意?
    难道不担心太后怪罪,九王生气?
    她双眸不解的望向对方。
    堂妹替她着急,然于陆思琼来说没了懿旨倒是释然。
    人有时候难免就会糊涂,她虽意志坚定,然当时留下那道懿旨,说到底心中多少也是有所犹豫的。
    否则,自己就该果断销毁,绝了所有念想,又何来今日之事?
    九贤王的赐婚懿旨,本就不该留着。
    现如今,确实干脆。
    陆思瑜见其不说话,试探性的开口:“二姐,难道这道懿旨,不是太后娘娘下的?”
    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如此大胆的想法。
    可若是出自周太后,自该由宫人宣读,怎会丝毫风声都没有?
    她紧紧的凝视对方。
    “你回去吧。”
    陆思琼语气淡淡,并不愿与其说太多。
    陆思瑜庆幸自己避过一难,已是感恩,亦不敢追问太多,只目光复杂。
    然等她刚转身往前,又听身后人出声:“等一下。”
    走到对方面前,陆思琼锁眉迟疑后开口:“三妹,你还不能就这样走。懿旨虽然没了,可这背后之人还没查出,那人既然能出入你我院落,多半就是府中之人。
    今儿你我未生芥蒂,显然是她之遗憾。好在你是清明人,没有拿懿旨做文章如对方之意,否则若有个什么荒唐念想,那遭难的可不止你我。”
    “那种事我自然不会做。”
    陆思瑜亦是个有想法的,转念主动问道:“姐姐唤住我,是要查那背后之人?”
    陆思琼目露欣赏,笑道:“妹妹好聪明,不过这事,怕是要你受些委屈。”
    后者并未拒绝。
    明烛下。姐妹俩心领神会,相顾不语。
    戌时的德安侯府,被暮色遮掩,弯月如钩。万般繁华尽褪。
    二房三姑娘因犯错,被老夫人一通训斥,下令关进祠堂,不准任何人探视。
    二夫人孙氏得信,急急赶去静安堂,只得知女儿已被送走。
    她跪在老夫人身前,求道:“母亲,瑜姐儿年纪还小,若有什么不妥当的,还请您从宽处置。”
    “你是不知她做的糊涂事!”
    陆老夫人厉色以待。满目怒火,“你是她娘亲,管教无方,我没惩罚你已是网开一面,休要多言!”
    孙氏怎么肯?
    她就这一个闺女。在府中隐忍多年,就盼着子女富贵。
    是以,她从不敢得罪任何人,遇着不公的事亦都是忍着。
    现在将她的瑜姐儿关禁起来?
    身为其母,她着实接受不了,跪着朝对方磕了个头,含泪求情:“瑜姐儿犯了错。是儿媳教导无方,儿媳愿意代瑜姐儿受罚。
    只是,恕儿媳迟钝,瑜姐儿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竟然如此严重?”
    “今儿下午,琼姐儿屋里丢了东西。”
    听到回答。孙氏即望向立在老夫人身旁的陆思琼,吃惊道:“不,不可能!瑜姐儿不可能做这种事,母亲,此事必有误会。”
    她其实已经知晓周妈妈俞妈妈带人去搜梨苑的事。但她不认为自己教养出来的闺女会做那等事。
    “人赃并获,瑜姐儿都放弃了狡辩,你还有话说?”
    陆老夫人疾言以对,“好了,都回去吧,我不过就教教他规矩,动不了你那宝贝女儿。”
    二房本就是庶出,孙氏素不敢触怒。
    闻言,饶是再不甘,亦只能退出。
    待陆思琼从静安堂出去,便见着了侯在外头的二婶母。
    孙氏见她,匆匆忙忙就上前拦住,“琼姐儿,你不能丢了个东西就赖在自家姊妹身上。瑜姐儿同你一起长大,从小就敬着你这位姐姐,她是不可能拿你东西的。”
    “二婶,我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如此。”
    陆思琼冷淡出声,“何况,这事祖母已经处置了,不过就小惩大诫,您不必太过紧张。”
    “什么小惩大诫?现在整个府里都知道瑜姐儿犯了大错,回头传出去,这窃盗的罪名加身,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孙氏言辞激动。
    陆思琼回道:“不会传出去的,她到底是我妹妹。”
    “既然你当她是妹妹,就不能放她这一回?”
    孙氏鲜有的强硬,语气力带了几分薄怒,“不是婶母偏袒,这肯定误会,我相信瑜姐儿不会做那种事。”
    “可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婶母您不能来为难我。”
    陆思琼心软,见不得对方这表情,压下那份不适,出言告别。
    孙氏望着远去的身影,原地懊恼,抱怨道:“她的东西重要,难道我瑜姐儿的名声就不重要了?有什么事非得追究成这样,我瞧着就是看咱们母女好欺负,刻意逮了人来办。”
    陆思琼就算听不见,也大致能想象出二婶母的心情。
    但这不就是那背后之人所喜闻乐见的?
    她必须狠心,否则暗中藏着那样一个人物,谁能保证以后不再出事?
    回到院落,周妈妈亲自伺候她洗漱宽衣。
    “姑娘,奴婢有个事不知当不当讲。”
    陆思琼十分疲惫,没精打采道:“什么事?”
    周妈妈轻声作答:“奴婢今儿搜查三姑娘梨苑时,发现她屋里有好多藏珍古玩,抽屉里皆是贵重首饰,好些都能与姑娘您这儿的相比。”
    “三妹妹屋里?”
    陆思琼不明,二婶母孙氏家世平平,并无多少积蓄,三妹妹如何会有这些?
    从妆镜台前站起,她恹恹无神,摆手道:“算了,今儿的事太多,不想再琢磨这些,你们都下去吧。”
    她有些乏累,伸手拢了拢身前长发,正要走向床前,却听屋后的轩窗那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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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夜访

陆思琼心生警惕,目露堤防。
    窗栏敲打的声音还在继续,“笃笃”的富有节奏,好似就为了引她注意。
    这半夜里,会是谁如此鬼鬼祟祟?
    想起白日娇园里发生的事尚且不明,她自不可能傻傻过去。
    足下后退,方要唤人,就听窗栓松动的声音。
    下一刻,轩窗自外被打开,一抹熟悉的人影跃身跳了进来。
    “是你?”
    她松下防备,却横目而视,疑惑道:“左谷蠡王?”
    韩邪仍穿着中原衣饰,如初回见面般端的是大家子弟风度。
    刚上前闻得这话,下意识的接道:“周家竟然告诉了你我的身份,那其他呢?”
    其他的,陆思琼不由想起上次同外祖母的谈话,那被生生打断的可惜,以致根本不明其他情况。
    然而,此刻却不愿透露,她更在意眼下处境。
    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寝衣,陆思琼对对方的问话不予回应,不快的说道:“你是赛外人,风气难免与夏朝不同,可并非不知中原礼仪,这夜半私闯女子闺阁,就是你们那的礼数?”
    “哎,不用这么严肃吧?”
    韩邪见她生恼,双手举起略显无措,解释道:“我不过就是想着你今儿生辰,有份礼物要送给你罢了。
    你也知晓,我白日不能出门,就只能天黑了来这。”
    他说完,从腰间掏出一把银鞘镶宝石的短小匕首,递向她,“我不懂你们女儿家喜欢哪些玩意,但想着这东西精巧,你拿着防身亦好,给。”
    陆思琼没有伸手。
    韩邪就前移两步,嗓音清朗干脆,催促道:“快拿着啊。你知道我不能逗留太久,若是被发现了连累你怎么办?”
    闻者见他满脸盛情,想起这段时日确实没再听闻过其任何消息,想来是秘密藏身着的。如今特地冒险出来给她送贺礼,再拒绝也说不过去。
    将匕首握在手中,灯烛下细看,发现刀柄上是精工雕花,抽丝银线巧手编织;
    刀鞘雕有金狼献宝,并以莲花,火炬围绕,大气又不失细腻。微微用力,抽出刀身,竟是乌金所铸。
    拿在手中轻巧不重。贴手舒适,确实可以做防身之用。
    “谢谢。”她亦不矫情,大方收下。
    韩邪见状,面露笑意,恢复了以往随意的语调。开怀道:“好在你没跟我推三阻四,我本来还想着要寻什么理由劝你收下呢。”
    “你送给我,我又喜欢,为何要拒绝?”
    这份直接,最是赛外人欣赏的。
    韩邪大笑:“有意思!我之前每回在周府里见你,你都是扭捏捏捏的无趣模样,显得沉闷。
    我最见不惯的就是你们中原人那份犹豫不决。有时还总心口不一,不干脆。”
    他这语气,陆思琼不喜欢,走过去将匕首放在镜台的抽屉里,接话道:“与人打交道,谁能不瞻前顾后下。这儿是京都重地,哪能说冲动就冲动?”
    谁都想秉性而为,但谈何容易?
    顺应环境,方能活得更好,说到底陆思琼也不喜欢人前的自己。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无可奈何。
    然眼前人推崇的那种相处模式,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大夏皇朝。
    这里有很多尔虞我诈,便是自家府里,也避免不了勾心斗角。
    “我知道,处境不同,是我该入乡随俗。”
    韩邪今日倒是出人意外的顺眼,说的话不似之前般刺耳,陆思琼待他的态度难免好了些。
    他自能察觉到这种转变,心有不解,想起刚刚的话,重复问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陆思琼不答,故作深意了轻道:“这个月就是突厥使臣来朝之日,今年怕是要与往年不同,隆昌公主遣你先行一步,定然也是为了那件事吧?”
    “你知道?”
    陆思琼低笑,“你身份暴露,紧接着就招来杀身之祸。那日受伤的是我表哥,我去外祖府里时,舅母待我有异样,外祖母自然就同我说了。”
    “周老夫人真的告诉你了?”
    韩邪半信半疑,端量着对方脸色似在判断。
    “那你还要留在这儿?”
    顷刻,他问出这话,亦留了几分心眼。
    陆思琼乍然就分不清“这儿”指的是陆家,还是京都,面上则不动声色。
    她抿唇低首,似在挣扎。
    韩邪见此,再次开口:“你本就不该属于这。”
    “不在这,难道随你去塞外?”她做了大胆试探。
    妙仁师姑明明多年前就随隆昌公主陪嫁突厥,可这十余年来竟是陪伴在自己身边。前不久流落塞外不归,隆昌公主便突然派了继子来京,入住荣国公府。
    韩邪最近的动态她或许不知,但以对方对自己的兴致,以及那些轻狂的话,她孤注一掷。
    要么就说到点上,要么就暴露。
    “当然随我过去,她还等着你呢。”
    韩邪脱口回话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陆思琼却肯定了心中猜测,这人之前说的,难道是真的?
    他还真是为自己而来?
    虽然谜团很多,但越是这样,越是要谨慎,她想着从对方口中得到很多。
    “袁氏多年来对你照拂,难道你忍心看着她身首异地?”
    韩邪突然板脸,“作为潜逃的人,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他说得一本正经。
    身首异处!
    闻者面色一白,“师姑她,她怎么了?”
    “你道她为何连你生辰都不来?你觉得以她疼你之心,会这么久杳无音信,都不来看你吗?”
    听了韩邪这话,陆思琼紧张反问:“她是被隆昌公主关禁了,对不对?你们那边,是怎么处置背叛之人的?”
    她听说过突厥刑法,很是残酷。
    韩邪凝视她许久,见其如墨的眼瞳满是担心,突然语气一松:“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话落再语:“别再试探了。我与你外祖父有过约定,绝不会将事情真相透露给你。所以,你想知道什么,还是去问周家人吧。”
    陆思琼这方意识到落了对方的套。紧绷的身子一松。
    她在镜前的凳杌上坐下,忧愁道:“你们都只跟我说有秘密有真相,却又都不肯告诉我,如此有何意思?”
    “时机未到,不是我不想说。”
    天知道他多想把一切说出来直接再将人带走,但事关重大,韩邪还真不敢。
    这京都城里,还有人要杀自己呢。
    杀了他,和平之约必定瓦解。
    没有人期待战争,韩邪自然是以大局为重。
    陆思琼心有余悸。还是关心妙仁师姑,忍不住再问:“师姑她到底怎么样了?”
    对方有句话说的很对,师姑那般在乎她,若是可以,怎么忍心让自己为她担惊受怕?
    师姑肯定是没办法传消息给她。若非被人关禁,绝了对外的联系,外祖父之前派人寻找,怎的会没有任何消息?
    要知晓,周家清楚师姑就是袁氏女,也就必然晓得隆昌公主会寻她。
    “她没事,也不会有事。”
    韩邪如实作答。没有再惊吓她,“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陆家今天下午还出了事,见你无恙那我先走了。”
    陆思琼没有留他。
    韩邪似乎有些失望,人走到进来时的窗前。动身前转头突然再道:“陆思琼,我要走了。”
    “嗯,”后者应声,“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被人看到,如何解释得清?
    何况。彼此间并没有那么熟的。
    “我好歹是顶了被追杀的风险出来找你的,你这样也忒绝情了些吧?”他站在窗边,很是怨愤。
    陆思琼恍若未闻,添道:“不要直呼我的名讳。”
    “你还真是,”韩邪咬牙切齿,却没说下去,最后丢下句“我还会来找你的”,纵身就离开了屋子。
    找她?
    陆思琼苦笑了笑。
    到底是突厥的左谷蠡王,丝毫不易糊弄,旁敲侧击了番什么都没套出来。
    侧首又拉开抽屉,望着匕首,沉默了好一会方又闭上。
    往床前走上几步,犹似想到什么般,走到韩邪进来的那个窗牅前,重新紧上。
    被人这番打搅,她困意顿消,躺在床上许久未寐。
    明明发生了很多大事,心中藏着很多烦恼,但静下来,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龚景凡。
    他这回待她的态度与以往都不同,过去总是冷冷冰冰的,就算碰上,也不会多话。
    陆思琼还记得,前不久在周家碰到他,自己还被其嘲讽,提醒着什么人伦事故。
    思及此,她徒然一滞,龚景凡知道她与九王的关系。
    他知道!
    作为即将成为自己未婚夫的人,居然了解这个,她莫名的感到心虚。
    是了,九王与他关系那般亲近,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陆思琼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辗转翻身,盯着帷幔上的环形挂玉发呆,他说过几日蕙宁公主便要派人来府里取她的生辰八字,仍觉得不真实。
    不过,他的反应与态度,该是满在意自己的。
    只是表达方式不对。
    这点,陆思琼还不至于糊涂。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到了何时才睡着。次日清早,刚用完早膳,竹昔便进了院子。
    她昨晚,在四姑娘陆思瑾的院外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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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同心结

竹昔回禀,道四姑娘院内一应如常,不见丝毫异样。
    陆思琼似感意外,狐疑着再问:“果真没有事发生?”
    也不知是为何,她总觉得如今的庶妹较过去变了许多,虽样似乖巧,但这种卑微听话和她过去是不一样的。
    或许旁人无所知觉,然自己不会忽视。
    上回王姨娘的事,她在这边甚至都没掩住其本质情绪,竟敢生口角之争,这让陆思琼如何再信她是温顺之人?
    可转而于人前又表现正常,年纪轻轻,隐忍之心倒是厉害。
    昨儿下午的事,陆思琼对陆思瑾其实是有疑心的。
    然此刻听了竹昔的肯定,又觉得莫的轻松。
    她到底不愿相信妹妹是那等重心机之人,宁愿自己杞人忧天。
    竹昔面有倦色,陆思琼吩咐她用食后退下歇息。至于兰阁那边,改派了书绘继续盯紧。
    她携宝笙与南霜去锦华堂,到的时候陆思瑾已在屋中,珏哥儿同瑶姐儿亦在。
    宋氏见到她,不顾瑶姐儿的撒娇,便让乳娘将儿女均带了下去。
    陆思琼瞧在眼中,难免心沉了几分。
    继母于人前表现得对她再是维护,但只这让瑶姐儿避着亲近自己一点,就知她并非真心以待。
    其实,非亲生母女,不是血亲,又有何好期待的?
    将那份不适压下,摒弃不该有的妄想。
    闭了闭眼,陆思琼仰头,心道没什么好羡慕的,若是娘亲还在,定会比是寻常母亲更疼自己。
    如常的行礼请安。
    宋氏忙唤她坐,寒暄几句后,先将庶女遣退。
    这亦在陆思琼意料之中,昨儿发生了龚景凡的那一幕。府中谁都惊诧好奇着,宋氏身为母亲,于情于理都是要寻她谈话的。
    果然,宋氏开口即道:“琼姐儿你昨日生辰。发生甄五那等不幸,是我操料府事不当,扫了你的兴致。
    唉,这个事还没同甄家交代,昨儿秦夫人逼迫的架势,若非有龚二爷在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龚家到底不可能时刻护着咱们,之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她问的隐晦,满脸愁恼。闻者便装傻做没听明白。只循了字面意思接道:“比起甄家妹妹遇难,扫了个生辰宴的兴致哪值一提?
    这事家里总要彻查的,无论有没有秦夫人,到底要给甄家一个交代。”
    人家好好的闺女来做客却失了性命,总不能不清不楚吧?
    陆思琼对甄家是有歉意的。这本就是陆家的过失,难道还不准人逼问追究几句的?
    谁的感情都需要发泄,这点她能理解。
    宋氏则面露尴尬,“我不是说不给甄家解释,彻查也是应当,就是想着要怎么查。再说,昨儿府中人那么多。怕是查不出个什么来。”
    她心中有想法,为顾大局,只能认定是甄五姑娘自己失足,这是最稳妥的解释。
    至于甄家,无论信不信,没有证据。还能怎样?
    这想法确实自私了些,宋氏面对眼前人,竟然开不了口。
    她迟疑着,改了话题再道:“之前你大舅母来府里曾为蕙宁公主提亲,后来听说荣国公府里有事。你舅母分身不暇便耽搁了这事。
    昨儿我见了龚家二爷,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知疼人,把你交给他,我放心。”
    她放心?
    陆思琼自个都不放心呢,这冠冕堂皇的话说的好听,怕是要引出下文吧?
    她对宋氏有成见,但也没表现出来,只静静不语。
    后者心中不定,还似有些紧张,揣摩不出对方意思,最后直接询问:“琼姐儿,你可知龚家何时来纳小定?”
    “不知。”
    陆思琼起唇,反问道:“这个我如何得知,难不成还主动问他?”
    府里对这门亲事的态度未免太过轻浮,急切的心都不掩藏一二,让人倍感不满。
    若是旁家,自是要轻看了对方,往后就算真的过门,能有几分重视?
    陆思琼心生恼意,表情肃然的对着眼前人。
    宋氏察觉出对方情绪,也不敢再追问,气氛瞬时有些僵硬。
    正当人想寻个理由离开时,红笺掀了帘子进来,面露惶急:“夫人,甄家二夫人来府里了。”
    甄二夫人,甄五的母亲。
    宋氏暗道不妙,却又不能退缩,竟然看向身边人,主动开口:“琼姐儿,你与我去看看。”
    主母担不住事,陆思琼只能同行。
    她就是瞧不上宋氏这点,昨儿场面动乱,她身为陆家大夫人,竟然哑口无言,要四婶母出面应对。
    而当秦夫人质问自己时,倒是跑出来逞强维护了,对她是爱护好意,陆思琼还不能说什么,否则就显得自己太不知好歹。
    无力的伴在旁边,一道进了大堂。
    甄二夫人一身素衣,梳了个圆髻,只簪了朵白色绢花,容上泪痕尚显,没有入座,侧对着门口而站。
    宋氏率先开口,好言相唤:“甄二夫人。”
    后者淡淡一瞥,情绪还算平和,只嗓音嘶哑:“陆夫人,我想去看看秋姐儿出事的地方。”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皆是一身白衣,还有人捧着蜡烛冥纸等物。
    这是要来给甄五送行。
    但此地乃德安侯府,宋氏当下心中不快。
    陆思琼有些惊讶,早听闻陆二夫人是个厉害角色,现在失去爱女,竟然能如此平静?
    然人家终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定然不佳。她体谅对方,见宋氏征在原地,便率先开口道“请”。
    她领路,宋氏不好说什么,一行人往观荷榭而去。
    刚到地,甄家的下人就开始摆台忙碌。
    宋氏忍不住,终于开口:“甄二夫人,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甄二夫人似乎忘了追究,没有开口问一句女儿的死因。只望着那汪潭水出神,目光滞滞,眸角渐湿。
    她语气颓废,“我的秋姐儿就丧命在这。我作为她母亲,来给她送个行而已,你们难道还要阻拦?
    陆夫人,秋儿尚未过七,我不想让她不得安宁,亦不愿在这与您争执,其他的事容后再说,现在还请贵府行个方便。”
    宋氏往前两步,将要再语,却被旁人轻轻拉住。
    陆思琼示意对方与自己站到旁边。轻言道:“母亲,您就成全甄二夫人这个心愿吧。”
    这种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但甄家昨晚就得了信,自家府上还如此安宁,显然是甄二夫人没有惊动官府。
    容后再谈是默许私了的意思。既如此,人家有礼,自家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宋氏似乎很听她的话,马上变了立场,同意了甄二夫人的要求。
    不过,倒是没忘差人给老夫人送个信。
    陆思琼见她应允,心生感慨。或就是因为对方性子怯软,自己方能与她能处得如此融洽吧。
    没去打搅甄家人,又因等着后续,便先到邻近的娇园里小坐。
    陆思琼领她到了偏厅,屋里还陈列了各家送的贺礼,满满的对了整张桌子横案。
    昨儿得力的婢子皆被安排了任务。自然就没有人手收拾这。
    宋氏瞧着,笑得和气:“琼姐儿还没打开看呢?这回确实与往年不同,城里好些人家都来了。”
    “嗯。”
    她淡淡应了,本就心情沉重,哪有谈这个的心思?
    在她看来。今年较过去最大的不同,便是发生了昨日甄五的悲剧。
    至于其他,哪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二人有一言没一语的说话,虽谈不上亲昵却也和谐。
    没过多会,有小厮进来通报,道公主府来了人。
    陆思琼惊愣,下意识的就想到昨儿龚景凡的话,以为来人是蕙宁公主使来拿她八字的,莫名的就有些紧张。
    不是说还要过几日的吗?
    宋氏闻言,显然十分愉悦,让近侍出去相应。
    来的是乔嬷嬷,乃蕙宁公主身边的得力妈妈,进屋后见了礼就呈上贺礼,开口道:“昨儿二姑娘芳诞宴,公主本是要亲自来道贺的,没成想太后娘娘召了我家主子进宫去,这便耽搁了,今儿特让老奴给姑娘送来。”
    陆思琼亲手接过,并且让对方代转谢意。
    乔嬷嬷笑着应是,又从随行婢子手中接过一细长的匣子,再次递去。
    陆思琼已将手中之物递给左右,接了眼前之物,有些不明的惑道:“这是?”
    “是二爷给您的,他说他昨儿揣在身上,走的太匆忙便忘记给您了。”乔嬷嬷笑容渐扩,目中的晶亮似有几分调笑的意味。
    陆思琼面露窘态,有种被取笑的感觉。
    龚景凡送的?
    以往他亦赠礼,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非她所好,便从未放在心上。
    她以为,今年的贺礼,跟昨天众人的都早送进来了呢。
    没成想,还特地借乔嬷嬷之手。
    她握在手中,心情较过去有些不同。
    乔嬷嬷又问:“姑娘不打开看看?”
    说着还添道:“二爷说很担心您不喜欢呢。”
    陆思琼低头,心道龚景凡肯定不会让人传这样的话,要是知道乔嬷嬷跟自己说了他这想法,怕是又要面红耳热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枚红绳编织的结。
    有些杂碎复杂,不太成样。
    陆思琼取出,两面瞧了瞧,没看出个究竟。
    乔嬷嬷见其不明白,好似亦有几分尴尬,直白的提醒道:“姑娘,这是枚同心结。”
    收到对方视线,还强调的再语:“是同心结,您仔细瞧瞧。”
    陆思琼闻言,恨不得直接甩开。
    这人哪弄来的,根本没有半分同心结的样子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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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心喜

