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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三爷》作者:红桃四【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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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16 


文案:
这是作者文案无能君的装X版文案
气愤时她喊他三爷。
害怕时她喊他三叔。
动情时她喊他啸杉。
错了再错,对的时候已是结果。
伤了又伤,仍然相爱就是圆满。
前尘尽忘,你仍爱我便好。

这是咱家凌子小盆友特约撰写的萌版文案
看温柔倔强女怎么把暴力腹黑男拐入不归路,拆骨入腹……
让他一个堂堂道上的王,在她面前变成没牙的虎……
暴力腹黑男转身心中偷笑:嘿嘿…… 即使没牙,一样将你生吞,完胜入腹……
这是一个被虐与反虐的故事,女主由弱变强,慢慢成长……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夜昙、于啸杉 ┃ 配角:郑岳平、方路昇、贺方全、季蔚琅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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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漆黑的夜幕下似有薄雾重重,氤氲中看不清林子深处的景象,却隐隐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由远及近。忽然,随着鞭子抽打在马身上的几声脆响,一队黑衣人破霭而出,马蹄飞扬,一路惊起漫天飞尘。只一人,在黑衣黑马的队伍里显得尤为突兀。他周身唯一的黑色便是那随风荡起的墨色斗篷,j□j却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而身上更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衫,在皎洁的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队伍最前边的人忽然放慢速度,回首对银衫男子说:“三爷,前边就到了,不过庄子里看着漆黑一片,不似有人的样子,贺老二是不是已经得了信跑路了?”
  
  三爷的马速不减,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跑在了最前边,清冷的声音飘进随后人的耳朵里:“跑了,就接着找,找到为止。”说罢一人一骑已经率先冲进了前边黑幕幕的庄子里,随着白马的一声长嘶,三爷纵身跃下马,马仍是刹不住地打着响鼻,往前踏了几步,三爷已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取出马身上带着的火把点燃。刷的一下,周围亮了起来,院子里果然是满地狼藉,空无一人。
  
  随后的黑衣人已经尽数入院,三爷的声音依旧低沉清冷,吩咐道:“你们留些人,好好给我搜,注意找找有没有暗道机关能藏人,剩下的继续往前边追,老二就算得着信跑了,这会儿也不会走远。”
  
  “是。”众人齐刷刷地应完,火把纷纷点亮,一队人策马追了出去,其余的人开始每个角落仔细地搜索。原本静谧的庄子里,一时脚步声四起。
  
  三爷几个大步跨入正堂,就着火把点燃了桌上的烛灯,旋即又借着亮光把所有能照明的灯全都点亮,一下子灯火通彻起来的房子里每个角落都被看得分明。墙上有还没来得及摘走的书画,斜斜地挂着,三爷拎起来看了眼落款,鼻子里发出一声冷斥,嘴里不屑地低哼:“这老二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是不忘附庸风雅。”随手扯下已经摇摇欲坠的画,揉皱擦了擦屋子中间不当不正摆着的,其实未见丝毫灰尘的太师椅,一甩长衫的下摆,三爷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当中,看着院子里四处搜寻的属下。
  
  不时有人来回报,各院落都空无一人,细软也收拾一空,三爷的脸色看着一个个进来的人,每多听一句,就更阴沉几分。杂乱的脚步声里忽然传来一声似乎是女人的娇呼,所有的人立即眼睛一亮,他们一起来的是清一色的爷们,有女人的声音,该是找到人了。一会儿的功夫,两个黑衣人搡着一个姑娘进来,娇小的身子,一身湖绿色的罗裙,稍显有些陈旧,还沾几缕灰乎乎的脏印子,这会儿,在拉扯中衣服已经散乱不堪。
  
  姑娘低垂着头,鬓发凌乱地贴在涕泪横流的脸上,小小的身子瑟瑟地抖着,似乎随时都会晕倒一般。三爷眯起眼睛看着她,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齿缝里慢悠悠地蹦出几个字:“哪找到的?”
  
  “三爷,我们是在后院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她的,问她半天话,她一直不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三爷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站起来踱到姑娘跟前,冷然地问道:“你是贺老二的什么人,丫鬟还是新纳的小妾?”姑娘的头仍是低低地垂着,只是慌乱地拼命摇着头。三爷抬头看着周围的人问道:“整个庄子都搜过了吗?再没有搜出别人来?”
  
  “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应该是也没有什么暗门和机关能藏人。”有人回道。
  
  三爷往姑娘跟前又迈了一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姑娘仍有些固执地低着头,三爷的手上微微用力,姑娘吃痛,低喊了声“放开我。”一甩头,躲开了三爷捏住她下巴的手。
  
  “哦?”三爷眼底涌进些许玩味的神色,“谁说她是哑巴来着?”似是问身边的人,眼睛却还是牢牢地盯着眼前的姑娘。周围有几个人笑出了声,有人巴结地说:“还是三爷有办法,感情对贺老二家的女人就不能怜香惜玉,早知道早点对她用强,怕是这会儿都知道贺老二的下落了。”
  
  三爷不理旁边人说的话,复又伸手去捏住的姑娘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着他,姑娘挣扎几次甩不开,最后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任他把她的头抬起来也不再抵抗。看她雪白的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霎时,就有丝丝妖冶的红色染红了那紧闭着的小嘴。
  
  “呵,还是个有脾气的呢,不错。”三爷赞叹道,语气里却喜怒不辨。
  
  “听说贺老二前几个月新纳了房小妾,该不会是你吧?怎么?脾气不好,这么快就失了宠?他逃走居然也不带着你。”三爷又问道,语气里带着丝揶揄,故意地想要激着这姑娘说话。
  
  姑娘的面色惨白如纸,乱发遮住了大半边的脸,看不清楚容貌,此时仍是闭着双眼和嘴唇一语不发,也面无表情。三爷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手碰到到她滑腻的肌肤时,女孩浑身又是一个颤栗,三爷笑笑,继续一点点拂开乱发。
  
  终于把挡住脸的头发都顺到了她的耳后,一张清秀的小脸出现在三爷的面前,三爷仔细地端详了一眼,忽然身子好像一震,嘴里喃喃地说着:“难道贺老二也是个念旧的人么?这新讨的小妾,竟会是珊姐的模样。”听到珊姐二字,姑娘好像也是一惊,身子抖的不再那么厉害。
  
  三爷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半晌才忽然醒过神来,皱着眉头问眼前的姑娘:“你们家贺老二往哪跑了?什么时候走的?又是谁给你们报的信儿?”
  
  姑娘又是一阵慌乱的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若是不想说,我总有让你能说的办法,若说是不知道,那你也得让我相信你真的是不知道,你以为现在不说话就没事了吗?”
  
  姑娘刚刚停止颤栗和哭泣的身子,听到这话,霎时又抖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汹涌而下。三爷的手顺着她的下巴,一路滑到她的衣襟前,就停在了那里,扯住她衣襟的领口威胁道:“若是还不说,信不信下一刻,我就让你不着寸缕地站在这。”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儿,跟着起哄道:“是啊,三爷,让我们也看看贺老二的小媳妇到底有多销魂。”
  “没错,三爷,要咱帮忙吗?这脱小娘们儿衣服的事,咱可是比您在行。”
  “小妞,赶紧告诉三爷,贺老二往哪跑了,要不在我们这么多爷们面前,你要是真光溜溜地站这儿,三爷就算管的了我们,我们可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啊。”
  
  一时各种污言秽语,威胁的、恐吓的、哄骗的、侮辱的,从四面八方传来,那瘦小的身子虽是不停地抖,却仍是倔强地矗立着,一言不发。下齿已经深深地陷进了唇肉里,殷红的血滑过下巴,滴在三爷的手上。
  
  三爷抬起拇指抹去她下巴上的血,另一只手微微用了力,一颗扣子噗的一声被拽开,三爷手下不停,嘴里威胁地说:“真的不说?贺老二到底对你有多好,这会儿你还这么护着他,他要是心里有你,怎么会把你丢在这?不如你随便跟了我哪个兄弟吧,一准儿要比贺老二对你好。”
  
  说着似乎准备继续去撕扯她的衣服,但其实并未真的用太大的力气,只是想吓吓她,三爷的话音才落,一边的众人一下子更来了兴致:“好呀,三爷,让她跟了咱吧,不过事先验验货也好。”
  “是呢,三爷,咱也验验货,要真是好货,我们哥几个可就得好好商量谁得着了。”
  
  “听见了吗?”三爷的脸凑近那姑娘,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不过我还真有点不忍心,可惜了这么像珊姐的脸,让他们糟蹋。”声音低低哑哑的只让她一个人听到,那姑娘虽仍是闭着眼,却皱紧了眉头,忽然,猝不及防对准三爷的脸就啐了一口,和着唾沫和血水啪的吐了三爷一脸。
  
  三爷没料到她还会有这么一手,惊怒之下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姑娘的脸上,姑娘踉跄似要摔倒,三爷一把拉过她,嘶啦一声脆响,湖绿色的罗裙瞬间就变成了一块破布,被三爷扬手丢到身后。
  
  面前的姑娘身上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透过中衣,已经能隐隐地看到里边粉红肚兜的颜色,周围霎时一片安静,几十双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一样盯着那几乎是透明的中衣。中衣贴着身,勾出姑娘凹凸的曲线,她呼吸急促着,更让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起来,颤颤悠悠的鼓胀之处,时高时低,引着所有的眼珠都不想移开。
  
  三爷的眼睛却没有往姑娘丰满的胸脯上瞄,仍是牢牢地看着她的脸,那因为一巴掌微微红肿起来的脸颊让他心里一阵的隐隐的疼。最后见到珊姐那眼,她的脸也是肿了半边,跟眼前的姑娘那么的像,想起珊姐,看着眼前如此肖似的脸,心里一时倒不知道是疼多些,还是恨多些。
  
  深深吸了一口气,三爷的声音狠狠地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贺老二跑去哪了?”
  
  那姑娘双腿颤抖,眼看就要堆坐下去,三爷一把搂住她的纤腰,隔着薄薄的衣服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唇附在她耳边咬牙道:“我于啸杉可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主,我劝你别跟我面前玩这套。”
  
  那姑娘闻言猛然睁开眼,眼睛里闪进一丝希望地对上三爷的眸子,剪水双瞳里的薄雾挡不住一抹兴奋的光芒。“三叔?”娇娇怯怯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期待和释然。
  
  三爷的身子明显一震,双手从她腰后挪到了肩膀上紧紧攥住,声音里有丝不自知的颤抖:“你认识我?你喊我三叔?你是谁?你是珊姐的女儿?”
  
  姑娘拼命地点着头,三爷的眼睛里显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是夜儿?你是贺夜昙?你还活着?”
  
  三爷一连串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眼前的姑娘头一偏,晕倒在他怀里。




☆、冲突

  于啸杉赶紧伸手抱住眼前瞬间垮下去的身子,另一只手扯下身后的斗篷一抖,在空中甩出一个优雅的弧线,迅速包在了夜昙的身上,双眼凌厉地扫向四周仍是如狼似虎般盯着她的属下,缓慢而又冰冷地开口:“柱子跟我回去,其余的人接着给我找,若是逮到了贺老二,谁也不许伤他性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见我。”
  
  说完双手一捞,横抱起晕倒的贺夜昙,出了厅堂。柱子帮他牵好马,他抱着夜昙坐上去,一扯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奔出了院子,柱子也赶紧策马赶上。正是春寒料峭的日子,这会儿急速奔跑的马背上,风打在脸上还有丝丝的疼,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是感觉到这寒意,又也许是因为马背上的颠簸,幽幽醒转了过来。刚要动,发现自己正在驰骋的马背上,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于啸杉感觉到她在动,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异常的柔软、温和:“夜儿,马上就到家了,先忍一忍。”
  
  姑娘听见是他的声音,不安分扭动的身子忽然安静了下来,柔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不再乱动,只是呜咽低泣的声音断续地传来,颤抖着的声音里似乎含着无限恐惧地喊道:“三叔——”
  
  “嗯,嗯,夜儿,是三叔,三叔在呢,莫怕。”
  
  温软着声音哄着怀里的小人儿,手底的鞭子却更猛地抽在马的身上,不消片刻就已经冲出了树林,风声在耳边呼啸着,一会儿的功夫远远地便已经能依稀看到前边岳啸山庄的匾额。
  
  马冲进庄子里,围拢过来的下人赶紧帮三爷勒住马,扶他们下来,他把马鞭往下人怀里一丢,抱起夜昙就直奔主屋而去,还未进门口,就已经急切地喊道:“大哥,我找到珊姐的女儿了,夜儿还活着。”
  
  屋子里烛光如豆,一个近四旬的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听见有人喊他,回了回神,脸上不知是忧是喜,身子却一直没有动。
  
  于啸杉已经抱着夜昙冲了进来,又是柔声在她耳边问:“夜儿,这会儿好点吗?自己能站着吗?”
  
  夜昙点点头,于啸杉轻柔地把她放在地上,手却未敢离开她的腰畔,怕她还没缓过劲儿来再倒下。夜昙在地上站好,赶紧伸手拉紧裹在身上的斗篷,牢牢地把自己包了起来,于啸杉的眉头皱了皱,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扬声喊着:“来人。”进来的小丫头恭顺地立在一边等着他的吩咐。于啸杉说道:“你跟常妈妈说下,准备几件女装,预备好洗澡水,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昙接着说:“伺候夜昙**洗澡。”“是。”丫头躬身而退。
  
  屋子里一直坐着的中年男人,忽然缓缓开口问:“老三,这是夜儿?”
  
  贺夜昙听见面前的男人说话,匆匆抬眼看了过去,那张瘦消了许多的脸上有了些岁许月的痕迹,鬓角也有了白发,可是那慈祥的眼睛却仍是一如曾经记忆中般的温暖,她嘴角忍不住有些颤抖地喊着:“大伯。”
  
  被喊作大伯的郑岳平,听到这声呼唤脸上刹那间就有了温暖的笑意:“真的是夜儿啊,快过来让大伯看看,大伯腿脚不便,走不过去。”
  
  贺夜昙紧走两步,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看见他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有点诧异地抬眼望向郑岳平:“大伯,您的腿怎么了?”
  
  郑岳平还没有说话,于啸杉冷哼着接口:“还不是拜你那禽兽不如的爹所赐。”
  
  “老三——。”郑岳平眉头微蹙地看向于啸杉,阻住了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夜昙的身子一抖,手颤颤地放在了郑岳平的膝头,郑岳平的大手轻轻地拍着她哄道:“夜儿,大伯没事,就是走路不如以前方便了,正好歇歇脚,偷点儿懒。夜儿累了吧,赶紧先去洗洗歇着,明天咱们爷俩再聊。”
  
  管事的常妈妈刚好进来:“老爷,三爷,衣服和浴汤都准备好了,现在就伺候夜昙**梳洗吗?”
  
  于啸杉挥挥手:“去吧,收拾好了,过来告诉我下。”
  
  夜昙起身又望了眼大伯,经过于啸杉身边,呼吸急促了几分,似要开口说什么话,却终是咬咬唇,没有言语,随着常妈妈走了出去。二人才刚到门口就听见于啸杉的声音又清冷地传来:“常妈妈,处理下夜昙**嘴上的伤。”
  
  俩人走远,屋子复又恢复了清静,如豆的烛光忽明忽暗着,映的俩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分明,于啸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哥,没抓到老二,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如今夜儿既然在咱手里,总能套出他贺老二的下落的。”
  
  郑岳平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找得到就找来,找不到就算了。这么多年,也没意思了。你也别把夜儿逼得太紧,那毕竟是她爹,她又是碧珊的女儿,你好歹念着碧珊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份上,别让她在地底下也不安心。”
  
  “大哥,夜儿肯定知道老二的下落,如今难道还要让她念着父女的情分吗?他老二跑路,家里的小妾一个都没落下,怎么独独丢下夜儿,这女儿在他心里又能有多少分量,早让夜儿面对这事也好,要不日后抓到老二,她也会伤心。”
  
  “毕竟他们是父女啊,看看再说吧,夜儿今天看来也是吓坏了。”
  
  于啸杉也沉默了下来,想起刚才那愤怒的一耳光,那一怒之下扯碎的绿色罗裙,心里愈发的懊恼,夜儿真的是吓坏了吧,也怪自己,看见那么像珊姐的脸,居然没想到她会是夜儿,心里还总以为,夜儿那一年早就跟老二失散了呢。
  
  抬头看见大哥已经闭目不再说话,他走过托起大哥的身子,把一边的拐杖递给大哥说:“躺床上歇会儿吧,大哥,一有了老二的信儿,我就过来跟你说。”
  
  安置好郑岳平,于啸杉负手走进了书房,柱子进来禀报说,附近方圆十里都找遍了,没有贺老二一家的影子。于啸杉的手握成拳,狠狠地捶在书桌上,“他贺老二一家也十数口人呢,这一时半刻能躲到哪去?接着给我好好搜,十里找不到,就找百里!”柱子看于啸杉脸色不善,也不敢啰嗦,赶紧领命下去。
  
  于啸杉走到窗边,看了眼外边已经有些朦朦亮的天,牙根咬得紧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里喃喃道:“老二,我偏不信这辈子就找不到你问个明白了。”
  
  常妈妈进来说,夜昙**已经收拾好了,于啸杉点点头说:“先领她到我那院里东头的小屋安置吧,问问她若是饿了,让厨房给备些吃的,你安排俩伶俐点的丫头伺候着。”
  
  常妈妈领命下去,于啸杉深吸了口气,回了自己的院子,走过让常妈妈给夜昙预备的屋子时,他停住脚步稍稍迟疑片刻,轻叩了下门,便走了进去。
  
  夜昙刚刚洗完澡,脸上还有些潮热的红晕,这会儿头发还没有干透,湿哒哒的披着,正用巾子一点点揩干,胸前的衣服殷湿了一片,贴着身,肉色若隐若现。看见于啸杉进来,赶紧盈盈施了一礼喊道:“三叔。”
  
  于啸杉不自觉的脸上便堆起了柔柔的笑容,温和地问道:“饿了吗,我让常妈妈去准备吃的了,以后你还需要什么就跟常妈妈说。”
  
  “谢谢三叔。”夜昙又要施礼,于啸杉一把扶起了她,夜昙身上沐浴过后的馨香淡淡地飘过他的鼻尖,常妈妈拿给夜昙的是上好的丝质罗裙,这会儿于啸杉去拉她的手臂,只觉得她柔嫩的皮肤在丝绸下一滑,带着丝丝暖意,于啸杉一低头又看到夜昙胸前朦朦胧胧的春光,心里忽然一阵异样的感觉,赶紧松开了手,说道:“夜儿甭拘着这么多礼,就把这当自己家,你爹不要你,还有大伯和三叔呢。”
  
  夜昙惶恐地抬头望着于啸杉:“三叔,爹没有不要我。”
  
  于啸杉心里对今天没有找到贺老二始终有火,这会儿听不得任何人替他说话,声音不经意地就带着点冷意说道:“夜儿还护着他吗?他没不要你,怎么不带着你一起逃跑?”
  
  “是我自己不想走,硬要留下的。”夜昙怯怯地接口。
  
  “哼。”于啸杉冷笑一声,眼睛里刚刚的温柔一下子不知去向,“他要是疼你,你不走也会带上你走,怎么会举家跑了个无影无踪,丢下你一个?别替他遮掩了,告诉三叔,是谁给你爹报的信,你爹又去哪了?”
  
  夜昙听见这问话,眼里闪进刚刚的那抹执拗,忽然又咬紧了嘴唇一语不发。于啸杉看夜昙又咬着原本就红肿的唇,心里一阵气恼,忍不住又伸手去捏住夜昙的下巴,强迫她松口。夜昙吃痛地微张开嘴,于啸杉的拇指拂过被夜昙咬的可怜兮兮的唇,有些发狠地说道:“你爹心里可曾有过你这个女儿?你知道你爹对你大伯都做了些什么吗?你又知道你娘当初是怎么死的吗?你今天就这么维护他?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他去了哪就成,三叔也不想为难你,是不是能找到是我的事,但只要你告诉我,你就是我跟你大伯的亲女儿,是这岳啸山庄的大**,从此再也不用跟着你爹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夜昙重重地穿着粗气,眼睛委屈却又倔强地盯着于啸杉,仍是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还能看就收了俺吧~~




☆、禁足

  于啸杉看着贺夜昙那倔强又委屈的模样,不知怎么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猛地抽回捏在夜昙下巴上的手,带的夜昙也是一个踉跄,于啸杉原本想要扶住她的,伸到半空的手却又忽然一滞,声音冷冷地说:“夜儿,不要仗着我和你大伯从小看着你长大,不要仗着你是珊姐的女儿,你以为自己就可以这么不听话,别忘了,你也是贺老二的女儿。”
  
  说完话,发泄般的一拂袖,一边小桌上的茶壶、茶杯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夜昙倏地打了个冷战,愣愣地看了一地的碎片一眼,又惊惶地抬眼去看于啸杉。听见动静赶进来的常妈妈和丫头,刚开口喊了声三爷,就被于啸杉冷然的眼神吓住,不敢再言语,都低头站在了一边。于啸杉踩过一地的碎片往门外走去,咯吱咯吱的声音中忽然又回头,狠狠盯住夜昙的脸:“夜儿,你不告诉我,我也一样能找到你爹,你这几天好好在这屋里想想,你爹到底对你有什么好?你又对不对得起你娘!”
  
  说完又对着一边的常妈妈说:“好好照顾好夜昙**,没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让她出去。”常妈妈唯唯诺诺地应着是,于啸杉再也没回头,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昙的身子随着于啸杉的离去,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常妈妈叹了口气,让俩丫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自己过去搀起夜昙,让她在床上坐好,好言劝着:“夜昙**,三爷正是火头上呢,找这个贺老二找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得了信儿,这会儿又找不到人,难免生气。你别跟他糨着,他就算找到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就是这些年心里头提着口气,不甘心罢了。若是知道,你就赶紧告诉他,人抓来了,你再给他求情,实在不行还有老爷呢,老爷的脾气比三爷好,到时候帮你们爷俩说几句话,不会有大事的,三爷是讲理的人。”
  
  夜昙无助地看着一脸慈祥的常妈妈,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幽幽地开口:“常妈妈,您知道大伯、三叔和我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常妈妈伸手揽住夜昙,那瘦小的身子还有点微微的战栗,她便也母性本能般轻轻地拍抚着夜昙说道:“我也不知道呢,我来这庄子五年的时间了,打来的那一天,老爷和三爷他们就一直在找那个贺老二,哦,就是你爹。他们之间似乎是有什么仇,可是有时候听他们聊天,好像曾经的情分也不错,夜昙**别怕。老爷和三爷都是重情义的人,我常妈妈虽说只认识他们五年,但我敢保证,他们都不是会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这会儿其实三爷心里还是疼你的,这几年庄子里一直没有女主人,你这才一来,三爷就让我们当你是大**待着,你也别太跟他拗着了。”
  
  夜昙的头靠在常妈妈的肩上,嘴里喃喃地说道:“可那是我爹,我当时执意留下来时,答应过爹,无论如何也不说他们去哪的。”
  
  常妈妈又是叹了口气,半天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夜昙的背,一下,一下。夜昙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娘哄自己睡觉,不也是这样一下下地轻拍着,嘴里似乎还哼唱着什么儿歌,但到底是什么歌,夜昙已经记不清了。娘,夜昙在心里默默说着,夜儿快要记不住你的模样了。三叔说,自己对不起娘,为什么这么说呢,只记得小时候自己跑出去找娘,走丢了,流浪了好久才被爹找回去,说是娘已经过世了,娘哦,夜昙想你,夜昙没有对不起你呀。乱七八糟地想着,夜昙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一早,于啸杉推着装了轮子的木椅,带着郑岳平在庄子里散步,初春的早上,空气极好,庄子的草木已经有了嫩嫩的新绿的颜色,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好闻的清新的味道。郑岳平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开口:“老三啊,你昨个一夜没怎么睡吧,今天还不好好休息,让下人推我出来就好了,你回去再眯瞪会儿,晌午饭的时候咱们哥俩再说话。”
  
  于啸杉不接话,还是继续推着郑岳平散步,一边说着:“大哥,你看那片空地是不是开个花圃啊,咱这庄子里好像总是少了点颜色。”
  
  郑岳平看于啸杉不接自己的话,也不强求,笑笑说:“是啊,这些年,就咱俩这老爷们住在这,确实素了点,不过夜儿来了,有个姑娘家,再弄点花草,也就有点家的模样了。对了,夜儿呢,这会儿还没醒?”
  
  听大哥说起夜昙,于啸杉的脚步蓦地停顿了下,郑岳平感觉出异样,扭头去看他的表情,于啸杉僵硬地笑了下说道:“该是还没醒吧。”
  
  郑岳平回过头来,叹了口气说:“老三啊,头些年我也跟你一样较这个劲,可是现在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了。想当年咱们哥仨在一起,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有了钱了,自己弄个院子,大伙热热闹闹地住在一处,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如今虽然是找不到老二,可是夜儿回来,我们家逸州和逸尘这俩小子,这些年都在外边求学,咱们身边一直也没个小辈儿的,这夜儿虽说比你也小不了几岁,也是喊你声叔的,咱们就过过一家老少和乐融融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可是,老二还没找到。”于啸杉固执地说。
  
  “没找到就没找到,没找到他,咱们自己的日子就不过了不成?老三,八年了,已经八年过去了,夜儿当初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你怎么还是放不下?”
  
  “对,我放不下,我没法忘了十七岁那年回来,看见你跟珊姐一个昏迷,一个倒在血泊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心里的恐惧和绝望。我只在外边读了两年书,两年回来就面对的家破人亡的景象,大哥,你让我怎么放下?”
  
  “哎。”郑岳平幽幽地叹了口气,“老三啊,这几年你一直到处在找老二的下落,我不拦着你,我知道你忘不了,但是,你也得过自己的日子啊,你这样到底是要罚他还是罚你自己?”
  
  “都罚,当初我要不是出去读书,而是一直呆在大哥身边帮大哥打理这些事,也不会让老二钻了这个空子,大哥你不会落下终生不治的残疾,珊姐也不会死,我原本就该得到惩罚,当初要不是大哥带着我跟老二从村子里逃出来,我们谁也活不到今天,可是,如今……”于啸杉说着,忽然喉头有些哽咽,居然再也说不下去,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眨去眼里的水汽。
  
  郑岳平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拍拍扶在他座椅身后那双手,说着:“走吧,去看看夜儿醒了没?也是八年没见过这丫头了,咱们兄弟就这么一个闺女,当年那是多宝贝啊,也不知道在外边这些年受苦了没?”
  
  于啸杉不语,沉默地把大哥推向了自己的院子。
  
  夜昙早就起了,或者干脆说,她基本上一夜没有睡熟,在常妈妈的肩头上朦胧地刚睡着,忽然却被噩梦惊醒,梦里是一**如狼似虎的男人,每个人都瞪着贪婪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倾泻而出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她只有抱紧肩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常妈妈拉着她躺好,又哄劝了会儿,夜昙自己却再也无法入睡。一早丫头进来,她就赶紧坐了起来,常妈妈派了俩个小姑娘伺候她,跟她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十分机灵懂事,跟她也不多话,只是服侍着她更衣,然后静静地给她梳头,边梳边赞叹着:“夜昙**的头发真好。”夜昙笑笑,想起曾经也有人这么夸过自己,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眼睛,心里难过了起来,这次不愿跟爹走,原本是因为方路昇,可是如今的情形,自己还能去找他吗?
  
  收拾停当,夜昙默默地吃着丫头端来的早餐,平常的清粥小菜里,似乎有种熟悉的味道,那是属于童年记忆的味道,吃着,眼底又涌进了一层雾气。
  
  屋外大伯慈爱的声音问着:“夜儿,起了吗?”
  
  夜昙赶紧放下手里的汤匙,扬声喊着:“大伯,夜儿起了。”起身去打开门,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大伯,想要过去,却忽然想起昨天三叔说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出这屋门一步,刚刚抬起的脚,又仓皇着收了回来。抬眼看了下于啸杉,低低地喊了声“三叔”,于啸杉只是应付地点了下头,便推着郑岳平进了屋。
  
  郑岳平敏感的觉察出,夜昙对于啸杉的畏惧,微微皱了皱眉,以前夜昙最喜欢和她这个三叔撒娇,因为于啸杉其实比她也只大了不到十岁,比起他们这些大人,小夜昙最喜欢和那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叔叔亲近,可是如今的夜昙,似乎连抬眼看一下于啸杉都透着恐慌,看来老三确实是吓坏她了,也不知道昨天老三去抓人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

  拉着夜昙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郑岳平温柔地开口问道:“夜儿,在这住的可还习惯?
  
  “嗯。”夜昙点头,不敢说自己其实根本夜不能寐。
  
  “习惯就好,夜儿就当这是自己的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刚才还跟你三叔说,这庄子里如今一点颜色都没有,回头夜儿捡着喜欢的花草,让下人帮你摆弄上,让咱这庄子里也多点人气儿。”
  
  “好。”夜昙又是温顺地点点头。郑岳平和于啸杉看夜昙这么乖巧地应着,其实心里都是一阵难受,虽说几年没见,但,以前的夜儿那是个多么活泼的姑娘啊,哪像如今这么安静又温顺,那个被大伙碰在手心里疼了那么多年的姑娘,现在却似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于啸杉心疼之余,更是忍不住气恼,贺老二这些年,不定是如何待这个闺女的了。
  
  再去看夜昙眉宇间的轻愁,于啸杉心里的气更多了几分,这夜昙也是个不识好歹的,她爹待他不好,大哥和自己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可都是一片真心,这丫头却心里头始终向着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爹。越是盯着夜昙看,于啸杉心里对她的气便越多了几分,倒把最初的怜惜忘了个一干二净。
  
  郑岳平又开口问道:“夜儿如今十六岁了?”
  
  “再到生辰就满十六了。”
  
  “哦,哦,对,大伯记得,夜儿是立夏那天的生日,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一定跟你三叔好好给你庆祝下。对了,既然夜儿都快十六岁了,那可许了人家?”
  
  夜昙听见郑岳平这么问道,脸上霎时飞上两朵红云,趁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于啸杉看着,只觉得心头又莫名地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郑岳平看见夜昙的反应笑了起来:“夜儿,若是还没许人家,我跟你三叔你好好给你物色一个,一定给咱们夜儿找个好的夫婿。”
  
  夜昙听大伯这么说,虽然仍是有些羞涩,却嗫嚅着开口:“大伯,爹和姨娘已经给我许了人家,原本说好,我过完十六岁生辰就嫁过去,可是——”说到这,猛然意识到后边的话,好像此时不能说,慌乱地抬头去看于啸杉,果然看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夜昙便再没敢把话说完。
  
  郑岳平也是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接口道:“夜儿若是满意这门亲事,我让你三叔过去告诉他们一声,婚事照旧,就是夜儿是要从这岳啸山庄出门子了。”
  
  夜昙又是匆匆抬头去看于啸杉的表情,于啸杉的眉头仍是没有展开,嘴里有点不耐烦地开口说道:“行,告诉我是哪户人家,叫什么名字的,我这几天得了空就过去。”
  
  夜昙有些羞赧并且紧张地回道:“晋安府,城南的方家二公子,方路昇。”
  
  于啸杉听她说完,又仔细端详了会儿她的神情,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夜儿就是为了他,才没跟着你那爹一起逃吧?”
  
  当时匆匆逃走,夜昙问他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爹忧愁地说,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夜昙便央着爹要留下,再有几个月她就要跟路昇成亲了,这时若是逃走,路昇不知道音信,到时候不定着急什么样子,而自己的婚事也不知道要拖到几时。匆忙中,她爹贺方全却也莫奈何,只是嘱咐她那就赶紧去投奔方家。夜昙原本也是要去找路昇,可是想着自己还没过门,就这么巴巴地去,似乎又太失了礼数,丢了身份,踯躅间,便已有成队的人马闯了进来,她也就只好仓惶地躲进了灶膛。
  
  这时原本就有些臊红的脸,被于啸杉这么一问,更是红了个通透,郑岳平回头瞪了于啸杉一眼说道:“告诉你哪户人家,你就抓紧去找,怎么还这么多话,夜儿好歹也喊你声叔,你个当叔的倒好意思寻侄女的开心。”
  
  说完复又去拍了拍夜昙的手,“夜儿别着急,怎么也还是有几个月的时间,大伯先给你办着嫁妆,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咱这等着嫁人吧,哎,只是原本大伯还以为能多留你些日子呢,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嫁了。”
  
  “大伯。”夜昙喊完这声,眼眶有些发红,便也只是吸吸鼻子说道:“我不急着嫁过去,只是当时跟方家定好了,怎么也要过去说一声,要不就让三叔告诉他们,过些年再完婚吧,我还想多陪几年大伯。”
  
  “那哪行,夜儿既然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大伯要是还非要留你在身边,岂不是大伯不懂事,这样吧,老三,你去方家的时候也问问,既然这方路昇是方家的二公子,没准方家也算人丁兴旺,问问方路昇可能入赘到我们岳啸山庄来,若是能,日后夜儿还是能留在咱们身边。”
  
  “谢谢大伯。”夜昙柔柔地说道。
  
  郑岳平看了眼桌上喝了一半的粥说:“呦,夜儿这是吃着半截早饭呢吧,这光顾着说话了,粥都凉了,让人去给你热热,庄子里的饭食你还吃得惯吗?好多饭菜的做法还是当初你娘的做法,我让下人学着弄的,就总还是差着点味道。”
  
  夜昙摇摇头:“我吃饱了大伯,这饭菜很好,跟我小时候吃过的一样,我到是好多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那就好,那夜儿吃好休息够了,就让人带你随便走走,这庄子说小也不小,要都转过来一圈,怕也是要一天的时间,你先慢慢熟悉着,看哪不习惯,你就让人改改弄弄,都弄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走吧老三,推我回去,坐了这半个上午,我这腰都有些酸了,真是老了啊。”
  
  夜昙跟丫头一起收拾好饭桌,终究还是没敢让人带她出去转转,于啸杉刚才一直没开口说话,并没有准了她出门,她不敢招惹这个现在看起来有点喜怒无常的三叔,于是问了丫头要了些绸缎和丝线,自己在屋子里绣花打发时间。
  
  心里边想着不知道爹和姨娘弟弟们这会儿可好,那么匆忙的连夜逃走,如今可安顿下来了?三叔他们会不会找到呢?路昇若是知道自己现在在岳啸山庄这边,会不会马上过来找自己呢?他会愿意入赘吗?若是不愿意,可愿意再等自己几年?想起那时候路昇那么热烈地跟她说过,“我方路昇今生今世心中只有你贺夜昙一人,永远不离不弃。”焦躁不安了很久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有了丝丝的暖意。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抹甜蜜的笑容。
  
  于啸杉把大哥送回房间,帮着他按摩一会儿腿和腰,便就又原道折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到了夜昙的屋门口,房门没有关,春日的阳光暖暖地倾泻到屋子的每个角落,夜昙静静地坐在榻上绣着花,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稍近些看,都能看到那白皙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似乎有一层小小的绒毛覆盖着。她的眼里开始还有些焦虑,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便涌进了一股笑意,甜甜的,浅浅的。仍还有些红肿的,结着痂的嘴唇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脸颊上便出现了两个淡淡的小酒窝。
  
  于啸杉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这会儿看着面前的夜昙,忽然就梗在喉头,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想起自己去京城读书的那一年。
  
  那一年走的时候,夜昙才六岁吧,软软糯糯地喊着他三叔,拖着他的手对他说:“三叔,你每个月都要回来呀,每次回来都要给夜儿带礼物。”
  
  他把她高高地举起来,去亲她软嫩的小脸,她到处躲着,说扎。珊姐在一旁着急地喊着:“你快点放她下来,留神摔着了她。”他不听,反倒抱着夜昙转起了圈,夜昙在他怀里咯咯地乐着,珊姐更急的在一边嚷嚷着。
  
  贺老二在旁边逗他们说:“老三啊,你这么喜欢我们家夜儿,我们夜儿跟你,比跟我这个爹都亲,我看干脆等她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得了。”
  
  大哥郑岳平斥道:“老二,你嘴里就没个正文,老三是夜儿的叔叔呢。”
  
  老二满不在乎地说道:“又不是亲叔叔,当初是大哥你非说咱们仨拜把子的,要不老三那岁数,喊你一声叔也是不吃亏的。”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老三赶紧上路,夜儿你快到娘这来,别听你爹跟你叔叔瞎胡说,都没个正行,以后我看就不能让夜儿再跟着你们,我们可是女娃呢,跟着你们真学不出好来。”珊姐微嗔着说,可脸上分明是纵容的笑意。
  
  “碧珊,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没正行了,我这不是教训他们呢吗。”郑岳平赶紧辩白。
  
  “对对,就大哥是好人,我看啊,夜儿以后嫁人,也是得嫁给大哥的儿子最靠谱。”碧珊说着,一边去拉着老三的手臂,让他把夜昙放下来。
  
  他总还是习惯喊二嫂珊姐,这会儿冲着二嫂做了鬼脸,放下夜昙说,“行,我走啦,等我回来再讨论我是不是好人的问题。”
  
  可是,等他回来时,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家被洗劫一空,大哥被打残了腿,珊姐小产,大出血丢了命,二哥和夜昙不见了,他的生活也一下子就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威胁

  已经有多久不敢去想那时候的日子了呀,于啸杉猛地从那温馨、幸福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恨意瞬间狠狠地撞进了心头。
  
  那时,兄弟三个人在一起,大嫂虽然去世的早,但是有二嫂在,一大家子人被她照顾的妥妥帖帖,自己兄弟几个,从当初逃荒出来,几乎到要饭的日子,在大哥的努力下有了自己的产业,一切是多么和谐美满。为什么,只是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只是离开了两年,一切就变了样呢。他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把这个家重新弄出了家的模样。
  
  可是大哥残废了,二嫂不在了,夜昙走丢了,无论如今的自己多么努力赚回了比当年更多的钱,可是这个家却残破不堪,永远永远再也回不去了。这让他怎么能不恨老二,是他,是他把一切都毁了。想到这,他忍不住重重的一拳捣在了门框上,发泄这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表的恨意。
  
  榻上正在绣花的夜昙,被这突然的声响唬了一跳,她一直在想着心事,没注意到于啸杉在门口已经站了多时,这会儿猛然一惊,绣针一下子就狠狠地刺进了指头里,钻心的疼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于啸杉的眼睛始终盯着夜昙,看见她刺破了手指,想也不想地便冲了过去,捉起夜昙的手,看到一滴鲜红的血就要滴下来,他赶紧张嘴含住了那纤细的手指。
  
  小时候,夜昙被蔷薇花枝刺伤了手,他就是这样赶紧含住为她止血止疼。可他却忘了,如今的夜昙已经不是那个小姑娘,而是长成了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他捉住夜昙手的那一刻,夜昙便已经红了脸,这会儿她的手指含在他的口里,温暖、湿润的唇,包裹吮吸着她葱白柔嫩的手指,这一瞬间,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暧昧,在空气里飘荡着。
  
  于啸杉却是在抬头对上夜昙羞涩、红透的脸时,才觉出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一时尴尬地松了手,夜昙迅速地把手抽了回来,藏在了身后。她的手指,从于啸杉的口腔里倏地抽走,指尖上还带着微微的濡湿,她悄悄地在身后的床单上蹭着。而于啸杉只觉的嘴里一空,似乎是凭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似的,一瞬有些空荡荡的失落。失神地看了会儿夜昙满面红晕的脸,于啸杉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要过来说什么。
  
  清了清嗓子,他站起来,走开了几步,眼睛却仍是牢牢地锁在夜昙的身上,半晌开口说道:“夜儿,你告诉我你爹现在在哪,我明天就去方家把你的方路昇带来。”
  
  夜昙抬头看他,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些指控,语气却还是尽量平静地说:“三叔,你刚才答应大伯说尽快会去方家,可没说,必须要我告诉你我爹的下落。”
  
  于啸杉笑笑,狭长的眼睛里露出些许赖皮的味道,“没错,我说的是尽快,但是也要等我手里的事忙完,得了空才行。夜儿知道我忙的是什么,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爹的下落,我不知道要忙到几时,到时候,也不知道你的那个方路昇,是不是早就急疯了,还是根本没了耐心,娶了别人。”
  
  夜昙被于啸杉话语里的威胁唬的一愣,三叔这赖皮的语气是她熟悉的,小时候,她便也总是被他逗得着急,有时候甚至会掉眼泪,每次看真的逗狠了她,三叔就赶紧抱起她来,又是亲又是哄,有时候还会把自己举过肩头,带着她转圈,好像飞舞起来一般,直到她破涕为笑。
  
  可,那是小时候,自己的爹是三叔的二哥,自己是叔伯和爹的掌上明珠,是永远可以撒娇耍赖的年纪。而此刻呢,她不知道爹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三叔对爹的恨已经到了骨子里,对自己也早不可能像儿时那样的纵容,只是那熟悉的表情让夜昙有一刹那的恍惚,恍惚过后,心里却又涌进了一股气恼,他凭什么这么威胁自己,大伯已经答应了自己的事,他当时不出声,过后却又来为难自己,这算什么君子所为。
  
  再说话,夜昙的语气里便也不由得带着些气:“三叔,您有事忙,那就不劳烦您了,明日一早,我自己去方府。”
  
  于啸杉冷哼一声,凛然地接口:“夜儿这么快就忘了,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这个屋子一步。”
  
  夜昙听完这句话,忍不住蹭地站了起来,和于啸杉对峙着,嘴里的称呼不自觉地也变了,“三爷,请问您凭什么不让我出屋,您是我什么人?”
  
  于啸杉听出了夜昙对他改了称呼,黑眸里瞬间有了一丝懊恼,但旋即又被凌厉所取代,说话的语气却忽然放柔了下来,只是这明明温和的语气里却透着股逼人的寒意。“凭什么,当然凭我是这岳啸山庄的主人,庄子里的人当然得听我的话。而我是你的什么人,小夜儿不会忘了吧?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最亲的三叔呀。”
  
  夜昙猛地吸了口气,心底有股惧意在一点点上升,可是这会儿却压不住自己的火气的说道:“三爷,我没求着您非要住在这岳啸山庄里,我也不是您岳啸山庄的人,您要是看我不顺眼,我现在就走,不用您再管我的事。”
  
  于啸杉听完这话,朝着夜昙逼近了一步,于啸杉极高,站在夜昙面前,夜昙只及他下巴的高度,只能努力的昂着头才能看清他。夜昙被笼罩在于啸杉的阴影之下,只觉的一阵逼仄的感觉只涌心头,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于啸杉长臂一伸,揽住腰身,拦住了去路。他低头深深地看进夜昙的眼里,呼出的热热的气息喷在夜昙的脸上,夜昙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底的恐惧终于战胜了怒意,又习惯性地去咬住嘴唇,用这个动作,抵抗着自己忍不住的战栗。
  
  于啸杉的黑眸牢牢摄住夜昙惊恐的眼睛,拇指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解救了她再次被虐待的唇。忽然,毫无预警地一笑,对着夜昙说:“小夜儿想走吗?那你就走个试试吧,不过你大伯和三叔都疼你,不知道舍不舍得让你离开。”
  
  说完猛地一松手,夜昙退后几步一下子坐在了榻上,仍是紧张地仰头看着于啸杉,于啸杉的表情这会儿却分外放松,没有了初时的凌厉和冷漠,随意地看了她一眼说:“到午饭时间了,我一会儿让常妈妈给你送饭来。”说完便出了屋,反手带上了屋门,咔哒一声,夜昙听见似乎是落锁的声音。
  
  等脚步声稍远,夜昙赶紧走到门边,拉了拉门,只能拉开一条浅缝,果然是从外边锁上了,夜昙颓然地松了手,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失神地看着被拉开的门缝里,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沮丧而又绝望地想着,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跟爹一起走,没准儿还能有个机会去方家报信儿,如今,这可怎么是好呢。
  
  不一会儿到了晌午,常妈妈果然过来送饭,身边除了伺候她的俩丫头,还有两个身材壮硕的家丁。常妈妈无奈地看了夜昙一眼,把饭菜一样样端出来,叹气说:“**啊,你怎么就不听常妈妈一句呢,三爷这人,你越跟他拗着,他就越生气,你稍微顺着他点,开口求求他,其实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说,这可怎么是好,现在,这屋里给你上了锁,门口还派了人守着,我看真的是生了你的气了喽。你也别死脑筋,三爷若是再来,你就嘴上服个软,别再跟他拧了。”
  
  菜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不似只是夜昙一个人吃,倒像是要招待十几口人一般。常妈妈把热腾腾的饭端到夜昙眼前,拿起竹箸塞到她手里,“**,赶紧趁热吃吧,其实三爷真的是疼你,刚刚嘱咐厨房做了这许多菜,说是都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平时家里主人就老爷和三爷两个,从来没做过这么多花样,倒是为了你,说是怕不和你胃口,让管家再去找几个厨子来呢。”
  
  “**,常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主人们的事也不懂,但总知道一个理儿,人家对你好,你得领这个情,是不是?”
  
  夜昙机械地拿起筷子,往嘴里巴拉着米饭,常妈妈看她一眼说:“那我先走了,一会儿你吃完了,我再过来收拾,菊香和斐玲就在门口,你有什么事,要什么就喊她俩。”
  
  常妈妈拎起空了食盒刚要走,夜昙忽然拉住她的衣袖说:“常妈妈,您能帮我传个信儿吗?”
  
  常妈妈一听,脸上立即堆起欣慰的笑容,“嗯,这就对了,有什么话想跟三爷说,这会儿三爷正好还在庄子里,我这就给你带话过去。”
  
  夜昙摇摇头,眼里充满期待地看着常妈妈:“我一会儿写封信,麻烦常妈妈找人捎给晋安府城南方家的二公子,行吗?
  
  常妈妈听完眼里一阵惊慌,赶紧拉下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说:“**,这可使不得,你要是要传信,我跟三爷去说,我可不敢私底下替你传,三爷要是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说完怕夜昙继续央个她,也不敢再呆着,扭头逃也似的一路碎步小跑着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家

  常妈妈出屋,门口守着的人也没看夜昙一眼,便直接带上门落了锁。夜昙听见锁簧的那咔哒一声,就好像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被锥子扎了下一般,抽搐的疼了下。
  
  虽然看着一桌子的菜没有丝毫的食欲,夜昙仍是每个碟子里的都夹起来尝了一口。确实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边慢慢地嚼着,边想起常妈妈刚才说过的话,别人对你好,你得领这个情。这满满的一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三叔似乎对自己真的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记得自己喜欢的口味。
  
  可是,想起刚才那一幕,夜昙心里又一阵发冷,这也能叫对自己好吗?威胁自己,吓唬自己,现在又把自己关了起来。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只因为自己喊他一声三叔吗?他若是已经不认自己爹做二哥,自己还为什么要认他这个叔叔,这么想着,夜昙把竹箸往桌上一掷,赌气再也不吃东西。
  
  于啸杉在书房里看管家送上来的账目,可是半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原本是想哄着夜昙让她告诉自己,贺老二到底去了哪,自己的属下已经找了两日,还是没有丝毫的音信,这么毫无头绪地寻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是夜儿能给个线索,一切就好办多了。
  
  今天原本看夜昙对那个方家的公子似是极上心的样子,便琢磨着可以以此诱惑下夜昙,没成想,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刚才的样子。这一下子,以夜昙的脾气更不可能跟他说贺老二的下落,倒真有可能自己跑出去。而且大哥若是知道自己把夜昙锁起来,还不定怎么怪自己呢。
  
  夜儿,那是他少年时就碰在手心疼着的丫头啊,从来不舍得她受一点伤,掉一滴泪,如今这分开几年之后,为什么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去伤了她呢。想起临走前看见夜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啸杉心里一阵酸痛。自己到底该怎么对待她才好,到底她也是老二的女儿,他无法原谅老二对他的伤害,那么有朝一日若是伤了老二,夜昙能原谅自己吗?这么想着,于啸杉不禁觉得头疼了起来。
  
  一下午的时间,于啸杉硬下心肠没去看夜昙,大哥问,夜昙没出去转转吗?他也只是敷衍着说,夜儿也许是太累了,一直在房里绣花、休息。大哥还嘱咐他,找个大夫给夜昙瞧瞧,别是连惊带吓得落下什么病。于啸杉听了,赶紧找常妈妈来问夜昙怎么样,可有不舒服。常妈妈神色戚戚地说:“**晌午还将就着吃了口东西,晚上的饭却是一口也没动。”
  
  “可是吃不惯,不和口味?不是让人去找新厨子了吗?让新厨子再做个试试。”于啸杉皱着眉头说。
  
  常妈妈摇摇头,“怕不是口味的事,我看**一直都没个精神,要不是身子不好,那就是心里不好受,下午**还说让我传——”说到这,常妈妈忽然捂住了嘴,直恨自己话多了,这会儿三爷要是知道夜昙**让自己给传信出去,不定又怎么恼了。
  
  不过于啸杉听完神色倒也平静地问道:“夜儿可是让你传信给一个方公子?”
  
  常妈妈开主人的神色似乎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就大着胆子说完,“可不是吗?说是要写好一封信让我带给晋安的一个方公子,不过我老婆子可没这个胆儿。”
  
  于啸杉笑着点点头说:“嗯,以后夜儿跟你说了什么话,你都记得告诉我,我不会为难她的,你们也仔细点照顾着,你一会儿过去看看,要是夜儿还是不吃饭,瞅瞅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赶紧去请大夫来。”
  
  常妈妈领命出去,于啸杉自己琢磨了会儿,若是这会儿放夜昙出来,她十有j□j不会去找老二,倒有可能去投奔那个方公子,原本脑子里也想过要不干脆假意让她跑了,自己也好顺藤摸瓜。到底还是不忍心她一个姑娘家的,自己出去,虽然沿途有人护着、跟着,可是路上遭的罪可是没人能替,她身上没钱,又没个代步的家伙。更何况,她若是去投奔了方家,自己倒也白演这么出戏。
  
  “哎。”于啸杉叹了口气,还是明日自己一早去趟方府吧,这找老二的事,看来也不能指望夜昙吐口了。不过倒是把夜昙这桩婚事安排好了,倒时候嫁过去,她就是方家的人,有了自己的家,真要是有一日找到老二,自己对老二做点什么,她也不会太伤心了,毕竟嫁了人的姑娘,娘家的事总会淡一点。
  
  第二天一早,于啸杉就出了门,晋安府说近也不近,快马赶路也得是半天的时间,于是天才亮,于啸杉跟大哥交代了声,也没告诉夜昙,便上了路。
  
  快晌午的时候,到了晋安府,打听到方家的地址,于啸杉便登门拜访。这些年,于啸杉的生意做得极大,跟官府上的关系处的也好,若是他有心仕途,怕是做个四五品的官都小了些。所以方圆几百里,提起岳啸山庄,提起于三爷,几乎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所以方家的下人才一通报,方家人立即远接高迎了出来。
  
  方家算的上是大户人家,在晋安府里也是能排的上号,可是于啸杉冷眼看过方家这些人,心里便生出几分不屑,看看他们对着自己这副嘴脸,一副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样子,哪有点大门大户的自觉。于啸杉平日里打交道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最瞧不上的便是看见他就差恨不得趴在地上替他擦鞋掸尘的主儿。
  
  他几句话说明来意,方家老爷太太的眼睛瞬间就光彩熠熠,赶紧喊出来了自家二儿子——夜昙的未婚夫方路昇。见到方路昇,于啸杉的心里更腻歪了几分,瘦的跟个病秧子似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就是生了个好皮囊,唇红齿白的,可是看着却眼带桃花,怎么瞧也不像是个能让夜昙托付终身的良人。
  
  原本于啸杉过来是想跟方家通报下,夜昙现在住在岳啸山庄,怕他们到时候找夜昙会扑个空,顺便跟方家的人把成亲的日子敲定下来,也问问他们方家的意思,能不能让方路昇入赘到庄子里来。可是这会儿看见了方家这几块料,又看见让夜昙心心念念的方路昇是这么个德行,于啸杉的气早就不打一处来了。心里恨铁不成钢地琢磨着,这夜昙到底是什么眼光,就这么个小白脸,她还如此惦记着,惦记到不顾安危的没跟着老二一起走,一个姑娘家家自己留了下来。昨天还为了这事,跟自己犯了脾气,越想心里越恼,脸上的表情也不耐了起来。
  
  方家人也没个眉眼高低,还一味的阿谀奉承着,净捡着好听的话跟于啸杉说,于啸杉心里的烦躁已经顶到脑门,再多一句话也不愿跟他们讲。到了下午不理方家热情洋溢地留饭,甭管方家人怎么暗示,于啸杉根本就没再提夜昙和方路昇的亲事,就推说还有事要忙,匆匆离了方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都黑透了,于啸杉气呼呼地到了大哥的屋子,一甩长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黑着脸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的灌茶。郑岳平原本都准备休息了,就是因为于啸杉还没回来,才特意地等着他,这会儿看他进来,一脸不善的表情,也不说话,心里倒有几分好笑。
  
  自己这三弟,这些年来除了沾上老二的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如今去了一趟方府回来,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了呢,便打趣地问道:“老三这是在方府受了气了?如今这方圆几百里的地面上,还有人敢给咱三爷气受?看来咱们夜儿这未来夫婿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于啸杉冷笑一声,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看着郑岳平,“大哥,这方家人要是真能给我点气受,我还能高看他们一眼。我今天真就多余去,想也能想到了,老二那眼光能挑到什么好姑爷,就不知道夜儿是怎么想的,还挺把这人往心里去,我看那个什么方路昇,连给夜儿提鞋都不配。”
  
  郑岳平差点笑出声来说道:“老三呀,你到底跟大哥说说,这方路昇怎么个不好法,这么入不得你的眼?”
  
  “哈,哪不好,他就没哪好,除了生了个小白脸的好皮囊,行动坐卧就没个爷们儿的样,大哥,我看咱做主,把这门婚事退了吧。反正时间也还富裕,咱们再好好给夜儿寻个像样的人家。”于啸杉仍是气哼哼地说道。
  
  “不妥,端不说这是人家老二给闺女定的亲事,咱们没权利给退了,就算是夜儿自己怕是也不乐意,你没看见夜儿那天提起方家的小子,眉眼间可全都是情意啊。你要是看着不顺眼,回头咱俩找机会再问问夜儿的意思,或者把婚事往后拖拖,别随便做主退了亲,要不到时候一片好心还得落个夜儿的埋怨。”郑岳平想了会儿开口劝于啸杉。
  
  于啸杉撇撇嘴:“夜儿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连个看人的眼力见也没有了,真不知道她瞧上方家那小子什么地方了。我现在说的话夜儿也听不进去,还是大哥劝劝她吧。”
  
  郑岳平一听,忽然挑了挑眉毛说:“对了,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我今天说夜儿怎么一直也往我这来呢,就让人推我过去看看,怎么她那屋还落了锁,听说还是你吩咐的?”                    
作者有话要说:  




☆、恶梦

  于啸杉其实出门前便也想到了这么一遭,所以便想着早早出门,再早早赶回来,倒不是怕夜昙那丫头在大哥面前告了状,大哥免不了说自己几句,而是怕大哥心一软开门放了夜昙,她真会一使性子跑了。这会儿见大哥问起,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昨天自己跟那小丫头居然较上了劲,倒也老老实实地把昨天他和夜昙之间的对话跟郑岳平复述了一遍。
  
  郑岳平听完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于啸杉说:“老三啊,这些年,看你外边闯荡,什么人都能打交道,生意越做越大,人脉也是越来越宽,还以为你比以前长进了,怎么这会儿跟自己的小辈儿还能这么言语口角着,犯了混呢?何况那是夜儿啊,咱们自小就宠着、疼着的丫头,你也狠得下心来威胁她,吓唬她,关她,我还真不知道说你点什么好,真是越大越回去了。”
  
  于啸杉听着大哥的训斥,也觉得是句句在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只要看见夜昙跟自己一犯倔,就气不打一出来,尤其是她执意维护着老二,就更让他心里不舒坦。可是到底也明白,自己是长辈,而且夜昙终究也是老二的闺女,怎么能不护着自己的亲爹。倒是这几天自己沾上老二的事就着恼,急功近利了点,把夜昙逼得狠了。其实,也不是没想着去哄哄那丫头,只是心里不舒坦,又拉不下脸罢了。
  
  这会儿听说大哥下午去了夜昙那,也就急忙问着,是不是把锁给打开了。郑岳平白他一眼,“你养的那些个下属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就听你一个人的,说是你说了,除了送饭进去不许开锁,而且除了你以外谁让开都不行。我这个老爷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废物,我说的话能听?最后我和咱们夜儿还是隔着窗子说了会儿话,不过这孩子懂事,一点也没说怨你,还让我宽心呢。”
  
  于啸杉听完当即气黑了脸就要往外冲,郑岳山赶紧喊他:“你这又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去啊?三更半夜的,明天一早咱们再过去看夜儿,这会儿人家孩子早该睡了。”
  
  于啸杉虎着脸,声音硬邦邦地开口:“我去找那些看着夜儿的混账东西,敢不把大哥你放在眼里,在这庄子里,大哥才是管事的,谁敢把你当废物,我现在就去打折他的腿。”
  
  “行啦!”郑岳平大喝一声,“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脾气那么冲呢?我随便说几句笑话你还当了真不成,这底下人的人只听你的就对了,现在原本事就都是你管着,我这么多年,除了偶尔还能帮你算算账,根本就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让他们听我的还不乱了套。他们今天这么对你,我心里其实倒是高兴,证明这些人对你忠心耿耿,这我才更放心。你要敢去为难他们,我定然不饶你。”
  
  “大哥……”于啸杉皱着眉头喊道。
  
  “快歇着去吧,明天起来,咱哥俩过去给夜儿那开锁,然后再好好问问她什么心思,哎,不过咱俩到底还是老爷们,这小丫头有心里话也未必会跟咱说,你大嫂跟碧珊都不在了,这会儿连个能跟夜儿说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也别怨大哥说你,今年也有二十五岁了吧?早让你讨个媳妇,你总是渗着,要是这会儿你有个媳妇,有个年龄相仿的小婶子去劝夜儿,可不是比咱这俩老爷们省力气。”
  
  于啸杉尴尬地咳了咳,这好端端地说着夜儿的事,大哥却又扯出他的亲事,这些年大哥天天念叨着,好不容易最近消停了,不知道怎么说起夜昙,却又把这茬口想了起来。郑岳平看于啸杉的脸色不好看,笑笑也不再多说,只是叹口气,“行啦,人老了,腿脚不好又哪都去不了,整日里闲着没事,这会倒啰嗦得跟娘们似的,不招你烦了,你休息去吧,我也睡了。”
  
  于啸杉过去扶着大哥躺好,又和每天一样帮他揉了会儿腰和腿,忽然把头靠在郑岳平的胸口,好似他刚刚跟大哥从村子逃出来那几年一样,声音涩涩地说着:“大哥,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不会嫌你烦的。”
  
  郑岳平知道这小子又是把他刚刚玩笑的话当了真,可是这会儿听着他跟小时候似的那样跟自己说话,明明是个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了,这会儿的样子还活脱是当年十来岁时的模样,不觉得眼眶一阵发酸,拍拍于啸杉的肩头说:“大哥知道。”
  
  从大哥的屋子里出来,于啸杉缓缓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着,走到夜昙的屋门口,忍不住慢下了脚步,门口守着的俩家丁这会儿正打着盹儿,他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想听听屋里有什么动静,静谧的夜里,只能听到门口家丁打鼾的声音,却听不见屋子里的一点的声音。于啸杉自嘲地笑笑,这会儿夜昙早就睡了,自己又想听到什么呢?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举步刚要走,忽然听见屋子里的一声惊叫传来:“爹救我,路昇救我。”于啸杉被这声音惊得后背一阵发麻,赶紧去摇醒了守着门的家丁,让他打开锁,还睡的迷迷糊糊的小子,有点迷茫的拿出钥匙半天却对不上锁眼,于啸杉一把夺过来,打开锁,几步就穿过外间,奔到夜昙的床前。
  
  屋子里黑乎乎的一片,但是于啸杉丝毫不差地走在床边,一把抱住了刚刚惊吓着半坐起来的夜昙。夜昙的身子在他怀里瑟瑟地抖着,好像也没清醒过来,嘴里呜咽着:“放开我,别碰我。”
  
  于啸杉轻轻地拍抚着夜昙的背:“夜儿,三叔在这呢,别怕,别怕。”
  
  外间睡着的菊香这会儿听见动静,举着灯进了屋,看见坐在床前的是于啸杉,松了口气地把灯给他们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轻轻地说:“三爷,夜昙**这两夜睡的都是这么不踏实,夜里似乎总是发恶梦。”于啸杉听见,又把怀里的小人抱的更紧了几分说:“知道了,菊香,你先歇着吧,有事我喊你。”
  
  夜昙似乎慢慢地止住了颤抖和低泣,于啸杉的心里更多了几分自责,夜昙这两日睡的不好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她发的这恶梦,恐怕跟自己抓她的那天做的事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心里冷不丁就是一阵尖锐的痛意传来,这疼从心脏开始,一直蔓延到左手的指尖。那疼痛的指尖抽搐了下,便忍不住下意识地动动,摩挲起了手底下正拍抚着的身子。
  
  隔着薄薄的丝衫,不仅能感受到夜昙皮肤上的温暖,甚至还能感觉出那份特有的滑腻,于啸杉似乎对这触感十分着迷,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不愿停手。怀里的小人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此时意识到自己正在于啸杉的怀里,便挣了挣,闷闷的声音从于啸杉的怀抱里传出:“三叔。”
  
  这一声“三叔”让于啸杉彻底回过神来,松开抱着夜昙的手,温柔地看着她问:“夜儿,做恶梦了?别怕,有三叔在,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说完,看着夜昙布满泪痕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夜昙低头躲开了于啸杉的手,自己匆忙抹了抹脸说:“打扰三叔休息了,您赶紧歇着去吧,我没事了。”
  
  于啸杉看夜昙躲开自己,心里想着,这丫头该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呢,有什么事明天和大哥来了再说吧。眼神离开夜昙的脸,起身想要离开,但只是扫了夜昙一眼,身子却蓦然僵在了那。
  
  许是夜昙一直翻来覆去,睡的实在是不踏实,睡衣这会儿基本上全都散开了,前襟一直敞到小腹,领子早已滑下大半,半挂在夜昙的手臂上,莹白如玉的肩膀就这么全部暴露在空气中,身上的兜肚也有些歪歪的,左边的酥胸在兜肚的边上露出饱满的半个浑圆,如雪的肌肤趁着昏黄的灯光,此时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诱人的味道。于啸杉只觉得一时口干舌燥,心口里似乎翻腾着某种自己也说不出的冲动,下腹一阵热流涌动。
  
  夜昙忽然觉得屋子里静的有些诡秘,三叔不说话,也听不见他离去的脚步声,便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去看于啸杉,见他似乎冒出火来的目光死死地看着自己,呼吸仿若比刚才急促了许多,顺着他的眼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却犹不自知,惊呼一声,赶紧拉起丝被挡在了身前。于啸杉被她的动作猛然惊醒,有些狼狈地仓促转过身去,嘴里慌乱地说着:“夜儿赶紧歇着吧,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看你,有事和你说。”说完逃也似的,走出小屋。
  
  春夜的小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于啸杉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只恨不得有个凉水池子,能赶紧把自己泡进去。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于啸杉的呼吸仍旧有些急促着无法平复,他不是不通人事的青涩少年,这许多年在生意场里打滚,什么风月场所没有进过,可是哪有过这样一刻,只消一眼,不需任何撩拨便让自己有了难耐的冲动。
  
  于啸杉辗转着睡不着,终于还是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放下茶杯,心里隐隐想着大哥说的话,是啊,自己也许是该找个媳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吭一声吧,妹子们,咳咳。




☆、气恼

  于啸杉这一夜睡的并不十分好,但是一早仍是和每天一样,到大哥的房里跟着下人一起帮着大哥梳洗好,抬上轮椅,推着他出来散步。于啸杉虽然在外人面前一向沉默、冰冷了些,但是在郑岳平面前,却总是放松而多话的。尤其是这每天早上多年来不曾间断的晨练时间,他总是会絮絮叨叨地跟大哥说会儿生意上的事,自己遇到的奇人奇事,抑或只是随便聊聊天气、花草和读过的书。
  
  可是今天的于啸杉异常沉默,而郑岳平也感觉出来自己的三弟与往日里大大的不同,却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的神色之后,没有多问,便随着他一起沉默地任他推着自己像每日一样围着池塘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时候不早了,郑岳平才说:“老三,去夜儿那边吧,她这会儿也该起了,夜儿是个通情达理的丫头,你若不逼她,她也不会做出格的事,道理说通了,就别这么关着她,她如今又能跑到哪去,若是想跟着老二,那会儿就跟着一起走了,若是想去方家,咱不是也想劝劝她再慎重考虑下吗?”
  
  于啸杉听见郑岳平提起夜昙,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好在郑岳平背对着他,又对他这一早上的沉默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于啸杉便也就默默地推着他到了夜昙的小屋跟前。
  
  屋子这会儿正好开着门,常妈妈刚送早饭过来给夜昙。郑岳平看见夜昙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深的黑眼圈,有些心疼地问:“夜儿,昨夜可是没有睡好?”
  
  夜昙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于啸杉的脸,后者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白粥,并不看她,旋即夜昙的脸上便堆起柔柔的笑容对郑岳平说:“大伯,我许是有些择席,住几天也就好了,不妨事的。”
  
  “嗯,若是床褥哪不舒服,就跟常妈妈说,若是这房子住的不习惯,咱们这庄子里的空房子可有的是。你自己挑一个,让你三叔找人给你收拾出来。”
  
  “没有,大伯床褥很舒服,这房子也好,白日里阳光暖暖的,夜里也挺清净,住的惯的。”夜昙的眼神又不经意地飘向一直站在郑岳平身后的于啸杉,这一次却刚好和于啸杉的眼神撞到了一起,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他,眼睛里却似乎又含着无数种情绪地看着夜昙,只一刹,夜昙有些莫名心虚地低了头。
  
  郑岳平再次敏感的觉察到,夜昙和于啸杉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对,眼睛在他俩身上逡巡片刻,有些无奈地笑笑说:“咱们爷仨,这些日子也没好好在一起吃次饭呢,正好夜儿也还没吃早饭,就在这一起吃吧。老三,别跟我后边站着了,坐这来。”
  
  于啸杉听话的上前两步,夜昙看见于啸杉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下,于啸杉看到,扶在椅子上的手,僵了下。郑岳平接着说:“夜儿,你也坐下吧,怎么都站着,这不是欺负我这个老头子站不起来吗?”
  
  夜昙听完也赶紧听话地坐下,于啸杉这才拉开椅子坐好。常妈妈赶紧又拿上来几副碗箸,几个人沉默地吃了会儿东西。郑岳平看这二人都没开口,心里暗忖,怕还是为了前日的事置着气,便开口说和道:“夜儿啊,这几日你三叔关着你,是他的不对,我说过他了,他也想跟你道歉来着,不过昨天忙着去方家跟他们商量你的亲事,所以也一直没得着空,这不一大早就过来说跟夜儿道个歉。是吧,老三?”
  
  于啸杉的表情有点儿僵硬,说出口的话倒是也没太别扭,只是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夜昙,而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眼前的白粥:“是啊,夜儿,三叔这几日脾气不好,不该关着你,今儿就让人把锁撤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也再不问你你爹的事了。”
  
  夜昙有些意外于啸杉会这样跟自己道歉,而且居然已经去过了方家,不过倒也迅速地反应过来,轻柔地回道:“是夜儿不懂事,让三叔生气了,只要三叔不跟夜儿计较就好。”
  
  郑岳平听完呵呵一笑:“行了,赶紧吃吧,吃完还有事说,你们叔侄俩也别为这点事别扭着了,小的时候,可是属你俩最好,别这大了反倒别扭、生分上了。”
  
  两个人陪着郑岳平笑了下,彼此匆匆交换了个视线,复又低下头接着喝粥。
  
  吃完早饭,招呼人撤走,郑岳平清清嗓子对夜昙说道:“夜儿啊,今天我跟你三叔过来,还有个事想给你说,昨天你三叔去拜访了方家,不过觉得方家的二公子似是配不上你,这门亲事,夜儿真的想好了吗?”
  
  夜昙眉头微蹙地看向于啸杉,脸上有些微的红晕,沉了下问道:“三叔,您为何觉得路昇配我不上?”
  
  “我倒是着实没看出那个姓方的小子哪里能配的上你,你爹的眼光还真是够独特的。”说起昨天见过的方家和方家那二公子,于啸杉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又刻薄了起来。
  
  这一句话不仅否认了方路昇,还顺便拐弯抹角地说了她爹,夜昙心里一下子也有了点气。郑岳平原本是看于啸杉跟夜昙道了歉,一时气氛尚好,才说起这个话题,可是才刚起了个头,这话茬就有点不对,赶紧在夜昙生气地鼓起嘴要说话前打着哈哈说:“夜儿啊,你三叔这人你还不知道,你就是咱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怕是瞧哪家的公子也是配不上你的,今天大伯和三叔来,就是想问问夜儿自己的意思,可是觉得方路昇这人尚好,值得托付?”
  
  郑岳平发了话,而且字字句句又十分中听,夜昙纵然心里对刚才于啸杉说的话有点气儿,这会儿也不好计较什么,听着大伯的问题反倒是有点羞赧,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大伯,我和路昇也不单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也是认识的,是爹和姨娘看我们情投意合,才跟方家商定了婚事,路昇对我……是真心的。”说到最后,夜昙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渐不可闻,但是于啸杉和郑岳平还是听的分明。
  
  郑岳平微笑地侧过头去看于啸杉的表情,于啸杉这会儿的表情却极是冰冷,郑岳平见了,拍拍他的手说:“得了,老三,到底还是小夜儿自己的婚事,她既然跟方家公子心意相通,咱们这个做长辈就也甭管了,这人到底怎么样,夜儿心里比你有数,毕竟你也只是见过一面。夜儿既是这么说了,那你就得空再跑趟方家,把日子定下吧。”
  
  于啸杉嘴角抖了抖没有说话,夜昙一直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也不言语,郑岳平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看着面似冷霜的于啸杉,郑岳平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说:“怎么着老三?你哪天去方家?问问夜儿可要带什么话过去?”
  
  于啸杉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噌地站起了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气恼的神色,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夜昙,低声却又用力地说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说完转身便出了屋子,郑岳平一脸诧异地看着霍然起身的于啸杉,撂下这句话居然拂袖而去,转头高喊了声:“老三!”于啸杉却只似没听见般,头也不回。
  
  郑岳平有点儿尴尬地回过身子,看向同样一脸莫名表情的夜昙,叹口气说:“你三叔这几天总是喜怒不定的,恐怕还是跟你爹较着那点儿劲儿。”顿了下又接着说道:“不过,夜儿啊,今天正好老三不在,大伯也跟你说句交底的话,甭管你乐不乐意告诉你三叔,你爹在哪,或者你三叔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今天大伯都跟你保证,就算你三叔抓到你爹,我也不会让他伤你爹分毫的,这些事都过去八年了,他其实就是心里头不甘,就算真有什么仇啊怨的,冲着你和你娘,我们也不会难为你爹,所以夜儿也就别为这事担心了。”
  
  夜昙听完郑岳平的话,眼圈微微有些红,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大伯,我不知道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伤到大伯和三叔了,但是无论则怎样,夜儿愿意为爹做的所有事补偿给您们,一辈子孝敬您们。”
  
  郑岳平欠起身子,似乎想要拍抚下夜昙,但是动了下发现自己隔着桌子似乎根本够不到,便又颓然地放下了手,夜昙看见,赶紧起身走到郑岳平身边,跪在地上把头放在郑岳平的膝上,郑岳平揉着夜昙松松挽起的长发说:“夜儿啊,你真是大伯的好闺女,有你这句话,大伯心里就知足了。”
  
  夜昙的手轻轻摩挲着郑岳平的膝盖,声音带着些紧张的颤抖问:“大伯,你的腿……真的是我爹弄伤的嘛?”
  
  郑岳平放在夜昙头上的手僵了一瞬,再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有了几分沙哑:“夜儿啊,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大伯的腿不是你爹伤的,是你爹当年的朋友所伤,你爹那时大约也是被他那些朋友蛊惑了,那会儿大伙儿还太年轻不懂事,连你大伯我也一样,要是不跟你爹起了口角,大约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我们兄弟的事,以后有了机会,我们自己会了断,夜儿只要记得,无论如何,你爹,大伯和你三叔对你的疼爱,都不会为任何事少了分毫的。”                    
作者有话要说:  俺知道乃们跟俺一样,不稀饭留言,不过俺到今天才知道,留言的分还能冲个神马自然榜呢。
  作为资深潜水霸王党,俺还真不好意思让乃们都按爪,但是吧,好心的妹纸们要是不跟俺一样懒,就留朵小花再走吧。。。让俺也见识下,神马叫月榜。。。。




☆、复仇

  于啸杉看到夜昙说起方路昇时,情意绵绵的表情,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夜昙是谁,他们哥儿几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论模样,论聪慧,论性情,有几个姑娘能比得了,更何况她如今是这岳啸山庄的大**,若说夜昙想要出阁,那得多少达官显贵、大门大户的人家踏破他的门槛来求着。那方家的少爷羔子又算是个什么玩意,看见他连整话都说不上几句,谁知道当时使了什么手段,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才骗夜昙倾了心。
  
  他于啸杉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不会瞧不起没钱的人家,即便这方家是个穷的揭不开锅的也不怕,只要他家的儿子是个有囊有气的货色,能入得了他的眼,那他心里就一万个乐意。可这会儿看,论家世,方家也不过就是个一般的殷实家庭,论人品,虽说就见过那一面,方家的老爷、夫人就是那副拾不起个儿的德行,方家的二公子更是个窝囊坯子。他的夜昙怎么能找这样的夫婿,他岳啸山庄怎么能找这样的姑爷,就算是皇亲国戚瞧上了夜昙,他于啸杉也得掂量掂量那本人的斤两,更何况这方家从头到脚,又有哪一点能拿得出手?这门婚事,他于啸杉绝不会同意。
  
  今儿个原本说是跟大哥一起去劝劝夜昙,谁知道夜昙只说了一句话,大哥就阵前倒戈,马上帮着夜昙说话,让自己去把这门亲事订到实处。于啸杉不能跟大哥发火,也不敢当着大哥的面对夜昙太严厉,所以一气之下便拂袖而去。这会儿出来,觉得自己也有些过了,却也拉不下脸来再回去,只好喊来柱子说:“一会儿去夜昙**那看看,老爷要是跟她说完了话,赶紧安排人推他回去歇着。你也在门口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回头来告诉我。”
  
  柱子领命下去,于啸杉拿起桌上一早送来还没拆过的书信,一封封地打开来看,看到第三封,忽然皱了皱眉头,高声喊道:“来人。”一个属下听见声音进来,于啸杉吩咐道:“给我备马,招呼几个弟兄准备准备,跟我出去一趟。”
  
  于啸杉抬步才要往门外走,看见柱子推着大哥正往这边走来,他赶紧迎了过去,接过柱子手里的轮椅往书房推着,嘴里问道:“大哥,怎么不回房歇着,有事找我,让人喊我一声不得了。”
  
  郑岳平白他一眼:“我现在的话你还听呢啊?那我刚才喊你,你怎么头都不带回的呢?”
  
  “大哥。”于啸杉拉着长声喊着,语气里倒似是有几分撒娇的味道,“说好了,咱过去是劝劝夜儿,那个方家的小子嫁不得,您怎么听她就说了一句话,就依了她呢,还让我这就再去次方家,我能不着急吗?不过刚才也是我不对,不该甩手就走,下次不敢了。”
  
  郑岳平拉下于啸杉扶在椅背上的手,用下巴指了指一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待他坐稳了,缓缓开口说道:“老三,说归其那是夜儿的婚事,昨天是说了跟你一块劝劝那丫头,不过那会儿我心里琢磨着,这门婚事没准就是老二一厢情愿选的,夜儿孝顺,不愿拂了她爹的意思,所以才说劝她放宽心。可今儿个,你还没听明白夜儿的意思吗?她跟那个方路昇是认识的,而且俩人之间也有情义,老二也是看他们情投意合才提的亲事。那咱们哥俩之前的事都不知道,这会儿横插一杠子算是怎么回事呢?我看夜儿只要喜欢方家那孩子,就依了她的意思,咱们这做叔伯的,说出大天,还不就为了看着夜儿幸福不是?”
  
  “大哥,夜儿才多大啊,她懂什么?万一是被人骗了呢,这可是她的终身大事,真选错了人,一辈子的幸福可就交代那了。反正甭管你说什么,她想嫁给方家那小子,我绝对不同意。”
  
  “老三,你和夜儿快十年没见过了,你心里还总当她是个小女娃,可是她这会儿可都是快十六岁了啊,你珊姐在她这个岁数,早嫁给老二,都生了她了。你怎么还能说夜儿这岁数不懂事呢?”
  
  “哼,珊姐还不就是这岁数不懂事,才嫁给的老二,嫁错了人,毁了自己的一辈子,难道你让夜儿跟她一样?”
  
  于啸杉提起这话,倒让郑岳平一时愣怔着不知道怎么接口,叹口气,才又要说话,就听见门口有人禀告着:“老爷,三爷,马备好了,兄弟们也整装待发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郑岳平目光一闪,凌厉地看向于啸杉:“这是要去哪?你又有老二的音信了?”
  
  “没有,大哥,我就是刚才收到一封信,说是又找到一个当年跟着老二一起伤了你和珊姐的人,我这就过去看看。”
  
  郑岳平皱皱眉头,拽住于啸杉的胳膊说:“老三,这些年你就没停过找当年那些人,这八年来,你也足足找到过五六个了吧,你到底要干什么?赶尽杀绝?当年那些人一个也不放过?那会儿他们是混小子,这会儿可也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你差不多该收手就收手吧。这么多年,我没管过你,这会儿不是为别人求情,就是为了你,值得吗?为了当年那点仇恨,自己天天过的不安生。自凡得着点信儿,甭管是什么时辰,十里是它,百里也是它,你就立即赶过去,你这到底是图的什么啊?”
  
  “大哥,你别管,我图的就是个心里安生,否则只要想起他们害的你残了腿,珊姐丢了性命,这会儿却还能好好的没事人似的活着,我就食不下咽,寝不安枕。”
  
  郑岳平拉着他的手松了松,叹口气便也终于垂下手说道:“好,那你去吧,不过,答应我,别伤人性命,好歹给人家家里人也留条活路。”
  
  “嗯,大哥,我推您回屋歇着,这事您就甭操心了,我有分寸。夜儿那事,您也别着急定,有机会我让方家那小子过来一趟,保证您也跟我一样,绝不放心夜儿嫁过去了。我先过去看看,这次不远,我天黑之前就能回来,您也甭特意等我,我若是回来的还早,就过去找您,若是晚了,您就踏实歇着。”
  
  “没事,你去吧,让下人推我回去就行,你自己也小心着点,听见了吗?”
  
  于啸杉仍是骑着他那匹白马,一行十几人,旋即上了路。一路马不停蹄地奔到了十几里外的一处大山里,几户农家小院紧紧的挨着,于啸杉对着属下扬了扬下巴,立即有人下马拍打着院门问:“王大栓是住这吗?”屋里有人战战兢兢地开了房门,只露出个头看,见这仗势,匆忙用手指了指一旁一座红砖绿瓦的小院,又赶紧缩回了头去,紧紧地关上了门。
  
  马又往前踢踏几步,走到刚才那人指的院子跟前,头先的人又高喊着问,“王大栓在家呢嘛?”屋门打开,同样露出一张带着恐慌的脸,看见马上坐着不下十个人,各个手持兵刃,吓得也是立即就缩回头关上了门。于啸杉使了个眼色,几个属下下了马,几下拽开了院门,于啸杉轻打了下马腹,缓缓地进了院。其余的人几步走到屋前,猛地踹开屋门,冲了进去。不多时,一阵呼天喊地声中,刚才开门的男人和一个女人几个孩子就被架到了院当中,一个个都筛糠般地抖着。
  
  那个男人跪倒在地拼命地磕着头:“几位大爷饶命,小的家的钱全在炕下边的砖缝里藏着,求几位爷饶了小的一家的性命,钱您全都拿走,若是嫌少,小的过几日一定给爷凑点送过去。”
  
  于啸杉高高在上的端坐在白马上,也不下马,只是冷哼一声继续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男人苦苦哀求着。一旁的一个属下,照着那男人就是一脚,嘴里骂道:“你个混账,当我们三爷是打家劫舍的山贼不成?说,你是不是王大栓。”
  
  “是是。”那人唯唯诺诺地应着,脸上一把一鼻涕一把泪的,甚是狼狈,“小的一辈子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呀,几位大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马背上的于啸杉冷冷地开口:“你认识贺老二,贺方全吗?”
  
  那人愣了下,猛然扑倒在地,叩着头说,“我跟那贺老二好多年都没来往过了,他做了什么事小的不知道啊。”
  
  于啸杉冷哼一声,“是吗?那八年前,劫了正鹤钱庄,又打伤郑岳平的事,你也不知道喽?”
  
  那人身子一软,瞬时堆坐了下去,双眼恐惧地看着于啸杉,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知道。”
  
  于啸杉翻身下了马,走到那人跟前,双眼一眯,只是不说话地看着他。那人赶紧头捣如蒜,“这位大爷,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于啸杉身形微动,冷不丁从腰封里抽出一把软剑,寒光闪闪地指向那人颈窝,声音极轻柔地问道:“当真不知?”
  
  冰冷的剑尖才触到那人的皮肤,他忽然崩溃般地放声大哭起来,“大爷饶命啊,小的那时只是跟着去看看能不能捞点钱走,可是真的没伤过人啊,就算是钱,小的也没多拿着,小的这就全都还给爷,爷就饶了小的性命吧。”
  
  于啸杉的剑尖稍转,瞬间便有殷红的一丝血迹,顺着那人的脖子滴到了地上,那人见了血,哦喽一声,双眼一翻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才倒下,忽然旁边传出一声稚嫩的女娃的哭喊,一个小小的身影大呼了一声爹,便扑到了那人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此坑是我开,此文是我栽,要从此坑过,留下爪印来~~




☆、荷包

  于啸杉蹲下身,楸起那人的衣领,还不待再有动作,那个冲过来的小人儿打开他的手,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你放开我爹,你是坏人。”稍远的地方似乎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于啸杉全没有在意,只有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那是个六七岁的丫头吧,或者更小,有圆扑扑的脸蛋和黑黑的眼睛,有些婴儿肥的小手,此时正牢牢地拽着于啸杉的衣袖,黑眼睛里都是泪,却又闪着愤怒的光芒。于啸杉拽着那人衣襟的手不觉松了松,看着小丫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娃咬住嘴唇不理他,抡起一双小拳头就在于啸杉的身上捶打起来。于啸杉捉住那双小手,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阵柔软,想起了夜昙。
  
  自己离开大哥他们,去京城读书那一年,夜昙也是这个年纪吧,无论那时候还是现在,夜昙赌气不说话的时候,都像眼前的小女孩儿一样,喜欢咬起下唇。她那时也是有着这么好听的嫩嫩的声音和圆圆的脸。只是,小时候的夜昙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不会用愤怒的语气跟他说话,不像眼前的女娃,也不像现在的她。于啸杉的心里猛然间涌进一股惆怅、酸楚的感觉,缓缓站起了身。
  
  女娃看于啸杉起来,赶紧扑过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人,于啸杉并没有下狠手,那人脖子上的伤口其实并不深,这会儿也不再流血。女娃只是用手去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伤口,嘴里不停地喊着“爹,爹。”
  
  拿出帕子擦了擦剑尖上的血迹,慢慢收回到腰封里,于啸杉走到白马跟前翻身上马,对仍在院子里的属下说:“走吧,回庄子。”
  
  下属疑问地看着他:“三爷,这王大栓是不是也跟前几次的那些人一样,挑了他的手脚筋?”
  
  “走!”于啸杉只是冷冷地回道,一夹马肚,已经率先奔出了院落。面面相觑的属下,也不再敢迟疑,只是有个不甘心的,走到那人身边踹了一脚,嘴里嘀咕着:“算你小子命好,今天先放过你了。”说罢,也跟着众人上马,追着于啸杉而去。
  
  于啸杉一路策马奔在最前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是心软了,大哥说的对,当初那些人都是混小子,若是那时捉了,要了他们的命,自己也不会心软。可是现在几年过去了,现在他们拖家带口的,要了他一人的命也等于就是要了他全家的命。自己果然是下不去手的,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儿连滚带爬地冲到他眼前那一刻,他怎么忍心当着她的面再去伤害她爹。
  
  再十恶不赦,那人仍是她的爹。
  
  凉风扑在脸上,却似乎又打进了他的心里。如果今天当着一个陌生的女娃,自己都下不去手惩治那个曾经伤了自己大哥的人,若有朝一日在夜昙面前,自己又能对老二下什么狠手呢?
  
  夜昙的黑眼睛里也过那样愤怒的光芒,夜昙的脸颊上也曾经那样泪水涟涟,夜昙也是那样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直到流出血了来。自己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去让夜昙伤心,可是自己又怎么能放下,放下对贺老二的恨。
  
  一路把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身上,于啸杉这会儿忽然很想见到夜昙,很想对她说,无论三叔现在做了什么,还是以后会做什么,三叔都是疼你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回了庄子里,远远地看见郑岳平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于啸杉敲敲门进了屋子里。郑岳平支着头坐在灯下,似乎在眯着眼睛打盹,听见敲门声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眼于啸杉的表情,郑岳平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招招手对于啸杉说:“来,老三,坐大哥这来。”
  
  于啸杉默默地坐到了郑岳平的身边,抬眼看看他,语气有些苍凉地说道:“大哥,放心吧,我没伤人。”
  
  “嗯,慢慢来吧,老三,其实你也不过是心里暂时还过不去这坎,等有一天,你也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日子,什么样的恨啊,怨啊,也就渐渐地淡了,自己把握好自己的幸福就行了。”
  
  于啸杉忽然觉的鼻子有些酸,喉结上下涌动了几次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那大哥你呢,你这一辈子的幸福又找谁去要?”
  
  郑岳平勾了勾唇角,眼神暖暖地落在于啸杉的身上:“大哥这会儿就挺幸福啊,你那俩大侄子让你送到最好的先生那里念书,这会儿功课不错,你对大哥又孝敬,如今连夜儿也都回到咱身边了,现在大哥也不过就是走路不大方便,可是想去哪也有人推着我去,想起咱们以前那阵食不果腹,天天为了能吃饱穿暖拼命的日子,大哥现在可不是幸福到天上去了。”
  
  “可是,大哥,原本还可以更好的。”于啸杉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原本真的可以更好的,他们哥仨和珊姐,几个孩子,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哪天不是热热闹闹的,哪像如今这般清冷。大哥自从腿落下了残,除了在庄子里走动,一步也不愿出去,常常自己在外边跑生意,大哥就是一个人,就这样孤单地静静坐上一整天。若是珊姐还在,若是日子还能像曾经那样……于啸杉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起来。
  
  “总还可以更好的呀,老三,好日子哪还有个头呢,你说是不是?你赶紧讨房媳妇,生几个孩子,夜儿若是再能招赘个姑爷,等我那俩小子过几年也到了能娶媳妇的年纪,咱们这个大家不是又热闹起来了吗?旁的事我不想多劝你,你早晚有一天自己也就放下了,这会儿倒是紧着给自己讨个媳妇才是正经事。”郑岳平拍着于啸杉的手,缓慢而又诚恳地说道。
  
  于啸杉也扯起嘴角笑笑,“好,等这次找到老二,了了咱们之间的事,我就娶个媳妇回来,让她跟我一块儿孝敬大哥。”
  
  郑岳平听完,也不想再劝他什么,只是笑笑说:“去歇着吧,老三,这一天也跑了好几十里路了。”
  
  安置好郑岳平,于啸杉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绕到了夜昙的小屋门前。这会儿还不是很晚,夜昙屋里的灯亮着,暖暖的黄色灯光,在窗棂上勾出一个窈窕的影子,影子里的人低垂着头,不知道手里正忙着什么,一缕长长的发丝从颊边垂了下来,随意地散在胸前。
  
  这一天于啸杉心里堵堵的感觉,这一刻一下子似乎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觉一股温馨的暖流在心里静静地淌着,便不由自主地绕到门前,轻轻地打了下门。
  
  门里传来的声音一如想象中那般温暖、柔和,于啸杉推门跨进屋子,一时暖香扑鼻,夜昙只是住进来几日,这屋子里却有了一股属于她的味道。于啸杉的心里更是柔软了几分,原本一路回来和刚才的时候,还有些懊恼一下午的无功而返,此刻,却仿佛在眼前的宁馨中一下子释然。
  
  夜昙起身迎他,盈盈地福了福身子,嘴里喊着:“三叔。”声音轻软滑腻,好像一双柔软的手拂过于啸杉的心房。他的语气也不禁跟着一起柔和了起来,示意夜昙也坐下,拿起灯下做了一半的绣活轻声地说道:“夜儿,这么晚了还绣东西,留神着别伤了眼睛,明日天亮了再说吧,”
  
  “好。”夜昙柔顺地应着,把桌上的针线和绣活,收好放进了篮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于啸杉问:“三叔找夜昙有事说吗?”
  
  于啸杉原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情不自禁地走到夜昙的屋门前,又怎么不由自主地叩了门进来,可若说是有事说,心里一下午间想跟夜昙说的也不过是告诉她不要怕,以后自己和大哥会护着她、疼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就算是对贺老二的恨意无法放下,对她的疼爱也是不会变的。
  
  可是于啸杉说不出口,尤其这样的气氛下,他不想说到老二,似乎说到那个人,就是一种伤害,就是对眼前这温馨的亵渎,于是他也不提原本想说的话,只是随意地问着:“也没什么,只是睡前路过,看夜儿这边灯还亮着,过来看一眼,夜儿这是在绣什么呢?”
  
