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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再为冉氏女》作者:景璞珠【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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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16 
文案

母亲早逝、幼弟夭折、父亲冷漠、继母不慈、夫君不喜、亲子生离,尽管如此,满手烂牌的冉敏,还是顽强的熬到了年老寿尽。 她以为一切已经到了尽头,没有想到,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男主不是渣,男主渣不是,渣男不是主。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冉敏 ┃ 配角:翟湛,宋嘉绎,廖靖远 ┃ 其它:重生,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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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

  “献寿重阳节,迴鑾上苑中”。这一日是九月初九重阳日,小叠山的别庄中格外繁忙。今日忠武侯府递了消息,主子忠武侯要到小叠山登高山插茱萸,吩咐按年例准备着。
  小叠山是忠武侯的亲娘冉氏的陪嫁,冉氏病故后,每一年的重阳日老侯爷都会带着忠武侯到小叠山登高,直至三年前老侯爷病逝才止。这一次侯爷再次登门,庄子中的仆奴丫头们卯足了劲,纷纷盼着能得了侯爷的青眼,从此出人投地。
  桂花冷眼旁观着杏儿对镜涂胭抹粉,轻轻退出夹间。雪花儿正从内室出来,手里端着半碗药渣,一双眼睛红肿似桃,一边走,一边抹着泪。桂花心里抽抽,忙拉住雪花询问:“王总管刚吩咐我去准备盏器,完事我便赶着回来。今日徐大夫复诊完怎么说?”
  “还不是老样子,说是年纪大了,时候到了,不过用参吊着命罢了。”雪花儿说着又恨:“那起小人,平日里嬷嬷分好处的时候像苍蝇似的,唯恐落下,现在人倒下了,一个个倒是避之唯恐不及,我说几句,他们倒酸我图嬷嬷的私房。”说着眼泪又掉落下来。
  桂花暗叹一声,雪花儿说的嬷嬷姓孙,已经在庄上呆了四十余年。听闻孙嬷嬷是冉夫人的陪嫁,与夫人感情甚足,夫人病逝后无处可去,便请了恩典到这庄子上来。
  孙嬷嬷为人和善,又没有子女,对她们这些丫头甚好,常常私下贴补一些家贫的丫头仆妇。雪花儿的母亲因难产而亡,他父亲要卖掉她凑买媳妇的钱,当时庄上的管家没有看上瘦弱的雪花儿。是孙嬷嬷看她可怜,自出钱买下她,一点一点调理,才将雪花儿养活。故而雪花儿将孙嬷嬷当作娘亲一般看待。
  “那起小人,便由他们说吧,总有他们的好结果。”杏花安慰雪花儿几句,“今日侯爷要到这庄子上来,我看你还是把这事禀报了侯爷。再怎么说嬷嬷也是老夫人的旧仆,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侯爷再不会漠视不理的。”
  “你不要嫌我啰嗦,你看嬷嬷吃的药,且不说没有银钱,吃不起,便是有,你哪里去找这许多人参?”
  青蔓躺在床上,两个小丫头咭咭的讲话声不断闯入耳廓,她不想听也不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仆人竟是老侯爷的原配妻子,现武忠侯的娘亲冉敏。冉敏,小字青蔓,取自夏有蔓草,青且蔚然。
  冉敏出身外戚高门,祖父曾任先帝太宰,致仕后长居东津老家。父亲冉柏为嫡二子,幼承父志,区区十数年已官致户部侍郎。冉敏母亲早逝,幼弟不及年长而夭折,长年跟随祖母居住老家,故而性情羞敏卑谦,很不得祖父喜欢。
  嫁与翟湛是个意外,她长至嫖梅,祖母从未在女客面前对她赞许有佳,更别提她那远居京城,累年未有书信关怀的父亲与继母。在她以为自己嫁杏无嫁时,身旁的祖母,开始为她张罗相看。她为祖母的关怀窃喜时,堂妹冉媛的讥笑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你以为祖母真的是为你着想吗?芝华阿姐已年满十五,若不把你嫁去,堂伯怎么为她说亲。”冉敏的父亲半年后继弦闵州张氏嫡女,生下的女儿名字便叫芝华,听闻她自小聪颖,祖父与父亲对她很是喜爱。芝华长随父母身旁,及少回过东津老家,只有年年父亲书信中对她的赞赏令冉敏印象深刻。
  那一夜,冉敏夜染风寒,三天三夜高烧不退。等到能起床时,才发现婚事已定。代祖母来看望她的沈嬷嬷将她额上的温巾取下,淡淡告诉她:“是武忠侯家的世子。”
  武忠侯家的世子?侯门子弟,诈听上去是个很不错的婚事,身在闺中,她不可能从四面围墙的大宅中探取更多未婚夫的消息。只有在临嫁时,她的好友佟珍为她添妆时带来的消息:武忠侯府,门户虽高,却不是一门好亲事。
  不为其它,只因为,这是一个乱世,皇帝大臣偏居南安,塞上却战火纷乱的时代。□□,武忠侯门一门虎将,几尽折损,如今人丁单簿,只剩下武忠侯与其孙翟湛一脉。翟家上有寡母,下有孤侄女,满门女眷不好相处。
  是享受滔天富贵还是安守白头?冉家并没有给冉敏选择的机会,便百里红妆将她送入了武忠侯府。
  冉敏与翟湛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婚后两月,塞上狄戎犯境,翟湛便奉旨随老武忠侯带兵出征,在塞上苦战。那场战役艰苦而惨烈,青蔓只记得她带着两岁的幼子,迎回的是一口黑漆棺木与颜容憔悴的丈夫。她的祖母狄氏当场昏厥,清醒后神志不清,时常喃喃自语,并偷偷逃出侯府去找老武忠侯。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冉敏一边照顾祖母与婆母一边打理庶务。寡嫂娇弱,不喜掺杂家事,剩下的小姑与弱侄女年幼,只懂惊惶,加上小儿体弱,三两天病上一回,不到一月冉敏便瘦得皮包骨。她咬牙支持,期望会有好转,然而她在冉家只不过是依附他人的小透明,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她如何能够应对奸滑的老仆与趋势的懒奴?翟湛沉静在为祖父复仇的情绪中,未曾察觉她的心力交瘁,直到御史大夫参本武忠侯府对御赐之物不敬,放纵奴仆偷盗倒卖,才悖然大怒。
  “青蔓,你不会是个好主母。”翟湛甩门而去三日后归还,用他那双满是疲惫血丝的双眼望着她说。
  此后一年,两人相敬如冰,翟湛更以翟家子息单薄蓄养歌伎。一个月后,再次偷跑出门狄氏被人发现溺毙于江中,冉敏才心如死灰。这一次,她与翟湛夫妻情尽。只是她没有想到娘家冉氏会放弃她,在冉府门口数次被拒后,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冉府没有被休弃的女儿。”这是门房小仆转述祖父的话。她黯然离去,在街角回首凝望,富丽的华盖下冉氏嫡女芝华正对着身边英武的帝皇巧笑嫣然。是了,津州冉氏,只需要有深得帝宠的贵妃芝华便足够,怎可为一个不成器的孙女蒙羞呢?可她的孩子才将呀呀学语,她怎可成为弃妇令他不堪?回去,回去又哪有她的位置,冉府的族亲已遣说客入侯府,只等她腾出的世子夫人的位子。
  要么休!要么死!要么长居佛堂。这是翟湛给她的选择,怕是他也不曾想到她会选择死这条路,在那瓶翟湛给她的鹤顶红穿过喉咙到达胃部里,死亡给她的感受竟是十分平静。
  自那天起,武忠侯世子夫人冉氏病,而她的陪嫁庄上,多了一个姓孙的嬷嬷。
  四十年来,翟湛总算信守诺言,每年都带馥儿上山,让她看上一眼。她远远看着她的馥儿一年年成长,娶妻生子,继承爵位,稍感安慰。
  最后一次是三年前,翟湛支开馥儿,第一次破例同她说了话。“青蔓,这么多年,我当年答应你的总算没有毁诺。”她也淡笑一笑:“是的,多谢侯爷。”当年她吞下鹤顶红,自以为是死局,悠悠醒转却到了小叠山。翟湛顾念夫妻之情,没有要她的性命,这是她未想到的。
  “青蔓,冀州武忠侯府是个死局,如今翟湛安排你死循出局,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护送她到庄子上的宋嘉驿这么对她说。
  “可你呢?”冉敏不解,“按你这么说,翟湛所为是为我好,那你呢?我与你毫无瓜葛,为什么你又肯入这个死局把我拖出来?”
  宋嘉绎叹一口气,“谁让让我欠了你一条命呢?”
  思绪缓缓从那时收回,冉敏仔细端详眼前的人,四十年,昔日的俊儿郎已不复昔时模样,老去的容颜满是风霜。四十年,尽管翟湛续弦小冉氏,却仍只有馥儿一个子嗣,其中的缘由,冉敏不能详尽,但他对馥儿的关爱,令她感激。
  于是她又真心的说:“谢谢!”
  翟湛有几许愣怔,或者在他的记忆中,存留的依旧是旧时谦恭卑顺的她,宁愿独黯然神伤,也不愿向他人倾诉的人。
  她缓缓一福,在他面前退下,“侯爷,冉夫人已病故,老奴只不过是一个安贫乐道的嬷嬷。老奴只是想代冉夫人对侯爷说一声‘谢谢'。”除去馥儿,她与翟湛只是陌路人家,往事如风,对一个即将老朽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冉敏自觉这一生只做对过一件聪明事,做为一个弃子,哪怕战战兢兢,她仍然顽强的活着,换来下半生的平静乐足。所以她知,翟湛亦知,他们最好的结局便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从此天涯两不识。
  那一天,翟湛在青空下站了许久,三天后于睡梦中淬然长逝。
  意识逐渐模糊,强撑的眼皮越来越觉沉重,手被轻轻握住了,额外的温暖让她舍不得睡去,努力撑开眼想看看来人是谁却无力达成。意识完全消失前,她仿佛听见雪花儿的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嬷嬷,侯爷来看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了好久,还是发了,虽然写的不好,但我会认真去完成。
所以,请别让我一个人寂寞。
沙发上放着我的吻哦(●'?'●)??