送走乔嬷嬷,宋氏便立到陆思琼身旁。
    她双眸炯炯的盯向那枚并无神样的同心结,含笑道:“龚家二爷怪用心的,这是亲自给琼姐儿你打的吧?”
    “母亲多心了,他乃建元侯之子,手执的是宝剑,指勾的是节鞭,怎会摆弄这些女儿家的玩意?”
    陆思琼面不改色,言辞淡淡。
    话落侧身对她,复语道:“您该关心的是尚在观荷榭的甄二夫人,待会她祭拜完之后,总是要寻我们府讨个说法的。”
    闻者表情讪讪,对方这话便有些不客气了。
    身为子女,对母亲这般说话,实则是很无礼的。
    细听此言,又觉得透着几分傲娇。
    眼前的这枚红色花结,且就称它为同心结吧。
    同心结是传情达意之物,非有情人如何会相赠?
    再观做工,粗糙简陋,浑不似样,显然执手者青涩生疏。
    而以龚家二爷的身份地位,若是从外购得,不说是红绳,便是金丝银丝的花结亦不为过,其上又怎会空无一物,连基本的流穗都如此参差不齐?
    回想刚刚乔嬷嬷的神色,显而易见,定然是出自龚二爷之手。
    思及此,宋氏微有不满。
    琼姐儿又是何等聪慧的人,自己都能洞察,她怎会看不明白?
    恭维她一句,她倒是反去强调龚景凡的身份能耐来,这是合着不想与自己说话呢。
    陆思琼凉凉的说完那句,折身坐回了位子。
    确真是不太想说话。
    若站在跟前的是娘亲,这女儿家的心事,当是该说上一说的。
    然与宋氏,着实没那必要。
    她也懒得敷衍。
    顷刻,沉默的宋氏开口:“琼姐儿你说的是,甄家的事才最重要,我这就去找你祖母。合着商量个说法来。”
    陆思琼象征性的站起,微福了福身,低声道:“女儿送您。”
    “不必了,这日子渐热。此时将近正午,你身子弱,刚又一场走动,还是别出门了。”宋氏满容慈爱。
    后者没有坚持,只道了声谢。
    宋氏前脚出屋,随旁的周妈妈便上了前,关切询道:“姑娘精神不大好,可是身上不舒服?
    这又是换季的时节,前阵子还乍暖还寒的,最易染上风寒。姑娘您若有哪里不妥的。可不能瞒着奴婢。”
    “妈妈,”陆思琼冲她摇头,“我没事,就是懒得应付罢了。”
    “甄家二夫人的事,自然有老夫人跟大夫人去应付。这本就不用您来操心,何苦累着自己?”
    周妈妈惯是偏主子的,只是没能解意。
    “我是不大想应付她,”陆思琼顿住,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自嘲道:“清早我去锦华堂里,瑶姐儿见了我就要我抱。缠着“姐姐、姐姐”的喊。
    最近我确实有阵子没见她了,原想着在那好好陪陪,可惜她不准我亲近瑶姐儿。”
    周妈妈闻言,心里亦不是滋味。
    自家姑娘离府的早,同各房同龄姑娘的感情其实并不算好,而独对宋氏所出的七姑娘分外在意。
    当初陆思琼刚刚归府。瑶姐儿尚是蹒跚学步的年纪,作为长姐,难免对她呵护一二。
    这年复一年,感情渐深,宋氏总这样干涉姐妹相处。不怪主子要寒心。
    “我自认为待瑶姐儿是真心的好,可落在人眼中,总成了不怀好意,倒是要防着戒着了。”
    陆思琼叹气,语气无奈:“妈妈,你说我是女儿身,又能碍着她什么事?
    等到将来,这份家业除了珏哥儿又能传给谁?父亲子嗣单薄,我也就这一个兄弟,她是嫡母,我心中纵待她再有意见,难道还能去逆了她不成?
    如今这样,何必呢?”
    总是被误解,陆思琼也会使脾气。
    “好姑娘,是这宋氏不理解您。你现在怎么要强怎么争,还不都是为了长房,否则何苦一次次的为她去得罪四夫人?”
    周妈妈满是心疼的抚上对方胳膊,轻拍了拍宽慰道:“您的心思,老奴最是清楚,可惜宋氏迎合着老夫人,哪里会用真心待您?
    这过去是因着荣国公府的颜面,眼下是瞧着与永昭伯府的那门亲事。
    今儿见了乔嬷嬷替龚二爷送来的同心结,以为您二人早已情投意合,这便又说起好听的来。”
    “可不是?我就是知道她是这份意思,才故意说那话的。”
    陆思琼鲜有的赌气口吻,俨然是在使性。
    其实,她何尝看不出手中这枚同心结是出自龚景凡之手?
    那人怪是如此性子,好似想他说几句好听的真话出来,便跟要了他的命一般。
    捏了捏宽袖中并不平整的花结,陆思琼低头一笑。
    有人喜欢,自是高兴的。
    具体感觉说不上来,就觉得龚景凡这人挺有意思。
    周妈妈见她莞尔,隐约透着几分羞涩,瞥了眼旁边的空匣子,又低眉瞅了眼对方藏在袖中的手,心领神会道:“姑娘,您刚刚刻意对夫人否定同心结是龚家二爷所做,可心中怕是已有答案吧?”
    “妈妈何故取笑我,如此笨拙的手艺活,除了他,还能有谁?”
    与亲近之人,陆思琼娇嗔半笑,并不掩情绪。
    周妈妈自是高兴,“二爷待姑娘您这般用心,想来往后不会辜负了您。”
    这话,陆思琼便不好接了。
    亲事,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现在就只等一纸婚书。
    既然未来是夫妻,他中意自己,待她用心用情,自然值得欢喜。
    可受了人家的情,若不能等同以待,恐心中难安。
    故而,实则是,陆思琼怕会辜负了龚景凡。
    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许是过早逝母,从小便失去安全感,自我保护的意识过强。她不会轻易交心。
    “妈妈,这个言之过早,且再说吧。”
    陆思琼不愿再就去想这个,神色倦倦的挥退了身边人。吩咐午膳晚些时候再传,便要小憩些许。
    周妈妈见其果真面色无神,没有耽搁,退出了屋子。
    而陆思琼虽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可等人散后,揣着手中花结便盯上了。
    或是实在嫌弃这外观,忍不住去笸箩里翻出了银针,摆在几面上入神的挑着重摆改动。
    虽说结果还是较寻常的同心结差劲了些,可不知为何,莫名的就是顺眼。
    眼前似乎浮出了那人扭头尴尬的模样。陆思琼笑溢眸角。
    然宋氏携着恼意出了娇园,并未急着往老夫人处去,脚步滞在院门前,满脸沮丧。
    宋妈妈识得主子意思,转首先使婢子们远远跟着。自己则轻声言道:“夫人,今儿二姑娘忒的过分,她这同外男私相授受的,收这等露骨之物,还容不得您问上几句的。
    刚刚说话的那语气,是炫耀着龚二爷的出身低位呢。
    她现在可还没过门,尚是侯府的姑娘。便敢如此说话,这以后若真成了建元侯与蕙宁公主的儿媳妇,还会将您放在眼中吗?”
    “好了,你少说几句,也不看看地方?”
    宋氏低斥了身边人几句,并不严厉。足下轻抬,缓步边走边道:“她有周家做傍身,这辈子本就不凡。
    饶是侯府萧条没落,她这侯府千金还是照样光彩夺目,你道别人看她看的是陆家姑娘?呵。人家念着的是国公府表姑娘。
    就昨儿那场面,偏生就她二姑娘的芳诞宴才可能集这么多贵客。
    再想想刚她厅里的贺礼,不谈蕙宁公主的,便是宫里就有许多份。连太后娘娘都记挂着她,东宫里太子妃命人一送,许多贵人美人也都争相来表示了。”
    周妈妈感慨:“二姑娘往后是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龚家二爷齐射素是京中一绝,各大世族子弟中的翘楚,又有此出身,再加上深蒙圣宠,今后必然前程似锦。”
    宋氏语气欣慰,并不失落,反带着几分深以为傲的意味。
    后者则不明白的低道:“夫人,七姑娘喜欢亲近二姑娘,其实也无什么不妥的。
    奴婢瞧着,府中好些姑娘都讨好着二姑娘,争相攒段姐妹情分,咱们姐儿本就颇得二姑娘欢心,您何必还……”虽未道尽,意思已不言而喻。
    “你不懂,这府里的事,没这么简单。”
    宋氏并未深言,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兰阁,突然奇道:“对了,最近瑾姐儿怎么回事,正常的有些反常呢。”
    “左右不过是因为王姨娘的事,奴婢听说不日前她还去娇园求过二姑娘。”
    “去找琼姐儿?也怪是个没脑子的。”
    宋氏微微一嘲,“这府里要说谁最厌恶王氏,当属琼姐儿。她能不计前嫌待瑾姐儿姐妹之礼已是宽宏大量,如今手脚不干净,还敢去求情?简直是不知死活。”
    提到手脚不干净,徒然想到昨儿的事,出声又问:“昨儿琼姐儿安排人搜院,老夫人还办了瑜姐儿,你可知是何缘故?”
    宋妈妈即回道:“回夫人话,奴婢寻三姑娘院里的人问了话,说是她家主子毁掉了二姑娘的一件重要物事,至今都还没寻着。
    对了,奴婢还听说,二夫人派人盯着四姑娘呢。”
    闻言,宋氏神色一凛,压低嗓音严肃的吩咐道:“王氏那等德行教出来的女儿你那个有多好,琼姐儿怕是也明白这点。
    那个王氏,既然去了庄子上,这了出府哪里还有再回来的道理?这事你去办,别让人起疑。”
    宋妈妈郑重应是。
    ps:
    感谢大家的打赏~重感冒发烧,昨天挂了一天点滴周末根本没有玩到,昏昏沉沉的,实在抱歉。今天上推荐被编辑大抽,只得爬上来写,睡了整天应该蛮有精神的,可就是手上无力,断断续续的写了好久,下一章可能要到早上了,真心不好意思,等行衣好点会补上的。

  ☆、第七十三章 婆媳

出乎意料的,甄二夫人并未如何相逼,好似其府上不曾有深究之意,于观荷榭处祭奠之后,没多久便离了侯府。
    陆老夫人与宋氏招待,本意是想推脱到池塘经年久失修、水有尖石,甄五姑娘不慎掉落有所磕碰等因由上。不曾想对方这般好糊弄,从头至尾好似都不是来追究陆家责任的样子,仅去了趟观荷榭便轻易走了。
    婆媳俩面面相觑,宋氏率先开口:“母亲,总闻这甄二夫人爱女如命,平素便是不肯吃亏的性子,在府里就爱同琼姐儿的姨母较劲,今儿怎的这样好说话,是真信了我们的说辞?”
    “这说辞刚刚连你都说牵强,她怎可能信以为真?”
    陆老夫人咋舌,颇为费解的自语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能如此安平,着实不寻常。
    甄五好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那日秦夫人的话撂的是狠,但也是真。
    这若是换了谁家,也不会是这副息事宁人的样子,甄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闻言,宋氏忍不住心中编排。这原就怕着别人计较究责,眼下甄家没有过多问话,反倒还不舒坦了?
    安逸点,难道就不好?
    不过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含笑着不确定道:“儿媳听说前不久琼姐儿去过几回甄府,还治好了甄老夫人的顽疾,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扫咱们家颜面?毕竟昨儿是琼姐儿的芳诞。”
    “哦?有这事?”
    陆老夫人诧异,打量着眼前人询道:“琼姐儿治了甄老夫人,这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语中带着不满,不待答话又斥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去医别人的身子?简直不知轻重!
    甄老夫人可是皇后娘娘的母亲,这若是被治出个好歹,咱们侯府如何担待的起?
    你也真是,她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明白利害?知情不报,只会纵得她越发率性,这往后眼里岂不是更没了我们?”
    宋氏一时口快,心中早已懊悔。现今再辩已是苍白,只得告罪:“母亲,这事是媳妇思虑不周,其实我也就前儿刚知晓。
    本是想禀报给您的,但昨天发生的事故太多,回头儿媳便给忘了,还请您原谅。”
    她低头站在婆婆面前,思忖了添道:“不过好在琼姐儿是治好了甄老夫人的病,否则甄家怕也不会卖咱们家这个情面。”
    “可便是治好了甄老夫人的身子,这情面给的也有些大。”
    陆老夫人将信将疑。忧虑道:“何况还有秦夫人,我瞧着她昨儿摆了一天脸色,该是不喜咱们琼姐儿的。
    再说,便是甄老夫人顾着琼姐儿的恩德,可甄二夫人丧女之痛。又怎会如此轻易抚平?”
    “这个儿媳就不明白了。”宋氏低语。
    后者轻哼一声,“你不明白?你这当母亲的,竟然对琼姐儿的事都不明白!
    她治好甄老夫人顽疾的事你不明白,她何时同龚家二爷有了私情你不明白,她屋里丢了要物你还是不明白!”
    此语极其厉声,是在怪她为人母而不尽母之职,失责之过。
    宋氏本就知婆婆对她不满。这些年来都是战战兢兢的过日子,闻言自然不敢托大,直接跪倒在了陆老夫人脚下。
    她磕了个头没有立即抬起,“儿媳知错。”
    上面迟迟不曾传来声音,宋氏只得再次解释:“母亲,您也知琼姐儿非我亲生。她待我心有隔阂,实则并不亲近,心中有什么事发生过什么,怎会来告诉我?
    儿媳没有事先洞察是一过失,但琼姐儿不愿与我交心。我又有什么法子?”
    “你没法子?琼姐儿可不是个没心的人,你待她真心些,她怎会不跟你交心?”
    陆老夫人说的义正言辞,然自己心中却并非如此认为。
    她又何尝不是心戒着孙女,埋怨对方亲外祖而疏自家?
    宋氏是知晓这点的,但为人儿媳,婆婆训诫,只得应声认错。
    陆老夫人道完,见身前人沉默着不吱声,或是满意她这副乖巧卑恭的模样,渐渐的消了怒气。
    她缓声再道:“好了,起身吧,总跪着让外头婢子见了,还以为我这当婆婆的为难你了。”
    “儿媳不敢。”
    “叫你起来就起来!”
    说者横眉一斜,不悦的皱着眉头,“既然之前琼姐儿治好了甄老夫人,甄家倒是连礼数都没有,都不曾登门来拜访道个谢,也难怪府中无人知晓。”
    竟是反说起别人家不懂规矩了。
    宋氏犹豫着,迟疑开口:“母亲,琼姐儿是沐恩郡主领去的甄府,甄家有人登门去拜访过周家。”
    “周家周家!琼姐儿姓的是陆,是我们侯府的女儿!”
    老夫人闻言面怒于色,狠狠拍了横案即道:“不过是吃了他荣国公府几年的口粮,琼姐儿忘了自己祖宗姓啥,旁人还都忘了不成?
    她是我陆家的长女,总以着周家的名头在外走动,是个什么意思?!”
    说完上不过瘾,又厉色等向眼前人,“你虽非她生母,可也是青哥儿明媒正娶进来的,名义上你就是她母亲。
    你倒是给说说,你有何好顾忌的?”
    “儿媳,儿媳,”宋氏低眉颔首,支吾着答不出个话来。
    “这点威严都没有,连个小辈都镇不住,怎么当侯府的主母?!”
    这话说得相当严重,宋氏这还没缓过酸楚的膝盖,再次扑通跪了下去,“儿媳今后定当好好管教琼姐儿。”
    “定当定当?这话你跟我说了多少年?”
    陆老夫人颇多微词,怎么瞧怎么觉得眼前人碍眼,训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也就这样,没多会便失了兴致。
    “你下去吧,甄家那边再派人盯着动静,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谁家平白无故失了个嫡女都不会善罢甘休,甄家现在却是肯配合着息事宁人的趋势,让人怎能大意?
    宋氏连连道是,弯着身后退到了屋外。
    这刚出去。就大大松了口气,抬眸望了望远处的天际,足下稍顿,硬是将眼泪忍了回去。
    宋妈妈见状。心有所悟,主子这必然是遭了委屈。
    便无声的伴在旁边。
    主仆一路无言回了锦华堂,宋氏进屋后便懒懒的躺在炕上,任由婢子敲着她的腿,面显疲色。
    耳旁似乎萦绕着那个沉声严厉的训骂声,使得人莫名烦躁。
    她的手往矮几上一摸,不小心便将茶盅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吓的跪在炕前的红笺手中动作一滞。
    夫人心情不好。
    这是她自迎主子时便有的认知。
    宋氏微微睁眼,见虽旁的丫头要上前收拾,抬起胳膊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宋妈妈张口,“夫人?”
    闻者摇头,亦不要她作陪。
    自己只想一个人静静。
    这续弦当得太过艰辛,婆婆继女无一个是省心的。
    老夫人要当好人,做慈祥祖母。她自个都顾忌着荣国公府,平素对琼姐儿睁一眼闭一眼的,何时当众说过她什么,现在却要自己去扮这恶人。
    难道自己就要去招惹琼姐儿?
    她是出身低户,却也不是个傻的。
    何况宋家便是依附荣国公府而活,怎么可能去得罪?家族盼着她做德安侯夫人是为了振兴家业,又岂会心中无数。
    这些年来她服侍丈夫。孝顺婆婆,养儿育女,操持家业,可落在众人眼中,倒成了一无是处,落得里外不是人。
    想起早前在琼姐儿那受的委屈。宋氏心中便更不是滋味。
    不由就拿起帕子拭了拭眸角的泪水,满眶湿润。
    正惆怅着,察觉到门帘外的动静,恼着抬眼望去,就见瑶姐儿粉琢玉雕的脸凑在门口。忙低头整了整情绪,冲其招手。
    “瑶姐儿,快过来。”
    和颜悦色的,很是温柔。
    对待儿女,她一向如此。
    瑶姐儿笑着蹦了进来,跑到对方身边就喊“娘”。
    宋氏伸出胳膊把她抱到膝上,含笑着逗她,“怎么这个时辰到娘这儿来?”
    “瑶儿想您了。”
    她嘟着嘴撒娇,小手紧着对方衣襟,仰头软软开口:“娘,我还能去找二姐姐吗?乳娘说姐姐院子里事多很忙,不让我去。”
    “你二姐最近不得空,你去了也没时间陪你。”
    宋氏神色微凝,哄道:“瑶儿乖,你若真想去便去,咱们瞒着乳娘悄悄去,可好?”
    “好。”
    瑶姐儿笑,搂着她的脖子就腻腻而语:“姐姐对瑶儿最好了,我想跟她一起玩,她是所有姐姐中最好的。”
    宋氏点了点女儿鼻子,跟着凑近小声说了几句。
    服侍的人就站在廊下,只见七姑娘进屋没多会便传出了哭声,皆左右相看。
    这是怎么了?
    顷刻,听得屋内夫人唤人。
    红笺忙掀起帘子入内,就见七姑娘在自家主子怀中蹬脚挣扎,口中嚷着要去寻二姑娘。
    小孩子声音响脆,很快外边的人便知晓了大概。
    宋氏似乎无法,最终妥协了让红笺送女儿去娇园。
    瑶姐儿一抽一噎的出了锦华堂。
    须臾,瑶姐儿的乳母杏娘匆匆进院,听说小主子去了陆思琼那,惊诧着表情略有不对,被宋氏冷着脸直接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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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扮拙