  “正想绣只荷包呢,三叔。”
  
  “哦。”于啸杉的眼神淡淡地扫过篮子里已经绣出个轮廓的样子问:“这是想要绣一对鸳鸯吗?”
  
  “是。”夜昙又点头,脸上微微染上了些红晕。
  
  于啸杉看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和那绣了一半的鸳鸯,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又升腾起一点火气,但却也按下了情绪,仍是柔着声音问:“绣给方路昇的?”
  
  “嗯。”夜昙答道,头垂的更低了些,那缕散落下来的头发一坠,遮住了夜昙低垂的眸子,那一垂首间的风情让于啸杉心头蓦地一动,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家夜儿是个多好的姑娘呀,怎么偏就看上方家那小子呢。
  
  他不想跟白天和前几日那样跟夜昙又说僵,可又看不下去夜昙现在这副不争气的模样。便压着性子继续说:“夜儿啊,三叔比你见识的人多,也知道如何看人,我认识的小伙子里,无论家世如何,人品、性情就有不少比方家的那公子强上许多的,夜儿还小,不急着这么快就把自己的终身定下来,还是再挑挑吧。”
  
  “三叔,我已经挑好了啊。”夜昙听完,抬起头来迎视着于啸杉的目光,眼睛是抹坚定异常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JJ新起微博~一起收了吧~




☆、赶路

  于啸杉看着夜昙这副顽固的劲头和抵抗的姿态,只觉的这股火气猛地就溢到喉口,再三按捺,才让说出口的话听上去还算平静无波:“那好,夜儿,若是你真的觉得已经选好了,只要方路昇那边愿意娶你过门,三叔必定备好丰厚的嫁奁风风光光地送你出门子。”
  
  语调虽然听起来平和,但是眼里瞬间透出的一股狠绝到底还是让夜昙看了个分明,她眉头微蹙地看向于啸杉,声音里带着微颤的不安:“三叔,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于啸杉一甩袍摆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夜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三叔的意思当然是你和方路昇那小子,郎情妹意,三叔一定成全了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夜昙一眼,负手而去。
  
  夜昙看着于啸杉的背影,只觉的心头一阵透骨的凉意,丝丝缕缕地蔓向四肢百骸。分开这么多年,她似乎已经不在认识面前的三叔。这不是她小时候那个会高高地举起她吓得她惊呼,却又能逗得她咯咯笑的三叔,也不是那个会抱她在膝头,悄悄躲开娘,笨手笨脚地用花瓣给她染指甲的三叔,更不是只要她一撇嘴要哭,就马上手足失措的什么都肯答应她的三叔。
  
  那时候她只有五六岁,却也知道,大人们里三叔最是疼她,爹娘和大伯都不同意的事,她就会偷偷去央个三叔,她还知道,若是三叔还不同意,她就瘪瘪嘴做出要哭的样子就万事大吉了,到时候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三叔也会摘了给她。
  
  可,那是十年前的三叔,不是现在三爷,这个三爷让她很陌生,初见面时心底的那一点点记忆中的亲切,已经在这几日的接触中一点点消失,余下的只剩下恐惧,恐惧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自己的爹,更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自己。
  
  于啸杉背在身后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脚底下迈的步子都不由得发了狠。夜昙这丫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老二这个爹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姓方的那个小子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应了这门亲事,怕是不知道许下了多丰厚的聘礼吧。
  
  这事老二倒是做的出,为了钱连结义的大哥都敢卖,卖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听说他后来又娶了两房媳妇,给他生了几个儿子,那夜昙这个女儿在他心里,大约也就剩下摇钱树这点价值了吧。
  
  心里想着,于啸杉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大哥的屋门前,屋里已经一片漆黑,想来大哥是已经睡下了。于啸杉茫然地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正要转回头离开。听见郑岳平的声音悠悠地传来:“老三,是你在门口吗?有事?进来说。”
  
  “哦。”于啸杉应了一声,门口的下人已经点亮了烛灯。
  
  举着烛灯走到郑岳平的床前,郑岳平直起身子,靠在垫子上皱眉看他:“怎么了,老三,又出了什么事?”
  
  于啸杉深吸一口气说:“大哥,明个一早,我再去次方家。”
  
  郑岳平听见于啸杉咬牙切齿地说着方家二字,唇角不觉勾出一抹笑容:“老三,听你这语气,不像是去提亲,倒好像是要寻仇去似的。”
  
  “哼。”于啸杉冷笑一声,“大哥,我明天去方家问问他们有胆子娶咱们岳啸山庄的大**吗,若是有,尽管八抬大轿抬上门来,若是没有,趁早死了这条心,也别再撩拨咱们家夜儿。”
  
  “老三。”郑岳平听完于啸杉这话,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方家可跟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还是日后的儿女亲家,你想对方家怎么样?我可不许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许你害夜儿难过,你听见了吗?”
  
  “大哥,您甭管了,这点分寸我还有,他们方家这点起子,还不至于让我脏了手,坏了名声,至于说夜儿,我怎么做也是为了她好。”
  
  郑岳平有点犹豫地看着于啸杉,半晌才说:“老三,我知道你疼夜儿,可是夜儿如今毕竟是大了,而你们也是隔了这近十年的生疏。若是过去,你偶尔对夜儿严厉点,她心里也还不会生了芥蒂,可是现在,只怕她弄不懂你这心啊,凡事总是留点余地,说明白了的好些。”
  
  于啸杉也是皱了皱眉,叹口气,复又展开眉头说道:“大哥,夜儿现如今为了老二的事,心里怕是早就对我生了不快,我说什么为她好的话,她又真心的能听的进去吗?反正咱们也不是图夜儿对咱们兄弟如何,她误解也就误解了吧,我总还是为她好。”
  
  “老三啊,终究是一家人,倒头来何必弄的不愉快。”
  
  “大哥,我何尝不想都高高兴兴的,老二的事,咱先压下不提,真找到那日再说。可是眼下,让夜儿嫁给方家的小子,真的只会是害了她,我不能放着不管。”
  
  “罢了,罢了。要是有机会,就带那个方路昇来也让我过过眼,我倒是信得过你的眼光,可是这生生的拆散夜儿的姻缘,我总是觉得不妥,不如徐徐图之。”
  
  “嗯,大哥,我缓着来,横竖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呢,明日,我先带那小子来给你瞅瞅。”
  
  郑岳平眉头稍展,冲着于啸杉一笑:“老三啊,自小你就是这样,沾了夜儿的事,就比什么事都上心。你如今是自己还没个孩子,若是有一天你自己有了个闺女,真不知道得让你宠成个什么样子。”
  
  于啸杉听了也是一乐,眯起了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怕还真不会像疼咱们夜儿一样喽,夜儿是独一无二的。”
  
  “得了,等你有了闺女再说吧,看你这样子啊,还真难说。”
  
  哥俩笑了会儿,于啸杉烦闷的心情似乎退了些,便跟大哥道了晚安回去休息。经过夜昙的房间,看见仍燃着的烛光,不禁悠悠地叹了口气,却没再去打扰。
  
  第二日一大早,于啸杉仍是天才亮就赶去了方家,晌午前到,方家人自然又是远接高迎,不过此次于啸杉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便问道:“你们方家的确是想好了想要讨我们家夜昙为妻?”
  
  问的方家老爷和夫人均是一愣,有点掂量不出这于三爷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啸杉冷冷一笑:“方老爷,方夫人,你们自认贵府的公子可能配的上我家夜昙?”
  
  方老爷一听,马上舔着笑脸答道:“三爷,敝府自然是高攀不上您的岳啸山庄,犬子愚鲁,这桩婚事也着实是让夜昙**低就了。只是犬子蒙夜昙**抬爱,俩人情投意合,感情甚笃,早就海誓山盟,非君不娶了,三爷您看,这成亲的日子,是不是今天也就敲定了下来。”
  
  于啸杉勾勾唇角,心里暗骂道,好个没有眉眼高低的主,面上也懒得跟他多过话,根本不理会要敲定婚期的事,只是淡淡道:“方老爷,不知道今天方不方便让贵公子,跟我去趟庄子里呢?”
  
  “方便,方便。”方老爷头点只差点能窝折了脖子,赶紧让方路昇收拾下跟着上路。一边继续嬉皮笑脸地说:“三爷,这小两口可也真是有日子没见了,还是您想的周到,这成亲的日子,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商量也好,咱们拿的主意,还没准儿不可他们的心呢。”
  
  于啸杉眼风似箭,冷冷地扫过方老爷,老头子挨了这一眼,不禁从心底打了个寒战出来,不敢再吱声,安静地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把于啸杉和方路昇送出了府。
  
  于啸杉也不跟方路昇多废话,斜睨他一眼说,“跟着点,天黑前赶回庄子。”
  
  方路昇赶紧点头,勒着缰绳的手紧张的都有点微微发抖,于啸杉瞧见,更是从心底里不屑,头也不愿再回,一夹马腹,“驾”的一声便打马先行。
  
  刚开始,方路昇还能勉强跟上,渐渐的越落越远,于啸杉听见马蹄声渐远便停下来等会儿,眼神里的不耐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小子还是个爷们不,骑个马倒比小媳妇还慢,早说不会骑马,套个马车这会儿都到了,还逞什么能?”
  
  方路昇张嘴刚要解释,于啸杉扬起马鞭,照着方路昇的马臀就是一鞭,马吃痛,长嘶一声,狂奔了起来。
  
  可怜方路昇,原本就不是跟于啸杉一样常骑马的主儿,只不过有钱人家的少爷,平时除了吟诗作对之外,闲来无事,也会假模假样地约几个好友,来个所谓的郊外休养,在城边上都弄个宅子养几匹马,无聊的时候,就一块骑马出去逛逛。可哪有这长途奔行的经验,何况还是这么急速赶路,再加上于啸杉催得紧,晌午饭还没吃,这会儿在马背上,早就吓白了脸,一路惊呼着,在马背上歪歪扭扭地就要掉下来,只知道手里死死地拽着缰绳,不一会儿的功夫,人就吓得撅了过去。眼看着要从马背上滑落的那一刻,于啸杉手疾眼快,并行在一侧弯身捞住了他,双手一提,把他拽到自己的马上,马鞭卷过那匹马的缰绳勒着。
  
  回头看看脸色惨白伏在马背上的方路昇,啐了一口,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为什么都不吱声捏~~写文这货已经直奔更年期的年纪,乃们再这样冷落她,她就走上更年不归路了~~
  
  
  
  我是专栏君,看我还顺眼就收了我吧。




☆、脱臼

  一路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方路昇楞是还没醒过来,于啸杉马上带着一个,后边还牵着匹马,跑不起来,心里气不打一出来。这个方路昇,连骑个马都能昏过去,还别说给夜儿做夫婿,就是做自己的跟班都不配。几次真恨不得给这小子扔下马,让他自生自灭,可是想起他现在还是夜儿心头上的人,除非夜儿断了对他的念想,否则自己不能伤他分毫,只得认命地接着带着他前行。
  
  天擦了黑,方路昇才醒转过来,一会儿的功夫想明白自己的处境,有点战战兢兢地想要坐起来,才一动,听见头顶的男人重重的哼声,有点战战兢兢地喊了声:“三爷……”
  
  于啸杉减了马速,对着趴在他马背上的方路昇冷冷地问道:“自个能骑马了吗?”
  
  “能,能。”方路昇赶紧应着。
  
  一揪他的衣服后襟,于啸杉把方路昇丢下了马,方路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也不敢抱怨,赶紧老老实实地走到另一匹马跟前翻身上了马。于啸杉不说话,他就只好默默地跟着。这会儿离庄子也不太远了,于啸杉放慢速度,就合着方路昇。可是后者,还是跟的有点吃力。
  
  到了岳啸山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于啸杉把自己跟方路昇的马丢给下人牵走,对着方路昇道:“跟我过来。”说完,就头先一步走在前边,领着他去见郑岳平。
  
  郑岳平这会儿刚吃完晚饭,跟夜昙说了会儿话,自己回屋帮着于啸杉整着账目,心里也模模糊糊地惦记着,这老三该回来了啊,难不成还真的跟方家起了冲突?心里有点隐隐的担忧,正琢磨着,看见于啸杉领着一个青年进了屋门。
  
  进了屋,于啸杉大喇喇地自己坐下,拿下巴一指方路昇跟郑岳平说道:“大哥,这就是方家那小子。”
  
  一路奔波,这会儿的方路昇,早就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脸色虽然惨白如纸,身子还有点微微的颤抖。郑岳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方路昇,慈祥地开口说道:“路昇是吧,我是夜儿的大伯,你喊我大伯就行,”
  
  方路昇这一路跟着于啸杉这个凶神恶煞,这会儿看见个这么慈祥的中年人,眼泪差点感动地掉了下来,赶紧地巴结地喊了声:“大伯。”
  
  于啸杉听了大声斥道:“你也配喊大伯,这是我大哥,我们庄子的主人,你规规矩矩地给我喊郑老爷。”
  
  方路昇一哆嗦,赶紧嗫嚅地改口道:“郑老爷……”
  
  郑岳平有点不满地斜睨了于啸杉一眼,也懒得说他,继续温和地跟方路昇说:“路昇这会儿还没吃饭呢吧?先去梳洗、梳洗,吃点东西,今天就先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着喊了下人带着方路昇下去,方路昇感激地作了揖,跟着下去。
  
  于啸杉一挑眉,看着郑岳平道:“看见了吗,大哥,这就是咱们夜儿瞧上的主,有点爷们的样子不?”
  
  郑岳平笑笑:“老三,人家读书人,原本就是文弱些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能文能武不成。不过这个方路昇的身子板看着还真是有点弱了,这病病怏怏的样子,以后夜儿跟着他怕也是有苦吃。”
  
  “哼,病秧子也就罢了,就那点胆色您是没瞅见,下午来的时候,我嫌走的太慢,给他的马加了点速,这小子居然就给我吓得撅了过去。要不是他耽搁着,我们早就回来了,这会儿可饿死我了。”
  
  郑岳平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伺候的人去给于啸杉热点饭过来,等着的当口问道:“老三,我今天一直犹豫着还没跟夜儿说,这会儿既然人都来了,是不是也让他们见个面?”
  
  于啸杉皱皱眉,“原想着,回来之后跟大哥跟那小子聊聊,让他知难而退,别再惦记着夜儿,哪知道他怂成这个德行,这会儿还说啥啊?明天再说吧,咱先给他摆弄顺溜了,再让夜儿见他。”
  
  “老三啊,我总觉得这么着不是个事,虽说我也有点担心这个方路昇不是夜儿的良配,可是这么硬生生地这会儿从中作梗,我总怕夜儿会受不了。她这才从她爹身边离开,正是心里最慌的时候,你还想着让她的心上人知难而退。她万一一时想不开,有个好歹……”
  
  “大哥,咱都是为夜儿好,这会儿不理她跟那小子的事,夜儿只怕是会越陷越深,到时候岂不是更没办法。其实我原本不想把这小子弄来,怕又勾了夜儿的心思,可是又想让你瞧瞧人,有个定夺。我看暂且先瞒着夜儿吧,你说呢?”
  
  “这个大个活人在庄子里,夜儿能不知道?老三,这事还真得好好想想才成。”
  
  饭菜端来,饿了多半天的于啸杉风卷残云一般吃着,一时屋子里十分沉默,郑岳平闭目养了养神说,“老三,吃过了饭,你去看看夜儿吧,咱探探她的心思,我总是觉得得缓着点来。”
  
  喝下最后一口汤,于啸杉点点头道:“行,就是不知道这会儿夜儿睡了没有,我回屋前,过去溜一趟。”
  
  于啸杉出了郑岳平的屋门,却没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找方路昇,方路昇在庄子里,跟夜昙迟早要见面,后边的事,多少还是得取决于方路昇的态度,所以还是先震慑住他再说。
  
  郑岳平也大概知道于啸杉的意思,所以让下人给方路昇安排的住处,跟夜昙那离得挺远。于啸杉踱着步子往那院走着,心里琢磨,到底怎么跟那小子说,不能说透了,还得让他明白,这倒是有点费思量的事。
  
  才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里边传来女子的声音,于啸杉眉头一皱,定住了脚步,仔细倾听,才听出那女子居然是夜昙。
  
  这会儿到庄子才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不知道谁居然嘴快,把这事告诉了夜昙,于啸杉烦躁地踯躅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屏息听着屋里俩人说的话。
  
  夜昙的声音似乎从没有这么水一般的婉转柔和,“路昇,你再多吃点儿,我三叔这人有时候面上冷了些,心却很好,这一路大约只是想让你快点和我见到面,才赶了些,倒让你受罪了。”
  
  “夜儿,为了你,受这点罪又算什么,听说今天能来见到你,我一天都没顾上吃喝,这会儿虽然是饿,却也吃不下什么了,咱俩好久没见,还是说会儿话吧。”
  
  “嗯。”夜昙娇娇地应着,于啸杉站在门外到一时有些尴尬,心里虽然越听越来火,可到底也不好意思推门进去。正踌躇着,听见夜昙微嗔的声音说道:“路昇,别……”
  
  于啸杉脑子里暧昧的画面瞬间一闪而过,当下不假思索地推门就闯了进去。眼前的男女一惊,迅速地分开,夜昙粉面似火,方路昇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恼火,待看清来人后,瞬间盛满了惊慌。
  
  于啸杉危险地看着夜昙,她鬓发微微有些散乱,面上娇红一片,气息似乎还有些不稳。于啸杉心头难耐的无名火气,拉起夜昙的手臂,往外就拽,嘴里发狠地说道:“跟我回去。”
  
  夜昙原本还有丝羞赧和尴尬,这会儿于啸杉拽的她手臂生疼,一下子也起了点性子,另一只手便拼命去拨拉于啸杉钳着她手腕的大手。
  
  方路昇回了回神,结巴地开口道:“三叔……”才出声,就被于啸杉瞬间射来的凌厉眼神吓住,马上又改口喊道:“三爷,小侄,呃,我就是跟夜儿说会儿话,看她簪的发钗好像是我以前送她的物件,想取下来看看,并未什么做逾矩之事……”
  
  “哼,你倒是敢。”说完也不再理他,半拖半拽地把夜昙就拉出了屋子。夜昙一路挣扎着,嘴里低声地嚷嚷道:“三叔,您这是做什么?夜儿要是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您就说。”
  “三叔,您弄疼我了。”
  “三爷,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于啸杉一语不发,不论夜昙怎么叫嚷着,只是拖着她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夜昙气不过,也不再吭声,只是猛地顿住身子,使劲地一甩手臂,却不想听着咔嚓一声,夜昙疼的一个冷战,忍不住痛呼出声。
  
  于啸杉也吓了一跳,再回头看夜昙,早就是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微地汗珠,虽是眉头紧皱,却咬唇忍着,不吭一声。于啸杉忍不住手一松,夜昙的手臂自然地往下一垂,疼的又是“嘶”了一声。
  
  于啸杉赶紧轻轻托起夜昙的手臂,知道是刚才力气用的太大,脱了臼,小心地想要帮夜昙给关节复了位,夜昙这会儿虽然冷汗直流,心里却仍是气的,抬起另一只手,去拉自己的手臂,嘴里冷冷地说道:“不劳三爷费心了,不是要回院子吗?我跟你回去就是。”说完忍痛抽回手臂,回头就走。
  
  于啸杉不敢再用力,眼看着夜昙右手垂着,负气走在前边,也只得赶上去,语气里不由得放缓了些:“夜儿,听话,让三叔看看,要不时间久了,就不好医了。”
  
  夜昙看着他这会儿眼神里难掩的关心之色,心里也有点懊恼。自己总还是不由自主地当自己还是小时候的自己,而眼前的男人仍是那时的三叔,难免总是使点小性子。可眼前的男人,早不是当年的少年,却也还愿意这样迁就自己,倒真的是自己不懂事了,便也就柔顺地停下了步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于啸杉。                    
作者有话要说:  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虞姬,走到哪里都能遇到霸王的说~~
  文不利兮言不留,霸王霸王奈若何?




☆、钟情

  于啸杉看着眼前冷汗淋漓的夜昙,那样茫然而痛楚地望着自己,心房像是被层层丝线缠绕过,又渐渐勒紧一般,憋闷之外还带着丝丝的刺痛。
  
  小心抬起夜昙纤弱的手臂,于啸杉的手心忍不住有些冒汗。不是没做过这事,只是平日里是自己的手下,都是些糙老爷们,如何都能下的去狠手,可如今这盈盈不足一握的手臂攥在手心里,怎么也不敢发力,自己倒先皱紧了眉头,看着夜昙说:“夜儿,忍着点,会疼一下。”
  
  于啸杉说罢,咬牙狠下心来,猛地一抬手,夜昙随之一声闷哼,软软地倒进了于啸杉的臂弯里。于啸杉一惊,才急急地喊了声夜儿,夜昙却已经摇晃着直起了身子,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朦胧月色下更衬得几分楚楚可怜,可是黑眸里却没有一丝的软弱,低声说道:“谢谢三叔了。”
  
  于啸杉想要去扶着她,眼前的夜昙,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似乎摇摇欲坠着随时可能昏倒,可是手才碰到夜昙的衣袖,她便下意识地一躲。于啸杉的指尖滑过森凉的丝缎蓦然一空,心里也倏地凉了一下。
  
  “三叔不是还有话和我说,咱们现在回去吧。”夜昙微微颔首继续往院子里走去。
  
  于啸杉不想再看着那个楚楚可怜的背影让自己心酸,几个箭步走到了前面。
  
  到了夜昙的小屋,于啸杉打发丫头去把庄子里大夫请来,让夜昙坐好,自己来回地踱着步想着该如何开口,听见身后脚步悉索,回头看到夜昙正在忙着沏茶倒水。于啸杉拧眉说道:“夜儿,快放那,让丫头做。平日里这些事就该丫头伺候着,更别说,你这会儿的手臂最好别动,一会儿让大夫来看看,没准是要给你固定上的。”
  
  “好的,三叔。”夜昙温顺的放下茶壶,复又坐好。
  
  于啸杉清了清嗓子,“夜儿,今天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去了方路昇那?”
  
  夜昙抬起眸子坦然地迎视着于啸杉的,语气轻缓却也坚定地说:“三叔带路昇回来,不是为了让我们见面吗?”
  
  于啸杉有些狼狈地躲开夜昙清澈的目光,语气稍稍带了些责问地说:“就算是,这会儿这么晚了,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单独跟个男子在一起也不成样子啊。有多着急非得这会儿见面,就不能明天一早再去。”
  
  夜昙的脸上染上了一丝红晕:“三叔批评的是,是我忘了礼数,只是偶然听见几个下人说,路昇在路上晕过去了,他身子一向不好,我一时有些担心,就没想太多,以后不会了。”
  
  于啸杉心中哀叹一声,开口道:“夜儿,三叔一直不懂,你看上方路昇什么了?除了个好皮囊之外,这小子几乎一无是处,你怎么就死心塌地地想要嫁给他呢?”
  
  “三叔,您才认识路昇几天,您凭什么就断言他一无是处?他的好,您根本就还没看见,就急着否定,难道就因为他是我爹给我选的夫婿,就怎么都入不了您的眼吗?”夜昙的语气有些急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小半是因为未退去的羞涩,多半却还是心上人被抨击的愤慨。
  
  于啸杉压了又压心里的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那好,夜儿就跟三叔说说那小子哪点好,三叔也多了解一点。”
  
  夜昙望着于啸杉,眼睛里瞬时现出一片朦胧的雾色,带着款款的深情说道:“路昇的心肠极好,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看到个受伤的小兔子,他都要帮着包扎好带回去养着。他脾气温顺,从来没发过火,就算下人失手打烂了他最钟爱的笔洗,他也只是笑笑说无事。他写得一手好诗,似乎能把天下间最缠绵的情意道尽。他对我一片真心,承诺永远对我不离不弃。这样的男子,是值得我托付终生的。”
  
  夜昙说完,眸子里凝着的柔柔雾气还没有散尽,于啸杉却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还不就是个窝囊的娘娘腔,我看夜儿就是被他的甜言蜜语蛊惑了。”
  
  夜昙深吸了一口气,双眼中的柔情退去,冷冷地说道:“三叔若是执意如此认为,夜儿无话可说,但是我与路昇早就海誓山盟,生死相许,只望三叔成全。”
  
  “你!”于啸杉的怒气终于再也无法压制,指着夜昙咬牙切齿地刚说出一个字,丫鬟带着大夫在门口通传着已经到了。夜昙的双眼仍是那么直勾勾不服输地看着于啸杉,于啸杉咬着牙根,让他们进来对大夫说道:“好好给夜昙**看看,刚刚她的手臂脱臼了,现在复了位,你看看还需要怎么处理下。”说完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一晚上于啸杉心里的火气涌动,夜昙如今果然是大了,大到自己的主意如此的正,大到不知好歹,听不进丝毫劝慰的程度。他虽是疼她,却也决不能让她这么纵着脾性行事。毕竟这不是小时候,要点古董玩器、胭脂水粉那么简单,他这个做三叔的,怎么也会依了她,如今这可是夜昙的终身大事,就算她恨上自己,也不能让跟了方路昇那个小子。
  
  那么个没有胆气不成器的东西,怎么担得起夜昙的终生,他的夜儿,要找的是这天下最伟岸不凡的男子。不仅有精壮的体魄,刚强的性子,还得能文能武,又知道怜香惜玉才行。那方路昇却一条也不符合,不行,这事坚决不能心软于夜昙一时的伤心,得为她的长远考虑才行。
  
  第二日一早,于啸杉照例去推着郑岳平散步时,便把昨天的事,和他与夜昙之间的对话说给郑岳平听。郑岳平听完叹口气道:“老三啊,你现在真是没个轻重,夜儿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不是你手底下的糙老爷们啊。现在夜儿怎么?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该是没有,大夫说,只要半月内不用力就好。”
  
  “哎,老三,以后多注意着点,你这粗手粗脚的,一不留神就能伤了夜儿,你说让夜儿跟咱们在一起,图的不就是让她日子过得舒心点,别遭灾受罪嘛。现在倒好,婚事,婚事你拖着不同意,回头还弄伤了她。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大哥教训的是,弄伤夜儿是我没轻重了。可是这婚事,您也瞧见了,怎么能把夜儿许给那个方路昇。真要是许给方路昇,那更是夜儿一辈子受罪的事。”
  
  “那你也能好好说啊,再说,夜儿说的也对,人家方路昇也并非一无是处,一个老爷们看不出的好,人家姑娘家心里有数。要我说,就人家那说话轻声细语的劲儿,你就比不了,说不了两句你就开始嚷嚷,我要是女子,我也恨不得未来的夫婿是个温柔、体贴的,要不动不动鸡飞狗跳,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哥,您又想替夜儿和方路昇说情吗?这事反正我是铁了心了,坚决不能成全。夜儿配的起好上几百倍的男子。”
  
  “呵呵。”郑岳平笑道。“我也没说我同意啊,我只是说,你想让夜儿改了主意,你得好好的劝,不能一味的否定。把你的心上人说的一无是处,你能高兴吗?这事不是越办越拧了?行吧,我也劝劝夜儿,你认识的人多,有空也多帮着让人物色个更好的人选,这方路昇不行,总得找个行的。夜儿的岁数也不小了,早晚还是要嫁的,咱们多留她些日子是好,也不能一直给她留在身边,不让她嫁了啊。”
  
  “行,大哥,那夜儿就交给您了,她现在跟我说话就犯冲,我一看她较劲就来气,还真是没法好好说话了。我先去找方家的小子说个明白,让他知难而退,到时候他不肯娶夜儿,夜儿也就没辙了。”
  
  “你跟人家也客气点,人家又不是你下属,也不欠咱什么,要不是看上咱家夜儿了,何苦受你的气。能好好说的话,就好生的说,别最后弄的跟结了仇似的。”
  
  “他要是懂事,我自然会好好说,他跟夜儿不合适,夜儿看着柔弱,其实是个性子倔强的女子。可他比夜儿的性子还软,这日后在一起,别说夜儿不幸福,他也未必过的舒心。我只怕他是不懂这个理儿,这方家的小子我心思不知道,也许就是纯粹地看上了咱们家夜儿。可是方家那俩老的,我算是明白了,本来对这婚事也没多上心,如今听说夜儿是咱庄子的**,眼里都能冒出花来,怕还是贪着咱们的地位和钱财了。”
  
  “说这些作甚,那是人家的事。单说方家那孩子,身子骨差些,性子软了点,其实也未必就多不堪,换做别人家的闺女怕也是佳偶良配,是咱们这俩当叔伯的太挑了,所以你也别为难了那孩子,原本胆子就小,再让你吓出点病来。”
  
  “哈哈,我知道了大哥,我这不是也练练他吗,就算他配不上咱们的夜儿,好歹也得让他有点爷们的样子不是?”
  
  推着郑岳平回了房间,于啸杉转头便去找方路昇。                    
作者有话要说:  JJ心情爽朗滴时候貌似还能把留言吐出来呀吐出来~~
  这个礼拜JJ大抽,然后,不换榜单。。。。然后,我只好按老榜单的字数隔日更鸟~~
  继续忽悠大伙出来冒个泡,收个藏啥的哈,那啥还有专栏也收了吧,有个完结文,和一个马上完结的文。




☆、探病

  方路昇病了,头一天夜里就开始发热,一路颠簸,加上些惊吓,让这个原本就胆小娇弱的公子爷一下子就卧床不起。于啸杉到了,探探他的额头,温度仍有些偏高,便问了几句下人大夫是如何交代的,心知虽不是大病,却也得将养些时日了。便暗忖着,看来这谈话的事,还是要过几日再说,总要等这小子好了,在恐吓利诱之,否则也太欺负于他。既然,现在不是谈话的好当口,他于啸杉也不是什么善心之人,对这方路昇也毫无感情可言,便也没什么道理,看着这个病人,就交代好下人好好照顾着,自己出了屋门。
  
  刚走到院子口,就看见夜昙一路几乎是奔跑而来,昨天大夫给她扎好固定的手臂,这会儿带子也松散在一边。面颊倒是因为一路奔跑透出些难得见到的健康红晕,让她看起来更娇媚了几分。可是于啸杉远远看见那个小跑而来的身影,无心去感叹夜昙好看的气色,眉头便忍不住紧紧皱在了一起。
  
  昨天就打定主意,暂时不跟夜昙说起方路昇的事,省的叔侄俩又起争执,别最后倒吵成了仇家。可是这会儿看着夜昙不管不顾地就跑来看方路昇,于啸杉没法压住自己心底的火气,冷嘲热讽的话控制不住地就从嘴里倾泻而出。夜昙抬眼看到院门口的于啸杉,早就顿住了身形,只是呼吸仍然有些急促,喘息地喊道:“三叔。”
  
  “呵,夜儿这是遇见了什么急事,跑的这么上气不接下气,难不成咱们这庄子里还有猛兽追你不成?”于啸杉嘴角含笑,眸子里却盛满深不可测的隐隐火光。
  
  夜昙听出于啸杉又是出口不善,却也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三叔,我听下人说路昇病了,过来看看他。”
  
  “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值当的你这么上心嘛?倒不知道哪一天我和你大伯病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焦急?”
  
  夜昙垂下头,不理于啸杉的挑衅,仍是平静地回道:“若是三叔和大伯不舒服,夜昙只有更上心才是。”
  
  “哈。”于啸杉大笑一声,“我看是口不对心吧?行了,方家那小子没事,大夫看过,这会儿正睡着呢,你回去吧。”
  
  夜昙不动,仍是固执地站在门口,也不抬头看于啸杉,于啸杉便也抱着肩膀盯着她,一语不发。僵持了半晌,夜昙依旧是最初的姿态,微微垂首,下颌却略略却向前昂起,原本柔美白皙的颈子,显得有些僵硬,破坏了美好的曲线。于啸杉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只能看到她轻微颤动地鼻翼,似乎宣告着心里的不服,挂在胸前的右手,握成了小小的拳头,隐隐地能看到莹白皮肤下,微青的血管,一跳一跳。
  于啸杉心头生出几许不耐,语气却还是尽量放柔和地说道:“夜儿,还有什么事吗?这一大早的若是没事,可以让人带着在庄子里转转,你大伯不是说了,有空让你也收拾片花圃,栽些喜欢的花草。”
  
  夜昙咬了下唇开口说道:“三叔,我去看了路昇,就去转转。”眼睛迅速地抬起来扫过于啸杉的表情,便又垂下了眼睑。
  
  “夜儿,三叔不是说了,方路昇现在睡了。再者说,他如今是你什么人,你还非见他不可不成,我若是就不让你见,又如何?”于啸杉的耐心一点点被噬光,语气里终于掺进了几分火气,原本还挂在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也不知所踪。
  
  夜昙深吸了几口气,胸脯上下起伏,似乎也在极力地按捺着心里的怒意,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路昇是我的未来夫婿,他如今生病,我去探望一下似乎并不逾矩,三叔何必刻意刁难。”说完话,拧身便要进院。
  
  于啸杉身形一闪,挡住夜昙的去路,语气也愈发冰冷起来:“夜儿若觉得是我故意刁难,那我就刁难了。我是这庄子的主子,所有的院子,谁能进,谁不能进,我自然说了算。再说,这方路昇是不是你的未来夫婿,也做不得准的。”
  
  夜昙被于啸杉阻住了去路,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克制着脾气,声音便也开始尖利了起来:“路昇是我爹跟姨娘为我做主定的亲事,如何就做不得准,我们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的未婚夫妻。若是三爷您说这庄子是您的,如今您不让我进这个院。那好,劳烦三爷让人备了车架,我这就送路昇回方府。”
  
  “若是我不去备车,夜儿又待如何?”于啸杉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字也从齿缝里一字字挤出。
  
  夜昙怒目圆睁,凌厉地看向于啸杉,眸子似要喷出火光一般,冰冷地说道:“那我就搀着路昇回去,这样三爷总没有什么理由再阻止了吧?路昇可不是你岳啸山庄的人,总是来去自由的吧?”
  
  于啸杉还要回话,却听见身后响起了郑岳平的声音,暖暖地带着丝笑意,“老三,你跟夜儿,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对峙中的二人,听见这声音,表情都是不自觉地一松,一起转向郑岳平的方向。下人推着轮椅正一点点的走近,于啸杉几步过去,从下人手里接过了轮椅,推到了夜昙面前。
  
  郑岳平仍旧和煦地笑着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呀?小时候,数你们爷俩最好,天天在一处就是笑个不停,这几年没见,怎么在一块就跟斗鸡似的不消停了呢?夜儿,告诉大伯,是不是你三叔又欺负你了?”
  
  夜昙眼圈一红,喊了声“大伯”,脸上瞬间再没有一点刚才的倔强和凌厉,只余下小女孩才有的娇怯。于啸杉只觉得心口一涩,夜昙这样的表情,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啊。小时候,她若是跟几个哥哥那里受了点委屈,哪次不是这样撒娇的表情瞧着自己,这会儿,她对着大哥仍能如此,为何对自己就不一样了呢,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夜昙变了?
  
  郑岳平表情一肃,眼神里却还是带着笑意地说道:“没关系,夜儿跟大伯说,若是你三叔错了,大伯绝不饶他。”
  
  夜昙抬眼瞥了下于啸杉,眼神全是埋怨和愤懑,撇撇嘴对郑岳平说道:“路昇病了,我想要进去看看他,三叔挡在门口不让我进。”
  
  “哦?老三,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让夜儿进去看看方路昇呢?”
  
  于啸杉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狼狈,低哑着声音开口道:“方路昇刚吃过药睡了,这会儿不方便去看。”
  
  “哎。”郑岳平叹了口气,“就这么点事呀,夜儿若是想看看,就轻着点手脚,别吵到病人,若不然,就回头再说,方路昇什么时候醒了,夜儿再过来便是。这也值得你俩在这门口大呼小叫地半天,我远远地就听见,又要备车,又要走的,真是有点不像话了。”
  
  这次,郑岳平说完,刚才一直僵持的两个人,倒是有默契地一起保持了沉默。郑岳平看俩人不说话,瞅见夜昙被吊在胸口的手臂,才又想起来问道:“对了,夜儿,听老三说,他昨个犯浑,失手把你的手臂弄脱了臼,这会儿可还觉得疼吗?这固定的带子怎么都散了,赶紧让人扎好了。不好生养着,日后这胳膊可就都使不上力了。”
  
  “大伯,不疼了,昨天也是夜儿不懂事,不怪三叔。”说完又去瞄了一眼于啸杉,于啸杉低垂着眼睑,只盯着自己扶在轮椅上的手,也不再说话。
  
  “得了,我一早去看夜昙,听说她过来探望方路昇了,就也赶紧来了,这会儿既然人都到这了,咱就一起进去瞧瞧吧。方路昇怎么也是咱们庄子的客人,在咱这生了病,咱这做主人的,好歹也要照应着点不是?你说呢?老三。”
  
  “大哥,我上午过问过了,也嘱咐底下的人,加着小心照顾点。您要是还不放心,就进去看看吧。”
  
  “嗯,推我进屋吧,夜儿也一起。”
  
  于啸杉不理夜昙,推着郑岳平就往屋里走,夜昙便紧紧地跟在后边。
  
  方路昇这会儿紧紧地闭着双眼,大约是药力起了作用,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溢出,嘴里胡乱地低喃着:“夜儿,夜儿。”
  
  夜昙听得脸上一红,可是看见方路昇这难受的模样,也顾不得羞涩,掏出帕子半跪在床前,细细地拭去方路昇额上的汗珠,腾出手来便去握住方路昇的手轻轻地说道:“路昇,夜儿在这呢。”
  
  于啸杉看着这一幕,有火又撒不出,握着轮椅木靠背的手,攥的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跳,关节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咬着牙低喊道:“大哥。”
  
  郑岳平也不回头,伸手拍抚了下于啸杉紧绷的手,嘴里轻柔地对夜昙说道:“夜儿啊,路昇这会儿还昏睡着呢,听不见你说话,回头你再过来看他吧,这会儿先陪着大伯跟园子里转转可好?”
  
  夜昙回头,眼底有了一抹湿意,柔声地开口问道:“大伯,我想留在这照顾路昇,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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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

  郑岳平飞快地抬眼看了下于啸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夜儿,你现在也还有伤,该好好养着才是,路昇这边,大伯会安排人照顾着。”
  
  “大伯,可是路昇现在这样,我放不下心。”夜昙的声音期期艾艾的,祈求地看着郑岳平,眼里的水汽一点点聚拢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郑岳平略略迟疑了下说,“那你也别太劳累了,路昇的病症大夫说并无大碍,退了热也就好了。你的手臂如今还不能用力,可别到时候,路昇好了,自己倒落下病根。”
  
  “大伯,我会留心的,不过是给路昇换换降温的帕子,在跟前有个照应,无碍的。”夜昙期盼地望着郑岳平,眼角的余光也不忘扫了眼,脸早已黑如锅底的于啸杉。
  
  郑岳平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回头看了眼于啸杉说:“老三啊,那要不就让夜儿留下来照顾下路昇,否则夜儿也是牵肠挂肚的,不安生。”
  
  于啸杉一脸的无动于衷,只眼皮微抬了一下,“大哥,如今夜儿无论如何也未过门,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怕是不太方便吧?”
  
  “让夜儿在这院里北边的小屋暂且歇着吧,照应起来方便些就好,省的还得跑过大半个庄子过来,至于孤男寡女倒也说不上吧,这么多丫鬟、家丁伺候着……”郑岳平去看于啸杉的脸色,后者面沉似水,一双黑眸似透着森森的寒光,他叹口气便也不愿再多说其他,只是对周遭的下人吩咐道:“那就暂且先这么安排吧,等路昇热度退了再说,你们都精心地伺候着点,夜儿,你也顾着自己的身子。”说完又低沉地补了一句:“老三,我累了,推我回去吧。”
  
  于啸杉一语不发,推着郑岳平扭身便走,一路无语地回了屋子,扶着郑岳平在榻上靠好,让下人端来郑岳平喜欢的茶水,自己去取了郑岳平正在读的书,放在案子上,低语一声:“大哥,我去书房处理下今日的书信。”说完不等郑岳平回话,转身便要走,郑岳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眉头皱着问道:“老三,你这是跟我置气?”
  
  “没有。”于啸杉眼睑低垂,不去回望郑岳平。
  
  叹了口气,郑岳平的手一松:“老三啊,夜儿回来原本是件好事,可是这才几日的功夫,怎么事事处处都这么别扭?夜儿离了爹的身边,如今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咱们从小瞧着她出生,长大,那会儿不也就是惦记着,让她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可是,你现在总跟她针尖麦芒,芝麻大的事也要为难计较。你到底想要如何?”
  
  “呵,我想要如何?”于啸杉的目光总算对上郑岳平的,笑容里带着些苦涩与绝望,语气里忽然有些了些激动,“我想要珊姐还好好地活着,我想要你的腿健健康康的,我想咱们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热热闹闹地在一处过日子。我想等到夜儿到了及笄的年纪,咱们商量张罗着给她找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让她嫁了。”于啸杉微眯着的黑眸里,似有抹湿意闪动着:“大哥,我想要的很多,但这世上的事,是我想,就能做的了主的吗?”
  
  说完,再也不等郑岳平回话,回转身子便出了屋门口,郑岳平嘴里喃喃地喊了声“老三”,看着有些萧索的颀长背影远去,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郑岳平恍惚着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唇边总是带着缕不羁笑容的少年。
  
  于啸杉十五岁那一年,自己送他上京,他走时豪情万丈地对自己说:“大哥,此去京城,我定好好进学,过几年给你考个双科状元回来,甭管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只要有我在,就没别人的事。”自己拍着他的肩膀朗声而笑,“行,大哥倒瞧瞧,我们家老三可真是这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能人不?”那一年,老三才到自己眉间的高度,身子还稍显瘦弱,一张俊逸的脸庞稚气未脱,两道浓眉衬着狭长的凤眼,倒也别有一番少年人的英挺。
  
  自己哥仨年少时都吃过苦,那时自己与老二都过了最好的年纪,年少时何尝没有过发愤图强、博取功名的雄心壮志,只是那时,日日为生计而奔波,吃了上顿,便不晓得下一顿有没有着落,哪还有功夫去得偿夙愿。到了后来,日子好过了,自己和老二倒也过了那年纪,便唯有把这点未竟的念想寄托在老三身上,不过却也不强求。给他请了最好的师傅,花钱进了最好的学堂,他若有这天分,便是替自己和老二完成了梦想,即便是没有,也是了了份遗憾。
  
  只是,谁知道,那一别之后,再见面竟已是物是人非。
  
  郑岳平永远忘不了于啸杉那一天归来,看着满地的狼藉与血腥时,眼里的绝望与惊慌,永远忘不了他抱着自己,揽着碧珊嚎啕大哭时那彻骨的凄凉。想起那一幕,总是让郑岳平比想起那场劫难本身,更觉得痛彻肺腑的无力与伤感。
  
  老三,那个五岁时跟着他,摔折了腿也不会流泪,七岁时,被几个小混混打得遍体鳞伤也不会哭泣的小子,那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那一天之后,那个洒脱豪迈的少年,再也不复踪迹。十七岁的于啸杉,已经高大威武,那少年人的青涩之气,似乎一夜之间尽敛。
  
  他再没有回去继续读书、习武,碧珊小产大出血走了,他默默地葬了,然后带着自己四处求医,还要照顾着自己尚在稚龄的两个儿子。那些年的艰辛和晦暗,自己有时真的不愿再想起。只是,老三却怕是时时的挂在心头,纵使八年过去也始终无法释怀吧。
  
  如今老三对夜儿这样的为难也好,还是呵护也罢,终究还是因为他心里念念不忘,原本日子可以是更好的。
  
  他想要弥补所有的缺失和遗憾,他想要把所有还来得及在夜儿身上实现的圆满全都实现。他无法让碧珊复生,无法让自己再站起来,他现在唯一能把握的就是夜儿的将来,他要给夜儿找最好的夫婿,他要让夜儿过最好的生活。
  
  就仿佛当年哥仨喝着小酒,一起吹牛时说的那样,遍寻天下最好的男子,让夜儿嫁的风风光光,圆圆满满。那似乎是当年的兄弟三人说过的话里,如今唯一还能实现的吧。
  
  自己能懂得他得这种执拗,这份苦心,只是,夜儿能懂吗?反过头怕只还会怪这个从小就宠着她的三叔,如今这样的不近人情了吧。
  
  造化弄人,郑岳平一时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无力感。他如今要怎么做才能帮上老三,帮上夜儿呢。一声慨叹之后,郑岳平颓然地抚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陷入了沉思。
  
  于啸杉回了书房,他有摔东西的欲望,他有打人的冲动,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不知道该怎么使,满腔的怒火不知道该如何发。
  
  夜儿,那个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丫头,她怎么就不能懂得自己对她的苦心,怎么就看不出,那个方路昇根本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呢。
  
  靠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于啸杉紧锁着眉头思忖了良久,喊人招来了心腹的手下柱子。让他过几日去一次晋安,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之后。于啸杉才长出一口气,顺手拿起来面前的几封书信。
  
  书信都是他在外间的手下和生意上的管事的通传一些消息,看了几封,拿着最后一封信。于啸杉轻抚着额头思忖了一会儿,把信塞回信封,便又回去找郑岳平。
  
  郑岳平还没从刚才的怅然里回过神来,看见于啸杉回来,心里倒一下子有些释然,便暖暖地笑着问道:“老三这是不生大哥的气了?”
  
  于啸杉有些讪讪的表情:“大哥说的什么话,我何时生过你的气,若气也是气方路昇那个混小子蛊惑了夜儿,恨夜儿自己不争气罢了。”
  
  “呵呵,老三,你这些年处事圆滑许多,该知道有些事是急不得的,放下缓一缓倒未必是不好,你说呢?”
  
  “嗯 ,大哥说的是,我沾上夜儿这丫头的事,心里总是急了些。这辈子除了大哥父子之外,夜儿是我最亲近的人,此番还是失而复得,有些事是我急躁了。大哥,这事我觉得也是缓一缓才好,如今我跟夜儿见面,我难免也容易火气上头,那丫头也是心里呕着气,倒不如暂时我们爷俩也别见面了。正好,南边米行有书信来,说是那边闹大水遭了灾,地面上逼着他们放粮,跟官府上起了冲突,我过去看看如何解决。也省的看着夜儿跟那个小子卿卿我我的来气,就当躲个清静了。”
  
  郑岳平眉头微皱,“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此去果然是去南边米行平事,不是又有了老二还是谁的消息过去寻仇?”
  
  “啧,大哥你这是怎么话说的,如今连我都怀疑上了么?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骗过你?真要去寻仇,又有什么必要瞒着你,真找到老二,我第一个就得把他带到你面前,先是磕头谢罪,然后再千刀万剐还是怎么样,也不会背着你行事的。”
  
  看郑岳平仍有些怀疑的表情,于啸杉把刚刚那封书信递了过去:“大哥,您看,这书信可是千真万确。”
  
  郑岳平抖开书信看完,眉宇渐渐舒展,“行,老三那你就过去一趟吧,一路上自己小心,到了地方跟地面上也客气着些,别动了干戈。”
  
  “嗯,我心里有数,大哥,那家里的事你多关照点,尤其是夜儿那边,时常去看着些,可别让方家的小子得了什么便宜才好。”
  
  “你呀。”郑岳平笑骂,“我在意着,你快去收拾收拾吧,多带点人照应着,家里的事别操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嗷唔~~乃们冷淡我,孤立我,我抑郁症鸟。




☆、反思

  夜昙此时没有时间去想三叔是不是会生气,大伯又是不是也有些不高兴自己的不懂事,她此时心里只惦记着方路昇。昏睡的方路昇面色潮红,嘴唇已经有些脱了皮,此时眉头紧紧地蹙着,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夜昙的名字。每一次断续地呢喃,都似敲在夜昙的心尖上一般,浓浓的暖连带着淡淡的酸。夜昙心里感念着,这世上即便所有的人都抛弃自己,不爱自己,路昇却是那个在睡梦里也会想着自己的人,永远对自己不离不弃的人。
  
  夜昙去拧新的帕子换方路昇头顶覆着的那一块,一只手吊在胸前,极是不方便,整个身子都要歪过去。贴身照顾她的菊香赶紧去帮她拧好,想要帮着她给方路昇换上,却被她执意接过,自己用左手有些费力地去把帕子换好,抚平。换完,犹疑着,一点点去握住了方路昇的手。
  
  方路昇的手,白皙而修长,指甲修得十分圆润,指尖柔软,掌心干热,夜昙轻轻地拉起方路昇的手,略有些羞赧地贴在自己脸颊上,喃喃地说:“路昇,快些好起来吧,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还愿意对我好,疼我,照顾我。”说完就这么举着那只手臂,盈盈而深情地望着仍在沉睡中的方路昇。
  
  天擦黑的时候,方路昇醒了,看见夜昙虚弱地笑了笑,两个人说了几句暖心的话,夜昙亲自一勺勺喂他喝了大半碗的白粥,沉了会儿,又把该吃的药吃了,就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会儿天,声音很低,让静悄悄地来到门外的于啸杉,听得十分吃力。
  
  于啸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也跟手下都交代好了所有的事,原本也就该安置了。第二天一早很早他们就要启程,可是从书房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个院落。门外伺候的人看见他,原本要招呼,被他打手势噤了声。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夜昙的身子刚好遮住了方路昇的视线,于啸杉也看不清二人的表情,只能看到夜昙那单薄、瘦弱的背影,窄削的肩,盈盈一握的腰肢,乌黑的发松松地绾着,偏着头坐在那里,柔柔地说着什么话,于啸杉脑子里似乎霎时便能映出夜昙此时的表情,娇柔的笑容,暖暖的眼神。于啸杉想着,唇角不自觉地也有些微微上扬。
  
  只是,偶尔俩人的对话里,似乎能听见成亲,生死不离的断续的字眼,于啸杉听了,那抹笑意顿失,拳头忍不住紧紧地握了起来,抬脚想要进屋,脚迈出的一瞬间,却又收住,深吸了口气,转头出了院子。
  
  温风习习地吹着,天渐渐有了些暖意,月已经升了起来,被云彩半遮着。明天怕是要起风了吧,于啸杉恍惚地想着,负手缓慢地走在安静的石子路上。下人们大多都睡了,庄子里这几年就只有他和大哥两个主人,大哥一向早睡,而他若不是在外应酬,多半也是早早回房,读会儿书便也歇下了。于是,久了连下人们便也习惯早早地歇着。可是夜昙来了以后,于啸杉似乎再没早早地入睡过,时常是半夜才回屋安置,伺候的家丁有时早就倚坐在门边瞌睡了。
  
  是啊,夜昙来了以后。
  
  于啸杉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改变的似乎不仅仅是歇息的时间吧。还有那颗早就冰冷的心,仿佛重遇夜昙那一晚便被重新注入了热气。
  
  夜儿啊,自己最后一次见时,那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好像还不及自己大腿高呢。却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骄横地命令说:“三叔不许忘了夜儿,三叔每次回来都要给夜儿带礼物。”想起那个场景,于啸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再后来,他便没有再见过夜昙。珊姐临终前说夜昙走丢了,好像是被府里的婆子拐走了。失血过多的珊姐,惨白再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只有眸子里闪着最后的那么一点光芒捉着他的手说:“老三啊,你替嫂子一定要找到夜儿啊,这辈子好好照顾她。”珊姐至死都没有闭上眼,心里牵挂着小小的,流落在外的夜昙。
  
  于啸杉不是没有找过,可是那个时候,要做的事情太多,珊姐的后事,大哥的伤,侄子们的饱暖,日后的生计。所有的事都砸在只有十七岁的于啸杉身上,他再也没有更多的经历去全力寻找走失的夜昙。后来慢慢的事情顺利了些,所有的线索却又都断了,从此再无一丝夜昙的消息。
  
  每一年去给珊姐上坟的时候,于啸杉都会久久地跪在坟前不愿起身,他心中有愧,没能完成珊姐最后一个愿望。更心碎于,那个美好的女孩儿,那个扯着他袖子娇憨地喊着她三叔的丫头,他终究还是给弄丢了,甚至连她是不是尚在人世都不清楚。
  
  谁知道,她居然回到了老二的身边,重逢夜儿的那一晚,于啸杉心里的激动无法言表,似乎早就死去的那一半自己又重新地活了回来。他似乎又看见了某种早就被自己遗忘了幸福的希冀,找到了某种足以支撑他继续找回生活欢乐的华丽愿景。夜儿,代表了他全部最美好的希望与最幸福的记忆。
  
  但是,一切似乎都被自己搞砸了,虽然仍是不知道错在了哪里,只是仿佛一切与自己想的都不一样了。偶尔,某个念头也会一闪而过,就任着夜昙去做她喜欢做的事吧,只要她能高兴就好。可是,一闪念间,于啸杉又会坚定地对自己说:“夜儿还小,我这是为她的将来好。”对,为了夜昙的一辈子考虑,所以这会儿才不能什么事都惯着她。珊姐若是在,该也会赞同自己这样的做法吧。
  
  只是,郑岳平说的也对,不知道为什么,夜昙稍稍的一点忤逆,就会让他怒火中烧,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原本不大的事,也会闹得十分不愉快。也是该去冷静一下吧,好好想想,要如何对待这个分开了近十年的小侄女。
  
  南边米行的事,并非迫在眉睫,于啸杉原本并不必须亲自前往,但是他觉得此时,在庄子里,天天看着夜昙跟方路昇那家伙眉来眼去的,心里这火,势必会殃及夜昙再受了委屈。更何况,他有些事想做,关于夜昙与方家的亲事,他还是要插手下的。但是他不想亲自去做,倒不是怕夜昙知道了恨他,只是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去安排。所以,安排手下去做,自己走开一阵,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此时人还在庄子里,于啸杉心里便好像已经有了不舍,有了放不下的牵挂。
  
  夜渐渐地沉了,方路昇说着说着,许是药力有了作用,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只是睡前,手仍是牢牢地握着夜昙的。
  
  菊香进来对夜昙说:“**,天不早了,您也该歇着了,方少爷这边有人照看着呢。”
  
  夜昙摇了摇头,仍然专注而柔和地望着方路昇熟睡的脸,身后菊香的声音稍稍有了些急躁:“**,您还是早点歇着吧,要不……”
  
  夜昙身子僵了下,回过头去看着菊香,嘴角挂着抹嘲讽的笑意问道:“要不如何?你们的三爷就会为难你们?”
  
  “不是的,**,三爷从不轻易为难下人的,只是您身子也不大好,老爷和三爷若是知道您这会儿还没睡,总是要不高兴的……”
  
  夜昙轻轻地从方路昇手中抽回了手,手指上仍围绕着淡淡的暖意。起身带着些无奈和烦恼的表情道:“好,不让你们为难。菊香,帮着好好照顾下方少爷,额上的帕子,一刻钟就换一下,多喂他喝些水,若是他没醒过来要水喝,也常常沾了湿帕子,给他润润唇。”
  
  菊香过去扶着夜昙站起来,坐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这一站起来,夜昙倒真觉得有些乏了,腰有些酸酸的,便伸手去撑住腰,揉了揉。菊香赶紧有眼里见的过去帮她按着,一边按,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对方少爷还真好。”
  
  夜昙露出些甜甜的幸福笑容,又望了眼方路昇,轻声地说道:“路昇对我也是很好的。”
  
  款款移步回了院落里刚刚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郑岳平早就吩咐人换上了上好的锦缎的铺盖。还怕屋子太久空置着有了霉味,早早地就让人熏了香。甚至还担心初春的日子,屋子里还留着寒意,外间里放了火盆子一直暖着。
  
  走近馨香、温暖的屋子,夜昙心里霎时又有了一丝的愧疚。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住所丫鬟,三叔和大伯真的是丝毫没有薄待自己。小的时候自己曾经被人拐走过,她凭着点小机灵,趁着夜里偷偷逃了出去,后来被一个庵子里的姑子收留,不久后被去上香的爹看见又带回了身边。流落在外的那不到一年,自己挨过饿也受过冻。后来跟着爹回去。虽然再未受过穷,但是辗转着搬来搬去,也没踏实下来过,而且日子也只能算是殷实,远远说不上富贵。
  
  可是到了大伯的庄子里才几日,她便知道了真正的大富大贵的人家是如何过活,儿时懵懂的记忆中,虽说家中似乎也富贵过,似乎也并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自己应该感恩的吧,无论童年时大伯和三叔如何疼爱过自己,他们也并不是自己的亲叔伯,如今还可以这样对待自己,是难得的亲情和恩德。
  
  自己怕是做的反倒有些过了,总是跟三叔别扭着个劲儿的,虽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似乎于啸杉跟她说话的语气稍稍不善,她便无法克制自己去还嘴的冲动。也许,还是小时候残留的记忆太过深刻吧,让她总是习惯性地对三叔欲与予求,总是不相信眼前那个男人会对她说出狠心地话,做出狠心的事。
  
  到底是自己要求的太多了吧,也许,是该和三叔道个歉的,自己是小辈,如今寄人篱下,被照顾的无微不至,总要说声感谢的,而对三叔一再地闹性子也早该说声抱歉吧。夜昙淡淡地想着,一会儿便也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是因为抽你们才不留言呢,还是因为抽你们才不留言呢?还是因为抽你们才不留言呢?




☆、下厨

  天才朦朦亮的时候,于啸杉就备好了车马准备出门,跟郑岳平打过了招呼,在方路昇住着的院门口,脚步踯躅了下,终是没有进去。
  
  夜昙已经起了有一阵了,去看过方路昇,热度已经退了,睡的似乎还是不太安稳的样子。夜昙便想着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自己动手去给他煲个粥。才走都院门口,便看到于啸杉离去的背影。墨色的斗篷被风鼓着,露出铁灰色长袍的袍尾,步履坚定、沉稳,但是不知为何,这魁梧的背影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寥落。
  
  倚在门边看着那背影远去,夜昙刹那间觉得心口有些湿漉漉的感觉。那个高高把她举过头顶,爽朗笑着的少年,这十年分离之后,似乎早已杳无踪迹,只能在那细微相似的眉眼和偶尔一闪而过的神色中可以寻到一二。
  
  夜昙摆脱心中淡淡的怅然,出了小院去厨房。一早的天气还有些暗凉,夜昙忍不住有些瑟瑟的抖,一边给双手呵着气,一边去缸里舀水准备淘米。丫鬟小婓刚好进来看到,直嚷嚷着:“**,菊香说一早醒了就没见到你,还说你去了哪,原来是跑厨房来了,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自会让厨子给您做,哪还用您自己动手。”说着从夜昙手里抢过了水瓢。
  
  夜昙安静地看着小婓,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小婓,我起的早不想吵醒你们,也不是什么费神的事,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做过的。”
  
  “**,甭管您什么时候做过,在咱们庄子里,您就是大**,老爷和三爷都吩咐过的,这些事不许您做。这要是让老爷和三爷知道了,我们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您说你想吃什么早饭吧,小婓这就给您张罗。”
  
  夜昙看着小婓发了会儿呆,心头一时百味陈杂,一直知道大伯和三叔待自己好,可是再一次从别人口里听说,心头难免还是有些热乎乎的。也不免想起还在家的日子,最难的时候,爹带着他们一大家子,才搬了新的地方落脚,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老家人,没有其他下人。自己也是什么都做过的,娘走的早,后来爹又娶了姨娘。姨娘对她很好,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亲娘。尤其是有了弟弟以后,自己的衣食用度虽然从来也都是最好的,但是,谁又关心过她去做什么和想什么了呢。
  
  所以,方路昇的出现,才让夜昙如此的感恩。姨娘对她好,是因为她是爹的闺女,爹对她好,也是因为那份血缘,甚至有时候会让夜昙觉得,爹似乎总是在努力地弥补着什么亏欠一般,也许是因为自己走丢的那段日子,让爹始终觉得对不起自己吧。
  
  可是爹和姨娘再好,这好却并不让夜昙觉得贴心,8岁那年,离开了大伯,离开了三叔,离开了娘,离开了大伯家的哥哥们,夜昙便再没有过那种贴心的感觉。直到遇见了方路昇。
  
  这个清秀文弱的男子,像是秋日里的暖阳,让夜昙清寂的心怦然而动,他愿意听她说话,无论是回忆小时候的快乐的往事,还是现在寂寥的心事。他愿意陪她做所有的事,哪怕是无聊的在月下静听蛙声缠绵,或是雪地里傻傻地去接飘落的雪花,他永远会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用那双含笑的眸子望着她,浅语温言地逗她欢欣。贺方全对夜昙说,方家来提亲,而他也同意了的时候,夜昙只觉得,心一下子仿佛甜的能溢出蜜来一般。只是,成亲的是日子才定下,贺方全说有仇家追来了,要走。夜昙那时心里只想着,就算是走也要通知路昇一下,不能让方路昇觉得自己忘了他。
  
  夜昙没想到,上路之后忽然想起,路昇送给自己的簪子还落在了房子里,才回去找到,还没来得及走,仇家便已经到了。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爹嘴里的仇人,居然会是失散已久的三叔。
  
  太多的意外,那一天之后,夜昙的生活似乎全都乱了,而她只想让日子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回不到小时候,哪怕回到她跟路昇才相识的那些日子也好,如此而已。
  
  夜昙看着小婓帮她淘米,煮水,轻声地对小婓说,“你弄好了,我来煮吧,我想自己熬粥给路昇。”
  
  小婓扭头对她一笑:“怪不得菊香说,**对方公子特别好呢,这方公子什么时候,做咱们家的姑爷啊?”
  
  夜昙的面颊有些发烧,拿起帕子掩住了脸,听见小婓边笑边调侃地说:“方公子娶了咱们**才是真真的有福了,咱们庄子的大**是何等的身份,他这便宜讨了去便也罢了,**还这么贤惠,愿意给他洗手作羹汤,真不知道这方公子是几辈子修来的。”
  
  小婓的话让夜昙心里稍稍有些堵,忍不住说道:“路昇才不是贪我是谁家的**,他……”
  
  “是是是,方家公子就是喜欢您这个人儿。”小婓原本就是个比菊香活泼的,跟夜昙在一起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便也不拘礼起来。
  
  夜昙抡起粉拳轻捶在小婓身上,嘴里嗔道:“你个臭丫头,话这么多,就不知道你跟我三叔跟前也这么鼓噪不?”
  
  小婓吐吐舌头,把锅子放在灶上,夜昙从她手里接过调羹,轻轻搅了下,听见小婓的声音在一边说道:“三爷那人其实对下人很好,不过当着他我还真是不太敢说话,也不知道为啥,从没见他罚过谁,可我就是有点怕他。不像老爷,总是笑眯眯的,我们当着老爷就什么话都敢说。”
  
  夜昙放下手里的调羹,盖好锅盖,冲着锅子有些发呆。以前的三叔,似乎是家里最随和个一个,反倒是大伯,有时候还会严厉些。原来这些年,三叔果然是变了个人,不仅仅是对自己不像小时候那般骄纵随和,对其他人也变的难以亲近了起来。
  
  自己和大伯三叔离开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爹当年又对大伯和三叔做过了些什么,而娘又是怎么死的?夜昙其实心底一直藏着这些疑惑,只是,她不愿想。童年生活是她最美好的记忆,她潜意识里,不想有任何的现实来破坏那份完美。而且,在她心里,爹是个好人,绝不会做什么歹事,也许,当年所有的事都是一场误会吧。可若是误会,为何爹这几年确实是东躲西藏呢。
  
  小时候夜昙也问过贺方全,贺方全只是说,做生意的时候得罪了人,有仇家追杀他们,所以兄弟几个才走散了。难道,这一切都是爹在说谎?夜昙真的不敢再深想下去。
  
  小婓的声音打断了夜昙的沉思:“**,开锅了。”
  
  夜昙一惊,赶紧去掀锅盖,忘了垫着帕子,一下子烫的把锅盖丢到了一旁,皱起眉头把手指放在嘴边呼着气。
  
  小婓吓坏了,赶紧抓过夜昙的手,放在一边的凉水碗里浸着,嘴里嘀咕道:“这可怎么是好,老爷和三爷才嘱咐看好**你的右手别使力,这会儿左手又烫伤了,哎,早知道不喊你了,我帮你揭了盖子就是,都是我的错。”
  
  夜昙的手泡在冷水中,稍稍缓解了那钻心的疼,却又只觉得凉的刺骨,脑子里不期然地想起于啸杉见她刺破手指帮她含在嘴里的那一幕,那潮湿的暖意,轻慢地在心头一荡。
  
  熬好了粥,天已经大亮了,夜昙和小婓端着粥回去的时候,看到郑岳平也在。方路昇已经醒了,靠在塌上恭恭敬敬地正在跟郑岳平说话。郑岳平看见夜昙进来,赶紧招呼她过来,去拉夜昙的手,夜昙下意识疼的一抽。郑岳平看见夜昙掌心的一层水泡,眉拧成一团,问道:“夜儿,这是怎么弄的?你自己去做饭了?怎么不让下人预备。这是怎么话说的,才来我这几天啊,倒弄的自己到处是伤,夜儿这简直就是是说大伯对你照顾不周了。”
  
  夜昙失措地摇摇头,赶紧把手藏在了背后,“大伯,您和三叔对我照顾的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笨,今天光想着自己给路昇做些清淡的早饭,是我执意要去弄,却又笨手笨脚的。”
  
  郑岳平眼里透出一抹心痛,嘴角却挂上了笑意,“夜儿啊,大伯懂,这是你对路昇的心思。赶紧趁热让他喝了吧。”
  
  “大伯,我煮的多,原本也是说给您端过去些的,正好您来了,就一起吃吧。”
  
  郑岳平呵呵地笑出了声,“大伯这倒是沾了路昇的光了,好,大伯就尝尝夜儿的手艺。”
  
  夜昙原本还想着自己喂给方路昇吃,可是一是这会儿郑岳平在,多少有些抹不开,二来两只手这会儿都不得劲,也确实不方便。便也只是让菊香盛了去给方路昇,夜昙看着方路昇吃进第一口粥,两人眼神交错时,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一股暖暖柔情。
  
  郑岳平看着,不觉也微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暗想,老三想拆散这二人,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了。但,真若是拆散了,更不知道夜儿心底到底得有多恨老三呢。
  
  想着,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想把这么冷的局面归结为JJ的抽搐。。。但是看来不是这个问题,是这几张写的太墨迹吗?




☆、结交

  
  于啸杉快马赶着路,才走出几里,忽然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勒了缰绳。随着的手下,赶紧问道:“三爷,有什么事吗?”于啸杉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是心头刚刚不知为何晃过一抹不安,一扬马鞭,继续赶路,心头淡淡地想着,也许只是自己太担心夜儿了,不过有大哥在,又能有什么事呢。可是心头刚闪过的那一下刺痛,却还是无法忽略,也只好尽量漠视。
  
  日夜兼程,第二日的晌午,于啸杉到了樊城,这是他在南边掌控的所有生意的核心所在。不顾一身疲倦,于啸杉赶紧招来了当地的管事相见。管事的姓张,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跟着于啸杉已经六年,是他最信得过的手下。
  
  于啸杉先是接过老张递来账目看了下,然后随手放在一边,和声问道:“老张,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吧?樊城附近遭了灾,咱们该赈就赈,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照例开了粥场布施就好,怎么还能跟官面上的人起了冲突?”
  
  “三爷,书信里不是跟您说了,我们自然是按照以往的先例,遭灾的转日里就开了粥场,免费给逃难的百姓提供饭食。衙门里本来还是专门派人来谢过的,可是谁知后来京里头来了大官,不让咱们布施,说是把粮食上交,以官府的名义开粥场。我们起先不同意,他们就要强买强卖,我也不敢太跟他们较着劲,已经上缴了不少的粮米,可是那人还嫌少,恨不得咱们把库里的存量才给了去才行,价还压得极低。小的这是实在没了主意,才问问您有没有时间来看看。”
  
  于啸杉皱皱眉问道:“这京里来的人是个什么来头,打听清楚没有?汤县令那边怎么说,这几年咱待他不薄,他也跟着这京里的人起劲呢?”
  
  “汤县令倒是没有,他私底下还递过话给咱,说是这人得罪不起,还是从了他的意思就好。至于来人,小的也派人打听过了。官也不算太大,户部的侍郎。只是来头还真是不小,听说他爹是当朝万岁的嫡亲兄弟,当年先帝爷驾崩前封了他爹八千岁的名号,这天下除了万岁爷就是他爹最大,传说,就连万岁爷也是让着几分的。”
  
  “八千岁?”于啸杉眯了眯眼睛,“恭王爷,季庭弦?”
  
  “对,正是此人,三爷一定也知道,这八千岁权倾朝野,此次来人名叫季蔚琅,是八千岁的小儿子,据说最是得宠,在京城里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次听说南边遭了灾,非要自己显显本事,跟万岁爷请了命前来赈灾。万岁爷本来还觉得他年轻历浅,怕他力所不及,但是拗不过八千岁,也就只得派着来了。谁知道这季家少爷,来了这别的没做,倒是先来寻了咱们的麻烦。”
  
  于啸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笑,面上神色依旧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老张你先下去吧,这一半天,我先找个机会,会会这个季蔚琅,余下的事到时候再定夺,这几日官府要是还来人,你就往我这边推,我亲自去见。你跟汤大人知会一声,看看方不方便给我引荐下这姓季的。”
  
  “是。”老张听完于啸杉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于啸杉揉了揉额角,端起一边的热茶饮了一口,心里想着,这八千岁倒是还没有面上有过交道。不过这些年,官场中人,大到一品大员,小至九品芝麻官,他都多有结交,八千岁的大名自是听过的。以往有事需要八千岁帮忙,也曾托人送过重礼,打点过,八千岁还回过帖子,说是有机会相见,愿意结交他这个朋友。只是后来到处奔波,也没太往心里去。
  
  官场里的人认识的多了,多结交些达官显贵不是坏事,但是也并非各个都必须去谄媚奉承。于啸杉这些年,早就明白了这里的道道,一是有钱好办事,二来,你诚心待人,别人必也以诚待你。这是官场和商场上亘古不变的真理,只要拿捏好尺度,以如今自己的身份和实力,倒是在哪里也都能吃的开的。
  
  稍稍收拾了下自己,一路劳顿,于啸杉歪在床边浅寐,也不过睡了几刻钟的功夫,听见属下来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
  
  于啸杉揉了揉尚有些酸涩的眼,蹙眉问道:“谁呀?”
  
  “不认识,是个年轻的公子,只说是慕三爷名已久,听说您来了定要见上一面,三爷,要不我去给您回了吧?”
  
  于啸杉沉片刻说道,“前厅备茶吧,我这就过去。”
  
  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身体,于啸杉暗忖道,这来人估计是跟季家那公子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来意为何,这会儿看来言语既然还算客气,倒也未必是恶意。
  
  于啸杉步入客厅,便见到个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正在低头优雅地举着茶杯,用杯盖撇着漂浮的茶叶,轻晃着头,吹着杯中茶水。于啸杉大步走进,朗声说道:“在下于啸杉,敢问公子贵姓大名,前来寻在下可有何赐教?”
  
  青衫男子抬起头,眼里亮光一闪,“于三爷,在下只是慕三爷大名已久,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听说三爷来了此间,特来拜会,若蒙三爷不弃,想跟三爷交个朋友。”
  
  “公子太过客气了,在下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哪还有什么名不成。而且于某生平最喜欢的便是结交朋友。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小弟姓季,名蔚琅,三爷该是年长在下几岁,您就称在下一声老弟就好。”
  
  于啸杉浓眉微挑,“季公子,不知您和京里来的季大人可有什么关系?”
  
  自称季蔚琅的青衫男子微微一笑:“三爷原来知道在下,那看来小弟此来还不算唐突。”
  
  于啸杉做了个请的手势,俩人分宾主落座,于啸杉眼神锐利地看着季蔚琅问道:“季大人,那您此来找于某,是公事还是私事呢?”
  
  季蔚琅朗声一笑:“三爷,小弟此来确实是为了结交您这个朋友,在京城的时候,便时常听人家说起您,只是您近日里也不常到京城走动,所以也一直无缘得见,这几天在樊城公务,才知道,这里的生意也是您的,而且听闻,今天您到了,小弟赶紧便来登门拜访。”
  
  于啸杉面带微笑,语气里却透着些喜怒不辨的淡漠道,“能在樊城和季大人相见,倒是都拜季大人所赐呀。”
  
  季蔚琅听完这话,倒是也不尴尬,笑着回道:“这樊城和周边的灾民确实需要三爷家的米行周济赈灾,我来此之后便打听过,这方圆一片所有的米行全是三爷的买卖,即便不是,也卖的是三爷家的米面。所以赈灾一事,还必须三爷出面。另外正好趁机能和三爷一见,倒也是小弟的私心了。”
  
  于啸杉缓缓啜着杯中茶水,研判地看着面前的季蔚琅,此人面若冠玉,目似繁星,鼻直口方,一副硬挺俊朗的好容貌,此时唇边笑容顽皮、不羁,眸子里却透着一股热切的真诚。一见之下,让人倒是没有丝毫恶感,不似想象中,官家子弟的飞扬跋扈和不学无术的模样。
  
  想着于啸杉的神态便也逐渐地松弛了下来说道:“那季大人看这样可好,我听老张说了,您这边想要把米行的存粮尽数买走,可是在下的生意还要做,不能空了粮仓。您看在下有两个主意,您觉得那个更好一点,值得采纳,可好?”
  
  季蔚琅点头道:“三爷但说无妨,您说的主意一定是最好的。只是三爷若是不弃,您称呼小弟蔚琅便可。这大人的称呼,听着便这么生分,小弟与三爷一见如故,还想着能跟三爷攀上这个交情。”
  
  “蔚琅说的见外了,你是万岁爷的钦差,京里的官员,我等草民能与你结交,才是承蒙不弃。你也别三爷三爷的喊着了,就称呼我啸杉吧。
  蔚琅,你看此次的事,我们米行可以尽量拿出米面周济,官府里也不用花钱买,这点米面我们也供得起,但是米行只能拿出最多一半的仓存,若是不够,官府还是从其他地方抽调一些。
  或者,官府执意要买走,以官家的名义赈灾,那订单下来有多少量,我去筹措、调度,分期供应,在一定时间内保证完成订单的量,但是不能一次性提空我的米行。依蔚琅看,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好些呢?”
  
  “三爷,那我就不见外地喊您一声于大哥吧,您说的这两个主意都甚好,咱们就照着第二个去做吧,这次我来樊城,不瞒于大哥,也是想给自己长点脸,别总让人觉得我是仰仗着我爹的名头,其实做不了实事。所以用官府的名义赈了灾,还能给朝廷和我自己博个好名声,我这点想头也不瞒您,让您见笑了。”
  
  于啸杉哈哈一笑:“蔚琅这么想又有什么不妥,办的原本就是好事,落个好名声也是应该。那我现在就着人去调货,要的大概的数量,你跟我这边掌柜的说下,一半日里把买卖合同落在实处。”
  
  “好,于大哥是爽快人,那具体事,我交代底下的人去办。于大哥今日能否赏脸,小弟做东,咱们哥俩去喝上一口吧。”
  
  于啸杉赶紧回道,“这樊城虽不是我的地面,却也有我的生意,怎么能让蔚琅做东,今天于某请客,就是这樊城不比京里,只怕蔚琅嫌弃食料粗鄙了。”
  
  “哪有这许多讲究,那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今天咱们哥俩不醉不归。”季蔚琅起身作揖,满面笑颜。                    
作者有话要说:  




☆、**

  樊城之行,虽然于啸杉原本也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解决米行的事只是其一,当初想的也是,暂时离开庄子一段时间,自己换换心境。但是,这一行,显然比于啸杉当初想象的还要顺利许多,第二日,琐事交代给手底下的人,便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做。
  
  交代完老张米行库存周转的事,账簿子一合,于啸杉微闭着眼睛倚在了榻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这几日办的事捋了下,没有什么遗漏,深出了口气,脑子便里不期然地出现了夜昙的身影。那如泣如诉的眼神那样幽幽地看着自己,单薄的身子轻微的战栗着,颈子却梗着,仍是一副不愿服输的样子。那是如今的夜昙在他心里最深刻的影子。
  
  于啸杉的心头狠狠地滑过一缕凄凉,这一段时间,夜儿时常便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吧。曾经那个依赖、信任、撒娇、欢畅的小女孩儿到哪里去了呢?这分开的近十年时间,像是一把利刃,早已把他们之间那深厚而密不可分的情意,斩的一干二净,如今若是让夜昙自己选,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了跟姓方的那个小子走,也绝不会再顾及他这个三叔,甚至是她大伯半分吧。
  
  自己到底又是要较个什么劲,到头来,只会让夜儿更疏远自己,甚至恨自己呢。那过往的日子,那快乐的记忆,终究随着时光流水,一去而不复返了。自己再如何努力和期待,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般空怅惘一场。只是,即便如此,于啸杉也仍不愿放手,他要夜昙有最完满的将来,哪怕那个将来里,他会是被遗忘和记恨的人。
  
  歇了半晌,于啸杉忽然有些归心似箭,自己不在家的日子,大哥那人,心肠又是顶软的,若是夜昙此时央了什么事,难保大哥不会一时心疼应了下来。而且那姓方的小子,如今还在庄子里住着,说不定连大哥也给蛊惑了。只怕自己走了短短几日,回去生米煮成熟饭,那日前的安排倒是也白费了苦心。想着,于啸杉几乎忍不住当即就动身回去。
  
  只是,此次来还没和地方上的官员一起坐坐联络下感情,既然已经到了,总还是要安排下的,于啸杉遂安排人去下了帖子,自己一时只觉得,浑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旺盛精力无处发泄,便走到堂院里,舒展筋骨,顺便练习下生疏了一段时间的拳法。这套拳还是当初去京里进学的时候,大哥郑岳平特意找了名师教的,两年的时间,虽说学的也不算太精细,但于啸杉这身功夫却也足以应对一二,不容小觑了。
  
  打完一套拳,于啸杉收了身形,正在调理气息,听见院子里传来击掌之声,一抬眼,看见季蔚琅笑意盎然地站在当院,看于啸杉瞧他,便赞叹道:“原本只道于大哥是个商场能人,原来却还是个武林高手。”
  
  于啸杉微微一笑,摆手道:“什么武林高手,随便耍耍,强身健体罢了。蔚琅今日这么得空,又来寻我去吃酒?”
  
  俩人携手揽腕地进了正厅,下人看了茶,季蔚琅说道:“小弟寻得一处好地方,特来邀于大哥一起去寻个乐子。”
  
  “哦?什么好去处,这樊城的地界,我倒是熟悉的很,难道这些日子不来,开了新的酒楼、商铺,我还不知道?”
  
  “是呀,于大哥,新开的店面,情悦楼,前几天才开张,饭食可口,小曲动听,听说姑娘生的也俏。”季蔚琅兴致勃勃地说着,双眼放出期待的光彩。
  
  于啸杉会意一笑:“蔚琅还有此雅好?那京里的好地方还不多的是,这小地方的小把戏,倒也能入你的眼?”
  
  季蔚琅做了个鬼脸:“于大哥这是笑话小弟了,也不过是好奇,大伙都传说不错,大哥便陪着小弟走上一遭吧。”
  
  “好。”于啸杉也不推脱,当即站起身跟着季蔚琅出了门。
  
  这风月之地,于啸杉很熟悉,这些年商场、官场中人打交道,难免涉足,他倒是无所谓喜欢还是讨厌,交际需要罢了。
  
  于啸杉与季蔚琅来到这情悦楼,远远看着,倒还真有几分特色,不似一般勾栏之地的俗艳,却有几分难得的雅致。门外也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招揽客人,倒有一男一女两个琴师,合奏着一段很悠扬的曲目。二人也不抬头看来客,只顾沉醉于乐声之中。于啸杉与季蔚琅交换了个眼神,同时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进得其中,二人要了包厢,点了酒菜,出手颇为阔绰,不一会儿,情悦楼的妈妈便过来招呼。颇有风韵的一个中年女子,妩媚多姿,举止却并不轻浮。见到二人盈盈一拜,“妾身柳随尘是这情悦楼的妈妈,两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这就去给您张罗。”
  
  于啸杉拈杯不语,只是淡笑着去望向季蔚琅,微微挑了下眉毛。季蔚琅也不扭捏,朗声一笑说道:“柳老板看上去便不是俗人,您就斟酌着我们喜欢个什么样的,捡两个顶好的安排来就是。”
  
  “两位公子,风采谈吐不俗,妾身这就去给两位公子安排,定让二位满意而归。”
  
  柳老板出去,季蔚琅和于啸杉相视一笑,季蔚琅开口说道:“于大哥,此地名不虚传吧,跟一般的风月之地,恁地不同。”
  
  “果然不俗,不过这也是便掌柜的手段罢了,面上做的与众不同,好招揽生意,芯子里却做的相同的买卖,只能说这地方的老板的确是很有经商头脑。”
  
  季蔚琅听完嗔道:“于大哥,咱们这是出来寻乐子的,你倒总还惦记着你那套生意经,让你这么一说,原本也是换汤不换药,倒是没了趣味。”
  
  于啸杉哈哈一笑说道:“倒真是于某的错了,无端的扫了老弟的兴致。”
  
  说话间,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已有两名女子被带到,一个穿着鹅黄色的纱裙,明眸皓齿,顾盼生情。一个着淡绿色罗裙,眉清目秀,巧笑倩兮。于啸杉抬头望见绿衫女子,不知怎么蓦地心中一动,绿衫女子感觉到于啸杉的目光,盈盈一笑便坐到了于啸杉的身边。黄裙姑娘,便顺势坐到了季蔚琅的一旁。
  
  于啸杉的心在看见绿衫女子时,猛然一黯,这淡绿色的罗裙让他想起了重逢夜昙的那一晚自己的荒唐。便是那天之后,夜昙才对自己一直有着防备之心的吧。于啸杉想着,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个姑娘倒并不是话多之人,有人问话便答,无人问话,便只管倒酒布菜,丝毫也不鼓噪。比起一般**中,勾肩搭背,燕语莺声的女子,这俩人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庄重,似是大户人家的**,而不是风月场的娇客。
  
  季蔚琅到底年轻些,好奇心重,聊了会儿便地问起那二人的身世,果然也曾经是有头有脸家的姑娘,后来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这俩姑娘原本还是带着点亲戚关系的,绿衣女子是黄衣女子的表姐。季蔚琅没有太深问下去,但也大体心里有了数,不定是家里曾经有人为官做了什么事,被株连、殃及到的,心里便又有了些同情。
  
  于啸杉倒是颇不以为然,哪个**女子,不是会讲这样一段身世,难不成还是贪图富贵,自愿卖身不成。不过看这俩人谈吐不俗,倒也将信了几分。
  
  酒到酣时,季蔚琅便活跃了几分,一双手去握住了黄衣女子的柔荑,头便也去靠上了她的肩头。黄衣女子也不躲,轻笑着继续给季蔚琅斟酒,软语呢哝地劝他再饮一杯。于啸杉却仍是正襟危坐,偶尔跟绿衫女说上几句,或是跟季蔚琅聊点什么,倒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绿衫女看于啸杉始终淡然不动,便不自觉地身子向于啸杉那边靠了靠,手臂紧紧地贴上于啸杉的,一阵清香扑鼻,隔着不算厚的衣衫,便能觉到女子身上温热的体温。于啸杉却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下身,端起酒杯对女子说道:“你们家这黄酒,倒还真是不错,该是藏了多年的正宗女儿红吧?”
  
  绿衫女子一笑,也不再去亲近于啸杉,只与他聊起了美酒佳肴。
  
  直到华灯初上,二人才带着微醺的酒意,离了情悦楼。季蔚琅目光闪闪地看着于啸杉道:“一直还未问过于大哥,可是已有妻室,如今看来,该是与嫂子伉俪情深,所以才如此不为女色所动。”
  
  于啸杉淡淡一笑:“愚兄尚未娶亲,何来伉俪情深之说。”
  
  季蔚琅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于大哥心中定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这些庸脂俗粉才不往心里去。”
  
  于啸杉轻笑一声,瞥了季蔚琅一眼:“哪就想起这么多了,还心仪的女子。”
  
  季蔚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于啸杉,不再言语。于啸杉便继续往回去路上走着,头微微抬起,看着漫天的繁星,这一刻说到心仪的女子,不知道为何,他的脑子里忽然便又出现了夜昙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每当我跟大伙说收了我吧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十分厚颜无耻~~但是,好吧,你懂,我又厚颜无耻了~~
  
  




☆、审问

  方路昇的病好的倒也还算快,几日之后,虽说还是有些虚弱,倒是也能自己下地行走。闲着的时候,便跟夜昙一起在庄子里随处的逛逛。夜昙自打来了,还没如此有兴致地在庄子里转过,这会儿听大伯说于啸杉出了门,便没人会挑她的错处,此刻方路昇又在身边,难得的心情放松爽朗。对大伯与三叔这庄子一路转下来,倒是颇多赞赏。
  
  说起来,以夜昙的认知,原以为大伯与三叔的财力,这岳啸山庄本该是更奢华一些的,但是此时看起来,却处处透着简洁、质朴,没有一点所谓金碧辉煌的感觉。处处始于天然,也止于天然,亭台水榭之处,往往是原木毛竹随意搭建,清雅中倒也透着些阳刚之气,很像是如今三叔的风格。然,细微处若是仔细留心,用料却又极为讲究,随便的石凳,小桌都是考究的石材,想来定不是俗物,也是价格不菲,却丝毫未有张扬之气。
  
  不过庄子里也确实如大伯所言,缺少了点生动、灵秀之气,松竹翠柏掩映之下,清雅足够,却稍显沉闷。夜昙起了兴致,便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自己喜欢的花草,找了家丁去寻种子,让人开了片花圃,和方路昇一起栽种了起来。
  
  郑岳平让下人推着出来散步,远远地瞧见蹲在花圃里的俩人。下午的太阳正艳,晒的夜昙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里全是笑意,那娇俏调皮的表情,还真是跟儿时一般无二。方路昇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漆黑的眸子里,闪亮着的脉脉情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容光焕发。
  
  俩个人一个温柔妩媚,一个文弱儒雅,看上去倒也真是一双璧人,郎情妾意的美好画面。郑岳平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拆散这二人,自己心里倒真是有些不忍,智或是不智,果然没有个定论。只是,于啸杉想准了的事,怕是谁也改变不了。能动摇他心思的,也只有时间了。
  
  让人推车走近了一双小儿女,二人看到他,赶紧起身行礼。额头、鼻尖都有着星点的小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晶亮的光,神色里也都是难得的开怀与欢欣。郑岳平笑望着二人道:“路昇来的还真是好,不然跟夜儿说了几次,她也不肯给咱们庄子里添点颜色,今天大伯才知,原来做这事,必是有个知心人陪着才好。”
  
  夜昙原本就红扑扑的脸颊,听见郑岳平这话,更是娇艳了几分,不依地喊道:“大伯……”
  
  郑岳平哈哈大笑了起来,方路昇却只是看着夜昙的娇艳面庞,神色痴痴的犹不自知。
  
  三人正说话间,有人拿了封书信过来递给方路昇,说方府刚刚差人送来,似有急事,如今送信的人还在门口候着。方路昇脸色一变,赶紧拆开了书信,看了几眼,便惊慌地对夜昙和郑岳平说道:“家父染了重病,让我速速回去。”
  
  夜昙也是一惊,“那你赶紧回去看方伯伯吧,只是你身体还未全好,此时舟车劳顿,可别再病了去。”
  
  方路昇眉头紧皱地点了点头,回首对着郑岳平施了一礼道:“小侄在府中叨扰数日,多谢郑伯父的诸多关照,如今家父染疾,小侄心神大乱,只想速速归家,顾不得太多礼数了,还望郑伯父海涵。”
  
  郑岳平眉间微蹙地摆摆手说:“去吧,不用管那些虚礼。”
  
  夜昙看方路昇扭头便走,忙着在方路昇背后又嘱咐道:“路昇,你可仔细着点自己身体,别太劳累和操心了。”
  
  方路昇回首勉强一笑说道:“知道了,夜儿自己也照顾好自己。”说罢赶紧跟着下人一起走了出去。郑岳平又吩咐好人,看看方路昇有什么需要,若是来人没备好车马,让庄子里赶紧准备出最快的车架马匹护送方路昇回府。
  
  夜昙一脸忧色的看着方路昇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回过头来对郑岳平勉力地笑了笑问:“大伯,这会儿太阳还太足,晒得人心慌,您出来的久了,要不要回去歇会?”
  
  郑岳平点点头,“夜儿不用管大伯了,你的手臂还用不上力,让下人推我回去便好,你也回去歇会儿吧,这会儿脸晒的都有些红了。”夜昙柔声应着,二人各自回了房间。
  
  夜昙还是习惯性地回到了方路昇养病时住的那院里,走进方路昇住过的房间,一室清寂,隐隐药香里,似乎还能嗅到一股属于方路昇的温暖的味道,夜昙走到方路昇平时歇着的塌边,坐下,头轻轻靠过去。似乎感觉那种熟悉和温暖的味道一点点把自己包围了起来,让她心里觉得十分安全、舒适。恍惚间,却又想起方路昇临去前大变的脸色,却不知道怎么倏地一下有种不安袭上了心头,夜昙赶紧安慰自己道,方家伯父身体一向好的很,不会有大碍的。路昇此去不多时日,便也会有书信过来,不会什么意外的,想着,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慌。
  
  郑岳平回了屋子,脑子里有些混乱,今日之事该不是偶然。难道于啸杉临走时,安排了什么,病重,真的是病重,而不是受了伤?老三那时不时冲动起来的脾气,还难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是前几日,他又保证过,不做害人的事,该也不会是骗自己。郑岳平越琢磨心里倒越不安,让人去喊了于啸杉的心腹柱子来问话。
  
  这柱子跟了于啸杉也是六七年的时间,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以前就是个街上流浪的小混混,是于啸杉收留了他,如今已经在庄子里娶妻生子,所以柱子不光把于啸杉当恩人,当主子,光是看着于啸杉这几年发迹的过程,心里干脆都是把于啸杉当神一样供着,这忠诚,这听话绝对没得说。
  
  这次于啸杉去南边,把柱子留在庄子里,原本郑岳平就有几分奇怪,这俩人一向是砣不离称的,于啸杉走到哪几乎都会带着柱子。想来这次特意把他留下,必然是有事交代了。开头郑岳平虽然过了下脑子,但是也没想打听。如今庄子里所有的事自然有于啸杉打点着,不用自己费心,也出不了岔,他留下柱子,自然有留下的道理。
  
  可是今天方路昇接了家书,说是方家老爷忽然重病,这一下子让郑岳平揪心上了,难保不是于啸杉嘱咐了柱子什么,又或者柱子自己曲解了主子的意图也未可知。
  
  柱子进了郑岳平的屋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爷”便站在了一旁。郑岳平四平八稳地开口问道:“柱子,这次老三去南边,你怎么没跟着呢?”
  