  ☆、重生

  世说人世大事,如恍然一梦,冉敏悠悠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素色满堂,有几分愣怔。她的奶娘珍娘正在一旁低声训叱小丫头绢草:“再哭,吓坏了蔓姐儿有你好瞧的。”
  蔓姐儿,是她的乳名,顿时,她有几分回转不过来。她乳母明明于三十年前去世了,小丫头绢草也在她嫁入侯府后被继母配人,为什么她们仍活生生在她的眼前,如此年轻?
  她慢慢坐起来,想下床走近认认人,一不留神从床上摔下来,疼得她直□□,谁知稚嫩的娃娃音从她嘴里吐了出来,令她瞬间愣住。
  珍娘见她摔到地上,也顾不得训绢草,忙几个大步奔到她面前,将她抱起来,检察手脚没有受伤,却发现她傻愣愣地不说话,怕她吓住,忙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安慰她。
  在珍娘温暖的怀中,冉敏才回过神来,用小短胳膊搂住珍娘放声大哭。如果不是梦境,她竟回到儿时,母亲病丧之后。
  珍娘柔声劝慰:“蔓姐儿莫哭,麻姑嫁了人,并不是不回来看你。”珍娘的手掌有茧,掌心干燥温暖,擦过冉敏稚嫩的肌肤,粗糙却存在着。
  “麻姑?”冉敏疑惑地望着珍娘。
  珍娘只以为她伤了心,抚着她的额头说:“前日蔓姐儿看到雏鸟从树上掉落,便要仆奴把小雏鸟送回鸟巢。麻姑与夫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跟耿家签了死契,到底是个女儿家。现在她能出嫁,蔓姐儿不为她欣喜吗?”
  这么一提,冉敏倒真的想起这么一个人来。麻姑,是母亲的丫环,也是她的开蒙老师。她与冉敏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久。记得幼时,珍娘曾同她叹息过麻姑的命运。麻姑,是个苦命人。幼时一场天花,夺去双亲与她的容颜,婶娘嫌弃将她发卖,若不是遇上柳家挑选伴读选中了她,只怕现在早也葬在哪堆土里。
  母亲生下她不久便有了亮哥儿,无暇照顾她,珍娘与娟草都是新人,大半的时候,冉敏都跟着麻姑。麻姑长得不好,五官平平,脸上尽是幼时天花愈后留下的瘢痕,冉敏却喜欢粘着她,坐在她的怀里,眨巴着眼听绘声绘色讲着各色奇异小说。
  冉敏记得前世母亲还未过谭祭,麻姑便以夫家求娶离开冉家。冉敏生她的气,不许下仆在面前提及麻姑的名字,如此几年,亮哥儿去世,自身艰难,无暇多顾,便渐渐地忘却麻姑的存在。
  “麻姑?她还在屋子外面吗?”
  “在,在呢,几天没见着蔓姐儿,她想着你呢,我让绢草唤她进来。”珍娘难得见蔓姐儿有松动,忙捅捅绢草,将她指使出去。
  冉敏也不作声,迈着小短腿跑到屋角,将塌下的小罐子掏出来,拍破封泥,将罐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二十两银子,钱并不多,是她的月钱与节年长辈给的赏钱。她将银钱并着自己贴身戴着的玉环装进荷包里,叫住了绢草。
  “不必叫她进来了。”冉敏把荷包放在绢草掌心,“娘亲谭祭还未过,我避讳不好给她送嫁,再则白事撞红事,于她不吉。娘亲生前曾承诺过若有人愿娶麻姑,她愿意出二两百的嫁妆。这些话你原本本告诉婶娘。至于这里二十六两银是我平时的月钱,虽不多,却是我的心意。”
  她稚嫩的脸上一本正经,说话有句有理,珍娘满心安慰,夫人已经过逝,二爷又是不个管用的,剩下的亮哥儿是个奶娃娃,若是冉敏这个嫡长女再不知好歹,那他们这一房才是真正败了。
  下午时分,珍娘捧着一双鞋回话。“按姑娘的话回大太太,大太太令奴婢取牌子去账房支了二百二十两银。二百两走得是二太太的陪嫁私账,大太太看在麻姑侍侯姑娘几年,便再在公中出二十两银子,并着姑娘给的,共计二百四十六两,一并给了麻姑。”
  “麻姑哭着跪了半晌,说来生也报不上二太太与姑娘的大恩,又怕犯讳,悄悄从后门去了。”她将鞋子递给冉敏,“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绣鞋比她的脚略长些,绣得是五福纳喜,鞋面上的童子萌态可鞠,十分讨喜,只是针角半新半旧,冉敏不由得疑惑地望着珍娘。
  珍娘知她心意,指着那一半旧针脚说:“这是旧年二太太还在时是给姑娘做的鞋,新的针脚大约是珍娘后来补上的。”
  冉敏点点头,抚着那些旧针角,不自禁流下泪来。母亲身体不好,做针线费神,一年也难得动一次针线。她与父亲、弟弟的衣服全是交由针线房打理,可以说,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珍娘见她流泪,慌忙像往常安慰她:“二太太不过回了你舅舅家,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上一世,母亲去世后,珍娘也是这么安慰她,原以为小孩忘性重,她会渐渐忘却母亲的存在。没料到她却时时记得,临近珍娘所说的日子便夜不能寐,生怕错过母亲回家的时辰。然而一次次,她等到的是失望。后来,父亲带回继母,让她喊母亲,她蹉跎着不肯喊,逼急了只肯喊太太。继母没有计较,只是劝说父亲小孩儿认生,建议让祖母教养。等到继母生下妹妹跟着父亲赴任,冉敏才明白那时继母与她嫌隙已生。
  她搓搓眼睛,将泪水拭干,说:“珍娘不必骗我,阿娘的事我知晓。”她毕竟活了六十有余,再装幼儿撒娇可下不了脸。
  “我弟弟呢?”她唯一的弟弟,娘亲拼了命生下他后血崩不止,终于留下她们姐弟相依,偏偏弟弟因娘亲丧期诸事繁乱,看护的人不禁心,惊风而亡。短短四年,两场丧事,打击得父亲无心留在老家,打卖仆奴后留下她只身回京,带着继母张氏久居京城,其后张氏再育一子,父亲的爱子之心转移到张氏所育的那对子女上,与冉敏渐行渐远。
  珍娘觉得大太太去世后,冉敏出乎意料的成长,又担心她慧极必伤,“蔓姐儿,下月是你母亲的谭祭,家里客人多。亮哥儿年纪小,被移到老太太屋旁的抱厦里,吩咐新选的奶娘看护着,你若要去看他,我这就看你去。”
  冉敏听她这么说,很是高兴,忙不迭从珍娘的怀中窜出,迈着小短腿,牵着珍娘向弟弟的屋子跑去,绢草忙收拾衣服紧紧跟在背后。
  冉敏的弟弟因才出生便丧母,相士批命妨亲,需六岁后方可命名,故而,大名未取,只用小名亮哥儿混叫着。祖母怕他沾染丧气,便吩咐抱到她屋子后的抱厦中养活,祖母生性恬淡,喜静厌动,只在平时从佛堂中回来时询例问一问冉敏姐弟与其他堂兄妹的起居,故而冉敏同她一同生活十数载也亲近不起来。
  刚进内堂,便听抱厦里弟弟的哭声哽咽,唬得她甩开珍娘的手便狂奔进层。只见三岁的弟弟孤身躺在地上,小脸儿哭的紫青,声音嘶哑哽咽,吓得她赶忙检察是否受伤。幸而亮儿哥穿得厚实,只额头上撞出一个淤青,冉敏吁出一口气,抱起他。身后的珍娘忙托了一把,将两个人都抱在怀里。
  “珍娘,快去让人小厨房要个熟圆蛋来。”冉蔓前世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虽然这个孩子后来没有养在身边,基本的东西她倒是晓的的。珍娘回道:“我看,还要让人烧些热水来把亮哥儿收拾收拾。”
  衣物是现成的,珍娘将亮哥儿放平,倒水为他擦洗,换上干净的衣裳后,让冉敏靠在床上,轻轻地亮哥儿放在她的怀里。
  亮哥儿才不过三岁,脸就比一个成人拳头大一些,或者是感到血缘的亲近,他不再啼哭,亮晶晶的眼着还含着泪水,打着呃将脸在冉敏胸膛上蹭着。顿时将冉敏的心填得满满地。
  珍娘笑道:“哥儿这是饿了。”吩咐送来了糊糊,便忙打发人出去寻奶娘。须臾,奶娘王氏匆匆跟着绢草回来,抬眼见冉敏坐在床上,用小勺给亮哥儿一口一口喂着糊糊,看也不看他一眼,谄笑着近前去,抓住冉敏手口的小勺。
  “姑娘怎么这时间来了,来,让奴婢来喂。”
  王氏离开的时候,哥儿正睡得正香,二爷房里的管事见她在廊下晒太阳,便支使她出去干活。王氏原本想着不过一个时辰,再回来怕是哥儿还没睡醒,何况屋里还有几个小丫头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便爽快应承下来。谁知道前边被事拖着撒不开手,大姑娘身边的丫头绢草板着脸来前头寻她。
  这个冉家的大姑娘还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小丫头,大抵是幼年丧母,父亲又不在身边,平日里总是躲在房里,畏畏缩缩,很不得老太太喜欢。王氏并不惧她,只把冉敏当小孩儿哄。
  “奶娘也是奶过几个孩子的人,难道不知道主子身边片刻缺不了人?再者你是哥儿身前的人,到前头人流杂乱的地方去,万一过了什么病气给哥儿怎么好?”冉敏虽是淡淡而言,却释放出一股无神的压力,令王氏大吃一惊,不敢小瞧这个才五岁的女童。
  “大姑娘,哥儿房里共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大丫头原是老夫人房里的,今儿跟着老夫人去佛堂了,两个小的乘机躲懒,溜出去看戏。这会跪在门口请罪呢。”绢草低声禀报。
  便是这样,长者淡漠,下仆疲懒,她的弟弟前世才会不幸夭折,冉敏压下满腔怒气,平静道:“也不用求饶,你去前头请二婶子来一趟。原本家里有大事,二婶子事忙,不应该打扰,但此事滋事体大,前头贵客又多,若是传出去,难免有人说我们冉家家规不济。”如今母亲过逝,当家主事的是二堂婶詹氏,冉敏到底是闺阁稚女,贸然越过詹氏处理下人容易遭人诟病。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献上一章。

  ☆、处理

  夜深沉,侧院中詹氏正与管事商量明日谭祭事宜。耿氏在是清州不是大族,藏书却颇丰,因而与其交好的世家也颇多。耿氏出嫁时,耿家赔嫁的六十抬嫁妆里,就有四十抬是书籍,这些被耿氏锁得好好的说是要给冉敏做赔嫁。
  在詹氏看来,这些书典全是无用之物,说出来不过是个面子,哪及得上金钱好用。便是詹氏自己,在出嫁时双亲给她嫁妆也尽量以银钱这些易挪用的细软为主,不为其它,冉氏母亲健在,没有分家,公中的有限,自己的夫君还要入仕,时时需要银钱活动,自己的嫁妆没记入公中,随用随取,倒是便利的多。
  尤管事见詹氏将薄子翻看完,小心翼翼问道:“二太太,您看还有什么纰漏没?”
  詹氏手指纤纤,醒醒眉心,耿氏谭祭,清州那边却一个娘家人也未来,便问道:“亲家那边没有派人来吗?”
  尤管事躬躬背,恭敬地回答:“贴子倒是发了出去,不过那边没有回音,奴派人去那边打探消息,才知道那边已经没有耿家的人了。”
  “奴仔细盘查周围的人才知道,二太太过世那年,耿家被大火烧了个精光,耿家家主与夫人都没逃出来,只剩下二房的少爷住在烧的几剩屋脊的后园。隔年大雨,园子塌了,这位二爷带着仆人投奔北边亲戚去了。”
  逃过一劫的耿家少爷是耿氏弟弟耿云彬,五年前耿家出不起办的丧事的钱,是冉家出钱替耿家办丧事。耿氏因身产而亡,冉柏离不开身,冉家老太爷令冉松去的青州。冉松曾对她说这个耿家少爷是个扶不上墙的,自己父家丧事才毕,便同他借钱,说十倍偿还,他碍着两家姻亲,用冉家公中的名义借给耿云彬一百两银子,暂留着借据,也不怕他再来打秋风。不想他可恶的狠,借着上门吊唁耿氏的时机,哄了蔓姐儿周岁打的金银首饰去,再也没再上过门。
  “二爷呢?听信差说二爷的信也到了,信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起程?”
  “大太太,二爷的信早上奴便差人送去老太太处,刚刚老太太房里的秋萱来递话,说二太太恐是有喜,大夫说胎有些不稳,二爷在京里也忙,便不回来了。”
  詹氏只觉得一阵头疼,嘱咐道:“也就这些事,谭祭时多派两个人照看大姑娘与二少爷,另加些人手把着门户。客多人杂,别惊着内眷。”
  两个正商议着,却见绢草在门口鬼崇着探头探脑。詹氏喝道:“紫月,怎么看理门户的,有事不禀报着,鬼鬼崇崇做什么?”紫月听见忙揪着绢草的耳朵,跪了下来。
  到底是侄女的丫头,又年幼,詹氏不好管教太多,原想罚俸了事。却没想到这小丫头跪倒便磕头,一边抽抽涕涕哭诉。“姑娘才醒过来便去探望二郎君,谁知道一进门便没见着人在前伺候。赶忙进子抱厦,发现二郎君从床上摔下来,撞着了头,哭得声都哑了。”
  詹氏两边太阳穴怦怦直跳,不知道是怪下奴惫懒,还是怪冉敏不省心。咬牙道:“紫月,叫赖家的拿我的牌子去请东街的邱医者,这事先不要让老太太知道,省得她老人家担心。绢草,你与我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刁奴不将主子放在眼里。”
  詹氏还未进门便看见门口跪着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全身发抖哭的稀里哗啦,亮哥儿的奶娘王氏正嚎哭道:“姑娘不记我平素的情,也看我奶了亮哥儿的面上,生母者亲娘,奶母也算个半母。我也是看着府里头实在忙不过来,才帮着做事的,若是这样也算错,那真真要寒了忠仆们的心。。。。。。”
  詹氏气得直发抖,几个大步进屋叱道:“我正不知道冉府真是穷到连个办事的人都没有,要抓着哥儿的奶娘充职的。”
  王氏猛然抬头,看到詹氏吓得连声都没有,忙磕头不语。
  紫月机灵,指着王氏骂道:“当主子的半母,你也配!呸!且不说主子要你奶哥儿是看的起你,便说若不是冉家买下了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乞讨。你月月拿着主家发的月钱,背后不把主子当回事,你道冉家家规是吃素的吗?”
  “说前头让你去帮手,更是胡说。前头的事二太太早交等尤管事安排妥当,各司其职,哪有插空的地?我看是你自己看着前头贵客多,眼皮子浅中,想着赏钱,乐不吱凑上去吧?”
  话虽白,却正中詹氏心头,到至她是贵妇,碍着身份也不好与仆妇争执。见王氏被说得埋头求饶,便道:“将这几人先关起来,等老太太回来回禀了再发卖。”
  冉敏抱着亮哥儿坐在床上,看着詹氏处置奶娘,暗暗叹一口气。大丫头素儿是祖母身边的丫头,很得祖母欢心,因亮哥儿养在祖母身边,便被祖母指给了亮哥。她对亮哥儿素不经心,故而祖母要去佛堂,她宁丢下亮哥儿,也要随着祖母同去。婶娘这么做,怕是不会追究素儿,得罪祖母了。
  詹氏吩咐完事,回转过来看冉敏姐弟。冉敏搂着亮哥儿,笑着唤她:“二婶娘。”詹氏的事务已经够多,要是她再向詹氏哭诉,保不齐她会摞挑子不管。
  亮哥儿从冉敏怀里好奇的看了詹氏一眼,又藏了回去。詹氏伸手抚摸冉敏的头,安慰她:“婶娘已经派人去请医者给亮哥过诊,吓坏了吧?”
  冉敏没有拒绝她的抚摸,回答道:“亮哥儿的头撞着了,才刚刚珍娘用鸡蛋推淤过。婶娘,珍娘说娘亲的谭祭全靠婶娘张罗,蔓姐儿是给婶娘添麻烦了么?”
  冉敏的声音软软糯糯,小脸上充满了不安、歉疚与委屈,带着泪水,看得詹氏心软得不得了。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亲娘早逝,父亲冉柏又续弦在京城,听闻那一位去年也生了个女孩,如今又怀上了。因着路远,冉柏又在晋升的重要关头,故而耿氏的谭祭,并没有回来。
  詹氏拿出帕子为冉敏拭泪:“冉家是世家大户,决不能有奴大欺主的事。蔓姐儿你做的对,你父母虽不在身前,但你尚有叔伯兄弟可以依靠。若是有委屈着你的事尽管遣人来告诉婶娘,婶娘为你做主。”
  冉敏听的心里酸楚,上一世,父母离弃,自己孑然一身,无人做主,有委屈只能藏在心底,亲人淡漠,她也只知一味懦弱偏安,与家族越走越远。
  “婶娘,我想自己教养弟弟。”不由自主,冉敏靠在詹氏的肩上,说道。
  詹氏一愣,笑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如令你是祖母教养亮哥儿,你想把亮哥儿搬出去,要自己去同她说。再说,你自己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儿,怎以带得好亮哥儿?”
  冉敏急道:“我已经不小了,麻姑教导我开蒙,研读女贤古训已满三年。我懂得百善孝为先的道理。母年纪大了,夜里易醒难睡,亮哥儿虽然乖巧,到底是个孩童,夜里起得勤,且又是正皮实的时候。再者祖母喜静,家里的弟妹多,也只亮哥儿一个养在祖母身旁,这对弟妹也不公。”此外亮哥儿已经三岁,因祖母屋里少言少语,说话还吭吭巴巴说不全,她便想将亮哥儿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詹氏没料到冉敏小小年纪竟想得这么妥贴,对比自家那个娇憨任性的女儿,她眼睛闪闪,便道:“行,这事,我同老夫人说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煮鸭子的正确方法:
第一步:先放放油,
第二步:放鸭子
第三步:吃鸭子
第四步:
第四步:呃~~~~~~(我吐了)