瑶姐儿被红笺送到娇园的时候,陆思琼正在小书房里。
    将纸笺折平封好,递给身旁的书绘,吩咐她去内室取了玉牌,悄悄送去九贤王府。
    懿旨的事,无论如何,总是要给他一个回话。
    陆思琼只道是自己焚了旨意,当从未有过此事。
    算是拒绝。
    耳旁似还回想着那日元姜送来时的说语,称九王盼她收下。
    收下?
    便是没有龚家那门亲事,她又如何可以?
    如今阴差阳错的烧没了懿旨,倒也干脆,连犹豫迟疑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了。
    书绘领命,刚开门对上院中的七姑娘,忙福身行了礼,继而转身传话:“姑娘,七姑娘来了。”
    瑶姐儿?
    清早上在她屋里时还阻拦瑶姐儿与自个亲近,现在居然派了大丫鬟送过来?
    陆思琼微愣。
    瑶姐儿已乐着小跑进来,红笺再旁紧张的直喊“姑娘当心”,两条胳膊环在左右生怕其磕着碰着。
    陆思琼赶忙从座上起身,绕过桌案蹲身接了幼妹,柔声道:“瑶姐儿怎的来了?”
    “瑶儿想二姐。”
    瑶姐儿奶声奶气的答话,整个身子都靠在对方身上,端的是撒娇亲热。
    红笺在旁低语:“七姑娘闹着要来寻您,夫人拗不过,便让奴婢送过来,打搅二姑娘了。”
    “她是我妹妹,谈得上什么打搅不打搅?”
    陆思琼虽然纤瘦,然瑶姐儿亦是轻巧,抱起来虽说有些费力,然并不是动不了的,转身坐会梨花木椅上,瑶姐儿便坐于她腿上。
    红笺拿视线一撇,上好的书写宣纸散落着,却白洁如雪。空无一字;目光偏移,留心到毫笔上墨汁未干。
    心里立马有了认知,二姑娘是动了笔的。
    她思量着开口:“奴婢来得不巧,没成想您在练字。扰了姑娘的雅致。”
    “既如此,便退下吧。”
    陆思琼言辞淡淡,见身前瑶姐儿要去抓笔,抢先取了递给对方。
    又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低眉专注,“瑶姐儿才来,等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将她送回锦华堂的。母亲身边需要人服侍,你且去吧。”
    红笺本意是留此服侍七姑娘,然闻了二姑娘此言,亦不敢过多滞留。颔首应是。
    刚下青阶,正进那旁正屋的门帘自内被掀开,早前的书绘正将一事物往袖中塞。
    二人在院中相遇,红笺开口:“书绘妹妹这是往哪里去?”
    她是大夫人身边的,又是一等侍婢。哪怕宋氏威严颇失,可到底是侯府正经的主母,平素任谁见了都不敢轻待。
    然陆思琼身边的人却就是不吃这套,书绘见对方端量着自己,直身回话:“姑娘吩咐我出府有点事,难道夫人要问话?”
    “自然不是,”红笺不过一时起意询问。根本非宋氏授意,自不敢拿大,略有尴尬的接道:“二姑娘做事素有道理,夫人深信姑娘,妹妹说出这话,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我家夫人刻意为难了二姑娘呢。”
    “既如此。那我送姐姐出去。”
    左右顺便,书绘亦不是没分寸的人,情面上还是要留几分的。
    红笺万分不满的离开了娇园,回到锦华堂便将这事告知了自家主子。
    宋氏听后,并未激动。只不以为意的说道:“你没事去招惹娇园里的人做什么?那书绘服侍了琼姐儿这么多年,深得信任,难道还会有生出二心?”
    “夫人,奴婢只是一时好奇,您说二姑娘在小书房里,书绘那鬼鬼祟祟的模样,指不定就偷拿了姑娘屋里的物事。”
    红笺这话刚落,便听“啪”的一声,宋氏肃容道:“你跟我的时间不短,怎的说出这种没分寸的话来?
    琼姐儿是何等性子,能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犯事?红笺,你自作主张跑去问话,回头那丫头定会将那些话告知琼姐儿,岂不白添了她与我的误会?”
    宋氏道完,再细琢眼前人之前的话,亦不是糊涂的。
    “我知你的真意,是想道琼姐儿私下与人书信往来。红笺,你怀疑的不是书绘手脚不净的事,而是琼姐儿的事……”
    她说着,语气拖得悠长,“可这等事关乎女儿家名誉,我若去寻了她,总要生出事非。何况,她识人多,见面广,以往就没说要与我这母亲交代的,现如今又何必去追究?”
    也追究不了。
    宋氏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不该多问多绝不多言。
    对老夫人、对琼姐儿,均是如此。
    红笺颔首,“奴婢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犯,请夫人处罚。”
    她着实是替自家主子鸣不平,因为二姑娘,对方没少受老夫人责骂。
    今儿从静安堂回来,夫人就是悒悒不乐的模样,红笺忠诚于她,自然想替其分忧。
    然宋氏其实本就没抱有管束琼姐儿的心思,她自有周家人教导养育,说实话对方能敬着自己一声“母亲”,已是难得。
    “罢了,这事也不怪你,退下吧。”
    红笺这方后退出屋。
    宋妈妈这才开口,往前一步道:“夫人,红笺的猜疑并非多事,这阵子来二姑娘总神神秘秘的,往来的人也着实太多。
    何况,老夫人对您施压,您也不能每回多搪塞过去,总是要有些做法的。
    二姑娘到底是闺中少女,如今说亲在即,若被人知道与人私下不清不楚着,惹恼了永昭伯府与蕙宁公主可如何是好?”
    她知对方素来优柔寡断,苦口婆心的再道:“再说,不论二姑娘认不认,满意或是不满,您都是她名义上的母亲。
    她若有所失当,旁人只会说您教女无方。您就算自己受的这份委屈,也要替瑶姐儿的将来着想。”
    提到闺女,宋氏面露动摇。
    转念却又显得无力,“可我问了又有什么用。难道琼姐儿会告诉我那信是写给谁的?
    其实不问也知晓,若真是送去荣国公府的,也不必如此折腾,但可大大方方的寻人去传话。可见那信……怕不是龚家二爷。便是九王吧。”
    “九王?”宋妈妈惊讶。
    宋氏这方意识到身边人不知那事,因是自个的陪嫁,她也不见外,直言道:“你道昨晚府里忙上忙下的,最后周妈妈同俞妈妈去搜了三姐儿的院子是为何?
    虽然没说原因,但老夫人跟我的说法是瑜姐儿犯了糊涂,拿走了娇园里的一件贵重物事。”
    “三姑娘不似是那等人吧?”闻者迟疑不定。
    “寻常的东西自然无可能,但能让琼姐儿变色惊动老夫人的,可见非同一般。”
    宋氏沉声,缓缓道:“是道赐婚懿旨。有太后娘娘印章的懿旨。”
    “懿旨?”
    宋妈妈脚下一软,震惊道:“咱们侯府何时接过太后娘娘的懿旨了?这赐婚的、是二姑娘?”
    宋氏颔首,续言道:“可惜被瑜姐儿拿去,将二变三,换成了她自个。后来事情败露。便将懿旨给烧了。”
    见对方变色,复又道:“你也不必紧张,这懿旨旁人不知,是九王特地求来的,本就没惊动众人,如今烧没了,只要琼姐儿处理得好。也不会连累府里。
    刚刚红笺的话,倒是让我想到了这层可能,或是送去九贤王的吧。”
    她条理清晰,哪里是人前那个嘴拙懦弱好欺的软性子大夫人?
    捧着茶盏低抿了口,一脸镇定从容。
    “夫人,这是老夫人告诉您的?”
    如此的主子。或是不常在人前表露,连宋妈妈都感到陌生。
    听得这话,宋氏冷笑几声,搁下茶盏嘲讽道:“她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事说与我听?这些年来她如何待我的你又不是不知,这侯府大事可是能瞒着我就瞒着我。
    我在她心里。不过是个卑微无用的儿媳妇罢了。若非有珏哥儿,这陆家大夫人的位置,哪里还留得到我?”
    听了这些,后者未语,并不能多话。
    本总觉得主子闺中时聪慧过人,过门后却总因为侯爷而处处隐忍太过委屈可惜,没成想主子只是面上糊涂,心中什么事都清明着。
    她只是装作不闻不问,但暗地里却一派清明。
    “对了,王氏的事如何了?”
    “回夫人,药已经送去了,王姨娘身边的丫头当初就不肯跟去院子,现在吃了那边的苦头更是满心怨愤。
    如今能有这样个回府的机会,自然不会推拒,道定会好好服侍王姨娘的。”
    “嗯,”宋氏低低应了,添道:“事后给那丫头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去。”
    宋妈妈稍顿,继而明白夫人是不想留下那丫环的意思,忙应允称道:“夫人放心,庄子上奴婢会安排人盯着,不会出任何差错。”
    宋氏这方安心闭目假寐,宋妈妈见了忙上前替她垫起软枕,服侍对方躺下。
    出屋子的时候,大大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自己都紧张出了身汗。
    红笺尚在檐下,半福了身道:“妈妈,夫人歇下了?”
    “刚被七姑娘闹了半晌,没有午憩,此刻自然是真的累了,你们莫要进去打搅。”
    宋妈妈叮嘱着,再添道:“对了,你让厨房备些吃的,夫人指不定过会就醒,要好生服侍。”
    红笺随即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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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死讯

随后几日,竹昔时盯着兰阁,然不知陆思瑾是当真与芳诞意外之事无关,还是她果真沉得住气,竟是都不曾表露丝毫异样。
    血亲姊妹没有异心,与人命扯不上干系,本该令人愉快;
    可陆思琼的心不知为何,就是难以安下,总觉得悬着。
    甄家自二夫人离开后,便再没有人登门,对外只宣称是五姑娘失足成悲,没有追究。
    倒是有传相府秦夫人进宫拜谒甄皇后的事,不过凤态如常,也无任何指令。
    一时间,好似所有的事都恢复如常,陆家本战战兢兢惧怕被究责的心境得以缓和,府中静如澄水。
    又盯了三五日,陆思琼便撤了竹昔的任务,这大丫鬟时常不在娇园,也难免惹人奇怪。
    蕙宁公主府,却突然来了人。
    乔嬷嬷亲自过府,来取陆思琼的生辰八字。
    见到来人的时候,老夫人心情愉悦,却又因憋着股郁闷,送走对方后怏怏不乐。
    将娶她陆氏的女儿,都不曾亲自登门求亲,只道待过几日要自己等人去公主府商议定亲事宜。
    她哪里不知,早在琼姐儿生辰那日,蕙宁公主与周家老夫人便一同进宫见了太后娘娘。这之后二府又时有联系,如今才来拿八字,想必她们都谈妥了吧?
    身为琼姐儿正经的嫡亲长辈,却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在万事皆定之际才有个知晓权,是拿捏了自家不可能拒绝。
    老夫人越想越气,沉着脸很是严肃。
    俞妈妈虽知主子心境,然见对方如此,寻思着也便开了口,声音宽慰:“老夫人,二姑娘这婚事定了可是好事,无论如今怎样。届时她的娘家可只有咱们侯府。
    蕙宁公主结亲的是陆家,旁人眼中也必是明白的。”
    “这个我还能想不通吗?”
    闻者兀自瞠目,“我就是想着往后,才同意这门亲事的。否则。我若真心不给,纵使她为公主,还能强娶了我们家的姑娘?
    我原以为,她二位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人,谁知如此不尊重我们侯府,这婚事从头至尾,蕙宁公主都不曾与我细谈过,哪有半分诚意?”
    俞妈妈作为近侍,最是了解她这种心理,就是亲事未成前忐忑不安着生怕对方反悔。待真的定下后,又开始拿乔不满摆身价。
    然这是她主子,此等话可意会而不可明言,现无非就只能安慰几句:“老夫人,其实二姑娘的八字。荣国公府肯定亦是有的,但蕙宁公主还是派了人亲自登门来取,可见是对咱们侯府的重视。
    奴婢听说,这乔嬷嬷,以往可是周太后身边的人,在宫中服侍多年,她特地过来。也是给足了颜面,”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啪”的一声,陆老夫人横眉斥道:“你这话说的还是我多心了不是?
    你自己瞧瞧,咱们侯府的嫡长女马上定亲,可这府里可有半分如此的趋势?
    乔嬷嬷资历再深。也不过是个奴才,离了深宫,随公主嫁去龚家,说到底也就是个家奴。
    待他日我们琼姐儿过门,便是主仆之别。我可是琼姐儿的祖母,难道还担不起她跑这一趟?”
    俞妈妈连忙告罪:“奴婢没有这个意思,老夫人请息怒。”
    她躬身不敢直视,再添道:“您是二姑娘的亲祖母,这份血缘关系谁都比不了。何况咱们二姑娘最是护短,凭她往日待大夫人及四少爷七姑娘的态度,便知她有多在意侯府。
    这些时日来,姑娘确不曾如何出府,上回去荣国公府还是您授意的,想必蕙宁公主如此行事,她亦是不知情的。
    奴婢多言是担心您若心中有恼,去迁怒二姑娘,平添了祖孙情分的隔阂,这才是真的将二姑娘往外人面前推呢。”
    老夫人恍然,自恼道:“是了,我若将这份不满表现出来,岂不是白费了对的多年疼爱?
    咱们这侯府也就独一个琼姐儿,她有荣国公府换取锦绣前程,之后陆家门楣自然可东山再起。
    再者,有了她这位长姐在前,其他姑娘的亲事自然好说,便是不冲着咱们侯府,也会顾着蕙宁公主与永昭伯府,何况龚家二爷的父亲建元侯手里可是有三军重兵。”
    将话听了进去,她抚额摇头:“我真是糊涂了,近来竟比不得年轻时清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俞妈妈暗松了口气,揣摩其面色缓缓再语:“老夫人您再想想,甄家五姑娘的事,为何甄二夫人痛失爱女如此平静,连甄家都没有追究?”
    “你是说,因为蕙宁公主?”
    老夫人道完即摇首,“不不不,便是看在蕙宁公主的颜面上,我想此事也不会如此罢休。
    甄府毕竟不是小门小户,不是出来个达贵之人便能使她们了事的,我觉得这事中蹊跷多着呢。”
    主子见解自然要比她多,闻言俞妈妈便没有再接话;
    等对方情绪平静得差不多之时,她退到廊外。
    江妈妈正在阶柱旁,瞧见她便笑着唤了声“姐姐”。
    俞妈妈乃老夫人陪嫁,感情自然要深厚一些,平时掌管着她的起居饮食;而江妈妈则是老夫人主持中馈时亲自培养的人,数十年来帮衬着料理府事,平素颇得脸面。
    本以为二人共事一主,总要有所矛盾一较高下,然她俩虽表面关系平平,私下感情却极好。
    上回江妈妈主动提点陆思琼,便是受了俞妈妈的提点。
    两人凡事有商有量,此刻亦不例外。
    寻了安静处,俞妈妈开口:“你下回再去二姑娘跟前办事,得建议她机灵些,好好修补下与老夫人的感情,主子对她常与周家人交涉意见颇多。”
    “怎么?”江妈妈惊诧,费解道:“老夫人恼了姑娘?”
    后者摇头,却又迟疑:“能怎么说?老夫人便是心里再恼,也不可能真与姑娘撕破脸。
    毕竟,荣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有周太后与周太子妃坐镇,哪怕中间隔了位甄皇后,但后.宫不还是周氏的天下?”
    两人心如明镜,知二姑娘是连老夫人、大夫人都要攀着的人物,早就是能帮衬着就帮衬着,只愿陆思琼将来心中能记得自己曾经的用处,以后逢事时好给几分薄面。
    何况,侯府未来当家做主的是大夫人,而大夫人又素是听二姑娘之言,她们的子孙若想在众多家仆中出人头地,便得目光长远些。
    江妈妈明白了,颔首应道:“这个我记住了,下回再有娇园的差事,我便隐晦的同二姑娘说说,她本就心窍玲珑之人,想来一点就明。”
    “嗯,你放在心上便成。”
    俞妈妈说完,不由叹了一声:“其实这些利害老夫人心中本是清明的,过去这十多年来她亦不曾对二姑娘与周家来往表现过什么不满。
    说到底,还是因为二姑太太。
    姑太太上回连二姑娘的生辰宴都没有携表少爷与表姑娘过府,发生甄家五姑娘这么大的事也没使人来关切几句,老夫人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期盼着的。”
    “谁说不是呢,二姑太太这回做的着实太过了。”
    江妈妈附和,“如今胡家攀上相府,听说前不久姑姥爷就升了官,现如今姑太太领着儿女往秦家跑的可是勤快,巴结秦夫人巴结的那般殷勤,哪里还会记得咱们侯府。
    唉,也不知秦相是为何会青睐起姑姥爷,我那日瞧着,秦夫人的态度可不好,她对二姑娘似有不悦,那怎的其丈夫还会提携起胡家?”
    这等外边人物间的是是非非,哪怕她俩阅历再多,也是弄不明白的。
    没再说多久,便分散各自离去。
    夜色渐拢之际,有消息传进府,道庄子上的王姨娘没了,随行的侍婢追念旧主,亦一并跟去了。
    陆老夫人闻言,表情微顿,挥挥手满不在意的说了声知道了。
    一个姨娘而已,纵使有为老大育女,可又如何?
    左不过是个低贱婢子出身,没什么好在意的。
    陆思琼听说后,倒是愣怔了许久,“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那等背主黑心肝的东西,夫人生前多半就是被她怄的,若不是有四姑娘,哪能容她多活这么些年?如今得病去了,也算是老天有眼,其实早就该收了她。”
    曾经一同侍奉陆周氏,但周妈妈对王氏丝毫不起同情。
    在她看来,当初宋氏遣她去庄子上的时候,便太过仁慈。
    “她虽是罪有应得,可……”陆思琼顿住,没再道下去。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要命的急病?
    王氏虽说是可恶,然身体底子素来不错,若真的得病,怎么着也是能拖上一阵子的。
    庄子上的人虽然懂眼力劲,然王氏毕竟是生育过姑娘的姨娘,是家主的女人,这知晓得病之后,怎么着也是要通知声府里的。
    还有那个婢子,陆思琼记得当初同去的那小丫头可是不情不愿的,怎就到了忠主随去的地步?
    “姑娘怀疑,是老夫人派人去的?”周妈妈见其面色有变,亦是个心中有数的。
    闻着却抿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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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误会