  “老爷,是三爷交代了事让小的留下办。”
  
  “什么事?”郑岳平有点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柱子飞快抬眼看了下郑岳平,复又低下头,沉吟着不开口。
  
  郑岳平语气霎时严肃了起来说道:“怎么?你家三爷交代了你,不能说给我知道?”
  
  “没有。”柱子嗫嚅着,又说道:“三爷只是说,私底下找人去做,别声张,尤其是别让这事传回庄子里,倒是没特别嘱咐不能跟老爷说。”
  
  “那就说说吧,到底是让你干什么去了?”
  
  “老爷,可是三爷说别传回庄子……而且三爷没让小的跟老爷回报这事,小的也不知道,该不该给您说。万一说错了话,只怕三爷到时候会怪罪。”
  
  郑岳平冷哼一声,难得地端起点老爷的架子说道:“柱子,你小子倒是成了气候了是吧?如今只有老三支使的动你,我想听你句实话都不成了是吧?”
  
  柱子结巴着看着一向和气郑岳平,这会儿一脸严肃的表情,这威严的劲头,丝毫不逊色于三爷,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说道:“老爷,小的哪敢不听您的啊,我只是不知道这事传回庄子里,会不会坏了三爷的事,三爷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决不能让庄子里别的人得了信。”
  
  郑岳平面沉似水地盯着眼前人,冷冷地开口说道:“那好,我只问你几件事,你如实作答就是。”
  
  “嗯嗯。”柱子麻利地头倒如蒜。
  
  “老三交代你的事是不是跟方家有关?前几日你出门是去了方家。”
  
  “是。”柱子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那你可是伤了人?”
  
  “没有啊,老爷。”
  
  “那你手底下其他的人,可曾伤了人?”
  
  “也没有啊老爷,咱们可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可别冤枉了小的。”
  
  “那你敢发誓说,方家老爷的病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郑岳平又紧追不舍地问道。
  
  柱子听完这话,眼里倒有了一丝释然,露出抹神秘的表情说道,“老爷,那厮根本没病,他那是扯个词让方家的小子回去。您倒还真当了真。”
  
  “哦?”郑岳平眼中精光一闪,表情也是一松。看着柱子说道:“得了,你下去吧,好好地跟着老三,要是老三一时脾气上来要干什么出格的事,你得拦着点,别光知道愚忠,明白吗?我也不让你作难,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跟别人提起,回头你照实跟老三回话,就说我问过了就得了。”
  
  “谢谢老爷了。”柱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赶紧行了礼告退。
  
  郑岳平看着柱子越走越远,唇角挂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嘴里喃喃道:“这个老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吧,瓦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儿,但是吧,瓦发现乃们比瓦咱还不爱说话,瓦只能说乃们赢了~




☆、不安

  于啸杉仍在樊城,第二日约请的达官显贵也不约而同地推荐了情悦楼,于是于啸杉再次踏进了情悦楼的大门,季蔚琅自然也不会落了这个空,便也跟着一起,反正地方上的官面人物,倒是也希望跟这个京官,据说还是来头不小的京官多些走动。
  
  于啸杉从来对喜欢去风月之地消遣的人没有偏见,有时候他甚至还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招待一些朋友或是要应酬的人。因为往往在这里更能看清一个人的本真,好色原本也并非坏事,只是有的人也可以很优雅,有的人却只是猥琐罢了。
  
  比如季蔚琅,也该是个喜好美色之人,但在他身上,你看不出一丝的猥亵之态,同是怀抱美女饮酒作乐,有的人早就轻浮神态尽显,而季蔚琅却仍谈笑自若,举止间却依旧坦然、淡定,豪爽有之,洒脱有之,风流有之,不羁有之,却独独不见一点的佻薄。于啸杉心中暗暗有些赞许,此人可交。
  
  柳老板依然记得曾经光顾过的于啸杉和季蔚琅,依旧安排了上次侍候的两个女子,黄衣的那个叫绯蔓,绿衫的那个叫绮萝。绯蔓照例陪着季蔚琅,而绮萝还是伴着于啸杉。席间便时时有人拿他们调笑几句,尤其是对着绮萝和于啸杉,一个没个眉眼高低却也自命风流的主说道:“三爷,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也是老夫老妻了,这会儿倒像才识得一般,到底还扭捏个甚?”说完一席人开怀大笑,于啸杉也一同笑着,只是依旧故我。
  
  “三爷这是为谁守身如玉呢?哪次来也不见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以往的要说入不了咱三爷的眼,这绮萝姑娘可也算是百里挑一,难道三爷这也看不上不成?”又有人调侃道。
  
  于啸杉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绮萝姑娘自然是顶好的,不过陪着方大人的姑娘也是绝色一个,方大人难道还想吃锅占盆不成?”
  
  被称呼方大人的那个,色迷迷地瞄过绮萝说道:“我倒是想,只怕三爷也是不舍得吧?”
  
  于啸杉感觉一只冰冷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抬眼对上绮萝有些紧张的眸子,微微一笑地回握住那只手,故意把俩人相握的双手放在桌上回道:“还是方大人懂我,于某还真是不舍。”
  
  席间自然一片哄笑之声,不过不多时也没人再去关注于啸杉,各自只顾着跟身边的姑娘调笑还忙不及。绮萝低声地说了句:“谢谢。”于啸杉便也淡淡回道:“客气。”并不更多热络,只是,两人的手仍握着,那冰凉的小手渐渐有些汗湿,于啸杉不经意似的松开,自己去倒酒。绮萝赶紧去接过酒壶,帮着于啸杉斟满酒,于啸杉冲着她暖暖一笑,绮萝汪着一湖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于啸杉说:“三爷,能让您放在心里的那个女子,一定很幸福。”
  
  于啸杉的笑容微微一滞,片刻之后才回道:“也许吧。”说着冲绮萝举了举杯子,自己便一饮而尽,绮萝也陪了满满的一杯。
  
  满桌菜肴只剩残羹冷炙之时,席上的人多已喝醉,红着脸膛,粗着嗓门,更加肆意地调笑,轻薄着身边的女子。于啸杉望向也薄有醉意的季蔚琅,后者刚好也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两人视线一交汇间,季蔚琅便已经率先站了起来,抱拳拱手说道:“诸位大人,季某人不胜酒力,明日还有诸多要事要办,就不陪着各位了,大家继续畅饮。”偏过头又对于啸杉说道:“于大哥你明天便说要回去了,这会儿是准备回去收拾,还是再小坐一阵?”
  
  于啸杉便也随后站起来和在座的人客套地告了辞,两人才要抬步,绯蔓一拽季蔚琅的衣袖带着些羞赧,期待地问道:“季公子还会再来看绯蔓吗?”季蔚琅爽快地笑答:“得了空,自然会来看你。”于啸杉微笑看着面前的二人,感觉到一旁的视线似乎在灼灼地盯着自己,微侧过头去,看见绮萝也用略带盼望的眼神望着他,带着一抹忧伤的希冀。于啸杉心中一动,说道:“明日我便回去了,日后若有了难处,去米行找老张,我会交代给他。你——若是厌弃了这样的日子,想要出去,让老张替你安排。”
  
  绮萝眼中瞬间映入让人炫目的光彩,声音里带着微微激动的颤音问道:“三爷,此话可是当真?”
  
  于啸杉神情未变,暖暖看着她说:“你只要想好日后的生计就好,我管的了一时,却也管不了一世。”
  
  绮萝闻言垂下头,盈盈下拜,“无论如何是否会有求三爷,您能这般照顾,小女子在这都谢过三爷了。”
  
  于啸杉虚扶了一下,便也不再多话,与季蔚琅一起出了情悦楼。
  
  站在门口,季蔚琅对于啸杉说道:“于大哥,那明日你启程时,我再去送你,今天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二人便于情悦楼门前分了手。
  
  于啸杉没有坐车轿,步行着走回住处,微醺的醉意让他的头有些晕晕的,心里隐隐想着刚才别人调侃着说的话。是呀,这些年,自己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又是在坚持什么?为谁守身如玉,又为谁心如止水。
  
  长大成人到现在的十年间,无论是妩媚多姿的风尘娇客,还是温柔恬然的良家女子,更甚者是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自己似乎从没有过丝毫的动心。大哥郑岳平从几年前便开始心念着他的婚事,最初媒婆差点踩破了门槛,看他实在是无心,也才作罢。但仍时不时地要耳提面命一番,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该是安家立业的时候了。
  
  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大仇未报,无心成家。也许,真的是这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自己那颗鲜活的心似乎早在许多年之前便已死去,再无丝毫与情意有关的悸动,于是婚事,便一直拖着。
  
  果然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走进自己的心坎吧,或者,只除了夜儿。
  
  想到夜昙,于啸杉心中先是一暖,却又悚然一惊。怎么会想到夜昙?是的,夜昙是唯一能在他心头驻留,唯一能牵动他所有喜怒哀乐的女子。可是,那怎么能一样,那是夜儿,是他亲亲的小侄女,是他想要用一生去保护和疼爱的小姑娘。
  
  那,怎么能和刚才的念头同日而语。
  
  也许,是该成家了吧,成家,找个能帮他照顾好庄子和大哥的人,找个能帮他疼爱和呵护的夜儿的人。不需要多美,只要有颗温暖而包容的心就好。等到夜儿找到了好的归宿,自己就开始去想自己的将来。那个能在他心头入驻的女子,也许到时便也会出现了吧。
  
  走回住处,吩咐好属下明天启程的时辰,于啸杉静静地躺在床上,心头涌上了淡淡的喜悦,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见到大哥,就可以知道临走时交代柱子办的的事的结果,就可以好好歇息下近日里过于劳累的身体。
  
  当然,也就可以见到了夜儿了。
  
  方路昇走了两日,没有书信回来。夜昙掐着指头算着,晋安往来一趟快些也不过是半日的时间,路昇那边若是写好了给自己的书信派人送来,此时该是已经到了吧。一日里几次去门房那里打听,都没有消息,门房的人看着她奇怪的表情,让夜昙再不好意思去询问。
  
  心中不明所以的焦虑不安,白日里伺候着跟方路昇一起栽种的花草,陪着郑岳平说会儿话打发时间,夜昙心里暗暗忧虑着,莫不是方家伯伯的身体有了大碍,路昇才会来不及跟自己递个音信。几次犹豫着想跟郑岳平开口,让他派个人去问问,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才不过两日而已,是自己太着急了吧,倒让大伯笑话了去。
  
  郑岳平看的出夜昙的欲言又止,甚至心里也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但却也不点破。老三想的不就是让这俩人疏远些,如今时机正好,最好夜昙不要跟自己张口求点什么,否则,还真是难免一时心软应了下来。到时候,老三不高兴,自己也未必就不会后悔。可是看着夜昙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也难免有些心疼,只好变着法的跟她说话解闷。
  
  说的最多的还是以前在一起时的日子,比如,有一次,夜昙央着于啸杉掐了碧珊最喜欢的那盆花,去给夜昙染指甲,碧珊发现了,在当院里拿起扫把就似真还假的去追打他俩,于啸杉护着夜昙跟碧珊嬉皮笑脸,最后自己的俩小子也参合进去,一院子人追成一团,院子里养的鸡鸭和小狗也跟着闹腾,真真的弄了个鸡犬不宁。
  
  还有一次夜昙偷着拿走自己家老二的风筝去放,结果挂在树杈上扯断了线,夜昙怕小哥哥骂自己,赶紧去找于啸杉,于啸杉当即照着原来的样子画了一个又扎起来,让夜昙去放好,可是到底还是被自家的老二给发现了,于啸杉便揽过责任说是自己弄丢了,然后被逼着又再做了十几个风筝才罢休,于啸杉扎风筝扎的最后手指也扎了个千疮百孔,最后还是是自己出面说了话,二小子才放过他。
  
  还有,那会儿于啸杉带着他们几个孩子一起摸鱼,为了救滑进溪水的夜昙自己差点溺了水,带着他们去出去玩,自己的俩小子和夜昙看见树上的果子长得好,他逞能去摘,最后人和果子一起掉下了树,腿足足瘸了两个月才好。
  
  俩人说着,回忆着,脸上都是无比幸福的表情,夜昙也暂时忘记了心头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

  于啸杉紧赶了几日,回到庄子的时候,已经那一日的三更天,他没去惊动太多的人,把马交给马倌,便喊柱子就进了书房。
  
  柱子禀报说,方路昇已经被方家老爷急信召回,于啸杉听完,脸上有稍许放松的笑意。柱子稍稍有些犹豫地又说起郑岳平问起过此事,他虽未悉数禀明,但也大致跟郑岳平交代了。于啸杉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不妨事的,原本也没要瞒着大哥。夜儿那边呢?知道方路昇是为什么回去的了?”
  
  “夜昙**似乎不知情,只是以为方家老爷病了,这几日还急等着方路昇的书信呢。”柱子回道,于啸杉沉了片刻,唇边的笑容有些无奈地说道:“暂且就这样吧,方家那边再有什么动静,你记得随时跟我说下。”
  
  挥挥手让柱子下去,于啸杉陷入了沉思,这一次的举措原本也是试探下方家对亲事的诚意和方路昇那小子对夜昙的真心程度,若是他们果然从此不再提起这门亲事,那就当真是配不上夜昙的一番情意。若是通过了这次考验,自己没准倒对他们能另眼相看。不过方家还真是不让他失望,才几天的功夫啊,就赶紧把方路昇叫了回去。这样的人家,有点风吹草动,想的就是先自保,根本不顾道义,不顾感情,怎么让夜昙托付终生,夜昙若真是跟了他们,才当真是有苦吃了。
  
  只是不知道,夜昙过几日若是得知了方家那边有意悔婚,到底会伤心到什么地步,当初只是想了这样的一个主意让方路昇可能会主动疏远夜昙,倒没有太仔细地想过夜昙的心情。
  
  于啸杉的眉头深锁了起来,心里有些淡淡的懊恼,此时甚至有点怪方路昇这么配合自己的剧目,若是这小子眼下能上演一出情深相许,抵死相随的戏码,也许他也就当真能配得起夜昙,自己哪怕还是不情愿,也总放心几分。只是,这会儿看来,方家和方路昇却是果然如自己预料一般的反应,自己没错看了他们,但是错看了他们的夜昙这场不可避免的伤心,却着实也让人揪心,于啸杉心头一时烦躁了起来,只想此刻就瞧瞧到数日未见的夜昙,看看她此时可还好。
  
  刚问过柱子,说夜昙这几日还是歇在方路昇住过的院子,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于啸杉心头一时不知道是气恼更多些,还是心疼更多些。此前只想着方路昇不是夜昙的佳配良人,让这门婚事作罢就好。真到了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想的事态发展,于啸杉心头也是百味陈杂,或许正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这天下好男子何其之多,为何他家夜昙偏偏会钟情于方路昇这个没囊没器的货色。就算此时自己软下心肠,不假手此事,也难保日后有了类似的情况,不会有如出一辙的结果。到了那时,方路昇若是再背弃了夜昙,只怕夜昙会落得个更伤心凄凉的下场。
  
  心中这么想着,于啸杉脚下的步子未停,这会儿已经来到了当日里方路昇住过的那院的院门当中。侧屋里烛光如豆,宣告着主人还没有睡着。于啸杉稍稍踯躅了下,轻轻扣了下门扉。丫头菊香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谁呀?”
  
  于啸杉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低声回道:“我。”
  
  外间屋子里一阵慌忙穿衣下地的声音,语气里有些慌张地应着:“三爷,这就来,这就来。”
  
  于啸杉一时倒有了些尴尬,刚才只是看见屋子里的灯没有熄,才下意识地打了门,此时看来屋里的人怕是早就歇下了,至少下人们已经睡了,自己这样深夜来访,却也没什么要命的急事,甚至说不出到底是为个什么,反倒显得过于唐突,才张口说了句:“没事,你们歇着吧,我走了。”眼前的门已经应声打开。
  
  菊香有些睡眼惺忪地擎着灯,恭恭敬敬地说道:“三爷,您来了。”
  
  于啸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夜昙,一袭月白色的睡衣,外边披了个淡青色的袍子,长长的乌发没有绾起,柔顺地倾泻在身前,在灯影下泛着清亮的光泽。一张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似乎又瘦了些,更显的那双盈盈的黑眸突兀的大。这会儿夜昙的神色难得的柔和而乖顺,对着于啸杉暖暖地一笑说道:“三叔,您回来了,找夜儿有事?”
  
  于啸杉看着几日不见的夜昙,半晌才回过神来,“嗯,刚进家门,看你的灯还没有熄,就过来看看你,还没睡吧?”
  
  “嗯,还没。”
  
  于啸杉看了眼一旁哈欠连天的丫鬟说道:“菊香,你去歇着吧,我跟夜儿说几句话,不用你伺候着了。”菊香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便回去了外间的卧房。
  
  夜昙一侧身,于啸杉跟着一起进了里间。矮榻的茶几上点着油灯,漆黑的夜里,昏黄的灯光带着丝丝的暖意笼罩着小屋的每个角落,几上是夜昙做针线活的小筐,灯下还是几日前绣的那只荷包,如今看着已经快要绣完。
  
  于啸杉在茶几的一旁坐下,夜昙坐在了另一边,一时两个人都有些沉默的找不到话头。于啸杉无意识地摆弄了下绣筐里的针线,有些无话找话地开口道:“夜儿,怎么又在灯底下绣这些,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也不仔细着点自己的眼睛。”
  
  “嗯,闲着没事睡不着,随便绣了几下,以后白天里再弄。”夜昙说道。
  
  “手好些了么?也不说好好养着,针线活虽不用什么力气,到底也是要活动的,白天里也是少做点,都全好了再说。”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夫说基本上好了,不耽误做事。”
  
  于啸杉无奈地叹口气,也不再多劝,只是说道:“这几天过得可还好,怎么又瘦了些?莫不是天天都跟今天似的,睡得这么晚?”
  
  “没有,只是今天许是晌午的时候,睡多了会儿,这会儿才不困的。”夜昙回完话,屋子里霎时又恢复了宁静,只听闻二人的呼吸声伴着偶尔油灯燃烧的噼啪作响。
  
  “听柱子说方路昇回家了?”于啸杉琢磨了下,还是主动提起了方路昇。
  
  夜昙的眼神里迅速地闪过了一丝落寞,有些失神地回道:“前几日就走了,方伯伯身体染恙,派人让路昇回去看看。”
  
  “哦。”于啸杉应了声,忍不住问道:“既是方路昇已经走了几日,夜儿怎么还在这住着。这个小屋比给你安排的那个屋子可是小了许多,起居、家什的也不如那边周全,当日里也不过是暂时让你方便照顾方路昇,这会儿他既然回去了,你还不搬回去住?”
  
  夜昙低垂着头,不想解释说这个院子里还留有方路昇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一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只是柔顺地回道:“这住着也算舒坦,一时倒有些懒了,明日里我就搬回去。”
  
  于啸杉似乎也再无话可说,便站起来看了眼夜昙说道:“早些睡吧,夜儿,才几日不见你就清减了这么多,倒好像是你大伯和我没有照顾好你似的,你自己少走些心思好好休息,姑娘家生的胖些才水灵。”
  
  “嗯。”夜昙又点头,也站起身来,跟着送于啸杉出门,走到门边,于啸杉才要跨出门槛,忽然觉得一双小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襟,于啸杉回头,对上了夜昙有些凄楚的目光,听见她声音低低地说着:“三叔,路昇回去几日了,也没个信儿回来,不知道方伯伯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前几日您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央谁去问个消息,您回来了,能不能去派人问问,到底是怎么了,我这心里,这些日子总是有点不安生。”
  
  夜昙的手仍下意识地拽着于啸杉的侧襟,双眼无助而祈求地看着于啸杉,恍惚间仍似那个曾经五六岁的女童,闯了祸来求助他那般无措。于啸杉忍不住拉过衣襟上牢牢抓着的那只小手,那只手柔软而冰冷地握在于啸杉手中,于啸杉只觉得心头也是一阵的冷意,在夜昙这样目光的注视下,甚至有了丝淡淡的愧意。忍不住攥紧了那只小手承诺道:“好,三叔明日一早便让人去给你打听个消息。”
  
  只一刹那,夜昙的眸子里便应进了一抹光彩,唇边堆满笑意地说道:“谢谢三叔。”
  
  一股酸意瞬间狠狠地撞进了于啸杉的心坎,一时却不知道是因为心疼还是懊丧,甚至也许是一种微妙的醋意。那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闯入夜昙心中的小子,此刻居然可以这样的左右夜昙的喜悦和悲伤,让于啸杉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手一松,于啸杉别过头去,说了声:“睡吧。”转身出了屋门。                    
作者有话要说:  




☆、手段

  第二日一早,于啸杉跟以往在家的每日里一样,早早地就去了郑岳平的屋子里,准备推他出去遛早。刚刚让人伺候着梳洗更衣完的郑岳平看见于啸杉,有些意外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南边的事挺顺利?”
  
  于啸杉跟下人一起把郑岳平扶进了轮椅里,一边推着往屋外走,才一边回道:“倒是比想象的还顺利了些,京里去的掌管此次赈灾的钦差是个小伙子,性情中人,跟我挺投脾气,没费什么周折就摆平了。”
  
  郑岳平笑笑:“老三啊,你这些年确实是长进了,处理起这些事越发轻车熟路。”
  
  “大哥,其实说穿了又有多难,到了咱们如今这个地步,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谁还非要跟咱作对不成。这官场、商场的,谁不是信奉多条朋友多条路,何苦与咱们为敌。”于啸杉不太在意地回道。
  
  郑岳平也不再打听樊城的事,只是接着于啸杉的话头问道:“老三这话说的倒是在理,那方家的事,你又做了什么手脚?难道也是交朋友的路数?”
  
  于啸杉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大哥,这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对方家,你若说我存了多少恶意,那到真是没有,只是也无半丝好感罢了。此次的事,说是做了手脚倒也不尽然,只是让人放了风声,传了话罢了,最后的决定还是他们自己做的,我也只是试探一下而已。”
  
  “哦?说来听听,你试探了什么?”
  
  “不过是让人在晋安城里放了话,说夜儿她爹是咱们岳啸山庄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会儿把夜儿放在身边,也不过是做饵。即便是跟方家的婚事,也是想要诱了贺老二出来而已。接着又让柱子代表咱们假意去促了下婚期,方家老头才得了信,知道咱们跟贺老二的关系,肯定是方寸大乱,不仅没应承下婚期的事,反倒假意称病召了方路昇回去。大哥,我没说错吧,就方家人的这点德行,怎么让咱们夜儿依靠一辈子。”
  
  郑岳平只知道于啸杉定然是在方家的事上使了手脚,柱子斩钉截铁地说没伤了人,他才放下心来。倒也没想到于啸杉使出的是这么个招,一时倒有些哭笑不得。回头去问于啸杉:“老三啊,若是方家不怕因为娶了夜儿跟咱们结了梁子,反倒定下了婚期,你又当如何?”
  
  “大哥啊,这些年我在外边闯荡,见的人多,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们就干不出这有血性的事。反过来说,要真是我看错了人,倒也未必是坏事,方家老少要是真有这个担当,冒着得罪岳啸山庄的后果,也愿意娶夜儿过门,那对夜儿倒不失为是个好选择,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男子也值得她依伴一生。”
  
  “哎。”郑岳平叹了口气,“老三啊,你这说法倒也没错,可是现下的局面,方家确实不是什么靠得住的好人家,可这也不能说,方路昇那孩子不行啊,若他只是迫于父母的压力毁了婚,却也是个难得的孝子,你这么做,可是当真地委屈了这俩孩子。你是没看见,方路昇跟庄子里呆着的时候,夜昙跟他一起,那眉眼里可全是笑意,恍惚着,让我觉得,咱们家那个夜儿又回来了。可是这方路昇才走了几日啊,夜儿就又变回来了原来的样子,不言不语,愁眉不展的。”
  
  “大哥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可是要我说,方路昇要真是个有担当的小子,自有办法说服他爹妈准了这婚事,我一直瞧不上的不就是他那窝囊不成器的样子。这会儿咱动了恻隐之心,就算他是迫于家里的压力,咱怜他一片孝心,还让夜儿跟了他。到时候真过了门,万一他家跟夜儿有点什么事,还能指望他给咱夜儿撑腰,夜儿岂不是不光剩下受气了,到了那时,咱们还鞭长莫及,管不得许多,又怎生是好?”
  
  “哎,罢了,罢了,事已如此,再多说也无益。虽说在我心里方路昇倒也不是夜儿夫婿的上好人选,只是看着俩孩子情投意合的,这么着,又总有些是于心不忍。老三啊,那夜儿那边怎么说,她这会儿还只当是方家老爷病了,这几日还心念着等方路昇的信儿。你可想好了,如何跟她说?”
  
  “慢慢来吧,我昨天回来去看了夜儿,她央我去方家问问消息,我想着一点点说给她听,先头心里总是会难过的,过些日子也就会好吧,咱们夜儿自小可是个坚强的丫头。”
  
  郑岳平叹口气道,“你安排吧,老三,记着多顾着点夜儿的情绪,可别出了事,真要是为这夜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决不饶你。”
  
  “知道了,大哥。”
  
  在院子里转的差不多了,于啸杉推着郑岳平回屋安置好,临出门前,郑岳平说道:“中午咱们跟夜儿一块吃个饭,到时候有什么话,一块说,我也好给你圆个场,我怕你这性子,到时候又起了急,说出点什么不中听的话。”
  
  “知道了,大哥,晌午饭的时候,我带夜儿过来。”
  
  夜昙一上午都六神无主地等着于啸杉的消息,早上起来,带着菊香和婓玲回了原来住的于啸杉院子里的那间房子。犹豫着去于啸杉的那屋里去找他,这是进了庄子以后,夜昙第一次去于啸杉的房间,到了门口却被人告知,他一早便去了郑岳平那里。夜昙自己纠结了半晌,到底也是没追过去问,心里想着,于啸杉该是不会忘了昨天自己的嘱托,这会儿准是遣人去了,但是再快,去的人这当口也不会回来。自己巴巴地去问,倒显得着急的让人笑话了去。
  
  回到屋里却又坐立不安,想了想,便去了和方路昇一起开的那片花圃,花籽前几日才栽下去,这会儿还没发出芽来,上午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夜昙执了个小桶,蹲在地间,一小瓢一小瓢地浇着水,一会儿的功夫,额上便也渗出细小的汗珠。夜昙一早的焦躁,这会儿倒也去了大半,心里想着前几日跟方路昇一起栽花的场景,唇角还不自觉地挂上了抹笑意。
  
  快晌午的时候,于啸杉去找夜昙,让人领着才看见了这片才开出来的花圃。夜昙穿着一身藕色的衣裙,长发也只用同色的缎带松松地挽在脑后,小小的身子蹲在地边,脸色红扑扑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给还完全还不出花草痕迹的地面浇着水,神情专注而恬静。
  
  于啸杉停住脚步,不知为何,眼前的画面,让他心中有些感动的情绪暗暗地涌动着,半晌才轻轻地喊了声:“夜儿,歇会儿吧,去跟大伯和三叔一块吃个饭去。”
  
  夜昙抬头,看见于啸杉,展颜一笑,站起身,轻掸了下微微沾了尘土的衣裙说道:“三叔,我去洗个手,这就来。”说着,收起地上的小桶和水瓢,往回走。
  
  于啸杉两步赶上,从她手里接过了其实已经空了大半的桶并没有多少分量的水桶,和她并肩走着说道:“夜儿啊,大伯是说让你摆弄些花草在庄子里,可没说要让你自己去栽种浇灌,你捡着自己喜欢的花草,让人帮着打理就好。这活儿可是个辛苦的事,你干不来的,你看,这会儿太阳也大,脸都晒红了。”
  
  夜昙对着于啸杉笑笑:“三叔,不辛苦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喜欢摆弄花草,也都是自己收拾。我就喜欢弄这些的,交给别人,既没了乐趣,我还不放心呢。”
  
  夜昙很少跟于啸杉说起他们分开这一段的事,此时说起以前在家,于啸杉心中一动,有些心疼地问道:“夜儿,分开的这些年,你跟着老二,吃了不少苦吧?”
  
  夜昙的眼神匆匆扫过于啸杉的面庞,平静地回道:“三叔,跟在爹的身边怎么会苦,爹和姨娘对我都很好的。”
  
  于啸杉仔细地探寻着夜昙的表情,似乎要看出这话到底有几分的真实性,看见夜昙坦诚的回视,才微微一笑地说道:“那还算老二有点良心。”
  
  夜昙不愿接话,俩人便又沉默了下来。放好了东西,洗过手,二人一起去了郑岳平的屋子。饭菜早就摆满了一桌,郑岳平嗔怪道:“怎么这会儿才来,这有的菜端来的早,都快凉了。”
  
  俩人在桌边坐好,于啸杉说道:“我去找夜儿的时候,她正在那给她的花圃浇水呢,这才耽搁了会儿。”
  
  “呦,老三也见过那片花圃了吧,虽说这会儿花还没长出来,倒也弄的似模似样的,我就说嘛,这一个家里总得有个姑娘,才有点家的模样。”
  
  “大哥说的是,夜儿来了咱们这之后,就觉得这庄子里多了些活泛的感觉呢。”
  
  “老三,夜儿,先趁热吃着吧,边吃边聊。”
  
  一餐饭,几个人夸几句菜品的好吃,聊聊以前欢乐的往事,于啸杉又讲了些樊城里的认识人,倒也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吃完饭,撤了席,于啸杉跟郑岳平对了个眼神,表情一肃,对夜昙说道:“夜儿,三叔有个事,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迁怒

  夜昙一惊,面上原本的红晕迅速退去,惊惶地望着于啸杉问:“三叔,可是方伯伯不好了?”
  
  “夜儿。”于啸杉开口,忽然感觉接下来要说的话,变得十分的艰难,半晌才又接着道:“方家老爷其实并没有生病。”
  
  “啊?”夜昙惊问,“那方家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么着急地喊路昇回去。”
  
  “方家没出什么大事,只是不想方路昇再在咱们庄子里住着,不想他再与你有什么纠葛,怕是生了悔婚的心。”于啸杉狠下心来,一口气说完。
  
  夜昙看着于啸杉的眼神从震惊到不信,片刻之后却忽然平静了下来。面色虽然苍白如雪,语气却尽量平稳地说:“三叔,这怕只是误传吧?您昨夜才回来,这会儿就算是派出去人打听,该是也没有回来,又怎么会知道方家确切的消息。”
  
  于啸杉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夜昙会这么发问,郑岳平便赶紧接口道:“夜儿啊,那日方路昇走了,我便不放心,让人去打听着了。”
  
  听见大伯也这么说,夜昙原本强自镇定,不由自主僵硬挺直着的肩背倏地一垮,一双黑眸里,迅速地盈满了水汽,似乎克制了许久才没让泪水滴下来,凝眉问道:“那又是因为何事,方家想要悔婚?”说完用怀疑的眼神逡巡着于啸杉的表情。
  
  于啸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心头刹那间进涌进的一丝不安,一口茶水才含进口中,就听见夜昙的声音有些清冷、凌厉地问道:“可是三叔逼着方家做了个这个决定。”
  
  微烫的茶水瞬间冲进喉管,呛得于啸杉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郑岳平赶紧伸手帮着于啸杉拍抚,一边拍着一边有些责怪语气地对夜昙说:“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三叔,端不说他如何疼你、宠你。就是他一向为人处世的原则里,也从没有仗势欺人,逼人就范的先例。这方家动了这悔婚的心思,是他们心里的诚意就不够,怎么还能怨得了旁人?”
  
  于啸杉顺下气来,皱眉望向夜昙,因为刚刚的剧烈咳嗽,此时脸上微微地泛着红光,语气里也有些无法自控的激动,“夜儿,在你心里三叔就是这么个不讲理的恶人吗?我逼方家悔婚?我能拿什么逼?咱们岳啸山庄的势力?咱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商贾人家,就算是生意做得大了些,江湖和官场中人多有结交,也照样还是平头百姓。方家若是执意想要你这媳妇进门,区区岳啸山庄又有何惧,我们还能杀人放火,强抢豪夺不成?”
  
  夜昙眼底原本一抹坚强和怀疑的神色迅速地土崩瓦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一边匆忙地拭着泪水,一边声音颤抖地开口说道:“那也总要有个理由啊,好端端地为何要悔了这桩婚事?”
  
  郑岳平四平八稳地接口道:“近日里,方家那边不知从哪得了信,听说咱们跟你爹之间的那点恩怨,似是不想揽你这个所谓的麻烦上身,得罪了岳啸山庄,所以这会儿就兴了悔婚的意思。”
  
  “那路昇呢?路昇难道也会因此而不要我?我不信,三叔、大伯,我要见路昇,我要当面问个明白。我爹跟您们之间的事,原本也与我无干,我不明白这和我跟路昇之间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于啸杉拿了帕子去擦着夜昙源源不断滚落的泪珠,边擦边说道:“夜儿,我知道我说的话,你许是不爱听,方家的人一向虚荣市侩、胆小怕事,这儿女婚嫁一事,有利可图才会上赶着,若是会惹祸上身,定是躲的比谁都快,他们有此一出,我倒是丝毫也没有意外。
  至于说方路昇,如今到底是什么想头,我们倒还真不知晓,昨天你说完,一早三叔就让人过去打听了,你也别着急,有了音信我一准马上告诉你。至于你想跟方路昇当面问个明白,三叔也一定尽力安排,就是这几日间的事吧。
  三叔跟你大伯,今天想跟你说的就是,无论如何,夜儿你还有我跟你大伯疼着,护着。方家若是果真做出如此不顾道义情感之事,也不配让夜儿惦记着,夜儿也就从此忘了那个方路昇,别再牵肠挂肚了。”
  
  夜昙抓住于啸杉为她拭泪的那只手,声音凄楚地说道:“三叔,可是我不相信,不相信路昇会如此对我,他说过,今生今世,无论为了何事都会对我不离不弃的。我不相信他会背了我们之间的誓言。我想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
  
  于啸杉跟郑岳平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于啸杉拉紧那双握着自己的小手,轻轻拍抚安慰着,郑岳平叹口气说道:“夜儿,这事,你三叔一定会尽快安排的,可是也总要知道方家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咱们总不能登门入室地抢了人就走吧,你且耐下心来,再等几日吧。”
  
  夜昙点点头,再抬眼看了下于啸杉和郑岳平二人,从于啸杉手中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施了个礼道:“大伯,三叔,夜儿这会儿心思有些乱,想自己呆一会儿,我先回屋去了。”
  
  郑岳平叹口气,挥挥手道:“去吧,夜儿,也别太难过了,这事倒也未成定局,还是身子要紧。”
  
  应了一声是,夜昙转身离去。直到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在门边消失,于啸杉才收回视线,对着郑岳平,二人都是摇摇头,一脸无奈、心痛的表情。屋子里沉寂良久,郑岳平开口问道:“老三,怎么着,把方路昇找来?那小子会怎么说,我倒怕说出的话到时候更是勾了夜儿的心思。夜儿这会儿可能是还没想到这层,也可能是不愿意言语。到时候,她想通,她跟方路昇的婚事到底是因为咱们跟老二之间的事,才闹到了悔婚的地步,倒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会记恨呢。”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面上是方家因为咱们跟老二的恩怨不想再娶夜儿过门。可是说到底,还不是对夜儿的诚意根本不够,若是老二除了咱们还有仇家呢?若是再有其他的事呢,到底也不该怪在咱们头上吧?”
  
  “老三,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夜儿能明白吗,她心有所属的男子最后选择不要她,可全是因为她爹跟咱们之间的事。原本她对她爹的事,几乎是不闻不问,怕是也不想参与其中,可有了方路昇一出,她可是想不理都不行了。”
  
  于啸杉听完也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道:“怪只怪,咱们找到夜儿找到的太晚了啊,若是早个几年找到她,哪还会有这些糟心的事。”
  
  “老三,那你想好方路昇的事怎么办,我看不让夜儿见上一面,她一定是不会死心。你看着怎么安排吧,夜儿伤心这一场总是难免了,只是看看怎么才能让她少伤心些时日。”
  
  于啸杉点点头,起身喊人一起扶着郑岳平在榻上靠好,说道:“大哥,那你先歇会,我去问问柱子那边方路昇有点什么消息没有,我是想着,不行让方路昇写封信给夜儿,也好让她断了念想。至于看到信之后,夜儿是否还要见面,到时候再议吧。”
  
  于啸杉回了书房,立即把柱子喊了进来,问道:“怎么着,方家那边什么意思?方路昇怎么个心气?”
  
  “三爷,头先来的人说,方家老头给方路昇关了起来不让他出门,这会儿刚来的人回话说,好像方路昇大病初愈又有了这事,这会儿又病倒了。方路昇好像还是没断了想娶夜昙**的心思,可是这会儿人病了,一天也没说过话,倒还真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了。”
  
  “又病了?”于啸杉眉头深锁地说道,心里暗想,莫不说人品如何,这么个病秧子,真要是娶了夜昙也短不了天天病榻边上汤汤水水的伺候着。心中越发的懊恼,怎么不早些日子找到夜昙呢,早在夜昙认识方路昇之前,早在夜昙的一颗芳心暗许之前该多好呢,更不说若是夜昙一直在他们身边,如今又何至于糟这样的罪。
  
  让柱子接着去让人打听着方家那边的信儿,于啸杉心里头有点担心夜昙,回屋前,路过夜昙的屋子,轻声唤过外间里伺候着的婓玲问道:“夜儿还好嘛?”
  
  婓玲皱着眉头回道,“夜昙**回来就一直掉眼泪呢,我跟菊香劝了半天也没好。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只是坐着发呆。”
  
  于啸杉闻言穿过外间的走道,几步进了夜昙的小屋。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棂,夜昙坐在一室暖阳之间,却只让人觉得清冷无依,这会儿眼睛已经哭的有些红肿,只是茫然地垂首呆坐着。藕色的衣衫在阳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柔和而娇媚的色彩,一双葱白如玉的小手,在膝头紧紧交握,在衣衫的辉映下更显得莹白剔透。夜昙那单薄的小身子,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副楚楚可怜,让人心疼的样子。
  
  于啸杉这一刻真的想把夜昙紧紧抱在怀里,握住那双小手对她说,“夜儿,莫伤心,有我在,即便天下所有男子都会辜负于你,我也会对你不离不弃。”
  
  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叔叔该对侄女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市集

  沉了半晌,夜昙似乎并没有发现屋子里的闯入者,仍是颓自地想着心事,于啸杉想了会儿终于开口打破室内的沉寂:“夜儿,若是心里憋闷,不妨给方路昇写去一封书信,我让人捎去。”
  
  夜昙一惊,抬眼去看说话的人,眼神不期然撞进于啸杉那盛满着深沉关切的眸子。一刹那,夜昙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地掉落下来。
  
  那疼爱的神色是夜昙熟悉的,那是伴着她自小长大的安全感的源泉。自己幼年时走丢的日子里,午夜梦回,睡梦中哭喊的不是爹,不是娘,而是三叔。他的臂弯,是她儿时最坚固的避风港湾,是她少年内心深处孤苦无依时,最温暖的牵挂思念。只是,日子久了,渐渐没了盼头,才一点点遗忘。
  
  再重逢时,怨恨和叛逆,把原本的情意搅得面目全非,她竟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三叔,是她最亲近,最能依靠,最疼爱她的男人。居然没有变吗?居然仍是孩童时那般的倾心呵护吗?
  
  夜昙心中一时酸酸暖暖的,不待多想,已凭着内心深处的一种本能,猛地投进了于啸杉的怀抱,放声痛哭。
  
  于啸杉猝不及防地接过这具小小软软的身躯,一时间似乎被填满的不仅是臂弯,还有自己空落已久的心房。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啊,多像稚龄时的她,死了心爱的,养了许久的小鸟,不是也似这般哭倒在他的怀里。同样的信任,同样的依赖,同样的柔肠百折。似水年华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了于啸杉始终无法忘却的那段时光。只是怀中那小小女孩儿,已不是当年奶娃的身子,而是一副玲珑有致的姑娘的身躯。
  
  于啸杉一语不发,只是紧紧地箍住那攀附在他身上,似乎落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棵浮木般依赖的身躯。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背,不知道因激动或是心痛,于啸杉也从心底深处溢出一阵战栗,霎时间,忍不住一个吻,悄悄的,眷恋的印在夜昙的发髻上。于啸杉闭上眼,咽下喉间的哽塞,声音微微苦涩地喃喃道:“夜儿,莫哭,有三叔在,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一阵子之后,夜昙才渐渐地止住了啜泣,有些羞赧地想要起身,这才感觉到于啸杉拥着她的臂膀是如此的用力,似乎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中一般。微微挣扎了下,声音在于啸杉的胸前闷闷地传出来:“三叔……”于啸杉猛然醒过神来,手臂一松,贴着他唇边的发丝轻柔划过,在他心底狠狠地一荡。
  
  再去端详夜昙的神情,悲戚之色未褪,却犹带着一抹娇羞,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诱人韵致,于啸杉只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心神恍惚。
  
  夜昙看于啸杉呆愣地看着自己,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便柔声开口问道:“三叔刚才说,让我写封信给路昇捎去,这会儿去写可好?”
  
  于啸杉回了回神,点头道:“好,这就去,到我书房去写吧,写完我马上让人带去,天黑前方路昇就能看到。”
  
  于啸杉的书房简洁而古朴,跟整个庄子里的风格相同,未见一丝奢华之气,只是懂行的人会看出,那整条紫檀原木制成的条案当是价格不菲之物,桌上的汝窑笔洗和端砚也都不是俗物。夜昙虽无心参观这书房的摆设,但是进得其间,却也是无来由的一阵心宽。这充满男性阳刚味道的书房,让人会有一种由衷的安全感丛生。夜昙心头久久的压抑感觉,这会儿忽然觉得一松,有了几日来难得的畅快。
  
  于啸杉在一旁帮她磨好了墨,便负手走到一边的书架随意取出本书,坐在榻上读了起来。夜昙铺好宣纸,提笔就写,一蹴而就,不多时已写完放下了笔,喊了声“三叔”。于啸杉起身唤来柱子,把夜昙叠好的书信放进信封,打上蜡印。递给柱子说:“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到方府,务必交到方路昇本人手中,若是有回信就等着带回来,若是没有,也带个口信回来。”
  
  柱子领命下去,于啸杉抬眼看看夜昙,面上是温暖鼓励的笑容,缓缓说道:“夜儿,最迟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能收到方路昇的回信了,这会儿心里也别挂着这些事了,若是有兴致,三叔带你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夜昙想了下,点点头。自己似乎已经许多年没有去过市集。这些年里,爹仿若隐居一般在林子里置了房产,虽说别有一番清静雅趣,毕竟也是许多年远离了市集的喧嚣。这会儿于啸杉一提议,虽说夜昙心思纷乱、意兴阑珊,却也被提起了些一点兴致。遂回去换装收拾,准备出门。
  
  于啸杉去问了问郑岳平,郑岳平也难得的同意了出去走走。一会儿的功夫,一**人便已浩浩荡荡地准备好要出门,郑岳平行动不便,夜昙不会骑马,几个人便驾了马车出行。
  
  夜昙难得的换下了素色的衣服,一袭淡粉色绣着海棠花暗纹的衣裙,头发不再是松松地挽着,而是被菊香梳成了时下姑娘**最流行的随云髻,给夜昙原本稍显清秀的容貌,平添了几分俏皮,更有了些许二八俏龄的女子本该有的欢脱。虽说双眼还略略有些红肿,神色也还是透着点哀婉。但薄施脂粉的夜昙,乍看上去,也仿佛那个曾经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一般。
  
  郑岳平与于啸杉望见,心中都是一阵宽慰,面上都挂上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一路上夜昙的话并不太多,到了集市之上,因为并非年节,人并不很多,几个人停停走走,小吃的摊子,贩书的小店,胭脂水粉、绸缎、首饰的商铺,夜昙的眼里透着些许兴奋和好奇,于啸杉只要看她执起看过的,便纷纷掏银子买下。
  
  岳啸山庄地处隆城,距京城只一步之遥,繁华并不差京里分毫,于啸杉在此地声望极高,是以自凡店铺商家的老板,几乎无人不认识他,每走到一处夜昙流连时,于啸杉都免不了要跟人寒暄几句。有些得过他帮助的老板还坚决不收他的银子,只让夜昙挑了喜欢的拿去,于啸杉也只好暂且记下这份情意改日择机再还。
  
  日薄西山,几个人都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处酒楼用餐,这酒楼是隆城里最大的用餐之所,也是岳啸山庄旗下的买卖,堂倌看见于啸杉和郑岳平,恭恭敬敬的喊了声“老爷,三爷。”也不多话,便直接领上了二楼靠窗边的雅间。
  
  几个人点完菜,夜昙托腮望着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但见有夫妻二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又交谈几句,俩人眉眼间都融着盈盈的情意,这二人缓缓走出夜昙的视线,一时她刚刚好了些的心情,忽然又落寞了下来。
  
  心中不禁想到,不知路昇此时可是看到了自己的信,他到底心中作何想法,难道那深情脉脉的海誓山盟,终究敌不过现实中丁点的沟坎?爹与大伯、三叔之间的恩怨,原本自己并不愿意多想其中之事,只怕破坏了最完美、清澈的记忆。可是如今这道她不想面对的恩怨,却居然横亘在她与路昇之间,要去生生扯断他们之间的情意。
  
  夜昙有怨却不知道怨谁,有恨却也无处发泄。那,原本就是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情。她只希望爹能好好的,三叔与大伯也能好好的就够了。她不认为自己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只是希望时间慢慢磨砺,事过境迁之后,也许大家能发现不过是一场误会,一笑泯恩怨。
  
  到底还是自己天真了吧,在这她不明所以的敌对和仇恨没有消逝之前,也许她就率先成为了牺牲品。
  
  只是,路昇真的会这么绝情吗?那个春日暖阳般的男子,真的会为了那些遥远的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事情,放弃二人之间的感情吗?夜昙默默地想着,神色寥落,满面愁容。
  
  于啸杉和郑岳平彼此对视一眼,也没有出声。有些事,总要夜昙自己想明白才好,自己作为长辈,这件事里又干预的已经这么多。再多说什么,反倒怕弄巧成拙。于是二人,也只是静静地啜着茶水,等着菜品上来。
  
  夜昙看着窗外,原本没有焦点的眼睛却猛然间一亮,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轻喊了声:“凤姨……”才喊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一脸紧张地看着于啸杉。
  
  于啸杉早在夜昙的目光忽然聚焦起来那一刻,便也跟着她一起望向窗外,夜昙目光所落之处,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丫鬟似乎才采购好了东西准备上车。
  
  于啸杉冲柱子一使眼色,柱子赶紧翻身下楼,追了过去。
  
  夜昙惊慌不安地看着于啸杉,嗫嚅着说:“三叔,那人好像不是我家姨娘,我是一时看花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原委

  于啸杉听夜昙说完,从窗外移回视线,似是不在意地笑笑:“原本以为是夜儿遇到了熟人,想请上来一起坐坐的,若是看错了,那便就算了吧。”回首对身后的人说,“告诉柱子,回来吧,夜昙**认错人了。”那人闻言赶紧追了出去。
  
  夜昙感激地看着于啸杉,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爹和姨娘住的地方她知道,应该离这里不算远,虽然刚刚只是仓促一瞥,该也不会看错了人,毕竟也是在一起生活几年的亲人,身形、动作总不会认错。刚才一时情急脱口喊出凤姨,她只害怕于啸杉万一跟去,暴露了爹爹的行迹,这会儿看来他似乎无意追究,倒也暂时安下心来。
  
  郑岳平赞赏地对着于啸杉笑笑,于啸杉也回他一笑。心中暗忖,找老二的事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并非错过了这次就没了线索,今天既然能在集市看见老二家的小妾,证明他们落脚的地方大约也不会远,改日里从她买货的店铺打探下,没准也能得着点音信。何苦非要这会儿当着夜昙的面兴师动众,给她添堵。
  
  她心情才好点呢,就让她顺心一会儿吧,找老二的事,终究来日方长。这当口,正是夜昙最难过得时候,天大的事也抵不过让她开怀。
  
  想着,便也不再提刚刚的插曲,只待酒菜陆续上来。郑岳平难得兴致很高地要饮上几杯酒,于啸杉便陪着,夜昙原本也说要敬大伯和三叔一杯,感谢这些时日的照顾。却被二人异口同声地阻止,“女孩儿家,喝什么酒。”“咱们爷几个,还讲这些虚礼作甚。”夜昙也就只得作罢。
  
  兄弟俩慢慢饮酒,夜昙似也胃口极好地吃了不少菜,酒菜吃罢,早就已经明月高悬,几个人遂打道回府。
  
  出得酒楼的大门,小风一吹,郑岳平似有些酒意上头,待坐到车上话便也多了起来。让夜昙坐在他的身边,握着夜昙的手絮叨着:“夜儿啊,大伯是个残废之人,也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咱们这个家全都是靠你三叔打理着才没彻底散了,才能活的下来。你大哥哥和小哥哥这会儿在京里读书,伏天的时候回来你大概也就能见到了,他们也时常念叨着你呢。”
  “他们心里都知道感激你三叔,明白若没你三叔支撑着,他们莫说是还能找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只怕是早就沦落街头要饭去了。更别说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根本就没法活到再见到你的这一日。”
  
  于啸杉想插嘴打断郑岳平的感慨,却被郑岳平伸手按住,也只好默不作声地继续听下去。
  
  郑岳平便也继续说道:“夜儿啊,大伯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别怪你三叔,无论你三叔做了什么也不许怪他。你知道,他这些年牺牲了多少吗?当年他是读书的那些人里,最出色的一个,若是继续念下去,金榜题名中个状元绝对不在话下。可是他得顾着我们一家老小,那会儿你娘临去前还嘱咐着让他找你。他不是没找啊,真的是顾不过来了。一家上下几张嘴等着他养活着,你看他今天什么都有了,好像过得挺好,可我知道,若是让他选,他宁愿还是当初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只要吃穿不愁,再有更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你三叔想你,惦记你,还没找到你的时候,年年给你娘上坟回来,他眼睛都红红的,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娘的嘱托,一直记挂着你。找到你那晚,他高兴的什么似的。后来可能对你严厉了些,总是他心里有恨,要不是当初你爹闹得那么一出,咱们一家子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
  “可是大伯明白,当初的事有你爹的错,大伯也未尝没有错,大伯属于小富即安,不思进取的人,你爹年轻气盛还想着继续拓展生意,那会儿我不同意,他就天天嚷嚷着分家。其实,说是分家,产业分了,咱们也还能过在一处,只是我一时半刻转不过来。”
  “要说怪也只怪你爹当时认识的三教九流,不安生的人太多,不知怎么耸动了你爹,上门来逼着分家 ,最后却被那些人变成了明抢,你爹当时也慌了,可是按不住一起来的人。你大哥哥不服跟人家厮打起来,你娘拦着,护着你大哥哥,结果让人踹到在地,你娘那时候怀着几个月的身孕,当时就血流了一地,大伙都吓坏了,你爹想要过去扶你娘,却也被人强行拉走。我急红了眼,过去想跟他们拼命,被人生生地砸折了腿。”
  “夜儿别怪三叔记恨你爹,他在外边两年,满心欢喜地回来看望咱们,进门瞧见的却是这么个家破人亡的景象,他心里没法不恨啊。”
  “可是夜儿也别担心,你三叔虽然说起来恨得牙痒,其实他真要是见了你爹,也不会下得去狠手的。他是个念旧的人,咱们兄弟一场,他说的再狠,心里也还是软的。再说当日之事虽因你爹而起,毕竟也未必是他的本意,只是误交匪类而已。大伯我这些年若说是气,也不是气你爹当初做的事,只是气那天之后,怎么能一去不回头呢,只要是再回来,我们怎么也还都是兄弟。”
  
  喘了口气,郑岳平又接着说道,“回头再说你的婚事,大伯说话你也许不爱听,方路昇那孩子是不坏,可是却也不是顶好的。别说你三叔心气高看不上眼,就是大伯也不甘心就让你跟了他。自小咱们家就只有你一个女娃,从你落生那一天,就给你宠上了天,谁不是把你捧在手心里护着的。那时候跟你爹和三叔一起吃酒,总说着等咱们夜儿长大了,若非是个俊勇神武、文才武略全拿得出手的主,就算皇帝老子下了聘,咱们老哥仨拼了命也不会给他。”
  “这次方家有意悔婚,我知道夜儿心里不好受,可是大伯倒是觉得挺好,你要是就此断了念想,大伯和三叔就是寻遍天下,也定是给你找个最好的人家,能配得上你的人嫁过去,才是了了我们哥仨当日的念想,也才算对的起你娘。所以,夜儿啊,忘了方路昇吧,这页就这么翻过去,咱们从此不提。那个配的上你的人,早晚会出现的。到时候把你交给他,我们也才算真的放心。”
  
  说了太久的话,郑岳平似乎有些倦了,又也许酒意渐渐犯了起来,说完最后一句话,郑岳平忽然沉默了下来,一会儿的功夫便传来轻轻的鼾声。夜昙双手握住郑岳平刚刚一直攥着她的那只手,一直静静地听着。看见郑岳平熟睡了过去。才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于啸杉,昏暗中只见一对盈盈闪烁的黑眸,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夜昙一时接收了太多的消息,似乎消化不掉,便也只是迎视着那对黑眸发呆。车里一时间除了轻微的鼾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一会儿,车架驶进了了庄子里,几个人抬着郑岳平出来,郑岳平迷迷糊糊地似睡醒了过来,看见夜昙只含含糊糊地说着:“夜儿啊,别怪你三叔,他疼你啊,他真的是打心坎里疼你。”
  
  “夜儿知道。”夜昙轻轻地应着,郑岳平满意地笑了笑,头一歪又熟睡了过去。
  
  于啸杉回头对跟着的菊香和婓玲说道:“带夜昙**回去歇着吧。”又望着夜昙说:“夜儿,我去帮你大伯安置好,你自己早点歇着。你大伯今日吃多了酒,他说的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爹跟我们之间你的事,你别去想,也别去管,方路昇的事,也等他回了信儿再说,今日只管好好地睡上一觉,听见了么?”
  
  说完话,于啸杉才要走,听见夜昙的声音柔柔地喊了声:“三叔。”
  
  “嗯?!”于啸杉回头,疑问地看着夜昙,夜昙眨了眨眼,并不言语,脸上一片暖暖的神色看着于啸杉,半天才又摇摇头说,“没事了,三叔,我去歇着了。”
  
  安置好郑岳平,于啸杉刚进了院子,柱子便跟着一起进了屋里。于啸杉挑眉看他。柱子关好门,走到他近前说:“三爷,有两件急事要跟您通秉一下。”
  
  于啸杉四平八稳地坐下,倒了盅茶水端起来说道:“讲吧,都是什么急事。”
  
  “三爷,一是刚才您原本让我跟着那人,又喊我回来,我不甘心,虽是没跟着,但是去了她才出入的店铺,问了掌柜的。掌柜的说,这个人是常客,虽是不知道住哪,但是有几个月总会来一趟,已经有一两年的功夫都是如此了,我便安排了人盯着,下回若是再遇上,定会跟着回去,探好住处。”
  
  于啸杉面露满意的笑容说道:“行,你小子倒是长进了,不用我嘱咐,就知道该做些什么。这事办的不错,回头记得领赏。还有什么事?”
  
  “哦,第二个事,咱们去方家的人快马加鞭地回来了,您去老爷那屋的时候才进的院,这是他带回来的书信。”说着,柱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于啸杉,于啸杉拿起信,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拿了半晌还是放到了一边问道:“回来的人说没说方家那小子怎么说的。”
  
  他就说方家那小子看完信就泪流满面,让人搀扶着起来,写了这个东西交给他,至于写的什么他也不知道。方家小子也没多说话,嘴里就是反复念着,“夜儿,夜儿”,似是魔障了一般。
  
  于啸杉长叹一声道:“虽是个不成器的,倒也是个痴情的种。行了,你下去吧。”
  
  回过头复又拿起信,琢磨了会儿,起身去了夜昙的小屋。                    
作者有话要说:  




☆、放手

  夜昙还没有睡,今天,似乎无论为了哪一桩事,也都不是个能轻易能入睡的夜晚。路昇的事也许明日便可知道结果,暂时可以先不去想。那自己的爹呢,若八年前的往事,果然如大伯所说一般,爹是否总该当面跟大伯道个歉呢?
  
  娘,原来是这样去的,还带走了自己永远都不会见到的弟弟或是妹妹。那儿时浅浅的印象里,那会儿娘的肚子似是还没显,但也总是会拉着她的小手覆在肚皮上,一脸满足幸福的笑容问她:“夜儿,是喜欢弟弟呢?还是妹妹?”
  
  夜昙说不好心头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滋味,是恨吗?似乎也并不,对自己的爹爹,她是怎么也恨不起来的。如大伯所言,即便所有的事情果然没有任何误会和曲解,这样的结果也一定不是爹的本意。而,这些年,自己跟在爹的身边,鲜少能见到他开怀的时候。他,心中一定也是有愧疚的吧?
  
  是不是该去告诉爹一声,不要再这么躲下去了,否则穷此一生东躲西藏,又有何意义?三叔……该也是不会太为难他吧?会吗?
  
  夜昙似乎又不能十分确定,三叔发起狠来的样子她见识过,冲动之下真的会伤到爹爹吗?可是,就让他们这么下去吗?自己夹在中间,是一辈子不去见爹了,还是某一天必须选择的时候永远离开大伯和三叔?
  
  夜昙的脑子越来越乱,到底要不要去找爹,告诉他三叔和大伯其实心里还是惦记他的?可是自己真的能保证爹现身之后,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若是到时候并非如此,自己又该如何。可是还跟以往一样逃避下去吗?那到底何时才能是个尽头呢,等着三叔亲自承诺不会伤害爹?会有那么一天吧?可那又似乎至少不是现在。
  
  才想的头痛欲裂,夜昙听见门外于啸杉的声音极低地轻唤着:“夜儿,可歇着了?”
  
  夜昙赶紧披衣坐了起来,应道:“还没,三叔,您有事?”
  
  夜昙出了外屋,菊香已经开了门,于啸杉在门口犹豫了下,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夜昙说道:“夜儿,方路昇的信。去方家送信的人连夜赶回来,才送到的,我怕你等的着急,就先给你送过来了。”
  
  夜昙听了,一时顾不得礼貌,也没请于啸杉进屋,便急忙从于啸杉手中拿过了信,展开,急不可待地读了起来。于啸杉站在门外,一时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说道:“夜儿,回去屋里到灯底下再看,这太暗,别把眼睛看坏了。”
  
  夜昙也不抬头,凝眉看着信,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菊香看这爷俩都不动,只好把手里执着的小油灯举到夜昙的跟前,给她尽量地照着亮。于啸杉看夜昙似乎无意跟自己说话,这会儿天也已经太晚,便嘱咐道:“夜儿,看完就早些睡,什么也别多想,甭管方路昇那小子说了什么,明天再跟三叔和大伯念叨,别自己胡琢磨的。”
  
  夜昙仍是没有抬头,眼神停留在信的末尾,似是已经看完,人却还是一动不动,于啸杉又停留了片刻,看夜昙仍是不说话,叹了口气,让菊香掩上门,自己扭头回屋。
  
  才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菊香的惊呼声:“**,您这是干什么呀?”
  
  于啸杉想都没想,急速地转身回去推开了门,正看见菊香打掉夜昙手里正燃着的信件,信纸落在地上,又闪烁出个火苗,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边角和灰烬,带着星点的火星。
  
  于啸杉过去,一把拉起夜昙仍擎在灯前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下,没有丝毫的烫伤痕迹才放下心来,皱眉问道:“夜儿,你这是干什么?也不怕烧到自己。”
  
  夜昙抬眼去看于啸杉,眼底带着一抹深深的绝望与无助,于啸杉仍握着夜昙的那只手,忍不住攥的更紧,几欲上前把眼前这个强撑着不甘落泪的女子拥进怀里,却只觉得,双脚似有千斤重量,一步也迈不动一般,只是定定看着她。
  
  半晌夜昙却面皮一松,忽然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只到了嘴角,眼底深处仍是一片晦暗,迅速地说道,“三叔,早些回去睡吧。我也累了。”说着,从于啸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扭头进了里间屋。
  
  于啸杉呆愣地站了片刻,看见菊香也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摆摆手让她下去歇着,自己跟进了里屋。
  
  夜昙已经裹了被子躺在了床上,脸冲着里边,只给于啸杉一个背影。于啸杉只好站在床边柔声地问着:“夜儿,方路昇那小子到底说了什么?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就哭出来,有三叔在替你做主,你别这么憋闷着自己,回头憋出病来。”
  
  夜昙不回头,嘴里含糊地说:“三叔,我没事,只是今天路走的多,困了,您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于啸杉深吸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去拉夜昙,夜昙却僵硬着身子就是不肯转过来,也不再言语。
  
  于啸杉只好继续柔声哄着:“夜儿,说句话行吗,你这样三叔心里发慌。是方路昇那小子说了什么混账话吗?他言明了要悔婚?夜儿,就算他不悔,这们亲事三叔跟你大伯也原本就不看好,你是知道的,他们即便执意要娶,我们也都不想你嫁过去的。这样倒是更好,日后总有更好更配的上你的男子的,夜儿,那个方路昇真的不值得。”
  
  “夜儿啊,三叔知道你心里还想着他,你难过就哭出来,哭完咱们把他忘了,一日忘不了就两日,两日忘不了就三日,总有一天这难受劲儿会过去的。你不能一直就现在这样不言不语不理人吧?”
  
  “夜儿,你知道吗?你是三叔跟你大伯的心头肉,咱们只想你过得好,想着你眼前能开心,日后也幸福。可是这会儿不能两全,三叔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倒也不是坏事。你说是吗?”
  
  “夜儿,你说句话吧。你真的这辈子非方路昇不嫁吗?若真是这样,三叔这就去找他,三叔一定让他娶你,好么?”
  
  “夜儿。”于啸杉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一声喊出“夜儿。”声音里已经微微的带着颤音。
  
  拉住夜昙手臂的那只手,松开,收回到自己的膝头,攥紧又放松开,复又紧紧地握成了拳,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道:“夜儿,你等着,我这就把方路昇那小子给你带来。”说罢才要起身,床上白色的身影一闪,那具瘦小的身子,重重地撞进了于啸杉的怀里,撞得于啸杉心口,一阵闷闷的痛。
  
  一双小手旋即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满是湿意的一张脸在扎进了他的颈窝里,断续而呜咽的声音从耳边传出:“三叔,别去。我不要见他,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是夜昙错看了他。”
  
  “好,不去,不去,三叔不去。”于啸杉轻轻地拍着夜昙的背,脸颊靠向颈窝一侧那深深埋着不肯抬起的脑袋,轻轻蹭着她头顶柔顺的黑发。
  
  夜昙的低泣声连绵地在他耳边传来,一会儿工夫于啸杉的肩头便已湿漉一片。于啸杉想开口问问,方路昇到底说了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终是没有问出。夜昙既是不想说,那便不去问了。就让她这么放肆地大哭一场吧,若是这一次之后,真的能彻底斩断情丝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拿随着夜昙声声啜泣地,是于啸杉揪的越来越紧的心。似乎有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他的心房,揉搓,拧转,似疼,似酸,无法摆脱。
  
  夜昙哭了好一会儿,似乎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会儿就没了声息,搂住于啸杉脖子的手也松了下来。于啸杉轻喊了几声夜儿,怀里的小人也没有反应,似乎已经哭累了,熟睡过去。
  
  于啸杉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感觉那小小身子的融融暖意,在胸前捂着,心口也暖暖的,只是肩膀那一片潮湿却一点点凉了起来,带着一丝濡湿的寒意。
  
  于啸杉歪着头,紧紧地靠着那偎在肩头小脑袋,似无意识般用唇摩挲着那乌黑柔软的发丝,好似一个眷恋而绵长的轻吻。
  
  时间过了许久,他也不愿动弹,心中甚至似乎在隐隐地期望着,岁月可以在这一刻驻留。那么,他就可以抱着这个深深依赖与信任他,又让他无比怜惜、疼爱小人儿,直到万物萧寂,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夜昙似乎有些冷意,微微瑟缩地把身子更深地蜷进了于啸杉的怀里,他才猛地醒过神来一般,轻轻地扶起夜昙的身子,把她放平在床上,提起被子给她盖好,犹豫着,俯下头,把一个吻暖暖地印在夜昙的额头,带着一丝眷恋,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屋门。
  
  于啸杉一路走回房间,直到躺在床上,心中似乎都久久无法平静,都结束了吗?夜儿和方路昇之间的情意纠结,是否这一晚之后,便只剩下个缓慢的疗伤过程?他忽然有些恍惚起来,自己大费周章的把事情弄成今天的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夜昙的终生幸福,是的,他一直是这么对自己,也是对郑岳平和夜昙说的。然而,事实果然如此吗?他内心的坚持与动力,真的如此的光明磊落?                    
作者有话要说:  在jj抽搐的人神共愤滴时候,俺NC滴又挖了一只坑。。。
  穿越小坑坑一枚,尝试下轻松路线哈,哎,领走瞧瞧去呗~
  一个冷淡女和几枚急色鬼之间滴故事~~
  
  




☆、客人

  日子似乎过得缓慢而散淡,可转眼春天却也就快要结束了,夜昙虽然笑模样仍是不多,不过人也不算太悲切,时常蹲在花圃里一发呆就是一个上午。有的花已经长出了小苗,嫩绿、娇俏,夜昙有时候发着呆,就会忽然对这小幼苗恍惚的笑。
  
  于啸杉和郑岳平看在眼里,也不太去管,只是夜昙在地头上呆的时间久了,就劝她回去歇会儿。这俩人心里都有数,夜昙跟方路昇的事面上是已经了结了,夜昙心里的坎总还是得有段时间才能过去,这事急不得,事逼得,人心却逼不得。
  
  也不过是六月的头上,夜昙种的那些花里,长得快的便已经结出了骨朵,夜昙在花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人似乎也比头先水灵了些,面色红润,消下去的两颊也有了点肉。郑岳平跟于啸杉看着欢喜,更时常地更换着厨师,变着法做些可口的给夜昙吃。衣服、首饰、胭脂水粉,也捡着顶好的给夜昙送去。夜昙不再只穿淡色的衣裙,偶尔也会穿着水红色、鹅黄色或是艳粉色,看着更是妩媚动人。
  
  于啸杉在庄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很少再奔波在外。后来还扯个词说原本书房的采光不好,要换个地方,偏巧换的地方有一扇窗正对着夜昙最爱流连的花圃,于是夜昙在花圃的时候,稍远处的窗棂后也总是有一抹颀长的身影默默地矗立。
  
  夜昙的花绽开第一朵的时候,岳啸山庄里来了客人。处理完樊城的事,季蔚琅打道回府,不急着回京述职,却先绕路到了庄子里拜访于啸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于啸杉对季蔚琅一向印象不错,他过来,原本是让于啸杉高兴的事,只是与他同来的人,让于啸杉对着季蔚琅稍稍掉了脸。
  
  遣退了伺候的人,于啸杉面色稍沉:“蔚琅,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季蔚琅坦然地笑望着于啸杉:“于大哥不是说,她有一日若是厌倦了那样的日子,你会给她安排好出来,趁着我还没走,替大哥办好,不是了了大哥的心愿?”
  
  “我只说让樊城那边的掌柜的安排下给她赎身的事,何时说了还管她以后不成,她这会儿跟着你,你是准备带回京,还是想留在我这?”
  
  “自然是留个于大哥,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怎么会带回京去?”
  
  于啸杉的面色更难看了几分:“我倒从不知道,蔚琅是个这么多事的人,此人从哪里带来,你就送到哪去,若是你想带去京里,我也没意见。”
  
  “一个女人罢了,于大哥又何必这么较真,偌大的岳啸山庄还养不起个女人吗?至于怎么安排她,还不是看大哥的心思,若只是怜她身世可惜,留着做个使唤丫头也未尝不可,总也好过红尘卖笑。”季蔚琅脸上也有点不好看,却还是勉强笑着说道。
  
  “蔚琅倒是个好心之人,那不知,当日里跟她一起的那个穿黄衫的姑娘,你怎么不一起好心了去?”
  
  “哈哈。”季蔚琅朗声大笑,“于大哥说的是绯蔓吧,我已经也给她赎了身,这会儿带在身边不方便,让人先送回京里的宅子去了。”
  
  于啸杉斜眼看他:“似蔚琅这般的好心,这风月场所去的多了,只怕家里还召不开了吧?”语气里不觉有了点不屑之意。
  
  “于大哥也太小瞧小弟了,并非什么样的人都能入我的眼的,这个绯蔓也是个难得的才女,又心思慧黠剔透,我才生了几分好感,哪就大哥说的这么不堪。”季蔚琅虽然有些许尴尬,却仍是好言回道。
  
  “那好,绮萝也是个难得的妙人,你也一同带去便好。”
  
  季蔚琅敛了笑意,神色稍肃:“于大哥,这人我给你带来了,怎么安置是你的事,送她回去,还是留在庄子里全凭你的心气,我是断然不会再带走了。”
  
  于啸杉闻言笑笑,也不再多说此事,一个女子倒也不是有多难安排,倒也没必要为此非要折了季蔚琅的脸,何况他本是一片好意,也就扯开话题说起旁的事。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于啸杉说是要给季蔚琅引荐下大哥郑岳平,只是郑岳平腿脚不太方便,不便出来会客。季蔚琅便体贴地说,若是不唐突,那就过去拜见下大哥。二人出了厅堂,穿过院子,去见郑岳平。
  
  路过花圃时,于啸杉习惯性地望去,夜昙果然又在摆弄她的花花草草,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到是于啸杉,面有喜色地迎上前去说道:“三叔,今天有朵芍药花开了呢,还有几只骨朵这几日也就要开了。”
  
  夜昙平日里摆弄花草时,人都是极是素淡,虽是穿着石榴红的裙子,但是脸上脂粉不施,头发也只是松松挽着,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这会儿脸色红润,双眼晶亮,配着鲜亮的裙子,整个人既亮丽又脱俗,于啸杉最爱看着这样的夜昙,美丽、欢乐,青春逼人,不禁满足地叹息一声,取了夜昙的帕子给她擦着汗道:“夜儿,说了几次了,太阳底下别站的这么久,你看又呆出汗来了。”
  
  夜昙撒娇般地皱皱鼻子,哼道:“知道了三叔,你都快成常妈妈那般唠叨了,我就是自小就爱出汗就是了。”
  
  于啸杉笑笑,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季蔚琅,便给夜昙引荐道:“夜儿,这是季蔚琅,三叔的朋友,来庄子里作客的,你喊季叔就好。”
  
  回头有对季蔚琅说:“蔚琅,这是我的小侄女,夜昙。”
  
  夜昙原本也看见于啸杉身边站着一个男子,只是,这庄子里的人,她也并不都认识,于啸杉身边的人又极多,虽说此人的衣着看着不像是于啸杉的跟班,不过夜昙也并没太在意,因为自打她住进庄子里,便除了方路昇,没见有外人来过。这会儿知道是客人,倒有几分羞赧,红着脸喊了声:“季叔。”便不再抬头。
  
  季蔚琅自打看见夜昙的那一刻,就跟失了神一般,这会儿夜昙这声“季叔。”一出口,他一个激灵地赶紧说道:“别,别,我也长不了你几岁,你可千万别喊我叔,我听着真是不自在。”
  
  于啸杉拍着季蔚琅的肩头说:“你喊我声大哥,按辈分,夜儿是该喊你声叔的,你别客套。”
  
  季蔚琅赶紧摆手:“于大哥,这可真不是客套的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喊我这声叔,可真是喊的我后背发麻,您还是让她喊我的名字,或者喊声哥都行。”
  
  于啸杉听季蔚琅这么直白地夸奖夜昙,不知道怎么,心头升起一股不快,语气便有些生硬地回道:“没有喊哥的道理,乱了辈分。”
  
  夜昙听两人争执不下,这才抬起头来,柔声地说:“三叔,这位公子确实年长不了夜昙几岁,这声叔也是有点别扭,要不夜昙就称呼他季公子好了。”
  
  “这多生分……”季蔚琅抗议道,于啸杉倒是满意地笑笑打断了他要说的话,“行,我看这么着称呼就好,夜儿啊,我们要去看你大伯,你今天见过大伯了吗?要不要一起去。”
  
  夜昙看看于啸杉说道:“我原本也是要去看看大伯,想推他出来赏赏花呢,不过夜昙去,不会耽误您们谈事吧?”
  
  “不会,不会。”于啸杉还没说话,季蔚琅倒赶紧接口道:“就是去拜见一下郑大哥,也没什么正事要说。”
  
  于啸杉皱皱眉,瞥了下双眼紧盯着夜昙的季蔚琅,心头只觉得一阵阵气闷,一背手,回转身道:“那就走吧,别站在这说个没完了。”
  
  于啸杉走在前头,夜昙跟着,季蔚琅便也故意慢了几步跟在夜昙的身边,一会儿问夜昙都栽了些什么花,一会儿又问平日里还消遣些什么,等走到郑岳平房门口得时候,季蔚琅已经说到:“夜昙**若是还没去过京城,改日去了,我一定做东好好招待,其实眼下的气候正好,不如过几日就去京里走走。”
  
  进得郑岳平的屋子,于啸杉轻咳了一声才打断季蔚琅的絮叨,听他不再说话,于啸杉心里才觉得松快了些,给郑岳平和于啸杉二人引荐完,三人才坐好。
  
  季蔚琅原本就是个话多的,看见慈眉善目的郑岳平打心头就有几分好感,说了不多几句,就颇有些交浅言深地问起,郑岳平的腿是怎么落下病无法行走的,郑岳平道:“许多年前的意外了,不是病,是伤。”
  
  季蔚琅却似乎没看出主人家不想谈及此事一般又追问道:“郑大哥是怎么伤的,是摔伤?还是什么其他的伤?”
  
  季蔚琅问起郑岳平的腿伤时,屋里的气氛便有几分沉闷和尴尬,夜昙不自在地绞着手指,于啸杉也微微拧起了眉头,这会儿听季蔚琅还打听,于啸杉有了几分不快地接道:“我大哥的伤是当年被人打碎了腿骨,蔚琅问的这么清楚作甚?”
  
  季蔚琅这才看出屋中三人表情不善,不禁也有些讪讪地说道:“小弟倒是无意打听大哥私事,只是认识不少京城的名医,即便是给当今万岁瞧病的太医也有几个有交情的,想问清楚了病情,回去打听下是否能治愈。”




☆、恳求

  季蔚琅到底是年轻,虽说也是在场面上混了些年,这眉眼高低原本是有,只是这会儿美女在侧,难免有点忘乎所以,想显下自己的本事,若是问应了病情,自己能找人给郑家大哥医好了腿,总会让美女刮目相看几分,所以话才多了点。这会儿看见自己话音才落,人人面沉似水,心知是无意中碰了别人的心伤,赶紧自己打着圆场说道,“我父王的旧部,以前有个在阵前被人砸折了腿的,当时也是皮开肉绽,腿骨全碎,随行的军医只道是回天乏术。可是后来找到个名医,给医好了,虽说现在是上不了战场了,但是行走却也自如,不如让那个大夫也给郑大哥来瞧瞧?”
  
  于啸杉听了这个信儿倒是面上微微露出喜色,急忙应道:“好啊,那就有劳蔚琅贤弟了。”
  
  郑岳平却是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我这腿是旧伤,已经坏了八年了,怕是跟令尊的部下没法比,治不好,我也习惯了,就这样吧,就不劳蔚琅费神了。”
  
  一直低头不语的夜昙,这会儿却抬起头来,一双翦水双瞳似是含着丝渴望般的看着郑岳平说道:“大伯,若是季公子说是有医好的先例,不妨去试试也好,最差的结果,不也就是和现今一样,夜昙……夜昙还是盼着大伯能走路自如,和以前一样才好。”
  
  郑岳平端详着夜昙的神色,片刻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心里边想的是只有他的腿痊愈了,他跟老三和她爹之间的旧账才能有个好些的结果,虽说心中早就对自己残了的腿毫无指望,却也不想拂了夜昙的好意,便慈祥地对夜昙笑笑说:“好,那大伯就听夜儿的,去试试。”
  
  夜昙旋即笑的明媚如春光拂面,季蔚琅痴呆地看着,直到郑岳平喊了二次:“那还要蔚琅多多费心。”才回过神来回道:“于大哥的大哥就是我季某的大哥,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我回了京里就去寻大夫来瞧郑大哥的腿。”
  
  季蔚琅到底还是要回京述职的,虽说心里有点恋恋不舍,用了午膳便也匆匆地上了路,只说,几日之后就带着大夫回来,说完还看着夜昙傻笑了会儿。让于啸杉心里好生不痛快了一阵儿,面上却还不能带着,直到目送着季蔚琅的马车走远,才长长出了口气。
  
  于啸推着郑岳平回屋说话,想跟他聊聊季蔚琅的事,原本虽是结交了这个朋友,却也没想到这么快他便会登门,而且还带了个樊城的欢场女子过来,总是要跟郑岳平交代一声。郑岳平听完倒是对此无所谓,还有些别有深意地看着于啸杉道:“老三啊,咱们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家,这两年虽说是发了迹,却也没一般的世家那么许多讲究,你若是看着那姑娘还喜欢,娶过门就是,不用管身份什么的。”
  
  于啸杉面上有些窘意说道:“大哥,我对绮萝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当初也不过见过两面,觉得她不像个普通的欢场女子,临走前她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才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即便是如此,我当时也说得明白,若是想要赎身,去找老张安排,可是赎身之后如何过活,可要自己想好。哪知道,这个季蔚琅这么多事的把人给带到了庄子里。”
  
  郑岳平听完,颇有几分失望地叹气道:“老三啊,这是头一次听你跟个姑娘有了瓜葛,原本还道是总算开了窍,这么着看来,你也是无意于她。不过既然人都来了,就让她安置下来吧,你要是觉得人品还不错,没那些欢场女子的习性。就安排着她跟夜儿做个伴也好,夜儿一个人也是孤单了些。若是跟夜儿合不来,随便的安排点什么差事给她做就好。救人救到底,既是已经从风月之地出来,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若是她想嫁人,替她找户好人家,也是行得通的。”
  
  “嗯,大哥,我再观察观察吧,她据说以前也是大家里的**,举止坐卧倒是丝毫未有轻浮之态,若是我在看几日没旁的毛病,就让她跟夜昙去做个伴也好。”
  
  二人才说着这些事,一个下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郑岳平皱眉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
  
  来人结巴着说:“庄子外边有个人哭喊着要见夜昙**,他们有人说看着好像是前些时日在府里住过的方家公子,我们拦着他说要跟老爷和三爷通秉一声,他就在那一直又哭又嚷嚷的,这会儿人厥过去了。”
  
  于啸杉听闻,蹭地站了起来,才要出去,郑岳平一把拉住他,回头对着进来禀告的下人说:“人既是昏了过去,先抬进庄子里吧,还是安置在原来的院子里,让庄子里的大夫赶紧去瞅瞅。”
  
  佣人下去,郑岳平抬头看着凝眉而立的于啸杉问道:“老三,那日你说夜儿看了方路昇的信,哭了半夜,说是从此不再见此人,想来那小子该是写的绝交的信件,这会儿怎么倒又会找上门来?”
  
  于啸杉眉头更深锁了几分道:“谁知道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日里我就该先看看信里写些什么,可是谁知道夜儿看完就给烧了呢,这倒好,现在也不知道当时他说的啥,这会儿跑上门又要作甚。”
  
  “老三,那你说这会儿,让不让夜儿跟他见面呢?”
  
  “大哥,我心里也有点没谱,不见面吧,这么个大活人在庄子外边又哭又闹了半天,迟早夜儿会知道。可是让见面吧,夜儿这些日子,才缓过点神来,倒不知道这次见了之后又成了什么样子。哎,这方家的人简直就是咱们的煞星,就不能安生点儿。”
  
  “我看这事既然已经如此,方路昇来了瞒不过夜儿,那就干脆去只会她一声,见与不见让她自己选。”
  
  “哎,才消停了几日啊,夜儿才有点喜色,这真是……”于啸杉长叹一声道:“大哥,那你先去看看那小子怎么样了,动不动就晕,倒是比个姑娘还娇弱,我去跟夜儿说一声去。”
  
  喊人推着郑岳平去看方路昇,于啸杉走去夜昙屋里的脚步却放得极慢,一路上想着该怎么说,心里又揣度着夜昙的反应。心中只气恼,不该把在方家看着的人撤回来,这会儿倒弄个措手不及。原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时日,这事也就了结了,断没想到方路昇还能横生枝节,还真真的成了个送不走的瘟神。踯躅间,人却已经走到了夜昙的屋外。
  
  夜昙这会儿大概正在午歇,门轻轻地掩着,屋里一片寂静,于啸杉轻轻打门,菊香开了门,声音极低地说道:“三爷,夜昙**刚说睡个晌午觉,这会儿才歇下,您是有急事找她?”
  
  于啸杉犹豫了下说:“那就让她歇着吧,若是她醒了,你去告诉我一声,我,一会儿该是在原来方路昇住的那个院子里。”
  
  菊香轻声应了,于啸杉便转身去看方路昇。
  
  进得院门刚好看见大夫收拾着东西准备走,方路昇一脸泪痕地躺在床上,跟郑岳平说着话。于啸杉拦住大夫问道:“这小子可有什么大碍?”
  
  大夫摇摇头头:“三爷,这方公子就是身子骨弱,一路劳顿,刚刚又急火攻心,没什么大碍,顺过气来就好了。”
  
  于啸杉摆摆手让大夫下去,心下稍安,甭管怎样,方家这小子也不能在他这出事,否则莫说还要跟方家有个交代,就是对夜昙也不好说。
  
  于啸杉几步迈进屋子里,靠在床上的方路昇见了,蹭地起身,一骨碌滚下床,膝行至于啸杉跟前,拖住于啸杉的袍尾哭道:“三爷,请您成全我和夜儿的婚事。”
  
  于啸杉有些厌恶地扯回自己的袍子,眼神询问地看着郑岳平,后者皱眉摇了摇头,于啸杉说道:“有话起来好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跪着成何体统。”
  
  “三爷,你若是不能成全在下跟夜儿的婚事,在下就长跪不起。”
  
  于啸杉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烦厌,语气冷漠地说道:“你若是愿意跪,回家跪着去,别在咱们庄子里丢人现眼。你跟夜儿的婚事是你爹不同意,你这会儿央个我作甚,我如何不成全了?”
  
  方路昇泣不成声地跪坐在地上:“我爹说,三爷跟夜儿的爹不共戴天,这样的人我们方家不能娶,娶了就是惹祸上门。可我知道三爷心里是疼夜儿的,就算跟夜儿的爹有血海深仇,也不会迁怒到夜儿,在下只想请三爷能跟我爹言明此事,就说夜儿她爹的事与我们无干,就算我们方家娶了夜儿也不会被牵连。”
  
  于啸杉听闻,冷哼一声,才要开口奚落,就听见身后一个悦耳的女声,清冷地开口:“方路昇,你快给我站起来,不要让我更加瞧不起你。”
  
  屋内的三人闻言都往门口望去,只见夜昙仍是白日里的打扮,许是刚刚于啸杉去时便被扰醒,匆匆赶了过来,此时,发丝还有些凌乱,面色苍白若纸,说完话紧咬着唇,浑身微微地抖着看向方路昇。
  
  方路昇哀嚎一声,“夜儿。”声泪俱下地说道:“夜儿,我爹不让我娶你,我爹说我若娶了你,三爷定不会放过方家。上次给你的书信,你定是还没收到,我今天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求三爷网开一面能成全咱们。”
  
  夜昙凄然一笑道:“信我收到了,当天便收到了。”




☆、决裂

  方路昇听闻夜昙已经看过来信,双眼中迅速燃进了一抹希望的光彩,旋即,却又黯然了下来。自己喃喃道,“那你一定是求过了三爷,三爷不愿成全你我的婚事吧,”
  
  夜昙表情未变,仍是挂着那抹凄楚的笑容说道,“信看完,我便烧了,根本不曾跟三叔提起。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跟三叔提这样的要求。”
  
  方路昇用衣袖抹着眼泪,有些失神地看着夜昙道,“夜儿,你不想嫁给我了吗,你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了吗?三爷对你这么好,不会真因为你爹的事连累你我的,只要让三爷跟我爹说清楚此事,咱们的婚事就不会受到影响,夜儿,咱们一起求求三爷吧。”
  
  郑岳平和于啸杉都冷冷地看着仍跪坐在地上的方路昇,并不吱声,夜昙别开头去,有些艰涩地开口道:“你先起来说话,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方路昇狼狈地赶紧起身,蹒跚着走到夜昙身边伸手要去拉她,夜昙一闪身躲过他的手,走到了于啸杉的身边。于啸杉看方路昇过去要拉夜昙,原本还要有所行动,脚步才动,便看见夜昙的反应,眼里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
  
  方路昇倒是一愣,尴尬地收回举在半空的手,看向夜昙,一脸绝望的神色问道:“夜儿,你……心里,如今也不想要这门婚事了吗?还是三爷也逼着你和我分开?”
  
  夜昙站在于啸杉的身后,小手不自觉地拽紧了于啸杉衣袖,看着方路昇,声音平静地回道:“这原本便不干三叔的事,方家若是有诚意与我们家结这门亲事,便要能承得起后果,我贺夜昙是三叔的侄女没错,可却也是贺方全的女儿。三叔与我爹的事,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们方家无关,也犯不上跟你们去澄清什么。你们方家若是要娶夜昙进门,夜昙定然乐意与你在一起,可是如今是方家悔婚,为何还要三叔出面保证什么?原本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方路昇看着一向温婉娇弱的夜昙,这么清晰冷漠地与他说话,心底便泛起一阵凉意,结巴着开口道:“夜儿,可是如今我爹不敢让我娶你进门啊,若是三爷不出面,这事就成了死结,我们的婚事肯定就再没希望了。”
  
  夜昙定定地看着方路昇道:“路昇,如今想要我三叔去说明,莫说三叔未必会同意,就是我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去做,你们要娶的是贺家的女儿,是我贺夜昙,与我三叔何干,他为何要为我的事去与你家保证什么?方家若是怕因此得罪了岳啸山庄,那就不用再想着这门亲事。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带着我走,不去管你家,不去管我爹的事,只要你说你敢,我贺夜昙定跟着你天涯海角,无论是吃苦还是受罪也绝无半句怨言。”
  
  “夜儿!”于啸杉听完夜昙的话,忍不住惊呼出口,一旁的郑岳平拉着他,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夜昙并没有注意到于啸杉的喊声,只是专注地看着方路昇,等着他的答案,方路昇张口结舌地看着夜昙,半晌才道:“夜儿,我没法公然违抗我爹,可就算是我违抗了他,我带着你走,咱们二人日后又如何生活?”
  
  夜昙轻轻叹气:“路昇,你我二人若是同心,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又怎么还不能得以糊口,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这个勇气带我走。”
  
  方路昇呆呆地望了夜昙半晌,终是垂下头不再言语。夜昙忽然轻笑出声,话里带着微微的颤音说道:“三叔,我刚才正要睡午觉,听说您找我,便来了,这会儿还是有些乏,我先回去歇着了。今天这个人,我再也不想见,劳烦三叔以后不要再放他进咱们家的庄子。”说完施施然对着于啸杉和郑岳平行了个礼,款步而去,脊背挺直,背影僵硬。
  
  方路昇在夜昙背后凄楚地大喊着:“夜儿,夜儿,只消三爷一句的事便可解决,你为何这般执拗、绝情?”
  