  ☆、迁居

  亲自教养亮哥儿这件事,原本冉敏以为没有这么容易,没想到第二天詹氏天没亮亲自来告诉她说祖母准了。只不过需等耿氏谭祭结束。
  其实再慢,也便是十日后的事,这期间祖母允了她们姐俩同在抱厦里住,白日冉敏细心教导亮哥儿谭礼事宜,夜间便抱着亮哥儿,轻声哄他入睡,全不似五岁的孩童。齐氏无动于衷,倒是冬萱看在眼里,私下与素锦叹息:“没娘的孩子遭人疼。”还未说完便被素锦堵住口,横一眼:“主子的事非也是你妄议的?别忘了新二太太还住在京城呢。”
  四月初七,耿氏过世二十七月,行谭礼,詹氏低声嘱咐冉敏:“有仪官在呢,你听号令就行,人虽多,你不看人牵着你弟弟,也不需惧怕。”冉敏点点头,低头帮亮哥儿整理完麻衣,牵住了亮哥儿的小手。
  有仪官提醒,冉敏做的很顺畅。亮哥儿紧紧牵着冉敏的手,小小脸庞充满了紧张与认真。仪式完毕,除下孝服后,冉敏才松了一口气,抚了抚亮哥儿的的头,称赞他:“做的好,亮哥儿真了不起。”
  亮哥儿笑逐颜开,小牙藏也藏不住,拽着冉敏的衣袖在她耳 边轻唤:“姐姐。”冉敏将他抱在怀里,心中激荡。这是亮哥儿第一次开口叫她姐姐,也令她有勇气一步一步,将她们姐弟的将来改变。
  过了除服礼,詹氏开始张罗冉敏姐弟的迁居事宜。老夫人虽然答应让冉敏亲自教养亮哥儿,仍然提出了要求。无疑冉敏的年纪太小还是老夫人顾忌的最大因素。因而老夫人没有让亮哥儿住进冉敏的芳草居,而是将她们姐弟两人迁入艾园,又特指了位她身旁的沈嬷嬷负责照看姐弟俩。
  艾园,离老夫人的慈安堂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独园独户,既隔离喧闹又方便通报,曾是姑姑冉橙的故居。这是冉敏想不通的一点,想象中,祖母对她们姐弟其实并没有这么重视,那到底为何?
  冉敏并没有想通,所幸再世为人,她豁达许多,已学会不太多纠结自己想不通的事,不过一瞬,她便将这件事丢到了脑后,而重新沉浸在自立门户的喜悦中。
  珍娘与绢草跟着冉敏过来艾园,除此以外祖母给亮哥儿新添一个一等丫环,两个二等丫环,小丫头四个。这对冉敏而言已经够用了。素儿回到祖母那受罚后,被詹氏配了小厮,送到庄子上去。这些,都是后来冉敏听绢草说的,冉敏知道,这肯定是祖母的意思,虽然祖母表面看上去不理事,可她说出的一句话比詹氏的十字句都有份量。
  艾园并不大,里有四舍二厅,连着前院□□,屋舍精致,布局实用。原本□□连着个荷花池,冉敏觉着亮哥儿年幼,不知险物,便告诉林管事,让他将填平大半池塘,盖竹亭与种植花草的花费单列出账。
  修整园子的款项早有单列,比冉敏单列的数目只多不少。詹氏早有放话让冉敏自己拿主意,林管事管账,若是超出预额再删减。
  林管事看着单子哭笑不得,“姑娘这单子上列的东西除去盖亭子的费用稍高些,其余蔬菜瓜果竹枝都小钱。只怕奴若把这单子交上去,少不得一顿臭骂倒罢了。怕是大太太看过这单子,误会奴办事办不经,苛待姑娘郎君。”
  冉敏笑笑,掩住单子说:“怕什么,我自会去跟大太太说,怪不到你头上,只是除去这些,你另派两名力大些的丫头给我办事,办完后再还你。”
  詹氏见过列单也觉好奇,冉敏开出的费用未到预算的一半,在屋后种庄稼瓜果,岂不是老农的作派,好奇心起来一时心痒难耐便派人跟在冉敏的丫头身后去探究竟。
  派出的人跟过两天便满头雾水的回报,这两天冉敏只是带着两个丫头各挑着一担湿碎布,一担空担在园子里闲逛,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詹氏再好奇也只能作罢,谁让她事多呢,哪有闲功夫天天等着看戏?挥手遣去奴仆,也只揭过这一段,等那两个小厮交差再询。
  这两个丫头其实也是满脸不解,前边女童牵着珍娘的手,在园中已逛了三圈,再走两步便是冉家家主冉老太爷的宅子。女童忽然停顿住脚步,左右张望无人,向旁边的珍娘伸开了手。珍娘蹲下将她抱高,而她一手扶着珍娘的肩,一手翻转,露出手中的剪子。丫头一愣间,女童用力绷直了身子,小手上翻,“咔嚓”一声,剪下一朵出墙的月季。
  冉敏人小手快,连着剪下四五只才作罢,小人儿从珍娘身上跳下,三步两步跑到两个丫头身边,从担子上揭下几块湿布,将花枝缠好,放在空担中。两丫头才回过神呀,敢情你老人家带着我们在院子里瞎混瞎逛是为了偷花呀。
  见两丫头傻愣愣望着她,冉敏难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一脸正经:“看什么?孔子说‘吾恐爷孙之忧,不在剬萸,而在于蔷墙之内。’可见先祖们并不担忧重阳是否有人登高插萸,而是在意墙内的出轨红蔷。”
  她这么屈解孔子,小丫头们本便不识字,听得半脑浆糊,就这么被冉敏睁着眼胡扯忽悠过去。
  忙了近半月,园子才打理好,冉敏带着娟草指挥下人铺整好□□院,竹亭三面花道环绕,花丛两束一列,每列用翠竹竿隔开,共计五列。其后搭设花架,竹篱作门,推开便见菜园,东面角池塘缩小一大半,塘边木制的阑干,墙角池塘上方是新制的鸽舍。鸽子在缕空处欢腾,粒粒鸽子屎落入塘中,引起塘中鱼儿浮出水面夺食。
  冉敏笑咪咪带着亮哥儿到西面角搭设的小竹屋里洗手,亮哥儿兴奋的东张西望,瞥见屋旁几根竹制的拉锁,很是好奇,忍不住扳动其中一根。只听“空空”几声,左侧菜拢两旁的竹竿竟然吐出水,朝两旁菜浇灌。
  亮哥儿小短腿撒欢,蹲在竹竿一侧仔细察看,才发现横铺在地的竹竿上不对称凿开几处洞眼,竹竿衔接处用特制铁管相接,上面一层清漆用来防水。溯源而上,竹竿的尽头是池塘里伸出的铁管,亮哥儿才晓得水是从池塘里引出来的。
  “姐、姐”冉敏取过绢草递的绢子,擦擦亮哥儿的因兴奋而涨红的小脸,含笑说:“以后浇水的任务就交给亮哥儿了。”
  亮哥儿的眼睛亮晶晶,跳起来在冉敏的脸上香了一大口,又蹦蹦跳跳去给别的菜与花草浇水去。
  冉敏满心安慰,这个办法是她前世想出来的,她爱伺弄花草瓜果,可惜年迈体弱,日日担水,常累累气喘须须。那时候她不过是个下人,无权命小厮们为她做事,反倒因她的菜园近,种出来的蔬菜青翠可爱,常常惨遭无名盗取。月月如此,到最后收获季,自己所得无几。
  一日,她在溪中取水,见溪中芦苇漂荡,辗转撞上低岸礁石,吞吐出几滴水珠。她便想起幼时身在冉家,曾读过一本书,书上著:“渴乌,隔山取水。以大竹筒雌雄相接,勿令泄漏,以麻漆封里。推过山外。就水置筒。入水五尺。即于筒尾取松桦乾草当筒放火。火气潜通水所。即应而上。”
  既有省时省力的法子,她便亲自动手,加上雪花儿相帮,反复尝试,导真被她琢磨出这个方法,东西简陋,却胜在方便。
  只是或者这东西稀奇,时常被人毁坏,冉敏不时修葺,不慎扭伤老腰,雪花儿便不让她再做此事,连同那片亲自开的地也因无人顾看,逐渐荒芜。
  又想起旧事,亮哥儿见冉敏怔怔发呆,急忙跑近她,晃晃她的手臂。冉敏这才回神,看亮哥儿时,见他亮泪泪的汗水挂在额头,小脸蛋因运动而染上粉红,极是好看,忙将帕子掏出替他拭汗。
  亮哥儿先天体弱,大夫病嘱“静养”,这些年房中养着,却没见半点好,便想一静不如一动,索性在□□院中栽种着蔬菜,让亮哥儿读书闲时,亲自栽种。如今见亮哥儿终于有了些少年的活力,不由高兴。
  冉敏立直身子,回顾自己亲自整理的院子。这里一草一木,均精心所布。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这里,不是她前世屈居苟居之所,阿弟依然活生生依伴在她眼前,这便够了,有失有得,那又如何?今生,她能保护最重要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渴乌,大家参看后汉书·宦者传·张让》:“又作翻车渴乌,施於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
可见,这是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引水器。
其实我觉得,最早的吸水器应该是这个:
来,
请大家抬起脸,
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然后,
把鼻子下那个小巧玲珑,艳色如樱的部位,
向着中心,以两秒以内的速度,急速聚急。
好了,
标准:
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人中。
。。。。。
没了,真没了,
好吧,这时还不明白,
请自上而下,
在你的脸部上面自悬一杯清水,
让它已每秒15米的速度做直流下划运动。
这时候,能拯你那美丽的小脸蛋的,
便是最原始的引水器了。