陆思瑾是晚时去锦华堂向嫡母请安时得知的消息,当场脑子一懵,踉跄着扶头栽了下去。
    她身后的侍女听雪忙伸手扶她,紧张开言:“姑娘!”
    宋氏见状,微皱了皱眉,还是朝旁边的绿莲递了个眼色;
    后者忙过去虚扶,边服侍对方在凳子上坐下边安慰道:“四姑娘要节哀顺变,这人生老病死都是命,您切莫太过伤心,姨娘泉下有知,也不喜看您这样的。”
    “姨娘、姨娘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纵是再能隐忍深沉,然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哪里能抵得住这丧母之痛?
    然到底是顾着地方,不敢太过失态,只低首举着帕子在嘤嘤抹眼泪。
    “说是得了急诊,是北方那带惯有的疫病,也不知她说是怎么染上身的,这匆匆一日,还没挨到第二天就去了。”
    宋氏语气颇是怜悯,和声劝道:“瑾姐儿你也要看开些。”
    看开?怎么看开?
    那可是她的亲娘!
    陆思瑾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唯恐就恼了嫡母。
    只是,她仍忍不住起身,试探开口:“母亲,不知姨娘身前的物事……”
    “那都是她病中用过的,已让人拿去焚了。”
    “焚了?”
    陆思瑾两眼睁得大大,这同行的婢子随姨娘去了,连个遗物都不曾留给自己?
    何必这样狠!
    她心有愤懑,却是敢怒不敢言,只是眸中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淌,眼眶瞬时就肿得发红。
    宋氏不知怎么就见不得她这哭哭啼啼的模样,骤然重声道:“好了,这府中好事将近,你莫坏了气氛。”
    好事,自然是陆思琼与龚景凡的定亲。
    陆思瑾亦是明白的,闻言不得不收住泪水。暗自憋回,袖中双手则握得紧紧,连指甲陷进掌心都不觉疼痛。
    “王姨娘的事,我自会安排人操办。她生前虽说失品缺德。但怎么说也服侍了侯爷一场,我不会亏待她的。”
    宋氏道完,抬眉瞅了眼少女,嘱咐道:“不过红白相冲,大办是肯定不成了,你也莫要逢人哭三说四的。
    说实话,王氏那样的德行,提起来连累的是你的名声,瑾姐儿你当知晓闺中女儿最重的便是声誉。”
    “母亲教诲,女儿断不敢忘。”
    陆思瑾道谢。接着没有如常般留此服侍,反而开口道身子不适先行回去。
    宋氏又说了番宽慰的话,方允她离开。
    只等到了院外,陆思瑾便如泄了浑身力气般一侧,歪靠在近侍身上。喃喃重复道:“听雪、听雪,姨娘没了……她怎么就不多等等呢?”
    无声的流着泪水,万分悲恸。
    听雪让其靠在自己身上,轻拍了对方后背柔柔安慰:“姑娘,您节哀。”
    “我不信姨娘是得病去的!”
    身边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将听雪惊得一下,浑身都僵住。“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姨娘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就突然没了?”
    陆思瑾说完站直,直接用手背抹了颊上泪水,咬唇道:“听雪,你还记得姨娘离府前说的话吗?她要我努力成为人上人。然后接她回来,她说过要等我的,怎么会失言?
    姨娘最疼我,肯定不会骗我,再说那丫头也没了。你觉得会没有蹊跷?后事处理的这么仓促,连让我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她们忒得过分!”
    “她们?”
    听雪反问,惊讶后忙转身睨了眼身后的主院,近前低道:“姑娘,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心里有委屈,咱回去说。”
    陆思瑾虽说冲动,但这话还是听进去的,点了点头就随她举步。
    可等到了兰阁,陆思瑾哪还有前些时日的淡然平静?进屋直接赶出了所有服侍的人,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出去。
    她需要发泄。
    但听雪还未丧失理智,忙过去拦住对方拿着茶杯的胳膊,开口匆匆道:“姑娘,好姑娘,您不能砸。咱们这院子里的风吹草动,回头就传遍整个侯府,您若是发了脾气,之前的委屈不都白受了吗?
    要知道,姨娘在大家眼中是名罪妇,便是传来死讯,可老夫人侯爷等人都不曾过问一句,你若为此大动干戈,失了您的体面,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话虽说得难听,却字字真切。
    陆思瑾慢慢的松了手,这委屈憋着,最后直接坐在地上,捂嘴痛哭了起来。
    她以后,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听雪忙整理碎片,捡起来拿到屋外递给廊下张头探脑的小丫头,只道是不小心打碎的。
    等回了内室,见自家主子这副脆弱的模样,知此刻相劝徒劳,索性就背身出去,又让人送了水与巾帕过来。
    陆思瑾精疲之刻,她便拿了湿帕子上去替其擦面。
    这再多安慰话,也于对方无用啊。
    “听雪,你说姨娘不在了,谁最高兴?”陆思瑾的嗓音有些微哑,表情则是冷冷的。
    哪怕是这样的主仆关系,闻者也不敢暗猜府里的主子,便摇了摇头。
    “是二姐!”
    陆思瑾的声音却分外肯定,“她本就不喜欢我与姨娘,过去亦总不待见。我知道,她娘亲去的早,便觉得是我被我姨娘给害的,人前表现的道貌岸然,可心中岂能不恨?
    说什么姐妹情深,因为我的缘故过去才没苛待姨娘,可现实呢?这才出府没多少日子,姨娘便连性命都失了,能说不是她下的手?”
    “姑娘,二姑娘不似是那等性子的人吧?她若是想对付姨娘,过去在侯府就可以。”
    陆思瑾却不赞同这种说法,反问道:“怎么能一样?她在府里动手,若是被查出来,这好孙女好女儿好姑娘的形象可就什么都没了,也就是姨娘到了庄子上,她才没这么多计较。
    红白相冲?呵,好一个红白相冲啊,她贵女锦绣前程,姨娘身死潦倒……”这讽刺到最后,竟是笑了。
    听雪被她这模样着实给吓到了,“姑娘,您没事吧?这都只是揣测,若是冤枉了二姑娘呢?”
    “冤枉?我怎么会冤枉她?你又不是不知,她前阵子派人日夜盯着我这院子动静,能说有把我当姐妹的?”
    话音刚落,想起那事,听雪眸底立马浮出心虚。
    她见主子沉浸在思绪里,担心对方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再次开口道:“可奴婢刚瞧着,大夫人如今与过去亦变了许多,您瞧她刚刚的冷漠,都没了往日的和蔼,说起姨娘的死时浑不在意。
    姑娘,会不会不是二姑娘,而是夫人?”
    她是个细心的婢子,在锦华堂内便留意到宋氏的反常了。
    “是她还是二姐,又有什么区别?一个要做慈母,一个要做孝女,你可见过谁家的继母女能好成这个样子的?”
    想起好几回去晨昏定省时遇见的温馨画面,陆思瑾内心的嫉妒之火便越发浓烈。
    “都一样!”她咬牙,目光阴鸷。
    接着不等身边人有所回应,自个就进了内室。
    从床底取出个精巧的小匣子,打开,摆在里面的是串白珠手串。
    其上的珠子颗颗大小相等,丰盈饱满,教人一眼望去便觉是上好的珍珠。
    但细看了方知,这就是白玉所雕的珠子,莹白如洁,触手温润,是上上佳品。
    其中的两颗玉珠上,刻了“思琼”二字。
    听雪跟着进去,就见主子正拿着此事在发呆,不由喊道:“姑娘?”
    这是要做什么?
    这玉珠手串纵然是好,但雕了二姑娘的闺名,根本带不出去。
    陆思瑾却在圆桌前坐下,将手串放在福字的红色桌布上,吩咐道:“听雪,去备笔墨。”
    后者似乎料到了某种可能,呆愣着竟是原地不动。
    “快去啊!”
    陆思瑾不耐催促,心底下了某种决心。
    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听雪很快就拿了文房四宝进来,摆好之后在那边研磨,陆思瑾凝视着白纸,一言不发。
    磨墨的动作并不快,似是刻意放缓。
    就在陆思瑾执起毫笔之际,听雪实在没有忍住,开口问道:“姑娘,您真的要?”
    “又有何不可?”将笔毛染湿,认真执着悬于纸上。
    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晕开,染污了信纸。
    听雪伸手抽出。
    陆思瑾闭眼,再睁眼时落得干脆,行文迅速,不带丝毫犹豫。
    听雪站在旁边看着,满脸纠结。
    四姑娘,临摹得一手好字。
    临的,便是二姑娘的。
    字迹可混真。
    顷刻,陆思瑾落笔,待墨迹干涸之后,便放入旁边的信封内,又将手串放于其中,一并封上。
    她将东西递给身边人,郑重开口:“听雪,你知道怎么做的。”
    听雪伸手接过。
    “院子外或许还有人盯着,你便是出府,也可能有人看着,所以,用那个人的法子,可懂?”
    听雪不敢有违,重重点头。
    心中却无奈道:姑娘,您陷的越来越深了……
    陆思瑾却根本不顾这些,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毫无所谓。
    何况,那件事,不已经授人话柄了吗?
    她早就没了回头路。
    既然这样,何不拉人一起?

  ☆、第七十七章 八字

陆思琼素是敏感之人,自能察觉到庶妹的疏离,本以为只是因为王氏噩耗而心情不佳,然时过几日,亦不见其有所改善,便知她定是误会了什么。
    而她自认为无任何对不住旁人的地方,陆思瑾如此,她亦不可能去主动示好以表善意。
    对方于自己有成见,便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
    何况,她本就问心无愧,没谁会爱贴人冷脸。
    虽有珍惜姐妹情分,然陆思瑾不识相,难道还要去巴着她不成?
    她如常生活,或是察觉到了祖母对她的微妙情绪,每日晨昏定省必守时而到。
    以往只知祖母对她非十足真心,然这些时日过去,还能体察不出?
    又因有江妈妈的暗示,近来同外祖家都保持了距离。
    自生辰宴那日别过,除了外祖母使人过府传个话送些东西外,再无其他走动。
    连四表姐赠她的生辰礼被窃,都还没机会说。
    她在静安堂内陪着祖母说话,正觉微乏,只见侍婢琉璃掀帘入内,满脸笑容的欢快道:“老夫人,二姑太太同表姑娘来了。”
    “什、什么?”
    听到爱女归府,老夫人整个身子一颤,竟是少露的激动,眸中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阿雅来了?敏姐儿也来了?”
    千盼万盼,终是盼到了。
    没想到女儿还肯带着外孙女过来,她连忙道请。
    陆文雅母女盛装而来,月余不见,胡敏更显娇态,随其母盈盈前进,身姿婀娜,眉眼高挑,愈发的自信迷人。
    陆老夫人眉开眼笑,浑似忘了上回所受的气。招手就道:“敏姐儿,快来外祖母这儿。”
    她可是心疼这唯一的外孙女,素来不舍得对方多礼劳累。
    胡敏却似成长许多,没有如过去般莽撞的就跑上前。反而紧着陆文雅福身请了个安,“见过外祖母。”
    模样很是乖巧讨人。
    陆文雅站在前方,开口便是告罪:“娘,女儿上回糊涂说了些荒唐话,您可别放心上。
    许久没来看您,是阿雅不孝,这些时日着实内疚得很,还请您莫要见怪。”
    端的是卑谦有礼,虚心认错。
    不只是陆思琼,便是陆老夫人。都十分惊讶。
    自己的闺女自己还能不了解吗?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如今也就仅剩眼前这个小女儿,自然是能宠着便宠着,多宽容担待些即是,素来没见过对方如此的。
    老夫人甚至已隐隐有些后悔。上回何必要闹得那般不快?她真怕女儿再也不过府来。
    现如今听了这些,虽说心情舒畅,但总觉得对方并非出自真心,定是有什么要事,然面上还是一派笑容。
    陆思琼起身福礼,“二姑姑。”
    “琼姐儿,”陆文雅意外的好脸色。十分友善的过去牵侄女的手,“啧啧”赞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多少日子没见,出落的得越发标致了,连我这亲姑姑都要认不出来了。”
    居然不计前嫌,还如此浮夸。
    陆思琼能怎么说?
    其实她并不是个爱记事的人。上回姑父的事她没帮忙是原则问题,但说到底只是对二姑姑的态度不满,其实对方除了刻薄一些,也无什么对不住自己的。
    这许久没见,俗话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身为晚辈,自然不好拂了热情,忙道谢说言重。
    “来人,把我带给表姑娘的礼物呈上来。”
    陆文雅松手招来后边婢子,口中再道:“上回你生辰,我正好有事外出了,不巧没赶上,琼姐儿可不要生姑姑的气。”
    送的是对翡翠玉镯,翠绿剔透,晶莹明亮,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陆思琼尚是待字闺中的年轻少女,其实并不适合戴这等首饰,而如翡翠明玉等物,她亦从来不缺。
    然眼前人一片盛情,且以胡家的家底,能送出这样的东西,比往年敷衍的已好上许多。
    她接过,福身道谢。
    老夫人很是欣慰的看着这一幕,笑容满面。
    彩鸳又送了吃点上来,胡敏到底还是女孩心性,见到喜爱的边吃着边陪外祖母说笑,将她逗得笑声不止。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倒是极好。
    陆文雅难得过来,自是要与老夫人独处的,陆思琼便没留多久,离了静安堂。
    至外,书绘轻声嘀咕了句:“姑娘,今儿姑太太跟往日不大一样呢。”
    这月余来,陆文雅都在与相府打交道,按理说不提过去,便是因着秦夫人,她亦不该对自己如此热情。
    这姑侄情分,可从没有如今日般和谐的。
    便是上回欲求她替姑父在二舅面前得个徇私机会时,也没有像今儿这般和颜悦色。
    她素来喜欢盛气凌人的用长辈身份压自己下令,再说得难听些,二姑姑不是个宽宏大量之人,怎么刚刚……
    她的这份疑惑,亦是陆老夫人心底的好奇。
    可陆文雅便似换了个人般,只字不提上回的不快,对老夫人孝顺至极。
    后者端量着她,顷刻便将外孙女潜了去外边玩,对女儿问起女婿近况,语气小心翼翼。
    是担心又惹恼了闺女。
    陆文雅倒没见异样,如实道了胡家的事,不过谈起丈夫官运时还是满脸骄傲,亦体贴的解释道,近来丈夫官事繁忙,待过几日便来拜见老夫人。
    后者自然乐闻。
    母女天伦,和洽无比,老夫人一扫多日阴霾,整个人精神不已。
    兴致正浓之际,陆文雅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试探:“娘,琼姐儿与龚家二爷的婚事,可是已经定了?”
    这个话题就有些尴尬,毕竟早前胡家曾提过亲,想替胡斌迎娶陆思琼,甚至还因陆老夫人的后悔而闹过矛盾。
    现在,她竟然主动问起。
    陆老夫人略显紧张,不知女儿突然问起是何意,便没有立即答话。
    陆文雅见状,似乎也有所意识,干笑着再次开口:“娘,您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就是关心下琼姐儿。
    怎么着,她都是我亲侄女,现在都快说人家了,我这做姑姑的,哪有不闻不问的?”
    闻者虽觉疑惑,却还是点了头,接话道:“基本已定下,前儿公主府还来人取了琼姐儿的生辰八字,估摸着也该有定数了。”
    “哦,听说是沐恩郡主亲自保的媒?”
    “嗯,上个月来提的。”
    陆老夫人没有隐瞒,对面人则笑道:“可真是好福气,郡主保媒,公主为婆,龚家又是那等门第,琼姐儿的将来也算是定了。”
    她的语气只有欣慰,并无其他酸味怪调,好似是真心替侄女高兴。
    但陆老夫人是惯了解对方的,她对琼姐儿情绪复杂,可断然没有喜欢。
    她不由直白发问:“阿雅,你是不是还介意我上回……”
    “没有,我若还介意,今日又怎会过来?”
    陆文雅连连摇头,强调道:“娘,过去是女儿不懂事,也不经事,以为有您的疼爱,有胡家人的恭维,便不知外边的事故。
    之前那件事,也算是给了我跟老爷一个教训。如您所言,侯府都不再是昔日的侯府了,我却还端着侯府千金的架子,殊不知这外面贵重的人多了去。”
    这话听着竟有些委屈。
    陆老夫人是知道近来女儿女婿同相府走得近,想起秦夫人那个声名在外的脾气,不由握了对方的手心疼道:“阿雅,你可是在外受了苦?秦夫人不是好伺候的,她可是为难你了?”
    陆文雅只微微笑着,摇头道“没有”。
    陆老夫人不信,但女儿不说实话,还牵强笑着,怜由心生,只得叹气:“是娘跟你大哥没本事,要你去外面受人脸色。”
    “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陆文雅调整情绪,想起过府的正事,突然容色严肃了纠结道:“娘,其实我过来,是有个事想与您说。只是,这个事我不太确定,也不知该说不该说……”
    犹豫不决,满是迟疑的样子。
    “何事?”
    陆老夫人心知这或可能才是此行目的,但还是顺着女儿的意思问了下去,“可是与琼姐儿有关?”
    否则,刚刚如何会问起亲事?
    她眼皮一跳,婚事可千万别再出差池。
    只见陆文雅垂首拧眉,满脸不确定的开口:“娘,是这样的,之前女儿随秦夫人去千秋观,在那撞见了个事。”
    说着顿了顿,拖长了语调:“蕙宁公主派人去观中为龚家二爷的亲事对八字,但那纸条上的、却不是琼姐儿的生辰八字……”
    抬眸,见亲娘已经怔住,她仍续道:“您看,这整个京城都知道,琼姐儿前几日才过的生辰,我也记得她是午后出生的;
    可那纸条上与龚二爷八字并行的,却是元月三十的日子,标的是子初时分。
    娘,蕙宁公主是真的要聘咱们琼姐儿当儿媳妇?可依女儿之见,她们龚家筹备的,却是另一名女子。”
    老夫人早已变色,嘴唇发白,不知是气愤还是着急,竟有些哆嗦,“这算是怎么回事?婚事都说好了,那日是乔嬷嬷亲自来的府上,怎么会弄错了八字?
    龚家不娶琼姐儿,之前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不,阿雅,这绝对不可能,我瞧着龚家二爷,也是中意咱们姑娘的。”

  ☆、第七十八章 推敲

陆文雅亦满脸凝重,接话道:“女儿也不想这般以为,但此事千真万确,蕙宁公主给龚二爷对八字的对象,不是琼姐儿。
    娘,您不愿相信,其实我也不愿。您说以龚家的门第,怎么可能在婚事上轻率?
    但千秋观是皇家道观,只招待皇亲国戚,女儿还是跟着秦夫人才得幸进去。
    发现那纸条纯属意外,可就是这么好奇一看,便发现了这则消息,外人皆在传龚二爷与琼姐儿的好事,可八字又如何解释?都到了这一步,相信不会有假。
    就是,不晓得荣国公府知不知情,如此又置琼姐儿同陆家于何地?”
    她语气悠长,说完便见对方容上浮上了慌色。
    陆老夫人无疑是信任女儿的,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
    龚家来侯府提亲取八字,可真的等到与龚二爷对八字时,却又换成了别人。
    蕙宁公主不是喜欢琼姐儿的吗,心心念念的要讨她做儿媳妇,且龚二爷亦钟情于自家孙女,此刻到底是什么状况?
    若是有旁的人选,又何必来招惹陆家?
    她完全想不明白。
    陆文雅柔声宽解:“娘,事情如何尚且不知,您若是有疑惑,不妨找琼姐儿谈谈?”
    “琼姐儿?”
    陆老夫人喃喃出声,“她能知道什么?这种事,龚家若真的做得出来,最受亏的还是琼姐儿,我不认为她会知情。”
    “这可难说,琼姐儿与她们的感情,可顶的上咱们侯府里的人呢。”
    陆文雅说着说着,就带上了个人对陆思琼的情绪。
    然而她较过去聪明许多,很快就意识过来,复缓了语气再道:“不过女儿也相信琼姐儿不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现在且不说龚家是什么目的,这龚二爷若是对咱们琼姐儿有真情。以他天之骄子般的气傲与往常作风,是不会将就妥协旁人的。”
    “你这意思,那龚家娶的,到底是我们琼姐儿。还是别家姑娘?”
    老夫人被她绕的有些晕,刚抚上额头,却又立马明白过来,难以置信的倏然抬头,“阿雅,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我,琼姐儿的八字有问题?
    这龚家要娶的确实是琼姐儿,只是八字变了,对吗?”
    陆文雅颔首。低声解说道:“娘,周家那样在意琼姐儿,您就没怀疑过吗?
    当初大嫂刚诞下琼姐儿时,因伤了元气,母女俩俱是细养着。琼姐儿养在主院,便是您见到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等后来出月子了没两个月,大嫂不顾您的劝语抱着孩子回周家小住。归府之后,没多久大嫂本已经养好的身子却突然大病一场,病中时刻要琼姐儿陪着,除了当时她院中的人,旁人可是连身都近不得的。”
    这些事。老夫人自然还记得。
    但当年先太子已经被废,对于高门儿媳,她这做婆婆的便是想立规矩都没有底气,加上周家人常常过府,她不得不妥协。
    当时以为,是因为周氏自知身子不好。故不愿琼姐儿离身,理解成她为人母难舍爱女的心思。
    毕竟,那场大病之后,没满一年,周氏便去了。
    虽说。那时候老夫人也奇怪,毕竟周氏生琼姐儿时又不是头一胎,便是元气有伤,可月子里仔细调养得已差不多,怎的回了趟娘家之后反倒病情加剧,似受了什么打击般再也没振作起来。
    那一年,周氏守着刚出生的女儿,便是在病中,自己派人去将琼姐儿抱来看看,都被拒绝。
    若非她离世,怕是真要等孙女都呀呀儿语时才可见得。
    想起这事,老夫人就心有怨气。
    要知道,早期老大就只有这一个孩子,自己心疼都来不及,难道还能害了不成?
    先儿媳却非阻拦着不给见。
    她总觉得,琼姐儿至今同自己不亲,便有当年周氏之过。
    不过这些都是陈年往事,眼前人突然提起……老夫人寻思着突然开口,“阿雅,你在怀疑什么?”
    “娘,女儿只是猜测。”
    被看穿,陆文雅没有否认,反徐徐而言:“就是撞见这个事,不清不白的心里不安,就总想着是个什么缘故。
    要说按目前的趋势,蕙宁公主不会拿独子的婚事同您开玩笑,那乔嬷嬷女儿也听说过,最是稳妥精明。
    既然是她亲自来府里取的八字,便不可能说会弄错的,显然是蕙宁公主故意换了年月时辰。
    对了,这被换上的年月时辰,在年关之后。娘,您还没有想到吗?”
    年关之后……荣国公府每年年关之后就会派人来接琼姐儿过府,甚至小摆宴席贺她年长,待等到二月初才会送回。
    陆老夫人一直都有这个心结,好似周家人觉得,琼姐儿在侯府过的年不长岁,非得再办一次。
    但现在细细一想,周家每年摆宴,好似都是在元月之末,三十那日!
    她整个人都僵滞了,双眼瞪大,“难道说,那日才是琼姐儿的生辰?”
    这么说,那千秋观里的八字,便真的是琼姐儿的?
    可这怎么可能?!
    不等人接话,老夫人自个就出言否定:“不,周氏是四月临盆,就在锦华堂内,那时大姐儿刚没了,我满心希望她那次能给你大哥添个儿子,是亲自守在屋外的。
    琼姐儿落地哭声的时候,我还进去看了的,她怎么可能变成元月出世?”
    如此重声,不知是在强调给对方听,还是在心底告诉自己。
    不然,难道要说琼姐儿不是她亲孙女?
    虽说祖孙感情谈不上如何深厚,但自己多年来对琼姐儿的疼爱可是真的,那时她尚不在侯府,自己对孙女的牵肠挂肚,亦绝非作假。
    她接受不了这种可能。
    但陆文雅并不容她逃避,直言道:“说实话,琼姐儿模样生得好,大家都说她像故去的大嫂。
    但大嫂去了那么多年,许多人不过人云亦云,见她模样似了周家人几分便如此说。
    可是,娘您现在想想,她有哪里,是长得像大哥的?”
    一语中的,似敲在老夫人心上,将最后的希望打破。
    “她不是大哥的孩子。”
    此言对老夫人打击不小,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却难以反驳:“琼姐儿若不是,那真正的琼姐儿去了哪?
    当初周氏回娘家小住,换了个假的琼姐儿回来,怪不得那阵子都守着不准人见,连我这做婆婆的都拒之门外。等到她去后,我再看琼姐儿,哪还能看出个什么样?”
    陆老夫人,乃至整个陆家,对陆思琼的容貌开始有印象,都是从周氏过世之后。
    后来哪怕被接去周家,但陆家人过府,也都是能瞧见的,这隔天半月的,那时若被人换了,不可能不被发现。
    “好一个周氏,将我陆家的骨血换成不知来历的东西,竟瞒了我这么多年!”
    她怒及反笑,“现在这个琼姐儿居然不是老大的孩子,我却捧在手心疼了这么多年,她到底是谁?”
    因为过去荣国公府做的着实太过,以往没深想过,现如今有生辰八字的根据,真相何其明了。
    二孙女,比她真正的亲孙女,要大上三个月。
    周家人好大的胆子,瞒天过海,让陆家替别人养女儿。
    等等,周家,是了,这事荣国公府是知情的。
    老夫人激怒过后,也有所明白,先周氏不是无情之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弃了亲生女儿而抱其他女娃回夫家,周老夫人便更不可能了。
    周老夫人这些年对琼姐儿的疼惜堪比周家的嫡亲孙女,如此便更为蹊跷。
    琼姐儿既不是她亲外孙女,那所谓的追悼亡女便只是个借口。
    没有血缘关系,何故要替她安排身份,又厚待了这么多年?
    陆文雅观其面色,若能读懂对方心意般轻声低道:“娘,您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阿雅,我问你,你是如何看到的纸条?”
    陆老夫人突然问出这话,终没有再循着对方的话一步步深想下去。
    她蓦然想到,既是公主府拿去对八字的纸条,又是千秋观那等地方,怎的就如此轻易的落到了阿雅手上?
    她是怎么看到的?
    陆文雅没料到会有这个问话,一时间没接上话。
    见其不语,老夫人再问:“你如今同秦夫人感情好,那日秦夫人亦来了府里贺琼姐儿生辰,可态度却并不是很好。
    阿雅,你今儿突然就登门,不说其他,就来跟我说这个事,你难道真当我好哄骗不成?
    是不是秦夫人让你来的?”
    居然如此犀利。
    陆文雅目露窘态,挪过视线解释道:“娘,是女儿想您了来看看,你怎么能把我想成是别有目的呢?
    再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女儿又不是侯府的仇人,还能藏了祸心不成?”
    望着亲娘,她抿唇再添:“此事关系到陆家血脉,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信手捏来哄骗您。
    我是不喜欢琼姐儿,可若她真的是大哥的孩子,我还能起这样的心思?千秋观所见确有其事,您若不信女儿,那女儿也无法了。”双眸真挚,不闪不躲的,一片坦然。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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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登门