  夜昙的背影稍滞,似乎还微微地有些战抖,旋即忽然狂奔起来,那抹淡红色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方路昇身子一垮,堆坐在地上,只是发愣。于啸杉唇角隐隐噙着丝笑意道:“你可听明白夜儿说的话了,从此之后岳啸山庄不欢迎你再出现,希望你也别再来自讨无趣。”
  
  说完唤人进来,冷冷地吩咐道:“派人送方家公子回家,一路上照顾周全,出了半点的差错,唯你们是问。”来人领命,搀起地上的方路昇,一路半拖半拽地拉走。方路昇便跟死人一般,再无言语和动作的任人拉着。
  
  长长叹了口气,于啸杉回首对上郑岳平的目光,郑岳平的面上缓缓绽开一抹由衷欣慰的笑容,说道:“老三啊,咱们夜儿这丫头,还真是跟一般人家的姑娘不一样,看着柔弱却也恁的坚强。这关系到自己一腔情意的事还能这么清醒地面对。若是换了旁家的闺女,怕是早哭天抹泪地让你去给说情了,她这会儿倒还能看的如此之清明,倒还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原以为,到了最后她心里没准还会记恨咱们,因为跟她爹那点恩怨毁了她的姻缘,这会儿看来,倒是我小瞧了咱家夜儿。”
  
  于啸杉露出丝骄傲的神色说道,“那是自然,咱们家夜儿原本就跟一般的姑娘家不一样。看上这方路昇,也就是一时打了眼。从小这闺女就是个懂道理,明是非的孩子,哪还有越大越回去的道理。”
  
  于啸杉过去推着郑岳平回屋,郑岳平回屋躺好,又点儿不放心地对于啸杉说:“老三啊,虽说夜昙是懂事,明白道理,可这会儿心里也一准不好过,你还是过去看看吧,别回头自己想不开,出点什么事。”
  
  “嗯,大哥,原本我也是琢磨着过去看看的,出事倒是不会,夜儿这孩子没那么脆弱,我就是怕她心里不痛快憋出病来,我去陪她说会儿话,让她念叨出来,心里也好松快点。”
  
  于啸杉出了郑岳平这里,便直奔夜昙的屋子而去,夜昙那狂奔而去的背影,在于啸杉心里一闪而过,似一根小针生生地刺进了心扉。
  
  总还是在意着的吧,这孩子这些日子虽说是看上去面上已经没有了忧色,但是只怕心里对方路昇仍是无法放下的。这刻骨铭心之痛,虽然于啸杉未有经历过情爱之殇,却也明白几分。心下里更是难受,也只能宽怀于,这次终究是彻底了结了,面也见过了,话也说清楚了,从此夜昙跟方路昇便再不会有任何的纠葛。
  
  原本心里的还有的那一点小小的不安,在今天夜昙清楚明白地跟方路昇说此生再不见他之后,也消失了。从此之后有他护着,摆在夜昙面前的只会是一条康庄大道,堆满着幸福与欢笑的大道,于啸杉在心里暗暗承诺到。
  
  夜昙的屋门大开着,外间屋的地上一只翡翠的发簪被摔成了三折,菊香正要收拾,夜昙又从里间掷出了个已经完成的荷包,这会儿却被用剪子绞的乱七八糟。荷包分量轻,扔不出多远,只在里间屋门口便落下,于啸杉走过去要捡起,听见夜昙夹杂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菊香,不要捡,都用扫把给我扫走。”
  
  于啸杉弯到一半的腰直了起来,夜昙此时才看清了来人,慌忙背过身去擦干眼泪,才回头喊道:“三叔。”
  
  于啸杉宠溺地对着她笑笑说道:“夜儿,心中有怨,有火发出来就好,还有什么要摔的,三叔帮着你一起摔。”
  
  夜昙面上一红,吸吸鼻子开口道:“三叔,是我不争气,为了这么个懦弱到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承担不起的男人,我不该落泪。”
  
  于啸杉上前,捋了捋夜昙微乱的发丝,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抹去她脸上未拭干的泪痕:“夜儿啊,不用觉得自己不争气,你不是为了他而难过,而是为了自己这些年的情意白白托付。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若是此时不难过,三叔倒是会意外了,只是哭过了,伤心过了,你得赶紧好起来,后边等着你的还有没完没了的快乐呢。”
  
  夜昙把头靠向于啸杉的胸口,于啸杉便也顺势揽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拍抚着。静默了半晌,夜昙幽幽地开口问道:“三叔,我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会的,有三叔在,一定保证夜儿从此之后都是快乐没有烦恼。”于啸杉回答的十分坚定。
  
  “那我还会遇到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能托付终生吗?”
  
  “怎么会遇不到,喜欢夜儿,会真心待你的人有的是,只是咱们要好好挑挑,必须各方各面都出挑的才行,差一点的,三叔这关就过不了。”
  
  夜昙如梦似幻的声音继续说道:“三叔,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呢,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于啸杉轻轻地笑出了声,“那就看夜儿喜欢什么样的了,跟三叔说说,三叔给你留意着。”
  
  “我喜欢三叔这样的男人,只要有他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那种人,我不求样貌,不求出身,我只想要那么个人心里装着我,而我,无论任何时候,都知道他是可以依靠的就好。”
  
  “我喜欢三叔这样的人。”夜昙说完这句,后边再说什么,于啸杉没再听进耳朵里,只是心口瞬间涌进一股暖流,人似乎一下子便能软绵绵地化作一滩糖水。下巴摩挲着夜昙的额顶,似是无意识地说道:“三叔会一直让夜儿放心地依靠。”




☆、绮萝

  从夜昙的房子里出来,于啸杉一直有些心神恍惚,有些原本不太确定的事情,在他心里似乎渐渐地明晰了起来,他有一点惶恐,有一点惭愧,但,更多的却好像是一种安稳而又幸福的感觉,眉头虽然深锁着,嘴角却凝出了一抹笑意。
  
  缓步走回自己的屋子,院门口当中,一抹浅绿色的身影背冲着于啸杉,抬头望着门前槐树上落着的几只小鸟发呆,黄昏的残阳洒在身上,笼着那个纤瘦的背影带着一层温暖的橙色光晕。于啸杉一愣,这才想起上午就跟着季蔚琅一起过来的绮萝,当时只是草草地吩咐让人带她先去歇着,至于住处,至于其他,因为彼时没有弄清楚季蔚琅到底什么意思,全都还没有安排。
  
  虽说于啸杉心中对绮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意,只是这样一个伶仃的女子被人带着来投奔自己,在这陌生的地界,自己居然忘了给予适当安排,总是不妥的,心中一下子愧疚了起来,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喊道:“绮萝。”
  
  树下发呆的女子听到喊声,似是一惊,待转头看清来人,脸上迅速盈满了一抹近乎讨好的笑容,盈盈下拜道:“三爷。”
  
  于啸杉虚扶了一下说道:“今日事多,一时倒忙的忘了给你安排住处,我这就着人带你下去安置。”说罢才要抬手唤人,就听见绮萝柔声说道:“三爷,绮萝未曾提前知会便前来府上投奔,本是绮萝失礼了,三爷与绮萝不沾亲不带故,不收留也是理所应当,如今若蒙三爷不弃愿意收留,绮萝愿在府上为奴为婢,就不劳三爷刻意安排了,只需让管事的通知我下该伺候哪个主子就好。”
  
  绮萝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轻柔和缓,让于啸杉心中一时多了几分好感,便微笑着回道:“既是蔚琅刻意为你赎了身,又送你来了庄子,断没有让你做奴婢的道理。虽说当日并未许你安排你日后的生计,但是你阴错阳差地来投奔了我,便也就是我的客人。若是你还有想要投奔的亲人,你在这里玩几日,我就安排着人送你过去,若是你无有家人可以投奔,就先在这安了家,日后若是觅得良缘,就从咱们庄子里嫁出去,当这是你的娘家。可好?”
  
  绮萝听罢,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潮湿,再次深深福身道:“奴家除了跟着季公子的绯蔓这个表妹,早就没有了亲人,若是三爷愿意留下奴家,奴家甘愿这辈子服侍三爷。”
  
  于啸杉摆摆手道,“绮萝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先安置下再说吧。我倒是有个侄女和你年龄相仿,庄子里没有其余女眷,一直孤单了些。若是你们能投脾气,彼此做个伴也好。”说完让下人找来常妈妈,带着绮萝先去安顿歇息,绮萝的住处也暂且安排在他的院落里,离着夜昙的小屋不远。
  
  等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也到了晚饭的时间,和郑岳平与夜昙一起吃饭的时候,介绍了绮萝给二人认识。郑岳平是一早听于啸杉提过了此人,微笑着颔首表示了下欢迎,便也没有更多的言语。夜昙虽说情绪不高,一直恹恹的,但是见到绮萝不禁却有了几分注意。
  
  于啸杉介绍起绮萝来,有些语焉不详,只说是与季蔚琅在樊城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日后在庄子里住着,和她做个伴。这女子眉目清秀,举止文雅,这身份好像非主非仆亦非客人,这让夜昙不由得好奇了起来。饭罢,绮萝懂事地提前离席,说是东西还没有归置好,要去收拾,便只留下他们爷儿三个说话。
  
  夜昙原本是个生性活泼的女娃,只是头些年跟着爹爹四处奔波,安稳之日极少,终日里一家人总是被低气压笼着,人才压抑了许多。再重逢于啸杉他们之后,又是个各种惊险与变故,才让她更沉闷了几分。这些日子,虽说心头还是记挂着方路昇的事,但是也难得的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郑岳平和于啸杉又极是宠她,活泼的本性又渐渐回复了些许。
  
  这会儿绮萝才走,便面带几分促狭地对于啸杉道:“三叔,这绮萝姑娘可是我未来的小婶婶?”
  
  一句话说得于啸杉脸涨得通红,郑岳平也哈哈大笑起来,接口道:“夜儿倒是跟大伯想到一起去了,下午你三叔跟大伯提起绮萝姑娘,你大伯也是这么问他的。”
  
  夜昙抿着嘴笑吟吟地看着于啸杉道:“那三叔刚才还让夜儿喊人家绮萝姐姐,可不是乱了辈分,我看打明个起,我便喊她小婶婶就好了。”
  
  于啸杉满面窘意,皱起眉头严肃地对夜昙说道:“夜儿莫开这样的玩笑,我与绮萝姑娘断无男女之情,只是她现在无依无靠暂且投奔至此,我怜她身世可惜收留下来,又觉得和你年龄相仿,刚巧可以做个伴罢了。什么小婶婶之类的话以后不许再说,知道了吗?”
  
  夜昙瘪瘪嘴,冲着郑岳平一挑眉,撒娇道:“大伯,你看三叔,夜儿和他开玩笑的,他说话就这么厉害。”
  
  郑岳平一拍于啸杉:“就是的,老三,咱们爷仨难得说说笑话,你这会儿倒严肃上了。”
  
  于啸杉面上一松,看着郑岳平冲他暗暗眨了眨眼,这才想起,以夜昙这会儿的心情,还愿意跟自己开开这样的玩笑,确实是难得了些。下午的时候还愁云惨雾的,这会儿跟着郑岳平撒娇,跟着自己打趣,似是快活了许多。心里一下子也宽慰了起来,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轻轻弹了下夜昙的额头道:“你个丫头,如今还敢开三叔的玩笑了。”
  
  夜昙一皱鼻子,抚着被于啸杉弹过的地方,“如何不敢了,我记得小时候,我跟大哥哥和小哥哥就喜欢跟三叔开玩笑呢。”
  
  于啸杉心中一暖,这次找回夜昙,初见的时候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儿时的亲密仿佛总是再也寻不回来一般。反倒是这些日子里,也许是因为方路昇一事,让他也是略有愧疚,更是心疼夜昙的心伤,所以凡事都尽量宠着顺着她,二人之间的关系,才似乎一点点的好了起来,大多时候,虽然还不如少年时那样密切,却已经亲近了很多。尤其是现在,那个昔日里全身心依赖的小女娃真好似全部回来了一般。
  
  笑望着夜昙,于啸杉一时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怕哪句话坏了这会儿的气氛,便岔开话题道:“大哥,夜儿说起大哥哥和小哥哥,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俩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啊?上次来信时,是说六月回来吧?”
  
  “是呀,俩孩子听说夜儿在这,早就巴巴地要回来,要不是我拦着,说这会儿功课还紧,等先生给了假再说,估计现在都到了,他们前几天来信说是这个月十五之前到,要赶回来给夜儿过生辰。”
  
  “还真是,夜儿的生辰快到了呢,也就是这月末的事了,那俩小子估计也是没几日就回来喽,咱这庄子倒是难得热闹点。我得好好想想夜儿的生辰,怎么个好好庆祝法。”
  
  夜昙听完赶紧摆手,“大伯,三叔,不用费心想着夜儿的生辰。头几年,我最盼着的就是生辰的时候能跟大伯、三叔和哥哥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会儿你们都在,大家一起吃碗面,夜儿就心满意足了。”
  
  “夜儿莫管,让你三叔去张罗去,庄子里有日子没这么喜兴过了,咱们就是图个热闹。”
  
  爷仨又高高兴兴地说了会儿话,于啸杉和夜昙推着郑岳平回去歇着,二人便也回院去了。
  
  暮春时节的傍晚,天气最是舒适,不燥不寒,于啸杉和夜昙慢慢地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溜达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夜色,聊聊夜昙的花,聊聊在京里读书的郑岳平的两个小子这些年的事。随意地说着话,夜昙便又问起了绮萝。
  
  “三叔,绮萝姐姐若不是你的心上人,是不是今天送她来的季公子的心上人啊?不方便带回家去,才让你代为安置?”
  
  “应该也不是吧,蔚琅喜欢绮萝的表妹,那姑娘他早就送回京城的家中了,若是也中意绮萝,有什么不方便,一起带去就是。”
  
  “可是我看绮萝姐姐人生的俊俏,性子也好,你和季公子怎么会都不中意她呢?”
  
  “蔚琅大概喜欢活泼些的女子吧,绮萝太沉静了。”
  
  “那你呢,三叔,你怎么不中意绮萝姐姐呢?”
  
  “我?我没想过这事。”
  
  “那就想想嘛,我觉得绮萝姐姐和你很般配呢?”
  
  于啸杉轻拍夜昙的后脑勺,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说道:“你这丫头管的还真宽,还想给你三叔做大媒啊。”
  
  “三叔年纪不小了嘛,这年纪的男子不都是早该娶妻生子了,三叔还等什么呢?”
  
  等什么,等找到你爹,了了过往的恩怨,于啸杉心中暗道,可是此话显然这时不当讲,便也只是淡淡笑着说:“总要等到遇见个合适的女子啊。”
  
  “合适?怎么才合适呢?三叔,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于啸杉深深地望着夜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眸子,捞起她垂在身后的发丝,声音有些暗哑地说:“三叔最喜欢夜儿这样的丫头。”
  
  夜昙脸一红,“三叔,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倒取笑上我了。”
  
  于啸杉听了,手不觉微微手一松,那缕柔顺的青丝从他指尖倏地滑落,他忍不住想再去握住,却已经走到夜昙的屋门口,便只是笑笑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夜儿,快回去歇着吧。




☆、明了

  夜昙的屋门在于啸杉面前轻轻地掩上,于啸杉在门外又愣怔了会儿,才举步离开。回屋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却走的极慢,只是恍惚地想着心事。
  
  这已经不再单单是一个叔叔对侄女的宠爱,不再是少年时对着那个娇憨又伶俐的丫头时,那样纯粹的喜欢和疼惜。
  
  这是一个男人对心仪女子才会有的感情,糅合着欣赏、眷恋、爱慕、欲念甚至还有些酸楚的情意。
  
  这是何时发生的呢?初见夜昙那一晚,把那瑟瑟的身子拥在怀里那一刻吗?还是说起她爹的事,她倔强而又委屈地用一双含泪的双眸,指控地看着他之时?是春日暖阳的照拂下,她那带着些许少女羞涩和甜蜜的表情深深地迷惑了他?还是夜晚的昏黄烛光掩映中,那专注地绣着荷包时认真而深情的眼神让他莫名心动?是在花圃中见到她扬起微微汗湿的小脸时,那瞬间绽放开的明媚笑颜彻底虏获了他?还是明明心痛难捱,却明白清楚地拒绝了方路昇那一刻决绝的坚强最终让他折服?
  
  于啸杉想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何,又是何时对自己的小侄女动了一个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心思,只知道,时至今日,这情意早已在他心口深处浓浓的无法驱散。
  
  又也许,即便是少年时的他,懵懵懂懂中,便已经是在等着还是小丫头的夜昙长大吧。所以这么多年,无论是多么美好的女子在他面前他也从没有心动过分毫。他那紧锁的心扉,也许是因为老二一事伤得太深,深到再没有一丝力气唤起温情,又也许是他也在不明所以地等待着什么,比如,等待着丢失了的夜昙还会不会寻回来。
  
  于啸杉的心,有些乱。
  
  他可以确定他是喜欢夜昙的,甚至几乎可以肯定这辈子再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子如喜欢夜昙一般。
  
  他这么想着,也并不觉得难堪,夜昙这样美好的女子,让一个男人动心太过平常。即使他是她的三叔又如何,他也只是她父亲的结义兄弟而已。曾经的结义兄弟。
  
  虽然这份爱恋的开始,于啸杉并不以为是过错。但,此刻,他是伤感的。因为他觉得,这感情是只能深深埋在心头,不足为外人道的。并非不合纲理伦常,他于啸杉出身草莽,根本没有这些顾忌。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夜昙,若是说出也只是徒增笑柄而已,反而从此会彻底地失去这个丫头。
  
  方路昇再不堪,也是个和夜昙年龄相当的少年书生。而他呢,却是个比夜昙大了八岁,一身铜臭市侩的市井商人,他的手沾过血腥,他的心也早已蒙尘。若是方路昇配不上夜昙,他于啸杉又哪有一丝一毫能配的上呢。
  
  他多么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说过,要给夜昙找到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所以才狠下心来拆散了夜昙和方路昇这对小情人,难道拆散他们就是为了自己有机可乘?他于啸杉岂是这样卑鄙的小人。
  
  罢了,他与夜昙这辈子便也只是有这份叔侄的缘分而已,那丫头如今对他已经几乎和儿时一般的信任与依赖,那么,就去做个疼她,护她的小叔叔就好。也很好不是吗?至少,这辈子想见到她,便能见到,想对她好就能对她好。还要要求更多吗?还能要求更多吗?于啸杉苦笑了下,自己喃喃道:“三叔?!你就去一辈子做她的三叔好了。”
  
  步入屋子半晌,于啸杉盯着八仙桌上忽明忽暗的灯光,时而傻笑时而蹙眉,最后长叹一声,摇摇头坐在了桌旁。举手去拿茶壶倒茶,刚伸出手,一回神,看见眼前一双穿着绣鞋的脚,惊了一跳,猛然抬头看见了面前站着绮萝。
  
  微蹙着眉头,深吸了口气,于啸杉才有些不满地问道:“你怎么在这?”于啸杉原本也是苦孩子出身,平日里并不喜人伺候着,所以小厮并不住在他屋子里,只是在隔壁的小间里偶尔听候差遣。平日里他不招呼,没人敢进他的屋子里,这会儿看见绮萝不请自来,原本就烦躁的心更生不快。
  
  绮萝看出于啸杉面上有些恼意,赶紧抱歉道:“三爷,奴家不知道会惊着您,只是想着您也许需要人伺候,便一直在这里候着您回来。”
  
  于啸杉皱眉摆手道,“不是和你说了,咱们庄子里不缺丫鬟,你不用把自己当成奴婢,这伺候人的差事自会有人去做,天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绮萝闻言也不走,只是拿起一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于啸杉手中,“三爷刚刚是要喝茶吧?”
  
  于啸杉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放到一边,又对绮萝挥手道:“好了,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说。”
  
  “三爷,奴家伺候您洗漱更衣吧。”绮萝似是没听见于啸杉的话一般,说着,走近一步,半蹲□子,伸手便去解于啸杉的扣袢。
  
  于啸杉一扭身,啪地打开绮萝的手,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绮萝姑娘,我看你身世堪怜,人也不似一般**女子轻浮放纵,才留你在庄子里。你若是如此不知道自爱、自重,明日里我便让人送你回樊城,你是想要回情悦楼,还是另谋什么生路,于某再也不管。”
  
  绮萝闻言身子一顿,面无表情地缓缓站直了身子,平静地说道,“三爷,奴家只是想要尽心尽力服侍您,以报答您的收留之恩。奴家原本也自知出身**,定是不会让三爷瞧得上眼,您也不必一再提醒奴家的出身不堪。奴家没想高攀三爷您的意思,您也不必这么防着。您若是嫌奴家身子脏,不配服侍您,奴家现在就走,不劳您费心。”说完话,转身便要出门。
  
  于啸杉听了,倒是一时僵住,方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头,一把拉住绮萝的手臂说道:“绮萝姑娘,是于某刚才心烦意乱,一时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于某跟你道歉了。”
  
  绮萝僵硬地扭回头,那脊背依旧昂然挺直的女子,仍是努力地端着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框里却已经蓄满了泪水,只一眨眼,便扑簌而下。
  
  于啸杉霎时有些慌了手脚,他虽是一向面冷,心底却又是顶软的,尤其是见不得女人落泪。想要伸手去给绮萝擦掉眼泪,却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踯躅间,绮萝却已经捉住了他抬起的手臂,脸埋进他的宽大的袍袖里,无声地啜泣了起来。于啸杉只得用另一只手,轻拍绮萝因哭泣而微微颤栗的肩膀说道:“绮萝姑娘,都是于某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你快别哭了。”
  
  绮萝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看着于啸杉道:“三爷,您没说错话,奴家原本就是出自风尘,今日得三爷的收留,心中赶紧涕零,总想着能报答几分,却忘了自己的身份,是连着这报答也配不上的。”
  
  于啸杉露出抹无奈的笑容道:“绮萝,都说过了,刚才的话不作数,于某心中断无半分看低了你的意思,只是你也不用一心想着报答什么,能帮的上你也是于某的功德一件,更何况你来此若是能跟夜儿做个伴,也便是帮了我的忙。”
  
  绮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道:“奴家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夜昙**。”
  
  “夜昙那边自有丫头、婆子伺候着,你能陪着她说说话,解解闷就好了。你也说过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大**,只是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这伺候人的事你也未必擅长。报答之类的话,休要再说,你便安生在这庄子里住着就是。”
  
  夜昙深深看了眼于啸杉,也不再多言,福了福身说道:“多谢三爷。”
  
  “嗯,那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歇着吧。”
  
  绮萝站直了身子,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却又忽然回首看着于啸杉说:“三爷,绮萝若是跟您说,绮萝这身子还是干净的,您信吗?”
  
  于啸杉一愣,表情有些尴尬,但是看着绮萝认真而渴盼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信。”只简洁有力的二字,却诚恳而温暖。
  
  绮萝的脸上瞬时绽出一抹笑容,双颊染上了薄薄的红晕,含羞地一垂首,转身而去。
  
  于啸杉望着那和夜昙一样纤瘦而倔强的背影,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绮萝该是跟夜昙投脾气的吧,同是倔强又不服输的女子,却又有着同样的脆弱,只是夜昙率真,绮萝隐忍,夜昙灵慧,绮萝温婉,这样的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丫头在一起做个伴,性格上还有些微的互补,该是能成了朋友的吧。
  自己总担心放着夜昙一个人太孤单了些,他跟郑岳平毕竟是男子,能和夜昙说的话也有限。不若俩女孩儿家在一起体己、贴心,这会儿绮萝能和她说说话,陪陪她,两个人有点事做。那么夜昙或许可以快些走出出去方路昇的阴影,早些真正的快活起来。
  
  这么想着,于啸杉的心这一天终于有了片刻的平静与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我叫不吱声,你们叫不言语~咱们就这样彼此默默关怀吧。。。哎。




☆、醉酒

  夜昙对绮萝有些好奇,绮萝对夜昙同样也是。几日短暂地接触中,绮萝便已经看出,于啸杉对着这个小侄女,似乎十分宠溺,时而望向夜昙的眼神,甚至让绮萝疑心,这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喜欢的小辈儿该有的眼神吗,
  
  虽然在烟花之地的时间并不太久,但是绮萝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男人,她了解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所代表的大部分含义。于啸杉看着夜昙那柔的像是会滴出水来的神情,分明就是一个男人对着自己心仪女子才会有表情。绮萝有些疑惑,却又不便询问,便不经意地会在夜昙身上寻找答案。
  
  夜昙对绮萝的好奇,也同样的多,她有些不明,一向并不算热心的三叔,为何会收留这样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子在身边。
  
  三叔说对绮萝并无情意,夜昙却是不信的,也许只是三叔不方便说,又或者他自己也并不清楚罢了。偶尔听着三叔难得的软语温言着跟绮萝这样一个所谓的外人说话,竟跟对自己说话时一般的温暖。夜昙心中忍不住会想,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个绮萝姐姐真的会成了自己的小婶婶吧。
  
  两个姑娘彼此有好奇,亦有好感,没几天便熟悉、亲热了起来,像于啸杉希望的那样成了最好的伙伴,一起研究绣活的花样,比赛似的一人绣了一只荷包,而荷包未来的主人似乎都是于啸杉;一起探讨衣饰、发式,你为我梳个头,我为你挑件衣,你为我画个眉,我为你描个妆,正值妙龄的两个美丽女子,就这样愈发的鲜嫩、水灵了起来;一起养花弄草,一个小小花圃早就姹紫嫣红,夜昙直嚷嚷着地方太小,让于啸杉找人再开块地来种花;一起细声细气地聊天,聊心事,聊回忆,聊感情,聊梦想,悄悄地说,吃吃地笑。彼此又喜欢互相捉弄一番,一个不依一个不饶,你追我闪,常常在庄子跑得一个粉面桃花,一个娇喘连连。
  
  于啸杉与郑岳平看了,心里无比宽慰,尤其是于啸杉,暗暗庆幸自己留下绮萝的决定是对的,毕竟能给予夜昙这样的陪伴与欢颜是他与郑岳平力不能及之事。唯一稍有困扰的,只是绮萝仍是执着地想要报答于他,有时他也烦躁了一而再的拒绝和申明,便由着绮萝伺候他的起居,这个细心个姑娘果然做的很好,比起原来的小厮不知道好上多少倍,于啸杉渐渐地有些适应和喜欢身边有个如此知冷着热而又安静、寡言女子的悉心照料。
  
  郑岳平也与以前变得开怀了不少,时常对于啸杉满足地说:“老三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也挺好,你心里那些事,是不是也该翻篇了?你看夜儿,经历了方路昇这么让她伤心的事,如今还不也是该如何就如何,你难道连夜儿还不如?”
  
  于啸杉不语,并非不赞同郑岳平的话,其实他甚至都有些忘记了那些伴随了他多年的所谓仇恨,所谓不甘。若是郑岳平不说,他都快要想不起贺老二这个人了,甚至忘了夜昙便是那个他忘记了的人的女儿。
  
  但是此刻郑岳平说起,于啸杉心中却是一阵凛冽,居然可以忘了吗,一个他为此努力了八年,惦记了八年的事,即便并非为了报复,即便只是要找老二问个明白,即便只是想为珊姐和大哥讨个公道,难道真的可以忘了吗?
  
  人,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这过分美好的,八年来于啸杉不曾想过还能实现的美好,一旦近在眼前,前仇旧恨,一切过往,居然就可以这也样不落痕迹地逐渐云淡风轻吗?
  
  找,还是要继续找,找到老二为止。总要给过往的坚持一个交代,于啸杉暗暗下定决心,又嘱咐手下的人加紧打探消息,随时通报进展。然而表面上,一切仍旧平和而温馨,日子过的好似并不是真的。
  
  十五的夜晚,皓月高悬,祥和而温暖,他与郑岳平在月下浅酌、闲聊。一边是夜昙和绮萝的轻声慢语,偶尔夹杂着动听的笑声,夜昙巧笑着为他和郑岳平布菜,绮萝乖顺地给二人斟酒。四人说说笑笑着的时候,两个风风火火的少年,一路近乎飞奔而来,立于桌边,沐浴着夜色,一脸兴奋地喊着:“爹,三叔。我们回来了,小夜儿在哪?”说完话眼神在夜昙和绮萝之间稍稍有些犹疑地逡巡着。
  
  夜昙早已兴奋地大喊出声:“大哥哥,小哥哥。”
  
  逸州、逸尘这哥俩自小跟着夜昙一起长大,大人们之间的事,他们知道些,但是却并不多,老二一家子不知所踪之后,这俩小子不知道多少次问他爹跟三叔,“夜儿哪去了?”后来渐渐懂事,看每次问起郑岳平和于啸杉二人都紧锁着的眉头,才知道这事大约是不好继续问了,但,心里对那个小妹妹却一直没有忘记过。
  
  这会儿听见这熟悉的大哥哥和小哥哥的喊声,俩人激动的也顾不得爹跟三叔说的话,欢呼一声就跑到夜昙的身边,逸尘岁数小些,跟夜昙同年,只大了几个月,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年纪,还是小孩儿心性。这会儿一高兴抱起夜昙就兴奋地转起了圈。弄的郑岳平一个劲儿的眼晕,直喊着,“逸尘,快把夜儿放下来,你再摔了她。”
  
  郑逸尘这才听话的把夜昙松开,手却依然还是拉着她的,一个劲儿的说个不停:“小夜儿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天啊,还长得这么漂亮,逸尘哥都想死你了,这么多年你到哪去了啊。”
  
  逸州在一边也拽着夜昙个胳膊问道:“是啊,小夜儿,这都八年多没见到你了,若是在旁的地方遇到还真未必认得出了,你比小时候还好看呢。”
  
  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这样毫不吝惜的夸奖,让夜昙脸有些发热,但是这会儿天色已暗,月光下倒是也瞧不出脸红。便也只是任两个半大小子拉着,冲他们一个劲儿的傻笑。
  
  于啸杉看他们欢欢喜喜地说着话,心里也跟着高兴,这么多年,自己盼望着的不就是这样一幅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热热闹闹的场景吗。让人搬来椅子,招呼小哥俩坐下来,便一起聊起了家常。
  
  逸州、逸尘兄弟俩,自打十岁出头就被送去了京里读书、习武,每年只有寒暑回来两次。一是于啸杉和郑岳平想在他俩的身上弥补自己年轻时的遗憾,二来,那时忙着置办家业,忙着追杀仇家,没空顾着这俩孩子,同时,也不想俩孩子卷入到这些事情里来。
  
  这次回来也是小半年没有见到,这边他们俩长辈忙着问俩小子在京里的功课如何,那边俩小子却只抓着夜昙问东问西,你一言我一语的,原本清静地赏月之夜,变成了热闹喧嚣的聚会。只是六个人在,却好像摆了几桌似的。不时会有几个下人好奇地在远处巴头探脑,这岳啸山庄,自打他们来了起,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郑岳平性喜安静,于啸杉严肃清冷,下人们也早就习惯了庄子里的沉闷,虽说近日里有了夜昙和绮萝,已经比平时多了许多的欢声笑语,但是这般热闹到底还是头一遭。
  
  几个人笑笑闹闹地直到后半夜还未有尽兴,原本预备的一壶酒只是郑岳平和于啸杉赏月时准备浅酌的,这会儿哪还够用,最后干脆喊人搬来了酒坛。
  
  那俩半大小子早就到了能喝酒的年纪,绮萝在风月之地做过些许时日也是能喝上几杯的,就连夜昙也被拉着喝了不少。
  
  初时,于啸杉和郑岳平还有些节制地拦着俩小子胡闹,酒到酣时,就连他俩也忘了阻止,于是那一夜,所有的人几乎都喝得东倒西歪,各院的下人彼此做着鬼脸,笑嘻嘻地搀着各家的主子回房休息。
  
  于啸杉喝多了,有些熏熏然,晃晃悠悠地被人扶着,看着前边的人架着夜昙往院里走,夜昙步履不稳却还不愿人扶着,一会儿东倒西歪地走几步,就又被菊香和婓玲拉扶住,边走着,边笑着,嘴里还大声地哼着歌。
  
  夜昙哼的歌,于啸杉很熟悉,那是很多年前珊姐最爱唱的歌,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那么多下人伺候着,珊姐在当院里最喜欢一边洗衣服,抑或是扫着地一边唱着。此时夜昙用她甜嫩的声音唱出,让于啸杉心口的暖意,直荡漾到四肢百骸,唇角始终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
  
  逸州和逸尘都在郑岳平的院子里住,这会儿不跟他们同路,他们这边只有三人,夜昙走在最前边,于啸杉在中间,绮萝跟在最后边。
  
  绮萝大约是唯一没有喝多的人,一是,他们一大家子的高兴虽然感染了她,但毕竟无法感同身受,也就没有喝的那么酣畅淋漓,二来,她在**之时,早就学会了如何饮酒才能保持清醒,是以虽然喝的也未必少,脑子却是清明的。这会儿,头虽说稍微有些晕晕的,但是脚步却还很稳。
  
  于啸杉笼罩在夜色下的颀长身形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银灰色的袍子衬着月色,幽幽的泛着冷光,整齐束起的头发绾在头顶,露出修长的颈项,带着股遗世独立的孤傲。宽阔的脊背,平坦而挺直,让人有一种想要靠上去的冲动,紧实的腰身处扎着墨色的带子,与那宽肩之间的对比,完美地表述了一个男人的曲线。
  
  绮萝的目光追着他,便胶着在那背影上不愿离开,这个男人,自打见了第一面,便似乎已经牢牢地入驻了她的心底。她自知不配,却还是想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使唤丫头也好。
  
  眼看着于啸杉进了房间,绮萝心中一动,却没有回房,也跟着进去了于啸杉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城市老膏药,非法小广告。现在是插播小广告时间,穿越新坑努力爬榜中,新老客户给个支持~~
穿越冷淡女&皇宫急色鬼的故事




☆、诱惑

  绮萝隐在树影里,看到扶着于啸杉的下人出了房门,回到了偏房,才举步静悄悄地进了于啸杉的屋门,屋内很昏暗,只在门边一角的烛台上燃着一只蜡烛。绮萝在烛灯前踯躅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般,走到了于啸杉的身边。
  
  于啸杉进屋舒展了一下筋骨,便伸手脱下外袍准备歇息。才要去挂起来,便有一双小手过来接了去。于啸杉心中莫名一喜,回头却看见是绮萝站在身后。一种莫名的失意划过心坎,于啸杉却也并没有太多的意外。这些时日,绮萝常常就是这样,白日里陪着夜昙,晚上会静静地出现他身边,执意地伺候着他的歇息。他说了几次也绮萝也只是倔强地坚持着,不忍再说重话伤了绮萝的自尊,便也就一直由着她。
  
  看见绮萝出门倒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巾子给他抹了脸,复又换了水,放在他脚下,为他褪去鞋袜,撩水为他泡脚。虽然是已是初夏的时节,但是双脚泡在热水之中还是觉得通体舒泰,舒服地呼出一口长气,于啸杉对绮萝说道:“绮萝,今儿都喝了不少的酒,你也怕是也没少喝,早点去歇着吧,一会儿我喊人来收拾就好。”
  
  绮萝抬眼对着于啸杉一笑,“三爷,绮萝倒是没喝多少,没有不适。也不耽误多少功夫,伺候您歇下了,我就回去。”
  
  于啸杉知道这姑娘是个强脾气的,也不多劝,便闭目倚在靠背上,任由绮萝帮他洗。那双温暖柔软的小手,帮他净了脚之后,却并不老实。一点点地攀上他的小腿,指尖缓缓扫弄着他的皮肤。初时,于啸杉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一阵酥麻之意从心口泛滥开来,却迷迷糊糊地并没有去细想缘由。直到那双小手,一点点,一点点顺着他的小腿,滑过膝盖,抚上他的大腿,他才激灵的打了个冷战,一股热血直冲下腹,赶紧一把按住了那双不安分的手。
  
  原本便有些酒气上头,这会儿热水泡过了脚,血气循环的更快,似乎比刚才晕得更厉害了几分。拉住那双不老实的小手,猛地站起来,一个不稳,居然踏翻了铜盆,咣啷一声,溅的二人都满身是水。绮萝被拉住,便借力倒进了于啸杉的怀里。闻见声响,来看出了什么事的下人,看到了这场景,赶紧悄悄地退了开去。
  
  忍住一阵眩晕,于啸杉去拉起靠在怀里的绮萝,绮萝的身子似是化作了一片柳絮,柔软而随和,于啸杉拉她,便又随着他的手臂靠进了他的臂弯,于啸杉不敢松手,怕身子全靠在他身上的绮萝失了重心。只好暗哑着声音开口道:“绮萝,还说没有喝多,我看你这会儿就是喝多了,连站也站不稳了。”
  
  绮萝把头靠向于啸杉的颈窝,吐气如兰,“三爷,绮萝并未喝多,只是趁着几分酒意遮羞,想跟三爷说,绮萝虽然出自**,这身子却还是干净的。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三爷,也并无所求,只想无关今后怎样,只把这三爷为绮萝保全的清白之身给了三爷,才能报答您的恩典。绮萝并不求名分,只想得偿这份报恩的心思。”
  
  于啸杉脑子里一阵轰鸣,心中明明是要推拒的,可是那软糯的声音,呼出的气息在他颈窝深处徘徊,身子被绮萝靠着的那一侧只觉得一阵阵麻痒难耐。用尽吃酒后残存的所有意志力,才使劲地拉开了绮萝,别过头去,气息不匀地说道:“绮萝,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为你所做之事,并非刻意为之,也不求你报答,你只要能过好你的日子就是了。”于啸杉说完话,也不回头去看绮萝,只是努力地去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绮萝挣开于啸杉的手,悄无声息地褪去衣裙,于啸杉正觉得空气中寂静的出奇,不知道绮萝是已经悄悄地走了,还是仍在身旁,才要扭头去看,一双光裸的手臂蓦地攀上于啸杉的脖子,那滑腻的皮肤蹭过他的颈项,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阵战栗。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狠狠地撞进了于啸杉的呼吸,刹那间只觉得头昏的似乎已不辩东西。
  
  
  绮萝原本也有些意乱情迷,一只手勾在于啸杉的颈子,另一只手在于啸杉的内衫里探索着。可这声“夜儿。”让绮萝的身子忽然一阵僵硬。
  
  她心仪面前的男子,她对他并没有奢求,原本在生活所迫迈入**的那一刻,她便悲哀地知道,从此,自己过的怕便是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日子,那时,只是卑微地希望着,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哪怕是恩客,也不要是个不堪之人。
  
  然而,命运待她不薄,才入**不久,才跟着妈妈学着如何待客,如何媚惑男人,她便遇到了于啸杉和季蔚琅,于啸杉,这个英伟不凡的男子,对她十分尊重,丝毫未有轻薄之意,哪怕是她主动靠近之后,他也是不动声色的躲开。那一天他们都没有留下过夜,绮萝的心中甚至是有着淡淡的失望的,如果必须开始不堪的卖身生涯,她希望她的第一次,可以给这个男人。这至少让她会有一个美好的初次,而不至于余下的岁月都是在龌龊而肮脏的回忆中过活。
  
  绮萝心中便盼着他还会来,妹妹绯蔓是个比她精明和主动的女子,没几日便打听出于啸杉和季蔚琅的身份。对她说,“我知道姐姐心中的想法,妹子我也一样,若说这辈子注定沦落至此,我也要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像样的男人。这些时日来咱们情悦楼的人,哪还有比于公子和季公子更出挑的。可是听说,他们并不是本地人士,所以若是再来,姐姐一定要抓住机会。”
  
  而他们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于啸杉至少比上一次热情了些许,主动地握住了绮萝的手,哪怕仅仅是为她解围而已。这也让她心中感念不已,桌对面那个贪婪地看着她的男人,让她只想作呕。她不贪那所谓初夜开苞能得来的银子,哪怕悄悄委身于于啸杉也好,她只想留一点干净在心底,把最干净的身子能给一个最情愿的人。
  
  但是那一晚于啸杉还是没有留下过夜,并且言语中似乎马上就要离开樊城,绮萝心底那才要绽开的花朵迅速地便枯萎了下去。起来送他出去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已经凉透。她注定在这肮脏之地生存下去,便不配有个美好的回忆。
  
  绯蔓问季蔚琅是否还回来,绮萝也想问于啸杉,可是话倒嘴边却梗在喉头说不出口。反倒是于啸杉看着她温和地说:“你若是要离开,我帮你。”绮萝乍起的惊喜还未来得及退去,就听见他又说,“你要想好日后的生计,我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心中微微失落,却仍留存着丝丝暖意。
  
  于啸杉走了,绮萝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于啸杉说的那个老张,离开这烟花之地。还没想清楚,于啸杉到底是真心还是客套。未几日,季蔚琅来为绯蔓赎身,顺便也带走了她,把她送到了于啸杉的身边。
  
  她怀着满腔热情与憧憬而来,却一再被于啸杉拒绝,直到自己也开始瞧不起自己,唯有今日趁着酒醉,才又鼓足了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专栏有木有,许多完结和连载滴文文有木有,乃们不说话就不说话吧,默默地收走好了。o(╯□╰)o




☆、懊悔

  绮萝握住那双仍在她颈后纠缠不休的手,喘着粗气问道,“三爷,你可知道我是谁,”
  
  于啸杉的手被拉住,有了一丝气恼,用力甩开,复又去跟那绳扣较劲,绮萝遂不再去管那只笨拙的手,双手捧起于啸杉的脸,鼻尖碰着鼻尖,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三爷,你可知道我是谁,”
  
  于啸杉忙碌的手忽然顿住,眼神里闪进一抹迷惑,脸抬高了几分,犹豫地看着面前的人说道:“夜儿?”
  
  这两个熟悉的字眼刺进绮萝的耳膜,霎时她似乎听见心口深处传来了轻轻的断裂之声,一阵尖锐的刺痛。一狠心,硬生生地别开脸,躲过于啸杉要亲吻过来的唇。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人,翻身匆忙地下床,拾起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一路狂奔回屋。
  
  似乎有泪在脸上肆意飞扬,滚热的泪,被微风吹过,瞬间便已经冰凉。是的,她绮萝只是个**女子,她想献身于于啸杉,报恩也好,倾慕也罢,并不想要任何回报,她不要名分,不要认可,只想在自己尚能为自己做主的时候,把心中最美好的东西,给最喜爱的那个人。她漂泊无依,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活,她不知道下一刻,命运是否还会给予她同样可以选择的机会。
  
  可,这并不代表,那个人可以把她当做替身,误作他人。她的情意很卑微,卑微到要去乞求一夕之欢,可是这乞求来的一夜缠绵总该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哪怕这一晚之后,再见面那个人已经忘记,或者根本不愿提起,那也无妨。但,那时那会儿,总有一刻,是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微末而凄绝的记忆。
  
  可是,于啸杉,迷茫中喊出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夜儿,那不是他最亲爱的小侄女吗?原本便觉得于啸杉望着夜昙的眼神,爱慕之意太过昭然若揭,可是言谈话语间,却并未有一丝越轨之意,这一度让绮萝很迷惑。
  
  但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那个醉酒之后意乱情迷的男人,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名字,让绮萝终于明白。于啸杉心中果然是有个女子存在的,就如同第一次见到于啸杉,他谨守进退,不落痕迹地躲开自己的依傍之时,心头想过那个样。一个处于烟花之地,却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的男子,心中一定有一个他要为之守候的姑娘。而这个姑娘,果然就是夜昙。
  
  绮萝坐在床头,拉过薄被覆在身上,伸手去摸脸上的一片濡湿、冰冷。心头酸楚难当,她果然是不配得到于啸杉这样的一个男子青睐的,甚至哪怕只是卑微的一晌贪欢,他的口中也只会唤着别人的名字。
  
  夜昙,那真是个让人嫉妒的女子,有着叔伯的疼爱,有着两个哥哥的由衷的疼惜,而还有那样一个英伟不凡的男子,在心中默默地爱恋着她。
  
  只是,于啸杉为何只是默默地喜欢夜昙呢,夜昙虽说喊他一声三叔,但是绮萝知道,这二人并非真正的叔侄。难道仅是拘着这层关系,才只能把这样一份感情锁在心底吗?那样的一个清冷的男子,却又在心中藏着这么火热的情感,并且,似乎准备一直隐藏下去。这让刚刚倍感失意与绝望的绮萝,忽然又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怜惜。她拥着被子,在黑暗中发着呆,一时脑子一团乱,不知道要去想些什么。
  
  似乎已经是四更天了,庄子里早起的鸡,已经在争先恐后地开始打鸣,隐隐传来的并不十分清晰的鸡鸣,让呆坐在床边的绮萝,再无力思考什么,只是缓缓地躺了下去。无论如何,这一天已经结束了,自己那微末的念想,已经随着鸡鸣声的响起,而宣布完全成为了泡影,闭上酸涩的眼,绮萝逼着自己赶紧睡去。
  
  而另一间屋子里的于啸杉,却在这鸡鸣声响起之后,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刚才只觉得身子底下一空,他的头重重地跌在枕头上,一阵闷闷的疼痛,他有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虽然身体上似乎还有着一种无法宣泄的渴望,可是人却再也不想动弹。
  
  混混沌沌中,脑子里闪过夜昙的脸,气恼的、含羞的、悲伤的、欢乐的、撒娇的、雀跃的,于啸杉不禁喃喃地轻唤出声:“夜儿,夜儿。”
  
  随着鸡鸣声的响起,于啸杉心中却忽然一凛,自己刚才是在喊夜儿的名字吗?似乎刚刚还曾经拥着一具软玉温香的身子,在那人耳畔这样呼唤过。这个念头一旦滑过心头,于啸杉惊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天色仍是黑的,并未有黎明的曙光照进房间,如豆的烛火只在远处的门边忽明忽暗。猛然坐起的于啸杉头痛欲裂,只觉得太阳穴处一鼓一鼓地跳动,带着整个头盖骨都跟着一起跳跳的疼着。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灯光,于啸杉看见地上打翻的铜盆,似乎不远处还遗落着一件姑娘家穿的,轻薄的罩衫。他翻身下床,去拾起那件衣服,一股淡淡的甜香传来,于啸杉深吸一口气,心里恍惚地安定了下来。这不是夜昙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夜昙身上会有的味道。
  
  于啸杉低头看着自己大敞的衣襟,内衫凌乱地罩在身上,双股间似乎还泛着一缕微微的潮意,手中握着这件薄衫,心中已经全部明了,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而是真的有个女子在他房间逗留过,并且肌肤相亲,甚至到了要发生些什么的地步。
  
  他努力地回忆着刚才的场景,最后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他拥着那个女子滚落在床上,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娇怯而湿热的唇舌,滑腻而沁凉的肌肤,星点的记忆渐渐完整,此时他明确地知道,那个女子是绮萝。
  
  幸好只是绮萝,幸好并不是夜昙。
  
  他无法想象他若是对夜昙做了刚刚做过的事之后,还有什么颜面再去面对她。
  
  他仍记得绮萝进来帮他倒水洗漱,然后似乎偎进了他的怀里。她说过什么吗?似乎是说过,她说要把她的清白之身给他,而他,居然就这样难以自持了吗?
  
  于啸杉深深地懊恼着,自己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饥色之人,最后,该是什么也没有做的吧?于啸杉没有与绮萝欢好的记忆,他只记他正要去做什么之时,身下好像忽然一空,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之声。
  
  绮萝这女子到底要做什么,既然诱惑了他,又为何在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于啸杉虽然对没有发生任何事,心中庆幸,此时却疑惑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一心想委身于他的绮萝,关键时刻却仓皇离去。他好像喊出了一个名字,是的,他喊出了一个名字,就在刚刚清醒过来的前一刻还在喊着,“夜儿。”
  
  于啸杉烦躁地一拳捶在床边,这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夜晚,那美好的举家和乐的画面让他太过得意忘形,于是喝多了酒,于是发生了这么多不该发生的事,他被绮萝诱惑,他轻薄了绮萝,而他居然还在准备和绮萝欢好之时,喊出了夜儿的名字,那么,绮萝一定知晓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秘密了。于啸杉紧握双拳,心中满是懊恼与烦闷,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这一天的早上,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头疼,宿醉的头痛,而于啸杉和绮萝几乎是彻夜未眠,此时头疼之外,面色更是青白。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着早饭,于啸杉的眼神从绮萝身上扫过,绮萝有些难堪地别开了头去。
  
  逸州和逸尘原本就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身劳累,昨晚又吃多了酒,这会儿在饭桌上,只是一个劲儿的哼唧,嚷嚷着不舒服。郑岳平皱眉看着他俩,明明是责备,语气却又带着几分宠溺地说道:“你们才是活该,昨天要不是你们叫嚣着喝酒,大伙也不会都喝醉了,你看看这一大早,人人都脸色这么差,赶紧吃了早饭都再回去补个眠吧。昨个是高兴,以后可再不能如此饮酒了,尤其是在京里读书的时候,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外边也这么个喝法,定不饶你们。”
  
  兄弟俩彼此做了个鬼脸,便老老实实地低头吃粥,不敢再抱怨。夜昙吃吃地在一边笑着,一边冲着他们俩挤眉弄眼,逸州见自己兄弟俩吃瘪,被她嘲笑,坐在一旁伸手去拧她的手腕,夜昙便又不服拧回去,逸州一躲,动作太大,带的桌子都跟着一震。郑岳平忍着笑,斥道:“老实吃饭。”于啸杉听闻这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三个孩子。
  
  夜昙抬眼正好对上于啸杉的眼神,便有些关切地说道:“三叔,您的气色看着顶差,看来昨天喝的太多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再歇会儿吧。”
  
  于啸杉一早见了绮萝和夜昙,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眼神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会儿夜昙语带关心地开口,让他心头一热,便也顺着夜昙的话头说道:“果然是上了点年纪,就不胜酒力,我还要回去再休息会。”
  
  郑岳平不满地哼道:“你个老三,才二十几岁的人,倒敢当着我的面说上了年纪,不过你现在这酒量倒还真是差了,也不见你比别人多喝了多少,这一夜过去倒还没缓过神来。”
  
  于啸杉做无奈状地叹了口气,便起身离席。绮萝这才敢抬起头来,有些失神地看着于啸杉离去的背影。其余的几个人不一会儿也吃完了,两个半大小子率先伸了个懒腰对夜昙说:“小夜儿,我再回去补个觉,睡醒了再去找你玩。”便也推着郑岳平一起走了。
  
  座位上只剩下夜昙和绮萝两个人,夜昙看着绮萝苍白的脸有些忧心地问道:“绮萝姐姐,你是不是也不舒服,要不也回去再睡会儿。”
  
  绮萝含糊地应了声,便就站起来走了。这古怪的沉默与冷淡,似乎带着某种类似于绝望的气息,让夜昙有些莫名其妙,一晃神的功夫微蹙了下眉,却也并未深想。
  
  夜昙虽说是吃多了酒,但是昨夜睡得还算好,此时略微有些头痛却也不太困,便也没想再睡觉。回了屋子看见两个丫头正跟几个小厮在门口悄悄地说着什么,她呼地跑过去,故意去吓他们,小厮看见夜昙进来,唬了一跳,赶紧口称还有差事没做,便开溜了。
  
  夜昙原本并无好奇,只是有些无所事事地问起:“菊香,你们神神秘秘地说些什么呢?”
  
  菊香四顾无人,附在夜昙的耳边说:“**,昨天晚上绮萝姑娘跟三爷抱在一起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个有点神经质,又有些自我的讲故事的人,再加上强烈的存稿控,所以乃们今天看的文大概是我一周前或者更早写的。。。欢迎提意见,可是改是真改不了了,后边都写出去好多章了,满意不满意滴,只求亲耐滴们多担待了。




☆、郊游

  夜昙听闻菊香的话,略微愣怔了下,旋即吐吐舌头对菊香一笑说道,“我就说过的吗,我快要有小婶婶了。”
  
  菊香嘴里咕哝道,“那个绮萝**还真是好命呢,能让咱们三爷瞧上。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想嫁到咱们庄子里来呢。”
  
  “啧啧,菊香你这话里可透着酸味呢。”
  
  菊香脸一红,“才不是呢,**,我就是觉得三爷这么多年没成家,若是娶亲,不定是得找个多出类拔萃、不同凡响的大户人家**呢,以往还说过,没准是个王侯将相家的千金呢,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夜昙凝眉斥她:“莫要瞎说,这成亲娶妻的大事,是要俩个人心意相通才是,扯上什么门第之说,你还真是市侩了。”
  
  菊香瘪瘪嘴,不再言语。
  
  夜昙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在窗前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取出做了多半的荷包,继续绣了起来。心里幽幽地想着,三叔若是娶了绮萝姐姐之后,会变成另外的样子吗。以前在家的时候,姨娘总是玩笑着跟她年纪还小的弟弟说:“你就现在跟我和你姐嘴甜吧,等你娶了媳妇也就忘了我们喽。”
  
  三叔呢?是不是他成了家之后心里也便只有小婶婶了,对大伯对自己,再也不会像以往一样事无巨细地关心了呢,三叔不是言语很多的人,可是做起事来却格外的细致。自己的衣食用度,自己喜欢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还没开口说需要,三叔就早早地给预备好了的呢。那日后呢?还会同样吗?
  
  夜昙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在庄子里的日子,凡事不用操心,每天只想着这一日做些什么最高兴就好。比起之前几年的生活,似乎再没有这么轻松写意的日子了,并不仅仅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么简单,而是内心深处会有一种有依靠的踏实与安全感。
  
  初来时,或许因为久别的不适应,屡屡跟三叔有过口角和矛盾,却也在后来渐渐熟悉了之后,夜昙慢慢懂了如今这个三叔的面冷心热,也在他的所有言行中知道,他依旧是多年前那个会把自己捧在手心疼爱、呵护的人,夜昙心里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全与满足。此刻,知道三叔或许不久就会娶妻,夜昙心中隐隐的有了些失落。
  
  总会有些不一样的吧,当他有了自己的妻,或许不久之后还会有自己的子女,那她便不再可能是他唯一疼爱与呵护的那个人了吧。夜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绣活,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的挺快,晌午饭的时候,逸州与逸尘哥俩便已经又生龙活虎了起来,郑岳平看于啸杉与绮萝还没有到,便唤人去叫。夜昙犹疑了下说道:“大伯,三叔他们许是还没歇息好吧,咱们自己先吃。”
  
  郑岳平看着夜昙略一愣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笑说:“好,咱们吃着,不等他们了,留好饭菜预备着,老三跟绮萝姑娘歇好了给端过去。”
  
  郑逸州和郑逸尘一脸好奇地看着夜昙和郑岳平,逸尘说道:“这个绮萝到底是谁啊?上次回来还没见着过。”
  
  夜昙自己在一边呵呵地笑着不吱声,郑岳平也一脸高深莫测地捻须不语,逸尘见了立即一脸诡笑地问道:“爹,这绮萝不会是我未来的三婶吧?”
  
  郑岳平瞥他一眼,嘴角噙着笑回道:“就你小子聪明,赶紧吃饭。吃完饭不还说要带着夜儿去玩呢吗?”
  
  几个人吃完饭,郑岳平不愿跟他们小的参合,便自己回屋看书。逸州和逸尘带着夜昙说出去玩玩,夜昙自从来了庄子,除了有几次跟着于啸杉和郑岳平到附近的集市里逛过,这庄子附近倒是还没玩过。
  
  郑逸州和郑逸尘一边一个牵着夜昙的手,逸尘开口说道:“爹跟三叔老了,他们哪知道这山水之乐啊,我跟哥在咱庄子后边的山里,找到条小溪,能捉鱼,能游水,还有个山洞能歇息,可以把捉来的鱼烤起来吃呢。”
  
  夜昙去刮逸尘的鼻子:“哼,小哥哥,回头我就去告诉大伯跟三叔,你说他们老了。还说小溪呢,我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你们带我摸鱼,差点让水把我冲走了,还是三叔去救的我呢。”
  
  郑逸尘吐吐冲夜昙舌头,拍着夜昙的头说,“小夜儿还记着那事啊,那时候咱们小好不好,现在有哥哥们在,小夜儿绝不会有事的。还有,不许跟爹跟三叔说我说他们老了,要不三叔该不乐意了。”
  
  夜昙去拉住逸尘在她头上拍个不停的手,哼道,“三叔哪就老了,也不比大哥哥大几岁呢,不过你们要不想我说,就得看一会儿的地方好不好玩了。”
  
  三个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便往后山而去,下人们在后边也是笑逐颜开地跟着,互相之间悄声地说着:“夜昙**来了之后就是不一样了呢,别说老爷和三爷,俩少爷也比以前欢脱了,我看这次肯定会多住些日子里,不像每次似的,呆不了几日就走。”
  
  “那是啊,俩少爷年纪小,玩心重,每次回来,老爷、三爷就知道抓着问功课,可不就腻烦了,现在夜昙**在,老爷他们也就不那么管着,任他们玩,他们这次回来估计老爷他们不轰,他们还不乐意走了呢。”
  
  “那你说,咱们庄子是不是喜事近了了,三爷看着跟绮萝姑娘是彼此有意,这夜昙**跟俩少爷也是青梅竹马,这会儿感情也还是这么要好。以前方家那小子配不上咱们夜昙**,这老爷的儿子跟着夜昙**自小一块长大,感情好,又年龄相仿,倒是良缘一段啊。”
  
  菊香伸手去拧说话那个小厮:“瞧把你本事大的,主子的婚事你也敢编排,我看你是皮痒了,回去跟三爷说了,让你好好跪一个晚上,就知道什么你能说,什么你不能说了。”
  
  小厮跑着躲开菊香的手,嘴里求饶道:“菊香姐姐,我这不就是跟你说着玩的吗,你可别跟三爷说啊。”
  
  前边走着的逸尘耳朵尖,回头问道:“呦,你们几个小东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不能让我三叔知道?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小厮跟丫头们一下子脸憋得通红,谁也不敢说话,逸尘看的有趣,促狭之心更起,抓着那个被菊香打的小厮问道:“快说,小爷问你话,你还不回了呢?”
  
  那小厮下意识地一哆嗦,不过再看向逸尘的时候,便也咧嘴乐了,这几个主子都不是不讲理,随便体罚下人的主,也就大着胆子说道:“回二少爷的话,小的刚才是说您跟大少爷和夜昙**,青梅竹马、感情又好,若是日后二位少爷谁跟了夜昙**在一起,倒也是一桩佳话。”
  
  逸尘听了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小厮的肩头,假意斥道:“你小子,还能编排你家爷跟**的事了,倒真是长本事了。”
  
  说完仍是笑着三两步走回到夜昙和逸州的身边,一脸坏笑地看着夜昙,捉起她的两只手说:“小夜儿啊,你都听见那小子的话了,我觉得倒也有点意思,你说你是喜欢你逸州哥呢,还是喜欢我呢?自小珊姨都说过,日后让你给我们做媳妇呢,现在咱们年岁也不小了,你倒是选一个也好。”
  
  夜昙俏面绯红,抽出被逸尘拉着的手,躲到逸州身后,红着脸还不忘做个鬼脸说道:“大哥哥,你看小哥哥呀,就没个正行,他欺负我。”
  
  逸州也哈哈大笑起来,搂过躲在身后的夜昙道:“郑逸尘你坏小子,连小夜儿你都拿来开玩笑,回去让三叔揍你。”
  
  夜昙抿嘴乐着拼命点头,“对对,让三叔打他屁股,小时候他不听话,就是三叔揍他的,大伯都不管,还说他该打。”
  
  逸尘满不在乎地一笑,“那三叔也得听听是为什么事啊,若是知道我说的什么,没准还赞成呢不是?回去不用你们告状,我就去跟三叔说说,看看让小夜儿给谁当媳妇。”
  
  “你还说!”夜昙又羞又恼,抡起粉拳就去追打郑逸尘,逸州也在一边帮着,一时间原本幽静的山谷中,只听见小哥仨的叫声,笑声在回荡着。
  
  比起正快快活活的小哥仨,于啸杉这会儿有些犯难,手里握着绮萝遗落在他屋子里的小罩衫,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送回去,若是送回去又该说些什么。
  
  拿着罩衫走到绮萝的院门口,才犹豫着想到一会该开口说点什么,就看见绮萝低着头正快步出了屋,行色匆匆地几乎要撞在于啸杉身上。于啸杉侧过身,轻咳出声,绮萝这才注意到来人,看见于啸杉,面上一窘,低头行了个礼,喊道:“三爷。”
  
  于啸杉略微有些尴尬,复又咳嗽了几声才说道:“你这着急忙慌地要去哪啊?”
  
  “我答应了夜昙,下午陪着她去给花施肥的,刚才太乏了,一下子睡过了头,夜昙这会儿怕是要等急了。”
  
  于啸杉摆摆手道:“这你倒不用急了,我过来前才听说,她跟着逸州、逸尘去后山里玩了。”
  
  “哦。”绮萝应了一声便也不再说话。
  
  于啸杉踯躅半晌,递过被他揉成一团的衣服,不自在地说:“绮萝,呃,这个好像是你的,昨天丢在我那里了。”
  
  绮萝迅速接过衣服,藏到身后,深吸了口气,抬眼迎视着于啸杉道:“三爷,您今天过来是想让绮萝走吗?绮萝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只要三爷发话,等夜昙回来我跟她告了别,立马就离开庄子。”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霸王就如同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我挤我再挤~
o(╯□╰)o说的好像暗疮一样~~




☆、心烦

  于啸杉闻言神情一肃,眉峰微微聚拢,眯起眼睛直视着绮萝,声音有些硬邦邦地问道,“谁说让你走的话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绮萝藏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扭着握在手里的小衫,衣服已经被她近乎绞成了一条绳。面上却是尽量地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低垂下眼睑,不看于啸杉,只轻轻地说道,“三爷,昨夜绮萝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已没有颜面再求三爷收留。”
  
  于啸杉听了,表情愈发的不自在,但眉头虽未展开,眸子里却也凝起了一抹暖意,沉了半晌才开口道:“绮萝,昨夜之事只是大家吃多了酒,全怪我头昏脑胀,险些做出酒后无德之事,若是你能宽怀,不怪罪,咱们只当翻过去这页,从此不再提起,可好?”
  
  “三爷……”绮萝听罢,喉头有些哽塞,些微的温暖,些微的失落,些微的委屈,也有些微的释然,这一刻她自己心中明明已经千头万绪,可是脑子里却无法停歇地飞快地奔腾着一个念头,几乎便要脱口问出——“昨天的人若真是夜昙,这酒后失德之事,三爷你是否便愿将错就错?”话到唇舌,却猛然滞住,此情此景,这一点小女儿的计较,终究还是无法问出口,喊了声三爷,便只好垂头不语。
  
  于啸杉心中此时其实万分尴尬,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绮萝,尤其昨天有过那样的肌肤相亲之后,哪怕并没有发生什么更难以控制的事情。但,于他来说,心中已经是羞愧万分。
  
  而此时绮萝说要离去,他心头更是有些愧疚,因为他来时的路上,心里果然动过这样的心思,昨夜的事之后,绮萝这女子似乎不妥仍留在身边,否则他会不知如何自处。但若说是错处,昨夜自己难道就没有错,为了一点再见面的尴尬,便把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赶走,又让她日后如何过活?这会儿看绮萝垂首的那一刻,眼圈泛红,于啸杉心中顿生怜意。
  
  于是柔声劝道:“绮萝,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在咱们庄子里什么也不做,心里总是不安生,所以才一心想着报答一事。但,如今你已经离了那烟花之地,好人家姑娘的清白何等重要,怎能以此报恩?日后,你会遇到你心仪的男子,到那时,你一定会后悔曾经所想之事。
  我收留你,原本也就是无心之举,但是既然留下,庄子里也不过就是多个人吃饭,算不得什么负担,能在一处过日子,也是难得的缘分。更何况,如今你和夜儿情同姊妹,我们便也当你是家人一般,有朝一日为你觅得良缘,定会跟对待夜儿一样,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了。旁的,你就别再多想了。昨日之事,咱们从此忘了,好吗?”
  
  绮萝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微微泛着湿意的眼眸迎视着于啸杉,唇角扯出一抹笑容说道,“那绮萝就多谢三爷还愿意收留,日后一定好好检点言行,也尽心照顾、陪伴好夜昙。”
  
  于啸杉释然一笑,“那好,我还要去看看大哥,就不多呆了,你气色还是不好,再休息会儿,别胡思乱想的,回头夜儿回来见了你这样子,也让她为你揪心。”
  
  说罢,于啸杉举步便要迈出院子,才走开一步,绮萝忽然开口说道:“三爷,您是喜欢夜昙的,是不是?”
  
  于啸杉闻言脚步一顿,背影瞬间有了些许僵滞,然而只是须臾,便也迈开步子,边走边说道,“我自然是喜欢夜儿的,我是她的三叔。”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三叔”二字才飘飘渺渺地传进绮萝的耳朵里,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门,绮萝半晌才露出一丝苦笑,喃喃地重复道:“三叔……”
  
  于啸杉出了绮萝的院子,便直奔郑岳平的住处,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天一早,晌午,晚上,总是要过去几次,说会儿话,帮郑岳平活动活动筋骨。
  
  只是,今天这一路上,于啸杉的心思混乱地抓不到一丝的头绪。
  
  明白自己喜欢夜昙也不过这一两日的事,然后便有了昨夜的意外,而绮萝却似乎已经洞悉了他心里的秘密。听见绮萝问话的那一刹那,虽说明知道,她或许已经知晓,但,那一刻,却仍是仿若赤身裸体被置于众人面前一样的难堪。他,日后如何再在众人面前去扮演那个慈爱的小叔叔,若是揭开这一层遮掩,那所有的言行是否只会透着不堪?
  
  她会说给夜昙听吗?若是夜昙知道,又会是怎样的反应?从心底蔑视他这个三叔?以前种种过往,那些关怀,那些呵护,那些严厉,那些教诲,会不会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别有用心的龌龊,甚至是方路昇一事,夜昙心中会如何去想,如何去看。那些义正言辞,那些慰藉开导,岂不是全体成为了掩盖自己阴暗、腌臜私心的幌子。
  
  可他,哪怕是现在,也能无愧于心的说一句,这一切真的只是发自内心地为了夜昙好,并非为了自己的妄念。
  
  于啸杉心口一阵阵的发冷,他可以永远不对夜昙说出自己的情意,他可以永远不去拥有这个女子,他可以看着她嫁给一个最配的上男人,他可以看着她去拥有最极致的幸福。但是,他,怎么能,让自己变成她心底的卑劣与不堪?
  
  站在郑岳平的屋门口,于啸杉仍是呆呆地发着愣,许久,屋里郑岳平的声音传出来:“老三,跟门口站着想什么呢?怎么不进屋?”于啸杉这才缓了缓神,进得屋去。郑岳平仔细地看着于啸杉的表情,略一迟疑地说道:“老三啊,你这气色倒是比早上好了些,怎么情绪看着更差了似的?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那就说给大哥听听,看看大哥有办法没有。”
  
  于啸杉掩饰地笑笑,“大哥,这会儿我哪有什么烦心的事,夜儿跟逸州、逸尘他们都在,庄子里难得的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郑岳平摇摇头叹口气道:“你现在是大了,心里的话也不想跟大哥说了,不过大哥还是想提醒一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从小就是。我最怕的就是你在这“情”字上栽了跟头,你若是心里有了什么人,你该说出来就说出来,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哥早就说过,你要成家,只要能娶到你喜欢的女子,咱们庄子里可没那么许多讲究。”
  
  于啸杉闻言悚然一惊,抬眼对上郑岳平关切的眸子,研判着郑岳平此时的表情,大哥已经知道了什么吗?知道他无法说出口的那份感情了,而大哥难道竟是支持的?
  
  郑岳平看见于啸杉紧张的表情,和蔼地一笑:“行了,老三,你担心什么吗?如今也二十六了,早过了该成家的年纪,娶妻生子再正常不过,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逸州都识文断字了。你到了这会儿,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磨不开了呢,大哥前些日子不就是跟你说过,你若是喜欢绮萝,娶回家就是。别管旁的挨着不挨着的事。”
  
  听郑岳平说到绮萝,于啸杉心里一松,一时倒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失落。却也表情诚恳地跟郑岳平说道:“大哥,这话怎么又说回来了?一早我不就跟你说过,我对绮萝并无半点男女之情,如今怎么还就说到娶她了呢?”
  
  “哦?”郑岳平眉梢微挑,“那怎么庄子里的人都说你对绮萝有情,若不是此事,你又在烦恼什么?”
  
  “庄子里的人都说?谁说的,哪个饶舌的混蛋,大哥你告诉我,我定不轻饶他。”
  
  “啧,这横脾气又上来了,还不许别人说个话了,没有就没有,不理便是。”
  
  “我倒是可以不理,可绮萝还是个大姑娘家,日后还要嫁人,这若是传出去我俩有私,凭白地毁了人家姑娘家的清誉,哪能随便想说就说。”
  
  “得,回头我骂他们,你就别操这心了,就跟大哥说句实话,你对绮萝真的一点想头也没有。”
  
  “真的没有。”
  
  “哎。”郑岳平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也都快要奔着三十岁去的人了,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到底最后千等万等的要找个什么样的。”
  
  于啸杉笑笑也不接话,郑岳平这样的话,这些年说的太多了。每次开个头,于啸杉便也只是沉默,说什么呢?他真的是没想过成家的事,以前是无话可说,如今呢,千等万等,等的居然是夜昙。大哥知道了,大概只会骂自己一声混账吧,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郑岳平伸手去拍于啸杉的脑袋:“你小子,一说这个就不吱声了。行,咱不说这事,说说你今天愁的是个什么事,打一早看着就不对劲儿。”
  
  于啸杉还想再去否认,就听有人来通报说,季蔚琅来访。他一下子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季蔚琅回京交完差事,便立即找了几个上好的大夫,连着宫里的太医也一起请了过来,这会儿热闹闹地都在庄子里候着,于啸杉见了,心里欢喜,虽说大哥的腿之前也是遍寻名医,但无论如何也是指使不动太医的,能给皇家看病的人,想必医术比起民间定是强上数倍,没准自己大哥的腿,还就能有些希望呢。
  
  于啸杉也不过多客套,便把一干大夫都带去了郑岳平的屋子里,他们诊治着,屋子里人多,他俩不想添乱,便站在院子说话,于啸杉自然是要对季蔚琅感激一番,只是于啸杉还没开口说上几句。季蔚琅就面带谄笑地问道:“于大哥,夜昙呢?”




☆、诊病

  于啸杉眸子里不自觉地闪出一丝尖锐的神色,盯住季蔚琅,笑容微僵,嘴里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夜儿跟我的俩侄儿,出去到后山玩了。”
  
  季蔚琅双目炯炯,一张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俊脸,此时却明显地写满了期盼,颇有些急切地立即接口道,“要说大哥这山庄,小弟还真是没好好转过,后山的景色想必也是不错,那您先陪着大夫给郑大哥诊治,我也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夜昙。”
  
  于啸杉看季蔚琅才来,话未说几句,便问起夜昙,本就心生不快,这会儿还说要去寻她,心里更加烦腻,可是季蔚琅远道而来,又是带着这么多的大夫给自己大哥瞧病,总是一片盛情,断没有跟他掉脸的道理。看季蔚琅转身就要走,便也只好一把拉住他,耐心说道:“蔚琅,这太阳就要下山了,他们小哥仨估计也是快回来了,这里你地势不熟,别出门再迷了路,就安心地等一会儿吧。”
  
  季蔚琅看了看天色,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却也笑着说道:“那好,我就踏踏实实地跟于大哥讨杯茶水喝吧。不过,于大哥啊,我这次来,可是准备在庄子里叨扰几日的,你可别嫌我烦。”
  
  于啸杉朗然一笑:“怎么会?蔚琅你带着这么多名医来给我大哥瞧病,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就说是要走,也必须要留你住上几日的。”
  
  于啸杉喊人看了茶,茶水才端上来,便听见院门外一阵欢声笑语由远及近,逸州、逸尘和夜昙一路笑闹追打着进了院。
  
  夜昙一路跑的面色绯红,原本松松挽着的头发,也有些散开,额前垂着几缕顽皮的发丝,不显狼狈却愈发的俏皮,藕色的裙子,裙摆湿到小腿也不顾,这会儿正不依不饶地追在郑逸尘的身后,嚷嚷着:“小哥哥,你就是个骗子,说好捉那只兔子给我养的。”
  
  郑逸尘一边跳来跳去地躲闪着一边说道:“那只长的不好看,以后看见好看的再给你捉。”
  
  “什么不好看,你就说你自己没逮到就是了。大哥哥,你看他,自己笨还找借口,还不让你帮忙,要不这会儿小兔都带回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毛毛,结果呢,你给我追丢,哼。”
  
  说着话,夜昙抬眼看见了于啸杉,冲着于啸杉嘿嘿一笑,撅着嘴说道:“三叔,小哥哥太差劲了,连只小兔都追不上,还有,还说烤鱼给我吃呢,一共捉了两条还是我跟大哥哥捉的,结果吃的时候,倒都便宜了他。”
  
  于啸杉语带宠溺地说:“下次三叔带你去捉鱼,都烤了给你吃,你喜欢养小动物,三叔去给你找。”
  
  夜昙灿然一笑,跑过去挎住于啸杉的手臂,示威地看着逸尘,哼了一声说:“还是指望着三叔靠得住,小哥哥你就会说大话。”
  
  季蔚琅看见夜昙进院,早就双眼熠熠,这会儿看她没见着自己,赶紧迫不及待地开口唤起她的注意,“于大哥,这两位小公子就是您的侄儿吧,真是器宇不凡啊。”
  
  三个孩子听见这声音,这才发现季蔚琅的存在,一时间面上放肆的欢颜都略有收敛,夜昙是见过季蔚琅的,此时略带羞赧地抽出挎进于啸杉臂弯里的手,垂首微微施了一礼,轻声说道:“季公子,您在这啊。”
  
  季蔚琅自打夜昙进院,双眼就似胶着在她身上一般,不愿挪动。从来谈笑自若的面孔此时好似还犹带着一丝紧张。于啸杉冷眼扫过,心头便一阵不豫。给季蔚琅和郑家俩小子引荐过之后,便想找个话头打发夜昙先回去,季蔚琅毫无保留的盯在夜昙身上的目光,让于啸杉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只恨自己不能遮去那道视线。
  
  正好一眼瞧见夜昙半湿的裙角。眉头一蹙,嗔道:“夜儿,跟着你俩哥哥玩得太忘形了吧?这裙子怎么还都湿了?这天气虽说是热了,也不能这么湿着穿,赶紧回去换了干爽的衣服去。”
  
  夜昙闻言,自己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裙摆,暗地里吐吐舌头,嘟囔道:“还不都是大哥哥和小哥哥,拉着我去捉鱼弄的。”冲着于啸杉一皱鼻子说道:“三叔,那我先回去换衣服了。”
  
  于啸杉笑笑地挥挥手,“快些去换,湿衣服穿得久了,仔细着了病。”
  
  见夜昙出了院子,一路欢快地小步跑着,于啸杉摇头叹了口气,嘴边却不自觉地溢出一抹宠溺的笑容,回过来颇有些埋怨地说道:“逸州、逸尘,你们俩这哥哥可是怎么当的,带夜儿出去玩上一会儿,也玩得这么狼狈。”
  
  逸州微微一笑,说道,“三叔,咱们夜儿那脾气,您还不知道,真要是玩得兴起,谁还能拦得住她啊,自小也就是珊姨跟您的话还听得进。我可是告诉她在岸边看着就好,谁知道她耐不住,非要自己下水去捉。”
  
  于啸杉听罢也是一笑,想起以前的夜昙,似乎果然就是有股子疯起来不管不顾的劲头,这些时日里,倒还真是很少见到她的这一面,看来,她正在一点点的适应,一点点的恢复成原来那个丫头,于啸杉心里一阵宽慰。
  
  郑逸尘倒是有点老大不乐意似的撇撇嘴,“三叔就是这样了,自小就偏心,小夜儿做什么都对,咱们做了就不行,每次一块犯错,回头打手板的就只是我和大哥。”
  
  于啸杉白他一眼,“你还是个当哥哥的,男人大丈夫倒去跟个小姑娘家的比,我自是偏心夜儿多些,人家是个娇滴滴的女娃,你若是女娃,我也偏着你。”
  
  郑逸尘笑着冲于啸杉呲了呲满口的小白牙,回头看见颇有些沉默的季蔚琅,似乎夜昙出了院门之后,就一直有点失神地看着门口发呆。他本就是个喜欢说话的孩子,便清了清嗓子,开口搭讪道,“季公子,看您的穿着打扮,可是京里的人?”
  
  季蔚琅一回神,赶紧笑着回道,“是,蔚琅是京城人士。”
  
  于啸杉自从季蔚琅看见夜昙颇有些失态开始,心中便一直暗自气恼,潜意识里便对季蔚琅有些怠慢,这会儿看逸尘问话,方觉得倒是自己失礼了,于是接过话头道:“逸州、逸尘,你们是该好好谢谢蔚琅的,他此来,是专程带了京里的名医来给你们的爹瞧瞧伤腿,据说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病案医好的先例。”
  
  哥俩一听这话,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季蔚琅施了礼,郑重地表示了感谢。季蔚琅自是不敢受礼,几人客套了半晌,才坐好要叙话,给郑岳平看诊的大夫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四人一见赶紧迎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须发皆白的老者,就是宫里的太医,从来只为皇上跟皇子诊病,此次是季蔚琅特意让他爹跟皇上要的人情才接出宫来。几个人扶着老者在院里的石凳上坐好,逸尘便率先沉不住气地问道:“老先生,我爹的腿还好得了吗?”
  
  老太医捻着白须沉吟了会儿才道:“老夫也只有五成的把握,能让郑家老爷日后站立行走,只是这医治过程却甚是受罪,也恐罪受了却仍是无功而返。”
  
  于啸杉虽说心念着能治好大哥的腿,但是这样的情况毕竟也是八年的时间了,心中原本也不会有太多的期望,听老太医这么说,身边一众大夫,也纷纷点头称是,心里虽说有些失落,却也不会太多,只是平和地问道:“那老先生说的受罪,是要怎么个受罪法。”
  
  “郑家老爷的腿骨当年损伤太厉害,后来接上却又没有长好,此时若想痊愈,必须先把当年长错了位的骨头再弄折,重新再接。但是,我今日诊治时也发现,他不单是骨头有伤,骨髓也是受了伤,所以还要施以针灸药敷,为其骨髓疗伤。这两桩事要同时做好,倒时才能知道可以恢复到什么程度,老夫却并无万全的办法,保他能痊愈。”
  
  “要把我爹的腿骨再全弄折?”郑逸尘问道,嘶地抽了口凉气。
  
  老太医郑重地点了点头,一时,于啸杉和郑家的两个孩子,彼此对望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啸杉默了片刻道:“老先生,此事我们还要再商议一下,您一路车马劳顿也没得空歇息就紧着过来诊病,这会儿也先去休息下吧。”说着喊人,带着几个大夫下去安置。
  
  送走了大夫,几个人去屋子里跟郑岳平商量到底要不要医治,季蔚琅本是外人,插不上太多话,便在最靠门边的地方坐了下来。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门外飘去,随着他的眼光一亮,远远地看见夜昙牵着绮罗正在一边私语着,一边款款走来。季蔚琅立即站起身来,几步迎了出去。
  
  绮罗跟季蔚琅见了礼,季蔚琅笑望着她问:“绮罗姑娘在庄子里过得可好?”
  
  绮罗淡淡一笑:“多些季公子惦记,承蒙三爷照顾周到,过得十分好。我家表妹绯蔓在您府上过得可好?”
  
  季蔚琅眼里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轻扫了一眼夜昙说道:“她也挺好的。”
  
  夜昙却并未有在意二人的言语,只是一个劲儿往屋子里探头问道:“三叔和大伯他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吗?”
  
  “商量郑大哥治腿的事呢。”
  
  夜昙一听,表情一下子严肃了几分,对季蔚琅道:“季公子,那先进去了。”
  
  夜昙说完便闪身进了屋,留下望着她背影发呆的季蔚琅和面无表情的绮萝。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点击零落滴令人心酸,留言更是冷清滴让人垂泪捏~~也不知道是jj抽风导致滴呢,还是俺抽风导致滴~不过要不是咱这久经考验的老心肝坚挺硬朗,那必须码不下去字了呀。哎~只是作为一只强迫症严重的患者,不码字还真就浑身难受,于是,就算木有人看俺都要写完,啧,怎一个贱字了得啊。
PS:平安夜快乐哈,妹纸们




☆、好奇

  “大伯。”夜昙清亮的声音一响起,屋里的人原本稍显沉闷的表情,都是跟着一宽,纷纷挂上了几分笑颜。
  
  夜昙几步走到榻前,半蹲□子,双手放在郑岳平的膝上,抬头望着他说,“大伯,您的腿还能治好是吗,”
  
  郑岳平慈爱一笑,“夜儿想让大伯治好,大伯便去治个试试。”
  
  夜昙眼里霎时染进希冀的光彩,看看郑岳平,又回头询问地望向于啸杉问道,“大伯的腿果然还是能治好的是吗?”
  
  于啸杉面上带着些许的沉重说:“夜儿啊,蔚琅这次请来的该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了,可是这大夫也只是说有一半的希望,并无十足的把握。而且这治疗的过程,还极是受罪,我们这不是也是跟你大伯商议着,要不要试试。”
  
  夜昙听了眉间也微微蹙起,看着郑岳平一时不知道该是如何的劝,郑岳平见了,拍拍夜昙的头说道:“夜儿想大伯去试试,那就试试好了,至于遭罪一说,男人大丈夫的还能怕这点疼不是。不过夜儿也听见了,未必是治了就能好,大伯也是试试,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省的到时候万一治不好,心里难受。”
  
  夜昙的眼圈有些泛红,俯□去,把脸贴在郑岳平的腿上,柔声地说:“大伯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得上天眷顾,不会治不好的。”
  
  郑岳平抬手轻缓地去拍抚夜昙的背,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低声对着夜昙说:“行,大伯就听夜儿的话,去治,一定治好。”说完,对着于啸杉道:“老三啊,那就跟蔚琅说一下,还要麻烦他了,让这几个大夫多呆些时日,给我这老头子好好诊治下。”
  
  于啸杉还未答话,站在一旁半天的季蔚琅早就一步走到跟前,爽快地答道:“郑大哥还这么多客套作甚,把这些大夫找来,原就是要给你医腿的,若是决意试试,我现在就写信回去给我父王,让他跟万岁爷说一声,这老太医咱们还得多留些日子。”
  
  郑岳平一脸感激地说道:“蔚琅啊,此次真是欠你太大个人情了,连八千岁都要为我这个草民去跟万岁爷求情,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激。”
  
  季蔚琅不在意地摆手道:“郑大哥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也就是我父王一句话的事,算不得劳烦,能为您做点事,也算不枉费我跟于大哥的交情。上一次在樊城,若不是于大哥明理又做事爽快,我的差也不会办的这么顺,回去父王和万岁爷为此没少嘉奖我。原就该谢谢于大哥的,有这么档子事我能帮上忙,倒是了却一桩心事。”
  
  郑岳平和于啸杉闻言齐声说道:“蔚琅实在是太客气了。”
  
  夜昙从郑岳平膝头直起了身子,望了眼虽是跟于啸杉正在客套着,却目光灼灼看着她季蔚琅,站起身,几步走过去,郑重其事地施了个礼说道:“季公子这番情意,夜昙感激不尽,无管大伯的腿最后能否痊愈,夜昙都代表我爹先谢过您了。”
  
  季蔚琅眉眼含笑,赶紧伸手扶起夜昙的身子,“夜昙**这话说的太见外了,在下说了,于大哥的家事也就是在下的家事。这点小事不堪一提。”
  
  于啸杉原本听闻夜昙提起她爹,心头一凛,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时日以来,对于他来说,无意识间,似乎总想把夜昙与贺老二抽离开来看待,因为只要想到那一层永远无法改变的血缘情分,于啸杉心里总是烦乱不堪,总是怕若到不得不面对那一日,无法决断。此时夜昙说了,他心里也明了,夜昙也是放不下过往那些事的,知道了当初他们兄弟间的纠葛,夜昙替贺老二对郑岳平的愧疚之情定是无法排解,所以才比任何人都心念着,赶紧医好郑岳平的腿。
  
  才涌上心间的烦躁让于啸杉心口闷堵难排,却又见季蔚琅去扶起夜昙之后,一只手仍放在夜昙的肘间并不离开,就这么拉着夜昙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时间,只觉得心火更旺,未来得及仔细思量,便已经一个箭步走到二人跟前,拉过夜昙被拽着的手臂,档在二人之间说道:“既是决定为大哥医治,总是一桩喜事,该当庆祝一番,这会儿早到了晚饭的当口,就别在这站着说话了,厨房该是早备好了饭菜,咱们去前厅吃饭饮酒庆祝一下吧。”
  
  季蔚琅本正站在美人身边聊得开心,让于啸杉这么猛然一拉,抬眼看见夜昙和他之间的于啸杉眉宇间仿若带着一股怒气一般,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不过听了于啸杉的言语,倒也飒然一笑地说道:“好啊,好久未跟于大哥喝上几杯了,今日里反正是不走了,不喝个酩酊决不罢休。”
  
  于啸杉便也朗声笑道:“没问题,定要酣畅地大醉一场才是过瘾。”说罢拉住季蔚琅,携手揽腕地便往饭堂而去。
  
  季蔚琅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夜昙,对着她才又展颜一笑,却只觉于啸杉拉着他的手臂,在他回首间骤然紧了几分,心中一时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于啸杉今日里总有点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有了前一日才大醉头痛的经历,除了于啸杉陪着季蔚琅推杯换盏之外,其余的人都也不过是举杯小饮一口表示下心意,便不再敢多喝。不饮酒的人,一会儿的功夫便也吃好了饭菜,纷纷告退。夜昙站起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眼于啸杉,犹豫下,柔声说道:“三叔,昨天才吃多了酒不舒服,今天别再多饮了,反正季公子也在庄子里会住些日子,不急在这一天的。”
  
  于啸杉刚咽下一口酒,唇边才离了杯壁,听得夜昙的话,只觉得喉间那股热流似乎瞬时便淌进了心里一般,满怀的温馨,冲着夜昙笑笑道:“三叔有分寸的,夜儿早些回去歇着吧。”
  
  夜昙盈盈一笑,拉着一边的绮萝便往回走去。绮萝一晚上始终沉默不语,眼神也从未望向过于啸杉,只是离去的这会儿,似不经意的轻扫了一眼,于啸杉并未留心,季蔚琅却看了个满眼。
  
  待到两个女子走远,季蔚琅别有深意地望向于啸杉说道:“于大哥,你跟这绮萝姑娘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她来庄子里也住了月余,怎么看上去反倒比以往还生分了些。”
  
  于啸杉淡淡一笑,“老弟以为该是个什么情形?如今绮萝也不过是在这跟夜儿就个伴罢了,日后有机会找到个好人家,从咱们庄子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就是。”
  
  “啧啧。”季蔚琅叹道,“于大哥当真是寡情薄意之人啊,这绮萝的满腔情意,此番在你处定是落空,倒也真真是个可怜人了。”
  
  “蔚琅休要乱讲,绮萝当初也是你送来的,我本就并未有此念,她来了也始终是跟着夜儿作伴,作何非要给我们扯上关系呢?”
  
  季蔚琅听罢笑了笑说道:“倒也并非扯上什么关系,小弟只是多少有几分好奇,于大哥如此这般不近女色,到底所谓何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想有朝一日出家去做了和尚?”
  
  于啸杉蹙眉斥道:“又胡讲一通,你哪只眼就看见我不近女色了?还扯出这么多臆测。”
  
  季蔚琅一挑眉梢:“若是于大哥这样的都不算不近女色,小弟倒也当真不知,除了庙里的僧人谁还能叫不近女色。”
  
  于啸杉半晌并未回话,端起杯子愣了下,才又淡淡地开口道,“愚兄早晚是要成家的,有朝一日,遇到合适的女子成了家,便从此安心待她,此前,此后,何必招惹不相干的桃花?”
  
  季蔚琅听了倒是一愣,有了一会儿才说道:“难得于大哥竟是如此性情中人,这话倒是让小弟惭愧了。”
  
  “有什么惭愧一说,个人有个人的想法,蔚琅年轻风流,红粉遍天下,却也并非佻达之人,能够肆意享乐人生,也是一桩美事。”
  
  季蔚琅听罢笑笑,并不接话,只是对着于啸杉举了举杯子,便一饮而尽,抬起空杯,朝着于啸杉亮了亮杯底。
  
  于啸杉也执起杯子小饮了一口陪着,喝完说道:“蔚琅也听夜儿说了,昨天正好我两个侄儿从京里回家,便多饮些酒,今天怕是真的喝不动了。”
  
  季蔚琅闻言倒也不强求,放下杯子说:“夜昙跟你这三叔,倒是感情极好。”
  
  于啸杉暖融融地一笑,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是啊,这丫头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还在襁褓之时,便独独跟我最亲。如今大了,也跟小时候一样。”
  
  季蔚琅眉目一转,面带期盼地问道:“于大哥,夜昙可定了亲事?”
  
  于啸杉刚刚说起夜昙来,脸上犹带着一丝没有褪尽的温情,听见季蔚琅这一问,笑颜稍敛,淡淡地回道:“没有。”
  
  季蔚琅眼底迅速融进了一丝喜色,想了想又问道,“刚刚好像听夜昙提起她爹,不过来庄子里似乎并未见到,不知是此时有事外出,还是……”
  
  于啸杉闻言脸上笑容尽去,面皮紧绷,语气硬邦邦地回道:“夜儿如今就是跟着我和大哥一起,她爹并不在身边。”
  
  季蔚琅看于啸杉变了脸,虽不明缘由,却也不敢再问,硬生生地咽下了一肚子原本还想问的话,只好打着哈哈说道:“于大哥不胜酒力,那小弟可就自斟自饮了。”
  
  于啸杉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回道:“改日身子爽利些,再陪你喝个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生蛋快乐~~妹纸们~
哦对鸟~这周一万五榜单,作为一个认真按时按量,不亏欠也不超额完成任务滴好童鞋,下周,周一、周三不更,其他时间还是10点见哈~




☆、惜花

  还有两日就是夜昙的生辰之日,几天来,于啸杉心中始终在想着该送个什么样的礼物与她,胭脂水粉、珠宝翠钻、绫罗绸缎,平日里就成堆地给夜昙送去,样样都捡着她紧喜欢的样式,这会儿真到了生辰的当口,反倒是不知拿那些什么更有新意的东西去哄她开心。
  
  去城中铺子里理帐的时候,于啸杉无意中看见一面铜镜,跟许多年前珊姐还在的时候,最喜欢那一面,款式、花纹完全相同。
  
  记得彼时夜昙顶喜欢那面镜子,几次非要跟珊姐讨来用,珊姐都笑着说,“你才多大点娃啊,还臭美的紧,要什么镜子,等你大了,懂个美丑,娘再给你用。”夜昙每次都是撇撇嘴,哼唧着说:“小夜儿明年就长大了,娘到时候不许诳我。”
  
  珊姐会去拍她的额头,嗔她:“还明年就长大呢,你倒是还挺着急。“
  
  看夜昙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于啸杉那时会宠爱地搂住她说:“夜儿不急,明年就算夜儿没长大,三叔也买个一样的送你。”
  
  于是,夜昙会挑衅地跟珊姐扬扬眉梢:“哼,娘财迷,不找你要了,三叔给夜儿买。”
  
  珊姐皱着眉去斥于啸杉:“她那么个小人儿,用什么镜子啊,还不就是一时新鲜,你就惯着她吧,日后宠坏了,长大找不到婆家,看你到时候怎么跟你二哥和我交代。”
  
  于啸杉一脸骄傲的样子,抱起夜昙在膝头,认真地说:“夜儿怎么会找不到婆家,我们这么好的小姑娘,长大了不知道要多少人家抢着要,倒时候只怕我这个三叔,要拿着棍子往外赶呢。”
  
  夜昙听了似懂非懂,却一个劲儿认真地冲珊姐点头,一时,俩大人都笑不可支。
  
  但,终究还没来得及给夜昙买那面铜镜,珊姐便已经撒手人寰,而夜昙却不知去向了。珊姐下葬的时候,于啸杉想了很久,把那件她钟爱的铜镜也一起收进了棺木。
  
  可是,那面镜子的样式却深深地印在了于啸杉的心里。此时这面铜镜居然和当初的一般无二。同是背面刻着双鱼的纹路,绕着中钮,周围是一圈团花,中钮上嵌着一颗鲜亮通透的绿色翡翠玉石,手柄处却细碎的镶着红色的玛瑙,鲜红与明绿配在一起,并无突兀,倒显得华贵非凡。
  
  于啸杉拿着看了半晌,跟掌柜的说了声,便收进了怀里。正在给夜昙寻礼物的时候,看到这面铜镜,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只是,心中仍然惴惴,如今的夜昙,可还会喜欢这镜子,毕竟,从当初的爱不释手,到如今,已经隔了十年之久。
  
  回了庄子里,于啸杉收好铜镜便去看郑岳平,这几日大夫们正加紧着给郑岳平反复地检查,确定最后的治疗方案,正等一切细细研究妥了,就正式医治。
  
  没在郑岳平那里见到逸州兄弟俩,于啸杉便问郑岳平,俩孩子忙什么去了,郑岳平才被大夫施完针灸,这会儿正在床上躺着。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俩小子还能干啥,指望他们在这瞧着我这老头子看病啊,也就咱们夜儿还有这份孝心,不过来了没多会儿也让那俩孩子拉走玩去了,还有蔚琅跟绮萝也跟着一起,说要去打猎还是什么的。我看夜昙陪着也没用,闷的很,看见我扎这个针灸,她还一个劲儿地跟着紧张,赶紧就打发他们出去了。”
  
  于啸杉听完有些沉默,帮着郑岳平翻了个身,轻轻为他垂着肩背,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浓重的失落。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看夜昙高兴,他本该是高兴,孩子们热热闹闹地玩在一处,也是他最喜闻乐见的事。但是,这会儿,他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
  
  郑岳平见于啸杉半天没说话,扭头去看他,“老三,又想什么呢?最近怎么老是无缘无故地发呆?到底有什么烦心的事?是跟老二有关,还是跟生意有关?”
  