  ☆、游记

  日子过得飞快,冉敏与亮哥儿在艾园过得很是自在,其间詹氏的女儿冉媛被母亲赶着来过一次后,竟赖着不肯走了,还是詹氏亲自来接,并哄着她住得近,时常可以来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那次之后,冉媛果然三天两头便跑来。冉媛年幼,骄气却不讨人厌,冉敏也懒得跟一个小童计较她前世的毒舌,加上冉敏心态上早是成人,言行举止处处显落淡定从容,冉媛对她十分信服,三人时常相处,关系倒比别人亲密许多。
  这一天,冉媛得意洋洋藏着本书跑进来,向亮哥儿炫耀:“告诉你,我识字了,懂得比你多。”说着摊在书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一个字念:“这个字念‘三’。”
  念完后眯着眼,乐呵呵看着亮哥儿,等着亮哥儿羡慕她。亮哥儿小脸涨得红红,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姐懂得更多。”
  冉敏笑眯眯看着两人闹腾,迁居至今两月,亮哥儿讲话讲得更加顺溜,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几句话,能梗住冉媛半天。小孩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越吵感情越好,冉敏也不去管他们。
  冉敏上前几步,向冉媛摊开手。冉媛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将手里的书递给冉敏。
  这是一本三字经。
  冉敏还给她,笑问:“你哥哥开蒙了?”
  冉媛的哥哥冉炔,今年六岁,冉敏见过几次,倒是不怎么熟悉。
  冉媛自豪道:“对呀,我父亲请了西席教导我哥哥开蒙,听说是个老师傅。这个字便是我哥哥教我的。”
  其实她不好意思的是他的哥哥似乎天资不怎么聪敏,一篇课文还没背下来,被先生打了好几手鞭,这会正疼得在家吡牙呢。
  将将开蒙的小童,怎么可能会对生涩的书本感兴趣,更何况先生还是个老学究,只怕除了死记硬背,不会有更多的学习方法。冉敏摸搓着桌面,冉媛的话倒是提醒她了。亮哥儿已满三岁,再过两年,只怕祖父也为让他开蒙入学。
  亮哥儿担忧地望着他姐姐时而皱眉,时而舒缓,突然拍着桌子跳起来,倒是吓一跳。冉敏笑道:“对了,我怎么没想起来?”
  “走,随我去见祖母。”冉敏两手牵着疑惑的亮哥儿与冉媛,齐齐去见祖母齐氏。
  刚过午饭点,齐氏用完饭,因怕积食没有睡午觉,见三个人齐进来向她请安,破例一笑,问她们什么事。
  “祖母,媛姐儿今天来看我与亮哥儿,说他哥哥焰哥儿已经开蒙了。我就想着亮哥儿过两年也要开蒙,想提早做准备。”
  冉敏为齐氏温茶入盏,继续说道:“我娘亲是清州书香世家的闺女,听说当年她嫁进冉家时,赔嫁好几十抬书,我就想找找其中没有适合亮哥儿开蒙用的。”
  冉敏记得前世她十岁时,家中失火,这些书来不及抢救,全部化为灰烬,到她出嫁时,祖父便又补些嫁妆给她,才让她不至于嫁得那么难看。
  耿氏的嫁妆单子与钥匙在齐氏手上,她听完也不细问,吩咐身边的大丫头素锦去取钥匙。冉家家大业大,也不会再乎儿媳这点嫁妆。
  素锦将钥匙交给冉敏,笑道:“这两串是大太太的嫁妆库房钥匙,大太太进门时整理嫁妆,大老爷见装书箱子是樟木的,防虫防潮最好,再加上大太太先言这书是给你做嫁妆的,故而上了封,未曾开启。”
  齐氏道:“你娘去的早,也就止生你们姐弟二人。她的嫁妆直然是留给你们的。现在你年纪小,其它金细地铺都暂托你祖父指定的人看管,收支营利另有账目,只等你们大些再交还给你们。”
  冉敏姐弟听齐氏提起母亲,不禁眼角一红,一旁的冉媛受她们情绪感染,不由得露出欲泣的神情。冉敏怕祖母担忧,忙露出笑来:“祖母说的,自然是对的。”怕吵着齐氏休息,冉敏一拉两人,忙告辞出来。
  素锦送出两姐弟,回头见齐氏捏着茶盖出神,悄声为她换了杯热茶。动静虽小,齐氏却恍然回神:“蔓姐儿回去了?”
  素锦笑回:“是呀。大姑娘不让送,让奴婢回来伺候老夫人。”
  齐氏抿抿茶水,问素锦:“依你看,蔓姐儿今日怎么样?”
  素锦察颜观色,笑回:“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儿,直然是极好的,原先年纪小,看不出究竟。大太太过世这三年,老太太又伤心小辈早逝,倒忽略了大姑娘。这几日看着,大姑娘的行事、修养、气度像老太太年轻时,竟是分毫不差的。”
  齐氏笑道:“就你这小蹄子会说话,才一个五岁的娃,哪有什么气度可言。”
  素锦知道话说到齐氏心上,见齐氏高兴,又忙凑趣说了几个小笑话,逗的齐氏双眉舒展,笑逐颜开。
  耿氏的嫁妆在西侧库房中,吃过午饭,哄睡了亮哥儿与冉媛,冉敏带着绢草来到库房中。
  库房常常有人打扫,干燥而干净。空旷的房中二十口箱子靠墙而放,上面贴着蜡封。
  冉敏随手揭开一口离他最近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的书籍依序排好,一阵墨味与樟木清香散在空气中,沁入冉敏的鼻腔。冉敏拿起一本书,小心翼翼揭开。
  令她意外,这是一本游记,笔墨颇新,梅花小楷,字迹娟秀,扉页上写着淑云二字。
  淑云,是娘亲的闺名。
  冉敏略一沉思,将这本游记藏入怀中,接着又看其它。其它的箱子里,收藏着外祖毕生的收藏,有琴棋孤本,有书画字贴,还有一些罕见兵图。冉敏在其中选了本三字经,将所有箱子关上,出库门上了锁。
  绢草见她出来很是兴奋,凑过头来看了看她手中的书,看了半天只看懂一个三字,问道:“这本书倒是和三姑娘拿来的那本有些相像。”
  “自然像,她那本书名叫‘三字经’,我这本也叫‘三字经’。”绢草不懂这其中的意思,便百无聊赖在前面引路。
  冉敏选择这本书自然有自己的意图。她前世出自书香,虽不是饱读诗书,却也能读会写。她三岁时便开蒙,师从麻姑,如今已读到论语,无非是她不得重视,读得再厉害也没用罢了。这本书是耿氏的启蒙书,外祖怕娘亲觉得生涩难懂,特地在书中加了注释与音译。这么一来,对学童来说更加易懂,亮哥儿爱听故事,冉敏想另外加上一些有趣的插面,编成故事教授给他。
  入夜,亮哥儿已经睡下,冉敏打发绢草去休息,孤身坐在灯下,将白天找到游记翻出来翻阅。
  这本游记,并不是耿氏亲笔所箸,或者说是耿氏抄阅而来,尾页上蚊头小字写着大历辛丑年三月初八。
  大历辛丑三月,是十年前,母亲那年已与与父亲订亲,一个已订亲的女子根本不可能随意出游。
  “已亥年腊月,刻舟松漆,时年江水成冰,渡口封渡。晚与友人齐宿山野人家,烹食春生肉,友人夸赞味美肉鲜,肥而不腻。”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记载沿途事件详细,时时不忘展示自己的优点。
  冉敏不禁莞尔,接着向下看便是作者所写春生肉的作法。这一页的页末,蝇头小字批着:“圣人曰‘君子远庖丁’,小女子曰‘无图无真香。’”是母亲看完后的点评。
  母亲那时果然是少女心性,冉敏笑笑,继续往下翻去。
  这本书的作者博文广见,编写用心,述事详尽。在五年多的游历时间几乎游遍了大半个华夏,其间不乏氏族部落,及穷山恶水。冉敏一边读阅,一边赞叹,如此详尽,就算身在闺中也能遍览五岳。
  “辛丑年夏至,独渡横江,适逢雨季,河水泛滥,沉过江堤。两日后水退渡江,渡口两渔人贩卖无患木,见之心喜,花十贯买下渡江,至小叠山,藏庄中。”
  无患木也被称为乌木,避邪气,能符劾百鬼,擒魑魅。也是帝王陵棺的造材。
  冉敏看到这里,心中惊诧不已。小叠山?不是娘亲的陪嫁庄子?后来她出嫁时,父亲给娘亲的嫁妆全给了她,她放弃侯夫人的头衔诈死后,便隐居在这里。四十多年来,她的踪迹几乎遍满整个庄子,却全不知道这庄子的秘密所在。
  她叹息,不由得猜测这本游记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与娘亲是什么关系。窗外更鸟啼鸣,回身看烛火已斜知道天色不早,便将游记合起来,藏在并不常用的妆盒中。
  接下来数月,冉敏除了梳整母亲的书,便是研读游记与三字经,倒与亮哥儿疏远许多。这一日,她正埋头注释三字经,便觉膝头裙裳一紧,抬头一看,亮哥儿正撅着嘴,两只小爪子趴在她的膝头,双眼闪着泪光委屈巴巴的望着她。
  看得她一阵心疼,吃力的把她抱在腿上,问桂嬷嬷:“亮哥儿可吃了午饭?”
  这一位沈嬷嬷是齐氏指给冉敏姐弟的,冉敏年岁较大,且身边有珍娘、娟草,不常用到她。亮哥儿的奶娘刚被捻走,身边的人都小,不经事,冉敏便请沈嬷嬷负责照料亮哥儿。
  沈嬷嬷扶了亮哥儿一把:“没吃饭,几天没见着您,嚷嚷着想您。”
  冉敏将干净的帕子抹干净亮哥儿那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用右指轻轻点一点他的小鼻子,“又任性不是,怎么不吃饭。”
  亮哥儿撅着嘴:“想姐姐、、、、、、”
  冉敏心里一片柔软,在亮哥儿那软嫩嫩的脸颊上轻劲一香,“姐姐正准备你开蒙的东西呢。”
  亮哥儿眨巴眨巴眼,满是疑惑。
  “你不是羡慕媛姐儿的哥哥教她识字吗?明天起姐姐也教你好不?”
  亮哥儿兴奋地在冉敏腿上一蹦,冉敏赶忙搂紧了他,故意板着脸说:“要是亮哥儿不听话,不好好吃饭,那这些开蒙用的笔墨,姐姐就送给媛姐儿了。”
  亮哥儿一听,着急喇溜一声,主动去牵桂嬷嬷的手,“姐姐,我这就跟沈嬷嬷去吃饭,明天起早早,姐姐教亮哥儿。”唯恐走得慢了,被冉敏叫住,急忙忙撵着沈嬷嬷一快出去。
  桂嬷嬷向冉敏使了个眼色,乖乖跟着亮哥儿走。冉敏微微一笑,将给亮哥儿准备的笔墨纸砚收好。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君:当你们看到我的时候,就看不到作者( _ _)ノ|
因为我挥着马鞭把作者关进小黑屋码字去了。 ㄟ( ▔, ▔ )ㄏ
千万不要劝我, ????
因为明天,
她还关在里面。o(*≧▽≦)ツ┏━┓

  ☆、开蒙

  给亮哥儿开蒙的事,是冉敏半年前决定的,亮哥儿从小木枘,跟着冉敏后性格才稍显活泼。故而何时给他开蒙,如何教授使他易接受,她琢磨半年,才想周全。前世馥儿她没有福份养大,今世她倒把亮哥儿当儿子来教养了。
  她这里也多顾虑,如是单单教导亮哥儿倒没有问题,偏偏冉媛常常到艾园玩耍,如若让她知道没有她的份,非哭死不可。冉媛刚满五岁,听说詹氏正为她挑选女红师傅,“德、言、容、工”才是正经女儿家嫁上品人家的标准。故而她早想好一套说辞,压服住冉媛才去劝詹氏,詹氏听说女工师傅说冉媛跳脱的性子竟然老老实实的学习,再想冉敏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能教什么,无非是在一起玩闹罢了。便同意她每日午睡过后去艾园习字。
  冉媛兴奋的不行,半晌才睡着,一醒头也没梳好便急赶赶带着丫头往艾园赶。珍娘正在门中等着,见她到来,忙把她往里领。冉媛回头甜甜叫一声:“珍姑姑。”就便屋子里的大门吸引住了。
  屋里前侧正中的桌上立着块长约四尺,宽三尺涂满黑漆的木板,旁边的盒子里放着块白色的东西,距离木板四尺处并排摆着两张小案几与八仙椅,案几上纸墨笔砚,各色俱备。冉媛随意在一张椅上坐下,好奇地摆弄着桌上的东西。这笔真小,倒是她娘亲的眉笔,不过又有些不同,细细的笔杠上用胶镶着枚类似耳廓的东西,冉媛将手指放进去觉得刚刚适合。
  冉敏带着亮哥儿进屋便见冉媛扑上来抱住自己,咭咭而语,化身好奇宝宝。亮哥儿被她挤到一边,小鼻子一哼:“这都不知道。这是我姐姐叫人做的,黑色的那个叫做黑板,是我姐姐用来教我们识字的。书屋四宝不知道么?笔墨纸砚,还有这个。”亮哥儿将案上的笔执起,指着耳廓说:“这个叫做笔鞍。大人们骑马不是用着马鞍么,我姐姐说我们初学写字,手握不好笔便写不好字。所以这笔鞍,是纠错用的。”
  看他一脸骄傲,满口“我姐姐”,仿佛自己的姐姐是天下间最了不起的人似的。冉媛难得没有反驳,齐口称赞道“我姐姐真聪明!”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被两萌娃用崇拜的眼神□□裸盯着,冉敏皮再厚也不由得老脸一红。这些都是她从娘亲留下的那本游记中看来的,游记所述,再加上她娘耿氏陪嫁铺子恰好有几名巧手匠人,用鱼胶软木,反复尝试,才做出稍显满意的作品。
  冉敏厚起脸皮拍拍两娃的头,老实不客气道:“知道你们姐姐厉害,就得老实听话。从今天起,未时三刻开学,酉时下学,不得迟到,若有事要提前一天告假。进了我的学堂,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家伙别怪轰他回家。能做到吗?”
  两小萌娃正在兴奋阶段,两双星星眼盯着她忙不迭的点头,冉敏便当他们听进去了。
  今天是第一课,冉敏重点讲得是执笔手法。有个笔鞍这个利器,再加上两小萌娃听得很认真,不到酉时,两人便有了些“掌虚如握卵”的气质。冉敏教的高兴,便吩咐绢草将准备好的糕点端上来。
  端上来的是青州出名的小吃三丝薄饼,用炒过的豆腐丝、胡萝卜丝、土豆丝作焰,吃起来爽口美味。冉媛接连吃过三只,还想再伸手,被冉敏叫住。
  “回去便是晚饭,等会婶娘看你正经的饭不吃,下次再也不让你来了。”
  冉媛耷拉着耳朵,瞪一眼在一旁讥笑的亮哥儿。谁知他一点也不在意。小嘴一撇,“我姐姐说晚上给我作晚饭吃。”
  那模样,张狂的冉媛都想咬死他。冉敏看着她怨念的小模样,“扑哧”一笑,也不逗她了。“亮哥儿的姐姐,不就是你姐姐,难道你每天追着我屁股后面叫姐姐是哄我的不成?好了,今儿布置给你们任务,回去把执笔的姿势记清楚,练熟了。明天我打算做玫瑰糕呢,谁做的好让谁多吃一块。”
  冉媛眉开眼笑,抱着冉敏亲亲,百般谄媚:“我姐姐就是好。”想起明天要检查执笔又愁眉苦脸:“姐姐,要是不过关,也留一块给我好不?”
  冉敏戳戳她额头,“没出息,我们冉家的女儿个个聪敏,看亮哥儿还比你小一岁呢。你好意思输给他?我昨儿还跟婶娘说你像我聪明呢。”
  要知道冉敏可是冉媛现阶段最崇拜的人,没有之人,一听到冉敏的认可,冉媛顿时豪情万丈,小拳拍拍胸膛:“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输给亮哥儿!”
  冉敏送冉媛到门口,交给詹氏派来的人,回身便看见亮哥儿委屈的神情,小包子撅着嘴,一脸控诉的望着她。
  冉敏知道他心里不快,费力将他抱起。柔声问他:“亮哥儿怎么了,嘴上可以挂半斤酱油了。”
  亮哥儿欲泣:“姐姐是我的,不是媛姐儿的。”
  亮哥儿刚出生母亲便去世,母家亲戚又罹患大难,家里愁云惨雾,对他也忽略。父亲不久继弦,身去远方,长姐又沉寂愁绪,无暇顾他。冉敏知道这孩子敏感,即使现在他在自己身边成长,也偶尔会表现出患得患失的脆弱。
  冉敏想了想,望着亮哥儿的眼睛,认真对他说道:“亮哥儿,如果有一天,姐姐离开你了,你会怎么办?”
  亮哥儿一愣,不明白冉敏说的话,冉敏继续说道:“这个世上有太多不定数。例如娘亲,若不是生病去世,她会放下我们姐弟俩孤独在世上相依为命吗?”
  冉敏抚着亮哥儿的头发,柔声说道:“天要下雨,刮风有天道主宰,这一点我们不能改变,我们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知道下雨便置伞戴蓑,刮风就关窗加衣。强大自己,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懂得这个道理吗?”
  自重生起冉敏的目标便是改变自己,保护好唯一相依的亲人。如今看到亮哥儿,她才觉得自己的方向根本是错了。她很想看到亮哥儿无忧无虑,天真浪漫的渡过一生。
  这是错的,这是亮哥儿自己的人生,她能保亮哥儿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在冉府,她与亮哥儿是孤立无援的,亲父不仁,她与亮哥儿对于继母来说是个绊脚石。她是女儿,继母顾及名声,顶多找个中看不中用的婆家把她嫁出去,虽不可能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未及温饱。
  但是亮哥儿则不同,他是冉家二房的嫡子,对继母而言,是她腹中孩儿的竞争对手,什么样的亮哥儿对她是最有力的?懦弱、不争,只要亮哥儿在冉柏的身边毫无存在感,她便可以帮助自己的孩子争取更大的利益。到时候亮哥儿有什么呢?长姐不在身旁,父母无依,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现在有冉敏,她会教导亮哥儿,冉柏的路子走不通,她还有冉训,她的祖父。张氏的眼界太狭隘,她的眼里只有冉家二房,她们的小家。然而祖父的眼里,考虑得是整个冉氏的未来。
  这一瞬间,冉敏仿佛知道她该怎么做了。
  亮哥儿懵懵懂懂,不过还是严肃地点点头,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他还说太复杂,剩下的他自己在未来漫长的成长中去体会。
  “不过姐姐,我会想,会认真地想。”夜晚入睡前,亮哥儿对她说,那副神情,让冉敏有种错觉,仿佛他一瞬间成长了十数岁。
  时间匆匆而过,自那以往已有八月,亮哥儿与冉媛的学业大有进步,尤其亮哥儿,已学完《三字经》、《增广贤文》,现在正在学《鉴略》。冉媛倒在课堂上胡闹过几回,被冉敏双目一扫,便乖乖坐回去,不敢吱声了。加上冉敏的美食诱惑,她近来勤快的很,一手簪花小字渐现雏形,正酝酿着跟她哥哥炫耀一番。
  转眼又是三年,这一天,詹氏照例送来了银子。冉媛调皮,詹氏又宠,自来拿她没什么办法,原先想放在艾园,只为给她找个玩伴。却不想效果出奇的好,不到一年时间,性子收敛许多,女工师傅也夸奖她静得下心来。詹氏不知道冉敏如何驯服的这匹胭脂马,却是感激的紧,听说冉媛总是在艾园又吃又喝,怕冉敏的例银不够,便每月从自己例银中独支二两,充作冉媛的伙食费。
  冉敏收起银子,将两个小萝卜头聚在一起,笑夸:“亮哥儿、媛姐儿,你们的字我最近看过,写得很好!”
  这话不是胡诌,亮哥儿的字率真拙朴,媛姐儿天然清秀,各有特色,作为六、七岁的童子而言,是极为不错的。最重要的是,两人的字都工整,卷面整洁,也令她这个想法得以实施。
  两人听到夸赞欢喜自得,又听见冉敏自言自语道:“听珍娘说,下月十六便是祖母的生日,若是那日,我们献上自己抄写的经文给祖母,那她老人家该有多高兴呀。没准一高兴,奖赏什么的也是多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君,喵喵
作者病娇犯了
被我锁在小黑屋
她说
没小天使留言不开森
没收不开森
我说,去,
快圆滚滚的去码字吧。