或是感受到了眼前人的真诚,又或是老夫人打心眼里不愿将闺女想成别有用心之人,整个人身子一软,却是胳膊撑在几面上,似认了这事。
    琼姐儿不是老大的孩子,不是自己孙女……
    荣国公府知情,蕙宁公主亦知,却是陆家不得任何风声。
    她们,到底将德安侯府当成了什么?
    如此欺人太甚!
    “娘,事关陆家血脉,可得好好查查。”
    陆文雅见对方伤怀,心有不忍,然还是道了下去:“女儿知您这些年对琼姐儿的感情,但总要讨个明白,不能让大哥一直被蒙在鼓里。
    再说了,这若是周家人的计策,且不论现在的琼姐儿是谁,当年总是荣国公府对不住咱们侯府。
    周老夫人与蕙宁公主都如此在意琼姐儿,不惜早早替她定亲,就嫁去龚家,可谓万般宠爱。
    琼姐儿若有这等分量,那现在挂的是陆家的名义,娘不觉得可以用这个,寻周家一个解释吗?”
    周家理亏,侯府便能占得上风。
    而若是正常人家的闺女,不可能被瞒天过海送到陆家来,可见琼姐儿身份不凡;
    周家多年深瞒,其中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陆家若是得了这个把柄……还担心家业不振,门楣难耀?
    算是掐住了荣国公府的软肋。
    可这样,二府关系就再难和谐,往后逢人见面,便落了个卑鄙的名声。
    陆府,好歹是百年清隽世家。
    陆老夫人亦不知为何,明明这事是当年周氏之过,可她就是强势不起来。
    或许,她觉得以自家孙女的归宿换取府中荣华,能用结亲为梁则是惯寻常之事;
    而现在女儿说的这种想法,便显得不够光明。
    “阿雅。你在这事上积极过头了。”
    她的眼中再次浮出怀疑,“你刚说的或可能是真的,不是杜撰编排,但之后的这些话。是不是有人授意?
    阿雅,你是我亲闺女,娘不愿多想,早前的事确实有对不住你的,但现在时过境迁,希望你不要耿耿于怀。
    你现在老实跟我坦白,说这些话到底想做什么?”
    陆文雅三番强调,见仍没有除去对方疑心,加上心虚所致,一时间竟有些凝噎。
    半晌。在老夫人的注视下,她终于开口:“娘,纸条上生辰八字的事,是秦夫人给我看的,女儿也不知她是从何弄来的。
    不过她与我肯定了。纸上八字是真的,我本来是没想过琼姐儿不是大哥血脉的可能,这也是她提醒的我。”
    “她提醒?你听了个外人的话,跑到我这来搅得天翻地覆。”
    老夫人现在苦恼,甚至都不知道等晚时要怎么面对那位被她捧在手心里疼了许多年的孙女,心中谜团万千,语气难免差了些。
    这是秦甄氏搞出来的事!
    她闲来关注自家与周家做什么?
    老夫人继续追问:“然后你将自己的猜疑也告诉了她?说了周家每年元月给琼姐儿摆宴的事。去附和了秦夫人的意思,对不对?”
    见其颔首,她恼声再道:“阿雅,你真是糊涂!这种事,你怎么能同外人讲?
    不管琼姐儿是不是我们陆家的女儿,世人眼中她就是。你把这事透露出去,是想让整个京城来看侯府的笑话吗?
    再说,明知琼姐儿得宠,你将她的事说与外姓人知晓,回头定要惹怒了周家与蕙宁公主。竟还有脸要我拿这事去讨便宜?
    这也是秦夫人给你出的注意,对吗?”
    陆文雅其实并不算强势的性子,加上最近伏低做小服侍着喜怒无常的秦夫人,本嚣张的气焰早收了不少,闻言只讷讷的点头,不敢反驳。
    老夫人心有气愤,却又不愿再次弄砸母女关系,不由克制了几分情绪,只淡淡道:“阿雅,你回去吧,你过来只是给秦夫人办事,哪见得对为娘的半分情谊?”
    “娘,女儿不是诚心的,但这事您难道就真的不查了?”
    “怎么?秦夫人把持着甄家大事,你如今也想学她,插足起侯府的家事来?”她语气凌厉,透出不满。
    陆文雅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亦不是真心要同亲娘决裂,不敢再辩解触怒,站起身告辞。
    她久未归府,却又走的匆匆,府中人皆觉奇怪。
    俞妈妈转进内室,无声的侯在旁边,本以为主子会与她说上几句,可等了半会,老夫人仍是一脸严肃的坐着,没有出声半句。
    如此不知坐了多久,后者才开口:“你去把琼姐儿给我唤来。”
    请二姑娘?
    想起早前姑太太对二姑娘的热情,俞妈妈暗自思忖了下,不敢有误忙亲自去请。
    听到召唤,陆思琼倍感惊奇。
    今儿的怪事着实多。
    没有多话到了静安堂,要进屋时,俞妈妈突然轻道:“姑太太在里头同老夫人说了好一会话,老夫人情绪不太好,姑娘仔细着多哄哄主子高兴。”
    算是隐晦的提点。
    陆思琼忙点头道是,谢了对方。
    “老夫人,二姑娘到了。”
    俞妈妈进屋通传后,便被遣了出去,竟是连上个茶水的差事都没让办。
    陆思琼福身请安,见对方只盯着自己,不由唤道:“祖母?”
    老夫人心绪复杂,一眼一眉的细细打量起对前少女,娇羞初绽,若花园里盛放的牡丹天香,正是女儿家好年华的时期。
    陆思琼被看得费解,忍不住近前一步,柔声关切道:“祖母,您怎么了?”
    “没怎么,想着你亲事将订,突然想看看你。”
    闻者更是茫然:“龚家来人了?”
    不过一会子的功夫,她在娇园里怎么没听说?
    “没有,只是听说蕙宁公主派人去千秋观对了你跟龚二爷的生辰八字。”
    老夫人思虑渐渐清明,似突然有了决定:“这样,你随我去趟荣国公府,我也许久没去拜会你外祖母了。”
    祖母居然亲自要出门!
    陆思琼吃惊。这便是在对八字,自会有公主府送信过来,何须祖母特地去周家询问?
    未免显得太过心急。
    上回让自己去问亲事进度,已是轻浮。怎的现在又要如此?
    她屏退左右,不是要同自己细聊的意思?
    尚未接话,老夫人已对外吩咐了人备车,准备出行。
    这会子都快午时了,到底有什么事非急于一时的。而对生辰八字的事,定然是二姑姑所言无疑。
    然身为晚辈,见对方意思明确,只好随行。
    陆思琼几乎能肯定,这是祖母心血来潮的一个决定。
    外院备车的事置得很迅速,没多会就出发。坐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只老夫人时不时端量的眼神,令人心惊,好似自己于她,是陌生人一样。
    周家对她们的到来亦非常意外。若只有陆思琼一人倒也不奇,然陆家的老夫人,可得用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话来形容。
    顾着礼数,沐恩郡主亲自招待,说了不少客套话。
    陆老夫人兴致缺缺,总念着要见琼姐儿的外祖母。
    沐恩郡主笑得和善:“您有什么话,同晚辈说也是无妨的。说句您别见怪的话。母亲近来身子不爽,不见客人。”
    “外祖母不要紧吧?”
    陆思琼忍不住插嘴,很是焦急。
    她都不知外祖母病了。
    沐恩郡主很欣慰的望着外甥女,回道:“没多大的事,就是身子无力,或是这阵子天热起来了。人没什么胃口。”
    陆思琼想去静颐堂看看,此时此刻却又不方便开口。
    陆老夫人亦象征性的关切了几句,继而开门见山的直白道:“本是不该来打搅的,不过听说咱们家琼姐儿同龚家二爷的生辰八字已经对好了,就想问几句蕙宁公主那边准备何时去纳小定。否则侯府里没有任何准备也是不好的。
    公主贵人事忙,老身不好打搅,想着同周家老夫人说也是一样,就冒昧登门了,郡主可别见怪。”
    陆思琼忍不住侧首,祖母竟然这样直接?
    “现在既然周老夫人不便见客,想来同您说都是一样。郡主是琼姐儿的大舅母,当初亲事的事也是您来府里提的,别怪老身心急,这事本就突然,有些方面或者还有些问题,想与您私下谈谈。”
    老夫人说完,自然的又说道:“琼姐儿忧心周老夫人,不如让她先过去探视下,也省得这孩子心中挂念。”
    沐恩郡主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明白了对方来意。
    是有要事商议的事。
    亲事?陆家难道要有什么变数?
    她顺着对方的话,让陆思琼先行离去。
    后者心忧外祖母,乖巧应下,离去前眼神却忍不住在祖母身上打转。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沐恩郡主见对方没主动开口,又让左右退下,这方笑着问道:“老夫人您过来,是琼姐儿的婚事上有何疑惑吗?
    其实这事都是蕙宁公主在亲自操办,我这几日也不曾见过公主,不过大致的事宜安排也略知一二。”
    态度很是友善。
    陆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再开口的问话却显得十分突兀:“郡主,恕老身直言,贵府每年元月三十为琼姐儿置办一回筵席,是有何名头吗?”
    沐恩郡主眼神一敛。
    说者续道:“我还听说,千秋观里,对八字的时候,琼姐儿的生辰貌似出了点差错。”说完就直直的凝向对方,静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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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应付

沐恩郡主极力压制心底的震惊与慌乱,敛去容上异色,仍是含笑和善的表情,“老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我听不大明白,琼姐儿的生辰有何问题?
    这对八字的事是蕙宁公主在安排,我们府里近来也没怎么同公主府走动,这定亲的安排想来还要您亲自同龚家商议。”
    “郡主这是在与老身装糊涂?”
    若是往日,陆老夫人定不会如此语气,但想起这荣国公府十多年前可能曾做过事,怒从心来,竟摆起了脸色。
    她还想问周家要人呢,陆家真正的骨血遗落在了何处?
    陆老夫人知沐恩郡主在周家的地位,绝对是手握实权能当家做主的,这周老夫人见不到,同她放开了说也无所谓。
    是以,再开口质问:“郡主莫不是以为咱们德安侯府的人好欺,这被瞒了十来年不够,还想一辈子不成?
    我今儿带琼姐儿来,便是想弄个清楚。不然,老身真要等将她养大了都嫁出去,还不知她是何来历吗?!”
    语气极重,压抑着浓浓恼意。
    她毕竟是长者,沐恩郡主并不敢太过分,她心中不明白的是,陆家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又对那件事知晓了多少。
    若是琼姐儿的身世被暴露……
    沐恩郡主心中一颤,不好再装傻充愣,忖度着到底要不要坦白,毕竟事情不小,且也弄不明眼前人是否在诓自己。
    谨慎起见,她不得不郑重其事。
    端着茶盏,沐恩郡主冲对方笑了笑,安抚道:“您何必这般动气,怎么着二府曾经也是亲家,这些年来感情从不曾淡过。
    今儿老夫人若是听了外边的什么闲言碎语过来追问,可要将事情说个清楚,否则我这不明不白的,也无从说起不是?”
    陆老夫人根本不买账。瞥都没瞥手边的茶盏一眼,仍是注视着沐恩郡主。
    后者不得已,只得将杯盏搁下。
    不过瞬间,她便将方才陆老夫人所言在心中过了一遍。
    于是。她开口问道:“老夫人是听何人说,琼姐儿同龚家二爷的八字,是在千秋观里对的?”
    “这……”陆老夫人微滞,自家女儿从秦夫人处得来的消息,可能这么说吗?
    沐恩郡主不由唇角微弯,“这蕙宁公主找哪位大师在对八字,连我们荣国公府都不清楚,我还真不知您刚刚那话,是从何而来。”
    见对方答不上来,想了想。分外了然的添道:“千秋观非寻常道观,平时连我都鲜少过去,如今又不是祈福的时候,无宫中旨意,寻常人还真去不得。
    老夫人刚刚提及。那想必是从相府里得来的消息,对吗?”
    将对方的沉默当做默认,沐恩郡主徐徐再道:“听说秦相刚提携的那位胡侍郎便是您的乘龙快婿,想必胡夫人与相府感情非比一般,这可是秦家给贵府送去的消息?
    老夫人,您非亲眼所见,怎的凭他外人一句两句。便怀疑却蕙宁公主来?公主若不是诚心喜欢琼姐儿,能提出这样的亲事?您刚刚这话,若传到她耳中,可……”
    似笑非笑的抿唇对视眼前人,气场不小。
    陆老夫人本就无十足证据,怀疑琼姐儿非她陆氏女儿。也是由陆文雅先挑唆了才有的想法。
    说到底,那什么纸条她根本没有见过,便是女儿再三保证,但受了秦夫人指令的她,有多少真意谁又说得准?
    何况。就算那真是公主府送去的,谁又能保证上面写的就是琼姐儿与龚家二爷?
    人的思维易受人影响,现在听沐恩郡主这么说,老夫人渐渐的又有些动摇。
    她厌极了这种感觉。
    沐恩郡主自能察觉到她的转变,心下微定,缓声客气的又说道:“老夫人,你我二府是多年的交情,您这样过来兴师问罪,还真是叫晚辈不明白了。”
    “郡主莫要误会,老身没有怀疑公主的意思,她能看上咱们家琼姐儿是我们家的福分,自不会怀疑她的诚意。”
    陆老夫人语气好了不少,不若原本的坚定,可心中到底不得法,很是矛盾。
    可之前对先儿媳的怀疑,阿雅又说琼姐儿无哪里生得像陆家人。
    她皱着眉头,已分不清何真何假,又怪自己冲动,这么快跑来周家,现在要怎么办?
    “老夫人,是不是秦家透露给您的?”
    沐恩郡主有她想弄明白的事,试探的询问道:“我倒不知,她们怎么对旁人家儿女的生辰八字感起兴趣来了。
    再者,便是蕙宁公主真有使人去千秋观,以她的身份,送去的东西能随便被人查到?我倒不知秦家如此来挑唆侯府同周家的关系,是何目的?”
    陆老夫人未处下风,不但要好脸收场请对方不要见怪,还要压抑心中郁闷。
    现听闻这话,自己亦是一惊。
    可不是,秦家在挑拨离间!
    居然还是让自己的亲闺女来……
    老夫人满心失望,正要说话缓和气氛,然想到一事,不由重复问道:“郡主,那老身刚刚的疑虑,贵府每年元月替琼姐儿置办一回宴席是何故?”
    这问话,沐恩郡主笑意便更浓了,“您这又是听秦家人说的?”
    不得否认,便再语道:“我还真想不通秦家何故要如此了,每年年后,我们府里的宴席本就不少,谁说那场便是为了琼姐儿置办的?
    年后宴请宾客好友,本就是我周家的习俗,这往年都在那一日,没什么特殊原因自不想变更,难道这还有错的?”
    陆老夫人窘迫,刚是为何要多这一句?
    这特地跑来,竟似在自取其辱。
    坐如针扎,她起身歉意道:“是老身叨扰了,我也是紧张琼姐儿,这方犯了糊涂,郡主不要同我这糊涂人一般见识。”
    纵然心中再有疑惑,也不便再问了。
    沐恩郡主言辞紧密,根本讨不得好。
    陆老夫人只觉得自己莽撞,现在反而至彼此尴尬,哪里还留得住,出口就要告辞。
    沐恩郡主虚留了她几句,见对方去意已决,便让丫头送她出去。
    陆思琼难得过府,自然留下。
    见其出了朝花楼,沐恩郡主方长吁一叹,松开掌心,满手都是薄汗。
    秦家、秦家,居然在私下调查琼姐儿!
    连生辰八字的事都查了出来,今儿是糊弄走了陆老夫人,可下一回呢?
    对方定是存了疑心的,怕不用等来日,回头对方细细一想,就能发觉蹊跷。
    她抓起手边水盏,大口饮了下去。
    没想到,为了防止呼韩邪想给琼姐儿速速定下亲事,居然还能引出这么多事来。
    回忆起上回在甄府里碰见秦相夫妇,沐恩郡主满心懊悔,终究是她大意!
    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她不敢怠慢,起身往静颐堂去,必须要把这事告知婆婆。
    周老夫人的屋里,陆思琼刚替她诊了脉写好方子。
    沐恩郡主便问了几句,听说不打紧,只是时下轻症便安下心。
    周老夫人靠在床头,许久未见外孙女,今儿格外欣喜,拽着她的手就不松开,对其近来生活问长问短个不停。
    陆思琼自然答一切安好。
    周老夫人本是还要再问,可见儿媳妇站在旁边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先让外孙女去暖阁休息会,等待会陪她午膳。
    陆思琼应是,到了外间同书绘纳闷:“祖母怎么先回去了?她这特地过来,找大舅母又说了些什么?”
    很是莫名其妙。
    书绘自更不懂,只好摇头。
    内室里,沐恩郡主将陆老夫人的猜测与问话重复说了一遍,只见陆老夫人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个激动更是咳了起来,抚着胸口喘个不停。
    沐恩郡主忙上去服侍,又递上水。
    好不容易待周老夫人缓了过来,只听她言道:“秦家莫不是已经知道琼姐儿非陆家女儿的事了?
    这陆老夫人也不是个糊涂人,现在是被你唬住了,保不准出了府就想通了,这之后发现我们遮掩,怕是要更怀疑,等那时候,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但当时情况,儿媳没有请示母亲,是断不敢承认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周老夫人面色沉重,无力道:“瞒了十多年,到底还是瞒不住。
    早在左谷蠡王进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事情不妙,这其他人可个个都是精明人,稍稍调查下,总是要牵连出来。
    唉,我就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沐恩郡主自个已经感慨过了,现下不由催促,“那您说,之后要怎么办?
    这若是向德安侯府坦白了,她们肯接受真相吗,还能如常待琼姐儿吗?
    她的身世要是被人发现,怕是更无宁日了。就这现在,左谷蠡王都几番遭到刺杀,回头岂不得更……”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对方脸色更是不好。
    怎么样,都不能让琼姐儿成为来历不明之人。
    “当年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连妙仁师姑,也都不在京城。他们就是想查,也查不出来什么,只要我们不承认。”
    陆老夫人虽然是这样说着,但心中比谁都不确定。
    陆家可就是个关键。