  于啸杉回了回神,放松了下表情说道:“哪犯什么愁了,既没想老二的事,也没想生意的事,只是想着夜儿过几日十六岁的生辰也就到了。过了这个生辰,也该给她好好寻个婆家了。”
  
  郑岳平听了点点头,复又放心地躺好,和缓地开口道:“是该琢磨下这事了,我看这些日子夜儿的心情似是不错,大约也算是从方路昇那事里走出来了。咱们这边帮她好好找着,等找到了,那事估计也就彻底从她心里过去了。不过老三啊,也难怪我那二小子总说你偏心,逸州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这转眼就十八了,也不听你念叨过,单就是夜儿的事这么上心。”
  
  于啸杉呵呵一乐,“大哥,你这是怪我喽?就算是我偏着夜儿,可也没说不惦记我这俩侄儿的事,我这不是想等着逸州明年开春,春试之后,再给他张罗亲事吗,这老爷们家的,总该所谓先立业后成家,就算是不着急立业,也先博个功名在手。”
  
  “知道你疼那俩孩子,大哥就是跟你说笑呢,不过我还真是怕你自己不着急成家,回头把我那俩小子也带坏了。指不上你再给我添个大侄子,我还指望那俩小子让我早点抱孙子呢。”
  
  “瞧您这话说的,那要是逸州不着急成家,还就是我带的不成啊?”
  
  “哼,反正你难逃其咎。”
  
  “得,大哥,这罪过我可担不起,明个起,我就赶紧给咱们逸州张罗媳妇去。”话说完,于啸杉忽然心里一动,手底下顿了下,郑岳平只当他是捶累了,转过身子说,“行了,老三。累了就歇会儿吧,不捶了,我躺着歇会儿就好。”
  
  于啸杉盯着郑岳平的眼睛忽然开口说道,“大哥,我倒是想起一出,这夜儿到了出嫁的年纪,逸州到了娶媳妇的岁数,咱们干什么还费劲去外边找合适的人家,这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向要好,珊姐还在的时候,不也说过,让夜儿长大了嫁给大哥的儿子最靠的住。现在逸尘岁数还小,心性不定,我看逸州这几年愈发沉稳懂事,逸州和夜儿这俩孩子要是在一起,咱们不都放心了不是?”
  
  郑岳平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想了会儿才说道:“是逸州跟你提过有此意思,还是夜儿说过?”
  
  “那倒是没有,只是这些日子看他们一处玩着,丝毫不见生疏,感情似当年一般的好,这不说起俩人的婚事,我就想到这了,大哥觉得不妥吗?我倒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这么着,日后这俩孩子就都在咱眼前能照应着了,总是更安心点。”
  
  “这说法倒是没什么不妥,可是总得俩孩子有这个意思吧,别回头是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俩孩子没这想法,咱这么一说,万一他们不同意,倒让俩孩子日后见面不好意思,以后怎么一处过日子啊。”
  
  “那咱就私下里先问问,不摆明了说,您问问逸州的意思,我去探探夜儿的心气儿。”
  
  “行,这事也不着急一日半日的,回头有了合适的机会咱就问问。”
  
  郑岳平跟于啸杉哥俩商量好了这事,晌午饭的时候,等了半天几个孩子也没回来,只是打发了个小厮回来说,打了野味在山里自己解决午饭了,要晚些回来。于啸杉陪着郑岳平一起吃了饭,便心事重重地回了书房。
  
  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圃,于啸杉静静地发着呆。心里恍恍惚惚地想着,夜昙早晚是要嫁人的,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真的为夜昙好,让她跟逸州在一起似乎是再好没有的选择。
  
  逸州那孩子懂事,人聪明,功课又学的好,最近这些年待人接物,处事上也愈发的沉稳干练,模样、人品上也自是没挑,更重要的是,逸州若是娶了夜昙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好,这一点于啸杉很有把握。而且,若是他们二人成了婚,总是要把家安在庄子里的,那,至少,夜昙便总是在他的视线之内,不会远离。
  
  不是舍不开,若是夜昙远嫁能有更好的亲事,于啸杉可以抛开自己心头所有的不舍,只要她过得好就是。但是,眼前便有个这么好的选择,却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于啸杉一遍遍在心里想着这桩事的好处,他甚至也想了,这两个当事人该是不会反对的,那么等明年春试一过,就能热热闹闹地张罗这门婚事,让庄子里好好喜庆一阵。想着,唇角明明已经带出了笑意,可是眸子里却藏不住一抹深刻的痛楚。
  
  这一辈子,终将是这样了,早一日,晚一日,他都会失去她,他永远没有资格和机会拥有她。
  
  就这么呆站在窗前,直到夕阳染红了花圃,于啸杉不自觉地走出书房,站在满池的怒放的花朵前,缓缓蹲□子,捞起最近的那一枝开的最灿烂的花朵,凑到鼻子跟前,于啸杉深吸一口气,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一如夜昙一般,幽淡芬芳让人无法放手。
  
  于啸杉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花儿里,幽幽地想着心事。忽然后脑被人一敲,回首对上夜昙明媚灿烂的笑脸,并排跟他蹲下说道:“三叔这么喜欢这朵花啊,那让人剪了插到瓶子里,放在三叔的书房去吧。”
  
  于啸杉温柔地冲着夜昙一笑,站直了身子,一手也拉起夜昙,“的确是喜欢,不过我能常看看就是,只要它能开的好,我就欢心,剪了放进屋子里,反倒是怕它枯了。”
  
  夜昙对着于啸杉调皮一笑说道:“难得三叔还是个惜花之人呢。”
  
  于啸杉宠溺地拍了拍夜昙的头,一抬首看见站在夜昙身后的绮萝,正一脸了然而悲悯的神情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发现了个十分深刻而严重的问题,只要是简介里带着点jq味道的章节,点击是普通章节的3倍。
3倍,有木有,乃们这到底时有多渴望jq啊,哎,俺一老年人,哪jq的起来呦。但是乃们也矜持点好呗,别光捡着有jq的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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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们要是实在特渴望劲爆场景,俺现言坑最新俩章节倒是有料,要不先去过个瘾去?




☆、情敌

  于啸杉在绮萝安静的注视中,忽然有种无所遁形之感,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别开头去,说道,“夜儿、绮萝,还没吃晚饭呢吧,我去喊厨房开饭。”
  
  夜昙感觉出刚刚那一瞬,绮萝和于啸杉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心中一时会错了意,眼睛在二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便冲着于啸杉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我还不饿呢,三叔。中午大哥哥他们说要烤野味,结果弄了一个多时辰才吃到肚子里,这会儿还涨着呢。你跟绮萝姐姐说会儿话,我去找大哥哥和小哥哥去,他们说要把猎到的山鸡,摘了毛给我扎个毽子踢,我去看看收拾好没有。”
  
  夜昙说完一转身,冲着绮萝眨了下眼,蹦跳着便朝郑岳平的院子里去了。绮萝和于啸杉二人,望着那背影发了会儿呆,才又回过神来,一时互相看了一眼,却又都无语。半晌,于啸杉才开口说道:“绮萝,也是玩了一天了,你要是累了就去歇会儿吧,要不找夜儿他们去玩也好。”
  
  绮萝微微地一颔首,要离去前却又犹豫了下说:“三爷,您对夜昙的这份儿心,怕是旁人谁也不能及,可是您若再是这样下去,只怕就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于啸杉微微皱眉,一时忘了要去否认什么,只是略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捷足先登?什么意思?”
  
  “三爷,您难道看不出,季公子对夜昙有意,这多半日里我们在一处,他始终殷勤备至,我看夜昙现在跟他也很是熟稔了,估计这样的日子再多些,夜昙难免不会动了心。”
  
  “季蔚琅?!”于啸杉犹疑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锁的更深。他自是也看出季蔚琅对夜昙似乎过于的上心。这份儿心早就让他浑身的不自在,每次季蔚琅毫无遮掩地用感兴趣的目光看着夜昙,便总是让他无名火起。只恨不得立即将夜昙好好的藏起来,再不让他见到。
  
  可如今他在庄子上作客,又为帮他和郑岳平而来。自己不可能撵人,更何况,季蔚琅也并未做任何出格之事,对夜昙也一直谨守礼仪,未有丝毫说得出的逾矩之处,他又有什么道理发火。
  
  而今逸州、逸尘又在,季蔚琅和他们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他也是断没有道理拦着这几个孩子交往的。日后逸州、逸尘也是在京里读书,季蔚琅是京城的人,并且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他们走的近些,到时候还能有个照应,更是桩好事。
  
  而逸州他们出去玩,一向是带着夜儿一起,自小便是如此,他们家也从无那些麻烦的规矩,如今又有何像样的借口能阻挠季蔚琅和逸州他们一起的时候,偏偏不让他接近夜昙?
  
  于啸杉面沉似水,一双手不经意地紧握成拳。绮萝跟着他一起默了会儿,犹豫地开口说道:“三爷,您若是不好开口跟夜昙表明心扉,绮萝替您去跟夜昙说,虽说我跟夜昙相熟的时间还短,但是夜昙也当我是亲姐姐一样的贴心,这话我跟她说,可能更是好一些。”
  
  于啸杉听见,猛一回神,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地喝道:“不行!”
  
  绮萝被这喊声吓了一个愣怔,于啸杉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声音放低了下来:“绮萝,我对夜儿……也并非如你所想一般,这事,你就还是不要管了,至于蔚琅的事,我会留心的。”
  
  绮萝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端详于啸杉半晌,喃喃地说道:“三爷,您何必如此压抑自苦,绮萝虽说是外人,但是在我看来,您和夜昙之间并无任何难跨的沟壑,您对她有情,夜昙对您也未必就无意,这么着藏着这心思又是何苦?”
  
  于啸杉的嘴微微张开想要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眼神不自在地落在旁的地方,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声音有些清冷地开口说道:“多谢绮萝这番好心,但是此事就不需你劳神了,在夜儿面前什么也不要说。”
  
  绮萝再看他一眼,蹲身施了个礼道,“三爷若没别的吩咐,那绮萝先告退了。”
  
  于啸杉沉默地点点头,绮萝转身,他便也长叹一声回了书房。
  
  走进书房,于啸杉便坐到书案后,身子深深地埋进了椅子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的纠结与烦恼过。过往的几年,无论生意做得多大,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去寻找早就散落的天南地北的所谓仇家,他也不曾觉得这样的累。
  
  那时的生活,或许无有现在这样的安顿和满足可言,却亦没有丝毫的矛盾与挣扎。
  
  生意上,只要是不违背国法,不违背江湖道义,捡着能赚钱的就去做,吃苦抑或是忙碌都不在话下。寻仇,只要是能找得到的仇家,若是愿意认错痛改前非,他也不过是给个教训,只有死撑着硬不认账的,他才会下些狠手。
  
  那时,目标太简单直接,赚钱,让大哥和侄子们过好日子,报仇,让破坏了他曾经最幸福时光的人,也决不能逍遥快活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只此两件事,除了贺老二一直躲得太好,遍寻不到踪迹,于啸杉并没有过什么真正的烦恼。
  
  可此时,单单仅夜昙一件事,却比那过往的八年,还要费心百倍。他想给夜昙最好的生活,衣食用度自然不在话下,姻缘大事更是首当其冲。曾经,因为大意也好,无奈也罢,已经让夜昙离开他的身边八年之久。这八年来,夜昙吃过怎样的苦,受过怎样的伤,他都已经无能为力。
  
  可是,如今夜昙就在他的跟前,他怎么能还能允许有任何可能出现的伤害?他会让夜昙完全的在他的羽翼之下被呵护,无微不至,他要牢牢地守住,一丝一毫也不允许出差错。
  
  季蔚琅的家世、才学、样貌或许都好,但是他却并不会只对夜昙一人专心。
  
  作为朋友,于啸杉未有丝毫瞧不起季蔚琅这种**的意思,这世上这样的男子太多,而季蔚琅在同样的人当中,却是个难得的知情重义,风流却并不下作的人。
  
  但是,作为夜昙的叔叔,他却不能允许,夜昙嫁给一个对她不专心的人。她要嫁的那个人,必须眼里,心中,身边,都只能有她一人。必须只她一人!
  
  而更重要的,于啸杉心底最深处的私念中,他宁愿夜昙嫁给逸州,因为那样,夜昙无论如何都是永远可以被他呵护在臂膀之中的人。而嫁给季蔚琅,却意味着,分离,失去,以及鞭长莫及。
  
  如今,唯有尽快地断了季蔚琅这番念想才好,最好是在他还未与自己开口之前,在夜昙未对他更在意之前。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夜昙和逸州的婚事,立即定在实处。成婚的日子依旧定在来年的开春,但是至少文定之礼可以提早至眼前。
  
  比如两日后夜昙的生辰之时,季蔚琅想必也定会在场,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或许就会把所有的情意与可能,迅速地扼杀。而,在此之前,他要尽快地问好夜昙的意见。
  
  这似乎是一条最可行的完美的选择,但是,于啸杉想到这个主意,却并未有一丝的欢欣与释然。反而满怀的酸楚与绝望,无力地把头歪在椅子的一侧,于啸杉任由慢慢降临的夜色把他吞没。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他却不想去点灯,只是,保持着不变的那个姿势,久久的,发呆。
  
  下人进来书房,被屋内的昏暗唬了一跳,有点儿犹疑地喊道:“三爷,您在屋里?”于啸杉听见声音,才猛地一醒神,回道:“在呢。”声音异常的暗哑、艰涩。
  
  “给您掌上灯?”来人问道。
  
  “不用,有什么事吗?”
  
  “老爷让喊您过去吃饭了,饭菜都已经备好。”
  
  “知道了,下去吧。”
  
  于啸杉说完,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一个姿势坐得久了,浑身有些僵硬的酸疼,活动了一下脖颈,他有些失神地想着一会儿便能见到夜昙,或者今天晚上就该赶紧去问明这事,抬步要走,昏暗中没有看清,身子的一侧重重地撞在了书案的一角。案子都跟着一震,笔筒,花瓶之类的物件,彼此碰撞发出叮当之声,门外的下人迅速地进来问道:“没事吧?三爷?”
  
  于啸杉捂住被磕到地方,低沉着声音说道:“没事。”
  
  那皮肉间生生的疼,于啸杉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反倒是心口处,这几日来便隐隐的疼痛,此时更深了几分。
  
  于啸杉到时,一桌人早已坐好等他,远远的便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跨进饭厅前的一刹那,看着他们每个人笑脸,于啸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为何这满满的和谐美满之中,他却偏偏生出各种各样的别扭。那一张张洋溢着青春与欢乐的面孔,距离他似是那般的遥远。即使是年纪稍长些的季蔚琅,与夜昙与逸州他们在一起,也是显得那么的融洽。唯有他,也许年纪上,也无太大悬殊,却是一身沧桑,满心萧索,似乎再无法与他们一般,肆意、纵情。
  
  季蔚琅坐在夜昙的一边,正笑意盎然地与她说着什么,两个人,一个清爽、俊逸,一个俏丽、淡雅,远远看去,却当真是一双璧人。
  
  般配的让人刺目。
  
  于啸杉忽然有些慌乱,夜昙会喜欢上季蔚琅吗?这样一个年轻有为,举止不凡,身世出众,俊朗多情的男子,总是会让姑娘们喜欢的吧。
  
  于啸杉落座,菜未入口,满满的一杯酒却先一口饮尽,喉头辛辣,心口酸楚。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君又来卖身了~~喜欢的妹纸,收了我吧。




☆、礼物

  孩子们仍在兴致勃勃地聊着白天里在后山打猎的趣事,于啸杉面上陪着笑容,与他们一起打趣,心里却依旧颓自寥落而伤感着。脸上笑着,手也不停,一杯杯酒,接二连三地下肚,似乎只有烈酒经过唇舌,滑进喉头那一刻的辛辣,才能缓解他心底深处的落寞。
  
  绮萝在一边看着,终是忍不住拦到,“三爷,高兴也没这个喝法的,这酒也喝的太急了吧。”
  
  绮萝的话音一落,在座众人的眼神一时都别有深意地看向他俩,绮萝惊觉了自己不自禁的多话,脸上一红,赶紧低下了头。于啸杉尴尬地举着杯子,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一饮而尽,还是放下。一边的逸尘却兴致勃勃地打趣道:“这下可好喽,如今也有人管着三叔了,从来都是他跟着我们管这管那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恶人偏有恶人磨。”
  
  于啸杉不自在地捏紧了酒杯,发狠般地一下子把杯中酒又全数灌进了肚子里。郑岳平见于啸杉面色不豫,便在一边严肃地斥道:“逸尘,瞎说什么话呢?还恶人偏有恶人磨,你那意思,你三叔跟绮萝姑娘还是恶人了不成。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得意起来就口不择言的,赶紧跟三叔和你绮萝姐姐道歉。”
  
  “哦。”郑逸尘撇撇嘴,也自觉失言,赶紧端起杯酒来对着于啸杉和绮萝说道:“三叔、绮萝姐姐,对不住了,我这嘴总是没把门的,又说了浑话,我自罚一杯,你们就别往心里去了。”
  
  绮萝连忙起身道:“不敢,不敢,二公子不用这么多礼,不过就是说个笑话,谁也不会当真不是?”
  
  于啸杉瞪着郑逸尘,眼神中点着丝严厉,唇角到底还是勾出个上扬的弧度,“你小子,天天就知道胡说八道,在咱家里还好,季公子也不是外人,这到了外边,要还是这么混不吝的一张嘴,短不了你的亏吃。多跟你大哥学着点怎么说话,说出个话就没个中听的时候,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郑逸尘讪讪地赔笑点着头,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一亮杯底,坐了下去。于啸杉见了,便也赶紧招呼道:“行了,接着吃饭,甭理这坏小子了。”一桌人复又恢复到刚才的欢声笑语之中。只是夜昙,总是偷眼去看看于啸杉和绮萝的神情,两个人此时谁也未再理谁,于啸杉照旧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绮萝也只当看不见一般,埋头吃着自己的菜。
  
  坐在夜昙身边的季蔚琅站起身正要和于啸杉干上一杯,夜昙忽然低声开口拦到:“季公子,我三叔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了,您就别再劝了。”
  
  季蔚琅借着酒意打哈哈道:“夜昙啊,昨日里,你就拦着你三叔喝酒,今天又拦着。没看人家绮萝姑娘劝也是没劝住,你三叔想喝,你又何必扫了他的兴致。”
  
  夜昙面色微窘地看着于啸杉,看着夜昙眼睛难掩的关心之色,于啸杉只觉得心头似有甘泉涌进一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道:“今天不喝了。”
  
  季蔚琅还站在那端着酒杯,却见于啸杉把杯撇在了一边,一时有点尴尬,讪讪道:“还是夜昙的话顶用啊,这夜昙一句话,于大哥还就当真不喝了?”
  
  郑岳平怕季蔚琅面子上难看,赶紧端起杯子打着圆场道,“蔚琅,我陪着你满饮这一杯就是了,还没郑重地谢过你,再过几日,你带来的大夫就要是给我正式的开始医治了,若真是能从此痊愈,可全是托了你的福喽。”
  
  季蔚琅朗声笑道:“一早便说了,郑大哥不必如此客气,若说真是道谢,倒该是我好好跟郑大哥和于大哥道谢,在府上叨扰这么些时日,多承二位的诸多照应。”
  
  二人说够了客气话,干了杯中酒,落了座。郑岳平带着些许深思的目光望向于啸杉。而于啸杉此时却只是有些呆愣地看着坐下的季蔚琅跟夜昙熟稔地说笑着,只觉心中一股股的酸意泛滥,梗在心口,郁结不出。习惯性地又要去拿起酒杯,手才碰到杯壁,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收住,眼神又开始盯着酒杯发愣。
  
  其余的人这会儿并没有看他,都在商量着转日又去玩些什么才好,只有郑岳平的目光驻留在于啸杉的身上,良久,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晚饭散了,各人分头回屋歇息,夜昙和绮萝挽着手走在前边,于啸杉就在几步之外默默地跟着。夜昙回头喊他:“三叔,你怎么走的这么慢啊?当真喝多了酒不成?”
  
  于啸杉抬头冲她一笑说道:“还好。”便几个大步走到了她身边,夜昙便也跟挽住绮萝一样,一只小手探进于啸杉的臂弯里,于啸杉的手忍不住便去握住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夜昙偏过头去冲他一笑,柔柔地说道:“三叔,我跟您说过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
  
  于啸杉心口一暖,可是旋即便是一阵失落,面上却仍是和蔼地笑着说道:“夜儿快乐就好。”
  
  夜昙也饮了些酒,似是额外的兴奋,说完复又扭过头去跟绮萝说:“绮萝姐姐,世上再没我三叔这么好的男人了,你说是不是?”
  
  绮萝有些不自在地应着:“是。”
  
  于啸杉却再也没有听清两人说的话,只是想着夜昙说的快活。他是看的出的,夜昙真的比初到庄子时不知活泼、欢脱了多少。只是,此时夜昙的快乐,他清楚的知道不是自己给的。或许是逸州兄弟俩,或许是季蔚琅,甚至也许会是绮萝,却独独不是他自己。因为在这些人出现之前,夜昙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并没有如此的无忧无虑过。
  
  于啸杉想着心事,转眼间便已经走到夜昙和绮萝的屋门口,于啸杉顿住脚步,却并未有告辞的意思。绮萝和夜昙端详了下他的神色,忽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三爷(叔)那我先回屋了,您们说话。”
  
  说完两个姑娘彼此对望了一眼,夜昙面色轻松,还调皮地冲绮萝吐了吐舌头,绮萝却有些无措地看着夜昙,脸上微微有些泛红。
  
  于啸杉淡淡地开口道:“绮萝,你先回去吧,我跟夜儿说些事情。”
  
  绮萝赶紧蹲身行礼,扭身便回了院子里。见绮萝的背影消失在她的院门边,夜昙才做了个鬼脸,地冲着于啸杉一笑:“原来三叔居然是有话给我说,我还怕碍了三叔的事呢。”
  
  于啸杉双指并拢,轻弹夜昙的额头,“说什么呢?三叔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跟绮萝之间坦坦荡荡,无有男女之私。你这又是听了逸尘刚刚的鬼话,心里编排我呢吧?”
  
  “没有啊。”夜昙应着,眼里却仍是明显的不相信的神态,拉着于啸杉进了她的小屋问道:“三叔有什么事跟我说?”
  
  于啸杉犹豫了会儿,不想把话问的太直接,便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递到夜昙的手里说道:“夜儿啊,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三叔一直也不知道送些什么给你好,那天见了这面镜子,觉得也许你会喜欢。先拿来给你看看,若是不中意,这两日我赶紧再去寻些更好的东西来。”
  
  夜昙接过镜子,欢喜地说:“谢谢三叔。”
  
  却在看清镜子的样式之后,刹那间,眼里便迅速地充满了水汽,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半晌,再抬头,眼中的泪珠已经摇摇欲坠。声音哽咽地问道:“三叔,这是娘那面镜子吗?这是娘一直舍不得给夜儿的那面镜子吗?它竟然还在吗?”说着话,一滴泪便已溢出眼眶,滑脱而下。
  
  于啸杉匆忙地抬手去为夜昙擦掉眼泪,心疼地说:“怎么好端端的说哭就哭了呢?这不是那么面镜子,那面镜子我把它跟你娘葬在了一起了,只是我前几日居然看到了个一模一样的就收了起来,夜儿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夜昙忙不迭地说道,“三叔,再没让我这么喜欢的礼物了。”
  
  “喜欢就好,那快别掉泪了,本是要让你高兴的,怎么倒弄的变成了个伤心的事。”
  
  “嗯嗯。”夜昙应着,抬手握住抚在她脸颊上为她拭泪的大手问道:“三叔,是您安葬的我娘吗?夜儿不孝,至今还未去给你娘上过坟。娘的坟在哪,您带我过去看看她。”
  
  于啸杉反握住夜昙的手,双掌把那只小手合握在掌心,温柔地说道:“嗯,夜儿莫哭了,本是三叔大意了,事情太多竟忘了带你去看看你娘,过几日三叔就带你给你娘上坟。”
  
  “不要过几日,明日里天一亮,咱们就去吧。”
  
  “好。明天三叔就带你去。”
  
  夜昙从于啸杉掌心里抽出手,于啸杉才觉一阵失落袭向心头,就见夜昙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他身前。于啸杉一惊,赶紧去扶她起来,嘴里急急地说道:“夜儿,你这又是作甚?”
  
  夜昙挣开他的手,深深磕了个头道:“夜儿替我娘谢谢三叔了,若不是三叔,我娘只怕现在也无法在地底下安神,我这个不孝女竟然疏忽了这么久,倒让三叔成全了我应尽的孝道。”
  
  “行了,快起来吧,咱们失散这么多年,夜儿纵是有心也无力,如今既然还能好好地在一处过日子,你娘也是安心的。明日里到了你娘的坟前,你有什么话好好跟她讲就是。”
  
  拉着夜昙起身,两个人坐好,看着夜昙的情绪慢慢平复,于啸杉踯躅了下,终是开口说道:“夜儿啊,说到你娘,三叔倒也想问你个事。你还小的时候,你娘就说,日后想让你嫁给大伯家的哥哥。逸州、逸尘两个,年纪都还合适,只是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个,三叔是想,逸州性子沉稳些也会照顾人,你们在一起该是最好的,不过也是想问问夜儿的意思,也许,你更喜欢逸尘一点?”
  
  夜昙听完脸上一红,别开头去,撒娇地喊道:“三叔——您定是听了小哥哥的话,也来作弄我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呦,你说让你们收个专栏咋就这么滴难~~嗷嗷了半天,然后掉了一个,泪奔~~%>_<%~~。




☆、上坟

  于啸杉听完愣了下,疑惑地开口问道,“逸尘跟你说过这事,”
  
  “三叔呀,你理他呢,他就是喜欢逗我,看我不自在他才高兴,从小就是这样。”
  
  “哦。”于啸杉应了一声,却又问道,“那夜儿的意思呢,你还是跟你小哥哥更亲近些,”
  
  “三叔,您这都是说的什么话啊,我跟大哥哥和小哥哥都是一样的亲,可他们都是我的哥哥啊,怎么就让您扯到成亲的事上去了呢?”
  
  “夜儿啊,你这就要十六岁了,一般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好歹也是定下了婆家的。咱们家,没个当家的女眷能给你操持着,可大伯和三叔也不能耽误了你啊。我也是与你大伯商量了多日,若是让你嫁到外边去还真是不放心。可若是跟逸州成了亲,咱们照常还是在一处过日子,我们心里也踏实些。既然夜儿迟早要嫁人,嫁给自己人,还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最喜欢你、疼你的哥哥,岂不是更美?”
  
  夜昙的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却清明而坚决地看着于啸杉道:“谁说夜昙一定要嫁人了,若是大伯和三叔不放心夜昙嫁出去,夜昙不嫁就是,就一直在你们跟前伺候着,大哥哥也好,小哥哥也罢,在夜昙心里这辈子就是哥哥,绝不会是夫君。”
  
  于啸杉看着夜昙异常坚定的眼神,踯躅了片刻,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夜儿莫非是还没忘了方家那小子,所以不想嫁人?”
  
  “三叔。”夜昙的眉头紧蹙在了一起,“您就当夜昙是这么没出息的吗?当初和方路昇彼此钟情,只是正孤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对我顶好的人,却并没能知道他的脾性。有了上次的一出,夜昙早就明白,他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心里虽是难过了阵,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事,这么个人,就冷了心。只是这会儿,三叔急着要夜昙嫁,夜昙心里还没有愿意白首偕老的人,那便干脆不嫁就是了。”
  
  于啸杉听夜昙说着,一时间,心里头似酸似暖,无法分辨,望着夜昙那愈发清丽而明媚的脸庞,几欲脱口问出:“夜儿真的能一辈子不嫁,陪在三叔的身边么?”只是这自私的妄念让他如何说的出口,微微移开眼神,望着二人之间闪烁的烛火,于啸杉缓缓开口说道:“夜儿,三叔并非想要急着把你嫁出去,三叔何尝不想一直留你在身边,所以才想着让你嫁给逸州。可是,三叔总怕因为疼你,舍不得你,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夜昙望着于啸杉,双目盈盈,起身走到于啸杉身边蹲下,把头靠在他的膝头,“三叔怎么会耽搁了夜儿呢,夜昙现在不想嫁,也就是舍不得离开三叔和大伯。夜昙甚至有时候也会想,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男子,比三叔和大伯更疼夜昙,更喜欢夜昙吗?这世上真的会有个男子,要比三叔还好吗?我只怕,拿所有的人跟三叔一比,便都被比了下去。”
  
  夜昙小小的头颅,就这么无限依赖地枕在于啸杉的膝头,乌黑的头发,在灯下闪着盈盈的光泽。于啸杉一只手抚上那丝缎般的秀发,忽然觉得自己眼眶发热,只一刹那,几乎要落下泪来一般。
  
  再开口,喉头的哽塞,让他声音嘶哑,“夜儿啊,三叔哪有这么好,这世上大好的男子多的是,你若是不想嫁给逸州,三叔和大伯就再去给找个配得上夜儿,夜儿也喜欢的男子。三叔和大伯不会强迫你什么,一定是要你能看的上眼的,总是要让你可心,快活才是。”
  
  “嗯。”夜昙柔顺地应道,脸颊在于啸杉的膝头摩挲着。
  
  于啸杉的手眷恋地在夜昙的发丝上轻柔地徘徊,心里却似有把火被点燃一般,那在他膝头磨蹭的小脑袋,让他双腿发麻。一晚上饮的酒,这会儿也似在腹中滚滚地烧,酒气一点点向头顶聚集,让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猛地闭了下眼,于啸杉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拉起夜昙说道:“夜儿,明天一早不是还说要去给你娘上坟,早些歇着吧。”说完,未等夜昙回话,一刻也不多留,扭头便出了屋门。
  
  还沉浸在刚刚温馨场景中的夜昙,有些愣愣地看着在眼前合上的门,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于啸杉疾步走回了屋子,仓皇地几乎像是在逃跑一般。刚刚的某一刻,他几乎再要犯下一个几日前那夜同样的错误。体内燃烧的酒精,似乎总是让他身体的欲望强烈到无法克制的地步。可,那是夜昙,他一丝一毫都不能去伤害和亵渎的夜昙。
  
  紧紧地关上自己屋子里的门,于啸杉倚在门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从没有一刻,他如此地厌恶过自己。这样的自己,如何还敢把夜昙再留在身边。再多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再多留一刻,如刚才那般的痛苦压抑,就要再多承受一分。
  
  他烦躁地握紧了拳头,一拳狠狠地捶在了门框上,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懊恼而困惑的低吼,门外是小厮急匆匆的脚步声,走到门边,紧张地问着:“三爷,您没事吧?”
  
  于啸杉深深地吸了口气,回道:“没事,下去吧。”
  
  同一时间,在这静谧的夜晚,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夜昙和绮萝都听到了于啸杉那声如困兽般的低吼。两个人都不禁披衣走到了门边,遥遥地望向于啸杉那漆黑一片的院门,眸子里是同样的疑惑与担忧。
  
  第二日一早,于啸杉早早地吩咐了人准备好香火和贡品,备好便去跟郑岳平通报,自己要带着夜昙去给珊姐上坟。郑岳平望着于啸杉,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仔细地端详了半晌于啸杉因为少眠而略显憔悴的脸庞,终也只是嘱咐了声,“老三,别让夜儿太伤心了。”
  
  “嗯。”于啸杉应道,“那我们去了。”
  
  一只脚迈过门槛,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跟郑岳平说道:“大哥,我昨天问了夜儿的意思,她只当逸州是哥哥,不想嫁给逸州。要不,您那边也就别问了,别回头反倒撩拨了孩子的心思。”
  
  “好。”郑岳平干脆地答道,目送着于啸杉的背影远去,半晌,唇角边凝出一抹无奈的笑,自言自语道,“这老三啊,对夜儿怕不只是一份亲情这么简单喽。”
  
  夜昙娘的坟离着庄子并不远,驾车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有了些产业之后,于啸杉早就把当年简陋的墓碑换上了顶好的石料,周围一片地也买了下来,圈成了园子,还特意雇了人在天天守着。此时,墓碑簇新、整洁,碑前无一丝的荒草。可,终究仍是透着无尽的苍凉与寥落。夜昙才一到跟前,还未发出一言,眼泪便滚滚而下。
  
  于啸杉走过去上了一炷香,静静鞠了躬,便默默地走到在一边看着夜昙。夜昙一边哭泣着,一边在火盆中投入纸钱,嘴里声声地唤着娘亲,让于啸杉的鼻子也跟着阵阵泛酸。纸灰飘舞中,夜昙缓缓跪下,冲着墓碑,一个头,一个头狠狠地磕了下去。
  
  于啸杉再不忍看下去,赶紧过去拉住夜昙,夜昙的眼睛哭的红肿,额头上刚才几下磕在地上,也有了抹浅浅的红痕。于啸杉有些心疼地望着夜昙,伸手拂去她头顶上飘零的纸灰,柔声劝道:“夜儿,别太伤心了,如今你娘知道你过得好,也就安心了,你再这么哭下下去,伤了身子,让你娘在地底下也是没法安心的。”
  
  夜昙吸吸鼻子,努力地抑制住眼泪,倒进于啸杉的怀里,抽泣地问道:“三叔,真的是我爹害死我娘的吗?真的是吗?”
  
  想起倒在血泊中的珊姐,于啸杉心里一阵抽痛,可终是不忍给夜昙添上心伤,搂住她的双肩,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缓缓地说着:“你爹并未害死你娘,只是你娘也是因为你爹的过失才丢了命。三叔当时也并不在场,你大伯说,当时你娘是为了护着你大哥哥不被欺负,跟歹人冲突了起来,被人推开摔倒在地的,你娘那时怀着身孕,经不得这一摔,当时便小产了,失了太多的血,再也没救过来。”
  
  “三叔,那我爹是无心的是吧,所有的事,也并不是我爹的本意,是不是?”
  
  于啸杉稍稍迟疑,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对,你爹是无心的,他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夜昙听完于啸杉的话,抬起一双泪目看向于啸杉,“三叔,我爹这些年始终都是在内疚的,虽然他不说,但是我也看的出。我爹也不想那样的,我知道我娘不会怪我爹的,三叔,你也别再怪我爹了好吗?”
  
  夜昙那样期期艾艾地软声求着,于啸杉无法开口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双眼却只是无措地看着珊姐的墓碑发呆。夜昙的一双手迅速揽上于啸杉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哽咽着说:“三叔,你真好。”
  
  于啸杉安抚地拍怕夜昙的背,拉她起来,说道,“行了,夜儿,咱们回去吧,这风大,一会儿吹病了。改天你想你娘了,咱们再来。”
  
  夜昙柔顺地点头,却窝在于啸杉的怀里不肯出来。于啸杉便只好搂住她一起上了车,一路上,夜昙就这么匐在他的怀里不动弹,也不说话。
  
  于啸杉也沉默无语,只是心中凄楚地想着,能这么安心拥着夜昙的日子,只怕也是越来越少了吧。




☆、求亲

  郑家兄弟俩起了床穿戴整齐,去看过了郑岳平,便要去寻夜昙和季蔚琅出去玩,昨日酒桌上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今天要去做点什么,最后商定去后山骑骑马。
  
  夜昙还是很小的时候被于啸杉抱着骑过一次,大了后就也再没机会学过,听了,立即兴奋地让逸州和逸尘好好教她。
  
  逸州哥俩虽说是会骑,但平日里毕竟骑马的机会也还是少,马术并不精。于是季蔚琅便应承一定好好教给他们,他们京里的这些贵公子,尤其是像季蔚琅这样皇亲贵胄出身,父亲当初也是战场上驰骋过的。对马术那是相当的在行,提起便是滔滔不绝,看夜昙听的双眼放光,季蔚琅不禁喜上眉梢,当即夸下豪言,不教会夜昙骑术,就不回京。逸州兄弟也是极感兴趣,骑马一事,男人总是喜好的。于是当即敲死,一早不见不散。
  
  哪知,郑岳平听说他们要去找夜昙,便告之:天才亮,夜昙便被于啸杉带着去给碧珊上坟了。逸州兄弟俩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事怎么不提早知会下,我们也是有些时日未去给二婶上坟了。”郑岳平淡淡道:“也是你三叔昨晚无意中提起,临时决定的,走的早,你们还未睡醒,便没喊你们。”
  
  逸州哥俩虽说是有些遗憾,不过改日再去也就是了,便还是高高兴兴地去找季蔚琅和绮萝,按照昨日酒桌上的约定,去练马术。
  
  季蔚琅听闻夜昙出去了,一下子兴致大失,却也不好太挂在面上,只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出门。被赶落的着急了,装着云淡风轻地说:“于大哥跟夜昙大概也不会太晚回来吧,咱们等等就是,趁这功夫,先去挑挑马就好。”
  
  绮萝淡淡地看着季蔚琅,略有些刻薄地开口道:“若是夜昙不去,想必咱们是请不动季公子的大驾教给我们几个骑马了吧?”
  
  被绮萝一语洞悉了居心,季蔚琅面上微窘,却也有点疑惑绮萝这微妙的敌意,皱着眉端详了下绮萝平静无波的表情,说道:“绮萝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昨天约好了一起去,既然咱们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那等一下又有何妨?”
  
  绮萝扯扯嘴角带着一抹客套的微笑,说道:“自然无妨,季公子说等,只要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反对,咱们等就是了。毕竟客随主便。”说话间,故意着重地咬住了客和主两个字,让季蔚琅一时更有些尴尬。
  
  逸州似乎感觉出二人间微妙的对峙,才要开口说点什么打打圆场,郑逸尘一双眼在俩人身上贼溜溜地转了个够之后,开口调侃道:“我怎么就闻到了股子酸味儿了呢?绮萝姐姐,你这到底是中意我三叔呢?还是中意季公子呢?我这会儿倒有点迷糊了,早先看你对三叔关心备至,还当你是中意我三叔,可如今倒好像又在吃季公子的醋一般了,看不懂,看不懂。”
  
  话音一落,绮萝当即羞了个脸颊红透,结巴着说道:“二公子,怎么又来寻我的开心?”
  
  逸州伸手去敲逸尘的脑袋:“臭小子,忘了昨天三叔怎么教训你的了,就是恁地口无遮拦,张嘴就是浑话。三叔要是在这,又得教训你。”
  
  季蔚琅看见绮萝这会儿臊红了脸,心里一时倒痛快了点,回头便跟着一起逗趣道:“逸尘,开绮萝和你三叔的玩笑我不管,不过可别扯上我,他们俩有没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和绮萝之间可没你说的那意思。”
  
  这会儿长辈们都不在身边,逸尘原本就是个顽皮性子,没人管着更是撒欢,看绮萝不自在的样子倒也不好再去寻绮萝的开心。矛头一转,便对着季蔚琅说道:“成,说绮萝的事我不扯上你,不过绮萝说的倒也好像是大实话,今儿个去骑马,你多半就是冲着咱们家小夜儿才去的吧?季公子对绮萝没旁的意思,那对夜儿是不是倒有点旁的意思?”
  
  季蔚琅听了这话,便也不想再遮掩什么,爽朗一笑说道:“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季某人对夜昙有了旁的意思,也没什么可丢人的吧。”
  
  逸尘听完冲着逸州挤了挤眼睛,一脸坏笑地说道:“季公子还当真是看上咱们夜儿妹子了啊,哈哈,那你也得过得去我们兄弟俩这关才是,咱们二婶活着的时候,可是说要把夜儿许给咱们的哟。”
  
  逸州拽拽逸尘的胳膊,笑着对季蔚琅说道:“别听逸尘胡说,都是小时候说着玩的话,谁也没当真。不过,季公子若不是说笑,当真对我妹子有心,这事该当给我爹和三叔明说了才是。夜儿至今尚未婚配,季公子一表人才又是皇亲贵胄,还跟我三叔有交情,这事只等我爹跟三叔同意,季公子你正儿八经地三媒六聘就好。”
  
  逸尘一边撇着嘴道:“哥,咱们夜儿的婚事,还得问夜儿的意思呢,你这倒替她做主了不成?”
  
  逸州看看逸尘又看看季蔚琅,笑笑说道:“自古男婚女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季公子家世人品也不亏了夜儿,夜儿又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只要爹跟三叔同意便是。”
  
  季蔚琅被这一席话说的眉开眼笑,拍着郑逸州的肩膀道:“逸州说得是呀,等你三叔回来,我便跟你三叔和你爹言明此事,得了他们的首肯,我回去便请媒人来说。”
  
  逸州笑的温和,逸尘笑的调皮,季蔚琅更是笑的开怀,三个男人正颓自乐着,一边的绮萝,面上红晕未褪,仍垂着头,却冷冷地开口道:“三爷定然不会同意的,季公子怕倒是白费心机。”
  
  季蔚琅正是笑的春风满面,听了这话,面上一沉,看着绮萝道:“绮萝,季某可是无意中开罪过你,怎么这一早你跟我说的话,句句都透着呛呢?”
  
  绮萝抬头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未知可否,只是说道:“看来这会儿是不去骑马了,那三位公子慢慢聊,绮萝先告退了。”说完拧身便走。
  
  三个男人一时面面相觑,季蔚琅迷惑地说道:“这是怎么档子事?好好地说着话,说着个喜事,这绮萝是别扭个什么劲儿?”
  
  逸州看着绮萝的背影也有点迷惘地摇了摇头,倒是逸尘一脸诡笑地拍着季蔚琅的肩膀道:“绮萝怕是当真看上你了吧,听说你要娶咱们夜儿,心里不舒服,才有这么一出。”
  
  季蔚琅笑着朝逸尘胸口捣去一拳,“你个倒霉小子就会浑说,啥事到你脑子里,都能想出这些个没影的弯弯绕来。”
  
  逸尘一脸无辜状地看着季蔚琅,“怎么就是浑说了,那你说到底是怎么惹了她了?”
  
  季蔚琅皱眉想了会儿摇摇头,旋即便也笑道,“想这些干什么?这女人不就是翻脸跟翻书似的,也没准儿我哪句话说了不中听的也未可知。不提这个了,你们兄弟俩倒是也跟我说说,我若是开口提亲,郑大哥跟于大哥会同意这婚事不?”
  
  逸州才要开口,逸尘又忙不迭地插话道:“老季啊,你若真是想娶我们家小夜儿,那你咋还能跟我三叔和我爹论哥们,规规矩矩地喊声三叔、大伯才是。你真成了我妹夫,你还得随着夜儿喊我们俩叫哥呢。你如今张口闭口还喊我三叔叫于大哥,到时候喊顺了口,可不是乱了辈分。”
  
  季蔚琅搔搔头发想了,咧嘴一笑,“别说,还当真是这么个事。哈哈。”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郑岳平的院子里,逸州对季蔚琅说道:“明儿就是夜儿十六岁生辰了,也是能出嫁的年纪了。这当口赶得还真是好,我们家三叔这方圆百里也算是名声在外,这会儿有个待字闺中的侄女之事怕也是不少人家都知道了,加上夜儿又漂亮、聪慧,没准过几日这提亲的人还当真能挤破了门槛。虽说季公子论条件,样样拔尖,可若是说的晚些,夜儿到时候许了别人,我三叔这人一言九鼎,可就没得后悔药吃了。”
  
  季蔚琅连连点头称是,问道:“那要不我就先跟你们爹提下这意思,等你们三叔回来,再正式的商量。”
  
  逸州兄弟俩听了赶紧鼓励,拉着他就到了郑岳平屋里。郑岳平这会儿原本是要准备接受针灸,通经络的时候,俩大夫正按照老太医给安排的方案,清理好用具,准备施针。郑岳平看见这仨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梢,问道:“你们不是说好要去骑马。怎么没去?”
  
  季蔚琅抬眼看了下两个大夫,面上礼貌地笑道:“于大哥,耽误会儿您这诊治的功夫,我想跟您说件事,您看方便吗?”
  
  郑岳平笑道:“这有何不便,反正我每天也有的时间,晚会儿、早会儿的不耽误什么。”说完客气地让两个大夫先下去休息,便用询问的眼神看下季蔚琅。
  
  季蔚琅也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道:“蔚琅自从上次在您这见了夜昙**,便生倾慕之心。这几日,在府上叨扰,跟夜昙**也多有接触,更是心仪钟情,恕蔚琅冒昧,想跟您问问,夜昙**若是尚无婚配,可否许给蔚琅为妻?”
  
  郑岳平听完有些意外,默了会儿才道,“承蒙蔚琅的抬爱,这是咱们庄子的荣幸。不过虽说是父母之命,这事还是得问过夜昙的意思才好,我这老头子可是不好擅自做了主。”
  
  季蔚琅赶紧点头道:“是,这事当然要听夜昙**的决定,只是想先问问您意思。”
  
  “咱们夜儿虽说样样都好,但是嫁给蔚琅却也是高攀了,我们这做长辈的没有意见,只要夜昙同意就好。不过我倒是想问蔚琅一句,如今你也二十有二了吧?难道一直未曾娶亲?”
  
  季蔚琅赶紧回道:“一直没有正式娶亲,家里只是有几房妾室。夜昙若是愿意嫁我,定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嫡妻。”                    
作者有话要说:妞们,新年快乐~~




☆、提亲

  郑岳平闻言眉头微攒,却也未再在发表什么评论,只是淡淡开口道,“老三和夜昙去给碧珊上坟,路不远,不多会儿也就回来了,等老三回来了,咱们再议此事吧。”
  
  季蔚琅从郑岳平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冷淡,心中微凉。他在岳啸山庄这些时日里,只是想着如何多跟夜昙亲近些。对这个女子,他几乎是一见钟情的,于是便也只是想着多去接触下,也能博得佳人同样的好感。倒是今天郑逸州提起,才想到提亲这档子事。倒似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心仪夜昙,自是想要娶回家的。
  
  虽说,他贵为皇亲,与夜昙远算不上门当户对,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拥有这个女子的痴心。于啸杉的买卖做得虽大,却也不过是个商人,而夜昙只是他的侄女,还并非亲生。季蔚琅至今仍不知夜昙的父亲,到底是何许人也,更不知是个怎样的家世背景,以这样的出身嫁入王府似乎并不妥当。但,这些,对于此刻的季蔚琅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抱得佳人归。
  
  在季蔚琅成年至今的经历里,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的上心,以往种种心动,也不过只是瞬间火花,过后便也逐渐淡却。可是夜昙却不同,第一次见到便已倾心,分开良久并未忘情,只是更加想念。而再见后,也丝毫未有失了兴致,反倒是更加眷恋、心仪。这样让他在乎的姑娘,似乎是必须要娶回家的。
  
  而他在开口跟郑岳平提及此事前,虽说也有淡淡的紧张,却并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毕竟,想攀附于八千岁这个的庞大后盾的人比比皆是。虽说郑岳平与于啸杉并非如此的市侩之人,但是这桩婚事若是成了,对于他们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是他开口说完,却并未在郑岳平的脸上看到一丝的热切,反倒是说到最后,似乎还隐隐有些不满。季蔚琅一下子有些失措,从郑岳平的屋子里出来,便忙不迭地问郑家的两位少爷道:“逸州、逸尘,我怎么感觉,爹似是并不满意这桩婚事的样子呢?”
  
  逸尘白他一眼,“莫说是我爹,你若是早告诉我,你家已经有了几房小妾,我就第一个不同意让夜儿嫁给你。”
  
  逸州也皱眉说道:“季公子,原来你已有家室,那如何还要娶夜儿过门。”
  
  季蔚琅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兄弟二人道:“几房侍妾又如何算得家室,我至今未有正妻,也未有侧妻,年头上江尚书想与我爹结成亲家,把他闺女嫁给我做侧妻,我也未允。如今怎地不能娶夜儿过门,夜儿过门自是我的嫡妻之位。”
  
  逸尘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道:“那你到底还想娶几个呢?一个正妻,几个侧妻,再来几房小妾,你想让夜儿跟别的女人一块伺候你?”
  
  “这怎么会呢,夜儿是去做我的妻,其余侍妾身份不过略高于使唤丫头,如何又能同日而语,日后再有女子进门,顶高了也不过是个侧妻的分位。夜儿的位置是无人能及的。”
  
  这话说完,连一向好脾性的逸州也一起沉下了脸,语气不善地问道:“季公子娶了夜儿之后,还会再娶侧妻?”
  
  季蔚琅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忽然变得有些气势汹汹的兄弟二人,有点不自在地说道:“我虽是父王幺儿,未必能承袭爵位,但至少也是个郡王的身份,郡王之位,原本就该是一个嫡妃,两个侧妃的惯例。”
  
  “哈,季蔚琅,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老老实实地去做你的郡王便好,别惦记着我们家夜儿了。”郑逸尘冷笑着说道。
  
  “那你们的意思是,夜儿若是嫁了我之后,我便不能再纳娶其他侧室?那……我不纳便好。”
  
  逸州、逸尘兄弟俩,彼此对望了一眼,对着季蔚琅摇了摇头,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逸州开口说道:“季公子,并非我们故意刁难,只是夜儿若是嫁人,自当不会去和别人分享丈夫夫君。咱们家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世,可是嫁姑娘却唯此一条不会变,想来,这门婚事,我们家夜儿是高攀不上了,季公子也就别再提起了。”
  
  “这,这,平常人家男子尚有一妻一妾的,这稍富裕些的人家,纵有三妻四妾也不为过,如何,我如今只是收了几个侍妾,也只是并无正式身份,连族谱也入不得的女子,便不再有机会呢?”季蔚琅的面色失了平日里的洒脱和淡定,有些结巴地开口问道。
  
  逸尘这会儿倒是恢复了几分笑脸,打着哈哈说道:“老季啊,谁也没说不准你三妻四妾,只是咱们家夜儿不会嫁给这样的人就是了,你也别气馁,你堂堂日后的小郡王,没准儿还是个小王爷呢,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也不是非我家夜儿不娶,你就继续三妻四妾地逍遥快活就好。”
  
  季蔚琅俊逸的脸庞听完逸尘的话,皱成了一团,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忽然脑子里闪过绮萝一早上冷冷说过的话,“三爷,定是不会同意的。”
  
  看来这事或许真的被绮萝言中,也果然如郑家两位小公子所言,只有被拒绝的份儿,断无成功的可能了。可是,心里总还有点不死心地想,也许于啸杉会为着二人的交情网开一面也未可知。
  
  季蔚琅看着不再想多跟他说什么的逸州、逸尘兄弟俩,无奈地苦笑了下说,“总要再问过于大哥和夜昙,我才能死心。”
  
  逸尘扬起一张笑脸看着季蔚琅,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那你就去问问我三叔好了,他要真是应了你,我可要好好高看你一眼。我这个三叔啊,自小就偏着我夜儿妹子,就见不得她受丁点的委屈。让他同意将夜儿嫁你,几女共事一夫,怕是比登天还难喽。”
  
  季蔚琅垂头丧气地坐到了一边,当真开始想一会儿见了于啸杉该如何说服于他,那兄弟俩也就不再管他,在旁边的石桌上,摆好棋盘,兴致勃勃地下起了围棋。
  
  还未到晌午,于啸杉便和夜昙回了庄子里,一路上夜昙一直窝在于啸杉的怀里,到了后来,许是夜里也并未睡好,便昏昏沉沉地睡倒在于啸杉的臂弯里。车进了庄子里,于啸杉小心翼翼地抱起夜昙送回了屋,放在床上的一刻,于啸杉去松开夜昙始终揽在他颈子上的那双手。夜昙睡意朦胧地睁开了眼,看见于啸杉,迷迷瞪瞪地喊了声三叔,便想坐起来。于啸杉按住她的肩头,温存地笑笑,低声说道:“夜儿困了,就再睡会儿,醒了我喊人送饭过来给你。”
  
  仍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夜昙,顺从地应了声,便又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于啸杉在床边静坐了半晌,俯□去,轻轻吻了下夜昙的额头,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未把这个吻,移到夜昙的唇上,抬起头来,那强梗着的脖颈都有些酸疼。拉好被子,再看了眼夜昙恬静的睡颜,起身离去。
  
  已经快到了晌午饭的当口,于啸杉去厨房吩咐了开饭,便直接去了郑岳平的院子。才进远门,便看到门口正在下棋的小哥俩,和一脸苦闷表情正在沉思的季蔚琅。于啸杉笑着招呼他们几个道:“怎么今天这么老实,没出去玩?”
  
  “等三叔回来呢啊,所以没出去。”逸尘说道,一脸的坏笑。
  
  “哦?!有事找我?“于啸杉微挑眉梢。
  
  “三叔,不是咱们要找你,是季家公子有事想跟您说。”
  
  “蔚琅有事?”于啸杉询问地看向季蔚琅。
  
  季蔚琅刚才已经被郑家的俩小子奚落了一阵,此时不想再当着他们的面提及此事,便也强挤出一抹笑说道:“于大哥,小弟是有事想跟你说,咱们去郑大哥屋里一起说吧?”
  
  “哦?可是跟我大哥的腿有关?不是说好明日里给夜儿过完生辰就开始医治吗?有何变故了不成?”
  
  季蔚琅还未开口,身后耐不住寂寞的逸尘又抢着接口道:“跟我爹无关,季公子是要跟您提亲呢。”
  
  话音一落,只见季蔚琅一脸尴尬,而于啸杉面色冰沉地开口道:“提亲?”
  
  “对,三叔,我替他提前跟您说一声,他家现在就有几个小妾,日后没准还要娶几个侧室回去。您可别让他蒙了。”
  
  季蔚琅脸色难堪地狠狠剜了郑逸尘一眼,回头对于啸杉说道:“咱们兄弟屋里再细说如何,要不这坏小子总是捣乱。”
  
  于啸杉扫了眼满面看好戏表情的逸尘和一边面有忧色的逸州,一语不发地率先走进了郑岳平的屋子,季蔚琅赶紧跟在身后也走了进去。
  
  郑岳平拿着本书,此时正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读着,看见这二人进来,一个面色黑沉,一个颇不自在,便也知道夜昙的事该是说了个大概。郑岳平知道于啸杉的性子,脾气倔起来,总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这季蔚琅来头不小,此次来还是有恩于他们,他不想得罪的太苦,所以赶紧堆起笑脸道:“老三回来了啊,喊了开饭没有?”
  
  于啸杉不答,一双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季蔚琅看,看的季蔚琅浑身一个劲儿的不自在。半晌,清冷着声音说道:“不行。”只二字,说完便坐到了一边。
  
  郑岳平也赶紧招呼着季蔚琅坐了下来。
  
  “于大哥……”季蔚琅刚一开口。于啸杉便立即道:“不用多说,若是想跟夜昙提亲的事,不行。”
  
  季蔚琅一早先是高兴,然后又沮丧了多半个上午。这会儿话未说出口,便被噎了回去,一时也起了几分气恼,声音不觉扬高道:“如何就不行了?”




☆、闹僵

  于啸杉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茶,压住心中自打听了这个消息起便陡然而起的恼意,放下杯子,才冷冷开口道,“没有如何,就是不行。”
  
  季蔚琅一张白皙的脸庞此时涨得通红,声音一时也尖锐了起来,“于大哥该是个讲理之人,小弟今日是诚心诚意地来提亲的,就算是不允,也总该有个理由。”
  
  “理由,,”于啸杉唇角微勾扯出一丝冷笑,“想必我那俩侄儿也是跟你说过了吧,蔚琅还有何必要明知故问。”
  
  “于大哥并未知晓全情,如何就知道小弟并不符合夜昙夫君的要求,我至今并未正式娶亲,而我也愿意应承,娶了夜昙过门便绝不再娶,这难道还不够吗?”
  
  “呵,并未正式娶亲,只是家中小妾怕已是快要招不开了吧,据愚兄所知上一次的樊城的绯蔓姑娘如今就该是你的妾室吧?”
  
  “是又如何,不过是个小妾,入不得族谱,上不了台面之人。夜昙怎会与她们等同,我是要娶夜昙为妻,完婚之后我便会上请万岁爷,封夜昙的诰命夫人,入宗牒,进族谱。”
  
  “你当我家夜儿是个贪个诰命夫人名头之人?于某虽不才,却也并无攀富结贵之心。”
  
  “于大哥何必挑小弟的语病,小弟自然知道大哥与夜昙不是趋炎附势之人,小弟只想表明这一片赤诚之心。迎娶夜昙必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正儿八经地入皇室玉牒,从此再无纳娶,绝不会有丝毫怠慢。”
  
  “此后便罢,此前又如何?”于啸杉仍是声音冷然,浓眉深锁,一双凌厉的眸子,牢牢地盯着季蔚琅。
  
  “此前小弟又做何出格之事不成?如今小弟已经二十有二,家中有几房侍妾又有何错处?更何况,小弟又如何会知道有朝一日会遇到夜昙,而迎娶夜昙还有这诸多的规矩?”
  
  “蔚琅觉得规矩多,此事不提便罢,愚兄也未说你有何错处,只是我家夜儿是绝不会跟任何女子分享夫君的,世间女子何其太多,蔚琅能动心的人也不是少数,就不必非要计较我家这些规矩,另觅良缘就是。我想,这天下间,想跟八千岁结成亲家的人家,只怕是多如过江之鲫的。”
  
  “于大哥就不能网开一面吗?蔚琅若是早知会遇到夜昙,即便咱们未有此规矩,此前便也不会沾惹任何花草。可是,事已至此,从前就算是小弟少不经事,风流荒唐了,那么我从此以后只专心待夜昙一人,再无二心也不行吗?”
  
  于啸杉嘴角含笑,眼底却并无一丝笑意,只是毫不动容地摇了摇头。
  
  季蔚琅愈发地急躁,“于大哥,小弟本道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与大哥一样的清心寡欲,可如今,小弟也明白了大哥以往说过的话的确有理。若是有一日有了心仪的女子,从此安心待她,此前此后,都不去招惹不相干的桃花。小弟如今也是悔不当初,大哥就不能看在小弟痴心一片,诚信悔过的面上,容一丝转圜吗?”
  
  “蔚琅,你开口前我便已说的很清楚,若是跟夜昙提亲一事,只有二字相答,不行。你又何苦费这些唇舌。”
  
  季蔚琅一生中大概从没有过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更没有过如此费尽心力却还无功而返的纪录。这时,只觉得胸中火气熊熊燃烧,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长身而立,面带怒容地说道:“三爷做事当真如此绝情?”
  
  于啸杉偏生更是个吃软不吃硬之人,见季蔚琅变了脸色,更是面沉如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缓缓呷了口茶水,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道:“旁的事于某也许还可以商量,事关夜儿终身绝无一丝通融余地。”
  
  季蔚琅双拳紧握,狠咬住嘴唇盯着于啸杉,再要开口。郑岳平见气氛越发的僵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蔚琅也先别动怒,有话坐下好好说。”
  
  季蔚琅深吸了几口大气,方看向郑岳平,勉强地扯出丝笑容,狠狠地坐了下去。
  
  郑岳平和缓着语气开口道:“蔚琅,这事你说的突然,咱们也是一时有些意外。夜儿的亲娘死的早,夜儿这婚嫁一事,却是当年她娘还在的时候就说过,以后无论贫富贵贱的人家,夜儿若是嫁人,却是一定不能嫁给三妻四妾之人。我们这做叔伯的,当年就答应了夜儿她娘,如今却也不能跟地底下的人说话不算不是?”
  
  “郑大哥,以往的所谓侍妾,在我们府里其实也不过就是丫鬟的身份,并且蔚琅也保证迎娶夜儿过门后就绝不再娶,当真是不能算三妻四妾的。”
  
  “那好,这事算不算得,咱们暂且不提。蔚琅,我只问你,你贵为八千岁之子,又是当今万岁爷的亲侄子。你的婚事,可是你自己能主的了的?你今日开口和夜昙提亲,可是得了你父王和万岁爷的首肯,据我所知,你们这些王孙公子的婚事,该是皇上指派,而并非自己能擅自主了吧?”
  
  季蔚琅原本满腔的焦躁和愤怒,听了郑岳平这一席话,瞬间便如撒气的皮球般松懈了下来,嗫嚅着说道:“倒也的确如郑大哥所言,侧室的迎娶,万岁爷并不会太多的干预,但是若是迎娶正妻,总是要他指婚,或是要他同意才行。”
  
  “那便是了,蔚琅既然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迎娶夜昙过门,今天又何必预先为此争执不休?”
  
  “郑大哥,我虽未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万岁爷与我父王一向疼我,并且我也并非是会袭位的长子,在我的婚事上,我想万岁爷和我父王都会网开一面,由我自己的意思定夺的。”
  
  “蔚琅也说了,你并未有十足的把握,那如今咱们在这争个面红耳赤的又是何必呢?”
  
  季蔚琅听了郑岳平的话,眼里瞬间涌入一抹期待的神采,问道:“那郑大哥的意思可是说,若是我得了万岁爷和我父王的准许,您们便愿意把夜昙许给我?”
  
  “我可未作此说。”于啸杉冷冷地接口道。
  
  郑岳平也是微微一笑,“蔚琅,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现在言及此事还太早,何必为了还没有影踪的事就这么伤了和气呢?”
  
  季蔚琅皱着眉头在于啸杉和郑岳平两人间逡巡了一圈,忽然猛地站起身说道:“小弟这就回去问明父王的意思。”说完转身就急匆匆地走出了院门。
  
  “蔚琅……”郑岳平无奈地看着那背影喊道,而这一声呼喊,自然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郑岳平收回眼神,便对上于啸杉危险地眯起的眼睛。郑岳平苦笑了下道:“原本也是个喜事的,却就闹着了这样。”
  
  于啸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我原不知大哥竟是如此怕事之人?”
  
  郑岳平脸上的笑容一僵,瞪着于啸杉道:“老三,你这话是何意思?”
  
  “大哥难不是怕了八千岁的威名,不敢开罪于季蔚琅,才这么应承了下来。“
  
  郑岳平听了于啸杉的话,一时也有了丝火气:“老三,你哪知耳朵,听见我应承了季蔚琅何事?”
  
  “大哥不是说这婚事只怕是万岁爷和八千岁不允,言外之意,他们若是允了,便也就成了?”
  
  “我又何时说过此样的话,我只是提醒蔚琅,这事不是他能主的了的事,又何必为此跟你我纠缠不休。”
  
  “那季蔚琅此时已经回去征求八千岁的同意了,若是得了答应,大哥想如何?”
  
  “这皇亲国戚的婚事那就是这么简单的,老三你这些年在外闯荡,该是比大哥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想嫁到皇家,怕也是高攀不上的吧?”
  
  “我只是问大哥,若是八千岁果然准了,大哥该当如何?”于啸杉步步紧逼,双眼喷火。
  
  “老三,你这是作甚?我是看你们刚才气氛闹的太僵,觉得事情远没有到那一步,才出言相劝,你这会儿倒是要跟我兴师问罪了?”
  
  “不敢!”于啸杉从齿缝中挤出这俩字,便再不言语。
  
  于啸杉与郑岳平两兄弟之间,多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横眉冷对、剑拔弩张的一刻。此时一坐,一站,一个面罩寒霜,一个眼风似剑,彼此对视着,重重地喘着粗气。
  
  郑逸州和郑逸尘眼见着季蔚琅一脸急切,风风火火地出去,唤了他几声也只是置若罔闻,二人私底下嘀咕了几句,便进屋要跟郑岳平和于啸杉问个端详。怎知才进了门,便看见眼前这雕塑般僵住的二人,兄弟俩都是一愣,一向活泼的逸尘,也不太敢多语,私底下拽了拽逸州的衣袖耳语道:“哥,他们这又是唱的哪出?”
  
  郑逸州踯躅了片刻,上前堆起笑脸去拉于啸杉:“三叔,您这是跟谁生气呢?”
  
  逸尘看了,也赶紧走到郑岳平身边,蹲下握住郑岳平的手说:“爹,出什么事了吗?”
  
  于啸杉一挥袖子,掸开郑逸州的手,忽然冷冷开口道:“大哥莫非是怕得罪了季蔚琅,耽误了为你医治的腿伤的事?”
  
  “老三!”郑岳平闻言,一时气的脸似猪肝。怒喝一声,一扫袍袖,满桌的茶壶、杯盏叮叮当当地全挥到了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这就是你心里的大哥,你若当真这么想,从此你我之间也不用再讲什么兄弟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上班了有木有,还没有歇够有木有,谁来安慰下俺受桑害滴小心灵呀~~




☆、商议

  “爹。”“三叔。”逸州和逸尘被二人忽然之间的引爆的怒火吓的一愣,不禁失声惊呼道。
  
  郑岳平并不理会两个孩子的喊声,那双一向温和的眸子里射出的两道凌厉视线,径自锁住脸上掠过一丝懊恼神情的于啸杉。
  
  于啸杉此时倒也惊觉自己的口不择言,心中一时又懊,又恼,还有丝丝的刺痛。
  
  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呢,气自己明知道季蔚琅对夜昙动了心,还是没能阻止事态的发展,让他开口提了亲,气季蔚琅竟然还能如此的执着和锲而不舍,自己这么坚决的态度都未打消他的念头,气大哥和稀泥的态度,不干脆封死季蔚琅所有的念想,还要去扯出别的话头?
  
  可千般的气,归根结底却不如最重要的那条理由,更让他心口的火气熊熊燃烧。
  
  凭什么他季蔚琅敢喜欢夜昙,凭什么他还敢开口提亲,那是他于啸杉的夜昙,岂能是随便一个外人看了一眼,就可觊觎了上的。
  
  皇亲国戚又如何,权倾朝野又怎样,每一个敢喜欢夜昙的人,敢多看夜昙一眼的人,都该被拉出去痛打一百板子,都该刺了双目让他从此不能视物。
  
  于啸杉盯着一地的碎瓷片,使劲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间,却忽然被自己最后一个恶狠狠的念头唬了一跳。
  
  他的夜昙还未找到心仪的夫婿呢,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若是夜昙遇到倾心的男子,那个人是必须喜欢她,爱她的。自己非但不应该阻止和愤慨,还应该努力地去找出这样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一定不是季蔚琅。对,他气的是,千不该,万不该,只不该是季蔚琅这样不能专情的男人,他气的只是季蔚琅怎么能把夜昙和之前所有他心动过的女人相提并论,只要心里曾经装过任何一个其他女人,那么再去喜欢夜昙,都是一种最大的亵渎,因为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拿来和夜昙比较,没有谁可以拿来同夜昙共论。
  
  看着于啸杉颌骨抽动,似是牙根紧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压抑的愤怒,郑岳平虽是余怒未消,心到底有些软了下来,声音和缓了几分道,“老三,事情也没到什么不可收拾的地步,不用这么大动肝火吧?”
  
  于啸杉闻言愧色更深了些,低哑着声音说道:“大哥,对不起,我说浑话了。”
  
  郑岳平叹了口气道:“几句浑话倒也没什么,老三啊,你可别冲动着做点什么浑事才好。”
  
  郑岳平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语调平和地说:“逸州、逸尘,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跟你三叔说几句话。”
  
  俩孩子彼此对望一眼,眼神中有抹担心,逸尘仍跪在郑岳平身边不动,逸州犹豫了下过去拉起他说道:“爹,三叔,那我们先去吃饭了,你们说完,也赶紧过来一起吃吧。”
  
  门被两个孩子在身后轻轻掩上,郑岳平开口道:“老三,先坐下吧,蔚琅这事,此时看着是小,可未必就不是大事,咱得好好商量下。”
  
  于啸杉听话地坐在了下首,仍是懊恼的神色看着郑岳平道:“大哥,是我错了。”
  
  “算了,老三,几句话僵在话头上,我这大哥还当真跟你计较不成。我知道你也是一时有些急了,不过老三啊,并非大哥怕事,你觉得这个季蔚琅若真是翻了脸,可是你我这平头百姓得罪的起的?”
  
  “他还能如何,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他爹还是当朝首辅,难不成还能做出强抢之事?”
  
  “老三,我总道这些年你性子磨砺的沉稳了许多,想事也是通透、明白了,除了老二的事上还有点较真,但也就是面上不愿服这口气,心里也放下了大半。这如今看来,若是沾上点夜儿的事,你还是这么的沉不住气。”
  
  “大哥,不是我沉不住气,你也听见了,季蔚琅家中不知有多少房妾室,我与他在樊城之时,便知道他是个风流之人,虽说于本性无伤大雅,但仅此一点,朋友咱们是交的起的,夜儿的夫君却绝不是良选。这婚事,是断断不能应了的。”
  
  “你当这还是夜儿当初跟方路昇那点儿儿女情长,你我便可只手遮天,只要是夜儿放得开,这页就能翻过去不提?”
  
  “那还能如何,如今夜儿明显还未对季蔚琅动心,若真是为他动了心思,才更是为难,不否认蔚琅这人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娶了夜儿就会对夜儿好,夜儿一时半刻也是幸福的,但是久了呢,新鲜劲儿一去,好吃好穿的供着,心却不在了,夜儿可能受得了?”
  
  “老三,才说你沾了夜儿的事,心神就乱,你这话字字句句可都是从夜儿这边说的,可曾换个角度想想?不过言已至此,我让逸州他们出去,原也是想问句你心里的话。老三啊,对夜儿,时下,你当真还只是个叔叔对侄女的感情,未动什么男女之情吗?我总觉得,你看夜儿的眼神,对夜儿的态度,加上事关夜儿,你就心乱如麻,似乎不是亲情那么简单吧?”
  
  于啸杉闻言身子一僵,眼神有了丝闪躲,不自在地答道:“大哥,是怎么样的感情重要吗?我对夜儿所作的一切,永远是为了她好就是,这一点上,永无杂念。”
  
  郑岳平温和一笑:“老三啊,其实,你若真是喜欢了夜儿,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与夜儿也并无血缘,你自小看她长大,疼惜她,也了解她,她呢,依赖你,也信任你,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
  
  于啸杉的脸上难得的飘上了一抹羞赧之色,“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比夜儿整整大了八岁呢,而且她还是个简单、纯净的姑娘,哪像我这样早就污杂了世尘。”
  
  “嘁,八岁也算个事,逸州他们娘比我也是小了五岁呢,照样不是和我过了小半辈子,要不是她生完逸尘之后,身子落了病,走的早,白头偕老又有什么问题,我们照样日子过的还是有来道趣的。
  要说简单,夜儿只是在你我眼里还是孩子罢了,其实这么些年,咱们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可是你看她后来行事,老二的行踪到现在不曾提过,她也没说过要去找老二。方路昇那事,一般的女孩儿家,还不出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了,她呢,蔫蔫的,自己伤心了些日子,等过去那阵儿,就彻底的翻了篇,哪一点还是个简单的姑娘,倒不是说她有心机,只是也绝不是白纸一般单纯。再说所谓世尘,人活一世,早晚要染,就算夜儿如今果然不食人间烟火,还能一辈子不识不成,老三,你若是对夜儿有心,何不讲明了去?”
  
  “大哥……”于啸杉看向郑岳平的神色有一丝犹疑,语气便也彷徨了起来,“您是说,若我喜欢夜儿,有了男女之情……起了娶她为妻的念头……您是支持的吗?”
  
  “我为何不支持,你和夜儿都是我至亲之人,我这辈子的愿望也不过是看着你们各个都幸福美满,你和夜儿感情好,性子也相投,我看不出有什么不适合,最多也不过是隔着老二那一层,有点子别扭,这事我还当真想过,若是你真娶了夜儿,等哪一天找到了老二,恩怨尚且不论,你倒是要喊他声二哥,还是岳丈大人?”郑岳平说道最后,语气有些戏谑,脸上促狭的表情倒是跟逸尘的一模一样。
  
  于啸杉愈发的窘迫,不自在地别开头去,清清嗓子,岔开话题道:“大哥,不是说季蔚琅之事不是似方路昇的那般简单吗?怎么个不简单法?”
  
  郑岳平看出于啸杉的窘意,便也不再喋喋不休,顺着他的话头道,“老三,你是当真想不明白这一层,还是怎的?方路昇跟夜儿再如何深情款款,到底还是咱们两户人家的事,方家人性子懦弱,怕了岳啸山庄的名头,自己便先毁了婚,不用咱们费事。可是季蔚琅这性子可跟方路昇不同,绝不可能自己退却。”
  
  “他不退却又如何,夜儿是咱们家的闺女,咱们不允,他有何办法?”
  
  “他有何办法?老三,他是八千岁的儿子,皇上嫡亲的侄子,他怎么会没有办法,没错,他是朝廷命官,他爹是当朝首辅,做不来强娶之事,可你想没想过,皇上若是真的听了季蔚琅的话,当真指婚下来,难道你我还能抗旨不遵不成?”
  
  “指婚?”于啸杉低呼。“皇上会为季蔚琅指婚夜儿吗?”
  
  “如何不能?这天下都是他们季家的,想娶哪家的姑娘不行,如今皇帝后宫三千佳丽,你当全是自愿进宫去的?只要圣上开了口,又有哪家敢不送进宫去?这些王孙公侯的婚事,又有哪一桩不是皇帝亲自指婚的?若是万一万岁爷真的像坊间传的那样,对八千岁言听计从,这季蔚琅又最得八千岁的宠,就没准儿会来个指婚什么的,到时候,可就没有咱们选择的余地了。”
  
  “大哥!”于啸杉剑眉深锁,“果真到了那一步,咱就是拼了身家性命,也绝不能从,记得咱们哥几个以前说过的话吗?只要是配不上夜儿的人,皇帝老子咱们也不给。”
  
  “老三,哪就真到了那一步啊,再说了,以前你说拼了性命还无所谓,现在呢,庄子里大大小小多少人都仰仗着你呢,你拼命了,谁管他们?你拼了命,那夜儿就不用嫁了,还是跟你一起拼命?”
  
  “那要如何,真有了圣旨,难道就让夜儿嫁?”
  
  “也未必会有吧,毕竟皇家选媳妇谨慎的多,没那么轻而易举,不过就算万里有个一,也不用硬碰硬,还是有办法的。”




☆、争执

  “大哥说的办法是,”于啸杉问道。
  
  “咱们是下定决心不让夜儿跟季蔚琅在一起了,是不是,老三,”
  
  “大哥难道觉得季蔚琅能做夜儿的夫君吗,您觉得他那样的性子和家世,夜儿跟他在一起能快活吗,”
  
  “我也并不觉得,夜儿嫁给蔚琅会是最好的选择,虽然我倒是愿意相信季蔚琅的诚意。不过,若是咱们铁了心不让夜儿嫁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皇上下旨意之前,赶紧让夜儿嫁了,不能只是文定,是尽快地嫁了。到时候,皇上也总不能把已经为人妇的夜儿再指给季蔚琅了。”
  
  “可是现在再给夜儿找夫家,可还来得及?”
  
  “皇上的旨意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的,毕竟夜儿这样的家世,嫁进皇家也不是容易的事,这事也未必就能得了万岁爷的准儿。咱们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否则到时候,抗旨不遵的罪名谁也背不起,闹到最后真到了舍得一身刮的地步,咱们可是不怕,但夜儿这辈子,也终究还是毁了。而这中间给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去找个人来怕是来不及,现成的人选倒是有。”
  
  “逸州?逸尘?那赶紧跟几个孩子讲明利害,趁着季蔚琅回京的几天,把婚事办了就好。”
  
  “老三你不是说过了,夜儿并不想嫁给逸州,我想,她也是不愿意嫁给逸尘的。”
  
  “那,该如何?要不先假意给他们办个婚礼,日后过了风头再从长计议?事情到了这会儿,也只能如此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等到事情不能收拾的地步啊。”
  
  郑岳平歪着头,仔细地端详着于啸杉,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的于啸杉心里一个劲儿的发毛,皱眉问道:“大哥,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郑岳平叹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老三啊,你是真傻还是跟你大哥装傻呢?我说的是让你跟夜儿赶紧完婚,不光是把季蔚琅这事对付过去,也把你那块心病彻底了了。要不然啊,咱们夜儿无论是跟了谁,都跟要了你半条命似的。”
  
  “大哥!”于啸杉喊道,脸上再次有了窘意,“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会儿让夜儿嫁给我,我岂不是成了趁人之危的小人,逼着夜儿做决定了。不可,万万不可。”
  
  “哦?那你倒给我个更好的主意和更好的人选。”
  
  “大哥,你容我再想想,也许让夜儿跟逸州先假意完婚也是个选择。”
  
  “然后呢?若是季蔚琅一直盯着呢,岂不是把俩孩子的终身都误了。就算不盯着了,那日后都知道夜儿嫁过人了,谁还会娶她,她的声名又怎么办?”
  
  “那就真的嫁。”
  
  “真的嫁?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你心里对夜儿那心思,我现在可是清楚了,到时候万一我们家逸州哪点没做周详,你还不得替夜儿好好收拾他啊?就算做的都好,也难保你不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难道还能做出为难我侄儿的事?”
  
  “难说。”郑岳平笑道,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于啸杉几乎有些恼羞成怒地一拳拍在桌上说道:“那大哥说怎么办才好?”
  
  “我说过了啊,你跟夜儿挑明了说,她若是同意,你就娶她过门。”
  
  “可……”
  
  “行,你也甭可是了,你不说,我跟夜儿说就是。先吃饭去,吃完饭再说。”
  
  于啸杉叹了口气道:“大哥,真着急也不是急在今天一天,让我再琢磨琢磨吧,您先什么也别跟夜儿说。”说完,扶着郑岳平在轮椅里坐好,推他出去进了饭厅。
  
  满桌的菜摆着未动,却并不见逸州和逸尘二人,郑岳平问一边伺候的丫鬟这俩孩子去了哪,丫鬟答道:“两位少爷去喊夜昙**和绮萝**去了。”
  
  郑岳平和于啸杉一对眼神,都微蹙起了眉头,于啸杉刚转身要出去找他们,便看见四个人已经结伴进了饭厅。
  
  郑岳平赶紧招呼大伙都坐下吃饭,可是人坐下了,却没有人动筷子。
  
  夜昙一脸失神的茫然表情,有些呆愣地看着满桌的饭菜。逸州、逸尘哥俩目光在郑岳平和于啸杉之间来回逡巡。绮萝只是看着于啸杉的神情,眼里充满了担忧。
  
  半晌,郑岳平打破沉默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吃饭,有什么话都吃完饭再说。”
  
  一桌人难得的极其安静地吃完了一餐饭,绮萝识趣地告退,只留下他们爷几个。
  
  郑岳平看了一眼沉默的这几个人说道:“逸州,逸尘,你们是不是跟夜儿说了刚才的事?”
  
  “嗯,我们说跟夜儿妹子打个招呼,心里有点准备,也别弄得太突然了。”
  
  “好,那夜儿知道季蔚琅刚刚来提亲的事了,我跟你三叔已经替你回了,不过现在有可能会有个问题出现,所以得和你商量下,看看你的心意。”
  
  于啸杉轻轻咳嗽了下,对郑岳平微微挑眉示意,郑岳平给了他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便接着盯着夜昙说道:“夜儿,原本你的婚事也不是这么急着要办的,但是季蔚琅这事,事出突然。咱们是怕他不死心,回去京里请万岁爷下旨指婚,到时候就太被动了。”
  
  “还能指婚?”逸尘惊呼道。
  
  “都是我跟逸尘的错了,原本以为是夜儿妹子的好姻缘,没想到倒惹出了是非来。”逸州沮丧地说。
  
  只有夜昙,似乎对郑岳平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仍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坐在那径自地发着呆。郑岳平不觉提高了声音说道:“夜儿,听见大伯跟你说的话了吗?”
  
  “啊?”夜昙带着稍许茫然地抬头看了郑岳平一眼,眼神扫过于啸杉,又落回到眼前的桌面上。轻声地说:“我知道,季公子来提亲了,但是季公子家中已经有了妾室,所以大伯和三叔没有允下。”
  
  “是,我们没答应他,不过看似他并不死心,还要……”
  
  “大伯,三叔,就允了他吧,我嫁。”郑岳平的话没有说完,夜昙忽然抬起头,带着抹坚定的神情,毅然说道。
  
  “夜儿!”几个声音一起喊道。
  
  “你没听我说明白吗?那个季蔚琅家里小妾无数,而且你过了门之后,没准还得娶个什么侧妻的,这样的人你怎么嫁?”逸尘着急地说道。
  
  夜昙表情淡定,“怎么嫁不得,季公子是王爷之后,你们也说了,日后也许是个小郡王,甚至也是个王爷也未可知。郡王、王爷的,有个正妃,有个侧妃又有什么新鲜。咱们家的家世,若是夜昙能嫁过去做个正妃,还是大大的高攀了呢。”
  
  “可是咱们高攀这个干什么?夜儿又不稀罕做什么妃不妃的,这三妻四妾的男人如何嫁得。”逸尘着急地一把攥住夜昙的手,嚷嚷道。
  
  “小哥哥怎么就知道我不稀罕呢,再说了,三妻四妾的男人有的是,我爹娶了我姨娘之后,还纳了两房小妾呢。季公子为人大方得体、一表人才,夜昙觉得是个好夫君的人选。”夜昙不动声色地从逸尘的手中把手抽了出来,眼神直视着郑岳平说道。
  
  “夜儿……”郑岳平迎视着这目光,微微皱了眉头,才开口要说话,一边于啸杉一拍案站了起来,冷哼道:“如今说你那个混蛋爹做什么,他是没了良心,才会又娶了你姨娘进门,他要是对你娘心中还有半点愧疚,甭说纳妾,续弦都不应当。”
  
  “三叔。”夜昙看向于啸杉,语气清冷生硬,“我爹的事,是我的家事,他是混还是不混,就不劳您评论了。我现在同意嫁给季公子了,您赶紧派人通知他一声就是,别耽误了这姻缘。”
  
  “夜儿。你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吗?你喜欢季蔚琅?你想嫁给他?”
  
  “我不可以喜欢吗?季公子样貌、才学都出众,能得到他的青睐是夜昙的荣幸。我为何不能嫁他?”
  
  “贺夜昙,你给我好好走走脑子,你当真在你爹跟前呆的久了,也变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了吗?你看中季蔚琅什么?皇亲国戚?你可知道,就算你日后做了个什么妃子,也是和几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于啸杉怒道,一个箭步走到夜昙跟前,狠狠捉住了夜昙的手臂。
  
  “三叔,这是夜昙自己选的,日后是苦是甜,夜昙自己担着,绝不会回娘家哭诉。”
  
  “你——”
  
  “行了,老三,夜儿,这事还没到这步,没到这步,怎么一个比一个的沉不住气呢。都冷静冷静,夜儿,你也好好想想,你当真想清楚了,想嫁给季蔚琅?老三,你也别急着生气,赶紧给我松手,你别又伤了夜儿。夜儿若是当真喜欢季蔚琅,那这事就另说着了,咱们再商量看看。”
  
  于啸杉松手,狠狠地一甩袖子,咬牙说道:“喜欢也不行,不能嫁。”
  
  夜昙梗起脖子看着于啸杉,一语不发,也是同样的咬紧了牙关。
  
  “逸州、逸尘,带你们三叔先回屋去。”郑岳平说道。
  
  于啸杉狠狠地瞪了夜昙一眼,负手而去。
  
  郑岳平看于啸杉出了院门,才又回头对夜昙说道:“夜儿啊,先坐下,咱们爷俩好好说,你当真喜欢那个季蔚琅吗?”
  
  夜昙狠狠地咬着下唇,半晌才说道:“喜欢的,而且夜昙早晚要嫁人,只怕以后也找不到比季公子更好的。”




☆、绝望

  逸州和逸尘拉着于啸杉回屋,一路上于啸杉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往前走着。他原本便略显清冷的面孔,此时更似笼了一层寒霜,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地绷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异常危险而阴霾的气息。
  
  走在于啸杉左手边的逸尘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原就是一肚子话想说,几次偏过头去,想跟于啸杉想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问个端详,可话到嘴边,看着于啸杉冷硬的神情,终是又咽了回去。悄悄对着郑逸州眨了眨眼,便也只是默默地跟着。
  
  于啸杉的面上冰冷,心里却只有更冷。此刻,在他心里反复奔腾的念头只有一个,他终于要失去夜昙了吗?不是未来不知道何时的某一天,不是在他做好全部的心理准备之后,而就是,此时,此刻。
  
  夜儿说,她喜欢,夜儿说,她要嫁。
  
  那坚定的神色,那清晰的话语,瞬间便已让于啸杉自以为坚强的心房千疮百孔。
  
  一个竭尽全力地想娶,一个心心念念地要嫁。他,这个也不过只是名义上叔叔的人,此时的显得如此势单力薄,
  
  他想留她,可是他如何开口,他想让她幸福,可是如何让她明了。
  
  其实何需逸州、逸尘拉着,那一刻,哪怕他再色厉内荏地吼着,“不许嫁。”心中的狼狈与绝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昙大了,再如何信任,再如何依赖,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听凭他意志安排的小姑娘了,哪怕一切都是为她好,为她着想。
  
  其实一早便知道的不是吗?只是他还自欺欺人的以为,夜昙的幸福,夜昙的将来,他还可以牢牢地握住手中,那紧握的不愿松开的拳头,似乎还侥幸地以为能紧抓着最后的那点眷恋。
  
  于啸杉不是没有曾经暗自庆幸过,自己用了些手段拆散了夜昙与方路昇,可如今再横亘在夜昙与季蔚琅之间,无论是不是还有那个能力让事情按照他的希望去发展,他都已经觉得自己再没有那样的气力。
  
  夜昙的心他无法把控,她一而再地倾心于不可能给她尽善尽美幸福的男子,他无能为力。夜昙的幸福他也无法把控,若是一再地硬生生地拆散她与喜欢的人之间的姻缘,那屡次受挫后,千疮百孔的心他又该如何收拾?
  
  当他大声地吼着,夜儿不能喜欢这个人,不能嫁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又能给夜昙什么更好的选择吗?终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完美如意郎君的话语,在一次次的阻挠过后,会不会变得像是一个美丽的泡影,和一个虚伪的欺骗?
  
  可是,他怎么能放手,怎么舍得放手?这轻轻的一次点头,也许就意味着永远失去她。她以后的忧伤他无法再去抚慰,她以后的幸福也无法再去给予。
  
  最后那个念头浮入脑海,像是落水的人忽然抓住最后一只浮木般,于啸杉神色有些恍惚地脱口而出:“逸州,逸尘,你们谁愿意娶夜儿为妻?“
  
  “啊?”两个原本各自想着心事的小子都是一愣,疑问地看着于啸杉道:“三叔?我们娶夜儿?”
  
  “是,娶夜儿,季蔚琅此去,若是带了圣旨回来,能让夜儿不嫁的唯一办法,只是再次之前让她先嫁了人。我与你们的爹商量了许久,唯今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最为万全。”
  
  “那没问题,三叔,我娶夜儿。”逸尘立即拍着心口自告奋勇。
  
  “三叔的意思是,只是假意娶了夜儿,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逸州问道。
  
  “真假都好,听你们自己的意思,若是你们真心想娶,夜儿也真心想嫁,那就是速速完婚。若是你们都没这个意思,那就只当是权宜之计。”于啸杉的声音带着丝异常的苦涩,艰难地说道。
  
  “真的,假的都行啊,三叔。夜儿妹子这么好的姑娘,咱们娶了绝对没有亏吃,真给了别人家的小子,我这当哥哥的还不放心呢。就是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虽说是自小二婶就说了夜儿长大给咱们做媳妇,可也只当是句玩笑啊,那丫头在我心里可就是个妹子。”逸尘答的兴奋中又带着些许犹豫。
  
  “三叔,可是夜儿似乎是想嫁给季公子的,刚才她不是也说了,这会儿咱们这么惦记,我跟逸尘都无妨,对夜儿虽说只当是自家的妹子,可若是娶了回来,也总会好好疼一辈子的。可是夜儿怕是不会同意这么做吧?”逸州踌躇地说道。
  
  “所以三叔想先跟你们说说,也许,也许,只是事出突然,夜儿想不过来,才说了刚刚的话。你们若是开口跟夜儿求了婚,也许夜儿能动心也未可知。无论如何,你们和夜儿的事,总也是家事,一旦真允了嫁给季蔚琅,可就是覆水难收了。”
  
  “那,一会儿我去问问夜儿妹子?哥,你呢?要不咱们俩都问问她,看看她愿意嫁谁?”逸尘挑眉看向逸州。
  
  逸州略一迟疑,也是点点头,看着于啸杉说道:“三叔,这事都是我跟逸尘的错,当时说话没过脑子,没个轻重了,只想着季公子是个不错的人,又喜欢夜儿,夜儿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原不知道季公子若是提了亲,咱们同不同意地还能有这么大的麻烦。”
  
  “逸州也不用太自责,季蔚琅若是生了此心,也不是你一句话半句话能左右的,迟早会有今日这事。季蔚琅虽说样样都好,但三叔也是真的不放心让夜儿跟了他,慢不说他是否妻妾成**,对夜儿会不会一心,就只说他的身份,一入侯门深似海啊,夜儿自小也是随意惯了,只怕受不了那许多的管束和规矩。你爹想来这会儿也是在劝夜儿了,她一时冲动,总是想不了这么许多,可万一头脑一热,迈错了一步,只怕日后总是要后悔的。”
  
  “行,三叔,我们也去劝劝夜儿妹子,您也别跟她发火了。她这丫头脾气犟,您也不是不知道,越是拧着,越来劲。”逸尘劝道。
  
  于啸杉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松弛。三个人说着话,便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绮萝正朝门外似有些焦虑地张望着,看见三个人到了近前,慌忙蹲身行礼。抬头看着他们有一丝犹豫地问道:“夜昙没回来吗?”
  