  ☆、远客

  两个小包子一听到“奖赏”这两个字,两双耳朵齐齐竖起,纷纷请缨要抄写经书作为齐氏的生日礼物。
  奖赏呀,要是换成糕点,那该有多少个呀。媛小包子吸吸口水,掰着手指数,仿佛糕点已经列队向着她的嘴巴齐齐进发了。
  得到两个小包子的全力支持,原本就准备好的冉敏迅速拿出经书与纸笺。要抄的内容早已按两人的识字程度分配好,剩余他们不认识的部分就由冉敏自己抄写。三人铺开纸张,便各自抄写起来。冉敏提醒两人:“打起精神,要仔细,这纸可贵得很,写错了一张,一盘青梅糕便没有了。”
  冉媛小笔一挥,正准备一簇而蹴,听到冉敏这句话,倒抽一口气,硬生生停住了笔。文、两这些铜臭的单位她不懂,吃得她上心的很。小心翼翼揭开一层纸,一笔一划开始书写,这可是一盘青梅糕呢,写几笔又停下来,数数纸张,“嗯,一、二、三,嘿嘿足有二十页,不,二十盘青梅糕。”
  她这边吸口水,冉敏也懒得管她。她的关注点在亮哥儿写的字上。冉敏选择的是《佛说无量寿经》,一共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四个字,分给亮哥儿抄写的是第六品,发大誓愿第六,这是阿弥陀佛发的四十八个大愿,整篇经文的重中之重。
  亮哥儿低着头,精致的面容上一对凤目专注而坚定,字体工整略带笔锋,是他将近四年勤奋练习的成果,冉敏满意的点点头,同样铺开纸张,书写起来。
  二月底,大雪封园,冉敏指挥仆妇将草绳与麻布包裹□□新种的果树。珍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示意詹氏派丫头紫月请她去上房。
  事出有因,三月十六是祖母齐氏四十九岁的寿辰,东阳冉氏也来人祝寿,不日便将到来东津。
  说是同族,其实早已出了五服,高祖父庶子那一支。自古嫡庶不同路,他们分家后举家迁去南边东阳,另起宗祠,自此与东津井水不犯河水。
  冉敏曾祖父那一辈,东津冉氏守成,在仕途上持盈守成,一马千里。而分支走得是商途,新朝大商多是负税少的世家高官,平常商户税重难支,过得十分凋零。
  去年冉家祭祖时,东阳冉氏不知从哪得的消息,也派人过来合祭。今年腊月初五,合家托人送上节礼,机缘巧合知道三月十六是齐氏的寿辰便邀了贴子。伸手不打笑脸人,祖母索性发贴邀东阳冉氏来家中做客。
  这只是表面,冉敏却知道东阳是想借齐氏寿辰的机会重提合族的事。
  上一世,这件事也曾经发生过,而且几乎成形。关键的时候东阳冉氏出了桩丑事,才令祖父痛下决心,驳回东阳冉氏的要求。
  冉敏并未接触过东阳冉氏,那一世的她被隔离在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的宴席外,独舔丧母的伤口。所以这一世詹氏提出请她帮忙待客时,她有些意外。
  詹氏笑道:“你也已九岁,冉氏女儿不似其它仕族女儿重诗书,德容言工,除却首德,把工排至次位。比如你姑姑这个年纪便已开始跟着老太太学掌事。”
  “按礼你也是时候学着处事。再则这些亲戚,虽然你未见过,却跟你与媛姐儿是同龄人。媛姐儿常抱怨炔哥儿只顾读书,不同她玩耍,反而你同她更为亲厚。”
  冉敏见詹氏面上无不悦,心知詹氏在逗弄她,也笑:“媛姐儿这是醋了,婶娘说这话也该叫炔哥哥听听。”
  “我才想同他说,一整天躲在书房里温书,小小年纪比他父亲还像书呆子。”
  詹氏无奈摇摇头,冉家家规长子留守祖屋侍奉双亲,所以夫君便是读书读的再好,也无法出仕。她知道丈夫对幼子寄望颇深,而这个儿子也不负父望,勤奋好学,将父亲未完成的愿望扛在自己身上。
  冉敏笑问:“不知道东阳那边来得是谁?什么时候到?”
  詹氏被她这么一打断,愁绪稍缓,“走得是水路,这几日顺风,所以早到几日。大约五日后到,客房已经吩咐柯家的备好,只是青阳有两个女客还须你照应。”
  冉敏点头:“也不难,如今亮哥儿一人住在东厢房,我直把西侧厢房收拾出来便行。婶娘,不如这几天让媛姐儿过来跟我睡,到时候冉家姐妹来了,也正好姐妹热闹热闹。”
  詹氏与冉敏商量待客事宜,见她认真细心,不懂时便轻声询问,然后在薄子上仔细记好,有些细节不妥处,她便皱眉思索,等人说完便讲讲自己的建议,若是詹氏允了,她也不见喜色,詹氏不允,她形容淡然,中间不停的是手中之笔。
  问她,她便面有羞涩,说:“麻姑教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婶娘第一次对我委以重任,我怕自己年纪小不纪事,有甚不周全的地方,用笔记下来,若是一时想不起来,翻看翻看,也是有据可依。”
  詹氏觉得冉敏懂事,等她走后,同紫月叹息:“这孩子叫人心疼的慌!看她这行事、这气性,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气的人家里得了去。”
  紫月笑着替詹氏推拿,“姑娘还小呢!若是太太喜欢只管做媒让舅太太娶回家。”
  詹氏摇摇头,“不配,这孩子配柳书可惜了。”
  詹氏的娘家门户只比冉家低些,詹氏的哥哥詹社官至青州剌史,詹氏的嫂子王氏脾气暴,眼界颇高,在她眼里或许只有郡主娘娘才配得上他家独嫡。似冉敏这般丧母长女,只怕不等她开口,便会被她骂的狗血喷头,她何必自讨没趣呢?
  紫月颇有眼力界,一阵插科打诨混了这个话头。
  冉敏那边却在发愁,她不知道这次寿宴是机会还是陷阱。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显然东津最后同东阳是背道而弛的,若是这样,她对待东阳的女客便该疏离而客套。然而她看着兴奋地在床上翻滚地冉媛与努力绷着脸,酒窝却越来越深的亮哥儿,却陷入了纠结。
  冉媛双眼闪着星光:“姐姐,娘说有两个姐姐要来陪媛姐儿玩耍,是真的吗?”
  冉敏转头看亮哥儿,他虽然装作不在意,耳朵的方向却分明向着她。微微一笑,“罢了,何必为了未曾发生过的事而担忧呢?随他去吧。”若是她的疏离与客套令这两萌包子不安,才是得不尝失。
  “真的,媛姐儿愿意把桔子糕分一些出来给那两个姐姐吗?”
  “我愿意分一块给她们。”冉媛犹豫了半晌,心痛地给出了答案。
  然而到那天,冉媛没有兑现诺言,桔子糕被她藏起来,胖胖的小手将她不爱吃的什锦羹往前推推,装作问心无愧的模样。
  冉敏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举动,她此时正沉寂在自己的惊愕中。在人**之中,她看见了宋嘉绎,一个不该出现在此时的人。
  她记得初见宋嘉绎是为翟湛践行之时,长亭边美郎君折柳相赠,意气挥发的少年郎接过柳枝插入前襟,举杯与友道别。细雨斜风,长安垂柳夹道相依,郎君与少年的衣袂飘绝,薄雾之中仿佛云中仙。郎君美目轻挑,轻声问少年郎:“你的妻子,会为你守吗?”她当时身在侧,却清楚听见他轻蔑的话语。
  少年郎嗤笑一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风中只留余音:“不守着又能怎么样呢?只要我一日不死,她总不能弃了我。”
  他说的对,冉敏不可能弃了他,她本就是一个弃子,无路可退,被扔给了翟湛。冉敏不怪翟湛,翟湛虽弃了她,却也给了她最后一个生存之地,让她过了四十年平淡安顺的日子。
  宋嘉绎比冉敏大六岁,容颜已初具其型,立在众人中如一轮明月,纱月缭绕亦无法遮挡绝世容华。冉松心中赞叹,安排众人入座,才开始寒喧。
  坐在客席右首是东阳冉氏现任族长,长房长子冉宣。这次借贺寿交好东津,便是长房首先提议。二房与三房并不赞同,认为两支族分宗已百年,认回宗族,只是重归凤尾,地位上也低东津一等,凤尾哪有鸡头自在。他们在东阳做些小生意,自已自足,何而看别人的眼色。
  两边闲聊半盏茶,冉松很快看出些门道。这次来给齐氏贺寿的只有东阳冉氏长房的人。很显然,虽然冉宣曾暗示过合族的意愿,然而在东阳冉氏,这个主意,并未得到族中一致认同。或许冉松这次来,还有借东津的权势向东阳施压的意思。
  冉松心里已有主张,不管冉宣怎么递话都不主动接过话头。一盏茶过后,便打发东阳冉氏去休息。
  冉敏低着头领着冉氏长房的**妹回艾园。冉媛对这对粉雕玉琢的**妹很是喜欢,一路上叽叽喳喳,把藏在手袖里的青梅糕也舍得贡献出来。冉敏可没她这么没心没肺,总想安置好俩姐妹,去看看亮哥儿那边的情景。
  这次东阳冉氏也来了两个嫡子,冉松将冉炔、亮哥儿都唤来陪客。冉宣拜见完老太爷,精神仍好的狠,见五个男孩都在身边便向冉松提议考教几个学业。东阳的两个儿郎冉平、冉安时年十一岁、九岁,入学四年,冉炔入学三年半,均是摩拳擦掌,几双眼睛亮晶晶盯着冉宣,跃跃欲试。
  几个人中宋嘉绎年纪最大,见冉松望着自己问:“平时都读什么书?”便施礼回答道:“正在读《论语》。”
  冉宣解释道:“绎哥儿是我妹婿之子,天姿聪颖,去岁刚进的茂才。”
  宋嘉绎听人夸淡定的很,道:“学生初读《伦语》只有七岁,等到十岁过后,每日读伦语,日日都有不同心得。所以学生每一日都会读一遍论语。”
  几个学童纷纷点头,唯独亮哥儿却不以为然,嘟喃道:“我姐姐说‘心能转境,即同如来’,一切唯心造,心有杂念,便会被外在虚幻不实的境相所迷幻。”
  “例如同一份米饭,你饱时,食不下咽,觉得令人作呕;你饿时,饥肠辘辘,便觉得珍馐佳肴也不外如是。故而物本是物,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这句话本是冉敏教育亮哥儿不要偏食的话,被他照搬过来,不伦不类,意有所偏,你却不能讲他说的有错,倒是令人哭笑不得。
  几个小孩还好,冉松与冉宣倒是一愣,亮哥儿才七岁,还未正式入学。一个还未正式入学的孩童竟然能讲出这番颇具智慧的话语,令他们大感震惊。
  宋嘉绎眯起双眼,嘴角漾起一缕笑意。“亮哥儿,你姐姐可真聪明,懂得这么多大道理。”
  亮哥儿听到姐姐被夸,满腔自豪之情不言而喻,不知不觉完全陷入宋嘉绎的陷阱中。“那当然,我姐姐可聪明了。我的《三字经》、《增广贤文》、《伦语》都是同她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搅基,看着我的眼睛,真的。