  ☆、第八十一章 她是谁

沐恩郡主从主屋出来的时候,神情凝重。
    见院中女儿同外甥女正坐在石桌前说话,又忙敛去焦虑,面色如常的走过去。
    二人见到她,起身请安。
    沐恩郡主伸手使她们不必多礼,自己亦随之而坐,宽声询问道:“这正午的太阳,怎的在这儿,晒坏了可怎么好?”
    嗔怪心疼的语气,周嘉灵直接挽了娘亲的手撒娇回话:“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到琼妹妹,听说她过来就赶来了吗?
    妹妹过府,您都不派人去通知我,害得女儿往朝华楼跑了趟空。”
    “我不通知你,你不也知道了?”
    沐恩郡主笑得纵容,又改望向旁边的人儿,轻言道:“陆老夫人已经回府,你在这边用个午膳再走。”
    她心中有话,想交代对方,得了眼前人颔首便同自己闺女开口:“瞧你这样子,还当自己是孩子呢?你妹妹年纪小都比你懂事,回去换个衣裳,待会跟琼姐儿一块陪你祖母用饭。”
    周嘉灵略有不悦,站起身两手无措于身前,“女儿这不是蛮好的吗?”
    陆思琼察觉到大舅母是有话要同她言,偏生四表姐还没看出来,只好跟着说了几句,送走对方。
    沐恩郡主目露赞赏,拉过她的手低道:“琼姐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外祖母身子不好,有些话就由我来告诉你。”
    说完,携她去了西暖阁。
    熟悉的屋子,亲切的布局,陆思琼给对方奉茶,站在旁边虚心开口:“舅母,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今儿祖母突然找我过来,想必有什么要事。”
    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心中藏着再多疑惑。别人不主动说,就不问。
    沐恩郡主蓦然心疼,拽着陆思琼的手让她一并坐下,不答反问道:“你刚刚想来也看出来了。你祖母今儿待你的态度与平时不大一样,可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家里二姑姑来过,同祖母说了会子话,祖母便带我过来了。”
    果然是胡陆氏,不、是秦家!
    但现在,要把真相说出来吗?
    告诉她她不是陆家的女儿,这俨然会是个沉重的打击。而琼姐儿的心性,若是委屈着自己不问亲生父母是谁是有可能,但她年纪还这么小,就承受这些……
    沐恩郡主本与婆婆商量的极好。陆家那边毕竟瞒不了多久,而外甥女敏感,亦肯定会知情,那还不如现在如实相告。
    可等真的要开口,却不知怎么说了。
    “舅母。祖母同您说了些什么?”
    今日祖母态度与往日都不相同,太过反常,肯定不是小事。
    舅母既然寻自己私聊,便是想说的。
    或许,外祖母早前要告诉她的那件事,也与这个有关。
    沐恩郡主犹豫再三,终是做了决定。握着少女的掌心都加重了力度,似是无声的安抚。
    “琼姐儿,其实、你不是陆家的女儿。”
    “轰”的似有什么顷刻倒塌,陆思琼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料不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大舅母,您是在同外甥女开玩笑吗?”
    她牵强笑着。说出的话声若蚊呐,连自己都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可就是想问上一句。
    “你别怕,琼姐儿,我知道你受不住,可……”
    向来能言善辩的沐恩郡主竟然觉得此刻嘴拙不知该说些什么。锁着眉头感受着掌中小手的轻颤,却知这话只能继续说下去:“当年,你娘亲的女儿,没过三个月就夭折了。
    那阵子她正好回来小住,那孩子出生时本就虚弱,没两日就去了。你娘亲连失二女,深受打击,又恐无脸面对夫家,便将你带了回去。”
    陆思琼哪里听得了这么多,她脑中只有一个认知:自己不是陆家的女儿,不是她亲娘的孩子。
    那她从哪里来?
    “舅母知道,你将德安侯府当做家,现在突然跟你说这个,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情有可原。”
    沐恩郡主好声宽慰:“现在跟你说这个,也是情非得已。可记得你的生辰八字已与凡哥儿的八字送去了千秋观?
    今儿你祖母过来,便是得了信,发现了你的真实生辰,生出了怀疑。”
    陆思琼现在都不知该是何种心绪,感谢大舅母的坦白吗?
    “真实生辰?”木木的重复。
    沐恩郡主颔首:“四月初二,其实是非你芳诞。你其实还要早上三个月,只是当年你未足月,加上、”
    停顿片刻,措词后改言道:“你自小身子不好,也是因为没有足月的缘故。当年你三个月大,同一般的孩子差不多大。
    你娘亲痛失爱女,便将你视如己出。只是她到底没抗住打击,日益思念,郁结于心,还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被侯府发现,这才早早去了。”
    “是我害死了娘亲?”
    陆思琼出口便意识到错误,娘亲根本不是她亲娘,却又不愿改口。
    周氏给她的温情虽少,但她自幼在荣国公府长大,打心眼里是认了这点的。
    她一时间改不了口,手却轻轻的从大舅母的手中抽了出来。
    自己能问一句,身世到底是怎样的吗?
    今儿这话由眼前人说出,让陆思琼连半分侥幸的希望都没有,对方是不会骗自己的!
    脑中浑浑噩噩,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琼姐儿,你莫要多想,这与你无关。”
    沐恩郡主不知她怎么想到这个上,连忙解释:“你母亲生产之后,身子本就虚,是想念亡女才病下的,与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若不是将我抱了回去,她又怎会提心吊胆?”
    陆思琼却没有错过刚刚的话,“我总以为,是王姨娘的背叛让母亲心寒,所以才总闷闷不乐,便素来不喜欢他与四妹妹。
    可现在,我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她们?我不是爹爹的女儿,不是陆家的血脉,我这些年在陆家就像是个笑话。”
    她以为她是原配嫡女,出身正统,瞧不上庶妹。
    然到头来,自己根本没有陆家血缘,这便似从云端突然掉落,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好孩子,你不要这样来难为自己。”
    沐恩郡主面露不忍,走近了将她搂过,“就知道你晓得真相之后会受不了,所以我跟你外祖母才总瞒着不说。
    琼姐儿,要不是走投无路,舅母也不会平白与你说这个。你大可做一辈子的陆家二姑娘,我们都会疼你宠你,现在你这样糟心,让舅母怎么再说得下去?”
    陆思琼是真的难过,她虽然最近对家人颇有言辞,不满她们对自己不够真心,但前提是觉得该得到那些。
    可事实是,自己于她们不过就是个外人,那又有什么自个去要求那些?
    她甚至都不想再回侯府。
    自己不是陆氏女,她顶了原本属于陆思琼的一切!
    虽然过去在周家是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但说到底从心底里她是骄傲自信的。
    此刻,从未有过的自备感,席卷了周身。
    不是娘亲的女儿,便不是外祖母的外孙女,眼前人亦不是自己的舅母,她却靠着这个身份得尽好处。
    还有那门亲事,自己又有何资格去要?
    沐恩郡主见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本是要隐瞒一辈子的秘密,若不是现在眼见着快要瞒不住,亦不会主动说起。
    终究还是呼韩邪的过错!
    他若没来京城,又岂会有这么多事?
    意识到自己也跟着悲春伤秋起来,沐恩郡主忙调整状态,再次握上对方的手,重声道:“琼姐儿,你醒醒,你喊了我这么多年的舅母,我也是把你当女儿看待的。
    你现在难道要因为这个,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我跟你外祖母对你寄予了多少希望,你难道就这样回报?”
    陆思琼似被一语惊醒,她望向舅母的视线渐渐清明,启唇张口,却没发声。
    她确实心乱。
    她本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成熟,便是再大的事也可以接受,所以之前才几次在外祖母那想知晓真相。
    但真的知道了,却极为后悔。
    她宁愿不知!
    “舅母,我听着,您说。”
    沐恩郡主只能暗叹一声,却也知这事只能靠对方自己慢慢调节,便捡了正事道:“到了这一步,舅母也不瞒你,咱们府里每年元月三十办的那场筵席,才是替你庆生的。
    而你与凡哥儿对八字的纸条上,注的就是这个八字,现在你祖母已经知情,我今儿虽然糊弄了过去,但她已生心疑,就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琼姐儿,你现在必须自己表现,释了你祖母的怀疑。”
    这话,便是要她用“陆思琼”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舅母是要我,一直隐瞒下去?”
    陆思琼低喃:“我只能做陆思琼了,是不是?”
    “什么叫你只能做陆思琼?琼姐儿,你就是你,这个世间早就没有陆二姑娘了。”
    沐恩郡主握上外甥女双肩,用力晃了晃,强调道:“你一直都是陆思琼,也只是陆思琼,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
    舅母知道你心慌,但你必须度过这个心坎。陆二姑娘的身份从来是你,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

  ☆、第八十二章 脆弱

陆思琼懵懵的颔首,应是,却毫无底气。
    沐恩郡主只能再次重复,还站起了身,俯视对方再言道:“琼姐儿,这事算是舅母拜托你,你绝对不能被暴露不是陆家的女儿。
    哪怕你祖母那边瞒不住,你也要想办法说服你祖母,要陆家认下你。
    德安侯府是百年世家,这件事当年虽是你母亲对不住她们,但这等事外传总是于名声不利。
    只要你好好劝,依着这些年你们祖孙的情分,陆老夫人是会听下去的。”
    她虽没有直言其中利害,但只这份严肃的表情,就不容人懈怠。
    陆思琼何其不想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不是陆家的女儿,也不知道如果她成了无名无姓之人,要怎么活下去。
    沐恩郡主似承诺般的继续说:“你告诉你祖母,无论你是不是你娘亲的闺女,都是我们荣国公府的表姑娘,是我与你舅舅的掌上明珠。
    陆家对你的养育之恩,我们周家会一定会记在心上!”
    这边是赤.裸.裸的利诱。
    到了这一步,陆思琼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周家对自己可谓是情深意重,连后路都替她想好了,是真的要保她一世荣华吗?
    但自己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根本不是周家表姑娘,外祖母她们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她直接问出了这个疑惑。
    沐恩郡主微笑,慈和道:“傻孩子,你是舅母带大的,难道过去那些年的情分都是假的?
    就算你现在知道你不是我外甥女,难道以后就不唤我舅母了?”
    “当然不是。”
    只是,还可以吗?
    陆思琼实则是个别扭的人,过去些年受了自己本不该得的,总觉得似歉着什么。
    她甚至开始感恩,不论真实出身是什么。当年娘亲没有将她抱去侯府的话,现在的自己还在不在世间。
    不知为何,竟信起了命。
    “舅母,您交代的。我回去会尝试同祖母说的。”
    虽是这样应着,却完全没有头绪,到时候要怎么开口?
    她心底万分难受。
    沐恩郡主又怎会不了解?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琼姐儿你记得,这个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以后还是和过去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你永远是我的外甥女,周家也会替你保住陆二姑娘的身份,再等将来,你嫁给了凡哥儿,便是龚家的少夫人。有蕙宁公主在,谁都不会欺你。”
    一声一声,都是为了安抚她。
    陆思琼或是心中有了新认知,有种担心再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态,便连连点头。
    十分乖巧。而这种乖巧,又与过去隐隐不同。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不是不想知道,而是舅母一直在避着不说,她现在的身份,还怎么好追问?
    只是,有个事却不得不问。
    她亦站起身。仰头轻声问道:“舅母,那蕙宁公主,也知道我不是陆家的女儿?”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沐恩郡主一脸“白操心”的表情,含笑道:“公主若是有门第之见的人,又岂会来提亲?她是真心喜欢你才要你儿媳妇,再者上回凡哥儿的表现。她又岂会棒打鸳鸯?”
    鸳鸯……怎的用上了这个词?
    陆思琼暗窘,但现在着实没有那层心思,也就没有答话。
    沐恩郡主不放心对方,二人重新坐下,她又柔声说上许多。等到最后,仍然止不住说道:“还有相府,琼姐儿你要记住,不要私底下跟秦家的人打交道。
    便是你那位二姑姑胡陆氏,也要多提防着,她如今已成了为秦家办事的人,最好劝你祖母也莫要再信任。”
    陆思琼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自己现在的分量,祖母还会相信?
    却只能一一应下。
    过了会,见沐恩郡主起身,陆思琼终是压不住好奇,脱口而道:“舅母,我的身世,是不是与秦家有关?”
    否则,相府为何要留意这个?
    居然还查到了千秋观。
    她不是不懂这些。
    刚刚思绪急乱,陆思琼前前后后想了许多,好似自己的平静生活,自韩邪出现就没有了。
    虽然她早就有过这个认知,但以往并未怀疑过自己身世,现在却可以联系起来。
    外祖母曾经承认过,秦相是认识妙仁师姑的。
    妙仁师姑是当年隆昌公主的陪嫁,后不在边塞却总陪在自己身边,而等她身处边塞之后,韩邪便出现在荣国公府,还口口声声说要带自己走。
    去的地方,便是塞外。
    她觉得其中必有关联,加上秦夫人对自己的态度……陆思琼心知自己身上还有秘密。
    且非同寻常。
    荣国公府本就不是寻常人家,而且以当年周家的地位,便是娘亲真的连续夭折两个女儿,但侯府也不会敢说什么难听话为难她。
    舅母称是担心夫家会有闲话,所以才将自己抱了回去,这个说法太过牵强。
    她有自知之明,已不敢问太多舅母不肯说的。
    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怎的好意思让她为难?
    可相府这点,却是可以寻个明白的。
    “琼姐儿何出此言?”
    沐恩郡主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没有说服力,毕竟一边让眼前人避开秦家,一边却又说她与相府无关,换做谁都不会相信。
    可她只能这样说:“你不要想太多,只是相府估摸着是得了点风声,舅母也不知她们目的为何,自然是能不去招惹便不招惹。
    我说这个,也是为了你好。琼姐儿,再怎样,我与你外祖母是永远不可能害你的,你别因为听了刚刚的那些话,就生出嫌隙。“
    “我知道。”
    陆思琼自然知晓外祖家不会害自己,自己能有今日。全然是因为周家。
    她便是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周家。
    既然舅母不说,亦不便相问,跟着送她到了房门口。
    适逢周嘉灵进了偏门。换了身橘色的鲜艳衣裳,很是激动的过来,撞见母亲方止了步子:“娘,您还在呢?”
    也就是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沐恩郡主不会见怪了。
    “你来的倒是快,”沐恩郡主觉得此刻外甥女定然心乱如麻,本着让她单独静静的心态,愣是说女儿的装束不好,让她同自己去朝华楼重新添妆。
    周嘉灵强扭不过。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临走前道她待会就过来。
    陆思琼感恩大舅母的贴心。
    待她们走远,全身似瞬间泄了气般,无力的就靠在门柱边,面上的欢笑再也摆不起来。
    书绘见主子似有崩溃之意。紧张的过去就要搀她,“姑娘,您怎么了?”
    心中思量着舅夫人到底与自家姑娘说了些什么,现在眼前人怎的这样样子?
    陆思琼还没等对方碰到衣袖,就急忙避开,现在的她,格外排斥别人的触碰。
    “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书绘不放心,同另一边的竹昔面面相觑,于原地不动。
    陆思琼不由烦躁,声音高了几分:“都下去!”
    跟着转身,就进了内室,只留给二人一抹脆弱的背影。
    鲜少听到如此凌厉的指令。竹昔弯身就问:“姐姐,姑娘怎么了?舅夫人是不是说什么刺激我们姑娘了?”
    “舅夫人待姑娘素来疼爱,我看不像。”
    书绘是很遵从主子之命的,虽还有不放心的,可并不敢久留。
    这样在廊下低声碎语。里面的人肯定能听到。
    是以,她拉了竹昔,就往旁边的小间去,“姑娘定是心情不好,过去何曾见她有过这样的?你我还是莫要多问了,连四表姑娘刚都被舅夫人带走了呢。”
    竹昔点头。
    可没多久,偏院中却多了抹紫色身影。
    锦袍华贵,来人正是九贤王。
    书绘同竹昔见了,格外诧异,九王爷怎的只身一人来这儿?
    可对方身份贵重,均不敢怠慢,连忙出去迎接,弯身行了大礼:“奴婢见过王爷。”
    九贤王单手负在身前,容色较往日温和中透着几分忧伤,语气如常和润:“你们姑娘呢?”目不斜视,严谨正然。
    “姑娘在屋里。”
    书绘本是想接话道进屋通禀,但想起早前姑娘的状态,便有所犹豫。
    可竹昔却已经撞着胆子主动添道:“王爷,我家姑娘心情欠佳,说是不见人。”
    “不见?”
    他闻言,某种浮出担忧与好奇。
    这是怎么了?
    不顾婢子话中的言下之意,举步往前。
    竹昔跨步就想去拦,被书绘轻拉了拉,这方意识到,眼前的是尊贵无比的九王爷,并非其他人,可以搪塞几句。
    她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对方没有追究,已经是仁至义尽。
    但终究男女有别,九王爷来这儿,对姑娘声誉可不太好。
    从来不知他们私下能有什么事的。
    可身份受限,怎敢多言?
    书绘寻了妥帖的话刚要开口,就见已步行两步的九王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命令道:“若再有人来,便道是本王的吩咐,一律拦着。”
    书绘愣愣的点头。
    但等对方到了廊下,亦意识到,难道九王独自与姑娘共处一室,便不惹人闲话了?
    王爷这是没想到这层,还是无所谓?
    九贤王怎会惯她二人如何想她,本就带着心事而来的他,推开门,却正对上满眼含泪的那张脸,顿时足下犹如千金重,僵在了屋槛之外。

  ☆、第八十三章 情意

陆思琼骤然知晓自己原非陆家女儿,哪怕刚在大舅母面前佯装得再坚强,心底终究承不住如此打击。
    不是德安侯府的姑娘,那她到底来自何处?
    大舅母口口声声说一切与过去无异,自己仍可做她的陆二姑娘,是周府光鲜的表姑娘,之后嫁给龚景凡,成为万众瞩目的公主儿媳妇。
    但得知了真相,还能一如既往吗?
    回陆家去说服祖母,替她隐瞒连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世,然怀着心虚,又如何要求?
    侯府与她非亲非故,白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现在还提要求?
    陆思琼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今儿舅母的实话,让她无颜以对。
    她有她的脆弱,有她的躲避。
    趴在桌案上,将脑袋埋在胳膊里,微微抽噎着,泣声不大。
    容许自己在无人时如此。
    泪水,是一种发泄委屈的方式。
    然而,屋门却被人毫无预料的推开。
    她既恼又慌,下意识别过脑袋去看。
    光亮刺眼,艳阳暖曦映照下,他背光而立,贵紫的衣袂微微飘扬。
    怎的是他?
    惊诧之余,陆思琼连忙折回身,正对室内,取了帕子擦拭眸角,心中百感千回。
    九贤王亦是等推开后方征然原地,他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就这样一用力,看到了这样的她。
    回眸那瞬间,熟悉眉眼中溢出的湿润,本白皙红润的容颊几近透明,她哭得是如此凄惨忧伤。
    到底发生了何事?
    流淌的泪水,似利刃般落在他的心上,令他呼吸都不由一滞。
    现面对这抹纤瘦的背影,九贤王一改往日沉静,何谈礼仪规矩、男女之别?
    走进屋绕到对方面前,蹲下身平视少女。方要开口,陆思琼却先站了起来。
    她很快速的离开凳子,后退两步至屋口,低着头屈膝就道:“见过九王爷。”
    紧接着。很是恼火的冲外喝道:“书绘、竹昔,九王爷来了怎的不通传,还有没有规矩了?”
    因刚哭泣,鼻音很重,嗓音微涩,倒失了凌厉。
    院中本抽搐的二婢闻言,忙赶到廊下,跪着就是告罪。
    陆思琼察觉到九王凝视的目光,故作不知的侧身,闪躲着责骂了几句近侍。并道:“还不快去上茶。”
    她心情十分杂乱,又不知眼前人如何会出现,现在的自己只想一个人独处,竟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可再怎样,她也不想于如此狼狈的时候面对九王。
    纯粹的不愿意。若说缘由,怕是连她都说不出来。
    书绘等人起身,应了吩咐就要退下。
    这时,总默默盯着陆思琼看的九贤王开口,“不必上茶,你们都退下。未经本王传唤,谁都不准进来!”
    严肃的表情。冰冷的语调,亲王的威严一展无遗。
    陆思琼心有不满,转首看他。
    两人对视,偏生原宽容易说话的 九王,此时不肯退让半分。
    而是直接走过她,伸开双臂。就这样轻轻关上了门。
    光线暗下,添了几分柔和、几分静谧。
    与陆思琼的心境完全不符。
    她忍不住开口,紧张道:“王爷您……”
    他则似不愿听她出声,做了个禁语的手势。
    伫立在门前,语态低柔:“我本以为。你过得很好。没有我的介入,你会过得更好,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知你的顾忌,也深知世人的目光,可瞻前顾后的,难道就可以快乐了?”
    他润润有感,边走边向她挪步,低头俯视,满目竟是怜爱,“你说你焚了那道懿旨,可这又是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与手串。
    陆思琼本听得心虚,迷茫着又看到这个,再观其面色,伸手接来。
    玉珠手串有些陌生,玉质倒是有些眼熟,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便先抽了信纸阅览,这一看之下,满面异色。
    她讶然否定:“这不是我写的。”
    “我倒希望出自你手。”对于这话,九贤王完全没有意外。
    思琼,怎会写这些情意绵绵的话于他?
    她如今,是恨不得同自己撇清了干净,好遵从那些人的意愿,嫁给景凡。
    思及此,他便止不住的无奈。
    信笺内容,竟都是陆思琼对他诉言在侯府里的委屈与寻求关爱表达心意的诸多字语。
    捏着手串的手指微微一紧,便留意到玉珠上的刻痕,举起一看,乃她的闺名。
    陆思琼瞠目。
    自己的私物,又足以混真的信笺……
    她抬眸,询道:“这是谁送去的?”
    九贤王摇了摇头,“前不久,突然出现在了我书房里。”
    贤王府非同普通官邸,戒备森严,又是书房重地,岂会是寻常人可进的?
    陆思琼尚在琢磨个中蹊跷,九王便出了声:“你哭了。”
    陈述的语气,并不容她辩驳。
    陆思琼不愿被这般瞅着,又侧过了身子。
    这回,九王脚下没有再动,只是直接伸出手,搁在了眼前人的双肩上,微微用力,居然迫使对方转身看自己。
    这关门独处已是排斥,陆思琼怎能接受这个?
    后退了挣扎就要推开。
    却被人一个用力,直接搂在了怀中。
    宽怀温暖,是她过去依赖,久违的熟悉。
    竟有片刻的迷失,推移的双手渐渐放下。
    九王言道:“琼儿,你照顾不好自己,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可好?”
    这个话,他之前曾问过。
    当时遭到拒绝,他尊重对方选择,甚至连听到懿旨被焚的事,他也没想逼她。
    可就在刚刚,她刹那的无助,纵使掩饰得再好,也让自己做出了决定。
    他想照顾她。至少,可以让她的人生没有泪水,不是吗?
    时隔多日,再闻这话。陆思琼当日坚定之心,却犹如决堤之水。
    或可能是刚刚得知身世,她竟然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他曾经那般呵护过自己……
    “琼儿,给我一个机会,你肯定不会后悔。”
    如此柔情脉脉的话,让此刻的陆思琼如何拒绝?
    他们当初相差的,就是岁月。
    侯府不是她的家,外祖母亦不是她的外祖母,她的亲人是谁,她根本不知道。
    心如浮萍。一个无依无靠的自己,纵然将来嫁入高门,又如何能心安理得?
    龚景凡,又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他能接受未来妻子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门亲事。她有了悔意。
    过去的生活似个笑话,未来难道还要活在欺骗人的谎言中?
    不知为何,想起这些,泪水便止不住的流下。
    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九王只将力道增得更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为何不能自私一回?
    “我尊重过你的意愿,真的。”
    他语带强调:“这封信虽不是你亲笔所写,但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谊的。否则又岂会让人察觉?
    无论这背后之人有何目的,对你总是存了坏心。琼儿,你看看,你这样不会保护自己,让我怎能安心放手?”
    陆思琼一直没有说话,安静乖巧的浑不似样。
    “你外祖母那边。我会去说;皇姐本想将你许给景凡,这事我也会替你拒绝。以后,我会亲自照顾你,照顾好你!”
    一直低头的陆思琼,突然就动了。远离对方,扬起脑袋,直接问道:“你说真的?”
    “自是真的。”他承诺中透着欣喜。
    陆思琼突然喃喃,“若我不是出身侯府,你不介意?”
    九王似乎没怎的明白,费解反问:“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说了这话,是不是在陆家受了委屈?”
    他是在关心自己,但陆思琼亦不知为何,闻言后本想将身世说与对方听得冲动,顿时就没了。
    她倦倦的背过身,“王爷还是离去吧。”
    “怎么了?”
    这种时候,九王怎会离开,他今儿是铁了心要与她说个明白。
    绕过去,又四目相视,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谁惹你哭了?”
    这样的话,他说得竟然有些结舌。
    很陌生的话语。
    “我刚刚情绪有些失控,难免失态,”说出这话,连陆思琼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可是心情着实糟糕,又哪来谈情说爱的兴致?
    她不再躲避,直言回道:“你先走吧,我会考虑的。”
    “你考虑过了,结果却是这样。”
    素来温文儒雅的九王,居然没有一如以往的体贴,“这些时日,我亦想过,你可以有你的考虑,但我也能有我的坚持。有些事情可以退让放手,可是你、我不想放手了。
    上回我与你表明心意之前,便想了许多,直到听了你与景凡的传言,才真正下了决心。
    你我相识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当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陆思琼见他误了自己意思,解释道:“只是,我们不能一起。”
    这是外祖母之言。
    可早前是针对身份而言,但现在,自己与眼前人,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她迷茫了。
    “不能?为何不能?”
    九王居然低嘲的笑了,“难道你与景凡就相配了?你对他无意,同意那门亲事完全是因为我皇姐与你外祖母,认为景凡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你既然再寻一个这样的人,我为何就不适合了?琼儿,你不能因为之前我糊涂过,便如此狠心,直接否定我,现在已不同往昔。”
    他居然,步步紧逼。