  逸尘嘿嘿一笑:“夜儿让我爹留下说话了,等会儿回来,绮萝姐姐也帮着劝劝她。”
  
  “劝?”
  
  “是呀,那丫头好像对季家公子还真上了心呢,这会儿说是想嫁,就没把咱刚才说的话往心里去,那嫁进门先是要面对相公的一**小妾,日后还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形呢。这姓季的也是,自己妻妾成**的,还招惹咱们家夜儿干什么?”
  
  绮萝听完,眼神迅速地掠过面色阴郁的于啸杉,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出声,垂下头不再言语,逸州和逸尘遂也无语,陪着于啸杉回了屋。
  
  逸尘看于啸杉面色缓和了些,便也大着胆子跟于啸杉把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楚,听完,啧着嘴说道:“要这么看,这季蔚琅走的着急忙慌的样子,还真没准是去求圣旨指婚去了,咱们还的确得赶紧娶了夜儿妹子进门,要不然旨意一下,咱们再不同意,就成了抗旨不遵了。哎,明儿还是夜儿妹子的生辰呢,原还说好好的热闹下,这会儿弄这么个事,当真是闹心了。”
  
  于啸杉听得一晃神,喃喃道:“是呀,明儿个是夜儿的生辰呢,戏班子倒也都找好了,哎,只是这会儿谁还有这心气儿呢。”
  
  “三叔,要不万事等夜儿妹子生辰过完再说吧,再说了,这也不算是坏事,顶不济,咱们哥俩甭管是谁娶了夜儿妹子,不也是桩喜事吗?您也别太愁了,到最后也许就是咱们想严重了,人家万岁爷兴许还瞧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呢,那好歹也是日后的郡王妃了,不是官宦人家的闺女,也得是名门之后吧?咱就两手准备着,到时候看情形就好。”
  
  于啸杉有些疲惫地叹口气道:“是啊,你们俩先去吧,夜儿一会儿回来,你们先去劝劝看。明儿的生辰,咱们照样热热闹闹地张罗着,也没到大祸临头那一步不是。”
  
  兄弟俩出了门,于啸杉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喉头酸涩,眼眶发热,似乎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于啸杉忧伤地想着,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无力感了,某一刻自己心中的绝望,似乎又回到了怀抱着血泊里的珊姐,失声痛哭时的情形。这么多年来,他无论怎样的努力,不就是希望这一生再不去面对这样的绝望吗?他要竭尽全力地去保护所有他珍惜的人,可此时,他该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果然如大哥所言,对夜儿言明自己的感情吗?这混乱的当口,夜儿会怎么想,怎么看他这个三叔,也许,那最后一点脉脉亲情也会毁之殆尽了吧。看着夜儿嫁给季蔚琅?用她一辈子的幸福,来赌季蔚琅的真心到底有多少?让逸州他们随便哪个孩子娶了夜儿,带着无望的情感,永远忘记自己的渴盼,默默地守着她的幸福?
  
  松开关节已经握的发白的拳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于啸杉所有的怒,所有的气,这一刻都化作深深的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穿越新坑,数据不给力,这周没申榜,新老客户给点支持去吧~~




☆、缘由

  逸州和逸尘从于啸杉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绮萝仍和刚刚同样的姿势,站在同一个地方发呆。逸尘走过去拍她,她才愣怔着过神来。
  
  逸尘原本还想开她句玩笑,问问她这么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因为季蔚琅执意要娶夜昙,才伤了心。可是看到绮萝脸上哀伤的神色时,倒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调侃,便只是搔搔头,笑着说道,“绮萝姐姐这是想什么事这么出神啊,”
  
  “我在想夜昙真的会嫁给季公子吗,”
  
  “夜昙想嫁咱们也不能同意啊,绮萝姐姐,你先前也认识季蔚琅的,怎么也不提早跟咱们说一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逸尘说道,话虽是埋怨,语气却很友善。
  
  “我以为三爷不会让夜昙嫁给他的,他的私事说了又有什么意思。”绮萝黯然地低语。
  
  “三叔当然不让夜儿嫁啊,现在也是不让的呢,刚才还与我们说了,为了防着季蔚琅这次回京是跟万岁爷请旨指婚,让我们俩赶紧跟夜儿说,跟我们兄弟里挑个顺眼的嫁了呢。”
  
  “你们要娶夜昙?”绮萝惊呼。
  
  “什么叫我们娶夜儿啊,我们俩怎么娶,是让夜儿挑一个。”
  
  “三爷同意?”
  
  “这主意就是三叔出的呀,不过到了这会儿,要想不让夜儿跟了季蔚琅,倒是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了。反正甭管我们谁娶了夜儿,这辈子都会对她好的,总是要比跟着季蔚琅那个三心二意的强。”
  
  绮萝才要开口说点什么,看见夜昙正缓步走进院子,一身淡粉色的裙子,此时丝毫衬不出红润的脸色,一张满是寥落神情的小脸,倒只是更显苍白。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夜昙勉强挤出点笑容道,“你们仨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玩?我们哪还有心思玩啊,夜儿,正好还要找你呢,我爹都给你说了吗?季蔚琅回家请旨去了,这事可大可小,咱最后别弄得措手不及,落个抗旨的下场,所以,夜儿啊。我跟我哥,你选一个,咱们赶紧成婚,彻底断了季蔚琅的念头。”
  
  夜昙苍白的脸上,染进了一丝红晕,皱眉看着逸尘道:“小哥哥,你又浑说什么呢?不是说好了,允了季公子的提亲,怎么还有抗旨一事,怎么还要从你们里选?”
  
  “小夜儿,我爹没跟你说明白吗?季蔚琅那坏人,想拿皇上的旨意逼咱们就范呢。”
  
  夜昙听了眉头锁的更深,看着面前的三人,扯了扯嘴角,淡淡地道:“不用逼什么,我不是说了,我愿意嫁他。”
  
  逸州过去牵起夜昙的手,认真地说道:“夜儿,你看看你现在哪有半点待嫁姑娘的欢颜?你若硬说你因为喜欢季公子才要嫁他,我也是不信的。你若怕是给咱家惹了麻烦,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只要在季公子拿着圣旨回来之前,你嫁了,咱们就不会有麻烦的。夜儿若是觉得大哥哥跟小哥哥都不够好,你不想嫁,也没关系,咱们也不过就是假意做个架势,蒙他一蒙的。等日后,这事过去了,再给夜儿找真正的好夫婿。”
  
  夜昙摇摇头,身子似乎有些疲惫地靠向郑逸州,轻声地说道:“大哥哥和小哥哥都足够好的,只不过在我心里,你们始终都是哥哥。而且,我也并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只是当真觉得季公子人不错,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你们不用想这么多的主意,我同意嫁他,也没有那么多的麻烦。”
  
  “夜儿。”逸州扶着夜昙的肩膀,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表情道:“我怎么总觉得你有些言不由衷呢?虽说咱们觉得你跟这季蔚琅不会幸福,可是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到底咱们也不会拦着的。可是夜儿,你确信你喜欢他,你确信你不介意他的三妻四妾?”
  
  夜昙微微扯了扯嘴角:“大哥哥,季公子既然如此执意想要我,总是一片诚意的,我相信他不会薄待于我,我想我会幸福的。”
  
  “我与你小哥哥无论是谁娶了你,也绝对会一辈子疼你的,若只是因为对你好,你何必又要跟他?”
  
  夜昙垂了眼睑,轻轻挣开逸州握着她肩膀的手,“大哥哥,我今天起得早,这会儿有点乏了,想先去睡会儿。”
  
  “小夜儿,话还没说明白呢,你怎么就去睡了呢?”逸尘着急地喊道。
  
  郑逸州一拉他,对着夜昙一笑:“那先去睡会儿吧,夜儿,睡醒了,脑子清醒些,咱们再说。”
  
  夜昙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逸州叹口气,便也拉着逸尘去找郑岳平。绮萝见他们都走远了,犹豫了下,走到夜昙的屋门口,轻轻地打门道:“夜昙,已经歇着了吗?”
  
  菊香开了门,夜昙从里屋迎了出来,“绮萝姐姐,我就是有些乏了,也不是真的能睡着,你进来跟我说会儿话吧。”
  
  绮萝微笑着拉起夜昙的手,便走进了里屋。在榻上坐好,绮萝看着夜昙拿起一边的绣活,慢慢地绣着,轻声问道:“夜昙这个荷包还没绣好吗?”
  
  夜昙把荷包放在一边,抬头看着绮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呀,手艺原本就不好,前一阵还贪玩了,所以迟迟都没绣好。”
  
  “这荷包可是给三爷的?”
  
  “是呀,给我三叔的,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样式,反正我一定绣的不如姐姐的好,到时候就怕三叔嫌弃呢。”
  
  “夜昙绣的挺好的呀,其实就算夜昙绣的不好,只要是你给三爷的,三爷一定会视若珍宝的。”
  
  “姐姐别笑话我了,我三叔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啊,就这么个荷包,还珍宝呢。”
  
  绮萝拿起荷包,有些失神地摩挲着,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问道:“夜昙,咱们姐妹在一起时间并不长,但我是真心当你是妹妹的,你有什么心里话,可愿意跟姐姐说?”
  
  “愿意啊,夜昙自小就只有兄弟没有姐妹,自从姐姐来了,才有个人能说点贴心的话,怎么还会不愿意呢?”
  
  “好,那我就问你句心里的话,你心中到底有没有三爷?”
  
  “三叔?自然是有啊,这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三叔和大伯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夜昙,我是问你,你喜不喜欢三爷。”
  
  夜昙疑惑地眨着眼看向绮萝道:“喜欢啊,我怎么会不喜欢三叔?”
  
  绮萝捏着荷包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像喜欢一个男人那样喜欢?”
  
  “三叔当然是男人……”夜昙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掩着嘴瞪大了双眼,脸颊顿时一片绯红。“绮,绮萝姐姐,你怎么这么问?他是我三叔啊。”
  
  “你只是喊他声三叔而已,他也并不真的是你叔叔,夜昙,你好好想想,在你心里当真只是当他是叔叔,从没有过一刻,像喜欢一个钟情的男子那样喜欢过他?”
  
  “我,我,从没想过啊,他一直都是我的三叔,怎么能是我倾情之人。”夜昙答得有些结巴。
  
  “那夜昙可愿意现在好好想想,若是三爷喜欢你,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那样喜欢你,你是不是还想嫁给季蔚琅,而不是嫁给三爷?”
  
  “嫁给三叔?”夜昙再次惊呼出声。
  
  “是,嫁给三爷,那你也不用再去担心不嫁季蔚琅给你们家里惹的麻烦了,只要你能想明白,你是不是喜欢三爷,或者说是会不会去喜欢三爷。”
  
  夜昙傻愣愣地看着绮萝半晌,面上红晕未消,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绮萝姐姐,你说的我心里更乱了。对三叔,我只觉得世上再没有那么好的男人,可是说嫁给他,似乎也太奇怪了些,而且三叔,也只当我是个小侄女而已,怎么会当我是爱人。更重要的是,说要嫁给季公子,也并非只是怕给咱们家里惹了麻烦,我只是想着,大伯的腿伤还没医好,大夫都是季公子找来的,总要给大伯医好啊,若是得罪了他所以半途而废,那不是我太大的罪过了吗?”
  
  “夜昙说要嫁给季公子,只是为了老爷的腿伤?”绮萝满面惊诧地看着夜昙道。
  
  “是呀,那是我爹欠大伯的,无论大伯心里是不是记恨我爹,他的腿始终是因为我爹才成了现在的样子,他若是不好,我爹这辈子良心不安,我又岂能安枕无忧。夜昙在这世上,只有我爹、大伯、三叔和哥哥们这几个亲人了,我最想的是我爹能和大伯、三叔和好如初,这样我爹心里才能安生,大伯和三叔也才能真的展颜。我从小被他们宠着,护着,从没为他们做点什么。若是因为我的原因再让大伯的腿耽误了医治,我岂不是永远良心不安。今天又听说,季公子或许还会请旨指婚,若是推了,还会落个抗旨的罪名,夜昙何必让一家人为了我,这么不的安宁,只要我嫁过去。大伯的腿能继续医治,也不用为是不是抗旨烦恼,何乐不为呢?”夜昙幽幽地说完,眼神萧索,唇角却始终噙着抹淡淡的笑容。
  
  绮萝听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拉起夜昙说道:“走,去跟三爷说,你今天只要把你所有的顾虑说给他听,他一定有办法解决。”
  
  夜昙挣扎着看着绮萝,“三叔能怎么解决?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不是麻烦,你对三爷永远不是麻烦,三爷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只要是为了你,让他做什么都可以,若是你嫁给季蔚琅才是让他痛不欲生。”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一万五榜单,本着严格完成作业不拖欠也不超额的态度。照旧周一、周三不更,其他日子还是一早十点准时放送。
话说,大X君好久不见啊,难道因为JQ一直不现真身,桑心滴抛弃咱了?
嗷对了,再厚颜滴嚷嚷个,专栏君乃们就先收了吧~~




☆、心意

  绮萝拉着夜昙的手就要往外走,夜昙着急地甩开道,“绮萝姐姐,你这是拉我去哪,你为何说我三叔喜欢我,三叔心里不是喜欢你的吗,”
  
  绮萝愣愣地看了夜昙片刻,凄然一笑,“三爷怎么会喜欢我,三爷心里从头到尾就都只有你,到咱们这庄子之前,我也只是隐隐觉得三爷心里一定有个喜欢的人,在这住下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夜昙。”
  
  “绮萝姐姐,三叔是对我好,可,他当我是他的亲侄女一般,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跟血亲相比也不过如此。他对大哥哥和小哥哥也一直很好,只是我是个女孩儿,他总说姑娘家是要格外娇着些的,可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啊。”
  
  “夜昙,此时此刻,你这么说到底是想说服我,还是想要说服你自己?若是想要说服我,大可不必,因为三爷早就跟我承认了,他喜欢你。若是想要说服你自己,你倒要问问你自己的心是为什么了。是你没办法像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那样喜欢他,还是你心里喜欢的果真另有他人,又或者你觉得三爷哪里不够好,配不上你?”
  
  “都不是啊,绮萝姐姐,他是我三叔啊,你让我如何相信他是喜欢我的,你又让我如何去喜欢他?”
  
  绮萝深深地叹了口气,颓然一笑,“夜昙啊,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跟三爷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明明喜欢你,可就是不对你说,到了这时节,还想的是把你拱手让人。你呢,口里明明说着世上再没比他更好的男人,却不愿去喜欢他。这会儿,又因为这因为那的,要嫁给别的人。倒让我这个外人,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你嫁给季蔚琅或者是逸州他们吧。”
  
  夜昙呆呆地看着绮萝半晌,语气仍旧有些犹豫地问:“绮萝姐姐,三叔当真跟你说过他是喜欢我的?像一个男人钟情一个女人,那样的喜欢我?”
  
  “没错。”
  
  夜昙垂下眼睑,茫然地坐了下去,伸手要去拿案子上的荷包,指尖才一碰到,似乎被烫到般的又缩了回来。
  
  绮萝在一边看得着急,忍不住一跺脚过去又作势去拉夜昙起身,嘴里嚷嚷道:“现在你也都知道了,赶紧去跟三爷拿个主意去吧。还真在这巴巴地等着嫁给季蔚琅不成?”
  
  夜昙无助地抬头去看向绮萝,“可是无论怎样,大伯的腿才是最重要的事啊,不能因为我的事得罪了季公子,让大伯抱憾终生。”
  
  “那就让你和三爷抱憾终生?这事你不方便给你大伯说,你大伯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总是会拦着你的,可是你跟三爷说说,让他给想个主意不好吗?”
  
  “三叔会有主意吗?”
  
  “三爷有没有主意,也比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着等着强。快去吧。”
  
  夜昙踯躅站起身来,眉头轻蹙,终于还是摇摇头说:“绮萝姐姐,让我再好好想想吧,行吗?”
  
  绮萝再次叹了口气,松开拉着夜昙的手,“哎,想吧,想吧。你说你跟三爷,哪个都不是做事不干脆的人,偏生遇到自己的事,都是这么反复的犹豫,那你就想着,我也不打扰你了。”说完,又深深地看了夜昙一眼,拧身出了屋门。
  
  夜昙失神地看着绮萝的背影在门边消失,心里似翻江倒海似的一片混乱。
  
  对于夜昙来说,这辈子似乎再没有一日,过的如今天一般的杂乱而无措。一早上坟回来,夜昙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仿若隐隐感觉的到于啸杉怀抱中的温暖,却忽然被逸尘他们摇醒,他们说季蔚琅跟大伯和三叔提了亲,他们说,季蔚琅家中已有妾室,他们说大伯跟三叔好像是已经拒绝了,他们说,三叔和大伯吵了起来。
  
  夜昙被说的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赶紧问道:“季公子怎么会忽然跟三叔他们提亲了呢?”
  
  “有什么可忽然的,那小子一早就对你不安好心了呗,你没看他天天眼睛就围着你转啊。我看,这次给我爹带了这么多大夫来看病,也不过就是个幌子,还不是特意来庄子里看你,顺便还能多耽搁些日子。”逸尘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夜儿,这事也怨大哥哥,没打听清楚。原本只是觉得季公子这人不错,夜儿也是待嫁的年纪了,他今天自己说出来对你心仪已久,我便告诉他,若是有这份心思,就去正式的提亲,没想到他还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听我们这么一说,便扭头去跟我爹提亲去了。我们也是听他跟我爹提亲的时候,说起来,才知道他家中早有妾室,还不止一个。哥哥们若是早知道是这样,怎么也在提亲之前就开口拦他了。”逸州表情有些自责地说道。
  
  夜昙眉头皱的紧紧地问:“大伯和三叔怎么说呢?”
  
  “我爹说,得问你和三叔的意见。三叔说什么,我们没在屋里,但是听着他们好像是吵嚷了起来,这才赶紧过来跟你说的。对了,夜儿妹子,你喜欢那个季蔚琅吗?哎,不过就算你当真喜欢他,也好好考虑考虑啊,咱们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凭什么进门就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郑逸尘一屁股坐在夜昙的身边,拉住她的手说。
  
  “小哥哥,你说季公子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会,都跟我爹和三叔挑明了说了。而且刚才不知道说成什么样,着急忙慌,气势汹汹地就走了,底下人说,马车都没驾,就要了匹快马,说是回京呢。我琢磨着,没准是三叔他们不同意,他回去找救兵来说呢,他爹不是什么王爷,八千岁的吗?”
  
  “那,那他给大伯找来大夫,真的是因为我吗?”
  
  “这我倒没问,不过多半还就真是,他跟我爹可说的明白,说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怎么了,小夜儿还真动心了?”
  
  夜昙不说话,只是自己呆呆地发愣。
  
  逸尘忽然又说道:“对了,夜儿,咱们赶紧过去吧,刚才季蔚琅一走,我跟我哥进去一看,我爹和三叔吵起来了呢?也不知道前边都说了什么,三叔忽然就来了一句,‘大哥不是怕开罪了季蔚琅耽搁医腿的事吧?’我爹气的连茶杯什么的都摔了呢,咱们自小可就没看见过我爹和三叔俩人红过脸,这会儿我心里还慌着呢,虽说我们出来的时候,好像是好了点,不过咱们还是赶紧去吧,别回头又吵起来了。”
  
  夜昙看着郑逸尘的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却不停地想着,是啊,若是开罪了季蔚琅,他一怒之下带走了太医,大伯的腿,岂不再也无望治好。
  
  郑逸尘伸出手指在夜昙面前晃着:“小夜儿,想什么呢?走不走啊?”
  
  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般,夜昙站起身来说道:“走吧。”
  
  一起吃饭的时候,夜昙才又听见,原来这个季蔚琅远比自己想象的势力要大的多,没准还会请了圣旨回来,那,便不单单是大伯的腿能不能好的问题了,若是真的开罪了他,怕还得让一家人背上个抗旨的罪名。
  
  无论儿时如何,自从来了这岳啸山庄,她未曾对大伯和三叔尽过一分的孝心,反倒是时常还给他们增添烦恼,此时,怎么还能再去让他们为了自己而遭受无妄之灾呢。
  
  不去想心底深处的那丝隐隐的痛,夜昙只是安慰自己道,迟早总是要嫁人的,季公子也并非不堪之人。那就嫁了吧,为大伯和三叔省了麻烦,大伯的腿若是好了,跟爹之间那些过往,总也是更容易释怀一点的,她,总该为他们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地让他们来疼自己。
  
  坚定地说出,她要嫁给季蔚琅的那一刻,夜昙的心,何尝不是瞬间便已似被掏空一般,面对郑岳平,忍了又忍的泪水被逼回眼眶,说着自己其实是心仪季蔚琅这样的谎言,几乎用尽了夜昙的全部力气。
  
  就在她疲惫地再也不愿多想,只等着听凭命运的安排之时。先是大哥哥和小哥哥居然争相地说要来娶她,已经让她一惊,但是那一惊,过后,除了心底多了些许的暖意之外,却依旧充满着萧索和无力。
  
  可是,绮萝却来告诉她,三叔居然是喜欢她的。
  
  不是一个长辈疼爱小辈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喜欢女人那样的喜欢。
  
  夜昙震惊,震惊的无以复加。
  
  但是,那心底骤然汹涌而出的,那让她忽然心跳加速的情绪,难道不是一种喜悦,不是一种悸动?那茫然不知所措之外的,难道不是一种忽然被幸福包围的激荡?
  
  三叔,那个自小在她眼中便卓尔不凡的男人,那个曾经热情奔放,如今深沉内敛的男人,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三叔如今把庄子的产业做的如此之大,这么多年在外闯荡,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见过。
  
  她不温柔,不懂事,不乖巧,不顺从,甚至远远说不上有多出众的漂亮,三叔果然会钟情于她,爱慕于她吗?
  
  夜昙慌乱地坐在那里,绞着手中的帕子,脑子里忽然闪进,于啸杉那双盈满柔情与眷恋望着她的深邃黑眸,纷乱的思绪瞬间仿佛停滞,不自觉的,夜昙微微扬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是寒假开始了。。。。好寒,点击掉的一塌糊涂,要不是咱属于存稿党一流,都木有心思写下去了~~得,就是随便哭诉一下哈,嘿嘿,不用治愈,不写我自己难受,我有码字焦虑症~~




☆、静夜

  岳啸山庄这天的夜晚格外清寂,自从逸州他们回来之后,庄子里除了都熟睡的时候,似乎便再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只是,这会儿,天虽然黑了,每个院子里的灯,却都是亮的。
  
  一弯清月挂在墨黑的星空,天很晴,于是月也格外的亮。
  
  郑岳平靠在榻上,灯点着,手里擎着书本,目光却幽深地落在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打了进来,在案子上映出好看的花影。郑岳平的神情如月色一样的安详而宁静,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郑岳平淡淡地想着,其实一早便该看出来的不是吗?于啸杉那早就甚少波动的情绪,自从夜昙来了之后,似乎便总是会起伏不定。一喜,一怒,哪一次不是因了夜昙?那过分的保护与执拗,最初总以为是源于一份失而复来的患得患失,如今再看,却不过是难以克制的真情流露罢了。对方路昇的抗拒,虽说自有道理,此刻再细琢磨,却不乏微妙的醋意。
  
  “这个老三啊。”郑岳平喃喃自语,轻笑出声。
  
  以前并未想到,上天居然安排的是这样一份姻缘与他们,如此看来,老三和老二之间的那点过往,最后总该是在夜昙身上解开的,总不能娶了人家的姑娘,却还恨着人家吧。这八年来的恩怨,若是这样收场,该是个多么完美的结局啊。郑岳平心里暗暗感叹道,想着,却又不禁微蹙起了眉头。就是这个老三呀,认起死理来,又总是固执地令人发指。
  
  若不是此次事出突然,又时间紧迫,郑岳平原本倒是乐意看着于啸杉再去自己跟自己较劲些日子的。这几年为了他的婚事,自己这是着了多少的急。没成想,最后因缘际会的,他等来的却是夜昙。
  
  看着于啸杉着着急,暗地里偷笑下,郑岳平倒也觉得不失为一桩乐事。可是,当下,这乐子却是不能看的,再任由于啸杉自己去挣扎、烦恼,到时,原本的乐事、喜事只怕最后终成了憾事。
  
  夜昙是喜欢于啸杉的,郑岳平看的出,同是依赖,同是关心,同是撒娇,同是说笑,对他和对老三,夜昙从来都是不同的态度。小女娃的心思,有时候郑岳平或许并不太懂,但昔日里,夜昙曾经落在方路昇身上的目光,早就不自知地在于啸杉身上驻留,甚至更为深沉,更为眷恋,还糅合着更多的仰慕。
  
  今日里,夜昙允了婚事,总是透着些古怪,多半还是怕给庄子里惹了麻烦多些。自己虽是劝了半晌,那丫头却一句也不多说。事出突然,他也不想逼得太紧,过了这一夜,都想透了,或许倒会好说些。
  
  其实,明明已是郎情妾意,他们却还在一个犹豫、挣扎,一个懵懂、茫然,不过说起来,自己也是这些时日,才从种种端倪中明了一二,又因季蔚琅今日突如其来的提亲中才彻底的确定。
  
  好事近了吧,郑岳平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唤人扶着去床上躺好,以往自己从没倾力去找过老二,这次也该是让人好好去找下了,若真到了大喜的日子,这于啸杉的结拜兄弟,日后的老泰山,总不能缺席不是?对啊,得紧着点去找了,郑岳平心中欢乐地想着。
  
  逸州和逸尘此时自然也是没睡,面前摆着的棋盘,早就下了个乱七八糟。逸尘伸手随便地一扒拉,烦躁地说道:“不下了,不下了。”
  
  逸州抬头看着他,无奈地笑笑,“那就歇着吧,明天夜儿的生辰,一早还要跟三叔忙着安排酒菜,接待戏班子呢。”
  
  “不想睡啊,哥,你说咱们真的娶了夜儿妹子吗?”
  
  “若是没有其他良策,那也只好先这么办了,过了风头再说。”
  
  “可是夜儿不想嫁啊,假的都不想嫁,哥呀,咱们就这么差劲吗?”
  
  “又瞎说什么呢?这有何差不差劲的,夜儿不想嫁,只是觉得当咱们是哥哥,没有旁的心思就是了,这情分、姻缘一事可不单是好赖说了算的。若说好,咱们兄弟可是比季公子差远了,夜儿不是也不喜欢。”
  
  “哪有,夜儿妹子不是说她喜欢,她想嫁吗?”
  
  “你就看不出她心口不一?
  
  “为什么要心口不一呢?跟咱们,夜儿有什么必要撒谎,没准儿还就是让季蔚琅那个翩翩佳公子,摄了魂去呢。”
  
  “哎,跟你说了你也瞧不出,反正夜儿心里绝对不是钟情于季公子的,说是想嫁,怕也还是不想给咱们添了是非。”
  
  “啧啧,小小个女娃,想的倒还挺多。”
  
  “谁和你似的,天天心里就总想着玩呢?行了,歇着吧,静了心,也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劝夜儿。”
  
  逸州拉起逸尘按他在床头坐下,自己抬头看着窗外的弯月,心中忽然有了丝莫名的感慨,姻缘,这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知上天最后给夜儿的是份怎样的姻缘,而自己的又会是个什么模样。
  
  绮萝在灯下绣好了最后一针,做给于啸杉的荷包,终于完成。只是,或许再也不会送出就是了。捏着荷包凄然一笑,绮萝站起身把它放进了箱子里,压在了最底下。
  
  举步出了屋门,站在小院里,绮萝抬头仰望着夜空,感觉到似乎有热流在脸颊上滑动。那沉沉在心底的失落,仿佛正在被泪水一点点带走。有些人,总是你喜欢却配不上的,有些感情,总是你想要却要不起的。可是,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能拥有这样一份感情,有时便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这一刻,绮萝心中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羡艳。收回目光,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举步要回屋的那一刹那,镂空的围墙外,忽然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皓洁的月光下,孑然而立,沐浴着夜色,负手望着夜昙小屋的窗棂。
  
  绮萝微微地笑了,得不到这个男人的情意,原本也是理所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寒贱,不是因为自己卑微伶仃,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晚了十几年,和一辈子一样长的十几年。
  
  再留恋地看了一眼那颀长而孤寂的身影,绮萝转身回屋,轻轻掩上了门。
  
  于啸杉没有听见身后的任何动静,只是专注而苦涩地看着窗前那被灯光勾出的浅浅的影子。这样站在这个窗前是第几次了?于啸杉已经记不清。只是知道,每次回屋前,总是下意识地在这里驻留片刻,看着那或漆黑一片,或灯影摇曳的窗口,心里便会有淡淡的满足。
  
  他知道她在那,在他的身边,亦在他的心里。这样的一刻,还能拥有多久呢?
  
  他心底有说不出的懊恼,结识季蔚琅,这算不算是一种引狼入室呢?夜昙真的会倾心于季蔚琅吗?以她的执拗性子,这次若是真的钟情于季蔚琅,怕是他如何也拦不住了吧?
  
  若真的走到那绝望的一步,他哪怕是逼的,也要逼着季蔚琅承诺有了夜昙之后,再不容许有一点的二心,从此只能专心待她,呵护她,宠爱她,让她远离所有的烦恼。
  
  就像他能为夜昙做的那样。
  
  若是季蔚琅有一天负了夜昙,天涯海角,舍身不顾,他也会让季蔚琅付出代价的。于啸杉想着,拳头已经握的咔咔作响。
  
  窗前的人影一闪,于啸杉恍惚间还没有回神,便只听见屋门一响,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夜昙纤巧的身影刚刚迈出院门。
  
  于啸杉某一刻有一种转身想逃的冲动,却在看见夜昙见到他,刹那间绽出的笑脸时,双脚如生根般,再也迈不开一步。
  
  “三叔,您还没睡吗?”夜昙走到于啸杉身边,仰脸望着他,晶亮的眸子在月色下盈盈地闪着光彩。
  
  “是啊,睡不着,夜儿呢?也睡不着吗?”于啸杉柔声说着。
  
  “嗯。”夜昙应道,又看了于啸杉一眼,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头。
  
  “那个,夜儿,你什么也别去烦。明天是你的生辰,天大的事,咱们也先好好地庆祝了生辰再说。”
  
  “好。”夜昙柔顺地回道。
  
  “夜儿。”于啸杉犹豫着开口,声音忽然有些发涩,“三叔还是想劝你一句,季蔚琅真的不是那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夜儿,别被一时表面上的事,乱了心思,回头再好好想想吧。夜儿若是想明白后,仍铁了心要嫁他,三叔这次不拦你了,可若是因为怕给咱们惹麻烦的话,夜儿你别去管,所有事都有三叔呢。”
  
  夜昙飞快地抬起眼睑,看了眼于啸杉道:“三叔,季蔚琅真的不是能给我幸福的那个人吗?”
  
  “三叔觉得不是。”于啸杉平静的声音里隐着丝压抑的痛。
  
  “那三叔觉得谁是呢?”夜昙说完,立即又垂下了眼睑,有些扭捏地绞着手指,心中带着丝暗暗的期待。
  
  那个“我”字近乎脱口而出,于啸杉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似带着微微的颤抖地说着:“逸州不错,或是逸尘也挺好。”
  
  垂着头的夜昙,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迎视着于啸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低声问道:“那三叔你呢?”
  
  于啸杉闻言,恍若石柱般定在当场,呆呆地看着夜昙说不出一句话。
  
  夜昙一皱眉,别开头去转头便要走。于啸杉这才醒悟般地一把拉住她,眼里有带着抹疑惑的惊喜,轻呼道:“夜儿?”




☆、相许

  夜昙别开头去不看于啸杉,被钳住的手臂微微地挣扎,于啸杉看着那张略带着羞赧的脸孔,带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再次轻声地唤道,“夜儿。”
  
  夜昙仍是固执地侧着身子,眉心轻攒,习惯性地咬住嘴唇只是一言不发。
  
  于啸杉的声音带着丝难以自持的微微颤音,小心地问道,“夜儿觉得三叔可以给你幸福吗,”
  
  夜昙终于从于啸杉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拧身便要回院子里,丢给于啸杉背影的那一刻,声音不觉地带着些许的埋怨道,“三叔不想答我的问题便罢,还反过来问我干什么。”
  
  眼见夜昙的别扭,于啸杉心中好似忽然清明了起来,瞬间便只觉得浑身的热流一下子全都汇聚到了心口,长臂一伸拉回夜昙,紧紧地拥在了胸前。
  
  “夜儿,三叔能给你幸福,三叔一定要让你幸福,三叔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会让你幸福。”于啸杉激动地语无伦次地说道。
  
  夜昙原本娇羞的垂着的头,听了这话,却猛然扬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怎么好好地就说要豁出命去了呢。”
  
  于啸杉不理她的问话,只是继续紧紧地拥着身前纤巧而柔软的身体,满足地叹息,半晌,才分开两个人的身子,拉着夜昙的手,视线定定地落在夜昙的黑眸中:“夜儿,你……心里也喜欢我的,是吗?”
  
  “嗯。”夜昙迎着于啸杉的目光,面色绯红,却也不愿移开目光。
  
  “不嫌我老?”于啸杉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问。
  
  夜昙摇摇头。
  
  “不嫌我闷?”
  
  夜昙又摇了摇头。
  
  “不觉得我满身市侩?”
  
  夜昙再次摇头,抽出被于啸杉紧攥着的手,反握住他的,柔柔地望着他说:“三叔,夜昙早就说过,世上再没有三叔这么好的男人了。只是,三叔,你呢,你不嫌我不听话,不懂事,不温柔吗?”
  
  “怎么会?”于啸杉再次把夜昙紧紧地揽进怀里,“我的夜儿是全天下,最听话,最懂事,最温柔的姑娘。”
  
  夜昙觉得自己眼眶有些不争气地发热,悄悄地把忍不住溢出的眼泪蹭在于啸杉的衣襟上,也紧紧地拥住他。
  
  越来越深沉的夜色下,一对紧紧相拥的人,就这么安静无语地久久相依地沐浴着月光。
  
  半晌,于啸杉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那,夜儿可愿意嫁给我?我知道此时说这话太着急了些,可是,你知道,季蔚琅提亲的事,没给咱们太多的时间,夜儿若是还没想好,就先假意办个婚礼,以后的事慢慢再说,好么?”
  
  夜昙的头仍深深地扎在于啸杉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地说:“若是没有季公子的事,不用假意办什么婚礼,就是让我现在就嫁给你,我也是乐意的。可是,若是回了季公子,大伯的腿伤可怎么办?眼看着就要开始医治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害大伯空欢喜一场。”
  
  于啸杉皱眉拉起夜昙的身子,问道:“夜儿就是为了这缘由,才说要嫁给季蔚琅的?”
  
  夜昙点点头。
  
  于啸杉深深地叹息,一只手抚上夜昙的脸颊,语气有些哀怨地说:“夜儿,你知道你当时说你喜欢季蔚琅,要嫁给季蔚琅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夜昙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地看着于啸杉,“我那时不知道三叔对我的心意啊,而且当时我也只琢磨着,不能凡事只想着自己,为了我让大伯的腿没了痊愈的机会,还让咱们得罪了权贵之人,我怎么会安心。”
  
  “夜儿啊,不论三叔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咱们这些爷们,也不需要你个小姑娘替咱们出头的,知道吗?你大伯若是知道你这么想,也会怪你的。你大伯的腿,夜儿也不用担心,一是太医原本也说并非十足的把握,用不着你为这半成的治愈几率来牺牲,二来他们这些日子的方子和诊治的方案,我都找人刻意留下了,即便是太医走了,有了方子和整个的方案,咱们也能再找到人治的。”
  
  “真的吗?三叔?即便开罪了季公子,也不会耽搁大伯医腿吗?”
  
  “不会,三叔说的话,你还不放心?”
  
  夜昙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长长舒了口气。
  
  于啸杉忽然有些好奇道:“夜儿是如何知道三叔是喜欢你的?”
  
  “绮萝姐姐说的,说你亲口告诉她的。”夜昙的神色里带着些顽皮。
  
  “我何时亲口对她说过了?”于啸杉眉心微蹙。
  
  “那你就是不喜欢夜昙了?”夜昙故意嘟起嘴,眼神里却全是促狭。
  
  于啸杉慌忙道:“喜欢,喜欢的。”
  
  夜昙却笑得又顽皮了几分,“三叔是什么时候喜欢夜昙的?”
  
  于啸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了声,“大概是许久以前了。”
  
  “许久以前是多久?”夜昙继续追问。
  
  于啸杉看着夜昙那嘟起的红唇,那撒娇的眼神,终于再也忍不住,做了许久以来便一直想做的事情,低下头去,擒住了那张不停发问的小嘴。
  
  那柔软而温暖的唇,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与甘甜,瞬间便让于啸杉丢了所有的理智,一只手绕到夜昙的脑后,托起夜昙微仰着的头,狠狠地压向自己,让两人的唇齿间,再无一丝的距离。
  
  夜昙只是微愣片刻,便轻轻闭上眼睛,体会着于啸杉压抑已久的深情。于啸杉初时浅尝的温柔,在舌尖轻启开夜昙唇瓣之时,便已经化作了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不允许夜昙有一丝丝因为羞怯而起的逃避,牢牢地吮住她的唇,齿间微微用力轻轻磨蹭着她的唇瓣,舌却早已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的舌缱绻缠绵,似乎要把所有过往的压抑一起释放出来。
  
  沉浸在这个热烈的亲吻中,世间的一切这一刻仿佛都不再重要,什么季蔚琅,什么贺方全统统被抛到了脑后,这一刻,天地间好似便只有这么小小的一方土地,而这土地上也仅有他们二人。
  
  两人再分开时,都粗重而急促地喘着气,于啸杉的黑眸被欲望点亮着,更显的神采奕奕,而夜昙不仅脸已经红透,唇瓣更是鲜红的娇艳欲滴。
  
  于啸杉伸出拇指,轻轻地抚着夜昙,微微有些肿起的唇,带着让人心醉的柔情喃喃道:“夜儿,还要问我喜欢你有多久了吗?”
  
  “三叔……”夜昙低吟。
  
  “夜儿,那明天咱们就跟你大伯说,不用逸州、逸尘那俩小子参合了,我们成亲,让你大伯挑个好日子。”
  
  夜昙脸上忽然又现出羞赧之色,“那,大伯会应允吗?”
  
  “你大伯其实一早便劝我该对你言明了情意,只是我怕你并无此心,此时说了反倒是显得乘人之危,逼迫你似的。”
  
  “大伯原本就知道你喜欢我的吗?”
  
  于啸杉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是再也不用掩饰的深情,“你大伯是最了解我的人,这份情意哪怕瞒得住所有的人,又怎么瞒得住他?”
  
  夜昙皱皱鼻子,“那大哥哥和小哥哥知道了,会不会笑我?”
  
  “他们敢笑,谁敢笑话你,我决不饶他。”于啸杉说道。
  
  “三叔……”
  
  “嗯?!”
  
  “我以后还喊你三叔吗?”
  
  “呵呵,夜儿想怎么喊我,就怎么喊我。”
  
  “啸,啸杉?”夜昙试探地喊出,喊完便赶紧伸手捂上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于啸杉轻笑出声,“好啊,夜儿就这么喊吧,我喜欢听。”
  
  夜昙却忽然挣脱开于啸杉的怀抱,往屋子里跑了回去,于啸杉跟她到门口,才要拉住她,睡眼惺忪的菊香擎着灯,拉开了门,迷迷糊糊地看着门口的二人,问道:“三爷,**,是您们啊,还没歇着呢?”
  
  夜昙羞涩地一垂首,赶紧跑进了屋子里。于啸杉有片刻的尴尬,便又神色若常地从菊香手里接过烛灯道,“你睡吧,我跟夜昙有话说。”
  
  菊香哦了声,便又走回外间屋。
  
  于啸杉看菊香关好屋门,才走进里屋,夜昙早就坐在床上,拿着被蒙住了脸。于啸杉过去扯夜昙手中的薄被,轻笑着问:“夜儿跑什么?”
  
  夜昙手里紧抓着被,就是不肯把头露出来。于啸杉伸手过去呵她的痒,夜昙耐不住痒,轻笑着到处躲,手一松,便又被于啸杉拉进了怀里。
  
  于啸杉坐在床边,让夜昙的头靠近他的胸膛,声音带着丝空幻地说道:“夜儿,我好像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呢。”
  
  夜昙吃吃地笑,搭在于啸杉腿上的小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于啸杉覆在腿上的长袍。丝丝麻痒,倏地爬上了于啸杉的心头。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于啸杉猛地吞了口唾沫,空着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和自己身体的本能对抗着。
  
  沉了会儿,才柔声说着,“夜儿歇着吧,明天一早我便去和你大伯说,明天还是你的生辰呢,咱们要好好热闹一番。”
  
  “嗯。”夜昙轻声应着。
  
  “那我走了。”夜昙乖顺地点头,身子却依旧紧紧地偎在于啸杉怀里不动。
  
  于啸杉拉起她,轻啄了下她的唇,怕自己再无法克制,便赶紧站起身来,却又眷恋地看着夜昙道:“再喊一声我的名字。”
  
  夜昙又拿被子蒙起了头,于啸杉一笑,也不强求,“睡吧,我走了。”
  
  走到门边,忽然听见身后柔柔的声音喊着:“啸杉……”
  
  于啸杉咧着嘴,没有回头,迈出了屋门。




☆、相思

  曾经也并非不会想念,若是几日不在身边,便也会有种若有所失的茫然与心慌。
  
  然而对于于啸杉和夜昙来说,真正知道想念的深刻滋味,却是这一晚才开始,你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亦明白了你的。便只是片刻分开,也已如同是一场煎熬。
  
  夜昙换了衣衫,团了身子靠进床里,拥着被,面似绯霞,目若灿星。痴痴发呆,间或傻傻的笑。于啸杉竟是这样的喜欢她,哪怕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疼爱,但是,那是不同的,换一个身份,换一种心思,再去想,温暖之外,便是蜜一般的甜。
  
  那是不同于对方路昇的感情的,对于方路昇,如今想来,只是彼时内心最清寂时的微微暖流。让她觉得在这世上,还有个人当她是唯一,会认真倾听她心里的话,会与她写浪漫的诗文,会跟她说甜蜜的情话。
  
  只是那个斯文、秀气男子的羸弱臂膀,终究无法担负起她全部的深情。当她失望和伤痛的时候,靠在于啸杉的胸前,何尝没有想过,若是有一个像三叔这样的男人,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从此再无风雨飘摇,再无伶仃寂寥,该有多好。只是,那时,却并不曾想过,这个被喊了十几年三叔的人,居然也是可以成为爱人的。
  
  她记得那个举她过头顶,畅然大笑,带着她风中飞舞的少年,她记得那个惨白着一张脸,从湖中救起她便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奔跑着抱她去找大夫的少年,她亦记得那个一脸不舍的神情,亲了又亲她才放下,答应新年就一定会带礼物回来给她的少年。
  
  那是她与于啸杉失散的日子里,总是不经意忆起便会胸中温暖,而后却又怅然若失的画面。
  
  再见时的于啸杉,有了些许陌生。那俊逸的面孔里带了丝冷冽,那原本时常带着的明朗笑容,变得有些罕见。
  
  他变得坚毅,成熟,冷漠,甚至深不可测,但,紧抿着的唇却依然掩饰不住他眼底暖洋洋的笑,那冷然的表情依然无法藏不住他深切的关心。初时,也许不懂,久了夜昙却早已知道,他,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三叔,疼她,护她,懂她的三叔。
  
  他依旧有着温暖的最让人安心的手掌,依旧有着宽阔的最让人流连的臂弯。
  
  然而,这一切此时都不再重要,那让人情牵意动的砰然,只是,这个一如曾经的男人,居然是爱她的,居然不仅仅是像疼爱一个小侄女那样的爱她。
  
  夜昙恍惚地想着,难道有一种幸福,会让人有想要落泪的冲动吗?为何,她自从知道于啸杉的心意之后,便一直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呢。
  
  上午,她还以为自己将和世上所有的女子一样,到了婚嫁的年龄,便找一个年貌相配的夫婿嫁了,然后用自己的一生去赌会不会幸福时。在她还在极力安慰自己,能找到季蔚琅这样的男子,已经实属难得时,上天居然给了她这样的一个惊喜,她不用去赌,她一定会幸福,没有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她始终不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爱人,原来是屡屡想起,脑子中便会出现于啸杉的影子,那时只知道他好,此时,才懂,原来自己竟也是喜欢他,却不敢深思罢了。
  
  这一刻,于啸杉也不过才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已经开始思念他,想念他好听的声音跟她倾诉衷情,想念他温暖的怀抱带给她的安全感,想念他热烈的亲吻……
  
  虽然屋子里再没有二人,夜昙还是忍不住把滚烫的脸颊藏进了被子里,不知羞哦,她在心底骂着自己,缓缓躺□子,明明很困,却偏偏睡不着,明明才分开,却辗转着如此想他。
  
  “啸杉,啸杉……”夜昙忍不住轻声低唤,只是两个音节从齿间滑出,便已如同置身暖泉。
  
  于啸杉此刻也是不曾停歇一刻的想念着夜昙,不是没有过离开庄子的日子,有时即便在庄子里也时常会是多半日见不到她,但为何,那时,思念却并没有这般的刻骨。
  
  他几乎等不及,想明日就娶了她,如此,便可朝朝暮暮。
  
  于啸杉坐在惯常坐着的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手边原本温热的茶水已经放凉,他却忘了喝,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
  
  居然这么容易吗?与夜昙言明自己的心思,没有被轻视,没有被拒绝,却是这样欣然而全部的接受,于啸杉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
  
  早知道,何苦自己又纠结这么良久,直到惹了季蔚琅这个麻烦上身。若早知夜昙愿意接受自己,能够两心相悦,那一早便该娶了她过门,如何还会招惹了季蔚琅的觊觎之心。不过,好在一切也并不算晚,明日里等大哥挑好了日子,他与夜昙一完婚,便也就消了所有所谓的麻烦。
  
  现如今,横亘在他与夜昙之间的,似乎便也就只有老二了。
  
  是啊,想到老二,一丝烦恼掠进了心头。
  
  娶了夜昙,这就将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以往无论心中对夜昙作何心思,到底也并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成了老二的女婿。虽然,想到老二的问题也时常烦恼,不知道有一日真的找到了他,到底该如何做才不会伤了夜昙,可却也不会有现下这么的矛盾。
  
  老二,自己可以原谅他吗?那梗在心头无法宣泄的,如今想来,似乎并非单纯的恨。更多的却也不过是不甘,他想要老二当面给大哥道歉,他想要老二去珊姐的坟前磕个头,他想要老二给他个能说的过去的解释,让他能够释然。
  
  否则那八年前那血淋淋的一幕,永远是压在他心口无法搬开的大石,只要老二果然并非出于本心,只要老二这些年真的心存愧疚。他,是能原谅他的,他该是能的吧?
  
  可是如今,多了夜儿这一层,再见老二,他如何痛快淋漓地讨个说法,如何还能毫无顾忌地发泄心中的愤懑。
  
  这一会儿,他居然是有些怕找到他了,找到又该如何面对?可是,娶夜昙过门,又怎么能当老二这人不存在?再跟夜昙开口提老二的事,该如何说起?夜昙这会儿心里可会想着,嫁了他,今后又和她爹如何相处?就算他能文过饰非的从此不再提找老二的事,夜昙却可会为了他,从此也当没有过这个爹?
  
  原本一直挂在面上的笑,在忽然想到贺老二之后,从于啸杉的面上一点点淡了下去。
  
  叹了口气,于啸杉朝着床榻走去,过过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吧。无论老二那一关如何过,他与夜昙的婚事却是耽误不得的,容不得他再去细想之后的事。季蔚琅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而,他,也并不希望再耽搁更多的时间。
  
  一夜无话,两处相思。
  
  于啸杉一早去照常去推着郑岳平散步,神清气爽的郑岳平看着于啸杉脸上再无前一日的阴霾之气,心中便了然了几分,暗暗的欢喜,不过却也不吱声,端看着于啸杉如何开口跟他说明。
  
  昨天逸州那俩小子来的时候,说了几句,知道于啸杉还是动了让那俩孩子先娶了夜昙的心思,听说夜昙也当着面拒绝了。
  
  老三这牛脾气,不逼到穷途末路,还真就是不肯就范呢,让他娶了夜昙原本是了却他的心愿。这会儿自己提了几次,他倒还义正言辞上了,原本还想看看他到最后无招可想时,到底会不会动摇点。可是今天看了他这副眉眼带着春意的神情,只怕是昨个晚上跟夜昙那边早就有了默契。
  
  于啸杉推着郑岳平出门,半晌还是没有言语,郑岳平也不着急,便捡着其他的事跟于啸杉说,“老三啊,今儿个夜儿的生辰,咱们还给她过吗?礼物我倒是一早备好了。”
  
  “嗯,我一会儿就把戏班子接来,再从酒楼里带几个厨子回来,咱们好好热闹一天。”
  
  “好,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让逸州他们帮衬着点,也别你一个人忙乎。”
  
  “好。”
  
  “夜儿那呢,我昨天看她情绪似是不太好,你也别总跟她杠着,以前你嫌方路昇性子绵配不上夜儿,可是偏就是这个绵性子,你还能拿捏的住。如今这个季蔚琅可是有血性的了,你想让他自己打退堂鼓可是难了,夜儿昨天又是踏了心的要嫁,我总觉得也是拦不住,要不咱们也别非要拦着了,我看季蔚琅也是有那个诚意的,娶了夜儿去,也会对她好,咱们非这么较劲着,也不是个事,我听逸州他们俩说,昨夜儿也说了,真的假的,也不愿意嫁给他们的。”
  
  “夜儿也不会嫁给季蔚琅的。”
  
  “你能说的通她?我看那季蔚琅也是俊逸不凡之人,还会讨女孩儿的欢心,难保夜儿不是真的对他动了心的。”
  
  “夜儿不会对他动心?”
  
  “哦?!”郑岳平回过头去,挑眉看着于啸杉,明知故问道:“夜儿和你说了?可是我昨天无论是怎么劝她,她可都是咬死了口要嫁给季蔚琅的。”
  
  “咳,夜儿说了愿意跟我成婚,大哥帮着挑个好日子吧。”
  
  “呦,夜儿,亲口告诉你的?”
  
  “是。”
  
  “看来是你舍得告诉她,你那点心思了?”
  
  “嗯。”于啸杉回答的颇有点不自在,“大哥,今天给夜儿过完生辰,我就着手准备成婚的事了,您看着找个好日子就好。”
  
  郑岳平哈哈大笑道:“行,早就等你这话了,没得像你这么犹豫的,不像个爷们办事,我还当你还得再纠结几天呢,这会儿总算知道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年前加班到天昏地暗啊,日后某一天的文文里乃们要是感觉到暴躁焦虑的气息,那一定是这几天出品的了,尼玛,六日都不歇呀,让我死了吧!!




☆、生辰

  郑岳平再看到夜昙,也不过一晚未见,那个最后一次见面,咬牙含着泪,却还故作欢颜说着喜欢季蔚琅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儿,此时却似变了个人一般。
  
  眉眼含笑,面带春风,同样的发式,同样的衣着,却只觉得一下子便妩媚了起来,郑岳平不禁在心底啧啧称奇。并非没有见过和方路昇情深绵绵时的夜昙,彼时却也不过是欢颜多了些,却哪有此刻这般的娇艳动人。
  
  于啸杉和夜昙在郑岳平处只是打了个照面,眼神交汇处,眷恋地流连了片刻,却也就各自带着丝窘意别开视线。于啸杉低声说了句:“大哥,夜儿,那我先去忙了。”便也只是再深深看了眼夜昙,就出了屋门。夜昙身子未动,仍是站在郑岳平身前,那眼神却不自禁地跟着离去的背影飘了过去。郑岳平轻咳了声,夜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道,“大伯,您今天气色真不错。”
  
  “大伯气色再好,也没夜儿的好。”郑岳平道,一脸别有深意的表情,让夜昙的脸又红了几分。赶紧蹲□子,一边给郑岳平捶着腿,一边问:“大伯,今天还要施针灸吗?”
  
  郑岳平捉住夜昙正在给她捶腿的手说道:“行了,夜儿,不用捶了,坐大伯身边来。今儿也不扎那个牢什子针了,只管给夜儿热热闹闹地过个生辰。”
  
  夜昙听话地坐在一边问道:“停一日没事吗?”
  
  “那又有什么事,这腿废了也有八年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好了夜儿,不说大伯这腿的事了,老三刚才过来说,让我给你们成婚挑个日子,这么说你是决定嫁给老三,不嫁季蔚琅了?”
  
  “嗯。”夜昙应道,头垂的低低的,不敢抬头看郑岳平。
  
  “夜儿啊,大伯可真是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了呢。咱们家现在,吃穿不愁,大伯心里最惦记的就那么几件事,老三的婚事,你的婚事,再有就是我那俩小子的课业。那俩孩子功课一直争气,倒是让我省心。可就是老三这婚事,我都念叨了多少年了,他就是充耳不闻,这些日子你回来了,我又开始惦记着你的婚事,没想到,你们俩凑成一对儿,一下子就把大伯所有烦心的事全都解决了。这说起来,是不是还得谢谢季蔚琅啊,要是没他这么一逼,你跟老三,还真不定耽误到哪天去了。”
  
  夜昙垂着头听着,自己悄悄地抿着嘴乐,也不回话。
  
  郑岳平知道她害臊,自己乐了会儿,就又接着说道:“不过这婚礼的事,可能是得委屈点夜儿了,毕竟时间总是有点紧的,好多事未必准备的周全,而且你从庄子里出嫁,又是嫁回庄子里,恐是连八台大轿的过场都要省了,也就是拜个堂,请几桌相熟的客人就是。”
  
  “一切听大伯做主。”夜昙轻声地说道。
  
  “行,那日子就定在两天后吧,好赖也总是要准备下的,收拾新房,做身嫁衣,也得一半天的时间。大伯也知道夜儿不会在意这些事,反正你跟老三成了婚以后,也还是跟这儿一起过日子,没什么太多的要准备的事。大伯这会儿就想问你一个事,你跟老三成亲的事,是不是也该和你爹说一声?”
  
  夜昙原本深垂着的头,听到这一句话,忽然抬了起来,有点愣愣地看着郑岳平,一时有些怔忪。
  
  所有的事发生的太突然,昨夜之后,夜昙心中想着要嫁给于啸杉,便是被满满的幸福填满,仅有的一点点紧张与羞怯,也来不及多想,竟是干脆忘了还有她爹这一桩事。此时郑岳平猛然提起,心中一时思绪万千,一是自责自己的不孝,只顾着眼前的这点幸福,居然连爹都忘在了一边,二来,于啸杉与爹之间的事,至今还没有个了结,此时贸然便要嫁给他了,那之后一边是夫君,一边是爹爹,她又如何面对二人间的纷争呢?
  
  夜昙皱着眉想了会儿道:“大伯,是夜儿不孝了,这事竟然没想周全,一时忘了我爹的事。可是这会儿告诉我爹,是请他来吗?不知道我爹可会同意这婚事,而且若是喊了我爹来,到时候三叔又会作何反应?他,他不会把我爹怎么样吧?”
  
  郑岳平挑了挑眉梢,看着夜昙,想了会儿说道:“你爹该是会同意的,你还小的时候,你爹就总是说,你跟老三那么要好,让他干脆等你长大娶了你。虽说是玩笑话,但也未必全不当真。现在只是不知道,请了你爹来,你爹会不会来,毕竟他躲着我们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是想着给你爹带封信去,也跟他说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都老了,以往谁是谁非,也没什么再提的必要,看他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大哥。至于老三,我之前还总想着这结怎么解开,不过这会儿倒也放心了,最多也就是冷言冷语些就是了,他想要娶你,又怎么还能跟你爹过不去?”
  
  “那大伯的意思是喊我爹来?”
  
  “夜儿要是相信大伯的话,就让人给你爹稍封信去,毕竟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没有不通知双亲的道理。大伯绝不会打听你爹落脚的地方,他若是不愿意来,也是你我这心都尽到了。反正总是来日方长,你不可能从此不见你爹,老三也不能一直不放下这事,日后如何,还是要看夜儿从中多周旋了。”
  
  “那,是不是也该跟三叔说一声,要不我爹万一真是要过来,到时候三叔不知情,冷不丁俩人见了面,夜昙总是怕出点儿什么事。可是,大伯,我心里还真是不踏实,那时我答应过我爹,无论如何也不说出他的去处的,这会儿这么着,我怕爹会怪我。”
  
  郑岳平又琢磨会儿说,“那这样吧夜儿,今儿是生辰,总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让人带着你跟绮萝出去,只说是你给自己张罗嫁衣和首饰去。你去见一下你爹,把这些事都跟你爹说说,也不是咱们不顾他的意思就仓促把你嫁了,总是时间紧迫了些,才先斩后奏,然后也顺便把大伯写给你爹的信给你爹带过去。”
  
  夜昙沉默良久,点点头,“谢谢大伯了。夜昙明天就回去见我爹去。”
  
  “成,夜儿,那这事就这么说妥了,其余的等你听了你爹的意思,回来咱们爷俩再商量。”
  
  郑岳平和夜昙才刚说完话,逸州和逸尘便一起跨进了屋门。
  
  俩人跟郑岳平和夜昙打了招呼就坐到了一旁,一起上上下下地端详着夜昙。夜昙刚刚听了郑岳平的话,此时面上还隐隐地带着一层忧愁,可是却仍掩不住原本的桃李之色。逸尘看了会儿,嬉笑地开口道:“小夜儿今天看着,怎么格外的好看呢?”
  
  夜昙嗔他一眼,“小哥哥又逗我。”
  
  “哪有,你问我哥是不是,你今天就是看着不一样嘛。”
  
  郑逸州温和地笑着点点头道:“夜儿今天气色的确是比哪天都好,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给你过生辰,这一高兴,面色也清爽了许多。”
  
  夜昙抬手捂了脸,便低头不语。
  
  郑岳平对着他俩问道:“你们三叔没找你们帮着忙乎去?不是说又是戏班子,又是厨子的得安排?”
  
  “说了,三叔已经进城去接戏班子去了,说是把厨子一起带回来,等回来我们帮着张罗就成。”
  
  “行,回头有点眼力见,别让你三叔一个人累着,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叔还有事要给你们说呢。”
  
  “哦?什么事啊?好事坏事?”逸尘一脸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好事。”郑岳平笑得开怀。
  
  “有多好?”逸尘又问道。
  
  郑岳平许久未有这么开心过,卖关子卖的正是得意,却只看夜昙再也坐不住,起身只说了句,“大伯我去回屋收拾下。”便往外走去,逸尘咋咋呼呼地喊道:“夜儿,你跑什么啊?不听听是什么好事呀?”
  
  郑岳平看夜昙听了这话,跑的更快,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逸尘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郑岳平,“爹,到底是什么事啊?你这么开心。”
  
  “咱们庄子要办喜事了,还是双喜临门,我怎么会不开心?”郑岳平仍是故意吊着俩人的胃口,心里愈发的高兴起来,这老三跟夜昙成了婚,没准顺便还把老二的事也解决了,让他没法不兴奋。
  
  “办喜事?夜儿还是要嫁给季蔚琅?那怎地还双喜临门?还有谁要嫁?”说完,自己眼珠一转,好似茅塞顿开地说道:“难道三叔也要娶绮萝姐姐了?”
  
  “去去去,又浑说什么呢?”郑岳平斥道,“得了,到晚上你就知道了。”
  
  戏班子不到晌午就到了,都安排好其他的事,家里的几个人每人点了一段戏,便都坐好在底下看着。夜昙坐在郑岳平旁边,右手挨着绮萝,于啸杉坐在郑岳平的右手,戏开了场之后,一庄子的丫头、婆子、小厮、伙计得了闲的,便也都跟着或站或坐地凑在一处瞧热闹。
  
  只是该看戏的主角,似乎也只有逸州和逸尘看的投入。于啸杉和夜昙二人,时不时地都会偷眼瞧瞧对方,双目一接,眼里便似有蜜能溢出。坐在二人当中的郑岳平怎会感觉不到,便只是左右地看看,自己暗地里笑。
  
  绮萝自是也感觉到于啸杉和夜昙和往日里的不同,心中便也了然。虽是替他们欣喜,却也难压一股深深的失落。待到筵席摆了开来,逸州、逸尘忙着送礼,说着吉祥话,郑岳平和于啸杉也是各自拿了礼物出来给夜昙,绮萝却只是默默地饮酒,等到该她说话时,倒已是醉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事情实在是多的难以想象啊,存稿量不足以支撑日更了,先隔日着,回头闲下来再说。有寒假的人真是幸福啊,后悔木有去当老师,5555。
ps:强烈鄙视这次给咱的榜单,JJ美工出品的广告条~~嗷嗷嗷,这绝不代表我滴审美哈~~




☆、宣布

  面带微醺的红意,绮萝盈盈地站起来冲着夜昙一笑,转而却又冲着于啸杉一举杯,口道,“绮萝本是寄人篱下之人,身无长物,夜昙的生辰,原该是备些礼的,只是,绮萝所有也都是三爷所赐,即便送了,也只是借花献佛。倒不若诚心诚意地敬三爷和夜昙一杯,祝你们百年好合。”说着一仰脖干了杯中的酒,便就又坐了下去。
  
  绮萝身子还没挨到椅子上,便只听“噗”的一声,郑逸尘才饮进嘴里的酒,尽数喷在了身边逸州的袖子上,逸州一脸哭笑不得地赶紧从伺候的小厮那里拿了帕子擦拭,逸尘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道:“绮萝姐姐,他们还总说我浑说,我今儿才当真瞧见了什么是真的浑说,你可知道什么叫百年好合啊?那是我三叔跟我夜儿妹子啊,还百年好合呢。您这是喝多了?还是乐晕了啊?”
  
  郑岳平忍俊不禁地看着一脸尴尬之色的于啸杉和夜昙,再去看看根本不理笑开花的逸尘如何调侃,仍是颓自低头饮酒,唇角噙着笑的绮萝和一边满脸探寻神色的逸州。努力敛了敛笑意道,“行了逸尘,别咋呼了,你三叔有事跟你们说,好好听着,听完再琢磨到底是谁浑说呢。”
  
  于啸杉轻咳了声,站起来,眼神扫过一桌子的人,深吸了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安定地开口说道,“我过几日会跟夜儿成亲。”
  
  “啊?三叔,你,夜儿,这个,不是吧?那是真成亲,还是做个样子给季蔚琅看啊?”逸尘原本乐不可支的笑脸一下子顿住,惊的长大了嘴,结结巴巴地问道。
  
  于啸杉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倒看的逸尘有点不自在,再环视一桌人,似乎就只有他在大惊小怪,他爹跟绮萝一脸的镇定,好似早就知道此事,逸州的神色中也不过是多了份若有所思,并无半点惊诧。夜昙虽是面红似火,却也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他更呆了几分,语无伦次地说道:“三叔跟夜儿成亲啊?你们原本就都知道吗?这是什么时候说的事呀?我,他们,那,那,我以后是喊夜儿三婶,还是喊三叔妹夫啊?”
  
  逸尘呆愣愣地话一出,郑岳平率先便笑出了音,“你个臭小子,就你想的多,你该怎么喊还怎么喊,不过,你要是愿意喊夜儿声小婶子自是没人拦着你,可你要是敢喊你三叔妹夫,我看你的胆子可是真的肥了。”
  
  郑逸尘迷迷瞪瞪地抬手搔了搔头,侧过头去看了眼不言不语的郑逸州,又使劲地眨着眼看着于啸杉并不似开玩笑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怪不得我爹说,双喜临门呢,还真是双喜了,不过谁能好心告诉我下,这到底是真的成亲还是做个样子啊?”
  
  于啸杉笑看他,“成亲自是真的,做什么样子啊?”
  
  “啊?夜儿不想嫁我跟我哥,原来是惦记嫁给三叔啊?”逸尘一脸的恍然大悟状盯着夜昙,说的夜昙更是不敢抬头。
  
  “你又逗夜儿,皮痒了是不是?”于啸杉看着夜昙不自在,赶紧解围,笑着嗔道。
  
  郑逸尘这会儿总算是缓过神来,一脸的坏笑取代了傻乎乎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就说嘛,三叔从小就偏着夜儿,我还不甘心呢,这会儿我明白了,得,从今往后,我也就不吃味了,侄子再亲,哪亲得过媳妇不是?”
  
  “没大没小了哈,哪这么多废话?”郑岳平虽是斥责,却也面带微笑,“逸尘,你只管替你三叔和夜儿高兴就是,别那么多胡话,这几日你跟逸州闲着,帮你三叔给新房布置起来,张罗下婚礼的事,也算是你们尽份孝心了,不许再拿你三叔跟夜儿寻开心。”
  
  逸尘嘻嘻哈哈地笑应着,回头一扯逸州,说道,“哥,你说这季蔚琅一闹,他是竹篮打水,倒是给咱们找了个婶子来,你说有趣不?”
  
  逸州也跟着笑了会儿,便起身一脸郑重地说道:“逸州也提前先恭喜三叔和夜儿白头到老了。”
  
  “对对,白头到老。”逸尘听见也随着一起站起来说,又紧跟着补了句,“还有百年好合。绮萝姐姐也是,不提早说明白了,凭白的让我把我哥的衣裳都弄脏了。”
  
  一桌人再次被郑逸尘逗得一笑,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恭贺的话,夜昙不自在的感觉也稍稍过去,虽仍是有些羞赧,却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了上。
  
  不远处的戏班子还在依依呀呀地唱着压轴的曲目,这次却再也没有人注意听见底是什么曲目,只知道调子甚是应景的欢快。可再欢快,却也高兴不过眼前的喜事。连周围的下人,也尽是欢颜地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上。
  
  一片笑声洋溢中,于啸杉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夜昙身上,夜昙的一双黑眸,水光潋滟,也迎上了那静流下涌动的灼灼的视线,眼波交汇,身边的喧嚣便已似骤然无存,二人的视野中顿时只余彼此。
  
  戏什么落幕于啸杉和夜昙也并不知情,那满腔柔情,从昨夜开始至今积累了太多,却苦于没个时机彼此倾诉衷肠,宣泄一二。只能彼此眼神中流淌而出,
  
  直到郑岳平拉了下于啸杉提醒他该去打赏了,他才猛的回过神来,喊了管事的一起过去打点戏班子。
  
  看于啸杉走出了几步,郑岳平才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差不多就都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夜儿进城里自己去挑些衣裳、首饰的,老三明个早上,也还有新房布置、喜帖之类的事要张罗,逸州、逸尘还得跟着帮衬,所以也甭闹的太晚。横竖,过两天大喜的日子,怕是比今天还得热闹,到时候再闹个够就是了。”
  
  逸尘早就喝多了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道:“没问题,我三叔跟我妹子的大喜之日,到时候让我早歇着我也不干。”说完,自己挠挠头,又笑呵呵地接了句:“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啊,我三叔和我妹子的大喜之日。”逸州拉着颓自傻笑的逸尘道:“好的,爹,明天我们就听您跟三叔的差遣了,逸尘今天没少喝,我带着他回去了。”
  
  郑岳平点点头,逸州又跟夜昙分外诚挚地说了句恭喜,便带着逸尘往回走。逸尘频频扭头边笑着边说道:“小婶子妹妹,小婶子妹妹,夜儿,你说这称呼好不好?”
  
  郑岳平笑骂道:“这臭小子。”回头敛了笑意,跟夜昙说道:“那我也回去了,你跟绮萝说说明天的事。”
  
  夜昙起来要去推郑岳平,郑岳平一摆手,“你回去跟绮萝说好了,赶紧歇着吧,让下人们送我回去就好。”
  
  目送着郑岳平走远,夜昙牵着绮萝的手站了起来,“绮萝姐姐,明天还得麻烦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呀,替你挑身最漂亮的嫁衣。”绮萝柔声说道,挽起夜昙的手,两人便一起往院子里走。
  
  “绮萝姐姐,并不真的是去买衣裳,只是那么跟旁人说的,明天我要去找我爹。”
  
  “你爹?”绮萝有些疑惑地看着夜昙,来了庄子那么些时日,也没听夜昙提起过爹娘的事,她还只当,夜昙的父母早就不在世,才跟叔伯生活在一起,
  
  “是呀,我爹跟大伯三叔,很多年前有了些恩怨,这么多年也没有走动,我快要跟三叔成亲了,这事总是要去禀告我爹一声的,要是能帮他们把多年前的往事化解开就是最美了,若是不能,也要得了我爹的同意,我才能嫁。”
  
  “你爹不是三爷的结拜兄弟?他们有什么恩怨?很严重吗?”
  
  “哎,这事说来话长了,其实,我也知道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我爹当年一时糊涂,做了浑事,这才害的大伯残了腿。这么多年,我爹东躲西藏只是怕三叔他们去寻仇,我也是因为点意外没跟爹一起走,才让三叔找到的。总之,还有好多事,我脑子里现在也乱的很,明天咱们路上再说吧。”
  
  绮萝听完也并未深究,只是暖暖一笑道:“夜昙莫担心,就算是天大的仇,三爷为了你,也不会再追究的。”
  
  夜昙握着绮萝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忧愁道:“我只盼着他们日后还能像我小时候那样才是最好,可是,我却又总觉得,老天已经给我的太多了,似乎不能再盼着那么好的事,心里总有点慌。”
  
  “没事的,夜昙,有三爷在呢,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又不会让你为难,还能有什么事呢。”
  
  夜昙冲着绮萝嫣然一笑,说道:“能有你这么个姐姐真好,绮萝姐姐你这么好的人,倒也不知道谁能有福娶到家呢。”
  
  绮萝的神色有些黯然,却也只是回给夜昙一个同样的笑脸没有言语,俩人走到院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于啸杉由远及近的身影匆匆而来,绮萝调侃地朝着夜昙一挑眉,“我先回去歇着,不在这里碍事啦。”
  
  夜昙羞赧地抬手要去捶她,她笑着一拧身,小跑着回了屋,夜昙还待要去追,于啸杉已经走到面前。
  
  “三叔……”夜昙开口喊道,话音未落,已经被牢牢地锁进了一具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加班,还在尼玛加班,提前说声过年好哈,妹纸们。




☆、父女

  “真想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于啸杉几乎是恶狠狠地在夜昙耳边低声说道,紧揽着夜昙的手臂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也没两日了。”夜昙羞赧地低语。
  
  “可是我一刻也不想等了,夜儿,我想时时刻刻就这么抱着你,看着你。”于啸杉说着,唇顺着夜昙的发际,滑过眉梢眼角,便落在了夜昙微启的唇上。舌尖相抵,于啸杉便已觉得浑身上下似是被点燃了一团火,竟再也不敢深吻下去。
  
  于啸杉扶在夜昙腰侧的手,感觉着她薄薄夏衫下柔滑肌肤带着丝丝的温热,恍惚间真想把一双手探进那衣衫内里,肌肤相亲,再无阻隔。深吸了几口气,于啸杉才稳住了呼吸,对夜昙说道:“夜儿,明天我大概是没时间陪你去挑嫁衣了,挑完了早些回来。”
  
  夜昙点点头,拉着于啸杉的手说道:“三叔,你也别太辛苦了,新房之类的不用太费神,其实现在住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于啸杉笑笑,牵着夜昙的手,带着她回屋,“夜儿甭管这些,只管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地做个新娘子就好。”
  
  站在夜昙的院门外,两个人一个不舍得进屋,一个不舍得离开,两双手握的已经有些汗湿,却只是相对着傻笑,谁也不想动。最后还是于啸杉抬手去摸了摸夜昙的头,叹息道:“今时今刻,我才懂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哎,进屋去吧夜儿,明日还要早起呢。”
  
  夜昙恋恋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子里。于啸杉在门口又静立了片刻,看着窗口昏黄的灯光,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地升腾起一丝不安。
  
  夜昙的心里也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她爹知道她要嫁给于啸杉会是怎么个反应,若是万一不同意,她又该如何是好。就算是同意了,她爹果然会来参加她的婚礼吗?参加了,她担心到时会有什么意外,不参加,却又心中不宁。
  
  第二日一早坐在马车里,她便一遍遍地问着绮萝:“绮萝姐姐,我爹要是不同意怎么办?三叔要是不原谅我爹怎么办?他们要是见面了打起来怎么办?”
  
  绮萝握着她的手,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只是,夜昙心头的慌乱还没释然,车架便已经驶到了她爹落脚的地方。
  
  其实贺方全住的地方并不算远,离着岳啸山庄不过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是他续弦媳妇兄弟家的一处别院。听到来人通传**到了,正在书房作画的贺方全,毛笔一丢赶紧迎出了院子。看见夜昙二话不说便一把抱进了怀里,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爹,女儿不孝,一直没回来找您。”夜昙靠在贺方全怀里,一时也泪如泉涌。
  
  “没事,没事,爹知道你好好的心里就高兴,爹知道你是不方便过来。”贺方全一边抹着泪,一边说道。
  
  “行了,你们爷俩找地方坐下好好地说,咱们夜儿这不是还带着客人来呢吗?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冷落了人家。”贺方全的媳妇在一旁说道。
  
  爷俩这才分开,都背过身去拭了眼泪,夜昙回头恭敬地喊了凤姨,又给贺方全和凤姨介绍了绮萝,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才进了屋里落座。
  
  贺方全看着夜昙,声音仍是带着微微的激动说道:“夜儿啊,好似胖了些呢,气色也不错,在岳啸山庄里看来过得还不错吧,昨天是你十六岁的生辰,爹听说庄子里一直吹吹打打的,是你大伯和三叔给你过生辰呢吧?”
  
  “是,大伯和三叔对夜儿都十分照顾。”
  
  “爹知道,爹知道,爹听说你没去找方路昇,先头还有些担心。不过后来知道你跟着老三回了他们庄子里,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你大伯、三叔一向那么疼你,爹就知道你肯定过的不错。”
  
  夜昙听见贺方全提起方路昇,垂下头,有些扭捏地说:“爹,我跟方路昇的婚约已经解了。”
  
  “嗯,爹也知道,爹时常派人去打听你的消息,方家那小子不争气配不上你,老三不满意也是应当的,有你大伯、三叔在,肯定能给你找到更好的婆家。”
  
  “爹……”夜昙有些犹豫地抬头看着贺方全,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后天女儿就要成亲了,之前没跟你和凤姨提前打招呼,也不知道您们会不会赞成,今天是过来跟您请罪的。”
  
  贺方全听了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啊?后天就要成亲了啊?这个,爹都来不及给你准备嫁妆啊,赞成,赞成,你大伯和三叔给你挑的夫婿,爹一准儿是赞成。只是,怎么这么急?之前也没听说有人给你做媒啊?怎么这一下子就都要成亲了呢?”
  
  “爹,我后天是跟三叔成亲。”夜昙说完话,迅速地低下了头,不敢看贺方全的表情。
  
  “三叔?老三?啸杉?夜儿要嫁给老三?”贺方全被夜昙的话,惊的有些语无伦次,一把过去急切地抓住夜昙的肩膀嚷嚷着。
  
  夜昙被一连串的问话吓得心里更加不安,惶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贺方全激动得泛红的脸,不知所措地轻轻点了点头。
  
  贺方全猛地放开夜昙,在屋子里乱糟糟地走着圈子,嘴里喃喃地说着:“夜儿要嫁给老三,夜儿居然要嫁给老三了。”
  
  “爹——”夜昙怯怯地开口,“您是不赞成吗?”
  
  “不赞成?没有,没有,爹只是有点意外。”贺方全有些结巴地说道,说完呆愣了片刻,忽然又毫无预警地大笑了起来,笑完,顺了半晌的气才又道:“这没想到多年前的笑谈,今天还真就一语成谶了,夜儿,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啊跟你三叔顶是要好,比跟我这个亲爹还好,他其实也大不了你几岁,那会儿我就说让他干脆娶了你做媳妇,没想到,他还真就成了我的女婿了。”
  
  “那爹是同意了?”夜昙看着说完话眼神忽然迷离起来的贺方全,不太确定却又期待地问道。
  
  贺方全回了回神,眼角又有了些湿润,“夜儿啊,爹同意,你嫁给老三,爹心里一百个放心。只是你成亲,爹没法在场了,日后跟着老三好好过日子吧,不用惦记着爹了,帮爹好好伺候你大伯,听大伯跟老三的话,就当……就当是替爹还债了。”
  
  “爹,大伯说了他并不记恨你,三叔虽然心里好像还是过不去,可是跟女儿刚去庄子里时他对爹的态度也不大一样了,这会儿女儿要嫁给他了,他总不至于还要揪着过去的恩怨不放。女儿不知道爹当初到底是有什么苦衷,才出了那样的事。但是女儿知道,爹肯定也不是有意的,就趁着女儿成亲,您也去见见大伯和三叔吧,您们哥仨难不成这辈子就跟现在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爹没脸去见他们,爹知道你们都好好的,心里就满意了,如今知道你还能嫁给老三,爹心里更是踏实,日后有你替着爹好好照顾他们,爹心里就再没什么遗憾了。这辈子就这样吧,我欠他们的,这辈子有你替爹还上,若是有下辈子,爹一定自己去还上。”
  
  “爹,您心里若是真有愧疚,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下辈子呢?您就跟夜昙回庄子里吧,三叔就算是对您还有什么怨,也有大伯和我在呢,您不用担心三叔对您怎么样的。”
  
  贺方全摇摇头,深深地叹口气,“夜儿不是爹,不懂爹心里的愧,这辈子爹当真是没法面对他们,尤其是你大伯,他那一双腿,全都是爹害的。每次想到这,爹死一万次的心都有。”
  
  “爹,大伯的腿现在有太医院的大夫给医治,没准也还会好起来的,若是大伯好了,您是不是就愿意跟大伯和三叔他们见面了?”
  
  “是吗?你大伯的腿还有救?老三不是找了好多大夫也没有医好?”
  
  “也不是一定能治好,只是这次是给万岁爷看病的大夫给大伯医治的,说是还有希望。”
  
  “给万岁看病的大夫啊,老三真是有办法啊。”贺方全感叹道。
  
  “爹,那等大伯的腿好了,您会回去?”
  
  贺方全深深地看着一脸期盼神色的夜昙,努力地笑了笑,“夜儿啊,爹知道你孝顺,不过这事上,你也别勉强爹了。就让爹知道你们都好就行了,至于见面,今天见了之后,夜儿就当爹不在人世了吧,别再记挂着了,只好好过好你今后的日子就好。”
  
  “爹,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女儿怎么能当您不在了呢?”
  
  贺方全看着夜昙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神色间有着异常的坚定,夜昙还想再劝什么,忽然想起郑岳平要带给贺方全的信。赶紧从怀里掏出来说道:“爹,这是大伯给您的信,要不您看了再做决定?”
  
  贺方全接过来,颤抖地打开信纸,两行看过去,便已经泪流满面。
  
  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的绮萝,安静地过去握紧夜昙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贺方全等他的回话,一时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方全处,此时正是默然无语,岳啸山庄这会儿却是乱成了一团,因为才走了两日的季蔚琅居然仓促返回,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是大年廿八了吧?额,过年大家都好忙,停更几天木有意见吧?
咳咳,那啥,新年快乐呦~




☆、纷争

  季蔚琅风尘仆仆而来,满面倦色却仍盖不住眼底的激动。
  
  来人通报给正在忙着收拾新房的于啸杉,季蔚琅来访,还不待他迎出门去,季蔚琅便已经到了。带着他一起到郑岳平的房间,一路上季蔚琅不停歇地问着夜昙在哪,于啸杉只回了句,“夜儿去城里买东西了。”便也不再理会季蔚琅继续的问话,心里只是暗暗忧虑,难道这么紧赶慢赶,竟还是晚了一步,
  
  郑岳平和逸州他们看到季蔚琅也有些惊诧之色,快嘴的逸尘几乎要脱口而出,“季蔚琅你这么快就带着圣旨回来了啊,”才开口喊了声季蔚琅,便被逸州赶紧拽住了手臂,皱着眉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逸尘也就识相地住了嘴。
  
  郑岳平心里虽然也有些不安,面上却仍是有礼地张罗着让季蔚琅坐下,着人看了茶,才问道:“蔚琅气色看着不太好,可是赶路赶累了?要不先去歇会儿,晚些时候咱们再说话?”
  
  “郑大哥,我不累,赶着回来就是想赶紧下了聘,定了夜昙这桩婚事,原本昨日里就想赶着过来的,还能给夜昙庆贺下生辰,只是有些事还没处理好,今天总算是全都安排妥了。”
  
  “咳。”郑岳平轻轻咳了声,抬眼去看一直蹙眉站在一边的于啸杉,微不可辨地冲着他摇了摇头,便又对季蔚琅说道:“蔚琅怎么是亲自来提亲?八千岁那边可是同意了?”
  
  “同意了,我父王说是也曾听过岳啸山庄的名头,虽说是商贾出身,倒也还算体面,没费什么周章,万岁爷也说了,只要是我喜欢就好。郑大哥,我知道你们不喜夜昙嫁我,是因为我早有几房侍妾,蔚琅此次回去,一是请求父王和万岁爷的同意,二来也是把这些事办妥了。”
  
  郑岳平看季蔚琅来了多时,虽是目光兴奋,语气渴切,却也并未说出圣旨一事,心里倒也稍微安了些,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道:“蔚琅对夜儿的抬爱,让咱们都是受宠若惊,但是蔚琅也是个明理之人,知道咱们家就夜儿这一个闺女,总是不想她受一点的委屈,何况当日里也是应了夜儿的娘,蔚琅样样条件都是顶好,只有我们家夜儿配不上你的份,却也只是那一条,咱们也是为难。”
  
  “郑大哥不用为难,此次蔚琅回去便主要是为了这事,府里的侍妾均已遣散,大部分都以安置妥当了,还有一两个,再给我些时日也能处置好。小弟保证,只要夜昙进门,府里绝对是清清静静,绝没有一个不相干的旁人,连伺候的人,除了夜儿要带去的,小弟也全都换成了小厮,丫鬟、婆子的若有需要,便等夜儿进门自己去挑就是。”
  
  “你还真狠!”季蔚琅的话,说愣了一屋子的人,正是安静中,郑逸尘退口而出的话显得尤为地突兀。
  
  “逸尘。”季蔚琅面上有些尴尬,笑容却仍很友善,“她们当初跟了我,也不过是图个荣华富贵,我今儿送她们出府,自然也是妥善安排,日后吃穿都不会短,只怕也不比府里差。只是从此跟我季蔚琅再无关系就是。”
  
  郑岳平踯躅片刻道,“蔚琅还当真是一片赤诚,只是你走这两日里,因为你提亲的事,我们也顺道问了问夜儿的心思,夜儿却道已经是有了心上人,所以蔚琅虽是诚心诚意而来,咱们还是不能应下啊。”
  
  “夜儿有了心上人?前几日聊天时也不曾说起啊?怎么这么忽然地就有了心上人?”季蔚琅一愣,原本上扬的眉梢嘴角,霎时垮了下来。
  
  “也说不上忽然吧,女孩子家总是面皮薄些不好开口,这不是到了婚嫁的节骨眼了,问的紧了,才说的。”
  
  “那夜昙什么时候回来?能让我跟她说几句话吗?她或许之前心里有了人,但我想那人也未必能有我这样的诚意,郑大哥能不能给小弟个机会,让小弟跟夜昙当面说说。”
  
  “夜儿……”郑岳平花话没说完,就被于啸杉生生地打断,在一旁冷冷接口道:“蔚琅不用费心了,夜儿明天就嫁了。”
  
  “明天?这怎么可能?说媒下聘也没有这么麻利的啊?于大哥你唬我呢吧?”季蔚琅的声调都有些变,站起身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于啸杉。
  
  “有什么不可能?喜帖都发下去了,蔚琅若是有空,不妨也留下喝杯喜酒。”于啸杉面色无波地看着季蔚琅,极是平静地开口说道。
  
  “这,这,怎么会,我两日前问的时候,夜昙还没有许过人家,当时也只道夜昙不嫁三妻四妾之人,我这便紧着回去解决这些事,也不过两日时间,怎么回来她就要嫁了呢?于大哥你定是骗我呢?难道到现在还不相信小弟对夜昙的一片真心吗?若是您还不信,我现在就赌咒发誓,这辈子只娶夜昙一人,除她之外,心里从此再无二人。”
  
  于啸杉微微挑了挑眉梢,斜睨着一脸紧张急切的季蔚琅,回头对那小哥俩说道:“逸州,去,把喜帖拿给蔚琅,邀他明日里也来喝杯喜酒。”
  
  郑逸州走向郑岳平屋子里的书桌,季蔚琅这才看到,桌上满铺着红色的喜帖,不等逸州拿给他,他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一张就看。
  
  看了几眼,疑惑地蹙眉看向于啸杉道:“于大哥,这不是你大婚的喜帖吗?”
  
  “没错。”
  
  季蔚琅听了,眉眼稍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于大哥就会戏弄我,原是大哥娶亲啊,怎么不早说,小弟也好备份厚礼。”
  
  “我明日是和夜儿成亲,喜帖上写着的贺氏便是夜儿。”
  
  “于大哥——”季蔚琅惊呼,“你,你娶夜昙?怎么会?你不是她三叔?”
  
  于啸杉微微一笑,轻抖袍摆,四平八稳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执起手边的茶杯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说道,“夜儿不过是喊我声叔,我俩也并无血缘,我就如何娶不得?”
  
  “那,那,郑大哥说的夜昙的心上人就是于大哥?”季蔚琅又询问地看向郑岳平。
  
  “是啊,这俩人其实早就彼此有心,就是都磨磨唧唧地不说,倒是差点成了一桩憾事啊,如今可好,总算两情相悦,原就是一家人,也不用拘那些虚礼,便也就趁早完婚了。”
  
  “一早就彼此有心?”季蔚琅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重复着,手里紧攥着的喜帖,被他揉成了一团。
  
  季蔚琅再抬眼去看于啸杉时,眼底带着抹清冷,俊逸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轻声开口问道:“于大哥果然不是寻小弟的开心么?”
  
  “婚娶大事,如何会以此玩笑?”于啸杉也是平静地回道,回完话便又漫不经心地去给茶杯里添水。
  
  季蔚琅狠狠地瞪着于啸杉,屋子里瞬时变得一片沉寂,除了于啸杉答完话,便依旧气定神闲地去饮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面色沉静,身子却微微有些抖的季蔚琅。
  
  “于三爷。”季蔚琅再开口,声音里带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您这是拿小弟耍着玩呢吧?早在樊城之时,小弟便问过大哥是否有心仪之人,此后这话题也不时说起,三爷从来都矢口否认。前些日子,小弟也问过夜昙是否许过人家,您也说不曾。即便是等小弟动了心思,跟您提亲的时候,您都不曾言明,还只是说夜昙不嫁给三妻四妾之人。如今,小弟回家去遣了全府的侍妾,带着满腔诚意再回来,您却说,您跟夜昙早就两情相悦,明日里就成亲。您这是把小弟当猴耍呢吗?”
  
  于啸杉神色稍穆,不再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去摆弄茶杯,站起身来对季蔚琅说道:“于某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事情到了这会儿,却是于某办事不周,先以茶代酒跟蔚琅道个歉了,等明日里,定先罚酒三杯,以表歉意。”
  
  “哈哈哈。”季蔚琅听完,大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笑得面色泛红,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的笑意,笑过冷冷地看着于啸杉,一字一顿地说道,“并非有意隐瞒?于三爷,于啸杉——你哪怕是前日与我说,夜昙是你的心上之人,我毕竟喊你声大哥,岂能是夺人所爱之人?却非要等如今,我回去说服了父王和万岁爷,还散了府里伺候后我多年的侍妾来以表诚意之后,才跟我说一句,你跟夜昙明日里成婚,你置我的颜面于何地,置恭王府的颜面于何地?”
  
  于啸杉迎着季蔚琅的目光沉吟了下,眸子里也带着些许的歉疚道:“蔚琅,此事成了这样,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可先前种种,于某可以问心无愧地说,绝没有一丝戏弄于你的意思,只是我跟夜儿之间有许多误会才成了现下的局面。蔚琅怪罪也是应当,于某愿意道歉。”
  
  “哼,道歉?我可承不起三爷这声歉,我只问,如今你让我和王府颜面尽失一事,该如何办?”
  