  ☆、故人

  远在艾园的冉敏完全没有想到亮哥儿竟然不知不觉将她这个姐姐卖了。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吸吸鼻子。三月里气候乍暖还寒,稍不留神便会着凉,她打量着冉氏姐妹的衣裳,不禁皱了皱眉。
  冉氏姐妹嫡长女冉慧,年方十二岁,次女冉祺,年方六岁,两人的容貌清秀,只是肤色略黑。这次东阳冉氏长房为给齐氏贺寿,可谓倾巢而出,衣着装饰可谓精心,既不出挑,也不失礼。只是太过于单薄了些。东津东阳气侯差异大,才出二月,两人便穿着四月里的绸裳,在一**短袄严实的人中显得异常怪异。
  冉敏瞥一眼她们脱下的斗篷,料子虽新,却不精致,想是她们乘舟而来,才登岸便有南冉家仆接应,来不及筹备,临时在途上买来应急的,便笑说:“两位姐姐,我同媛姐儿没到过东阳,那里也同这里一般冷么?”
  冉慧正为自己的衣裳尴尬,听冉敏为自己解,忙笑着接过话头,“可不是呢,比如我在东阳从未见过下雪的模样,快到东津时,虽是薄雪,倒是真真见着了。初次远行出门,带的倒是些用不着的东西。”
  冉媛在旁听见,接过话头:“这有什么,我姐姐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娘亲前个儿给我做衣裳的料子还没动呢。我跟娘亲说一声,让她派人来给两位姐姐量身裁衣就好。”
  冉敏满意的点点头,冉媛对美食方面吝啬,在其他待人处事方面却大气的很。看到上一世待人刻薄的冉媛,在自己的教养下,正向着大家贵女转变,冉敏不禁老怀安慰。
  “你这个方法好,只不过要请绣娘过来,量体裁衣,那也来不及。”冉敏拍拍冉媛的头以示鼓励,“冉家的女孩最大的便是我,恐没有适合姐姐身量的衣裳。我倒是有个主意,说出来请姐姐参详参详。”
  “我娘亲的嫁妆里倒有间成衣铺子,不如我告诉婶娘,也是请绣娘来帮姐姐们量身,这边另派人去成衣铺子,拿着尺寸选衣裳先应付着,另一面也叫绵绣坊的掌柜的带衣料来一趟,请姐姐们选好,让绣娘加工制好。正好赶上老太太寿辰。姐姐看可行不可行?”
  “这主意好。”冉慧对冉祺对望一眼,齐声赞同。冉敏吩咐小丫头将昔日存起的炭取出,烧起熏炉,便使绢草同冉慧的丫头蕊儿分别向詹氏与冉宣的夫人刘氏递话。两人均回:“很妥贴。”临去紫月又暗同绢草交待:“二太太姑娘有什么用度尽管让你同我说,这账从公中走。”
  冉敏得了准话便派小厮去成衣铺去衣裳。不过半柱香,成衣同衣料都送到艾园。
  成衣是今年的新式样,冉敏交代的清楚,伙计送得衣裳件件都合两姐妹的心意。两姐妹犹豫两天,才终于选定一件桃红菱花洞锦袄同一件樱草色芙蓉缀花袄裳。衣料送得是织锦锻,冉敏见两人面有虑色,解释道:“这料子是东津时新的,那日我与媛妹妹穿得也是织绵缎袄裳。”
  冉氏姐妹家中经商,倒是见过世面的人,看看衣料便是冉敏处置的极妥,也不再推辞。她们既不想因衣裳被人看轻,也不愿不切实际,花十几两银子制一件昂贵的衣裳。会钞时,冉慧偷偷让蕊儿问了价钱才舒口气。
  冉敏为冉氏姐妹安排的住处在西厢,安顿好她们,冉敏便坐在□□的廊亭下等着亮哥儿回来。
  三月是早春花季,□□中不再光秃秃,墙角花蔓下几丛黄色的花蔓迎风摇曳,鲜艳喜人。冉敏蹲在它的面前。她记得从前小叠山她的住所也种满了这种花,她还记得,曾经问过这种花的名字,她记得珍娘犹豫的说:“梦冬。”
  “结香。”
  “花名结香。”冉敏愕然,抬头望着来人,却见那人背着耀目的阳光在她面前蹲下,面目由模糊而清晰,绝色容颜映入眼帘。
  “连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传说,只要女子在此花上结成两个同向结,便可与所爱之人同携连理。所以此花名叫结香。”
  冉敏缓缓立起身来,眼前的少年比那时更为青涩,斜眉入鬓,星目流转下是无尽的风情,冉敏曾想过,若他身为女子,定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必定只有帝皇才够姿格匹配。只可惜他身为男子。冉敏想着他前世的经历,不禁叹了口气。
  少年嫣然一笑,问:“为何叹气?”
  冉敏笑道:“邹忌与徐公比美,娇妻美妾宾皆说徐公弗如。邹忌对比徐公自认不如,上奏齐王以此为例开全国谏流。”
  她眨眨眼,继续说道:“魏晋卫王介,美如珠女,出则观者如堵墙,归家后毙。”
  她还要再继续说下去,少年并不生气,莞尔一笑打断她的说话:“放心,不至于如此。”
  少年美貌又好强,奸诈且狡滑,她本想借古迹气走他,他却毫不放在心上。冉敏却知道,他上一世的确因自己的美貌遭受觊觎而步步维艰,直自他与翟湛联手,才好了些。
  虽然上一世他曾助冉敏离开武忠侯府,如今她却不愿与她产生瓜葛。顺顺气,冉敏双手抓插腰,蹙眉鼓腮,指着少年气势汹汹。“男女七岁不同席,宋家哥哥不派人通传一声,便擅入女子闺房,读得是何种圣贤书?”
  才刚说完,一个小小的身躯滚入她的怀抱,亮哥儿喜滋滋抱着冉敏:“姐姐,绎哥哥夸你书教得可好了!”
  冉敏顿时头大,她自教亮哥儿,是为让他早些读书明理,自强自立,没想过张扬惹眼。她是闺阁女子,凡事低调便宜,若是传出去,只怕要有人腹诽她自大妄语,自命不凡,到时哪个保守世家敢纳她为媳。
  亮哥儿丝毫没意识到自家姐姐窘迫的神情,自顾自说道:“叔父考教了我的学习,夸奖我念书念得比炔哥哥好,还说一会儿告诉祖父,要奖赏我。我说要奖赏就奖赏姐姐吧。姐姐,你说把奖赏的银子拿来补贴媛姐儿吃得点心好吗?”
  冉敏偷眼看宋嘉绎,他捂着唇,笑得一派娇媚风流,忙伸手捂住亮哥儿的嘴,“再说吧!对了,你们既下了学,便准备吃饭吧。才刚婶娘派人让大家去她那用饭呢。”待会她要好好教育教育小包子,让他知道世事凶险,越是美丽的男子越会骗人。呸呸!
  宋嘉绎笑看两姐弟嬉闹,不知不觉笑意漫上眼角。初时他听说冉敏姐弟亲母早逝,父亲冷漠,大起同命相连之意。他是继室所出,家中么子,母亲嫁来宋家时,原配所出的长兄长姐早已成年。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又再续弦生女,他便成了四不靠的人。他知道自己容姿美绝,不少女子甚至男子都打着他的主意。若不是顾忌宋家家声,不敢明目张胆,恐怕他的父亲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他,以此博得功名利碌。
  他看着两姐弟有些羡慕,奈何冉敏根本没有亲近之意。她防着宋嘉绎呢?别看他外表温润如玉,皎洁美绝,谁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不声不响就套了亮哥儿的话头。嗯,还是让亮哥儿绕着他走好。
  简单的接风宴后,并没有什么变化,冉松并没有追问她如何识得这许多字。
  冉敏思索之后,自我解释为母亲出自书香,且当年麻姑教导自己开蒙,冉家大人都是知道的,且自己不爱出门,天天藏在家中看书也说的过去。
  想着自己平日处事并不出挑,唯独能读书这一项突出些,也是女儿家用不上的技能,想来并没有可注目的地方。
  翌日冉敏在□□竹亭中教训亮哥,恰巧冉媛路过,乘乱插口训斥亮哥儿。亮哥儿怎么可能接受冉媛的教训,两个萌包子便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架来。
  冉氏姐妹循声而来,原来只是劝架,谁知道半途冉祺被冉媛抢白一句,冉慧护妹心切,忍不住也同冉媛争执起来。
  亮哥儿到底同冉媛相处的好,平常两人互闹可以,一旦外人欺负了媛姐儿,他可是不依得。于是他调转枪口,对准了冉氏姐妹。
  冉氏姐妹气结,原本好心来劝架的,两人倒好心没好报,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客气起来。
  竹亭之中只剩下始作甬者冉大姑娘:“。。。。。。”
  冉敏跑进堂屋,将里面的教鞭拿出来,对着竹亭中的石桌用力一鞭。“啪!”这一声巨响,却也震得冉敏的手心一痛。
  四人不约而同震惊得望着冉敏,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冉敏做在石桌的上首,一拍桌子:“坐下!”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在冉敏的.银.威之下,冉媛与亮哥儿已被挑.教的异常听话,她的威严指数居高不下。两人见冉敏动怒,不敢再吭声,乖乖坐在石桌右边的下首,小手放在双腿上,四只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冉敏,自动开启求饶模式。受他们感染,冉氏姐妹也忙坐在石桌的左首边,四只眼睛无措得望着冉敏。
  只见冉敏将教尺一挥,犹如惊堂般重重砸在石桌上,呲了呲牙,说道:“这爱吵是吧!口才好是吧?那好,今天,你们就辩驳一番,辩题就叫‘论宋嘉绎人面兽心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一日不见,如存三秋的存稿君,
这两天那家伙被姨妈虐的生不如死,
现在估计还躺着,
就这样吧,
等她浴血完会出动出现的,
这几天是我的世界。嗷!

  ☆、嘉绎

  冉敏这一辩题刚说出口,冉氏姐妹的庄重的脸上便裂开了一丝缝隙。太不靠谱了,身为主人家,诽议客人,如此长舌妇的行为,在内宅便算了,若是传扬出去,冉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何况宋嘉绎还是她们的表兄。冉慧打定主意,反正一会冉敏她们无论说什么,她与妹妹都是不会插嘴的,顺带以后离这位离经叛道的族妹远点。
  冉敏也是无可奈何,亮哥儿似乎对宋嘉绎的印象颇好,时时在她的面前称赞他。
  适才训斥他时,他似乎还说了句姐姐小心眼,气得她简直想找宋嘉绎拼命。
  思索片刻,她决定让亮哥儿自己找宋嘉绎的错处,毕竟别人说得是左耳进右耳出,自己想的总得从心里走吧。
  亮哥儿觉得自家姐姐挺不厚道,瞪着冉敏,并不说话。
  气氛陷入尴尬,冉敏气结,小包子,你还敢瞪我?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取了一盘酸梅糕,一边掰开一块放进嘴里,一边转头对冉媛说道:“说得好奖一块酸梅糕。今儿就做这么一盘,吃完便没了,想吃要看看姐姐我明个心情好不好。”
  擒贼先擒王,冉媛被这一盘酸梅诱得直流口水,她可跟宋嘉绎不熟,忙抢先开口嚷道:“我先说,我先说。我觉得宋嘉绎这厮不好!虚伪的很,在堂上明明说我们冉家的茶泡得好,举杯也没见喝一滴,拿茶盖撇撇茶沫儿,又放回原处去了。”
  她的心可没那么细,不过这茶叫梅子茶,冉敏新做来才让她饮过一杯便送给了詹氏。詹氏见茶清味甘,便拿来待客,她将自己那份饮完便眼巴巴望着别人那一份,见宋嘉绎言喜又不饮,浪费好东西,戳伤了她的小心肝。这回说出来,倒是畅快的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茶不符合自己的胃口,礼仪上称赞只是平常,但冉敏独独放大来说,还真显得宋某人有些虚伪了。
  冉敏爽快的递一块酸梅糕递给冉媛。她愉快接过,飞速放在嘴巴,吧唧吧唧几声,一股清香从她嘴中飘出,她身旁的亮哥儿偷偷吸口气,口中生津。
  他小嘴巴一撅,堵气望向旁边。
  冉敏还在晃悠她那碗酸梅糕,一边诱引冉媛:“还有没有?我手里的酸梅糕只剩四块了哦。”
  冉媛嘴里还存着一片酸梅糕,说不出话。冉敏也不等她,从碗里又拿起一块酸梅糕准备放进嘴里。
  “敏姐姐,我能说不?”左边坐在冉慧下首的冉祺吸吸口水,眼巴巴望着冉敏。
  冉敏笑呵呵:“行呀,说的好这块就是你的了。”颇有大灰狼诱骗小童的猥琐气质。
  冉慧大抵也馋得很了,碍于面子没有说话,却没有阻拦冉祺。
  “敏姐姐,其实宋家哥哥不是女孩儿,却还长得那么漂亮,我娘说长得漂亮的男人像花的心一样,是嫁不得的。”说完,无辜得望着冉敏,不,手中的酸梅糕。
  好吧,算你一个,长得漂亮的男人花心,懂不?冉敏瞟一眼亮哥儿,将酸梅糕递给冉祺,总结道:“祺姐儿的意思是,宋家哥哥长得太漂亮,太多人喜欢,你若跟他好,别人也想跟他好,若是有一天他被别人抢走,不理你了,你岂不伤心?”
  亮哥儿依就撇着嘴不理她。小样,还跟她玩叛逆?冉媛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酸梅糕吞了下去,举手嚷道:“我来说,我来说。”
  她小嘴动的飞快,眼睛盯着酸梅糕,生怕一个动作慢了,酸梅糕就不在她嘴里了。一条接一条,从穿衣打份到走路作揖,全身上下被她挑了个遍,这下不光冉慧冉祺,就连冉敏都惊诧了。
  小姑娘,你这么毒舌,你未来夫君知道么?这么挑,你还嫁的出去吗?
  这毒舌小姑娘乘着冉敏呆住,兴高彩烈将酸梅糕连盘子全部揽到身边,一块块往嘴里塞。这回亮哥儿急了,嘴巴一瘪,放声大哭:“姐姐这个大笨蛋!”
  冉敏表示无奈,她只不过想让她这些萌包子们离那条美人蛇远点,可没想把她们教育成没三观的长舌妇。
  罢了,防宋嘉绎如治水,堵不如疏。她咳嗽一声,开始声泪俱下的承认错误:“是姐姐不好,姐姐只是大家体会一下什么叫做‘不食嗟来之食’的道理。”
  “古时齐国有贫民又贫又饿,宿于街上。此时有富人施粥,语言颇为轻蔑:‘嗟,来食!’喂,快点过来吃。其中有一人不肯过来吃,拒绝他说:‘我便是不肯吃这些嗟来之食才会饿成这样的。’”
  “孟子有云:‘富贵不能移,贫贱不能.银.,威武不能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失去自己的尊严。”
  “刚刚姐姐用酸梅糕引诱你们,便是想试试你们的气节。这一点,慧姐儿与亮哥儿做的很好。”
  反转的太快,亮哥儿破啼为笑,媛姐儿嘴里含着还未吞下的半块酸梅糕,忧郁伤神的望着冉敏,仿佛被抛弃的小猫仔。
  冉敏:。。。。。。
  教育是个技术活,在于上所施下所效,因材施教,故而她花近月时间了解亮哥儿与冉媛,定下策略。
  冉媛自小娇养,好吃小性,冉敏便以食为诱,引导她多些为他人着想;亮哥儿敏感自卑,她便时时鼓励,让其多说多做确立他的自信心。 
  正要劝导,忽而屋檐上掌声轻脆,篱下四少年联袂而来,当头笑颜灿如春花的便是宋嘉绎。
  少年揶揄道:“冉家大姑娘倒是闲情逸志,赏花品茗辩道,没想到区区宋某人也能为冉大姑娘育教贡献微薄绵力,真是不胜荣幸。”
  当面不说人,冉敏背后说人是非被揪住,讪讪道:“您太过谦了,嘉,美也;绎,理也,绎味嘉人,食色性也。‘倾君陌上人如玉,温润公子世无双。’自古潘安宋玉,赞者万千,也是盛名所累。”你长得这副模样,便是我不议论你,也有别人。
  宋嘉绎听得眉角一抽,正要发作,却不料冉敏认真赔礼道歉:“宋家哥哥,我年幼不懂事,不该在人后诽言,如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道歉的太快,宋嘉绎倒不好太过苛责,便微微一笑,随意在竹亭一侧的竹椅上坐下。
  今日在书房,亮哥儿大放异彩,冉炔与冉平兄弟很是好奇,亮哥儿口中的姐姐到底是如何授教,一个七岁的孩童竟在不到四年内熟记《三字经》、《增广贤文》等书,一手正楷也写的初具风骨。
  放在冉松身上,他定会赞亮哥儿一声天资聪敏,但冉炔却不以为然,这小豆丁,三年前话还说不全呢。他知道自己的胞妹冉媛同冉敏兄妹走的颇近,他自恃年长,不爱带着小妹玩,又看不惯女儿家娇气,便时时用学过的课业训教她。
  这阵儿冉媛有些奇怪,时常背着他练字,当面又看着他偷笑。想起亮哥儿在内堂的表现,冉炔不禁担忧,万一冉媛学得比他好,又在父亲与母亲面前显摆,以父亲对他的期待,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他与冉敏不熟,也没脸皮跟冉媛一起来,故而宋嘉绎问他冉敏的事,他便乘机提议来拜访这个堂妹。
  酝酿了半天,冉炔咳嗽一声,刚启口,便听冉媛啧啧两声,脆声对冉敏说道:“看,我这位饱读圣贤书的大哥又要来训我了。”
  冉炔当众被抢白,还是自己的亲妹妹,顿时满脸通红。冉敏不禁抚额,冉媛小姑娘,你毒舌的属性对自己的亲哥不免伤害吗?
  轻轻打下她的手,冉敏忙出面替冉媛转圜,赔笑:“炔哥哥,别听媛姐儿胡说,她读得书比亮哥儿少一些,比你自然是比不过的。”
  冉炔再次被误伤,满脸写满控诉:你短短三年半,教会亮哥儿我五年才能学到的东西,让他这次在父亲面前大大出彩,这就算了,还让平日标签懒、任性、习蛮的妹子学这么多毒舌之语来嘲讽我这个胞兄,这样真的好吗?真样真的好吗?
  冉敏并不知道亮哥儿书房的这一幕,自然不懂冉炔的表情。她也无辜呀,你自己亲妹子骂你,关我何事,谁让你有闲不带着她玩,我帮你们大房做保姆,容易吗我?
  两人相看无语,只有风声赫赫。冉平冉安面面相觑,冉媛只顾鼓腮生气,亮哥儿与冉家姐妹不知所措,最后倒是宋嘉绎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他美目流转如静漂碧波:“嘉,称赞,嘉许;绎,庶言同则绎。诸位适才将自己的观点陈述,有理有据,理当嘉贶。”他嘴角漾出一缕笑意,自怀中掏出一个香囊,将里头那枚墨锭取出:“这便是彩头。”
  冉敏伸头看,只见墨锭呈现半月状,丰肌腻理,光泽如漆,不禁问道:“新安香墨?”
  宋嘉绎的眼中透中几分赞赏:“是,徽州庄大师的嘉作,他老人家近年闭门授徒,已不再制墨。”他将墨锭装入香囊,续道:“近来府上事多,等过了冉家老夫人的寿宴,由我出题,谁夺榜首,这枚墨锭便有能者居之。”                        
作者有话要说:  冉敏:我有那么神通广大?
作者:没人包养我
冉敏:给我配个好郎君
作者:我病娇犯了
冉媛拉着冉敏(咬着白糖糕):姐姐,别理单身狗
作者(转身):。。。。。
冉媛拉着冉敏:她在干吗?
作者碎碎念:把你们都嫁给渣男~