  ☆、第八十四章 苦劝

陆思琼骤然知晓自己原非陆家女儿,哪怕刚在大舅母面前佯装得再坚强,心底终究承不住如此打击。
    不是德安侯府的姑娘,那她到底来自何处?
    大舅母口口声声说一切与过去无异,自己仍可做她的陆二姑娘,是周府光鲜的表姑娘,之后嫁给龚景凡,成为万众瞩目的公主儿媳妇。
    但得知了真相,还能一如既往吗?
    回陆家去说服祖母,替她隐瞒连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世,然怀着心虚,又如何要求?
    侯府与她非亲非故,白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现在还提要求?
    陆思琼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今儿舅母的实话,让她无颜以对。
    她有她的脆弱,有她的躲避。
    趴在桌案上,将脑袋埋在胳膊里,微微抽噎着,泣声不大。
    容许自己在无人时如此。
    泪水,是一种发泄委屈的方式。
    然而,屋门却被人毫无预料的推开。
    她既恼又慌,下意识别过脑袋去看。
    光亮刺眼,艳阳暖曦映照下,他背光而立,贵紫的衣袂微微飘扬。
    怎的是他?
    惊诧之余,陆思琼连忙折回身,正对室内,取了帕子擦拭眸角,心中百感千回。
    九贤王亦是等推开后方征然原地,他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就这样一用力,看到了这样的她。
    回眸那瞬间,熟悉眉眼中溢出的湿润,本白皙红润的容颊几近透明,她哭得是如此凄惨忧伤。
    到底发生了何事?
    流淌的泪水,似利刃般落在他的心上,令他呼吸都不由一滞。
    现面对这抹纤瘦的背影,九贤王一改往日沉静,何谈礼仪规矩、男女之别?
    走进屋绕到对方面前,蹲下身平视少女。方要开口,陆思琼却先站了起来。
    她很快速的离开凳子,后退两步至屋口,低着头屈膝就道:“见过九王爷。”
    紧接着。很是恼火的冲外喝道:“书绘、竹昔,九王爷来了怎的不通传,还有没有规矩了?”
    因刚哭泣,鼻音很重,嗓音微涩,倒失了凌厉。
    院中本抽搐的二婢闻言,忙赶到廊下,跪着就是告罪。
    陆思琼察觉到九王凝视的目光,故作不知的侧身,闪躲着责骂了几句近侍。并道:“还不快去上茶。”
    她心情十分杂乱,又不知眼前人如何会出现,现在的自己只想一个人独处,竟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可再怎样,她也不想于如此狼狈的时候面对九王。
    纯粹的不愿意。若说缘由,怕是连她都说不出来。
    书绘等人起身,应了吩咐就要退下。
    这时,总默默盯着陆思琼看的九贤王开口,“不必上茶,你们都退下。未经本王传唤,谁都不准进来!”
    严肃的表情。冰冷的语调,亲王的威严一展无遗。
    陆思琼心有不满,转首看他。
    两人对视,偏生原宽容易说话的 九王,此时不肯退让半分。
    而是直接走过她,伸开双臂。就这样轻轻关上了门。
    光线暗下,添了几分柔和、几分静谧。
    与陆思琼的心境完全不符。
    她忍不住开口,紧张道:“王爷您……”
    他则似不愿听她出声,做了个禁语的手势。
    伫立在门前,语态低柔:“我本以为。你过得很好。没有我的介入,你会过得更好,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知你的顾忌,也深知世人的目光,可瞻前顾后的,难道就可以快乐了?”
    他润润有感,边走边向她挪步,低头俯视,满目竟是怜爱,“你说你焚了那道懿旨,可这又是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与手串。
    陆思琼本听得心虚,迷茫着又看到这个,再观其面色,伸手接来。
    玉珠手串有些陌生,玉质倒是有些眼熟,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便先抽了信纸阅览,这一看之下,满面异色。
    她讶然否定:“这不是我写的。”
    “我倒希望出自你手。”对于这话,九贤王完全没有意外。
    思琼,怎会写这些情意绵绵的话于他?
    她如今,是恨不得同自己撇清了干净,好遵从那些人的意愿,嫁给景凡。
    思及此,他便止不住的无奈。
    信笺内容,竟都是陆思琼对他诉言在侯府里的委屈与寻求关爱表达心意的诸多字语。
    捏着手串的手指微微一紧,便留意到玉珠上的刻痕,举起一看,乃她的闺名。
    陆思琼瞠目。
    自己的私物,又足以混真的信笺……
    她抬眸,询道:“这是谁送去的?”
    九贤王摇了摇头,“前不久,突然出现在了我书房里。”
    贤王府非同普通官邸,戒备森严,又是书房重地,岂会是寻常人可进的?
    陆思琼尚在琢磨个中蹊跷,九王便出了声:“你哭了。”
    陈述的语气,并不容她辩驳。
    陆思琼不愿被这般瞅着,又侧过了身子。
    这回,九王脚下没有再动,只是直接伸出手,搁在了眼前人的双肩上,微微用力,居然迫使对方转身看自己。
    这关门独处已是排斥,陆思琼怎能接受这个?
    后退了挣扎就要推开。
    却被人一个用力,直接搂在了怀中。
    宽怀温暖,是她过去依赖,久违的熟悉。
    竟有片刻的迷失,推移的双手渐渐放下。
    九王言道:“琼儿,你照顾不好自己,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可好?”
    这个话,他之前曾问过。
    当时遭到拒绝,他尊重对方选择,甚至连听到懿旨被焚的事,他也没想逼她。
    可就在刚刚,她刹那的无助,纵使掩饰得再好,也让自己做出了决定。
    他想照顾她。至少,可以让她的人生没有泪水,不是吗?
    时隔多日,再闻这话。陆思琼当日坚定之心,却犹如决堤之水。
    或可能是刚刚得知身世,她竟然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他曾经那般呵护过自己……
    “琼儿,给我一个机会,你肯定不会后悔。”
    如此柔情脉脉的话,让此刻的陆思琼如何拒绝?
    他们当初相差的,就是岁月。
    侯府不是她的家,外祖母亦不是她的外祖母,她的亲人是谁,她根本不知道。
    心如浮萍。一个无依无靠的自己,纵然将来嫁入高门,又如何能心安理得?
    龚景凡,又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他能接受未来妻子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门亲事。她有了悔意。
    过去的生活似个笑话,未来难道还要活在欺骗人的谎言中?
    不知为何,想起这些,泪水便止不住的流下。
    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九王只将力道增得更大,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为何不能自私一回?
    “我尊重过你的意愿,真的。”
    他语带强调:“这封信虽不是你亲笔所写,但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谊的。否则又岂会让人察觉?
    无论这背后之人有何目的,对你总是存了坏心。琼儿,你看看,你这样不会保护自己,让我怎能安心放手?”
    陆思琼一直没有说话,安静乖巧的浑不似样。
    “你外祖母那边。我会去说;皇姐本想将你许给景凡,这事我也会替你拒绝。以后,我会亲自照顾你,照顾好你!”
    一直低头的陆思琼,突然就动了。远离对方,扬起脑袋,直接问道:“你说真的?”
    “自是真的。”他承诺中透着欣喜。
    陆思琼突然喃喃,“若我不是出身侯府,你不介意?”
    九王似乎没怎的明白,费解反问:“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说了这话,是不是在陆家受了委屈?”
    他是在关心自己,但陆思琼亦不知为何,闻言后本想将身世说与对方听得冲动,顿时就没了。
    她倦倦的背过身,“王爷还是离去吧。”
    “怎么了?”
    这种时候,九王怎会离开,他今儿是铁了心要与她说个明白。
    绕过去,又四目相视,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谁惹你哭了?”
    这样的话,他说得竟然有些结舌。
    很陌生的话语。
    “我刚刚情绪有些失控,难免失态,”说出这话,连陆思琼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可是心情着实糟糕,又哪来谈情说爱的兴致?
    她不再躲避,直言回道:“你先走吧,我会考虑的。”
    “你考虑过了,结果却是这样。”
    素来温文儒雅的九王,居然没有一如以往的体贴,“这些时日,我亦想过,你可以有你的考虑,但我也能有我的坚持。有些事情可以退让放手,可是你、我不想放手了。
    上回我与你表明心意之前,便想了许多,直到听了你与景凡的传言,才真正下了决心。
    你我相识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当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陆思琼见他误了自己意思,解释道:“只是,我们不能一起。”
    这是外祖母之言。
    可早前是针对身份而言,但现在,自己与眼前人,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她迷茫了。
    “不能?为何不能?”
    九王居然低嘲的笑了,“难道你与景凡就相配了?你对他无意,同意那门亲事完全是因为我皇姐与你外祖母,认为景凡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你既然再寻一个这样的人,我为何就不适合了?琼儿,你不能因为之前我糊涂过,便如此狠心,直接否定我,现在已不同往昔。”
    他居然,步步紧逼。

  ☆、第八十五章 陪伴

周嘉灵同陆思琼是何等的姐妹情分?
    她自认为从不曾将这位表妹当做过外人,亦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侍婢阻拦在门外,当即恼了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拦着我是什么意思?是琼妹妹不愿相见?”
    “表姑娘,我家主子……” 书绘张口,欲要解释。
    毕竟,任谁都瞧出了早前的不对,虽说九王已走,然还是不敢随意放人过去。
    “她怎么了?”
    在自家的府邸里,被这样对待,周嘉灵着实不悦。
    听说陆思琼过府,她兴奋的跑来,人家却避而不见,还没有缘由,如何能忍?
    她和颜悦色的容上浮出薄怒。
    书绘本在犹豫,迟疑着要不要说,又担心自己多话倒是恼了主子。
    屋门却突然开了。
    “表姐,你进来吧。”
    陆思琼一直靠在门后,此刻情绪平静,嗓音却淡淡无神,说话时亦不是面朝院子。
    众人听到开门声转过去看时,只瞧见她渐渐往内的背影。
    周嘉灵脾气上来,没好脸色的瞪了眼身前二人,举步就走了进去。
    刚过屋槛,便闻得对方唤她关门的声音。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在芳诞宴上,临走时周嘉灵满心担忧,却又受堂姐挑唆,对表妹凡事皆瞒着自己的行为颇有言辞。
    此刻见状,许是余怒未消,开口就是质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刚见面还好好的,现在摆什么脸色,是特地跑府里来给我置气的不是?”
    她到底是闺中姑娘,虽然不是无脑不懂理解之人,却也有自己的性子。
    “你哪回过来,我不是欢欢喜喜的迎你,好吃的好看的都同你分享,现在倒让丫头在外面拦起我了?”
    其实。自上回听了周嘉乐的那番话,周嘉灵心中便存着几分怨气,只是苦于无法发泄。
    以往,表姐妹间没有秘密。处起来也随意,有什么不满不快的当面说出来,弄清楚了也就罢了,感情依旧。
    可今儿的这几句话,在陆思琼此等心境下听了,却格外的不是滋味。
    眸底本就蓄着的晶莹无声划过脸颊。
    她本是背对着门而坐,只留给表姐一个后背,现在悲从心生,又不愿在人前表露,连忙举了湿润的帕子去擦。
    就这么一个动作。时刻盯着她的周嘉灵察觉到,终于发现了异样,忙几步上前,连语气都缓了几分。
    “怎么了?”她有些紧张,瞅着眼前人红肿的眸眶。惊讶道:“你在哭?”
    周嘉灵顿时慌促,以为是自己惹哭了对方,蹲下身手忙脚乱的解释道:“我、我不是怪你。
    琼妹妹,我说话就是直接,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就是语气重了点,要真生气,就不会进来了。你别哭呀。”
    “姐姐,”陆思琼抬头,一把抱住了对方。
    她知道身前人对自己是真的好,从小将她当亲妹子般看待。
    亦是因为这样,方主动开的门。
    她想找个人说话。
    周嘉灵不明就里,可见对方伤心。亦没有多问。
    两人抱着,拍起表妹后背来,她语气低柔:“别哭了,有什么事跟姐姐说。”
    被眼前人的泪水吓坏了。
    陆思琼到底是憋得难受,没有遮掩。直接将大舅母的话道了出来。
    周嘉灵震惊万分,“这怎么可能?我娘是不是弄错了,你怎么会不是姑姑的孩子?”
    她又是非刨根究底的性子,好奇心比陆思琼还多,“你不是姑姑的孩子,那是谁?我娘跟你说了吗,如果没说,那肯定是假的!”
    “舅母没说。”
    听到陆思琼这话,周嘉灵亦是沉默,手中轻拍的动作微止。
    她要怎么接受,这当了十多年的表妹,不是自己的表妹?
    可也心知,虽口口声声说着不可能,安慰对方是自己母亲胡编乱造,然心中却清明着,娘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再者,身前人的反应,定然是确定了的。
    她想起清早陆老夫人过府的事,忍不住询道:“你祖母今天特地过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侯府知道了,怎么发现的?”
    “我不知道。”陆思琼只觉得脑子发胀,摇着头推开对方,胳膊撑在桌面上,泪痕犹在。
    她低声喃语:“我不知道祖母有没有确定,但已经是发现了的,否则今儿就不会这样反常。
    舅母说,是蕙宁公主拿了八字去千秋观,然后秦夫人得了消息,发现那纸条上写着的不是我的生辰八字,这才让我二姑姑来寻的我祖母。”
    “秦夫人?”
    周嘉灵起初还是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相府秦家?”
    她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这事与他们有何相干的?那秦夫人是闲着无事还是怎的,怎么总针对你?”
    那日芳诞筵上,周嘉灵亦察觉到了秦甄氏对表妹的敌意。
    也不知怎的招惹上的。
    这个问题,陆思琼自己都想不明白,她过去从未同秦家人打过交道,唯一的交集还是上次在甄家给甄老夫人把脉。
    但她医好了甄老夫人,按理说秦夫人对自己应该是感激才是。
    这些事便似谜团,如何都理不顺,她此刻亦无精力去思量。
    她叹息,愁恼道:“我现在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面对家人,祖母定然是要找我的。”
    陆思琼望着四表姐,眉头紧皱,“大舅母还让我说服祖母隐瞒这个秘密。姐姐,你说我本就不是陆家的孩子,她被蒙骗了这么久,如何还能再听我的?”
    “这事确实棘手。”
    周嘉灵并不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顿时就没了主意。
    对她来说,影响倒并不是很大。
    自己在意的是琼妹妹这人,是与她多年的姐妹情分,而不是所谓的血脉关系。
    虽说,眼前人不是姑姑的女儿,跟自己亲疏了不少;然过去的情分还在。自然一切如常,否则也就枉费了对方对自己的信任。
    周嘉灵最早前的猜忌跟疑虑早已消失殆尽,琼妹妹都能将这种身世秘密毫无保留的告诉自己,难道还要去计较早前三堂姐说的那些话?
    不忍见其难过。千思百想的最后只好道:“这样,你晚些时候回去,等祖母归府后,再问问她。”
    陆思琼启唇:“外祖母出去了?”
    “嗯,我进院子前刚出门,去了公主府。”
    听到答话,闻者了然道:“蕙宁公主也知晓我的身世,外祖母此刻过去,想来是因为我。”
    外祖母可还病着呢。
    “蕙宁公主也知道你不是陆家的孩子?”
    周嘉灵听了半天,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陆思琼只好点头。“乔嬷嬷去侯府取的生辰八字是我四月的,但公主送去千秋观的却是元月,其实我早就过了生辰。”
    抿紧嘴唇,有些苦涩。
    “那你真实的生辰是元月?”
    “元月三十。”
    “如此,我比你亦大不了多少。”
    周嘉灵感慨之后。发现并不合宜,忙改了话题再问:“你是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娘竟然说话只说一半令你这般难受,我替你去问她。”
    说完站起身就要出去。
    陆思琼忙拽住她,“好姐姐,别去。”
    见对方不解,复语道:“舅母若是肯说,刚便一并告诉了我。又怎会遮遮掩掩的?
    她不能说,道是为了我好,你又何必去为难她?
    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你陪我会,等下午我还要回陆府的。”
    “你回了陆府,要怎么办?”
    周嘉灵低问。后者只是摇头。
    陆思琼从未如今日这般慌乱紧张过,以致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连就刚刚面对九王时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些昏眩。
    “不如,你现在府里住几日?”
    “怕是不妥,祖母定然是在家等我的。而且大舅母的意思,也是要我早点回去。”
    事情都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拖?
    陆思琼是不愿面对,可逃避就真的是法子吗?
    显然不是。
    她是个明白人,发泄过了、难受过了,情绪化了这么久,是时候正视问题了。
    尤其是如今的身份,她更没资格去给周家、陆家多添麻烦。
    周嘉灵虽然大咧,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半晌没有再说话,过了会视线落向旁处,留意到桌上的信笺同手串。
    伸手取了玉珠手串,拉了对方的手就要给她戴,口中佯装生气了嗔道:“你心情不好归心情不好,可再怎么不开心也不准拿它来撒气。
    我认定了你是我妹妹,这就是事实。不管你生辰是元月三十还是四月初二,这都是我赠给你的生辰礼物,可别随随便便就丢了。”
    “这是姐姐赠的?”
    陆思琼虽然早有猜疑,却仍是问了一句。
    “自然是我送的!”
    后者似乎有点不满,“你难道给忘了?大姐去年赏了我一方白玉镇纸。
    当时你见了说这玉晶莹剔透,格外好看,我当时说给你,你没拿,我便让人取了去做成这手串。”
    话至此,抬眸睨了眼对方嘟嘴添道:“偏生给了你却不珍惜,竟然就这样丢在旁边,你道这是普通的玉珠子?”
    陆思琼凝着手腕上的白玉手串,微微出神。
    她本有猜疑,现在却可以肯定以自己名义写信给九王的那人是谁了。