  “你与夜昙也并没有定亲之说,也算不上什么颜面尽失吧?”于啸杉皱眉看着季蔚琅。
  
  “我已上请万岁爷赐婚,难道现在让我再去跟万岁爷说,是我看错了人,我为了一个女人遣散全府的女人,难道回头我去跟本就议论纷纷的人解释,是我自作多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年初三了嗷~~乃们都在干啥,都木有人跟俺说句过年好,哇哇哇~
话说,文终于写完了哈,就剩下发完了,我又去刨新坑去喽~~~~大X君人捏?特意为你刨的坑捏,就是8知道新坑滴jq程度够不够你的满意度~~~




☆、威胁

  于啸杉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里有着隐忍的火气,眯起眼看了季蔚琅半晌才又开口道,“那蔚琅想要如何,八千岁的颜面和蔚琅的颜面,要我如何补偿,”
  
  “明日不许成婚,至少要让我亲耳听见夜昙拒绝嫁给我,至少要给我时间,让夜昙也能了解我,知道我的情意,再让她重新选。”
  
  “这不可能。”于啸杉干脆地答道。
  
  郑岳平眼看着于啸杉跟季蔚琅俩人愈发紧绷的表情,赶忙开口道,“蔚琅,先头咱们对夜儿的心思确是都不知情,这也是你走的那日才听说的。给你造成了这么多困扰,咱们也是始料未及。可是,明日婚礼一事,喜帖已经发出不少,这怕是也没法推延了。”
  
  季蔚琅一勾唇角,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弛,看向郑岳平道:“郑大哥,喜帖已出,推延了婚期,岳啸山庄的颜面会受损,这个小弟知道。不过,难道只有你们的颜面是颜面,我家的就不是了?”
  
  “蔚琅……”郑岳平面色一窘,“倒不是这话,只是,夜儿嫁给老三的心意已决,就算耽搁些日子,结果怕也不会变的。”
  
  “夜昙最后会怎么决定是夜昙的事,只是,现在这样,我于心不甘,我总要假以时日跟夜昙多些接触后,让她亲口回绝了我才算作数。否则,我不是凭白的被耍了?”
  
  “你季蔚琅是八千岁的宠儿,咱们庄子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故意戏弄于你,这不都跟说了,一切都是意外,还别说你,昨天咱们听说夜儿妹子要嫁给三叔,也是半天没回过神呢。可是,事已至此,你也就认了吧,难不成,你还想逼着夜儿嫁给你不成?”郑逸尘快人快语,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
  
  季蔚琅斜睨一眼郑逸尘,冷哼一声,“我季蔚琅不敢说是君子,却也绝不是小人。若是想要逼着夜昙嫁给我,我便带着圣旨过来了,哪还容得你们拒绝。只是因为尊重咱们庄子,尊重夜昙,我此次才只是亲自上门表示诚意,未让万岁爷下旨。”
  
  郑逸尘还要接话,让郑岳平一摆手阻止道:“蔚琅,我知道你是个君子,绝不会做出胁迫之事。只是,你此时让取消明日的婚礼,夜儿心里也会不满,又怎么还会对你心生好感呢,后边再如何,她怕是也不会心仪于你的。”
  
  “呵呵,郑大哥,她明日就嫁给别人,小弟不是一样没有机会,这样总还是能赌一下的。”季蔚琅此时表情倒是松弛了下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
  
  郑岳平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于啸杉微眯起眼睛端详了季蔚琅半晌,声音低沉地开口:“此事就算是我于啸杉对不起老弟,不过旁的方法,你让我如何表示歉意都好,婚期一事却决不能推迟。”
  
  季蔚琅眉稍微挑,抬手拂了拂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髻,眼里闪过丝不屑的笑意。长出一口气道:“于三爷要是执意如此,那在下倒要看看,明日里这婚事可当真就能办的成?”
  
  于啸杉的黑眸里冷光一闪,深吸一口气,方淡淡开口道:“蔚琅可是在威胁在下?”
  
  “不敢。”季蔚琅冷冷说完这二字,再也没看屋里的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屋里的四人彼此对望了一眼,半晌没有一丝的动静。郑岳平揉了揉额角,皱起眉头道:“这事是我没想周详了,只想着怕会有圣旨,让老三跟夜儿在圣旨来之前完婚就是,这圣旨不是这么快就能到的,却没想到季蔚琅虽未带旨意而来,激怒了他,却也是个麻烦事了。”
  
  “爹,他会怎么刁难咱们?”郑逸尘问道。
  
  “这还当真算计不到,不过以他的权势想要刁难咱们的确是易如反掌之事。”郑岳平深思着摇了摇头。
  
  “季蔚琅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他爹又是王爷,当今万岁爷是个圣主明君,难道还能让他的臣子和兄弟做出什么有辱朝廷的荒唐事不成?咱们家这婚事光明正大,没有一点错处可寻,他那点心思总不是能端上台面讲的事。也许今天也不过是气昏了头,才口出狂言吧?”郑逸州默了会说道。
  
  “逸州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老三跟夜儿男未婚,女未嫁,官面上,断没道理干涉百姓家的婚娶,八千岁也是贤王,不至于做出什么仗势欺人之事,就是不知道季蔚琅这肚子的火气准备如何消了,老三,你说呢?这事该怎么办?”
  
  于啸杉自打季蔚琅出了屋门,一直便是沉默不发一语,面上的神色,虽是有些冷漠,却也很是平静,这会儿郑岳平问他,他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该如何就如何,难不成还能为了他的言语威胁就把婚事改了日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岳啸山庄可不是怕事的角色。”
  
  “那明日里的事,还都是一切照旧?”郑岳平问道。
  
  “照旧。”于啸杉起身道,“大哥,新房里还有些地方没布置好,喜帖这边,您尽快让人发下去吧,我先去接着收拾了。”说完话也就扭身出了屋门。
  
  郑岳平看着于啸杉走远,叹口气道:“哎,要说这季蔚琅也真是个实性子的人,回去两日居然就把府里的女人都遣散了,咱们这边回头告诉他夜儿要跟老三成亲了,当真是栽了他的颜面了,他心中不忿却也理所应当。只是,怎么好好的事,也能这么不顺呢。我这几天心里还总想着,老三这些年也总算苦尽甘来了,家业做起来了,心里的恩怨也放下的差不多了,如今再能找到个心爱的人,便也算完满了,怎么想到还会横生出这样的枝节。”
  
  郑逸尘走过去蹲到郑岳平身边,仰首看着他问道:“爹,那明天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怎么办?”
  
  “只盼着是一场虚惊吧,只是万一生变,仔细着护好夜儿吧,别让她受了惊就是。对了,今日的事,你们不要跟夜儿说起,这孩子有时候心思重,怕她再生出些别的想头来,到时候更难办。”
  
  “知道了,爹。”兄弟俩异口同声地答道。
  
  夜昙回庄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陪着贺方全一起吃了晌午饭,父女俩说了会儿话,又进城里挑了身衣服才回来。贺方全终还是没有答应与她一起回庄子里,也没答应她婚礼的时候会来,只是看完郑岳平的信,沉默地抹了会儿泪才说,“夜儿啊,若是你大伯真有一日能医好腿,也许就是老天还给爹个赎罪的机会,到时候爹再想想如何面对你大伯的事吧。”
  
  似是承诺,又似是托词,夜昙听完,心里不知道是失望多些,还是放心多些。对于贺方全到底何时能跟三叔他们言归于好的事,夜昙心里也没底,总怕是做急了,会欲速不达,又怕缓了,到时候更没有好的契机。
  
  一路上绮萝都在宽着夜昙的心说,“夜昙,没事的,你爹不是说等老爷的腿好了,没准他也就回来了吗,而且他又这么赞成你跟三爷的事,现在你还发愁什么?明日里,你成亲你爹要是忽然去了庄子,倒没准太忽然,三爷接受不了呢,这样我看也挺好,你还有时间慢慢地跟三爷好好说说这事。”
  
  夜昙想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心里却怎么也松不下劲儿来。临近到了庄子门口,才努力地端起笑脸跟绮萝说:“绮萝姐姐,我看不出哭过的样子吧?今天的事,回头慢慢再跟我三叔念叨,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我不想这会儿给别人添烦心的事。”
  
  绮萝捏捏她的脸笑着说:“眼睛是有点肿,不过你多笑笑也就看不出了。”
  
  车子进了庄子里,逸尘早就等在了一边,过去牵了夜昙道,“夜儿,都等着你吃晚饭呢,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挑个嫁衣这么麻烦,你够美的了,不差件好看的衣裳抬色的。”
  
  夜昙不自在地朝着逸尘嘟嘟嘴,绮萝赶紧接话道:“二公子,是我有些日子没进城里了,看花了眼才耽搁了时间,让你们等着,真是不好意思了。”
  
  逸尘摆手道:“没事,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们女孩儿家沾上买衣裳,挑胭脂,哪个不是磨磨蹭蹭的,谁还真怪你们啊?”
  
  夜昙听了逸尘的话,嘴角一扬,戏谑道:“原来小哥哥这么懂女孩儿家的事啊,在京里可是认识了不少女孩儿?”
  
  “去你的吧,夜儿,眼看就要当我三婶的人了,还说这么没溜的话,仔细我告诉三叔去,让他知道你有多皮。”逸尘笑着去拍夜昙的头。
  
  听逸尘说起于啸杉,夜昙倒是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绮萝赶紧说:“二公子,不是都等着我们着吃饭呢吗,咱们现在过去吗?”说完伸手一拉夜昙道:“逛了一整天,这会儿可真是饿了,夜昙,你不饿吗?”
  
  夜昙回了回神也立即接道:“可不是饿了吗?走吧,快去吃饭。”
  
  几个人一起到了饭厅,郑岳平和逸州已经坐在了桌前,看见他们进来,便喊人上菜,郑岳平询问地看了看夜昙,夜昙微不可辨地摇了摇头,郑岳平倒似松口气似的朝着夜昙一笑,侧过头去又跟逸尘说道:“你三叔呢?喊他也过来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过年流量突然下降吗?这点击跌的俺心寒啊,而且留言也木有鸟~~~这是肿么了?




☆、大婚

  于啸杉沉默地站在新房里,看着下人们忙碌地贴着喜字,换着床幔,心神一时恍惚了起来。这些年来无论是庄子里的事还是商场里的事,他都经历了太多的大喜大悲,这让他自以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除了偶尔沾上老二的事,总会让他情绪失控,似乎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的心里有这么大的波动。当然,大哥郑岳平说的没错,事关夜昙,他就总是无法平静,而这一次却不单单仅是事关夜昙了吧。
  
  于啸杉自认这辈子从不是个怕事的人,尤其是经历了八年前的那一幕之后,痛彻心扉地哭过,他便再也不知道什么是怕,再差又还能如何呢?
  
  可是,这一天,在季蔚琅冷冷地说出威胁之后,于啸杉虽然面上仍是强硬,心里却不由得一阵凛凛的寒意。
  
  于啸杉是无畏的,有过命悬一线的危机,有过肝肠寸断的失去,有过风里雨里的挣扎,有过血雨腥风的磨砺。如今如果只是事关他一人,他当真再没有什么可怕的,最大的祸事也不过陪上这条性命,如今逸州、逸尘已大,都是有担当的好孩子。就算是自己有点什么,也是能放心的。更何况再如何想,情势也并未有严重到性命攸关的地步。那便更好,只要人还在,失去了什么,也都是可以重头再来的。
  
  可那微微的不明所以的恐惧却仍旧深深滴笼罩着于啸杉,自从季蔚琅离开之后,他心里便再无半刻的安生。翻来覆去地思量着,无论如何,只要夜昙好好的,一切便都不是顾虑。只是,季蔚琅若是生出事来,定是为了夜昙而来。
  
  季蔚琅到底要做什么呢?强行抢去夜昙,虽说相交不久,又有了今天言语威胁。可于啸杉仍不以为八千岁会任着季蔚琅如此胡作非为,而季蔚琅本人也该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毕竟,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堂堂八千岁之子强抢民女,最颜面无光的是朝廷。季蔚琅该是没有这胆量,也使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的。
  
  那又会如何?针对自己?于啸杉这么想着,心里倒略略有些安慰。果然是冲着自己来一切倒也当真好办了许多,无论生了什么阴谋出来,只要不会伤了夜昙,便再无所谓。才开始想着若是对自己下手,季蔚琅又会做什么时,下人来通秉说,夜昙**已经回来了,老爷让喊开饭。于啸杉敛了敛心神,出门前对着新房里才特意在梳妆台上装上的铜镜,努力地凝出一抹笑容,直到自觉看不出什么异样,才去了饭堂。
  
  这会儿,一家人已经落座在餐桌边,眉宇间都有些隐隐的阴霾,却也都扬着掩饰的笑脸。夜昙似乎也有些不同,浅笑中似乎有着些淡淡忧思,于啸杉望过去,二人视线相接,那心头缠绕的烦躁便也都暂时被抛在了一边,都是暖暖地一笑。
  
  放在旁日里,郑逸尘那不饶人的嘴,看见这么柔情蜜意的一幕,又不定生出什么怪话来。只是这会儿,这小子也是一肚子的心事,顾不上去调侃那对儿一时眼里没了别人的情人。
  
  郑岳平张罗了开饭,于啸杉和夜昙才恋恋地收回目光,席间怕太沉闷,郑岳平便随意地问起夜昙可买了什么,又问问于啸杉新房那边和明日的婚礼,还有哪些没有准备好。拉拉杂杂地聊着天,吃完晚饭,天也便大黑了。郑岳平看了眼于啸杉,用眼神示意他有话要说,其他人也就都各自去忙着自己的事了。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人,彼此对视着,半晌唇角都扯出一抹无奈的笑,郑岳平说道:“老三啊,就当是好事多磨吧,也许季蔚琅不过逞个口舌之利罢了。”
  
  于啸杉挑挑眉,眸子里有一抹稍纵即逝的焦躁滑过,却也淡淡笑道:“大哥,无论明日里到底会怎么个情形,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我有个什么,替我护着夜儿。”
  
  “莫说这丧气的话,能有个什么?季蔚琅纵有天大的权势,贼大的胆子,还能杀人放火了不成,最多也不过是添些堵心,大哥也是只想劝你一句,甭管怎么着,沉住气,别冲动,咱们至今没做什么错事,可别明日里因为意气用事让人找了错处去,那可就不值了。”
  
  “我知道。”于啸杉点点头,却又固执地重复道:“大哥也答应我,万一,我只是说万一有点什么事,替我护夜儿个周全。”
  
  “行了,别瞎想什么有的没有了,你不说,夜儿我也不会不管,不过我怎么的,我也是个半残之人,又久不理事,能耐有限。你还是得自己好好的,才能护得了夜儿,不光是明日,你还要护她一世周全呢。”
  
  兄弟俩再深深对望一眼,郑岳平挥挥手说:“行了,去歇着吧,睡个安生觉,明日里有事没事都是你的大日子,得养足精神才好。”
  
  于啸杉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又对着郑岳平笑了下,“或许我跟夜儿终究没这缘分吧?”
  
  “去,胡说什么呢。”郑岳平斥道,“若是你跟夜儿没这缘分,那夜儿和谁有缘分?你又放心让夜儿跟了谁?”
  
  于啸杉抿着嘴,摇了摇头,“行了,不说这这些没意思的话了,大哥,您也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扶着郑岳平躺好,于啸杉出屋掩上了门,一路往回走着,路过夜昙的屋门前,照例停了下来。
  
  小屋内烛光闪烁,宣告着主人该是还没有睡,于啸杉举步到门前,犹豫了下,终究却没有打门。这会儿他的心思有些乱,那莫名的不安在心头萦绕,他不知当真见了夜昙,会不会被她看出自己的心思。那样,他又该如何说,此时此刻,他不想给夜昙添乱,让她也跟着一起烦恼。踯躅了片刻,他拖着步子回了屋子里。
  
  进得屋去,脱了外衫躺在床上,于啸杉久久地盯着床顶,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便又后悔了起来。若是明日里果然会出点什么事,或许能和夜昙好好说说话的日子,便也只有今夜了。又辗转了半晌,犹豫着起身,披了衣服下床,在门边再次彷徨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才下定决心般推开了门扇,意外地却在门外看到个纤瘦的身影正站在树影下。
  
  听见声响,那人回过头来,于啸杉一个大步迈过去便紧紧地把那身子拥进了怀里,深深地吸进那熟悉的味道,于啸杉幽幽地开口道,“夜儿,怎么在门口站着?”
  
  “三叔……”夜昙轻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睡了……”
  
  “有事找我说?”
  
  “没有,只是一整日里没有看见你,没好好说会儿话。”
  
  于啸杉仍是紧搂着怀中的人,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中,唇角不经意间扬起一抹笑意,“夜儿想我了?”
  
  “嗯。”夜昙低声哼道。
  
  “我也一直在想你。”
  
  “三叔,明日之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是吗?”
  
  “是。”于啸杉坚定地说道,尽量不去理会心头再次飘进的不安。
  
  月色下,俩人耳鬓厮磨地低声说着情话,又或者只是沉默着彼此相拥,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暖与眷恋。
  
  许久之后,夜昙挣了挣身子从于啸杉的怀里出来,“三叔,时候不早了,睡吧。”
  
  “好。”于啸杉蜻蜓点水般在夜昙唇上一吻,便牵起她的手,送她回屋,不过几步之遥,两人却又走了半晌。磨蹭着,夜昙才要抬脚进院,于啸杉忽然又唤住她:“夜儿,只要你好好的,三叔就会高兴。”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夜昙的脚步一滞,回头又去看于啸杉,疑惑地看着他问:“三叔怎么说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三叔只想你过得幸福。”
  
  “和三叔在一起自是幸福的。”夜昙看着于啸杉,眼神仍旧有些迷惑。
  
  于啸杉也不再多言,只是暖暖地望着夜昙微笑,扬扬头,示意她赶紧回去。夜昙愣了片刻,便也露出抹怯生生的笑容说道:“三叔……夜儿真希望现在天就能亮,明天也就来了。”
  
  于啸杉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去吧,夜儿,睡醒这一觉,天也就亮了。”
  
  含羞地一垂首,夜昙终于推门进了屋。
  
  于啸杉面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反身回了屋。
  
  静夜安好。
  
  第二日一早,庄子里边吹吹打打地好不热闹,得了喜帖的客人,有的还不到晌午便已经来贺喜,郑岳平、于啸杉,里里外外地忙着招呼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夜昙还在屋子里梳妆着,没了晨迎的过场,她这个新娘倒是闲在了许多,绮萝陪在一边,拿着不同珠花和首饰,一件件帮她搭配着,两个人都是满面喜色,拜堂的时间还早,打扮的差不多了,俩人又不知悄悄地说着些什么,说的一个粉面桃花,一个笑逐颜开。
  
  正在大厅里招待客人的于啸杉面上虽是一片喜气,身子却一直紧绷着,不到安安生生地入洞房那一刻,他便无法放心下来。
  
  晌午饭并非正式的婚宴,只是招待来的早的客人们,饭菜摆上桌,于啸杉才端起酒杯想说些感谢的话,看见一直让守在庄子门口的柱子气喘吁吁、满面惊慌地跑了进来,于啸杉和郑岳平不由得心里一凉。




☆、祸起

  柱子俯身贴在于啸杉耳边急急地说道,“三爷,庄子里闯进了几个衙役说是找您,我正让人拦着呢,您看这事怎么办,”
  
  于啸杉一皱眉,回头匆匆看了郑岳平一眼,回头对在座的众人说道,“于某有些急事要处理,先失礼了,大哥,您待我招呼下吧。”
  
  郑岳平看着于啸杉的面色,便知道怕是出了事,心里虽说也是打鼓,却仍是平静地说道:“行,老三你先去忙,这有我张罗着呢。”侧过头去又跟坐在一边的郑逸州说:“逸州,跟你三叔过去看一眼,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逸州点点头赶紧跟着于啸杉离了席,逸尘也要起身,被郑岳平一把拉住腕子,低语道:“你别去添乱了,在这帮着爹招呼客人。”
  
  逸尘担心地看了眼郑逸州和于啸杉离去的背影,回过神来,赶紧挂上笑容站起身道:“我爹行动不便,逸尘就代我三叔敬诸位叔伯一杯了,感谢今日来参加我三叔的婚礼,小侄先干为敬了。”说完一仰脖满饮了杯中酒,郑岳平也举起杯子,冲着在座的人致意下,便干了下去。一桌人也不疑有他,便也纷纷说着祝福的客套话,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于啸杉和郑逸州还没迎到门口,几个衙役已经冲了进来,逸州拦在于啸杉身前,上前一步道:“几位差哥有何贵干,今天是鄙府大喜的日子,若是没有太着急的事,能不能劳烦几位差哥,改日再来?”
  
  为首的一撇嘴问:“你就是于啸杉于三爷?咱们几个可没这闲工夫,没事串门子玩,大喜不大喜是你家的事,今天我们来是来带人的。”
  
  “带人?带什么人?”郑逸州皱眉问道。
  
  “哪这么多废话,你是于啸杉吗?是就乖乖跟咱们走一趟,省的咱们费事。”
  
  “总要说清楚所谓何来吧?若是非走不可之事,咱们也定不会难为差哥,可咱们一向循规蹈矩,从不惹是生非,只怕今日的事,也是一场误会吧。”
  
  “哈哈,循规蹈矩,你倒还真敢说。我问你,城西头的岳绫布庄可是你们的买卖?”领头的衙役叉着腰,斜吊着眼睛问郑逸州。
  
  郑逸州回首跟于啸杉对了个眼神,看着那人点头道:“是咱们家的买卖,可是布庄里出了什么事吗?若是布庄的事,您们还是去问掌柜的好一点,咱们家最近忙着办喜事,也是有些日子没去过问布庄的事了。”
  
  “哼,你以为掌柜的能跑得了?今年江南进攻给皇上的织锦前一段在半路上遭了劫,一直没找到失物,今儿个一早咱们得了举报,便去了你家布庄,在那里搜出了所有的赃物,早就封了铺子,带走了铺子里的所有人。掌柜的早就招了,进货的事都是于三爷一直管着的,尤其是这次的布匹来路,他毫不知情,全是于三爷差人送去的。事关朝廷贡品,咱们可不敢怠慢,所以三爷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咱们回衙门里去说道吧。”
  
  郑逸州再次回头看了眼于啸杉,于啸杉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才要开口说话,郑逸州冲他一眨眼,接着跟那人说道:“这位差哥,这只怕是你们弄错了吧,咱们可没这胆子截了给万岁爷的东西,即便真有这胆子,哪还敢放在庄子里卖呢不是,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几位差哥容我们几日去调查清楚,定会给你们的答复。”
  
  一直说话的那人,表情愈发的不耐烦起来,“你这人哪这么多废话啊,咱们只管拿人,冤没冤你,自有咱们家老爷审,跟咱们不相干,你就说你到底是不是于啸杉吧。”
  
  郑逸州踯躅着该如何答复,那人回头对着手下说,“把这小子先给我锁了。”
  
  于啸杉闻言上前一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于啸杉,要拿人自是我跟着你们去。”
  
  “三叔……”郑逸州喊道。
  
  于啸杉冲他摆摆手,回头对着那人说:“就是烦请差哥给个人情,我回去跟家里人交代几句。”
  
  “没那闲工夫等你,这就耽误大半天了,再不回去我们老爷该怪我们办事不利了,这小子不是喊你三叔吗,不也是家里人,你有话赶紧跟他说两句,紧着跟咱们走,这要不是咱们也早听过岳啸山庄三爷的名号,知道在场面上是个有头脸的人物,咱们都不跟你这瞎耽误这功夫。”
  
  于啸杉看他态度不容转圜,便也只好对郑逸州说:“逸州,回去跟你爹说,莫担心,本就是没影的事,也不过是有人想出点幺蛾子难为下咱,让你爹……还有夜儿,沉住气,别管这事,有不了几日大概也就讲清了,讲清了,没准一两日也就回来了。”
  
  郑逸州拳头握的紧紧的,看着于啸杉一脸的担忧,“三叔,真的不会有事吗?”
  
  于啸杉摇摇头道:“逸州放心,能有什么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是真有人栽赃陷害,这么短短的时候,谅他也做不周全,总会水落石出的。”
  
  “得了,甭这么多话了,三爷,咱们也是听命行事,得罪了。”衙役头子一摆手,上来几个人,喀嚓地锁了于啸杉。郑逸州急道:“又没说不跟你们走,你们还锁上作甚?”
  
  “这位小哥儿,这于三爷是我们要抓的要犯,没有不锁的道理。”说罢,几个人推搡着于啸杉便往外走。郑逸州犹豫了下,几步追上去,悄悄塞了张银票在领头那人手里,悄声道:“那还劳烦差爷能照顾的地方照顾下。”
  
  那人喜笑颜开地把银票拢进袖子里,回道:“小哥,你就放心,咱们也是一早就听说过三爷的,至少咱们办事的人呢,绝不会为难三爷的。”
  
  于啸杉回头又深深地看了眼郑逸州说道,“凡事都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定要嘱咐好你爹和夜儿。”
  
  郑逸州狠狠地点头,看着差人带着于啸杉上了车,一路马蹄飞扬,绝尘而去。自己在庄子外边发了半天的呆,才举步往回走去。
  
  郑逸州回到席间,郑岳平看他一人回来,虽是面有难色,却并未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心里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逸州,出了什么事?”
  
  “爹,来了几个衙役,说是咱们布庄抢了朝廷的贡品,三叔是疑犯,给带走了。”
  
  “什么?”郑岳平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问道。
  
  郑逸州又把来龙去脉细说了下,郑岳平拧眉问道,“人已经带走了?”
  
  “是,三叔说了,让咱们别轻举妄动。”
  
  郑岳平深深吸了口气,定了下心神,这才举杯对着在座的众人道:“各位宾朋,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庄子许是流年不及,大喜的日子里居然摊了官司,刚才衙门里来人带走了老三,今日这婚事,只怕是要延期了。”
  
  正在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的众人,听闻此言都是倒抽了口凉气,一下子席间就炸开了锅。郑岳平费了半天的劲,才让大伙安静了下来,说道:“你们也都是老三的知交,知道老三的为人,想来今日之事也只是个误会,不几日也就澄清了。未准是咱们庄子哪里触了霉头,沾了晦气,才在这大喜之日出了这事,不过大家也放心,过几日事情过去了,定会请几位再来喝这杯喜酒。”
  
  在座的人听完,又说了些安慰应景的话,便也纷纷起身告辞,郑岳平安排着下人把宾客一一送了出去,又让柱子在门口盯着点,再有人来贺,跟人说明缘由道个歉,言明改的时日一定另行通知。
  
  等跟前的客人和下人都散尽了,只剩下郑岳平爷仨,郑岳平忍不住抚额长叹一声。“原来季蔚琅想的是这么一出,栽赃陷害,还栽的是这么大的赃,事关贡品,事关万岁,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啊,我还是当真没看出来,这季蔚琅果然是个狠角色。”
  
  “掉脑袋?”郑逸尘惊呼道,“那三叔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郑岳平摇摇头,“现在也不知道季蔚琅到底想要如何,不过这杀头的大罪要定下来,怕也没有这么简单,总要证据确凿才是。咱们家做买卖从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不会有什么差错可寻。我想这季蔚琅就算想只手遮天,怕是也不会太容易,这几日,我先去派人打探打探消息吧。”
  
  郑逸州坐在旁边沉吟了半晌,问道:“爹,那现在怎么跟夜儿说?”
  
  郑岳平“嘶”地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脸才说:“是啊,还有夜儿那边,你们去喊夜儿过来吧,记得一会儿只说是你三叔遭人陷害,摊了官司,先别提季蔚琅这一出,知道吗?”
  
  夜昙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和绮萝说着姐们间的闺房私语,这会儿看见郑逸州急急忙忙地进来,笑着说:“大哥哥,你怎么跑来了,离拜堂还有一俩时辰呢吧?”
  
  郑逸州也想陪个笑脸,扯了扯嘴角,却仍是笑不出,只好素着脸说道:“夜儿,我爹让你过去一趟。”
  
  看郑逸州面色不善,夜昙心里一下子泛起凉意,着急地捉住郑逸州的手问道:“大哥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三叔让官府里的人抓走了。”
  
  叮当一声,屋内传来一支发钗落地的脆响,夜昙还愣愣地没有回过神,绮萝也顾不得去拾从手里滑落的发钗,抓住郑逸州急切地问道:“你说三爷怎么了?”




☆、纷乱

  夜昙蹲□去拾起从绮萝手中滑落的玉钗,钗已经生生地摔成了三折,她一截截拾起来,放在掌心,握紧,却就那么愣愣地蹲在那没有起身。逸州被绮萝拉住,匆匆说了几句,看见夜昙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地面,表情有些呆呆的,赶紧担心地俯身过去问道,“夜儿,你没事吧,”
  
  夜昙面色惨白,习惯性地紧咬着嘴唇,抬起一双满是惶恐和疑惑地眼睛,看着郑逸州问:“大哥哥,今天是我跟三叔大喜的日子,你不是也学小哥哥一样,特意来逗我吧?”
  
  郑逸州看着夜昙这副失措的摸样,心里刺刺地一疼,蹲□去拉住夜昙的手说:“夜儿啊,大哥哥没吓唬你,三叔是真的被官府里的人带走了,不过你也别慌。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只是一场误会,怕是三叔在商场里得罪了谁,有人故意找茬、添堵来的。三叔去了跟他们说清楚也就没事了,也许,明日就会回来的,到时候,这婚礼也不耽搁什么的。”
  
  一层雾气迅速地涌进了夜昙的眼底,嘴角一撇一撇的,似乎是要哭,却又强忍着,“大哥哥,为什么啊?为什么非要是今天啊?我盼了多少日,才盼了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有人要和三叔过不去呢?你带我去找三叔,好吗?”
  
  原本的一桩喜事,却成了这样。虽说郑逸州心里也算是有准备的,但总也侥幸地希望,头一日里,季蔚琅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并不会真的做些什么。这会儿于啸杉果然出了事,他心里便一直难过着,看着夜昙泫然欲涕的模样,逸州只觉自己眼眶也有些发热。一把把夜昙搂在胸口,轻轻抚着她的背说道:“夜儿,夜儿,别难过,真的没事的。等三叔回来,夜儿还是三叔最漂亮的新娘,快别哭了。”
  
  夜昙狠狠地吸着鼻子,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大哥哥,大伯呢?大伯让人去救三叔了吗?”
  
  “当然,我爹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夜儿先起来,走,咱们去找我爹去,我爹一定有办法的。”郑逸州拉着夜昙起来,牵着她便去找郑岳平。
  
  绮萝看见他们俩出去,一晃神的功夫,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偌大的院子里,前不久还喜气洋洋,人声鼎沸,这会儿却只剩下几张还摆着残羹的大桌,和空荡荡七零八落的无数张椅子。地上散落着,不知从哪掉下来的几个鲜红的喜字,风一扬,似飘非飘,更显出了几分寥落与萧索。
  
  郑岳平对着几桌餐席,一只手缕着下巴上的短髯,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轮椅上的扶手,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郑逸尘站在一旁,双手无措的互相攥着,一向喜眉笑眼的一张脸,这会儿也皱成了一团。一旁忙碌着收拾的下人,神色间都带着抹惊慌与不安,彼此眼神一错,微微一皱眉,却谁也不敢说话,手脚却极是利落,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郑岳平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一身大红喜袍的夜昙,一路匆匆地跟着逸州跑来,脸上赶紧挂上了一抹笑容,招呼道:“夜儿过来了啊。”
  
  “大伯——”夜儿带着哭音地喊了一声,径直便扑到了郑岳平身前,蹲□去匐在了郑岳平的膝头。“行了,行了,夜儿,没多大的事,是逸州没跟你说清楚吗?”
  
  郑岳平赶紧揽住夜昙的肩头,轻轻顺着她顺滑的发丝,开言劝道,“夜儿,这是老天看你跟老三太幸福了,嫉妒你们呢,给你们点儿坎儿。没事的,听大伯的话,你三叔办事你还不知道吗?怎么会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总是生意做得大了,遭人嫉恨才有了今日的误会,既是误会,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事了。只不过,你跟他的婚事再择个吉日就好,不用这么哭天抹泪的,好像真有了什么似的。”
  
  夜昙从郑岳平膝头抬起头来,神色哀戚地看着郑岳平,委屈地问道:“大伯,一向不都是好好的吗?不是说三叔跟官府的关系也都很好,怎么偏就今日,会出了这事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大哥哥说跟贡品有关,那是不是挺严重的啊?”
  
  “夜儿,大伯不是说了,就是场误会,有什么可严重的。朝廷丢了江南的贡品,有人说在咱们家布庄里搜出来了。这事根本就没一点儿的可能,你三叔做生意从来谨慎,绝不可能收了贼赃,这事依我看,没准就是同行挑唆,正好官府抓不到人,没法交代,一时弄乱了。”郑岳平继续软岩哄着。
  
  “可是,三爷是什么人啊,咱们这地面上总是有一号的啊,只凭同行挑唆,官府就能不问青红皂白地拿了人,这事该是没这么简单吧?”跟来的绮萝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有着掩饰不住地急切地关心。
  
  郑岳平皱眉看了绮萝一眼,声调却仍是是不变的平稳,“我也派人去问了,这也就是刚刚的事,这会儿还得着准信。不过,没准哪个同行看咱们生意做得大眼红,跟官面上使了银子了,也未可知。并非想把老三怎么着,就是知道咱们家今天办喜事,添点恶心就是。这年头,商场也如战场啊,什么险恶的手段也使得出的。这当官的,有时候一时财迷心窍也不是不会有。”
  
  “老爷,这可是事关朝廷贡品的大事啊,闹得大了,皇上也会知情,一般当官的敢这么做么?总是背后有人撑腰,故意陷害三爷吧?”
  
  “胡说,老三一向与人交好,若说是生意场上自家肥了,必然瘦了别家,会有嫉恨之人倒也罢,哪还会得罪了官府的人。尤其是咱们这地面上,莫不说年年多少税银能上缴,让他们好交差,就是地面上的平安,老三也是没少帮衬着。他们不知道感激,这会儿见利忘义也就得了,要说故意整治他,可是没有一点儿的道理。”
  
  “那没准是季……”绮萝还要说什么,郑岳平的视线凌厉地扫过去,让她生生地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沉吟了下,却又不死心地低声问道:“老爷,那这事关贡品的罪,可是大罪,若真是洗不脱,三爷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绮萝话音才落,夜昙的身子便是明显的一颤,抬眼紧紧地盯着郑岳平的表情,急切地等着他的答复。郑岳平心里头有些无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心里也没有个定论,只想先安抚好夜昙再说,省的再出什么乱子,眼看夜昙虽说一副忧心的样子,却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可是绮萝这几句话一说,弄得气氛一时又紧张了起来。
  
  郑岳平只好又努力地一笑,“绮萝啊,我知道你关心老三,也心疼夜儿,要不怎么说关心则乱呢。如今的皇上是圣主明君,即便手底下有个把**、昏官,可是这么大的事,皇上不会不过问,又怎么还会有草菅人命的事发生呢?你们就都把心放肚子里,既是误会,既是冤枉,就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别没事自己吓唬自己,知道吗?”
  
  “那三叔真的不会有事?”夜昙不放心地又问郑岳平道。
  
  “不会有事,大伯说的话,你还不放心吗,行了,夜儿,你先去梳洗、梳洗去吧,看看咱这小脸,都哭成小花猫了,万一你三叔一会儿就回来了呢?看你着模样,还不得笑话你。”说完,又冲着绮萝说道:“绮萝啊,你陪着夜儿先去洗个脸,把衣裳换了吧,就算老三今儿就回来,这拜堂也是赶不及了,你多费点心,今天陪陪夜儿,别让她自己瞎琢磨,凡事有我,有她俩哥哥呢,总不能让老三有事的。你自己也是,别胡想,多说点宽心的话。”郑岳平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地对着绮萝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说刚才的话。
  
  绮萝看懂了郑岳平的眼神,微不可辨地点了下头,过去搀起夜昙说道:“那我跟夜昙先回去。”
  
  “去吧,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把饭热了端过去,姐俩说会儿话,累了就早点歇着。”
  
  夜昙仍是有些失神地看了看郑岳平,便也就听话地随着绮萝走了。看着俩姑娘的背影走远,郑岳平叹口气道:“绮萝大概已经猜出老三怎么出的事了,就怕夜儿回头自己也想明白过来了。这事最只怕拖得长,要真是老三一半日里回来就好办,时间一长,咱们也瞒不住了,逸尘啊,你盯着这边都收拾完了,去看着点夜昙,可别让她出点什么事。逸州啊,你去找一趟季蔚琅,和他谈谈,看看这事他到底想怎么样,还有没有转圜。”
  
  两个孩子听话地点点头,逸尘便张罗着底下的人,赶紧给院子里收拾干净。郑岳平则被逸州推着回屋,一路上爷俩细细地商议着该如何跟季蔚琅谈谈这事。
  
  夜昙和绮萝回了屋里,绮萝默默地帮夜昙卸了发钗,换了衣裳,让丫鬟打了水帮她洗了脸,二人始终一言不发。
  
  都收拾好了,俩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半晌,夜昙忽然开口道:“绮萝姐姐,你说三叔的事,若是找季蔚琅帮个忙,行吗?”




☆、挑衅

  绮萝闻言愣怔了下,旋即便皱起眉头说道,“夜昙,老爷不是说了,没事,让你别操心,你就别胡想瞎想的了。老爷跟两位公子,总是有办法的。”
  
  夜昙听了,叹口气,便又不再说话,继续愣愣地想着事。
  
  绮萝却久久地想着夜昙的那句话,刚刚郑岳平示意的眼神似乎是在暗示,不要提起季蔚琅。那么此事也许真的和自己刹那间想到的一样,正是拜季蔚琅所赐。欲娶夜昙不得,却又知了于啸杉要娶夜昙的消息,难免一时之间恼羞成怒。像季蔚琅那样自小养尊处优,从来不知道挫折为何物的人,有此一举倒是并不令绮萝太过意外。
  
  此事如果真是由他而起,那么似乎也只能由他而终。于啸杉与岳啸山庄再如何,总是平头百姓,真跟季蔚琅较起劲来,只是以卵击石。夜昙说的对,这事必是还得求上季蔚琅,可是郑岳平显然不想如此,那便也只有自己去勉力一试了。
  
  住在庄子里这么久,从未做过什么事报答郑岳平和于啸杉,绮萝总是有些不安的。虽然,她知道,如果季蔚琅当真是为了夜昙的事,迁怒了于啸杉,她即便是求上门,也是无能为力的。可,总要去做了才安心。就算是事情未必是自己想的那样,借着去看看自己表妹的名义,上一次季府,总也是不会添乱的。
  
  绮萝想定了主意,当下里就想要进京去找绯蔓,看看情形如何劝说季蔚琅。可是看着一直发呆不语的夜昙,想着郑岳平的嘱托,却又放不下心来。只好又忍住,琢磨着好歹明天天亮了再去,在这个原本该是洞房花烛的夜晚,还是陪陪夜昙的好。
  
  绮萝努力地和夜昙说着宽心的话,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脸上担忧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淡却,只有更深。
  
  夜色就在这似乎无休止的慌张与不安中,慢慢地降临,随意吃了些东西,绮萝早早地便拉着夜昙歇了下来。黑暗中,两个年轻的姑娘并肩躺着,心中为着同一个男人担心,谁也没有入睡。
  
  许久之后,直到整个庄子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入睡了。沉默了整个下午和黄昏的夜昙,忽然幽幽地开口说:“绮萝姐姐,三叔若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夜昙就这辈子一直等着他。”
  
  黑暗中,绮萝摸索着握住夜昙的手,初夏的夜晚,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却冰冷而僵硬。“三爷很快就会回来,夜昙用不了几日还是三爷最漂亮的新娘。”绮萝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拉起那只手放在自己的颈窝里暖着,“夜昙,你放心,你和三爷是上天注定的一对,谁也拆散不了你们的。”
  
  “无论是不是注定的,我只知道,三叔若是有了什么事,夜昙这辈子便再也不会嫁人。”
  
  又是沉寂许久,两声幽然的叹息,一同响起,绮萝深吸口气,再次紧紧攥了下夜昙的手说道:“睡吧,也许明天一睁眼,三爷也就回来了。”
  
  “绮萝姐姐,三叔昨夜还跟我说,只要我好好睡一觉,再一睁眼,就是大婚的日子,我就是他的新娘了呢。可是今天,却成了这样,我现在都有些不敢睡了,怕,再睁眼还有什么坏消息再等着我。你说,三叔,他,不会,被砍头吧?”说道最后,夜昙的声音里分明已经带着哭腔。
  
  “又瞎想什么呢?能有多大的罪过啊,怎么会砍头,最差了,也不过就是关些日子就是了。你就好好在家带着,把自己养的水灵些,等三叔回来,别让他为你心疼就好。”
  
  辗转反侧着,两个姑娘终是睡着了,却又都睡得十分不安稳,天亮的时候,都是一脸憔悴的模样。
  
  绮萝帮着夜昙收拾好,陪着她吃了早饭,想着回屋随便收拾下,便启程进京去找绯蔓和季蔚琅。可是夜昙一直跟在她身边,一刻也不想离开,倒让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郑岳平晌午的时候喊她们一起过去吃饭,吃过饭,看着郑岳平拉着夜昙说话 ,绮萝这才找了个空,赶紧准备悄悄地出门。谁知东西才收拾好。下人来通秉说,庄子外边有人找她,绮萝微微皱眉。在这世上,她早就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更是没有人会知道,她住在岳啸山庄的事。正赶上庄子里最乱的当口,绮萝不敢不小心,没让人把来客领进来,而是自己迎了出去。
  
  来客却让绮萝吃了一惊,正是她原本要进京去找的绯蔓。看见是表妹来访,绮萝便赶紧请了进来,自然总是要跟主人打个招呼,便带着绯蔓一同去见郑岳平,一路上问绯蔓怎么想起来到这边来,绯蔓也只是笑着说道,“想姐姐了,便过来看看姐姐过得好不好。”
  
  绮萝心知定是还有别的事情,没准是季蔚琅派来探探庄子的动向也未可知,不过若是想跟季蔚琅那边说上话,却总要通过绯蔓,便也没仔细地追问。
  
  见了郑岳平给两个人做了介绍,也顺便把夜昙和绯蔓也介绍了彼此认识。郑岳平知道绯蔓和季蔚琅的渊源,询问地微微朝着绮萝挑了下眉梢,绮萝也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郑岳平见了便开口道:“你们姐妹也是有些时日没有见过面了,好好去聊聊吧,既是绮萝的妹子,也是咱们庄子的贵客,绮萝就替我好好招呼下吧。”
  
  绮萝点点头,便准备和绯蔓回去自己的小屋说话,问明她此次的来意。可是伸手去拉绯蔓,才发现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夜昙,双脚似生根一般,一动不动。绮萝一皱眉,手臂上使了些力,却被绯蔓轻轻挣开,面上迅速绽开一朵明媚的笑容,看着夜昙道:“这就是夜昙姑娘啊,绯蔓可是久闻大名,好奇的紧。”
  
  夜昙虽是心绪不宁,却也不会慢待了绮萝的客人,努力凝出抹笑意对着绯蔓道:“姐姐听绮萝姐姐说过我呀。”
  
  “那倒不曾,我是听旁人说起的,一直好奇着想要来见见,今儿才得了空。”绯蔓仍是笑的妩媚,一双大眼熠熠生彩地上下打量着夜昙。
  
  绯蔓的注视让夜昙微微有些不自在,却也只是礼貌地开口问道:“绯蔓姐姐还听何人提起过我啊?”
  
  “我家公子可是日日时时都在念着夜昙姑娘呢。”绮萝听见绯蔓前边说的话,便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赶在她开口前,拽着她手臂悄悄地捏了下,想让她赶紧跟着自己走,却不料绯蔓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一般,完全没有理会绮萝的暗示,反倒又往夜昙跟前迈了一步。
  
  “你家公子?”夜昙一下子也有了几分好奇,“夜昙并不认识什么公子啊?”
  
  “怎么会?我们家季公子可是见了夜昙一面就念念不忘,见了两面就想娶回家,这见了第三面,干脆回家,就把我们都赶出了家门,说是夜昙姑娘容不得三妻四妾,所以我们以后只能自求活路了。”绯蔓的声音带着丝不自觉的尖锐,眼神更是灼灼地逼视着夜昙。
  
  “季公子?可是季蔚琅?”“赶出家门?季蔚琅把你们赶出家门?”夜昙和绮萝同时开口说道。
  
  “呦,感情你们还不知道呢啊,我说呢,我们家公子把我们赶出去之后,就忙不迭地过来提亲,可是却又不见他回去张罗喜事,难不成他还没告诉你们啊,现在整个季府,可是连鸡鸭也只剩下公的了,就怕夜昙**挑了理,不乐意嫁进门去呢。”
  
  绮萝和夜昙互相望了一眼,面面相觑,郑岳平有些不满地轻咳了一声,语气严肃地说道:“绯蔓姑娘若是来探望绮萝,叙叙姐妹之情,咱们庄子必是热烈欢迎,可若是专门上咱们家来挑事的,那可就恕郑某不能久留了。”
  
  绯蔓看郑岳平掉了脸,赶紧讨好地笑道,“哪有挑事啊,郑家老爷,绯蔓自然是来看姐姐的,只是听说夜昙姑娘已久一直没见过面,今天有机会见着了,实在是高兴,这才一时话多了。郑老爷别见怪,我这就跟着姐姐下去聊天去。”说完一拉绮萝道:“表姐,咱们走吧,妹子可是一肚子委屈没人可说呢。”
  
  绮萝被绯蔓拉着,有些僵硬地出了屋,迈出门槛前,回头又担心地看了眼夜昙。
  
  待到二人走远,夜昙才蹙眉问道,“大伯,绮萝姐姐的妹子,跟季公子认识?”
  
  “嗯,她是季蔚琅的一房小妾。”
  
  “那她刚说,季公子什么为了我,还赶跑了家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啊?”
  
  郑岳平看也瞒不过,便叹口气道:“夜昙不是也知道,前一阵季蔚琅来提亲,咱们家的理由就是,你娘临终时交代了,不让你嫁给三妻四妾的男人。这季蔚琅倒也是个实心眼的主,回去就把妾室全都遣散了。估计这个绯蔓姑娘心里也是有些气,今儿才有这么一出。”
  
  “那大伯没告诉季公子,我要和三叔成亲了吗?让他别再为我做这蠢事了呀。”
  
  “他知道你跟老三要结婚的时候,已经给绯蔓她们都安置好了,这说话着,就是你看你爹去那天的事,他来了才知道你跟老三转天成婚的事,可是那会儿,他也已经遣散完府里的人了。”
  
  夜昙眉头拧的更紧,“那他岂不是会不高兴?”




☆、严峻

  郑岳平忧心地看了一眼夜昙,含糊地说道,“总是会不高兴的吧,季蔚琅原本还以为,他遣退了府里的侍妾,咱们就能应了婚事呢。”
  
  “那,他……”夜昙忽然瞪大了眼睛捂着嘴道,“大伯,三叔不会就是他让人抓的吧,”
  
  “怎么会,”郑岳平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咳嗽了下才又说道,“你三叔是让咱们县里的衙门来人带走的,季蔚琅是京官,也不是刑部的人,管不到这事的。”
  
  夜昙皱眉看着郑岳平,“那就偏生会这么巧,就是昨天来拿人?”
  
  “可不就是巧了吗?夜昙,大伯不是跟你说了,别胡想瞎想的,你三叔也不会有事的,你就安心地在家等他回来,然后你们成亲,其余的事都有大伯跟你哥哥们呢。”
  
  夜昙狐疑地看着郑岳平,半晌才点头道:“夜昙听您的话。”
  
  “对,这就好。回去赶紧好好歇着去,看看你今天气色多差,总是昨个夜里没睡好,你别让大伯操心,大伯才能好好把你三叔的事办妥了,你说是不是?”
  
  “嗯。”夜昙乖顺地点头,“那我先去看看花圃里的花去,这些日子忙着,都好久没好好照顾那些花了。”
  
  郑岳平看夜昙想干点别的事分分心神,心里自然是高兴,赶紧笑着说:“去吧,不过也别呆太久,太阳正毒的时候,看够了花,就回去睡个晌午觉去。”
  
  “好。”夜昙说完便扭身出了屋。
  
  郑岳平沉了会儿,喊了门口站着的伺候的人,问道:“柱子这会儿在庄子里吗?逸州呢?回来没有?”
  
  “老爷,逸州少爷还没回来,柱子不知道在不在,我去给您看看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柱子便被喊了过来,一头的热汗,脸红扑扑的,眉宇间尽是惊慌。“柱子,老三的事有什么消息了吗?”
  
  “老爷,我这是刚打听回来的,听说三爷才被带过去,还没审,就被用了刑,逼着画了押,然后就被丢进牢里,说是等着押送进京,三司会审呢。”
  
  “什么?”郑岳平惊呼,“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这手脚也太快了吧?老三被用了刑,伤的如何?什么时候押到京里去?”
  
  “老爷,衙门那边消息守的极严,我这也是买通了个牢头才打听到这么点消息,牢头倒是说,三爷精神还挺好,也可能伤的不重。”
  
  “伤的不重?老三要不是没了意识,会老实地签字画押?这掠劫朝廷贡品的罪过有多大,他不是不知道的啊,这,你赶紧再多使点银子,多找几个人问问去,看看到底这事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一会儿我跟管家说,你自管去找他拿银子,不用再跟我汇报了。”
  
  柱子听了赶紧点头,一路小跑着便出了院子。郑岳平又赶紧让人喊了郑逸尘来,逸尘一进屋,郑岳平就说道,“你去京里看看,你哥怎么也不让人捎个信儿回来,你三叔这事,好像比咱们以为的严重,这季蔚琅是下了狠手了。要是找到你哥,看看季蔚琅那边到底要如何,要个说法,顺便也去找个最好的状师来,看来咱们得预备给你三叔打这场官司了。”
  
  “嗯,爹,我这就去找我哥,三叔现在怎么样了?”郑逸尘忧心忡忡地问道。
  
  “柱子打听来的消息说,你三叔让人用了刑,已经画了押,这会儿等着送京里去审呢。”郑岳平紧皱着眉头回道。
  
  “进了京里不更是季蔚琅说了算了吗?那这事,咱们只能求季蔚琅高抬贵手了?”郑逸尘禁不住声音里带着股急切的颤音,大声地喊道。
  
  “嘘,小点声儿,别回头让人听了去告诉夜昙。这事咱们必然是要跟季蔚琅谈的,但是咱们跟他讲明是非道理就是,犯不上求他。要是求了他,即便这事了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后话,你三叔出来也不会好过的。所以,两手准备着,季蔚琅那边咱们也找着,状师咱们也寻着。爹出门不方便,这事就指着你跟你哥了,你们俩可得好好地给爹办妥贴了。”
  
  “好,爹,那我现在就走。夜昙那边还什么也不知道呢吗?”
  
  “我还没跟她说,看看情形再告诉她吧。家里的事,你就先别管了。”
  
  送走了郑逸尘,郑岳平烦躁地一拳捶在了桌上,满口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狠狠地自语道:“我偏不信这世上的事,还就没个公道了。”
  
  夜昙在花圃里,细地给每朵花浇着水,第一茬花有的已经谢。,看着枯萎下去的花朵,夜昙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于啸杉就是蹲在她这个位置,小心而眷恋地捧着这朵花,见到她便绽开一丝明朗的笑容。
  
  那阳光下颀长的身形,清逸的面孔,温和的笑容,仿佛仍旧清晰地映在面前。那时候,夜昙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亦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却只是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隐隐地盼着,那样美好的日子可以日复一日,永远不变。原来,那时,心中便已经有着长相厮守的愿望了吧,而她只是还没有察觉而已。
  
  摩挲着已经萎靡下去的花瓣,夜昙再次想起融融的午后阳光下的一幕,心里满是浓浓的暖意。总还会有那样的一天的吧?他仍会用他的大手轻轻拍她额头,对她静静地微笑;他仍会用他坚实的怀抱紧紧拥着她,对她说绵绵的情话;他仍会用他温暖的唇眷恋地吻她,在她逐渐迷失时,亲喘吁吁地停住。
  
  夜昙安慰着自己,想着于啸杉,明明唇角已经勾起了笑容,可脸上却一片湿热。于啸杉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怕不是大伯说的那样简单吧。偏巧是昨天,偏巧是季蔚琅知道了他们的婚事之后。大伯和三叔只想着季蔚琅或许会求了皇上的旨意而来,到时候措手不及,却料想不到,他们速速成婚却仍是惹恼了季蔚琅,招来了这祸事。
  
  抹着脸上的泪,夜昙心里难过地想着,三叔不知道这会儿在哪,可吃了什么苦,这一切居然有可能完全因为自己而起,若早知道是这样,真不该和三叔挑明了自己的情意,那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场景。
  
  不知道季蔚琅的气什么时候会消,自己若是去求他,他会不会放过三叔。可是季蔚琅提出的条件万一是自己不能嫁给三叔,而是嫁给他呢?自己又该怎么办?也许季蔚琅也只是心中一时气愤难消。遣了府里的女人出去,才知道毫无用处,心里总是会有不甘的。他是个看上去,那么清透、明净的人,总不该做出什么太龌龊的事,只是气昏了头罢了。而季蔚琅对自己,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原不会有太深的情意,总也是置一时之气吧,也许有些日子气也就消了。只是不知,这些日子里三叔可会受什么苦吗。
  
  夜昙仍蹲在那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有人伸手拉起她,抬起头,她对上郑逸尘关心的眸子。那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此时布满着血丝,带着从未见过的焦虑望着夜昙,许久,才抱了抱她说:“夜儿,别担心,有小哥哥在呢,小哥哥拼了命去也不会让三叔有事,更不会让夜儿有事的。”
  
  夜昙抬起一双泪眸,看着郑逸尘,柔柔地说道,“小哥哥,三叔不会有事的,夜昙也不会有事的,小哥哥干什么要拼了命去,大伯不是说了,没有这么严重的。”
  
  郑逸尘听了赶紧露出抹笑容说道:“可不是,又能有什么事呢,也不过是好事多磨了些。夜儿,快回屋里歇着去吧,看看你脸色这么不好,去睡会儿吧,别在这顶着毒日头呆着了。”
  
  “好。”夜昙仍旧柔顺地应着,任由逸尘带着她回了屋里。看着夜昙似乎挺是平静的样子,郑逸尘稍稍放下了心来,便出了门,要了匹快马直奔京城。
  
  绮萝跟绯蔓回了屋子,冷着脸问她:“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专门来找夜昙的茬吗?”
  
  绯蔓不满地看着绮萝道:“姐姐,你怎么倒向着外人说话了。我这是好端端滴被人从家里赶了出来,一肚子苦没处说,才来找的你。看见夜昙,也不过就是牢骚两句,又碍着你什么了?”
  
  “对了,到底你跟季蔚琅是怎么个回事,我还没听的太懂。”
  
  “还能怎么回事啊,前两日他回府里,跟中了魔障似的,让人给我们几个分了钱,说是外边置了宅子,要我们搬出去。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压根也没惦记着能当个夫人什么的,也不过是做个小妾,有朝一日有个一儿半女的依傍着,在府里混日子就是了。他一向对我也是最好的。哪知道,见了你们家夜昙回来就成了这么个模样,任我怎么求,就是不让我留在府里。虽说,钱也是给了不少,那也总有花完的一天啊,我日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绯蔓愤愤不平地讲完了自己的事,又一挑眉毛问道:“怎么着,就这样你们这位夜昙大**还不愿意嫁呢啊,我们家公子那可是皇亲国戚,她最大了不也就是商贾之后吗,得了这抬举还不识相点。”
  
  “夜昙是要嫁给三爷的,怎么又会去高攀这门亲事。”绮萝淡淡地答道。
  
  “什么?这夜昙和着不光是抢我的男人呢,还抢你的呢啊。诶,不对呀,我们家公子说过,她不是那个什么三爷的侄女吗?”




☆、进京

  “夜昙的爹跟三爷只是结拜的兄弟,不过也就是名义上的叔侄,他们彼此有心,结成连理又有什么稀奇,”绮萝平静地答道。
  
  “那姐姐你怎么办,他们家不是说夜昙不嫁给三妻四妾的男人吗,三爷娶了夜昙,还如何再要你,难道就没名没分地跟着,”绯蔓关心地问。
  
  绮萝眉头一皱,责怪地看着绯蔓说,“你这又是胡扯什么,哪个告诉你我要跟三爷了,”
  
  “那还用说,当初在樊城,你不就是想跟着三爷的,而且现在又住在了他们家的庄子里,难不成,你在庄子里是做下人的?”
  
  “三爷只是让我在庄子里陪着夜昙做个伴儿就是,别想那么多没有的歪事。”
  
  绯蔓听了皱眉想了会儿,忽然却又笑了起来,“姐姐啊,要说我们家公子看上夜昙,也是好事。虽然我是倒霉了,对姐姐来说,倒没准更好。三爷不娶夜昙了,自然就能娶你,三爷不比我们公子身份尊贵,姐姐没准就能做个正房的夫人了。妹妹我命薄,也怨不得谁,不过要是姐姐因为这事交了好运,妹妹心里这点怨也就没了。”
  
  “胡说什么呢?夜昙是怎么也不会跟了季蔚琅的,她只会跟三爷在一起,三爷也不会娶旁的女人。妹妹倒不用这么替我惦记着,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绮萝不满地嗔道。
  
  “姐姐怎么想是姐姐自己的事,你不愿跟妹妹说心里话也无妨,只是,夜昙不想嫁我们家公子就能嫁了三爷吗?这我倒还真不信了。我们公子是谁,他说句话,京城里都要震一震的,三爷再如何富甲一方,还不就个普通百姓,还能跟我们公子争女人不成?”绯蔓颇有些不屑地说道。
  
  “那,你这么说,季蔚琅对夜昙是志在必得了?”绮萝虽然心里也早就有了谱,这会儿听绯蔓说起,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到。
  
  “那可不是,现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公子为个女人着了魔,把府里的侍妾全都赶出了门,难道这会儿还能放了手,让大伙都知道,他迷上的女人这样也不愿跟他,他如何栽的起这样的颜面。”
  
  “那他说了要怎么做么?”绮萝紧张地问道。
  
  “那我哪知道啊,我这不是被扫地出门了么?我还当这会儿你们家早就收了聘礼,等着把夜昙嫁出去呢,谁知道还较上劲了。三爷呢,怎么这么半天也没瞧见他人?倒不是跟我们公子拼命去了吧?”绯蔓说完,自己倒先捂着嘴笑了起来。笑了会儿才觉得绮萝的面色不对,神色一肃,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有了什么事?”
  
  “三爷让官府的人带走了,硬是扣上了掠劫朝廷贡品的罪名,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绮萝忧心地说。
  
  “什么?”绯蔓听了,脸上一惊,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说道:“姐姐啊,那这事可是不好了,我一直拖着不肯出府,磨蹭着收拾东西,前天下午还当真听见我们公子和谁念叨着什么贡品的事,还说绝不会让他活着出来什么的。我原不知这里还有什么事跟你们这庄子,跟你们家三爷有关,也没仔细地听,这会儿你说了,那难不成你们三爷的事,是我们公子找人使了绊?”
  
  “不能活着出来?绯蔓,你没听错吧?”绮萝急切地一把抓住绯蔓地胳膊,狠命地攥着问道。
  
  绯蔓吃痛,惊呼了声,从绮萝手里挣出了,嗫嚅着说:“我不知道啊,姐姐,我们公子时常跟人说点什么官场里的事,我根本是不在意的,那天说的话,我更是听的不太经心,就是隐隐地记着说到了贡品,说到了不能让谁活着出来的事。可我真不敢保证自己是记清楚了。”
  
  绮萝倒抽了口凉气,声音里带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拽住绯蔓说道:“妹妹,那你赶紧跟着姐姐进京一趟,去求求季蔚琅吧,不能让我们三爷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啊。”
  
  “姐姐,姐姐。”绯蔓摇着看起来已经有些神智恍惚的绮萝,“咱们去又管什么用啊?我们公子要是能听我的话,我还能被人扫地出门吗?姐姐去了也不顶事啊,若我真是听的没有差,这事也只能三爷自己,或是夜昙说话才会有点用的。”
  
  “可是老爷不让把此事告诉夜昙啊,三爷人在衙门里,咱们也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绮萝六神无主地喃喃道。
  
  “都什么当口了,要是三爷当真是性命攸关了,哪还想得了这么许多。命要是都没了,其他的事还有什么用,姐姐若真是着急,这事还是赶紧去跟夜昙说,让她想办法去劝我们家公子。”
  
  “对,对。”绮萝这下子也顾不上许多,抓了绯蔓的手,就直奔夜昙的小屋。
  
  夜昙这会儿才刚躺下,眼睛涩涩的难受,人也昏昏沉沉的,可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地出现着于啸杉的面孔,大笑的,生气的,宠溺的,平静的,戏虐的,温存的,不同的表情在她的眼前交错着闪过,让她心头的思念越来越强烈,不安便也越来越难捱。正是不知如何排遣这情绪,就听见大门砰地被推开的声音,菊香紧张地问着:“绮萝**,出什么事了吗?我们**正睡晌午觉呢。”
  
  夜昙只觉得心口一窒,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才要迎出去,就听见绯蔓不冷不热的声音说着:“这都人命关天的时候了,你们**倒真是好闲情逸致,有功夫歇晌。”
  
  夜昙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已经从里间里飞奔了出来,慌乱地一把拉住绯蔓问道:“绯蔓姐姐,你说什么人命关天,是我三叔有什么事了吗?”
  
  “你三叔现在有什么事我可不知道,我是来了才知道三爷被衙门的人抓了的,可是我来之前可是听我们家公子说了,此次跟贡品有关这事,断是不会让他活着出来的。就是不知道这他,可说的是不是你三叔。”绯蔓心中虽也有些惊恐,但是出言的语气却仍是带着轻慢。
  
  绮萝却完全没功夫去在意绯蔓的语气和表情,喃喃念着:“断不会活着出来。断不会活着出来。”人就软绵绵地往下倒了去。
  
  手疾眼快的菊香一把扶住,焦急地喊着:“**,你这是怎么了啊,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去喊个大夫啊。”
  
  扶着菊香的手,夜昙勉强站稳了身子,缓缓地摇头道:“不用,我没事。”偏过头去,又死死地盯着同样面如死灰的绮萝问道:“绮萝姐姐,绯蔓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绮萝不知所措地点着头,慌乱地说道:“绯蔓也不知道听到的是不是跟三爷有关的事,可是如今既是季蔚琅开口说的,又是你们大婚前一晚提到了跟贡品有关,总怕是脱不了干系的。”
  
  夜昙冰凉的双手一把拉住绮萝道:“绮萝姐姐,那,咱们去找季公子问问明白吧,三叔的事就算是与他无关,总也能跟他寻个人情的是吧?”
  
  绮萝飞快地看了一眼夜昙的表情,又去看了看绯蔓,忽然有些犹疑地说:“夜昙,要不你写封书信给季蔚琅吧,我跟绯蔓捎去就好。我们俩出庄子容易,老爷肯定是不想让你搅合到这些事里来的,不会让你去找季蔚琅。”
  
  “书信又有何用?有些事总是要当面问明白的,若是果然因我而起,我自然也是要当面说清,即便与我没有干系,三叔的安危,我又怎么能不理?”
  
  “可是,老爷不会同意的。”绮萝紧张地说道。
  
  “那我们就偷偷地出去,绮萝姐姐,你会帮我的是吧?”夜昙期待地看着绮萝。
  
  绮萝再次无助地望向绯蔓,后者叹口气道:“行了,我来时坐的车就停在庄子门口了,车把式也是我自己的人。你们要真想瞒着老爷自己去找我们家公子,那就等老爷睡下了,悄悄坐着我的车走吧。”
  
  “谢谢绯蔓姐姐。”夜昙感激地一把握住绯蔓的手,绯蔓颇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来,看着夜昙道:“你也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你们三爷虽好,但是我家公子岂不是只有更好,一早应了这亲事,哪又还有这么多的事呢。如今我也不是想帮你,跟三爷我总也是有几面之缘的,知道他是个好人,若真是有了事,我袖手旁观,总是心有不安。”
  
  “无论如何,绯蔓姐姐,夜昙都谢谢你能告诉咱们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让咱们还有机会想想办法。”
  
  三个女人也不再客套许多,便细细地开始商议,何时出门,见了季蔚琅之后又如何应对的事,商量着便也到了晚饭的当口,差人去跟郑岳平回禀,三个人就在自己院子里吃饭了。实则随便吃了口东西,就开始大致地收拾好出门的东西,只等着郑岳平歇息了。
  
  菊香颇有些紧张地看着夜昙,一遍遍地问:“**,您真要偷着出庄子啊,老爷知道了会怪我的。”
  
  “三叔的命重要还是你被责怪重要?”夜昙问道。
  
  小丫头努力地想了想,“当然是三爷的命重要。”
  
  “嗯,那就记着,别跟老爷说起一个字,就是明天发现我们不在了,也别轻易说出我们是进京了,知道吗?”
  
  菊香惶恐地点头,帮着夜昙把最后一样要带的东西收进包袱,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婓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老爷屋子里的灯熄了。”
  
  三个女人一对眼神,悄悄地出了院落。
  




☆、摊牌

  夜昙三人到了京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绯蔓先把绮萝和夜昙带到了季蔚琅给她在府外安置的院子里,匆匆赶路一夜未合眼,也就将就着眯了会儿等着天亮。天才一亮,夜昙便醒转了过来,过去拍了拍绮萝和绯蔓,说道,“姐姐们,咱们现在过去季府吧。”
  
  绯蔓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了看外边的天,“我就是带着你们过去,到了门口,你们是不是能进去,我也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府门可不跟你们庄子似的,那么容易进去。”
  
  三个人随便梳洗了下,就匆匆赶到了季蔚琅家,才到府门,夜昙便看到郑逸州和郑逸尘居然也在。这哥俩看见夜昙和绮萝都是一惊,逸尘一把拉住夜昙问:“夜儿,你怎么来了?我爹让你来的?”
  
  夜昙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这哥俩,心虚地看着他们,半天没有出声。逸州端详了她们一会儿,了然地说道:“夜儿怕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夜昙知道也瞒不下去,只好点了点头,点头之后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看着这哥俩问道:“大哥哥,小哥哥,你们怎么会在季公子府门前,是大伯让你们来的?你们一早就知道三叔的事是季蔚琅使的绊子?”
  
  兄弟俩对望一眼,到了这个当口,也不好再瞒下去什么,也就只是点点头,郑逸尘说道:“季蔚琅在你跟三叔成亲前一日来过府里,说是遣了府里的女人出府,问问我爹和三叔这样能不能答应把你许配给他。当时咱们就说转日里,你就要跟三叔成亲了,他说不能白白被耍了,不许你们转日就成婚,要你们改日,三叔不允,季蔚琅临走前就放下话说,看看到底这亲事能不能成。”
  
  “那你们为何不早和我说,婚期改改又何妨,总是好过现在这样呀。”夜昙皱着眉头问道。
  
  “是三叔断然不同意改期的,一点转圜也没有。事后我爹和三叔说,别告诉你,咱们也总是觉得没准季蔚琅只是一时不忿,逞口舌之快罢了。毕竟你跟三叔的婚事,不违国法,不犯旁人,没有错处可寻,觉得他堂堂朝廷命官,总是办不出强抢之事的。谁知道,他居然是要这么办。”
  
  “那你们如今见了季公子,他又是如何说的?”夜昙不再关心之前种种,只是又急切地问道现如今的情形。
  
  郑逸州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昨日便已经到了,逸尘也是昨天晚上就过来了,我们在府门外已经求见多时,季蔚琅就是不见,也不出府,我们正也是无计可施呢。”
  
  夜昙看了看逸州和逸尘近乎绝望的神情,回头又看了眼绮萝,便平静地说道:“我也去求见一下试试吧。”
  
  “不行。”逸州和逸尘异口同声地说道。
  
  “大哥哥和小哥哥都被拒之门外,我若不去试试,咱们岂不是白来,白来也就罢了,如今三叔只怕是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紧要当口,难道,我们就是眼睁睁地等着?”
  
  “那你也不能去,你去找季蔚琅不就等于羊入虎口,就算是你真能救出三叔,你自己也就赔进去了。”郑逸尘赶紧拉住夜昙的手腕说道。
  
  逸州也声音嘶哑地开口说道:“夜儿,三叔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别轻举妄动,总是怕你来求季蔚琅的。如今不是也还没最后定论呢吗,实在不行,就按我爹说的,请京里最好的状师替三叔打这个官司,你就别来管这个事了。”
  
  “我如何不管,京城里的状师若是知道这案子跟季公子有关,谁还敢接?到时候,岂不更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夜昙挣开逸尘钳着她的手臂坚定地说道。
  
  “夜儿,你以为季蔚琅敢让别人知道这事是他使的手脚,他也不过就暗中操控着就是了。无论如何,此事三叔是无辜的,就总有洗脱冤屈的一日。我相信这世上的事,邪总是能压正。今天我们会来找季蔚琅也不是想求他什么,只是想跟他讲明白道理,若是他一意孤行,咱们斗到底就是。咱们庄子几个大老爷们在,难道还要你出面来平这个事?”
  
  “我也是庄子里的人,更何况如今事关到的是咱们的三叔,是我日后的夫君,我为何就不能管。”夜昙的倔脾气也上来,微微扬着头,看着逸州和逸尘。
  
  “不行,你就是不能去找季蔚琅,赶紧给我回家去。”逸尘不管夜昙的话,拽着她就走。
  
  “小哥哥,你怎么不讲理呢?”夜昙挣扎。
  
  “我还就是不讲理了,今天我就带你回去。大哥,你在京里办余下的事,我送夜儿回去。”
  逸尘回首对逸州说道。
  
  逸州有些忧心地点点头,“夜儿,跟小哥哥回去。这事咱们会抗争到底的,决不能让三叔落了冤枉。”
  
  夜昙仍奋力地跟逸尘挣扎着,绮萝手足无措地看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逸州虽仍是软语劝着,夜昙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嚷嚷着,“我要见季公子,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他把话当面讲清,就算是他不放过三叔,我也要问个明白,哪怕最后我跟三叔死在一起我也甘心。”
  
  几个人正乱着,府门一开,几个家丁一闪身,一身淡青色长袍的季蔚琅走到了门外。清俊的脸庞上有了些憔悴,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看见乱成一团的几个人,微微一笑道:“一大早,我这门前倒是热闹,三爷家的人,这会儿怕是除了郑大哥都到齐了吧?”
  
  听见季蔚琅的声音,几个人身形全都一滞,回头去看他。逸州赶紧上前施礼道:“季公子,我们特来寻你问个话,只是一直进不去府里。”
  
  季蔚琅淡淡一笑,“家里这几天事情多,我有些累,一直在歇着,倒是不知道是逸州你们来了,既是来了,就都进屋里去坐会儿,喝杯茶吧。”
  
  “我跟我哥与你进去吃茶,夜儿还有事,让绮萝跟她回庄子了。”逸尘闻言挡在夜昙身前说道。
  
  “哦?!”季蔚琅一扬眉稍,故作讶异地问道:“原来夜昙姑娘还有事要办啊,我出门时才听说她要见我的,这就要回去吗?”
  
  “没有,谁说的。”夜昙推开身前的郑逸尘,对季蔚琅说道:“季公子,夜昙也是有话要和公子说。”
  
  “既是这样,那就都里边请吧。”季蔚琅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侧身站在了门边。
  
  郑逸尘仍是抓着夜昙的手臂,对她怒目而视,低声地对她说道:“夜儿听话,回去。”
  
  夜昙迎视着他的目光,坚定地摇头,“小哥哥,我来都来了,这会儿怎么会走。”
  
  逸州在一边看了半晌,叹口气道,“走吧,咱们进去再说。”
  
  逸尘无法,只好哼了一声,放了钳着夜昙的手臂,一行四个人便就随着季蔚琅进了院子。
  
  几人坐下,季蔚琅命人看了茶,静静地饮茶,也不言语,眼神在几个人之间逡巡一圈,便牢牢地定在了夜昙的身上。逸州正在想着如何开口,逸尘看见季蔚琅盯着夜昙不放,一下子便又气撞脑门,茶杯咣得往案子上一掷,开口道:“季蔚琅,咱们也别说那些虚的,我三叔的事可是你让人使的坏?”
  
  季蔚琅收回盯着夜昙的目光,气定神闲地看着逸尘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是的话,咱们就让你帮着问问这到底是怎么档子事,看看你能不能帮忙说句话。若要是就是你所为,咱们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要如何,你说不让我三叔和夜儿那日里成亲,如今你也做到了,那是不是也就该放我三叔出来了?”
  
  季蔚琅轻笑一声说道:“逸尘倒是太瞧得起在下了,这官府抓人放人的事,岂是我一句话就能左右的。当时也不过是跟你们县太爷说了句,让他查查你们布庄的事,他既然是拿了人,想必就是有证据的,我再如何说放了?”
  
  看季蔚琅承认,此举确是他所为,逸州便开口道,“季公子有多大的本事,咱们心里倒还是有数的。今天来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季公子是不是不准备放过我三叔了,或者说是有什么条件,能让你跟衙门里说句话,别再这么无谓地纠缠下去,你心里该是有数,我三叔跟贡品的事毫无牵扯,有这功夫揪着我三叔不放,怕让真的匪类倒是逍遥法外了。”
  
  季蔚琅看郑逸州说的直白,也就不再顾左右言他,收了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静静地看了会儿逸州,复又把目光转向了夜昙,缓缓却又认真地开口道:“我说过,我只是不甘心这么被涮了而已。所以,让夜昙留下,我就跟衙门里垫话,让他们重查此事。“
  
  “不行。”逸州和逸尘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
  
  季蔚琅唇角微微一扬,“逸州、逸尘莫急,没说要一直留下夜昙,给我五日,我只要五日的时间,并且保证绝不对夜昙有任何失礼之举。五日后夜昙若还说嫁三爷,那便让夜昙回去跟三爷完婚。而且无论夜昙是不是仍是不肯嫁我,我都会让嘱咐他们放了三爷的。”
  
  “不可能。”“好。”几个声音仍是同时想起,逸尘说完不可能,一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点头说好的夜昙。
  




☆、妥协

  “夜儿,你休要胡来。”季蔚琅还没应声,逸尘便急急地喊道。
  
  “如何就是胡来了,季公子也并未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让夜昙在府上作客几日,又有何妨,”
  
  “又有何妨,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他府上算是怎么档子事,传出去你的清誉何在,你又知道他是安的什么心,”
  
  夜昙迅速地瞥了眼静静望着他们俩的季蔚琅,垂下了眼睑低声说道,“我与三叔的事,原本也是因为我自己后知后觉,才耽搁了到了现在,甚至让季公子有了误会,总也是我欠了季公子一个解释。我相信季公子的为人,既说以礼相待,便不会食言。我在此与季公子从头至尾讲明我与三叔的事,让季公子知道我们也原非是要唬他,只是阴错阳差了而已,又有何不可。至于说什么清誉,只要三叔不弃,我又怕谁去嚼舌?”
  
  夜昙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坚定,逸尘一时被噎住,竟也半晌不知说什么。逸州便也赶紧劝道:“夜儿,三叔的事,自有我们想办法,原不用你费脑子,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否则三叔即便是平安出来,也会怪我们没有护好你。”
  
  “怎地没有护好?我只是在季公子府内作客几日,无伤毫发之事,三叔又怪你们什么?”夜昙头也不抬,却仍是执意坚持己见。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夜昙,跟我们走。没这么多话跟你在这说,季蔚琅,我只问你最后一遍,让你开口放我三叔出来,是不是只此一条路可走,再无他途?”
  
  季蔚琅站起身道,“季某该是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季某也并非有意为难三爷,只是三爷给了季某这般难堪,季某心里必然不平,到如今季某也并未做任何太过出格之事吧,只要夜昙姑娘留在府里几日,几日之后夜昙即便仍是亲口言明要嫁给三爷,季某也都不再跟你们庄子里任何人为难,这又有不妥吗?”
  
  “有何不妥?季蔚琅,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仗着自己手握权柄,栽赃陷害我三叔在先,威逼胁迫我妹子在后,你还要做出什么事才叫不妥?”郑逸尘也愤然起身,拍案怒喝道。
  
  “逸尘兄弟,你若是这般看季某,季某也无话可说,季某说的已经很明白,这事让季某颜面扫地,总是要做些什么出出心头之气的,当日里我在庄子里也不过是要求三爷跟夜昙暂缓几日再大婚,三爷也都不允,你又让季某心头这火怎么消了?”
  
  “那是你自作……”逸尘还要再骂,逸州却赶紧一把拉住,起身站到季蔚琅身前,“季公子,我一直赞你是明理、通达之人,所以当日里,你说喜欢我家夜儿妹子,我还极力赞成你做我的妹夫,却不想是我许多事尚不知情,才闹出了如此多的误会。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实在并非我们的本意,只盼你能体谅。即便是不体谅,这也是你与三叔之间的事,咱们爷们之间的事,还是咱们自己解决,别扯了我妹子搅进来,可好?”
  
  季蔚琅听了淡淡一笑,“逸州所言倒是句句真心,不过季某并未有丝毫为难夜昙姑娘的意思,只是提出个建议,看看你们是否愿意采纳,若不愿,就当你们来我这里随便做个客,吃个茶,前边所讲之事,全未提过便是。”
  
  “大哥哥、小哥哥,你们就别这么固执了,既然我来了,就是想要最好的结果,你们回去给大伯说,我在季公子这里呆几日便回家,三叔若是回去了,让他继续准备婚事,等我回去便完婚。”
  
  郑逸州和郑逸尘眉头紧蹙,还待说些什么,绮萝犹豫了下,也起身劝道,“大公子、二公子,绮萝会在这陪着夜昙,帮你们守着她的。”
  
  季蔚琅看话已至此,一端茶杯道:“逸州、逸尘,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久留你们了,让绮萝跟夜昙在季某府里作客几日,几日后只要夜昙姑娘说要走,便立即完璧归赵,你们回去跟郑大哥打个招呼就是。至于三爷那边,我会派人跟衙门里的人招呼下的。”
  
  逸州、逸尘看向夜昙,眉宇间全是紧张之色,还想上去拉着夜昙一起走,季蔚琅一使颜色,几个家丁上前架住二人便往外边走。逸尘被人拉着,暴跳如雷,“季蔚琅,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对我妹子无礼,我豁出命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季蔚琅收回看向门廊的目光,轻笑着摇摇头,回头再望向夜昙,神色瞬间柔软了许多,轻叹道,“夜昙的两位哥哥还真是疼夜昙如命啊。”
  
  夜昙婉婉一笑,“夜昙有幸,哥哥们,还有三叔、大伯,每一个都疼夜昙如命。”
  
  季蔚琅眼里的笑意更深,带着秋水般的温存,近乎呢喃地说道:“夜昙若是嫁与在下,在下也会宠若珍宝,视若性命的。”
  
  夜昙一垂首,避开了季蔚琅情意绵绵的眼神,不言语。季蔚琅自觉失态,顿了下,便恢复平静、清淡的口吻,“你们两个连夜赶路,想必也是累了吧,我先去安排你们下去歇着,有什么话,歇息好了再说,只是有事还要多麻烦绮萝下,我这府里如今没有丫鬟、婆子伺候着,我一会儿遣人再去寻几个会办事的来,之前你也就多担待些,帮着照顾下夜昙的起居。”
  
  绮萝微微施了个礼,“季公子不用如此客套,我留下便是照顾夜昙的,您只需让人带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就是。”
  
  季蔚琅喊了人来带着绮萝和夜昙下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忽然就呆愣起来,心头涌上一种空荡荡毫无依托之感,自嘲地笑了下,喊了人来,写好一封书信,让他交给抓了于啸杉的衙门里的管事大人。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方才想起,一早上恭王府里就有人传话来,让他过去一趟。季蔚琅心中惴惴,不知道父亲是知道了,他遣了府里的女人却仍是求婚被拒的荒唐事?还是知道自己私用了恭王爷的名号,勒令县衙拿人,并且暗地里使了手脚的龌龊事?
  
  季蔚琅其实心中也是异常矛盾,只是那口怨气不出,总是梗在心口无法舒畅,尤其是于啸杉居然连个台阶也不给下,只是要他缓几日大婚都不允,才做了如此无耻之事。然,做便已经做了,心里就总想着还能有机会跟夜昙相处下,或许能劝她改了心意。可是这会儿夜昙真的上门来找,也同意留下之后。季蔚琅心里却没有了什么欣喜和期待,只剩下满腔更是无法言说的空虚。
  
  季蔚琅收拾了下,带着人去了恭王府去见八千岁,刻意嘱咐了家丁看好院子,外人一律不得入内,府里的二人在他回来前也不得任意出府。
  
  夜昙却没有丝毫想要走的打算,既然是留了下来,便安安生生地和绮萝住了下来,绮萝心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夜昙问道:“你不担心季公子强行把你留下,不放走吗?”
  
  夜昙的眼神里有了片刻的空茫,旋即回过神来,勉强地笑笑道:“季公子何必拘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子,慢不说我以为季公子只是此一时心乱做了荒唐事,原本也是个正人君子,即便不是,绮萝姐姐,以季公子的权势地位、品貌才华,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你觉得我又值得他如此吗?”
  
  绮萝烦恼地摇了摇头,“他季蔚琅的确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可是今日里为你的事,他居然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你觉得他可会轻易罢手?”
  
  夜昙轻轻闭上双目,唇角扯出一抹笑容,“不会罢手就不会罢手吧,此刻我只想着能救三叔快些出来,只怕晚了一时,就会铸成大错。自从我到了三叔这里,从头到尾都是在给他找麻烦,从来没有帮上过一次的忙。若是季公子执意想要我,只要他允下不祸害咱们庄子里的其他人,我便留下就是了。”
  
  “夜昙。”绮萝惊呼,“你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留下的吗?你忘了前日你还与我说,若是三爷一辈子不回来,你就等他一辈子吗?”
  
  夜昙苦笑,“那时哪想过会是这么性命攸关的事,心里隐隐的觉得会有事,却又不知道有多严重。可是今天你不是也说了,也许不知道怎么着,三叔就会有杀身之祸,我赌不起,我怕。只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就还有希望,若是命都没了,再坚持,再较劲,又有什么意思。”
  
  绮萝一时也无言,半晌才幽幽地说着:“夜昙,可是如果你真的跟了季蔚琅,三爷只怕是会发疯的,那时候他也会连命都不顾的,你可千万留神着季蔚琅,不要走到那一步。”
  
  夜昙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要三叔和庄子里的人都不会有碍,我又怎么会愿意跟了季蔚琅呢?如今也不去想那么多了,就让我们相信季公子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吧。”
  
  晌午的时候,季蔚琅仍是没有回府。夜昙和绮萝倒是都松了口气,吃罢午饭,似睡非睡地倚在榻上,夜昙忽然轻轻地开口说道:“绮萝姐姐,若是有些事不能如咱们所愿,你能答应我替我照顾好三叔吗?”




☆、奔走

  也是几个晚上没有睡得太踏实,绮萝原本已经几近睡着,夜昙说的话,却让她猛地一惊,仿若被榻上凭空长出了几棵芒刺扎到般惊跳起来,喊道,“不能,”
  
  夜昙也原本只是似睡非睡地想着心事,想到了这一层,便不经意地似呓语般脱口问出,却也并未想到绮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皱着眉,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着绮萝问道,“绮萝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绮萝惊觉自己反应过度,缓缓又坐回了榻子上,讪讪地开口道,“我只是说不会有那天的,你跟三爷有情人定是终成眷属。”
  
  夜昙便又合了眼微微地笑着:“我自是也这么盼着的,可是绮萝姐姐,若是我跟三叔果然就是没有这个缘分,我总还是想他能好好的。姐姐温柔、知礼,若是有些什么事,总能劝着三叔些,让他别冲动行事,我心里也安稳些。”
  
  “夜昙,三爷只有与你在一起才会幸福,你别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了。”越过榻上的小几,绮萝捏了捏夜昙的手安抚道。
  
  夜昙却轻轻地笑,“是我傻了,只当自己喜欢的,人家也就喜欢,也许绮萝姐姐根本看不上我三叔呢。”
  
  绮萝的手微微一僵,旋即又醒过神来,陪着夜昙笑了会儿,不再吱声。慢慢的,两个姑娘各自想着心事,也就熟睡了过去。
  
  季蔚琅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八千岁还并不知道他打着恭王爷的旗号,去让官府拿人一事。只是听闻他为个女人失了态,做了些荒唐事,才把他找去训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女人可以喜欢,可以宠,甚至也可以情有独钟,却别为了女人做出什么失心疯的事。
  
  “如今你的事在京城里也成了大伙的笑谈,你一向做事还算稳妥,爹也不想太多过问,你喜欢的女人,想娶回家,只要身世别太离谱,爹也自会去跟皇上请命。可是也别为了个女子做出太有失身份的事,你得记着,你做的事不光是咱们王府的颜面,还关乎到季家人的颜面,皇家的颜面呢,不能忒由着性子了。”八千岁嘱咐道。
  
  季蔚琅心里听得暗暗打鼓,若说有失皇家颜面,自己轰走了府里的女人,顶多也不过是成了京城里贵公子们之间的笑柄,传来传去,却也并无太多的恶意。可是此后自己冲动下所作之事,恐怕才真的是会让皇室颜面扫地。季蔚琅活了二十几年,自认从未仗着万岁爷跟父王的恩宠为非作歹过。可是,那一时盛怒下,居然做出如此仗势欺人,以权谋私之事。若是让父王知道了,怕是定不会轻饶。这么想着,季蔚琅禁不住冷汗涟涟。
  
  这会儿,季蔚琅心里只琢磨着,还好收手的早,刚好岳啸山庄的人来,给了个台阶下。已经让人去给递了信儿,把于啸杉放了,还不至于铸成大错。但是,让老爹耳提面命一番过后,季蔚琅这会儿心里却恐慌了起来,总怕这传信的人,万一有个什么不稳妥,事情再往大里发展去。
  
  回府之后,问了府里的人夜昙他们倒也还安生,一直没有出屋,季蔚琅心里却更乱了几分,反倒不知道该把夜昙如何。劝了夜昙能嫁给自己自然是好事,娶夜昙过门,父王和皇上那早就允了不会有什么阻碍,京里的人知道他到底娶了美娇娘回家,也就不会太太过嘲笑。可是,他心底深处却也明白,夜昙恐是不会改了主意,跟了他的。到时候于啸杉出来,倒没准弄出更大的动静,让人人都知道他做了何等不堪之事。
  
  有心这会儿便遣人送夜昙回去,以往种种就当是自己孩子气了,翻过这页就不再去想,把所有的荒唐一同粉饰太平地掩盖过去。可是,却还是拗不过心底那点浅浅的渴盼,万一,夜昙若是能被自己打动呢?
  
  从夜昙住的屋外转了一圈,听门口守着的人呢,说许久前就清净了下来,没有一点动静,想是已经歇息了。季蔚琅不忍心打扰,叹口气便也回了屋。再去仔细斟酌于啸杉的事,季蔚琅却又坐不住了,总觉得不亲自跑去一趟,便怕生出什么差错,辗转着睡着,天一亮却又赶紧出府,赶奔府衙,决定亲自把于啸杉的事办妥。
  
  夜昙和绮萝一觉醒来,说了会儿话,各自发呆,到了晌午饭的时候,却仍不见季蔚琅出现。心里反倒惶恐了起来,这季蔚琅留下夜昙时,有话在先,说是只要五日时间,若是夜昙不改主意,便送夜昙回去。那这五日时间里,总是季蔚琅想要好好表现自己的时候才好,怎么从昨个开始,便不见了踪影呢。
  
  心里有这个疑惑,绮萝便也就跟门口守着的人打听道,方知道季蔚琅一早就出了门,至于去了哪,那人不说,绮萝便也不知道是故意隐瞒,还是也不知情了。
  
  回到屋里,两个姑娘都有些纳闷,既然季蔚琅并不想与夜昙相处,那么留下夜昙在府里,又是要如何呢?研究了好久却也没有丝毫头绪,问了门外守着的人,没人知道关于于啸杉的事情。想要出去打听下,被告知季蔚琅回来前不能出去,便又问道可否帮着送封信出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夜昙便回去,给郑岳平写了一封信,让庄子那边有了于啸杉的动静,随时告诉她一下。
  
  岳啸山庄此时气氛却极是压抑,郑岳平及至那日的晌午头上,差人去喊几个姑娘过来吃饭,才知道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把伺候夜昙的婓玲和菊香喊来,两个小姑娘却只是一脸的泪,拼命摇头,问的急了,也才说了句,“**昨天夜里就走了。”
  
  此时逸州、逸尘都不在庄子里,于啸杉又还被关着,郑岳平心急如焚地捶着自己的两条残腿,急的几乎落下泪来。这些年,对于郑岳平来说,最苦,最难的日子早就都过来了,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六神无主。去找人喊柱子过来,却说柱子这会儿也不在。平日里自己身边的一两个心腹,却又都被早几日给打发出去盯着贺方全了。
  
  那会儿没出季蔚琅这一出,在郑岳平心里,最挂念的就是贺方全,知道了他的下落,总怕他会再次失踪,便始终让人跟着点,即便他不想回来跟老三和他团圆,心里头知道他在哪,也总会安心些。可是这么一来,现在手底下倒没有一个能使唤,会办事的人了。
  
  还好才焦急着,郑逸州和郑逸尘兄弟俩便回了庄子,虽说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逸尘气急败坏地说道:“夜儿这个倔丫头,偏生听了季蔚琅那小子的话,留在了他府里。”郑岳平到底还是稍微安心了下,总算知道人的下落,一路上没什么闪失,人这会儿还算平安。便也就细细地打听在季蔚琅那都说了些什么,夜昙又是怎么答应留下的。
  
  听完这哥俩的话,郑岳平一筹莫展,于啸杉的事如今也还没有个定论,夜昙却又跟着一起前途未卜,心里头一时一片苍凉。
  
  看着郑岳平半晌无语的发呆,郑逸州安慰道:“爹,从小您总是跟咱们说,世上总有公理在,我也一直这么坚信着。虽说这会儿咱们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我心里总是以为,我三叔跟夜儿妹子都会平安无事的。您也别太伤神了,要是您的身子再有点什么,咱们可就连个主心骨也没有了。”
  
  郑岳平听着逸州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缓缓道:“就让咱们都再信这老天爷一次,这几日你们既是回来,也就跟着勤去衙门打听着点,看看你们三叔的事到底如何了,说是不日就进京三司会审,若真是如此,看看赶着他进京前,是不是还能见上一面。”
  
  逸州和逸尘一连几日便都泡在衙门附近,跟柱子一起,只要是能打通的关节,全都打点了下去,却还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消息。只说这几日也并没有过堂,于啸杉在狱中身子骨也没什么大碍,前些日的确是受了刑,却也只是伤及皮肉,听说官老爷倒还特意让大夫给瞧了,用了药。至于何时进京,到底也是没个说法。
  
  等着消息的日子虽是难捱,但是至少这时没什么更坏的消息,更重要的是被用了刑丢进大狱里的于啸杉,居然还有人给瞧伤,总算是有了些转机。
  
  郑岳平听了这些消息,心里渐渐安顿了下来,暗忖季蔚琅该是个守信之人,已经跟官衙里的人关照过了,所以才会有人给用刑的人去治疗。至于至今于啸杉还是没有出来,只怕是官府也总需要做些事,圆了自己的脸面,不好太过草率。
  
  不日又收到夜昙的心,郑岳平心里更踏实了些,夜昙那边也还好,季蔚琅并未逼迫的很紧。也许无论过程多曲折,最后的结果,总还是能让人欣慰的。
  
  这么想着,盼着,第四日的头上,还没到晌午,庄子里的人便大呼小叫着,“三爷回来了。”
  
  郑岳平激动地让人推出院门,远远便看见,于啸杉一身褴褛,头发散乱飞扬,面色憔悴地走来。走近了,却看到那双黑眸里却仍是以往那般飞扬的神采。
  
  几日的揪心,终究化作两行老泪,“老三……”郑岳平痛哭出声。




☆、归来

  于啸杉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唇却弯成一条弧线,大步走到郑岳平身边,双手扶在郑岳平肩上,大声地说着,“大哥,没事了,都没事了。”
  
  郑岳平拍着肩头的大手,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仍是有些哽咽地说,“老三啊,这些日子你受罪了吧,”
  
  “还好,进去时挨了几板子,我皮厚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后来县太爷倒还算懂事,找大夫给我覆了药,这不,已经都好了。”
  
  “还是瘦了些呢。”
  
  “吃喝都也不错的,只是心里不放心你们,又得不到一点庄子里的消息,所以吃不下,现在出来也都放心了,总是要好好大吃一顿的。”
  
  “嗯,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去晦气,大哥这就让厨房张罗着给你做吃的去。”
  
  于啸杉点点头,也不再多耽搁,大步地便往自己的院子走了回去。路过夜昙的小屋,犹豫了下,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摇头笑了笑,又朝着窗口望了一眼,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屋里。
  
  下人们看于啸杉回来了,便匆忙给他预备着换洗的衣衫,又弄好洗澡的物什。几个人出出进进地忙碌完,才消停下来,于啸杉便捉住正在往浴桶里添水的小厮,一边缓缓褪□上的长衫,一边问道:“庄子里最近可都好,官府里的人没再来找过麻烦吧?”
  