  ☆、挑明

  初六日,宜扫舍、祈福,这一天,詹氏早早起身,召集大管事来到议事厅。才刚进门,便见冉敏同正揉着眼,睡眼惺松的冉媛乖乖并坐在堂侧。
  冉家人丁不旺,三女冉橙远嫁,四子冉杨还未成婚,张氏有孕身重,大夫诊称这一胎为男胎,冉柏为安她心,仍是不归,只派下仆运到夫妇寿礼。
  寿宴只詹氏一人操持。齐氏心疼她辛苦,同冉老爷子商议,令堂侄媳廖氏、李氏前来帮忙。便是如此,詹氏仍是忙得团团转。
  冉媛见母亲辛苦,难得体恤,自荐帮忙。詹氏又喜又烦,喜得是幼女终于长大懂事,懂得体贴父母;烦得是冉媛才七岁,哪懂什么处置事务,莫忙上加乱便好。
  小小的人儿很是固执,坚持要帮忙。并且一本正经的要求,要同冉敏一道。詹氏知冉敏素来稳重,将冉媛支开独问她:“你的月钱够使吗?”
  冉敏的月钱同冉媛一样是二两,再加上亮哥儿的,每月四两银,既要例外采买点心材料,又要给亮哥儿媛姐儿花销纸墨,亏空极大。
  她见詹氏问起,心中有底,低下声应道:“点心材料其实不贵,只是做起来难些,倒是纸墨贵,亮哥同媛姐每月用四刀纸,一锭墨,加上打赏下人的赏钱,零总总到底也有六两银。”
  詹氏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钗,放在冉敏手中。
  “我知道你也为难。你带着亮哥儿,处处都要使钱,偏偏亮哥儿年幼未及入族学年龄,你娘的嫁妆又不你手上。你却也莫急,今后若钱不够使了尽管告诉婶娘,再别偷着当首饰,让外人知道,只会说冉家外强中干,倒卖姑娘媳妇的嫁妆首饰。”
  冉敏脸颊发烧,原本不至于如此,只是她的私房都给了麻姑做嫁妆,一时也寻不出那些闲钱。坐吃山空可不是件好事,来钱最快的方法便是当卖首饰,那天她在自己首饰箱里翻腾出一件不常戴的发簪,拿着问珍娘来处。
  珍娘思索道:“这只簪还是那年夫人带姑娘去舅老爷家拜年里,舅夫人赏姑娘的。夫人要奴婢收给等姑娘大时再戴。”既是舅母给的,那便不可能有人认得。这么一想,冉敏便愉快的决定把这件礼物卖掉做本钱。
  簪子当得五十两银子,冉敏支十两银子做为日常开销,另四十两银子给了珍娘的当家曹大。
  曹大在耿氏嫁妆点心铺子上做小管事,冉敏托他采买点心材料,闲时同绢草忙活,将耿氏游记上所记载的特色小吃做出来,托给曹大售卖。
  点心铺子原本便同些茶馆有生意上的往来,曹大私下卖点心,当个稀罕物卖给几个熟客,量小物精,且不上税,受众小却稳定,几个月下来,冉敏也小挣一笔。
  其实她手头上也挺富裕,只是不能同詹氏说,便唯唯诺诺半敷衍着詹氏。见詹氏起身欲走,才道:“婶娘不问我为何窜唆着媛姐儿来管事?”
  她大概掌握詹氏的心理,她必是认定冉敏手头紧,怂恿媛姐儿掺和管事,好掐点油水。果然詹氏皱皱眉,说道:“媛姐儿还小,你是长姐,理当管束着她,今儿是老太太的寿诞,你不该放纵同她一起胡闹的。”
  这话说的隐讳,冉敏却听出詹氏是怨她将冉媛当刀使,紧握拳心,诚恳的说道:“婶娘,我与亮哥儿一般,自幼父母缘浅,媛姐待我如亲厚,对我所言无不笃信,我自小视她为亲妹,试问又怎能陷她于不堪的境地呢?”
  她将簪子重新放回詹氏手中,道:“这簪子,总共当得五十俩纹银,其中四十两我使来做些糕点,托珍娘的当家帮我卖出去。若婶娘不信,可唤曹大来问。再不是我那里有每月买粮卖糕并着纸墨开支的账目。”
  “我知女儿家私下买卖名头不好,故而曹大那里的生意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曾做大。这簪子,我原本便没想死当,当票出的是活当。赎当的钱早已有了,只是近日曹大事忙,未曾成行。”
  “媛姐儿聪明机敏,只是心气浮燥,若委派事给她,她也能完成的有板有眼。她同亮哥儿同龄,今年已有七岁,不识庶务,平日有些娇奢之气。”
  “适逢家中办大事,我便想让她操办些小事,经经事,也懂凡事非她想像那般容易。若是婶娘觉着我把她带坏了,我也不敢辩驳,只以后远着媛姐儿便是。”说罢,稳稳一福,掉头便走。
  詹氏又好气又好笑,唤紫月进来,一边说一边抱怨:“看,我才说一句,她倒回我七八句。哪个家长辈说话晚辈顶嘴的。”
  紫月静安然听完詹氏埋怨,笑道:“大姑娘平日脾气好,没想到也是个心气高的,她倒不想想太太若不信她,能瞒着让人把簪子偷偷赎回来吗。”
  “不过她倒也是真委屈,她平日待媛姐儿与亮哥儿一般,不一昧宠着,有错照罚,难得二姑娘也信服她,两人倒比亲姐妹还近些。二姑娘呆在艾园这三年多,倒懂事许多,前日绣娘还同我夸姑娘心静得下来,女工也精细多了。”
  她偷眼看詹氏气有几份平息,接着说道:“依奴婢看,大姑娘生得是同您一般的气。您想呀,上回您帮大姑娘向老太太求情,奴婢旁观着,大姑娘渐把您当作母亲般敬重。爱乌及乌,她后来才对二姑娘那般亲爱。若不是,银子不够使,她何苦自当首饰,只调唆二姑娘向太太要倒好。”
  “说起来,也是太太的不是。大姑娘出主意,让二姑娘食甘味苦,这是好事。您不领情,反而误会她拿二姑娘当刀子使。便就是自己亲人不信赖自己,她才会动气,看提京城的那一位时,她哪会动有一丝气的。您是伤了她的心了。”
  詹氏听到这,早已不生气了,倒是多了几分愧疚:“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的。”
  紫月察颜观色,为詹倒一杯茶,笑道:“其实太太也不必太过自责,我看大姑娘是重情的,耿家大舅爷的事不说,便是麻姑不过带了她几年,她便将自己这几年存的私房银子给她做嫁妆。”
  “她一时生太太的气是有的,不过人心换人心,太太对她怎样,她又怎能看不出来。过些时日,大姑娘想的透澈了,便会缓过来。”
  “只别为了我,伤了她们姐妹之间的情谊。”詹氏叹口气,吩咐紫月:“你去同汪管事说,让大姑娘与二姑娘跟着他帮个忙。”
  紫月忙应了,交待青葛好好跟着伺侯詹氏,便这将话递给守在院子前的汪管事。
  汪管事犯难不已,才九、十岁的女娃娃,二门都出不了一回,能掌什么事?他捂着疼的头想了半天,倒是真给他想出这一桩事情来。
  冉敏听到紫月同她说这回事时,眨眨眼,手指抓住了紫月的袖角。
  她涨红了脸,大大的眼里一点泪花欲掉未欲掉,声音细若蚊蝇:“紫月姐姐,婶娘生我气了吗?”她近来练得这项萝莉技能,萌得不得了,在珍娘身上施行过好几次,次次施展必中目标,已成为她的必杀技。
  紫月自然也不能幸免,蹲下身掏出帕子将她眼角泪花拭去,宽慰道:“太太最是心软的,且大姑娘又懂事知心,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不然如何能将这件事特特放在心头,让我咐嘱汪管事。只是你这次到底是不敬长辈,太太不跟你计较,你心里头能过意的去吗?”
  冉敏心里不是没有顾虑,前世詹氏同她并没有瓜葛,冉媛同她相处不好,她是冉媛的母亲,不在后头使黑手便是厚道,怎么可能指望她施以援手?便算今世重生到现在,冉敏也知道詹氏待她再亲厚也存着一丝隔膜。
  若是她的父亲如同前世般待她冷漠,詹氏恐怕也会抱着“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心理,不干预她与亮事儿的事。所以她捡在詹氏露出那一丝疑惑时,果断挑明,继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詹氏的后路。
  看来,最起码现在结果是好的,冉敏抱着紫月,求饶道:“我这里已经悔死了,只怕婶娘仍生我的气,不敢去认错。好姐姐,我知道必是姐姐在婶娘面前替我说了好话。”
  紫月揉揉冉敏的稚嫩的小脸蛋,笑道:“也不用等明天,今太太的庄子上送了新鲜脐橙,太太给老太爷老太太那里送了些,其余各房的呆会也会分发好,大姑娘倒是可以乘着这个机会,回个谢礼,乘机赔个罪。”
  詹氏懂大局为人正派,故而冉松从不过问后宅之事。
  冉松纳过两个妾,膝下除了冉炔、冉媛两个嫡子女,另有王姨娘生的庶女冉茹,周姨娘生的庶子冉烽。
  两个姨娘前者是老太太齐氏赐的,后者是冉松的通房丫头,詹氏生媛姐儿时开的脸,不巧倒是个好生养的,不到八个月便因生下庶子冉烽提了姨娘。
  冉松重孝道,遵尊卑,便是哪个姨娘得脸也不敢在詹氏这个正妻面前放肆。
  这里有桩秘事,听媛姐儿说詹氏也有霸气的历史。
  周姨娘生冉烽时,对外说是早产,詹氏却留了个心眼,她见孩子生下来老气的很,审问冉松的小厮后,发现两人早已有了首尾,不过是就着她产子的机会名正言顺将开脸提到了面上。
  这可犯了詹氏的大忌,这事闹到了齐氏面前,冉松自觉男子面子被伤,与詹氏冷战了半年。
作者有话要说:  喵~喵~喵~