  ☆、第八十六章 赶来

“妹妹,你在想什么?”
    周嘉灵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对于眼前人自然是想问就问。
    余光瞥见那方信笺,伸手就取了过来。
    见此,陆思琼蓦然紧张,抬手就想去阻,可动作却停在空中,随即就收了回来。
    其实,也没多大点意思,不是吗?
    “是不是我不方便看?”
    周嘉灵知道对方心情不好,也不敢在这时候玩笑戏耍,较往日便谨慎了几分,捏着信纸询问。
    “姐姐看吧。”
    她的事,总要有个人说,否则总藏在心中,自己也不好受。
    陆思琼是放心眼前人的,但见对方越来越凝重吃惊的表情,开口言道:“这不是我写的,九王他知道。”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对九王有那样的情愫?”
    周嘉灵本是容色一缓,但说到最后几个字,自己似乎又有了想法,语气渐渐低了下去。
    九王与琼妹妹……
    那日在三哥哥屋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她讶然的望过去。
    原本总是万般藏掖的感情,现在被人察觉,陆思琼反倒是十分平静,甚至好似都没有勾起任何涟漪。
    “信不是我写的,上面的内容,却不是无凭无据的。”
    提到这个,陆思琼到底有几分不好意思,转过视线喃喃道:“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在周家长大,没有父亲在身边。
    那个时候,虽然你们和几位表哥对我都很好,可是总觉得缺些什么。
    他早年因宫中动乱被太后娘娘送到周家住的那阵子,教我吟诗弄词、对弈书法……我不瞒你,这种相处,我沦陷过。”
    陆思琼那时候,对九王格外的依赖;对方给自己的感觉,不似周家几位长辈般严肃。在他面前也没有那些拘谨。
    只能说,日久生情。
    是以,其实这封信上的内容,自己根本辩驳不了。
    “可、可他是表舅啊。”
    周嘉灵一直没有落座。此刻听了这番话后退两步,只觉得脚下发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无法理解。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怪不得上回娘跟祖母都生气,原来是真的。”
    她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这是误会。妹妹你这般明白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糊涂的想法。现在,现在怎么好?”
    手中一松,信笺就落到了地上。
    陆思琼的视线随之下移,然没有去捡。
    这个认知,对周嘉灵似乎刺激不小。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只摇着头觉得不可能。
    屋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琼妹妹,你马上就要和景凡表哥定亲了,这样不好。”
    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哪里不好。周嘉灵自己都说不上来。
    她虽然偶有任性,但礼仪规矩从来不失,太难接受。
    “定亲的事,”
    陆思琼说得缓慢,她眼前似浮现出九王离去时那坚定的眼神,以及她强势的话语。
    且不说自己身世会有什么影响,便是这个。都让他觉得必起波折。
    此刻,她只能缓缓喃语:“亲事,或许不会有了吧。”
    “不会的,景凡表哥他喜欢你。”
    这个,却是连周嘉灵都看了出来。
    她上前握住表妹的手,提升提醒道:“妹妹。你忘了?上回在侯府里,他当众还牵你的手,为你出头。
    景凡表哥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他若不是心中有你,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虽然他面上不肯承认。但确实是在乎你的!”
    见对方不说话,再添道:“何况,他与你才是合适的。祖母同我娘都期盼着你们好,妹妹你现在动摇,是因为身世的事,还是自己变了想法,因为九王?”
    这话说得,可谓犀利。
    是逼得陆思琼要有个明确说法。
    “龚二爷还不知我的身世呢。”
    “身世没有那么重要!”
    听到这回话,周嘉灵都气了,“他怎么可能是那等肤浅之人?你便不是侯府姑娘,还是我的好妹妹,是我们周家的表姑娘,管那些做什么?”
    她思维简单,并不觉得身世值得一提。
    但陆思琼不一样,她会分析外祖母的表情与大舅母说起自己时的语气。
    肯定不简单。
    若是她出身不清白,又如何?
    这儿是京城,她早前可以压抑的那股自备,一下子蹿了上来,格外强烈。
    “这个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就想着回去怎么面对祖母、怎么面对家人。”陆思琼神色恹恹。
    周嘉灵帮不上忙,看了看时辰,说道:“都过午时了,我们先用膳吧。祖母不在,正好我俩一起。”
    陆思琼没有拒绝,唤婢子送了水进来,自己洗漱收拾了番。
    周嘉灵就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陪着,没有多言。
    转出内室的时候,又看到地上信条,过去捡起侧身询道:“妹妹,你刚说这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
    “家里人。”
    “陆家?”
    见她说得隐晦,周嘉灵体贴的没有多问。
    只是,九王的事,她还是好奇:“今天九王爷过府,来你屋子了是不是?”
    “嗯。”
    “他的意思……”
    就这个方面,陆思琼一句而过:“还是以前的意思。姐姐,去用膳吧。”
    以前的意思?
    周嘉灵诧异,这是不放手的意思?
    半信半疑,她直接随了上前。
    饭毕,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陆思琼见外祖母仍没有回府,便起身想要告辞。
    周嘉灵拉她,“你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总是要回去的,”陆思琼想开了,“再说,外祖母与舅母待我够好了,有些事情毕竟是我个人的。终归要处理的。”
    周嘉灵没有再劝,同她一道去朝华楼见了沐恩郡主。
    后者亦没有挽留,想来早前说得明白,只是招手让外甥女近前了补道:“琼姐儿。别想那么多,一切照旧,你跟凡哥儿的亲事也不会变。”
    陆思琼只是应了,离开。
    三表姐要送,被她拒绝了。
    她突然很讨厌分别时的场景。
    走的是正门,刚到大门外,正好迎上龚景凡从马上下来。
    少年穿了身大红的锦袍,腰间挂了玉佩,衬着旁边高大的白马,显得十分张扬。
    他似乎没料到会这么快见到陆思琼。在台阶下愣了半晌。
    接着才上前,状似漫不经心的相遇,开口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陆思琼这时候哪有心思与他说这些?只微微福了福身,轻声回道:“清早来的,正准备走。”
    说完又是一福。抬脚就要下阶。
    陆思琼面色不好,哪怕后来施了粉黛,还是遮不住那份苍白与憔悴。
    就这样错身而过?
    龚景凡哪里肯,红袍金袖下的手一个用力,就拉住了对方。
    他侧着头,凝色沉声:“你不开心?”
    自然是能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他亦改了语调。颇有几分追究根底的感觉,“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陆思琼也不会想到同他说,何况还是在荣国公府的朱门外。
    她侧身想挣开,对方却没放。
    她治好伸手去拂,没想到那厮竟然直接反握住她的手。还问道:“到底怎么了?”
    陆思琼似十分惊慌,抽回手就远离了对方两步,“二爷请自重。”
    自重?
    龚景凡这会子不是不明白了,而是有些生气了。
    他这哪回得了她在周家的信没有赶过来的?
    哪怕以往自己同周家表兄弟们一起没有进内院,可要不是她在这。自己会来的这么频繁?
    握她手也是一时情急,这不拉住,人不就走了吗?
    再说,又不是没拉过……他自己也别扭起来了。
    龚景凡见对方一脸不愿搭理自己,只想着早点离开,张了张口又发觉此地太多人,红着脸拉过她胳膊就往府里去。
    “姑娘!”书绘二人惊呼。
    前方的龚景凡头也没回,只吩咐道:“不准跟来。”
    陆思琼没有反抗,这在大门外拉拉扯扯的总是难看,何况龚景凡性子就素来喜怒无常,正如现在不知为何这样待自己般。
    好在龚景凡不是个慢性的人,刚转回周府里,也没离大门外多远,就停在了一株白桐下。
    四月桐花初绽,花蕊娇嫩,芳香浓郁。
    红衣少年很自觉地松了手,瞅着对方想问什么却没有说,最后绕着少女走了两圈。
    陆思琼完全没有交谈的兴致,见其如此,不由侧身,直视对方。
    龚景凡被她这一看,脸颊却是更红了,语气却不敢强硬,支吾着好容易出了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有事可以跟我说呀!”
    语无伦次的,自己都没表达清楚。
    又匆匆的扭头。
    “是我的一点私事。”
    “你的事,怎么叫私事?”
    龚景凡却是不满她这话,还想再质问,只见对面的人突然苦笑了笑:“二爷,你的好意我明白,今天太累了,我不想说,可以吗?”
    有种盼他放了自己的语调。
    龚景凡莫名的心塞,可朦朦胧胧的就点了点头。
    陆思琼自然离去。
    只等听到外面马车驶离的动静响起,桐花下的少年方一拍额头,懊恼起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人都扯过来了,就那样放走了!
    自己可是好些时日没见她了呢,今天她这月反常,是因为与那个人见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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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聪明人

对陆思琼来说,龚景凡是个特殊的存在,可并不就是那种感情。
    或许是因为在与对方说亲,本着将来可能就是自己归宿的缘故,对他同寻常人不大一样。
    有时候,她会逾矩随性;而有些时候,她亦想隐瞒避开。
    私心趋势,不愿让他知道。
    这种心理,陆思琼自己都说不清。
    可刚才,的确不愿面对那般耀眼灼华的他。
    回德安侯府的路行得特别快,当车夫称到了时,陆思琼微愣,顷刻才就着婢子的手下车,徒步前行。
    她没有着急回内院,改去了珠玑阁。
    这是父亲的外书房。
    还记得刚从周府回来的那一年,她常常跑到这儿来,有时候爹爹不在府中,便坐在院中等。
    当时总埋怨父亲太忙,不肯陪她。
    现在……
    原来自己竟不是他的女儿。
    如此真相,说不出是何滋味。
    立在院前,不进不退,亦无人敢去催促。
    许久,赛华迎了出来,哈着腰道:“二姑娘,侯爷请您进去。”
    陆思琼微讶,“父亲,在家?”
    “是呢,姑娘请。”
    轻车熟路,到了二楼的书房外,赛华推门,又做了请的姿势。
    她缓步入内,立在门槛不远处,福身言道:“女儿给父亲请安。”
    德安侯着了件青绿的直缀长袍,端坐着手持书卷,听到声音视线从字上离开,抬首点了点头。
    随手就放下书卷。
    门没有关,德安侯一眼就瞧出女儿面色不对,和声不解的询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听出话中关怀,陆思琼突然十分恐惧,害怕眼前人知道自己不是他女儿。
    又惊又慌。连话都忘了回。
    德安侯目中忧色渐浓,从位上起身,盯着魂不守舍的闺女重复道:“可是哪里不适?”音落寻思着继续:“你与老夫人同去的荣国公府,怎么没一起回来。周家留你有要紧事?”
    “没有,就是外祖母病着,大舅母让我多留一会。”
    陆思琼私心,不去想身世的事。
    “周老夫人病了?可要紧?”德安侯关切。
    闻者又答了话,简洁规矩。
    她觉得无颜以对,匆匆说了几句就要告退。
    德安侯没有留她,心中却分外茫然。
    长女对自己的关心是毋庸置疑的,幼时亦常常过来,今天、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侯爷?”赛华站在门外。
    德安侯招手,吩咐道:“你去跟夫人说。让她有时间多照顾下琼姐儿。她在家,也没几年了……”说出这话时,语含不舍。
    赛华一直都知主子在乎二姑娘,但如此正儿八经的要自己去传指令,还真是头一回。
    侯爷今日很忙。可听说二姑娘在外站了许久,还是让她进来。
    若是往日,二姑娘定然欣喜无比,可方才走时她反而满脸沉重。
    然这些均不是他要明白的,只应了声退出屋外。
    匆匆去到锦华堂,如实重复了主子的话。
    宋氏闻言,颔首应道:“你回去同侯爷说。这事我记下了。”
    等侍从退下,方疑问出声:“侯爷怎的突然要我去照顾琼姐儿?她不是出门时还好好的吗,这去了趟周家回来就不对劲了?”
    她深知嫡女在丈夫心中的地位,往日就没亏待过陆思琼。
    至于诸如这等照拂的话,平日丈夫就算要提点,也是亲自与她说。
    今儿却要赛华来传话?
    瞅着旁边的宋妈妈。她不安道:“妈妈,你说侯爷是不是在怪我平时为母失责?”
    “夫人莫要多想,二姑娘年纪小或是在侯爷处闹了情绪,侯爷寻您安抚下罢了。”
    宋妈妈不认为能有多大的事,忙安慰主子。“不过这事侯爷既然上心了,您还是别耽搁的好。”
    是,不耽搁,宋氏挥手就让侍婢去娇园唤陆思琼过来。
    想到要面对嫡女,心中还有些紧张。
    要知道,陆思琼往日便不怎么给自己颜面,想从对方口中问出些什么来,宋氏担心自己架不住她那气势。
    猜疑着会是什么事,不由想起清晨,又纳闷出声:“对了,会不会和老夫人有关?
    午时我见琼姐儿没同她一起回来,布菜时刚问两句,老夫人脸色就变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夫人,您等问了二姑娘,自然就明晓了。”宋妈妈倒是不急不躁的。
    可惜,传话的婢子回来,并没有带来陆思琼。
    她回禀道:“夫人,二姑娘不在娇园,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既是在静安堂,宋氏便没有什么好说的,摆手遣退来人。
    须臾,她起身,回内室理了理衣着,亦出了院子。
    陆思琼主动去祖母处,这时老夫人刚刚午睡醒来。
    或是根本没有安睡,整个人有些惺忪,精神不太好,但见到她时,眼神仍分外凌厉。
    “回来了?”
    由婢子搀着坐到炕上,陆老夫人表情严肃,没有请孙女坐下。
    “是的,孙女回来了。”她答得毕恭毕敬。
    闻者便让左右退下,目光直直的凝向眼前人,质问道:“在周家,你舅母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她当时被沐恩郡主的话镇住了,深怕惹得对方不快,便没有来得及细想。
    而回府的那一路,老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
    蕙宁公主送去的生辰八字,不是琼姐儿同龚家二爷的,能会是谁?
    旁人,可还有那资格,要公主府的亲自去办?
    再者,秦夫人纵然莽撞多事,可要不是肯定,能让阿雅来侯府?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骗,归府后心中便憋着恼火。
    周家撒谎隐瞒的原因,无非是因为琼姐儿身世不对。否则何故要如此?
    欲盖弥彰。
    此刻望着面前少女,陆老夫人没有再等,直言直语道:“你舅母是怎么与你说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问出这话。她心中亦不好受。
    这么多年的祖孙情分,可不是假的。
    现在却成了外人。
    陆思琼跪在对方身前,咬唇喊道:“祖母……”
    没说完,就被对方厉声制止:“我可当不起你这声祖母,我们陆家的孙女在哪?”
    这个,自然是要过问的。
    “我不知道,”陆思琼低声回了话,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清楚那些?
    其实,她是有记得舅母的话。娘亲真正的女儿,在回周家小住时没了。
    可就是不敢说。
    “你不知道谁知道?呵,你们可真是好手段,骗了整个侯府,若不是这回纳小定要对八字。是不是打算蒙骗我与你父亲一辈子?”
    陆思琼听了只能摇头,解释道:“祖母,您相信我,我亦是今儿才知道的。”
    后者哪里肯信?
    可重复来重复去,就那么几个问题,皆是陆思琼答不上的。
    若说过去陆老夫人因为顾着周家不忍为难眼前人,也有些是因为对方是长房嫡孙女的缘故。终归是自家晚辈。
    但如今,怜惜心疼一概没有,板着脸继续追问:“你什么都不知情?周家会无缘无故把你抱养过来,替你安这样的身份?你说你不知道,那你外祖母与大舅母呢,她们难道也不知?
    我今日都寻上了门。周家还不肯给实话,简直欺人太甚!”
    陆思琼辩解不得。
    见她不出声,老夫人无疑更为愤怒,“真是荒唐!我陆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却不是我陆家的血脉。如今连姓甚名谁你都道不出来,是存心当陆家人还欺负不是?
    琼姐儿,说句难听的话,你若不是我孙女,你当过去些年我能那般纵着你?
    这事理亏的可是荣国公府,你以为你有周家做依傍,我就真的奈何不了你?!”
    “孙女不敢。”
    因是习惯,陆思琼一时改不了口,还是用了如此自称。
    她抬眸,朝对方磕了个响头,回道:“祖母,您问的这些,大舅母真的没同我说,我是真不知情。”
    陆思琼心中亦不好受,同眼前人毕恭毕敬的强调自己无辜,但说服力较差,这也是意料之中。
    “这事,蕙宁公主与龚二爷可知?”
    就是现在,陆老夫人还没忘关键。
    “公主知晓,至于龚家二爷,我也不知他晓不晓得。”
    “原来蕙宁公主知道。”陆老夫人虽然早有猜测,可还是难以置信。
    这么说,公主果然没将德安侯府当回事。
    什么侯府千金不千金的,她竟然完全不在乎。
    纵使琼姐儿来历不明,公主也肯为她而与侯府结亲。
    陆老夫人眯了眯眼,眼珠子在跪着的人儿身上打转,突然抬手:“你起来吧。”见对方望向自己,再开口:“你舅母可还有说其他?”
    她倒是精明,相信周家必定有话嘱托。
    陆思琼便将大舅母的意思道了出来,陆老夫人听后,果然不出所料。
    可她仍然面无表情的坐着,待对方说完,冷笑的哼了声:“她们凭什么以为我们陆家还要继续养你?周家那么大能耐,居然要用到我们陆家?
    琼姐儿,你与我说,是觉得我会答应?”
    “孙女不知。”
    陆思琼还是这句话,她厌烦了猜测。
    不过祖母能这样平和的反应,该是同大舅母所料*不离十。
    陆老夫人确实不会闹大,一来家丑不外扬;二来都已经养了这么多年,此刻与周家撕破脸,岂非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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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解禁

陆思琼虽说不知,可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对祖母的心思与想法亦有所把握。
    她知道眼前人会答应。
    诚如对方所言,都已经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时下又有此等婚事安排,怎可能轻言放弃?
    放弃她,对陆家有弊无益;
    继续包庇容纳,那无论是荣国公府还是蕙宁公主,都会记得侯府这个情面。
    以往,是最反感家人用利益来衡量她,然而此刻,陆思琼倒庆幸自己还有这个价值。
    否则,无家可归的她,真不知何去何从。
    她眨了眨眼,乖巧的立在祖母身旁,无比柔顺。
    陆老夫人深思熟虑后,沉默了许久开口:“琼姐儿,你竟不是我的孙女……”语气惆怅感慨,透着失落。
    这无论平日有多少意见不满,但说到底总是血缘至亲,现在得知如此真相,叫人如何承受?
    老夫人表情凝重,凝着眉头分外严肃,徒然再问:“你与相府可有过节?这平白无故的,秦夫人调查你做什么?
    且不论你二姑姑是何来意,但生辰八字的事想来已传扬出去,以咱们侯府今时在京中的地位,旁人真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还不定保不保得住你。”
    陆家私事,这本无关他人,说到底只要陆家内部有了决断便成。
    但现在秘密并非绝对的秘密,让人怎么不忧心?
    尤其陆思琼要说亲的还是文武侯爵之府,龚家的门第声望,指不定就有人要从中作梗。
    陆老夫人现在对眼前少女最大的期望,就是未来婚事,期待着借此振兴门楣,可以对族中子弟的仕途有所帮助。
    否则,这份欺瞒,也不会如此容易松口。
    但身世之事若被暴露,她不是世家名门之女。反倒是来历不明,那便是蕙宁公主与龚家不计较,周府再有本事,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
    陆思琼何其想不通祖母担心的是这个。可相府为何会关注自己,又调查她身世,这还真寻不到原因。
    是以,她懵然摇头,“我与秦夫人只在甄府时处过,当时甄老夫人身子不好,姨母让我过去诊脉。”
    此事,事后陆老夫人亦是明晓的,因而她眉头更紧:“你治好了甄老夫人,秦夫人不感恩。怎的还如此不待见你?”
    这怕是众人皆有的疑惑。
    然非当事人,谁又说的明白?
    陆思琼平白无故被人算计,自己亦满心恼火,可又不能跑到秦夫人面前质问,加上眼下情况。只能暂且作罢。
    她其实,也隐隐觉得,自己同相府是有所关联的。
    尤其,是秦相。
    她深深记得,当日她见到秦相时,大舅母不经意表现出来的慌乱与异常。
    然这几句话,又不能说。
    “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大舅母既然开了口,还不说个彻底,这是故意瞒着你还是瞒着我们侯府?”
    陆老夫人心情甚为不快,恨不得再去一趟荣国公府,但审度明白不合适,就只将话咽了回去。
    她紧盯着对方。顷刻开口:“刚见过你父亲了?”
    陆思琼颔首。
    “说了?”
    “孙女、没有。”后者抿唇,声音极轻。
    陆老夫人似缓了口气,脸上却到底不比过去般和颜悦色,嘱咐道:“这事你不必多言,我会亲自同你父亲商量。也莫要走漏风声。”
    “是。”她答得毕恭毕敬。
    闻者即道:“没什么事,那就先回去吧。”
    顿了顿,又添道:“一切还跟往日一样。”
    “嗯。”
    陆思琼躬身福礼,缓缓退了出去。
    书绘同竹昔远远跟在后面,均小心谨慎,照顾着主子情绪。
    出了静安堂没走多久,便遇上了宋氏。
    宋氏领了两个婢子,着装轻简,看到她笑了说道:“琼姐儿回府了?这是刚从老夫人处出来?”
    或是心态变了,陆思琼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对府中谁都存了份感激之情。
    望着眼前人,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心虚。
    宋氏平日再怯懦,再防着自己接近瑶姐儿,她也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德安侯府的主母。
    而自己,却不再是正统而出的嫡姑娘,甚至连四妹妹都比不了的,又有何资格同她们置气使性子?
    她行了礼,低着眉眼回道:“是,刚同祖母说完话,正准备回娇园。”
    “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