  小厮匆匆抬眼看了下于啸杉,赶紧回道,“回三爷的话,都好,官府里没再来过人。”
  
  于啸杉原本还略有些紧绷的表情更加的松弛,脱去身上其余的衣物,看水已经放的差不多了,便把自己缓缓泡进浴桶里,身子入水的一刹那,不由得还是“咝”的抽了口气,身子顿了下,才又拧着眉头坐了下去。
  
  在县衙里那顿板子还是挨得不轻的,虽是及时的用了药,伤口没有恶化,不过此时也才是结了痂,热水一烫,还是感觉到钻心的疼。于啸杉苦笑着想,看来即便是再着急,跟夜昙的婚事还是得容后几日的,否则,只怕自己这身子是消受不了洞房花烛的福了。
  
  想起夜昙,于啸杉的唇角再次扬起了一个向上的弧线,一边仔细地擦洗着身上的污垢,一边懒洋洋地问着身后正在执着水舀给他背上浇水的小厮,“夜昙**这些日子身子还好吧?”
  
  身后的水流一顿,小厮小心翼翼地说道:“夜昙**离开庄子前,身子一直都是很好的。”
  
  于啸杉闻言猛地一拧身,惊得小厮手里的水舀脱手落进了浴桶,溅了于啸杉满头满脸的水花,小厮忙拿起一边的帕子过去给于啸杉擦拭,于啸杉挥开那拿着帕子的手,急切地问道:“夜儿离开庄子之前?她什么时候离开庄子了,去了哪?”
  
  小厮被于啸杉惊怒的表情唬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小,**离开庄子也有四、五日了吧,是,是跟绮萝姑娘一起走的,小的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
  
  “什么?夜儿离开四、五日了?”于啸杉闻言,噌的从浴桶里站了起来,伸手拿过一旁架子上的长巾,胡乱地在身上擦着,回头怒视着伺候着他沐浴的小厮说道:“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这事?”
  
  小厮一脸委屈的表情,却也不敢多说,只是小声嘀咕着:“三爷这不也是才问起吗?”
  
  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拿起一旁桌上预备好的干净衣衫,于啸杉匆忙地往身上套着,“还敢顶嘴?刚才问你庄子里的人都好么?你不是说都好?”
  
  “夜昙**是好好的啊,没见身子有什么不爽,也没出什么事,就是这几日人都不在庄子里,也许是串了什么亲戚去吧?”小厮战战兢兢地说道。
  
  于啸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套好最后一件外衫,也不再跟小厮多做纠缠,推开门便往外走去。路过夜昙的屋子,也不敲门,砰地推开门就往里走。外间屋里,菊香正跟婓玲说着什么话,被破门而入的人吓了一个愣怔,回过神来发现是于啸杉,惊喜地说道:“三爷,您回来了啊?”
  
  于啸杉冷眼扫过门口的俩人,也不答话,两步走到里屋门口,看到果然是满室的清寂,回头问道:“夜儿去哪了?”
  
  菊香给婓玲对视了一眼,垂下头都不敢说话。
  
  “夜儿去哪了?”于啸杉扬声又问,声音大的山响,震的两个小丫头头皮都有些发麻,吓得都是一哆嗦,半晌菊香才嗫嚅着说道:“**跟绮萝姑娘,还有个京里来的绯蔓姑娘一起去了京城。”
  
  于啸杉瞬时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大小,一把钳住菊香的肩头,怒声问道:“夜儿跟绯蔓去了京城?她们去做什么?”
  
  菊香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只是听说好像是去找季公子,给三爷的事想办法。”
  
  “混蛋!”于啸杉怒斥一声,也不知是骂谁,甩开菊香就往外走,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留下两个小丫头,微微战栗着,面面相觑。
  
  三步两步来到郑岳平处,人还没进屋,于啸杉便嚷嚷道:“大哥,夜儿真的去找季蔚琅了?”
  
  “三叔,您回来了啊?身子没事吧?”
  “三叔,您总算回来了。”
  
  郑逸州和郑逸尘正在屋内,看见于啸杉进来,又是兴奋又是担心的异口同声地说道。
  
  于啸杉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眼睛仍是紧盯着郑岳平问,“大哥,夜儿去找季蔚琅了?”
  
  郑岳平轻咳一声,有些紧张地说道:“老三,你先别急,有事坐下慢慢再说,你这么快就梳洗好了?”
  
  “大哥,我问你夜儿是不是去找季蔚琅了。“于啸杉仍是执着地问道。
  
  郑岳平犹豫了下,缓缓点了点头,还不待开口,就看于啸杉一把掀翻门口的椅子,大步就要出去,“老三。”郑岳平急急地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去?”
  
  “我当然是去找夜儿。”于啸杉的声音发狠似的喊出。
  
  逸州和逸尘赶紧在一边拉住他,也一起劝道,“三叔,您听明白了再去也不迟,季蔚琅说了五日之后就让夜儿回来,今天已经第四日的头上了,也没准儿,明天夜儿就回来了,你们这一来一回的倒是会走差了。”
  
  于啸杉这才顿住正要出去的脚步,眉头紧锁地回头看着屋内的三人,声音暗哑地开口问道:“怎么会让夜儿去了京里?”
  
  郑岳平一脸歉疚的表情说道:“老三,这事都是我的错,光想着怕你那有什么意外,绯蔓过来说是来找绮萝,我也没太上心,想着季蔚琅既然说是遣散了府里的女人,大约她也就是过来投奔绮萝来的,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哪知道,这仨丫头不知道怎么商量的,趁我不注意,连夜里就出了庄子,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到了京里。”
  
  “大哥,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什么事也别冲动,怎么不看好了夜儿呢?”于啸杉心中有火,却也忍着不愿跟郑岳平发作,声音闷闷的,带着丝隐忍的怒气。
  
  “是是,都是大哥的错了,听说你就要被押解进京,恐有性命之忧,一时就乱了心神。忘了多关照下夜儿那边的事,原本是看她虽然伤心,却也没有要做什么事的样子,就一时大意了。”
  
  “哎,大哥呀!”于啸杉叹气,一双手紧紧握成拳,“季蔚琅说五日后送夜儿回来又是怎么回事?她跟季蔚琅定了什么约定?”
  
  “三叔,你别怪我爹,这都是我们的错。其实在京里,我们跟夜儿是碰上了的,就在季蔚琅府门前,我原本是拉着夜儿要回来的,哪知道正好季蔚琅出来,夜儿又是死活不走,我们就一起跟着进了季府。我跟大哥本想问明白三叔的事是不是季蔚琅在捣鬼,跟他要个说法便走的,哪知道季蔚琅开出了条件,说是只要夜儿留在他府上五日,他就放了三叔……”
  
  郑逸尘的话还没说完,于啸杉便恨恨地打断,双眼似要冒出火来般盯着郑逸尘道:“那你们就把夜儿留在那?你又知道季蔚琅安的是什么心?”
  
  “没有啊,三叔,我是死命不让夜儿留下的,可是夜儿自己非要应了这条件,还说季蔚琅该是个守信之人,不会伤她毫发。我再去拉夜儿走,就被季蔚琅让人拖出了府门,再任我怎么拍打,也没再放我进去。我是实在没辙了啊,三叔,错只错在,当时就不该让夜儿跟着我们一起进季府。”
  
  于啸杉一拳捶在桌上,半晌无语,狠狠地咬了下嘴唇才说道:“算了,不去说这些悔不当初的话了,我这就去找季蔚琅要人。”
  
  “三叔,要不您就再等一日吧,夜儿前几日有书信来,说是季蔚琅其实也并未在府里逗留,她那边挺好。我想,他也许就是怄着口气,不想让咱们好过就是了,他既然说了五日之后,只要夜儿没有改了心意嫁他,他就放人回来,咱们就干脆等到明日再说吧。”郑逸州轻言劝道。
  
  “等到明日?”于啸杉冷冷一笑,“夜儿如今在他那,你让我如何还能安安生生地再等一日?”
  
  “三叔,那我跟您一起去找季蔚琅要人,他要是敢食言,咱这条命不要,也跟他拼了。”郑逸尘赶紧说道。




☆、背信

  于啸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方才缓缓说道,“逸州、逸尘,你们就老老实实在庄子里呆着吧,季蔚琅若是守诺,我这就接了夜儿回来,季蔚琅若是背信弃义,这浑水你们也就别跟着我一起趟了,好生在家看好咱们的家,万一再有什么变故,记得照顾好你们的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种分外的决绝。
  
  郑岳平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老三啊,都会好起来的,你……若是执意这会儿要去找季蔚琅,别,起了太大的冲突……按照逸州他们的说法,季蔚琅是要为难于你,却也并非要赶尽杀绝,你莫要给他落了口实再害你。”
  
  于啸杉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起愧疚,“大哥,是我的不是了,都这么大了,总还是让你担心,本想着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能让你后半辈子过的舒舒坦坦的,再也没有烦恼,可是……”
  
  “老三啊,咱们哥俩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大哥已经很知足了,大哥知道这会儿也劝不住你,只要,你心里能随时想着些咱们兄弟之间的情意,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别太冲动,大哥就安心了。”
  
  “嗯。”于啸杉深深地点头,又看了眼屋子里爷仨,忽然就大笑了起来,“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叽歪的话作甚,等我今天去找季蔚琅那混账,了断这些事,回头咱们接着把喜事办完,逸州、逸尘,该安排的接着安排,等着我把你们夜儿妹子带回来。”
  
  “嗯嗯,三叔,给咱们小三婶带回来,咱们还等着喊夜儿妹子一声三婶呢。”逸尘便也笑着说道。
  
  “臭小子,短不了你喊的时候,大哥,那我走了。”于啸杉再一笑,也不多耽搁,便大步流星地去了马厩,牵出那匹白马,翻身上马,没出庄子,便已狠狠一夹马腹,马儿瞬间绝尘而去。两个时辰的路,于啸杉却只是一个多时辰便已经到了。
  
  到了季蔚琅府门口,家丁拦着不让他入内,他掀翻了两个跟他纠缠不休的护卫,便要推门进去。一脚才踢在门上,门却已经吱呀一声开了。于啸杉立定看向府门内,季蔚琅形容有些憔悴地立在朱红色的大门边,看到是于啸杉,勉强一笑道:“原是三爷来了,怎么来了就打打杀杀的?”
  
  于啸杉冷哼一声,“若是你这些奴才痛快让我进去,我倒也没这个兴致和他们纠缠。”
  
  “那倒是季某失礼了,季某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正在补眠,是季某吩咐他们,谁来也不许进去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三爷这会儿会来造访,原是我未想周全了。”
  
  于啸杉眼睛一眯,没去理会季蔚琅的客套,双手抱胸看着他道:“夜儿还在你这?”
  
  季蔚琅不理这话,却笑眯眯地说道:“三爷怕是今天白天才从大狱里出来吧,怎么也不好生歇息下?这么急着,可是有重要的事?”
  
  “我来接夜儿回去。”于啸杉清冷地接口,浑身的肌肉都蓄势待发地紧绷着。
  
  “哦,原来是这事,原本季某也就跟夜昙订好了,只留她在府里作客五日,只是,这几日来季某琐事缠身,也是昨天深夜才回的府,一直没得空跟夜昙姑娘好生叙谈下,本来还想着今天跟她商量下,再多留几日,怎么三爷今天就来了,如今可是连五日也未到啊。”
  
  “谁管你定的什么五日之约,那是夜儿年纪小,糊涂,才应下了你。她是我庄子里的人,是我的未婚妻子,有什么道理留在你府里五日,”
  
  季蔚琅仍是面带微笑,丝毫不被于啸杉冷然的语气所影响,“三爷此言差矣,请夜昙**在府里作客,本是你情我愿之事,季某又未强留,既然定下来,总是要遵守约定的,即便是要走,那也是夜昙要走才是。哪有三爷说接走,就接走的道理。”
  
  于啸杉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那好,咱们现在就去见夜儿,看看她到底要不要现在跟我走。”说罢,于啸杉便往府里就闯。两边的侍卫伸手拦住,被他一把挥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季蔚琅出言道:“都住手,那三爷就先随我进来吧。至于夜昙要不要见你,那可就不是季某说了算的了。”
  
  于啸杉斜睨季蔚琅一眼,沉默地收回钳在原本拦他的侍卫肩膀上的手,跟着季蔚琅进了府内。在客厅里落了座,季蔚琅开口道,“三爷先在这喝杯茶,季某这就去问问夜昙要不要来见你。”
  
  “不必,我随你一起去就是,夜儿不会不见我。”于啸杉站起身,跟在季蔚琅身旁。
  
  “三爷。”季蔚琅脸上的笑容终于褪下,面若寒霜地看着于啸杉,“无论如何,季某也曾害你一声大哥,始终敬你几分,你却如此不通情理,这里毕竟还是我的府上,总不是由三爷说的算的吧?”
  
  于啸杉闻言冷笑了下,“蔚琅只要现在让夜儿跟着于某走,于某倒也并不想在你府上久留,更不会坏了你府里的规矩。”
  
  二人在门边僵持着,丝毫不让,两双眼中似乎都要冒出火来,才剑拔弩张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喜的娇呼,“三叔……”
  
  俩人一同回眼望去,脸上的表情瞬间便都换上了一副笑容。夜昙几步便跑到于啸杉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睛里迅速地笼上了一层水汽,几乎带着哭音说道:“三叔,您终于没事了?”
  
  于啸杉长臂一伸,紧紧把夜昙揽进怀里,深吸口气道:“三叔没事,你怎么这么糊涂,跑到这里做什么?现在赶紧跟我回去。”
  
  夜昙在于啸杉怀里使劲地点着头,一时也忘了屋里还有旁人,热切地说道:“三叔,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呢,只怕这辈子再没机会见你,总想着,只要还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再说几句话,让我立时死了,我也是愿意的。你真的没事了吧?这些日子可有受了伤?”说完有些犹疑地从于啸杉的怀抱里抽身出来,从脸颊一直摸索到手指,确认没有一点儿的伤痕,才又放心地重新投入于啸杉的怀里。
  
  于啸杉任凭夜昙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一圈,一动不动,眼神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眷恋就那么深情地看着她。这日思夜想的身子再次投入他的怀抱时,他的鼻子甚至都有些微微地发酸,嘴唇摩挲着夜昙的发髻,轻喃道:“夜儿,咱们走吧。”
  
  “嗯。”夜昙应着,忽然才又想起什么似的,猛然从于啸杉怀里起身,看向季蔚琅的方向。
  
  季蔚琅一直冷眼看着面前相拥的一对,唇角噙着抹笑意,安静地站在一边,这会儿看夜昙看向他,才缓缓开口道,“夜昙怕是忘了,咱们的五日之约,还有一日呢。”
  
  夜昙身子一颤,于啸杉紧紧环住她,低喝道:“夜儿不用管他,什么五日之约?还不都是见不得人的鬼把戏,咱们走咱们的便是。”
  
  “三叔——”夜昙犹豫地喊道。
  
  “夜昙怕是忘了咱们说过,你在我这里呆足五日,我便让人放三爷出来,如今已经放了人,夜昙姑娘若是要食言,那在下也就无法做守诺之人了。”
  
  “那……我明日就能走?”夜昙不安地问着季蔚琅,眼神又飘向于啸杉。
  
  “你听他胡言乱语,跟君子有诚信就好,何必又跟小人守诺。”于啸杉拉住夜昙就往外走。
  
  “呵,三爷如何就认定季某是小人了呢?”季蔚琅冷笑着问道。
  
  “你能使出如今的手段,逼着夜儿就范,难道你还敢妄称君子?”于啸杉说道。
  
  季蔚琅闻言并不恼,却大笑了起来,“好,既然三爷已经这么说了,那季某这小人便也就做到底了,夜昙,你现在若是愿意随着三爷走,你走便好了,季某也就收回之前对你的承诺。”
  
  夜昙闻言轻轻抽出被于啸杉握着的手,说道:“那季公子是承诺给我,只要明日再走,就能信守诺言吗?”
  
  “在下这几日琐事缠身,始终不在府内,原本今日也想跟夜昙商量下,看看能不能即日起,再算五日。”
  
  夜昙犹豫地看着季蔚琅,“那从今天起再五日,夜昙只要留在府里,季公子就会信守诺言,永远不再找咱们庄子任何人的麻烦?”
  
  季蔚琅微笑点头,于啸杉却在一边斥道:“夜儿,你还听他唬你,五日又五日,他原本就无心让你走,别再跟他罗嗦,他有本事通天,就让他再找人拿我便是,我倒不信这世道还没有王法了。”说完拉起夜昙就要走。
  
  夜昙却轻轻地挣开于啸杉的手,退开几步说道,“三叔,也不过是五日,就信他一次又何妨,若是这五日换来一辈子安生,又有何不可?难不成,整日里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夜儿。”于啸杉拧眉上前一步,季蔚琅却挡在夜昙身前,“三爷,咱们有言在先,夜昙愿意跟你走,季某放人,她若是不愿,咱们府里可不能由着三爷如此来去自如。”
  
  “夜儿,跟我走。”于啸杉喊道。
  
  夜昙瑟缩了□子,又退了几步,说道:“三叔,您先回去吧,五日后再来接我。”
  
  于啸杉还要说话,季蔚琅一使眼色,顿时上来十数个侍卫,拉扯住于啸杉,于啸杉当即和几个人扭打成一团。




☆、受伤

  夜昙尖叫想要扑上去拦住动手的人,被季蔚琅挡在身前,牢牢制住。他双臂一用力,把夜昙钳在身后,口里却只是平淡道,“三爷,何必在此纠缠不休,伤了和气,五日后就算三爷不来,只要夜昙愿意,季某也会毫发无伤地将她送回府上,有什么必要此时大动干戈吗,”
  
  于啸杉手下不停,却仍是啐道,“夜儿今天就和我一起回去,我的人,还由不得你说去说留。”
  
  季蔚琅便也就不再说话,一边钳住挣扎地喊着“三叔”的夜昙,又小心地不伤到她,一边冷眼看着于啸杉与手下的人厮打着。
  
  双拳终究难敌四手,虽然早有几个侍卫被打得倒在地上,于啸杉在其余几人的围攻下,也渐渐地落了下风。早被杀红了眼的一个侍卫,眼看又要被于啸杉制住,忽然从腰侧抽出一把利刃朝着于啸杉便刺去,于啸杉敏捷地抬手一挡,一道血光闪过,左臂上当即划出个半尺长的口子。
  
  几声惊叫从一旁响起,与夜昙失魂落魄的“三叔”声一同响起的,是季蔚琅厉声的叱喝,“住手,谁允许你们用家伙的?”持着匕首的人一惊,咣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于啸杉吃痛,一时不防,正好被几个人一起制住,按在了墙边。左臂的伤口,血肉翻着,哒哒地滴着血水。夜昙早就泣不成声,闻声赶来的绮萝在一边狠命地拉着夜昙,惊恐地望着流血不止的于啸杉。
  
  于啸杉被按在墙边,一时动弹不得,地上原本被打倒的侍卫们,正纷纷艰难地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于啸杉身边,警惕地看着他。
  
  季蔚琅冷言道:“送三爷出府,去找个最好的大夫瞧伤。”
  
  于啸杉仍是挣扎着,但是终究有伤在身,又是寡不敌众,被拖拉着便往外走去,嘴里只喊着:“夜儿,别怕,我会回来接你。”
  
  夜昙捂着嘴拼命忍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大门咣当一响,于啸杉被踉跄着推了出去,门便在眼前砰的一声关上。挥开还扶在他身边的人,于啸杉再上前,一掌拍在门上,朱红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却纹丝不动。于啸杉就保持着这个站姿,久久地呆立着,似要喷出火来的眸子,渐渐地涌入了一抹哀伤。
  
  那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三爷,主子说让带着您去找个大夫。”
  
  于啸杉这才回过神来,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不用。”说罢,一转身,扯下一角衣襟胡乱地裹了伤处,便决然而去。
  
  季府内,季蔚琅眼神幽深地看了眼底下站着的狼狈不堪的侍卫们,回头放柔了声音对绮萝说道:“绮萝姑娘,多受累,带夜昙先下去歇着,我一会儿过去看你们。”
  
  绮萝失神地点点头,拥着哭泣得不可自抑的夜昙往后院走去,看着两个纤弱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季蔚琅的神情忽然冰冷了下来。
  
  “是谁允许你们动的家伙?”一字一字,似带着冰碴,盛夏的日子里,一**才打了一架的大老爷们儿,面上尤留着未褪去的凶狠,却忽然都不由得一激灵。
  
  见无人答话,季蔚琅眯起眼睛来喝道:“刚刚是谁跟三爷动了刀子?”
  
  半晌,一个小伙子有些战战兢兢地出列,垂头立在一边,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衣襟上还有一抹血迹。
  
  “谁给你的胆子?”季蔚琅冷冷地问。
  
  “小的打得急了,一时昏了头,主子恕罪。”
  
  “自己去管家那领家法,这次先留着你这条命,以后谁敢跟他似的,没我的命令,擅自动用兵刃,还伤了人,自己就去谢罪,别再来求我恕罪。”
  
  季蔚琅说罢,一反身便往后院走去。走了两步,有人上来低声回禀着:“主子,三爷不让咱们带着去医治。”
  
  季蔚琅沉了下,问道:“让人跟着了吗?”看那人点点头,便说:“别惊着他,跟着点,看看别出什么意外,若是一直没去看大夫,再来告诉我。”那人领命下去,季蔚琅便走进后院给夜昙和绮萝安置的小屋。
  
  夜昙才止住了哭泣,正捧着绮罗刚拧的热帕子,神色恍惚地抹着脸,看见季蔚琅进来,匆忙起身问道:“季公子,您不会再为难我三叔吧?”
  
  季蔚琅颇有些不自在地笑笑,“伤了三爷也只是个意外。”
  
  夜昙动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忍住,屋子里便又安静了下来,绮萝过去拿走夜昙手里的帕子,也静静地坐到了一边。
  
  半晌,季蔚琅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夜昙,我哪里不如三爷吗?”
  
  夜昙有些惶恐地抬头看了看季蔚琅,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表情,她面上的神情忽然就松弛了下来,许久,居然悠悠地一笑,“季公子,何必与我三叔比?夜昙其实也说不出,若真让夜昙仔细地去想,季公子其实倒是样样都比三叔强的。”
  
  “哦?!”季蔚琅的眼里被点燃了一股光彩般,瞬时一亮。
  
  夜昙静静地望着他,“怎么?季公子就是想听夜昙夸赞您么?”
  
  季蔚琅一窘,脸微微的有些泛红,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讪笑,“夜昙姑娘不要取笑在下。”
  
  夜昙便也就笑了,放软了语气说着:“季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心有歹念之人,此次也只是一时跟我三叔置了气,可我三叔原就是这么个不会转弯的性子,对你也丝毫没有故意捉弄或是冒犯之意,所有的事,总是阴错阳差地碰到了一起,才成了今天的样子。你,其实,真的只是呕不下这口气,想让他与你服这个软,并非真的想要害他,是不是?”
  
  季蔚琅舔了舔嘴唇,看着夜昙诚挚的目光,一下子便愧疚了起来,深吸了几次气,才又说道:“夜昙说的的确也是蔚琅所想,只是,蔚琅也是真心实意心仪姑娘,想给自己再争取次机会。”
  
  “季公子,你是达官显贵之后,皇亲贵胄,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夜昙粗鄙,原本也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对于夜昙,你也不过就是一时没能遂了心愿,才心念不甘而已。倘若夜昙跟绯蔓姐姐一样,心甘情愿,毫无阻碍地跟了季公子,季公子也就不会那么上心了。”
  
  说起绯蔓,季蔚琅脸上再次现出不自在的神色,低下头,喃喃道:“若是没有绯蔓她们,夜昙是不是也会考虑下在下。”
  
  夜昙不语,清澈的眸子就带着那么一丝似是怜悯的目光望着季蔚琅,久久听不见声音,季蔚琅终于抬起头来,看到夜昙的神情,心口狠狠的痛了一下,叹口气,苦笑道:“夜昙不用说了,在下明白了。”
  
  夜昙却仍是那样望着季蔚琅,缓缓摇了摇头,“季公子,有些事并非是谁比谁好,谁比谁强的问题。三叔,在我还不懂事时,就已经驻进了我心里,兜兜转转一圈,我才明白,你不知不觉放进心里的人,最是不可能逃开。即便是没有再与三叔重逢,即便是我们之间没有到婚嫁的地步,我心里却始终会有他,只是等着我自己慢慢明白,他有多重要而已。”
  
  季蔚琅愣怔地听着,想着夜昙的话,慢慢便也漾出了笑容,抬头望天做思考状,半晌之后嬉笑着说道:“这次在下真的懂了,只是在下看来也要想想,谁是那个懵懂时,便已经把在下放在心里的女子。”
  
  夜昙看季蔚琅如此说,终于也是释然地一笑,问道:“那季公子,我还要呆到五日后吗?”
  
  “自然要呆到,想我季蔚琅生平哪有过这样失败的记录,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心里舒坦才是。”季蔚琅轻松地说,脸上尽是孩子气的表情。夜昙此时,心也放下大半,虽然无奈,却只是淡淡笑着不再接话。
  
  季蔚琅告辞要出去时,夜昙才忽然又追到门口问道:“季公子,我三叔的伤……”
  
  “夜昙放心,我让人去看着了,虽然伤得有些深,但并非要害,应该是无碍的。”季蔚琅回头促狭一笑,“只是这点伤总也是要有段时间才能痊愈,就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了三爷与你的婚期。”
  
  夜昙脸一红,季蔚琅大笑着离去。
  
  屋里的两个姑娘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夜昙尚有些不自信地问道:“绮萝姐姐,这事,是不是也就算了结了?”
  
  绮萝对着夜昙一展颜,“该是了结了吧。”
  
  姐们俩又说了会儿话,到了晚饭的当口,来人说,季蔚琅有请。来到前堂,只见已经摆了满满的一桌酒宴,季蔚琅朗声笑道:“两位姑娘来了这么久,在下还一直没好好招待过,今天时间也有些仓促,就将就着吃些。这五日里,在下定让两位遍尝京城美食,就是皇上家的御膳,也要搬过几样,给咱们解解馋。”
  
  此时,三人间芥蒂已经并不深,夜昙和绮萝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提防,却也只是少吃了些酒,照样跟季蔚琅相谈甚欢,季蔚琅却是早早地便醉了。
  
  回去屋里的路上,薄有醉意的夜昙,懒洋洋地靠在绮萝身上,抬头看着天上的弯月,幽幽地跟绮萝说着:“还有五日,才能再见到三叔呢,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伤。”
  
  “会的。”接话的却是低沉的男声,绮萝和夜昙均是一愣,夜幕里走出一身黑衣的于啸杉,看不清表情,只是眸子里却闪着亮亮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对所有容忍我啰嗦磨叽的姑娘三鞠躬~
没办法,人老了就是碎嘴子,我知道情节拖沓了,可是写着写着就成了这个样子,哎。也不忍心大修了,就将就着看完吧,实在不能忍的,过几天再来,再有几张就结局了。




☆、抢人

  “三叔。”夜昙的惊呼被一双大手捂住。
  
  “夜儿,我来接你回去。”于啸杉小声附在夜昙的耳边道。
  
  拉下于啸杉捂在嘴上干热的大手,夜昙一脸惊恐地低声问道,“三叔,您怎么进来的,”
  
  于啸杉勾起唇角,露出暖暖的笑容,晶亮的眸子在夜色下闪烁着水波样的光彩,“只要夜儿还在这,没与我回去,我便总是有办法进来的。”
  
  绮萝紧张地匆匆拉了俩人闪进一边的暗影中,压低了声音道,“三爷有什么话跟夜昙说,说了就赶紧走吧,莫让人看见了,又是个麻烦。”
  
  “我是来带夜儿走的。”于啸杉淡淡地说,似乎理所当然。
  
  “三叔。”夜昙眉心一攒,“何必深更半夜地铤而走险,夜昙在这也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回去了,你回去好好养伤就是。啊,对了,三叔,你的伤怎么样?不碍紧吧?”
  
  于啸杉一拉夜昙,“小伤,不碍的。夜儿,现在就跟我走,你在这多呆一刻,我便一刻不得安生。”
  
  “现在?”夜昙蹙眉,“然后呢?我们走了又去哪里?回庄子?不怕季蔚琅再追去?三叔,不过是五日,耐下心来过完这五日,让后边的日子一直能安心,不好吗?”
  
  “不好。”于啸杉固执地抓着夜昙的手,不放松,“现在就跟我走,夜儿。”
  
  “三叔……”夜昙挣扎,“你快点走吧,季公子原本也就是小孩子脾气,与你呕了点气,顺着他些也就罢了。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往不可收拾上发展呢?我今日里跟你走了,这事岂不是永远没结没完了?”
  
  “你以为你留下就能完?”
  
  “季公子已经应下了,我也与他全都说的很清楚,只要他顺过来这口气,从此之后定不会为难咱们家庄子。”
  
  “哼,夜儿倒是信他。”于啸杉瞄了眼此时四下并无旁人,便又一拽夜昙道:“走。柱子在门口等着接应咱们呢。”
  
  “三叔。”夜昙几乎要喊出声来,“你怎么这么拗呢?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
  
  于啸杉原本已经拉着夜昙转了身,听了这话便又拧着眉头转过身来,“夜儿难道还舍不得季蔚琅了?”
  
  夜昙听了这话,气的一跺脚,回手拉了绮萝:“绮萝姐姐,咱们回去睡觉,不理三叔这个不讲理的。”
  
  绮萝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于啸杉,一时进退两难,夜昙正是一肚子脾气没处撒,不禁怒道:“绮萝姐姐,你不与我回去吗?那你跟三叔走。”
  
  “夜昙,三爷也是不放心你……”绮萝为难地说,又看看于啸杉,“三爷,其实您该听夜昙的,否则这事还真是没结没完了,您就再等几日吧……”
  
  于啸杉拉着夜昙的手一松,夜昙以为于啸杉终于听了劝,才要说话,就觉得拦腰被人搂住,眼前一花,就被于啸杉扛在了肩上,被她拉着的绮萝,生生地被拽着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夜昙硬硬地咽回去溢到嘴边的惊呼,拍打着于啸杉的背,低声嚷道:“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于啸杉不理她,别过头去对绮萝说,“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
  
  绮萝捂着嘴,有些惊惶地望着于啸杉,直到于啸杉眼里现出不耐,才赶紧结巴地说道,“走,走。”
  
  “那跟紧着点,别走丢了,万一有人看见咱,我怕顾不上你。”
  
  “三叔……”被于啸杉扛在肩头的夜昙,本来便薄有醉意,此时头朝下晃悠着,头都有些发晕,忍着一阵阵眩晕,仍是不住口地央着:“您别这么固执好不好,快让我下来。”
  
  于啸杉根本不去理她,步子走得飞快,沿着墙沿的暗处,便直奔大门而去,一路上运气很好,并没有来回巡视的人,只是大门前的门房里,灯还亮着,显然屋里头的人还没有睡。
  
  夜昙此时也不敢再说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生怕再出声招来侍卫,不分青红皂白先是一通打杀。只是气闷地一拳拳垂在于啸杉的后背,却又不舍得太用力。
  
  绮萝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浑身早就是汗湿一片。走到门边,于啸杉悄悄去挑门闩,三尺多长的门闩,比手臂还要粗上几分,于啸杉一手扶着夜昙,只能用伤臂去抬,很是吃力。绮萝便也上去帮忙,许是俩人用力不匀,抬起的一瞬还是弄出了声响。
  
  门房里立即有人喊道,“什么人在外边?”
  
  绮萝一惊,下意识地松了手,抬起了一半的门闩,咣当一声便脱手掉在了地上。
  
  再又去搬开,门房里早就出来了人,看见他们,惊慌地大喊道:“快来人啊,有人来劫人了。”
  
  说话间便不知从哪涌出几个侍卫,有的衣服才披着,有的刚把手里的火把点了,看见门口的三人,二话不说便一边嚷嚷着喊人,一边扑了上去。院墙里一瞬便乱了起来,更多的家丁、侍卫闻声而来,已经有人走到了于啸杉近前,于啸杉单臂横档竖拨着,一脚踹开身边的又扑上来的侍卫,嘴里低喊着,“绮萝,拉开门。”
  
  绮萝颤颤巍巍地过去拉门,吃力地拽开条缝,于啸杉过去倚住,对绮萝说,“出门右手,跟柱子走。”
  
  绮萝犹豫了下,拔腿便跑,于啸杉边打边退,退到转弯,已经看见绮萝刚被柱子扶上了马,柱子看于啸杉过来,赶紧把于啸杉的白马引过来一步,于啸杉一踩马镫坐上马,把夜昙转到胸前搂住,一拉缰绳,对柱子一甩头,柱子也赶紧走到绮萝骑着的马上,翻身上了马。
  
  两声长嘶,一白一褐两匹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追着的侍卫紧跑了两步没赶上,赶紧气急败坏地冲后边喊道,“快牵马出来。”
  
  “不用了。”平淡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季蔚琅一闪身也站在了大门外,靛蓝色的外衣,只是披着,显然也是匆匆起身。脸上还有一丝迷糊的迹象,眼神里却透着些许清明。看着早跑远的于啸杉和夜昙,忽地嘴角一扬,拢了拢拽在胸口的衣襟,回头道:“甭去管了,让他们走吧。”便转身进了院门。
  
  一干的家丁侍卫,一边掸着打斗时身上沾的灰尘,一边彼此互望几眼,莫名其妙地便也跟着回了府。
  
  于啸杉一行,二人二马匆匆赶了几里路,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个小院落,院子里隐隐地亮着烛光。于啸杉抱着一路不语的夜昙下了马,要去牵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于啸杉的表情略微一僵。一蹙眉沉声吩咐道:“柱子,栓好了马,带着绮萝先安置好住下。”
  
  绮萝忧心地看了于啸杉和夜昙一眼,随着柱子一起牵着马奔了后院。前边便只剩下于啸杉和夜昙二人,于啸杉再又去牵夜昙的手,夜昙这次干脆是一转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背影。于啸杉尴尬地半伸着手臂,忽然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夜儿,你这是在跟我生气吗?”
  
  夜昙仍是不语,于啸杉默了片刻,从背后一把环住了夜昙,轻蹭着夜昙的发鬓,喃喃地开口,“这么多日没好好地说会儿话,你就没话与我说?”
  
  夜昙别扭地别开头,于啸杉却又凑过去,用唇扫着夜昙的脸颊,“难道,你还想在季蔚琅那小子府里住上一辈子不成?”
  
  听闻这话,夜昙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拧身从于啸杉怀里挣出来,带着怒气地说道:“不过是五日,不过就是五日而已,如何就是一辈子?现在你又要怎么办,我的三爷?这是什么地方?你的别院?你准备在这里住一辈子?大伯怎么办?大哥哥、小哥哥怎么办?季公子若是再去庄子找麻烦,他们怎么办?咱们又怎么办?”
  
  “我会再想办法。”于啸杉微微皱起眉头,轻声说着。
  
  “再想什么办法?我真不知你为何执意就要今天带了我走。三爷,季公子已经应下了咱们,你何必这么铤而走险,原本今天你走了之后,我与季公子谈得很好,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也许用不了五日,哪日他心情一好,也便让我回去。咱们大可以从此冰释前嫌,本就是不是什么深仇大怨。可三爷你闹到了现在的地步,倒要怎么收场?到了人家府中劫人,你就不怕再次惹怒了他,后果更不堪?”夜昙声音略微有些尖锐地说道。
  
  于啸杉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如何叫我去他的府里抢人?是他陷害了我,又劫走了我的新娘,难道我还要一再地求着他?我只是要带走我的女人,又没做任何歹事,难道我还要怕了他不成?”
  
  夜昙看与于啸杉无道理可讲,一甩头便往屋子里走去,嘴里哼道:“不可理喻,就让季公子再捉了你,把你丢到牢里去好了。看谁还管你?”
  
  于啸杉这下也恼了起来,“夜儿,你如今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季蔚琅仗势欺人倒成了在理的,我要回我自己的东西,倒成了理亏的?我看你是在他那呆的久了,让他迷了心窍了吧?”
  
  夜昙气的回道:“我就是被他迷了心窍!”
  
  “那倒不知夜儿如今是不是后悔当初说要嫁给我?何不就干脆跟了季蔚琅,所有人都省的麻烦。”
  
  夜昙气的脸发绿,瞪圆了一双眼睛回头道:“我今儿个还真是后悔了……”
  
  话未说完,于啸杉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圈住了她,对着那气咻咻还要言语的小嘴狠狠地吻了下去……



☆、言和

  于啸杉缓缓俯□子,汗湿的身体紧紧贴合在夜昙身上,轻啃着夜昙的锁骨道,“无碍,夜儿不用管它。”
  
  “让我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怎么此时还在流血,”夜昙推着于啸杉,挣扎着要坐起来,于啸杉拗不过她,再吻了下她,只好缓缓下了床榻去点灯。擎着烛灯回来,夜昙才看见于啸杉不着寸缕的身子,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眼前,不禁脸一红,别开了头去。
  
  “夜儿不是要看看我的伤,怎么又不看了?”于啸杉坐在床边,戏谑地问道。
  
  夜昙不理他,从薄被里探出身子,迅速地背转身去套上了中衣,只是最上边的纽子,刚刚早就被于啸杉扯断,也只能任衣襟微敞着。仍是红着脸转过身来,夜昙过去接过于啸杉手里的烛灯,凑近去看于啸杉受了伤的左臂,暗红色的伤口,就这么露着,没有包扎过,似乎才结了痂,只是一部分又裂开,这会儿正隐隐地渗出血水来,夜昙心疼又内疚地看着于啸杉,“三叔,都是我不小心,不过你怎么也不包上些?”
  
  半晌未听到于啸杉的回话,夜昙抬眼去看他,只见他那双黑眸正灼灼地盯着自己胸前露出那片盈白的皮肤,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住,于啸杉却笑着俯□,拨开夜昙的手,一个吻热热地烙在那块裸\露的肌肤上。夜昙笑着去躲,手里又擎着烛灯,怕烫到二人,有些狼狈地喘着粗气,娇声嗔道:“三叔,说你的伤呢,总是包上些吧,也不能就这么不管。”
  
  于啸杉接过夜昙手里的灯,复又去搂住她的脖子,吻她的唇,偏偏搂住她的那只手臂,就是受伤的左臂,夜昙也不敢挣,怕让伤口裂开的更多,只好偏过头去,嗔着:“原不知三叔竟也是个好色之人。”
  
  于啸杉嘶嘶地笑着,松开夜昙,“再若是喊三叔,我便还亲你。”
  
  夜昙嬉笑着撅起嘴,“好吧,啸杉,让我把伤口给你好歹包上些吧。”
  
  “没事的,上过药了,只要不去碰它就无碍,一会儿也就结痂了,包上反倒是更累赘。”
  
  夜昙皱眉,“这么严重的伤,只随便上些药就好嘛?”
  
  “哪里就严重了?从下到大,比这严重多少的伤没受过?这也就是伤及皮肉而已。”
  
  夜昙握着于啸杉的手臂,小心地不敢碰到伤口,仍是忧心地问着:“难道不疼吗?”
  
  “觉不出什么疼,只要夜儿在我身边,身上便哪里都舒服,不知道什么是疼。”
  
  夜昙叹息,偎进于啸杉怀里,于啸杉探身放下手里的灯,回头抱着夜昙躺了下去,“夜儿乏了没?睡吧!”
  
  “嗯。”夜昙应着,头埋在于啸杉的胸口,静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啸杉,明天天一亮,咱们便回季公子府里去吧。”
  
  于啸杉身子一僵,声音有些冷硬地问道:“你怎么还要回去?季蔚琅家里到底有什么让你牵肠挂肚了?”
  
  “啸杉,你听我说。”夜昙的语气极是温柔,“你不是总不放心我在季公子那里会有什么事吗,这次我回去,就跟他说明,我,嗯,我已经是你的人。留个姑娘家在府里还说的过去,留个别人家的媳妇,他总做不出吧?”
  
  “你原本就已经是我媳妇,他不是照样留你。”
  
  “那不一样的,咱们那时只是拜过堂,还没……他也许就还存着我能改主意的心思,如今他怎么也都知道,我是铁了心与你在一起了,再强留也没什么意义,而且,他堂堂八千岁的公子,断是没有道理娶个嫁过人,不是完璧的女子吧?”
  
  “老老实实睡觉,别再想这些没影的事,我是不会再让你去季蔚琅那了。”
  
  “啸杉……”
  
  于啸杉环住夜昙腰身的手,往上滑去,在她胸前停住,引得夜昙深吸了口气,终于打住了她的话头。于啸杉那双手却眷恋上那方柔软,留连着不舍得离去,似乎早忘了自己的初衷。
  
  夜静谧如常,屋内却火热依旧。
  
  第二日一早,夜昙醒来时,于啸杉已经不在身边,想要起身,却只觉得浑身酸软,又躺了会,才愿意动弹,要穿衣时才又想起衣服被于啸杉扯坏了扣子。披了外衣在屋内翻找出针线,坐在床边细细地缝着,想起昨夜的疯狂,夜昙又不觉红透了脸。
  
  外边有人打门,夜昙下意识地掩好衣襟问道,“谁呀?”
  
  “夜昙,是我。”门外是绮萝的声音。
  
  夜昙松了口气说道,“进来吧,绮萝姐姐,门没锁。”
  
  绮萝进了屋里,看见夜昙在缝衣服,有些好奇,“怎么想起缝衣服了?”才问完,才又想起什么似的捂了嘴,自己吃吃地笑了起来。
  
  夜昙腾出手来去拍她,绮萝却笑得更厉害,脸跟夜昙一样的红。
  
  姐妹俩笑了会儿,夜昙便又继续地缝好最后的几针,脱了外衣,套上中衣,绮萝却盯着夜昙露在肚兜外布满青紫痕迹的身子,发起了呆来。
  
  夜昙系着扣袢,察觉出绮萝看着自己,便也低头看去,有些疑惑地问道:“绮萝姐姐,怎么了?我扣子没有缝好吗?”
  
  绮萝惊觉自己失态,收回眼神,急忙岔开话题道:“夜昙,咱们就是在这躲着了么?三爷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庄子里吗?”
  
  “三叔说是过几日看看情形再说,也许会搬个地方住。哎,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季公子虽说是不是皇上,却也是皇亲国戚,咱又能躲到哪去呢?我总是觉得,原本不大的事,偏生就让咱们弄得不可收拾了。”
  
  “季公子,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吧。那天与咱们不是说的挺好的,或者,也不会有什么事的。”绮萝有些犹豫地开口。
  
  “原本是啊,可是三叔夜闯人家府门,打了人家家丁,劫了咱们走,季公子如何会不怪呢?这事事起也不过就是呕了口气的事,我只怕,这气如今呕得更深,真会结了梁子。”
  
  绮萝叹气,想了想却又微笑,“不过夜昙有三爷在,也别操心这些,他总有法子护着你的。”
  
  “他能有什么法子,本事再大,也是一介草民,再说了,我还有大伯和哥哥们呢。对了,三叔还在这吗?醒了就没看见他。”
  
  “应该是一早就和柱子出去了,我看马厩里的马都不在。这有个婆婆平时照应着,她也说是看见他们天才亮好像就走了。”
  
  “绮萝姐姐,咱们,要不现在回去季公子那,好好跟他说说,也不是怕事,化干戈为玉帛总是最好的。”
  
  “三爷费了这么许多功夫,带你出来,你还回去作甚,老老实实呆在这,等三爷回来再说吧。”
  
  夜昙撇嘴,“绮萝姐姐倒是总向着三叔说话。”
  
  绮萝讪笑,没有接话,只是问道:“我去喊婆婆打些水来,你先梳洗下?”
  
  两个姑娘洗漱好了,吃罢了早饭,眼巴巴地等着于啸杉回来,到晌午的时候,还没个动静,不禁都有些心焦,时不时地走到门外向外张望下。
  
  这里似是个极偏僻所在,放眼所及并无屋舍,全是密匝匝的林子,景色倒是极美,郁郁葱葱,花红柳绿,四处鸟语花香。
  
  两个丫头在屋子里呆得实在腻烦,便也出去四下里走走,却不敢走远,怕迷了路。
  
  正觉得晌午的日头晒的有些发热,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俩人均是一喜,停住脚步齐齐望向声音的源处。密林中有人骑着马由远及近,逆着光看不清样貌,马却并非于啸杉的白马,才纳闷着,马已奔至眼前,两人才看清来人,竟是季蔚琅。
  
  绮萝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夜昙的身前,季蔚琅跃下马,满面的笑意,“怎么,绮萝,看见我这么的害怕?”
  
  绮萝防备地冷声问道:“季公子,您怎么到这来了?”
  
  “呦,这地方又不是你家三爷开的,怎么你来得,我还来不得了?”
  
  夜昙听见季蔚琅提起于啸杉,心口一紧,赶紧从绮萝身后出来问道:“季公子,你把我三叔怎么了?”
  
  也不过是一夜的功夫,还在马背上奔波了一阵,可这时的夜昙,反倒是春风满面,比前几日更娇媚了几分。季蔚琅看到不由得一愣,眼神久久没有移开,好半晌才又注意到,夜昙衣领外露出的一小段颈子上边暧昧的淤青。季蔚琅久经风月,自是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黯,便又收回目光,仍是如常地笑着说:“你三叔不是与你在一起,夜昙怎么倒来问我?”
  
  夜昙表情一肃,“季公子没有为难我三叔吧?他昨天也是一时冲动,夜昙其实正琢磨着回去跟季公子道歉呢。”
  
  季蔚琅不在意地挥挥手,“不需要道什么歉,我原本就知道三爷昨天会去劫你,到了今天这个份上,我还看不出你们二人早就密不可分吗,我也不过是故意露个空子给他,给你们个机会,好让你们更增进些感情,如今看来,这感情似是增进的不错。”
  
  看着季蔚琅脸上暧昧的笑意,夜昙不禁红了脸,却又惊喜地说道:“这么说季公子并不准备追究夜闯府门之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啊,咱冒着被发牌的危险发了一章,就算是不满意呗,也不能都不吱声不是?好歹咱也是态度可嘉吧?
得,给你们个弥补愧疚的机会吧~~这文眼瞅着就完结了,俺开了个新坑,欢迎去践踏~~~~




☆、礼成

  “算了,事起,原本也是我冲动做事了,今天来也是想告诉三爷,安心回庄子去吧,不用躲着,你们婚礼记得请我就是。”
  
  夜昙和绮萝相视一笑,才要又说些感激的话,林中又奔出一人一骑,还没看清来人,马已到身边,夜昙便被揽进一具熟悉的怀抱。
  
  “季蔚琅,你还敢追到这吗,夜儿不会跟你走的,只怕你也没工夫带走夜儿了。八千岁正在到处找你呢。”于啸杉冷冷道。
  
  “你去找了我爹?”季蔚琅神色一变,紧张地问道。
  
  “正是,原本跟季王爷便也有些交情,只是不想劳烦而已,如今却是不得不为之。”
  
  “三爷,哎——”季蔚琅一跺脚,气急败坏地转身,上了马,也顾不上失礼,扬起马鞭便狠狠抽在马臀上,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尘土漫扬间,季蔚琅飘飘忽忽的声音,隐约地传来:“三爷,大婚记得给我喜帖,小弟定要去讨杯喜酒的。”
  
  夜昙和绮萝早就在身后笑成了一团,于啸杉拧眉看她俩,“如何就这么高兴?”
  
  “三叔。”夜昙说着话,身子不自觉地便靠向了于啸杉,于啸杉搂在她腰侧的手又紧了几分,面上的神色一松,看着夜昙。夜昙伸手去刮他的鼻子,“想不到三叔还想出这样的办法,居然去跟季公子的爹告状,人家季公子今天来可是来言和的,倒让你白费了他这样的好心。”
  
  于啸杉稍愣了下,旋即想起季蔚琅临走时的狼狈,朗声大笑了起来,夜昙倚在于啸杉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膛中的震撼,心里忽然就是满满的幸福。
  
  绮萝识相地悄悄离去,只留下于啸杉和夜昙二人。
  
  夏日正当午的日头,本是很毒,只是站在烈日下的二人似是浑然不觉,环住于啸杉的腰身,夜昙轻轻叹息,“这下总算是没事了,三叔,咱们快回去庄子里吧,要不大伯和大哥哥、小哥哥他们,不定会是急成什么样子。”
  
  于啸杉点头,下颏贴着夜昙的额头,“嗯,再让我抱一会儿咱们就回去。”
  
  抬手轻捶于啸杉的胸膛,夜昙羞涩地嗔道,“回去也不是不能抱……”
  
  于啸杉轻笑出声,轻吻夜昙的鬓角,“是,回去咱们就成婚,可不就是能天天抱着。”
  
  夜昙害臊,推了于啸杉便要往回走,于啸杉一把捉住她,拉在身边,附在她耳边说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好意思上了?昨日里是谁说马上就要做我的新娘。”
  
  提起昨晚的事,夜昙的脸红个通透,声如蚊蚋地说着:“那不是想安了你的心,让你送我回去,省的又惹事端嘛?”
  
  于啸杉佯怒,“夜儿的意思是说,我还真得谢谢季蔚琅给了我这个机会了?”
  
  “哪有……还不是迟早的事……”夜昙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拧身便跑回了屋里。
  
  于啸杉望着她的背影,心满意足地叹气,扬起了大大的笑脸。
  
  吃了晌午饭,于啸杉便带着夜昙和绮萝回了岳啸山庄。郑岳平和逸州、逸尘兄弟俩看见他们回来,自是喜不胜收,简直是高兴地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便又说起于啸杉和夜昙的婚事。
  
  “如今看来蔚琅那边是没事了,那好像也没什么道理再耽搁了,也甭管什么良辰吉日了,上次仔细地挑了好日子,还不是触霉头,这次干脆也不看什么黄历了,帖子发下去,这边准备好,就赶紧办了吧。”郑岳平道。
  
  于啸杉原本也是这个意思,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完婚,听了郑岳平的话,哪有不赞同的道理。当下就开始又拟了一遍喜帖,几个人忙碌地抄着,商量好第二天一早分头去送,直到三更半夜才各自回去睡觉。
  
  于啸杉又赖在夜昙的屋里半晌,被夜昙几次赶着才出了屋门,眷恋又恨恨地说道:“再等两日,看你还往哪里轰我。”
  
  夜昙冲于啸杉做鬼脸,毫不留情地当着他的面便掩上了门,自己却在门后吃吃地笑。熄了灯躺在床上,夜昙才忽然又想起件烦心的事,
  
  这些日子,只想着于啸杉会不会受苦,有没有性命之忧,满脑子便是如何才能帮他,倒把原来最头疼的事忘了个干净。
  
  于啸杉和贺方全之间的疙瘩还没有解开,一个从未说过会原谅的话,另一个却是怎么也不愿回庄子里来。夜昙叹气,看来这事也只好来日方长了,现在好容易安生下来,真是不能再出什么事端,虽说是好事多磨,夜昙现在却也不敢再磨下去,只恨不得趁早完婚。以后贺方全怎么也算是于啸杉的岳父,时间久了,也许就总有解决的办法。想着,夜昙便也就迷迷糊糊地熟睡了过去。
  
  第二日,于啸杉亲自登门去给季蔚琅送了喜帖,季蔚琅见他却还是一副恨恨的样子,“三爷,您这事也办地忒不地道了吧?咱们哥俩的恩怨,咱们自己解决就是,你何苦告到我爹那里,现在倒好,我爹说了,除了去参加你的婚礼,一个月不许我出府门,生生地给我禁了足。可怜我府里现在所有的贴心人还都没接回来,真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于啸杉大笑:“我又怎知,你只是故作姿态,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去找的八千岁,说到底,先不地道的那个人可不是我。”
  
  “得,算我没说,咱们哥俩这总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好。”于啸杉点头道。
  
  “可我偏就还是不甘心,为什么夜昙就不选我呢?”季蔚琅一脸认真思考的表情,似是自言自语道。
  
  于啸杉表情一肃,“那你自己慢慢想明白吧,我就先回去了,若是没空,婚礼那日就不用来了。”
  
  “别呀。”季蔚琅嬉笑着拉住于啸杉的手臂,“于大哥,我还指着这一天,吃喝玩乐个够本呢,后边可是一个月出不去府门的寂寞日子。”
  
  于啸杉这才露出笑容,“那到时候咱们兄弟再喝个痛快吧。”
  
  忙乎了两日,总算把该张罗的事都张罗的差不许多,婚礼就定在了转日。
  
  再次穿上喜服的夜昙,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到处转悠,绮萝追在身后,给她试着不同的发钗和首饰,终于忍不住说道:“夜昙,你能消停会儿吗?你这走来走去的,如何给你上妆?”
  
  夜昙叹气坐下,“绮萝姐姐,我这不是怕吗,生怕又出点儿什么事。”
  
  “哪会有事,我刚去前边看过,季蔚琅在那喝的好不痛快,他都安生了,谁又会生事?”
  
  “可是我这心就是安生不下来啊。”
  
  “行了,还有一个时辰就是拜堂的时候了,你就老实坐着,让我赶紧给你收拾好吧。”
  
  紧张地手心一片汗湿,喜婆才进来说着吉时已到,有请新娘。夜昙盖好盖头,绮萝和喜婆一左一右地扶着夜昙到了前院。
  
  满院的人声鼎沸,夜昙只听见满耳的恭贺之声,心扑扑地跳的极快,被人引着站好,有人便拉杂着说起婚礼上的套话,直说的夜昙几乎觉得自己紧张的快要站不住,才有人唱道:“一拜天地!”被人引着行了礼,接着又是,“二拜高堂!”夜昙听见郑岳平激动得带着颤音的声音说道:“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才又说完:“夫妻对拜。”在“礼成“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夜昙的心口一紧。只觉得有人到了身边,似是跟于啸杉耳语了几句。
  
  行礼末尾被中断,人**中有人小声地议论着,夜昙觉得自己头皮一阵的发麻,几次冲动想要揭开盖头,看看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默了半晌的于啸杉忽然说道:“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再继续。”
  
  夜昙听了这话,便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扯了盖头,惊慌地看着于啸杉。郑岳平也是面色一沉:“老三啊,能有多重要的事?不能行完礼再去?”
  
  于啸杉犹豫了下,说道,“有人在门口看见老二了,我怕这会儿不去,回头又是一阵好找。”
  
  郑岳平拧眉,“好好在这拜堂,以后你定要找老二,我帮你去找。”
  
  于啸杉眉头紧皱,嘴里只说了句“对不起。”便转身往外就走。
  
  夜昙急的在后边喊道,“啸杉,我跟你一起去。”
  
  于啸杉脚步一顿,“夜儿还是在这等着吧。”
  
  “那,那你不会伤了我爹吧?”
  
  “不会。”于啸杉回答的斩钉截铁,“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我如何也不会伤人,只是好不容易能找到他,我有话必须现在跟他问明白。”
  
  说完也不再等夜昙说什么,快步就往庄子外奔去。
  
  观礼的人**一片哗然,夜昙手里握着喜帕,脸上一副快哭的表情,无助地看向郑岳平。郑岳平叹气,偏过头去低声道,“逸州、逸尘,跟着去看看,千万起了冲突。”
  
  回过头来,郑岳平满面笑容地对着底下疑惑的宾客说道:“大家先继续吃酒,老三一会儿回来接着招呼大伙。”人们便又纷纷回了座位。
  
  片刻后,逸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道:“三叔骑马追出去了,好像是二叔一见三叔就跑了,这会儿跑的都不见人了,我哥去追了,我回来给您先报个信。”




☆、意外

  虽说是有些疑惑,但是宾客便也下去继续吃着酒,聊着天。无论如何,刚才司仪也已经唱完“礼成”二字,虽然新郎离去的古怪而仓促,但是有了上一次婚礼的中途被打断,这一次怎么也能说得上是圆满了。
  
  直到天擦黑,于啸杉仍是没有回来,宾客们有和于啸杉相熟,原本还要闹闹洞房的,看着于啸杉似是没有再露面的意思,心里虽纳闷着,这婚礼的主角怎么会才拜了堂,就不知影踪,但这也是人家家里的私事,不好打听,没多会儿,也就纷纷告辞而去。
  
  送走了宾客,屋子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三人,郑岳平、郑逸尘和夜昙,彼此对望着,眼里都是焦虑的表情。
  
  “大伯,我该跟着出去看看的,这下也不知道三叔追着我爹去了哪,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该是不会吧,老三不是也说了,不会伤了你爹的,他就是牛脾气上来,不达目的不罢休。找了老二这么多年,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老三自是不会放过。不过老二也是,请他来,他不来,却又自己跑了过来。”
  
  郑岳平又喊了几个人出去帮着一起找于啸杉,静下心来便安抚心神不宁的夜昙,夜昙的一身喜服未除,喜庆的艳红色,此时却显得极其刺目,只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失魂落魄地坐在郑岳平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郑岳平说的话。
  
  二更过去,仍是没有于啸杉的消息,连追去的郑逸州也不见人影,逸尘已经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郑岳平面前维持着面上平静无波的表情,心里却也是一团乱麻,一早派着跟在老二身边的人,早就吩咐过,有了什么变故及时通报消息,可是这当口,却也没人来回禀一下,让郑岳平心里也慌张了起来,只怕是出了大事。
  
  三人正是焦急着,急匆匆的脚步声起,先一步进门的是郑逸州,刚疾步进了屋里。夜昙早就扑过去一把拉住逸州问道,“三叔没事吧?”
  
  逸州点点头,夜昙长出口气道:“那他人呢?”说完,又紧张地问:“那我爹呢?他也没事吧?可跟着回来了?”
  
  “三叔就在后边,应该马上就到。二叔……”郑逸州迟疑着,眼睛看向郑岳平,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老二仍是不肯回来,跟老三起了冲突?”郑岳平蹙眉问道。
  
  “倒是未有什么冲突,我赶上三叔和二叔的时候,他们站的远远的说话,我看似乎未有什么大事,就没有到近前。可是……”郑逸州再次顿了下来,似乎后边的话极难开口。
  
  “可是什么啊?大哥哥,你怎么说话都说一半呢,是要急死我吗?”夜昙急道。
  
  “他们说话的地方就在一个山头,二叔他不知怎么忽然就跳了崖。”终于一鼓作气地说完,郑逸州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跳崖?!”三声问话一同响起,语气尽是惊恐。
  
  郑逸州缓缓地点点头,手疾眼快地一把抱住,身子瞬间就要垮下去的夜昙。
  
  “那人呢?你没去找?”郑岳平急着问道。
  
  “找了,我和三叔沿着山下去,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天实在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就只好回来了。”
  
  “快让人带着火把过去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郑岳平急切地说道。
  
  “三叔大概现在就是安排着人再去找呢,所以我才先过来的。”郑逸州扶着夜昙在一边坐好,担心看着夜昙问:“夜儿,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
  
  “爹呀……”夜昙猝不及防地痛哭出声,“大哥哥,带着我一起去找我爹,我一定要找到他啊。”
  
  “咱们会尽力去找的,夜儿,这天这么晚了,你跟着也不方便,还是先去歇着吧,明天已有了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夜昙却坚持着站起身道:“大哥哥,无论如何我也要去的,今天我若是没有听三叔的话,与他一起出去见我爹,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我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郑逸州犹豫地看着郑岳平,郑岳平无奈地摇摇头,“让夜儿去吧,要不她也安心不了。夜儿,先去换件衣裳,我让他们套了马车带你过去。”
  
  夜昙一点头,跟着绮萝赶紧回屋去换衣裳,一路上泪水就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颗地往下落着,一刻也没停过。绮萝握着夜昙冰冷的手,想安慰什么,却也无从开口,只能拿着帕子不停帮她拭去眼泪。
  
  换好衣服再出来,已经看到同是一身喜服还没得换的于啸杉,面如死灰地站在郑岳平跟前。看见夜昙进来,迟疑地上前似要抱住她,夜昙一闪身躲开,眼泪又落了下来。于啸杉喃喃地开口喊道:“夜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爹会跳下去,我真的没存一点害他的心。”
  
  夜昙啜泣着开口:“你若是不去吓他,他怎么会寻了短?我爹心里早就愧疚难当,这么多年就从未释怀过。前几日我去看他时,他也一直在不停地自责。他知道错了啊,你怎么就不能给他个解释和弥补的机会呢?你为何就要把他逼上绝路呢,那可是我的爹啊。”
  
  于啸杉看着泪如雨下的夜昙,虽是奇怪夜昙说前几日去见过老二的话,此时也无心追究,只觉心里痛的难以自抑,伸手去拉夜昙的手,沉痛地说着:“夜儿,我真的没有不原谅他,我也是听他说了,才知道当日的事还另有隐情。原来当初他会领着人到家里来,不是财迷了心窍,而是当时你被歹人所劫,胁迫着他就范的,他是怕人伤了你才如此。我再有恨,再有怨,也只能怪是造化弄人,又怎么还要娶吓唬他,我只是让他跟我回来,跟着你大伯的面说清楚,毕竟当初无论事起何事,你大伯总是因此到现在无法走路。我怎知道,他就是不跟我回来,说是没有面目面对你大伯,我再逼得急了些,他居然就跳了崖。”
  
  “夜儿,我没看出他要寻短啊,我是真心想让他跟我回来啊。我想让你们父女相聚,我希望我们兄弟之间能从此释怀,也不让你再难做。我只是一时没醒过神来,说话的语气许是强硬了些,万没想到,他就能当场跳了崖啊。我原是怕他害怕,才站的远些,否则也不至于施救不及。夜儿,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不要恨我。我真是无心之失。”
  
  夜昙茫然地摇头,“三叔,不要跟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见到我爹。”
  
  于啸杉的眸子闪进一抹深深地痛楚,哑着声音说道:“好,咱们去找你爹,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再不去管以前的那些恩怨是非。”
  
  夜昙不语,沉默地低下了头。
  
  郑岳平赶紧道,“那就赶紧去吧,一路上都小心着点,照顾好夜儿。”
  
  于啸杉等人骑马走在前边,夜昙和绮萝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着,夜昙只是失神地撩开车窗的帘子,愣怔望向窗外,一句话也不说。绮萝紧抓着夜昙冰冷的手,感觉到她一直在微微颤抖,心里也跟着一起颤抖着。初夏的日子里,却只觉得格外的冷。有一种漫无边际的恐惧,牢牢地笼罩着车子里两个女孩儿。
  
  车子才一停下,夜昙便回过神来,立即跳下了车,一路追上前边的人。逸州犹豫着说,“前边车马过不去了,山路很陡,这会儿乌漆麻黑的,夜儿还是别跟着了,在这等消息就好。”
  
  夜昙紧抓着逸州的手臂,坚定地摇头,“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咱们一起去找,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会应声的。”
  
  逸州看自己也拦不住她,便只好紧紧跟在夜昙的身边。姑娘家终究是没有男人利索,一会儿的功夫,就落下前边的人好大一截。夜昙着急,总想快些赶上,脚下踉跄着,几欲摔倒,被绮萝和逸州拉住,扯得膀子生生的疼,却也顾不得,仍是狼狈地继续前行着。
  
  前边举着火把的人,已经有人在喊着贺方全的名字,夜昙便也声声地喊着爹,然而寂静的谷底,除了他们的回音,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动静。
  
  一路细细地搜寻着,每处丛林和草垛也不放过,天蒙蒙亮的时候,仍是不见贺方全的踪影,夜昙的嗓子已经嘶哑的再也喊不出声音。
  
  一直走在最前的于啸杉,身上的长衫已经被荆棘刮破了许多处,一脸的狼狈与憔悴,终于翻遍了谷底所有的地方之后,绝望地走到夜昙面前,用同样嘶哑的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说道:“夜儿,到处都找了,没有人,你,先回去吧,我带人继续找。”
  
  “怎么会没有?你不是说我爹从崖顶跳下来了吗?那总是活能见人,死……”夜昙啜泣着说不下去。
  
  于啸杉痛苦地皱眉,“这附近有野兽出没,不知是不是……不过夜儿,我带人再去附近看看,也许是受了伤,被人救走了也未可知,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夜昙闭了闭一夜未合,酸胀的眼,“咱们一起去问。”
  
  拗不过夜昙,于啸杉只好带着她一起,这附近原本人家也并不多,不到晌午,便已经挨家挨户问遍,没有一点的消息。
  
  于啸杉和逸州正劝着夜昙回去休息,柱子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布鞋,神色惊慌地说:“三爷,在一处洞穴外看到的,洞里有三只狼崽子,母狼不在,但是一地好像是很新鲜的白骨……”
  
  夜昙闻言,眼前一黑,当场昏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狠心地妹子们,都没人鸟我~~~开新坑了啊,求关注啊~~




☆、罅隙

  夜昙做了个梦,梦里感觉自己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家里的事情多,只有娘一个女主人,要操持太多的是,所以大多时候夜昙都是跟带她的王妈在一起的,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夜昙还小,她分辨不出什么好人还是坏人,她只是隐约地觉得王妈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她跟爹娘说过,爹娘却总是说她,“王妈对你严厉些你便不喜欢她,家里要是个再没个这样能管着你的人,还不就反了你。你小叔叔跟俩哥哥就会纵着你,大伯也宠你,该有个给你立规矩的人才是。”
  
  夜昙是小孩儿,她拗不过大人的决定,只好瘪瘪嘴,不吱声。她私下里也去跟逸州、逸尘抱怨,那哥俩改不了大人的主意,却是能帮着她一起作弄王妈。给王妈的饭里偷偷地多加辣椒,给王妈的胭脂里掺沙子,给王妈的鞋里边放石子,然后几个小孩儿躲在一边悄悄地笑。
  
  当然,被发现了便免不了是一通训斥,可是下一次还会这么做,这就是小孩儿,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表示着自己的不喜欢。但是大人们却也只道是王妈这人平时严苛了些,所以不讨小孩子的欢心,但是并无其他过错。对孩子严厉些,其实有时候也是为孩子好,所以王妈仍是照顾夜昙的老妈子,每天里跟在她的身边。
  
  只有于啸杉听见夜昙抱怨了几次,会说,“若是夜儿不喜欢王妈,要不就换个人伺候着,横竖只是个下人,何苦让丫头不高兴。”
  
  老二夫妇嗔他,“你就事事处处惯着夜儿吧,看她长大了无法无天的,谁还能治她。”
  
  于啸杉笑,“我们家夜儿这么懂事的姑娘,怎么会无法无天?”却也就不再多管,虽然他有时候也是觉得这个王妈的眼神看起来让人不太舒服,但毕竟也不是太大的事,偶尔他还会跟着几个孩子一起做些捉弄王妈的事,哄着几个孩子玩,作弄而已,也没有什么恶意。
  
  但,偏偏,就是这个王妈果然不是个好人。
  
  被王妈带着丢到几个陌生男人面前的时候,那一年夜昙六岁,她挣扎着,尖着嗓子喊着,“你是个坏人,我早就知道你是坏人。”
  
  王妈笑着,从男人手里接过满满的一袋子钱,过去掐着夜昙的小脸说道:“老娘是不是好人用不着你个小丫头管,你还是想想你以后怎么办吧。”
  
  夜昙不知道捉她来的人要干什么,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跟王妈一样的眼神,他们都是坏人。
  
  夜昙影影绰绰地听着他们好像说起,就算是贺老二就范,这丫头也不能给他,还能再卖个好价钱。那个丫头说的是她,又也许不是,她不知道。她只是知道,她要跑,她不能在这里呆着。她想爹娘,想三叔,想大伯和哥哥们。
  
  也许是关着她的人总是觉得她还小,不会有这么多的心眼,便失了防范,趁着他们醉醺醺地说着酒话的时候,夜昙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悄悄地溜了出去。
  
  那个夜晚那么的黑,夜昙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却不敢停下来,只怕一停脚,便会有人追出来。跑得累了昏睡在路边,早上醒来,看到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她蹲在街边大哭,有人好奇地看看她,但是也没有人问她。
  
  她哭累了,倒在街边睡会儿,睡醒了,饿了,她就去街边卖东西吃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有好心的,就会给她个馍吃,饥一顿饱一顿的。
  
  终于有一天,有个化缘的姑子见了她,心生怜悯,带她回了尼姑庵里。
  
  老姑子问夜昙,家在哪,她说不清,问她爹妈叫什么,她想了会儿说,“我爹叫老二,我娘叫珊姐。”老姑子哭笑不得地摇头,便也就收留了她。
  
  她虽然有了住处,有人管了吃喝,可刚开始的时候,仍是时常想着家里的人,夜里总是会哭醒,喊着娘,喊着爹,喊着三叔。
  
  后来似乎也就慢慢淡忘了,夜昙模样长得讨人喜欢,性格又活泼,庵里的人待她很好。就在她快要忘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的时候,一天她跟往日一样在庵前的院子里捉蝴蝶玩,忽然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夜昙才认出那个涕泪交流,语不成句的男人是她的爹,她也才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跟着爹回家,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院子,没有大哥哥、小哥哥,没有娘,没有大伯,没有三叔。爹支吾着说,大伯和三叔他们有事,再问娘呢,贺方全半天才有些哽咽地说着,“夜儿,你娘没了。”
  
  夜昙很久之后才知道,娘没了的意思是什么,才知道,她曾经的世界已经彻底地变了,而她的爹也变了。爹变得沉默而忧郁,时常发呆,时常会悄悄垂泪,再没了玩在一起的逸州兄弟俩,再没了捧她在手心的三叔,夜昙也慢慢变得沉默而忧郁。
  
  后来姨娘进了门,夜昙又有了弟弟,她爹才有了一丝丝的喜色,可是,却仍不是从前的那个爹了。然而,夜昙知道爹疼她,甚至比小时候更疼些,即便是有了弟弟之后。
  
  她想要的东西,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就买给她,她大些以后知道家里的环境不比她小的时候,便也懂事的再不张口要什么。可是哪怕只是夜昙多看上一眼的东西,爹也会立即买了给她。爹后来跟她说的话很少,最多的便是,“夜儿,你要好好的,只有你好好的,爹以后去了地底下才能跟你娘有个交代。”
  
  梦里忽然清晰起来的场景,是被于啸杉带回岳啸山庄的那个晚上,她踯躅着不肯走,她爹无奈,最后紧紧抱着她说的话,她在梦里才又忽然想了起来,“夜儿,不走就不走吧,自己留心点着,也许你留下也不是坏事,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夜儿只管自己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就好,别跟别人说爹去了哪,也别再记挂着爹了。”
  
  匆忙中,夜昙不知道她爹是什么意思,只是那一刻抱着就是不舍得放手。梦里,夜昙再次紧紧地抱着爹,犹豫地说着:“爹,要不我还是跟您走吧,路昇的事就回头再说。”
  
  贺方全摇头,“留下吧,夜儿,你不能总跟着爹这么东躲西藏下去了,你该有更好的日子。”
  
  夜昙再去抱他,想说自己哪怕是继续东躲西藏,也要跟爹在一起,怀里忽然一空,再抬头,眼前一个人也没有,想要喊爹,却喊不出声音,竭尽了全力哭喊出声,人却也从梦里醒了过来,满身的汗,满脸的泪。
  
  眼前是于啸杉一夜间便似老了十岁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黑魆魆的眸子,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写满了绝望。看见夜昙一张眼,便赶紧握住了夜昙的手,声音嘶哑而干裂地说:“夜儿你感觉好些了吗?”
  
  夜昙有一刹那的恍惚,忘了发生了什么,忘了自己在哪里,抬手想要抚平于啸杉眉宇间的烦恼,笑容已经到了嘴边,想说,“啸杉你又在发愁什么呢?季公子不是已经答应不再为难我们。”
  
  忽然却想起了婚礼上的一幕,忽然想起昏睡的一幕,夜昙的笑容瞬间便在脸上凝住,颤抖着声音说道:“我爹……”
  
  于啸杉紧紧地闭了闭眼,声音痛苦地说道:“已经好好地下了葬,现在还没找到你姨娘和你弟弟。”
  
  夜昙猛地坐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于啸杉的前襟,“葬了?你找我姨娘作甚,连他们你也不想放过吗?”
  
  “夜儿。”于啸杉握住紧紧拉在他胸口的小手,艰涩地说道,“我怎么会为难他们,我只是想把他们接来,替你爹,替你好好地照顾着。”
  
  夜昙手一松,无力地垂了下去,半晌似是有泪水从脸颊静静地滑落了下去,却又扯起唇角微微地一笑,“把我爹跟我娘葬在一起吧,我带你去找我姨娘和弟弟。”
  
  “夜儿。”于啸杉的眼里瞬间似是闪进了一丝光芒,冲淡了些许那似乎是漫无边际的黯淡,“你……不再怪我了吗?”
  
  夜昙抬起头,眼里仍是蓄满了水汽,咬了咬唇说道,“三叔,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无心的,就如同我爹当年是无心的一样。你那日说了,我才隐隐想了起来,我小时候曾让王妈拐走交给了坏人,也许就是那些坏人逼着我爹,抢了咱们家的财产,还伤了人。我爹他并不想啊,你也一定不想害我爹的,我知道。”
  
  于啸杉鼻子猛地一发酸,眼眶便也热了起来,嘴里却只是喃喃着:“夜儿,夜儿,谢谢你。”说着话,倾身过去想要拥住夜昙,夜昙却一侧身躲了过去。
  
  于啸杉的身形一僵,不安地问道,“夜儿你不是说不怪我了?”
  
  夜昙摇头,“三叔,我是不怪你的,这原本也是你和我爹之间的恩怨,我知道我爹是不怪你的,我又怎么会怪。可是哪怕你是无心之失,我又怎么能让害的我爹丢了命的人,做我的夫君。”
  
  于啸杉停在半空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沉默地看着夜昙,久久,久久,才吐出一口气说道,“好,夜儿,你先好好休息吧。告诉我到哪去找你的姨娘和弟弟,我先去把他们接来。”




☆、结局

  于啸杉自己一个人回来时,郑岳平有些意外,“老三,不是说去接老二家的,怎么自己回来了,他们不肯来吗,”
  
  “他们搬走了,并不在夜儿说的那个地方。”于啸杉颓然地坐下,“该是老二来找咱们之前便已经搬走了。”
  
  看着于啸杉失神的样子,拍拍他的手臂说道,“老三,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了,事情如今已然是这个样子了,我们也只好朝前看。夜儿那边,总要给她些时间,让她缓缓神儿,至于老二家的,我想办法。”
  
  于啸杉扯了扯唇角,似是要笑,却又笑不出,点点头道:“大哥多费心吧,让逸州和逸尘俩小子晚些日子回学堂去,先把老二家的遗孀找到,若是最后这点心,我也尽不了,莫说是夜儿,我自己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郑岳平叹气,此时也安慰不了于啸杉许多,便也只是道:“去好好歇息下吧,连着几日,你也不得好眠,别让自己的身子再垮了。”
  
  郑岳平哄走了于啸杉,喊来逸州说道:“逸州,夜儿大婚前回过一次你们二叔那边,爹之后让人一直留在那跟前看着,倒不是监视什么,只是怕你二叔脑瓜一热,万一又搬去了哪,怕又跟咱们断了线,就让他们有消息随时知会下我。可是到了这会儿,你二叔家也搬了,人也没了,派去的那个人却也没回个信来,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你去给爹找找这个人,也加紧打听着你二叔家人的下落。”
  
  “我二叔真的就这么没了吗?”逸州声音有些艰涩地问道。
  
  郑岳平长出一口气,“未见到老二的尸体,我总是也不信的。难道我们哥三个就会这么的没有缘分,阴错阳差的到头还是走不到一起吗?我不知道那悬崖是个什么情形,可是你却是见到的,按你们说的那个样子,你觉得掉到那山涧之下可还有生机?即便是还有生机,不死也是伤,人又怎么会没呢?还能自己逃了吗?”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二叔不会这么就没了呢?”逸州恍惚地说道。
  
  “但愿吧。”郑岳平叹息,“但愿还能有什么奇迹。”
  
  贺方全的尸骨跟着葬在了夜昙娘的坟边,下葬那日,夜昙泪光盈盈,却终是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喃喃地念叨着:“娘,夜昙不知道您怪没怪过爹,若是也怪过,那现在也就原谅了他吧,原来一切也是为着夜昙的。夜昙才是那个祸害,从小到大总是害的身边的人不得安宁。”
  
  于啸杉皱着眉,习惯地想要拉起夜昙的手,嘴里说道:“夜儿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夜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并不理他,只是继续说:“娘就原谅了爹,在这跟他做个伴儿吧。夜昙会常来看你们,和你们说说话的。”
  
  于啸杉几日来已经有些习惯夜昙这样的疏离,嘴角抽了抽,没再言语,安静地立在一边,等着夜昙继续絮叨着。许久之后,夜昙终于住了嘴,紧了紧斗篷的领口,对着于啸杉平静地说道:“三叔,咱们回去吧。”
  
  那之后的夜昙便又沉默了下来,好像曾经才到庄子时的那副样子,并非不会笑,只是,笑里似是总有着一些勉强。
  
  表面上,似乎却也是和以前一样,夜昙仍会和于啸杉说笑,仍会亲热地唤他三叔,只是于啸杉只要再提起一句他们未完的婚事,夜昙便会瞬间冷下脸来。于是,只好不说,所有人都不敢多说,包括郑岳平。
  
  郑岳平的心里其实最是着急,眼见着好好的一桩事,这么的一波三折,若是最后是个圆满的结局也就罢了,偏偏却是个这么破败的收尾。他有时甚至也会自责,若是那一阵强硬些,硬是派人带了老二回来,也许反倒好了。可是那时,总是觉得日子会有一点点的好起来,对老二的事,总是想缓一步再说,怕好端端风平浪静的日子,又横起波澜,却不想这一缓,竟是缓出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看着老三的绝望和夜昙的忧伤,郑岳平却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其中却只有一件事,可算得上是好消息,季蔚琅既是跟庄子里前嫌尽释,当初给郑岳平医腿的太医,便也又请了来。郑岳平原本已经无心再管自己的腿,可是看着夜昙那么的上心,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只好继续地医治了起来。夜昙每日里陪在身边,有时会愣愣地发呆,郑岳平若是问她,她便会讲,“大伯快些好起来吧,大伯若是能站起来了,我想我爹泉下有知,总也会安心的。”
  
  于是郑岳平便只有更努力地去配合着医治,换得些夜昙难得欢颜。
  
  转眼便也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郑岳平的断骨被重新接好,裹好了药膏。每天老太医会亲自来施针,有一日,郑岳平只觉得脚底一阵的酥麻,太医大喜着恭贺道:“郑老爷若是有了这样的感觉,便就是成功了大半。”
  
  一边的夜昙惊喜发问,“那就是说我大伯能站起来了?”
  
  太医笑眯眯地捋着白胡子道:“暂时倒是不能,总要骨头长好,才能试试,但是老夫看,郑老爷能站起来的可能,已经十有j□j。”
  
  夜昙听了,喜得冲过去抱住郑岳平,眼角却溢出了泪来。
  
  又是几日的时间,郑岳平离着能下地试着走路还有几个月,夜昙却还是每天来陪他,每天问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路。看着这些日子来迅速瘦下去的夜昙,郑岳平有些忧心地问,“夜儿,怎么最近瘦的这么厉害?可是身子不舒服?”
  
  夜昙轻笑,“没事的,大伯,只是没什么胃口,吃的少了些,许是天气太热了。”
  
  “那可别是中了暑气。”郑岳平有些担心,说是守着大夫,还是看看放心。
  
  夜昙便也就顺从地应了下来。老太医给郑岳平施完针,便去给夜昙把脉,不过片刻,花白的眉毛便皱了起来,挑眉看着夜昙问道:“这位贺姑娘已经婚嫁了吗?”
  
  夜昙被问得一愣,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不知如今的自己可能算是已经婚嫁,郑岳平赶紧搭腔道:“是,夜儿成亲一个多月了。”
  
  太医这才舒展了眉头道:“那就恭喜郑老爷和贺姑娘了,老夫诊出的是喜脉,这位姑娘有了身子了。”
  
  郑岳平一惊,随即却是一喜,赶紧笑着跟太医道了谢,遣走了太医,看着面上红晕未去,神情却有些呆滞的夜昙,嗔道,“怎么自己这么着不在意,若是今天太医没诊出来,你这么瘦下去,孩子可怎么办,赶紧回去歇着,别再天天往我这跑了,我这就让厨房给你炖些补品送去。”
  
  夜昙羞赧地一笑,垂了头。郑岳平便又道:“夜儿,前些日子,我一直没说,到了今日就也该劝你一句了。以前无论如何,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又有多少对错可言。可是你心里有结,我劝不动你,就想让你自己想开了再说。可是现在不成了,你不承认老三这个夫君,总不能让你的孩子也不认这个爹吧?”
  
  夜昙面色伤感地看着郑岳平,“大伯,我其实并没有怨过三叔什么,只是,我没法让自己安心地做他的妻子,毕竟,若不是我们的缘故,我爹就也许不会死,而我怎么还能当什么事也没有,继续自己去幸福……”
  
  “你爹泉下有知,也是想让这小外孙以后父母双全,有个和美的家的。夜儿还是别再拗着了。”郑岳平劝道。
  
  夜昙半晌无语,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抚上了仍是平坦的小腹。郑岳平便也不急,只说道:“先回去歇着吧,慢慢想,也别太费神了,如今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身子上,刚才太医不是也说,你现在身子太弱了些吗?赶紧给自己养壮了,别让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受了委屈。”
  
  夜昙听话地点头,回了屋里。
  
  绮萝知道夜昙有了身子,不知道怎么着小心才好,扶着夜昙在床上躺好,就再也不让她动弹,自己便开始张罗着汤汤水水的,一会儿又说得给孩子去缝个肚兜,做几双小鞋,忙个不休。
  
  夜昙便也就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不一会儿的功夫,得了信的于啸杉就来了,急促的脚步在门口忽然顿住,看着夜昙,脸上的表情似是极喜,又似是极忧,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下,眼睛愣愣地盯着夜昙的肚皮,抬起手,却又在半空里停住,讷讷地问:“咱们真的有了孩子么?”
  
  夜昙深吸了口气,点头。于啸杉憋了半晌才又道:“夜儿难道不想让咱们的孩子认我这个爹吗?”
  
  夜昙摇头,摇落了满脸的泪珠,“三叔,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只是没法面对我心里的愧疚,其实,我不是怨你,也许只是怨自己,我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去幸福,忘了我爹竟是因为我才这么惨死。”
  
  “不是因为你,夜儿,全都怪我的。”于啸杉紧紧地搂住夜昙,这一次夜昙没有挣开,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于啸杉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夜儿别哭,你哭坏了身子,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夜昙却仍是止不住地落泪,于啸杉一狠心说道:“夜儿,一切全听你的,你若是不想要我这个夫君,我就还做你的三叔,你若不想这孩子认我这爹,便不认,我还是一样会疼你们。”
  
  夜昙渐渐止住了啜泣,却什么也不肯再多说,于啸杉怕影响了夜昙的情绪,只好也不提孩子的事,只是一遍遍嘱咐着她,好好吃,好好睡。
  
  逸州和逸尘来看夜昙,逸州温和而喜悦地笑,体贴地问,“夜儿有哪不舒服吗?”
  
  夜昙摇头,逸尘却忽然皱起了眉头,盯着夜昙的肚皮,有些认真地说,“这孩子以后是喊我哥哥,还是叔叔?”
  
  逸州和夜昙都是一愣,似乎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还是喊我叔叔吧,我还没做过叔叔呢。”逸尘忽然有些兴奋地说。
  
  夜昙却红着脸说道:“小哥哥真笨,这孩子怎么也不会喊你叔叔的,若是喊,也是喊你舅舅。”
  
  “舅舅啊!”逸尘恍然大悟道,“那更好,好像听着比叔叔还亲,那话怎么说来的,外甥多似舅。”
  
  三人正是嬉笑着,菊香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两位少爷,**,他们背进来一个人,好像说是二老爷。”
  
  “啊?”三个人齐声惊呼,脸上是不信的惊喜,夜昙一下子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边跑。被逸州赶紧拉住,“夜儿,你慢着点,真是二叔的话,也不会再跑了,你现在可不能摔着。”
  
  逸州和逸尘扶着夜昙,赶紧去了郑岳平的屋里,赫然坐在一边的竟真是贺方全。
  
  夜昙什么也顾不得地扑进贺方全的怀里便是放声大哭,贺方全急急地劝道:“听说你都有了身子呢,怎么能这么着哭,若是哭岔气了,闪到孩子,可怎么是好。”
  
  夜昙这才一点点止住哭声,抬头去看贺方全,一双手从他的脸上一直抚摸到手指,颤巍巍地问道:“爹,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老天知道我作了孽,让我赔给你大伯,所以如今这双腿也是废了。”
  
  “啊?”夜昙惊呼,摩挲着贺方全的腿,“您的腿怎么了?”
  
  “没事,没事。”贺方全拉住夜昙的手,脸上却是笑的,“若不是你大伯派着的人跟着我,莫说是腿,命也没了,这些日子全是他帮着我找人医治,这才留住了命,只是腿却是废了。废了也好,我这心却是更安了,否则倒是永远没有脸面来见大哥。”
  
  郑岳平早就笑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会儿听了这话,赶紧接腔道:“你倒是想偷懒以后不走路,却是没这个命了,我这腿都要治好了,你这个才伤的,咱们家有神医在,定是也能治好。”
  
  “大哥的腿能治好?”贺方全惊喜道。
  
  郑岳平点头,贺方全听了差点激动地落下泪来。于啸杉在一边把他推到郑岳平窗前,兄弟三人的手,终于又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几日后,岳啸山庄再办婚礼,这次再没有外人,只是拜高堂的时候,贺方全坐在了上面。
  
  那一晚的洞房,于啸杉忍得很辛苦,只怕伤了夜昙肚子里的孩子,那一晚听窗根的人,倒是很乐,据说新郎官,大半夜地似是跑到了外间喝了半夜的凉茶。
  
  ……
  
  几个月后,两个拄着拐棍的中年人,互相搀扶着,争相地要去抱那个才落生的小娃。
  
  “我现在走的比你稳,你可别摔了我小外孙,还是我抱。”贺方全皱眉对着抱住孩子就不撒手的郑岳平道。
  
  “我又不走,站还是站的稳的,大不了我坐下就是,你别和我抢。”郑岳平很是不满。
  
  “我还没抱过我外甥呢。”逸尘也在一边嚷嚷。
  
  “我也没抱过我外甥!”夜昙的弟弟在一边喊的更大声。
  
  “孩子长得真像夜儿,哦,不,小三婶。”逸州端详着父亲怀里的孩子感叹道。
  
  夜昙的姨娘也说道:“你们男人总还是不会抱孩子的,还是我来。”
  
  早被挤到外圈的于啸杉终于急了,“你们抢个什么,我还都没抱过我儿子呢。”
  
  半躺在在床边的夜昙被绮萝扶着坐好,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
  
  忘却前尘,这一刻他们一家人仍是在一起,仍是彼此爱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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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这女主是猪一样的脑袋吧,之前为什么成仇人的原因也没有写明白,真的是无语,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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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再错,对的时候已是结果。
伤了又伤,仍然相爱就是圆满。
前尘尽忘,你仍爱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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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文真的也不错,不能一味软弱小白,女主由弱变强,慢慢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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