  ☆、算账

  詹氏也不是吃素的,带着冉炔、冉媛回娘家撂挑子不管了。那时冉敏的母亲耿氏已去世,齐氏年长已不管事,冉松没折只得将两个姨娘提起来各掌一部份事。
  姨娘们出身丫头,身份卑微自然压不住场,且见着小营小利便心生贪念,互相拆台,加上主母不在府中,男主子又不通庶务,一时欺上瞒下,勾结盘营,不出半个月整个冉家乌烟瘴气。
  直到冉老太爷知道此事,臭骂了冉松一顿,命他亲自去詹家赔礼认错,把詹氏接回才事罢。经此一事詹氏战斗力大增,两个姨娘也因胡作非为被惩,倒是冉松晓得妻子的好处,也不太爱搭理两个妾,回心转意同妻子小意温存。
  詹氏难得,倒不刻意为难姨娘庶子女,照她说的凡事自有家规,份例是公中的,她只不过给冉松当个管家罢了。
  詹氏却很喜欢冉敏这个侄女,不止是因为她待冉媛亲厚。冉敏的处事方式很得她喜欢,从一开始示弱告状到避园独居,亲自教导亮哥儿,明明身处逆境却不卑不亢,处处思到细处,稳重又大方,若不是亲侄女,她倒是想替冉炔聘来当媳妇。
  冉敏今晨是一个人来请罪的,当紫月打开门,便见她跪在詹氏面前,手上端着茶可怜巴巴望着詹氏。詹氏假板着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她眼角一瞥紫月,紫月心领神会,忙不迭扶起冉敏,怪责道:“大姑娘快起来,地上凉,若是着凉了怎么可好。”
  詹氏假怒道:“就你会做好人。”紫月笑同冉敏说道:“大太太何苦呢?现在就会排数我,一会大姑娘若真着凉了,她指不定又骂我不会看眼色。”
  詹氏绷不住笑出来,“总有你说的。”她朝冉敏招招手,令冉敏坐到她身边,挽了她的手,道:“你这孩子,婶娘同你随意说笑的话也记在心里。”
  冉敏见她不似生气的样子,忙抱着詹氏的右臂晃晃,撒娇道:“婶娘那番话让蔓姐儿伤心了嘛。婶娘你大人有大度,就莫跟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般见识嘛。”那声音软软糯糯,听得詹氏心中一阵柔软,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门外汪管事听到紫月示下,忙端着账本进屋,见主子朝他点头示意,又见冉敏坐在一旁,忙将账目递上。
  “大太太说的事,奴仔细想过了。倒是有个发放赏钱的事宜没人揽。”汪管事也不容易,后院的大家闺秀要帮着管事,前院的事是不可能了,人杂事多,姑娘们混在一**臭老爷们算怎么回事,也损姑娘闺誉。后院的就更不行了,别说早就按插的人事,各房管事们早圈定好的势力,姑娘们想插也插不进去。
  便是□□去了,也怕两个姑娘伏不住那些奴婢,就说当面应承背后拆台的也不是不可能,这倒坏事。汪管事背地里不知道咒了多少声冉敏吃饱了撑着,想来想去,总算挑出一件挺好的事宜。
  发放这项赏钱,其实十分简单。这项子钱都是有例可查的,且有专人算好,按往年例,将点好的钱给各管事婆子,由她们散到下属各丫头手中。冉敏同冉媛只需要在寿宴后,将点好的钱按数发给管事婆子,再将账面报给汪管事便行。
  事情看似简单的很,冉敏点点头,起身同詹氏告别,顺便让绢草回去通知冉媛同来账房一趟。
  午后,冉媛带着贴身丫头茜纱急匆匆赶来,她见冉敏立在账房董先生与一位婆子身边,汪管事束手在旁,忙收敛了笑,一本正经的望着冉敏。小小的脸上认真中隐着一丝兴奋。
  冉敏朝冉媛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冉媛轻轻走到她身边,便听见一旁的婆子说道:“大太太说赏钱按的是去年中秋例。府里的管事不曾领,太太加在月俸里。”
  “府里负责待客的小厮是六人,每人三十文大钱,厨房里煮菜婆子四人,每人三十文大钱,洗菜洗碗的六人,每人二十文大钱,负责碗筷的丫头五人,每人二十钱,府里的各房跟着伺侯的大丫头一共十人,每人六十文,小丫头三十人,每人二十文,小厮四十个,每人二十文,还有各处打扫杂物的婆子丫头二十名,每人十五文。”
  冉媛看到她讲一处,冉敏便用笔在纸上记一处,越讲她越是惊诧,碍于冉敏没示意她说话,她只得忍着。
  “老太太寿诞我们府里有找戏班子,大太太说参照去年州府老爷办喜事的例,名角赏一百文,小旦等些龙套赏二十文钱。另外大太太交待过把后山上庙门打开,老太太要去祈福,故而还须别加上给庙里捐的香火钱也须备好。”
  听到这,冉媛终于忍不住插嘴了,“怎的这么多,我们家竟有这么多奴仆?”
  冉敏横一眼冉媛,拨动算盘,几笔迅速在纸上算好银钱,说道:“其实也不难算,妈妈你适才将事项全告诉了我,我算出这个数目,报给董先生核核,看对是不对?”
  她将账页递给董先生,让他核对数目。董先生很是诧异,冉敏算的数额与他一模一样。原本汪管事交待他将数目算出报给冉敏便好,他没想到这看上去像瓷娃娃般的女童竟如此聪颖。
  见到董先生惊异的眼神,绢草解释道:“先头二太太是青州耿氏。”
  青州耿氏,那可是曾经的书商大户,董先生收起轻视之心,缕须道:“大姑娘这账目同奴的分文不差。”
  一共是两千七百二十文,二十七两白银,戏班与庙祝香火钱还不算在内,冉媛听得连连咋舌:“我从不知道我们家竟这么多奴才,花销这么大。”
  管事妈妈笑回:“二姑娘现在觉得多,真到用时,反而嫌不够人呢。”
  冉敏食指一点冉媛的额头:“这还是宅子里的,连庄子上的都没算在里面,我们家每年都有进人,光是每月月俸你算算要去多少?今年年里老太太还发话花销大,裁去一些小丫环。记得我教你的‘勤俭为无价之宝,节粮乃众妙之门’的道理吗?”
  这半年时间,足够冉敏静下心来,想仔细前世的点滴。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中,冉家被皇家压制到谷底,祖父去世后,即使他们献出冉氏嫡女芝华也未能挽回颓势。表面风光的贵妃省亲下,隐藏的是冉氏为迎圣驾耗费掉的无数积蓄。
  那时候,冉敏看到的冉氏,不过是一个即将瘦死的骆驼,为寻求最后一根稻草而垂死挣扎,说它无心,其实它亦是无力插手,故而对冉敏,它只能袖手旁观。
  冉媛似懂非懂地望着冉敏,她的脸上弥漫着一种冉媛也形容不出的情绪,哀伤而追忆。待到很多年后她已成婚生子,某一场合,她才猛得记的这个冉敏曾经教过她的词,兔死狐悲。
  将账目弄清,冉敏转而问冉媛:“这许多铜钱,要如何分发花到各人的手上,又能保证分毫无差呢?”
  这是两姐妹玩惯了的游戏,冉媛瞬间进入角色,沉思片刻,道:“我学女工时,师傅教授我各色线须泾渭分明,若相互缠绕必定一团乱麻,再要缕时却耗时耗神。我觉得分花赏钱也是一般道理。相同的做一堆,不同的分门类,队列分明,才能分毫不差。”
  冉敏点点头,又问:“你有什么方法?”
  “我分绣线时,师傅教我用线拐子来理线,这里的铜钱,我倒是想用不同的绣线将铜线穿住。一来清明,二来也顺手。”
  冉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替冉媛补充道:“劳烦妈妈将适才说的管事与赏金名册给我。”
  转身同汪管事说:“适才刘妈妈将人员分配说得甚是清楚,我瞧媛姐儿的方法亦好。只是绣线并不妥当,老太太的千秋是大喜事,我看过往年例事,针织房的碎布,往常便是扔去不要的。我倒有个提议,不若选些尚好的,做成寿囊,赏钱放于其中,既好看又实用。”
  “另外采买绫绸做寿囊,制工精细,回礼的银倮子制成寿桃样式,装入其中,宴客之后留给宾客做念倒好。”
  “下人用的不须太精细,只须绣‘寿’字,再挑各色绣线拈成收绳,将数额不同的赏钱装入内里,按名册上的数目,造册令各管事领走统发,发时只须记得颜色便可。”
  “再便是名单,名单另复写一份,随赏钱同给管事们,各人领走钱在自己名上按上手印便可,核账时交我,无误,再与账房复核,这般,汪管事,董先生,可还使得?”
  汪管事此时已彻底不敢小瞧冉敏姐妹,原本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没想到冉敏倒给出这许多章程,忙恭敬道:“这里有些变动,奴拿不了主,怕是还得回禀大太太。”一些费钱的,他自己也不敢做主,他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里交待完,忙亲自来求见詹氏。
  詹氏正收到冉柏家书,听得眼前一亮,笑回:“这孩子倒有些意思。”听汪管事讲冉敏教冉媛掌事的过程,很是欣慰,“倒要辛苦你往锦绣坊跑跑,让程芳选些锦囊布料与绣样来一趟,若旁人问起,只说是给府里的姑娘们做衣服便好。”
  将手中展平的信件重新揉作一团,詹氏随手扔给给紫月。
  “老爷老太太可说过什么?”家书千余字,未有一字提及冉敏姐弟,却洋洒数百询问耿氏的嫁妆。
  紫月接住线笺,团在手中,道:“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倒是老太太吩咐过先前太太的遗物,当时同耿家讲好,是要留给大姑娘、二郎君的。若是二爷有用,自己问大姑娘。”
  詹氏点点头,“这便好,你当不知道这事便是。背地里稍稍露些口风,好让蔓姐儿提防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非全能,慢慢成长型,最近不上来了,存稿箱发,怕看数据影响心情,自己写的第一篇,虽然冷,我也要要认真写完,谢谢支持文的朋友。么么哒!

  ☆、仙芝

  冉敏再见宋嘉绎,已是在寿宴的当日,她远远看着在冉炔的陪同下,宋家绎并着几位少年共同走入侧厅。他似乎感觉到冉敏在看她,朝着她所处的方向一笑,眸光潋滟,当时惊艳几多仕女,陷入相思中。
  可惜冉敏颇不解风情,加上前世,她心智上可是近古稀的老人家,宋嘉绎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罢了,更何况结合上辈子,她认定此人狡猾阴险,便不肯同过于接近。
  所以她理所应当屏蔽去宋嘉绎的暗送秋波,一心只想做好詹氏交待她与媛姐儿的事。
  詹氏交待她们姐妹俩好好接待随着各府主母而来作客的贵女们。冉敏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扯扯一脸心不在焉的冉媛,低声说:“前个我还同婶娘说你长大了,懂事。不须婶娘请女官来教导你规矩。”
  冉媛一听这事,立码清醒,赔笑道:“姐姐最知我心,我有姐姐教导便好了。”她小板腰一挺,脸带三分笑意,倒真有大家闺秀的气魄。
  来参加齐氏寿诞的,除去各房的亲戚,多是当地官绅的掌大千金,詹氏同她仔细交待过,她仔细记着各人的衣着样貌,倒是没有认错。
  难得过寿辰,平日不喜热闹的齐氏也从佛堂中出来,与贵妇们闲话家长,见小姑娘们一个个静静团在自家母亲身边,蔫儿巴叽的,便笑道:“我们自家聊天,也别拘着孩儿们,让她们自己耍去。”
  主人家发话了,客人们便也不客气,纷纷微笑示意姑娘们自玩去。冉敏见詹氏同她递眼色,忙拉了一把正眼巴巴望着茶点不舍离去的冉媛,低声在她耳旁说:“你且看这个,呆会我那新制好的陈皮卷,你也别吃了。”又忙站起,笑同众女说:“各位姐姐不如到我们园子里坐坐,赏赏花,观观鱼,也消消食。”
  说毕,便引着众人朝自己的艾园走去。
  其中一个着桃红锦绣褙子的少女走在她身旁,轻轻扯扯她的衣襟,柔声轻问:“妹妹还记得我么?”
  冉敏点头:“当然认得佟姐姐。”
  佟珍是冉敏上一世唯一的闺中密友,她比冉敏大上两岁,母亲严氏同耿氏一般,都是青州来客。佟珍的母亲比耿氏早嫁到津州两年,一次宴会上认识了耿氏,因两人同乡,来往的密切,连带着儿女也亲近起来。
  上一世,耿氏离世后,长居后院,佟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并未前来探访,直至她十六岁起,佟珍才同她又有了往来,及至后来她给冉敏带着翟家非良配的消息。
  后来呢?后来的事冉敏并不记得,她嫁入翟家,成为弃妇,假死偷生,最后于一方净地颐养天年,她的回忆都在那个小小庄子,日复一日循环着的日出而作,日若而息。
  佟珍见她怔住,又晃晃她的胳膊,见她回神,道:“这两年我娘将我拘在家中学女红,我也没法出门探望妹妹,看妹妹的神色,觉得甚好。”
  冉敏点头道:“多谢佟姐姐牵挂,祖母与婶娘自然是待我极好的。”
  两人说话间已落在了最后头,幸而冉敏让小丫头芳芒先去同珍娘报话,又派绢草在前方为大家引路。在她们身后一个着大红芙蓉团锦袄裳的身量极高的少女超过了她们,向冉敏点点头后,先进前往。
  冉敏颔首,佟珍却颇不已为然。不满道:“你同她打招呼做甚,横竖她只是个降蛮子之女,还敢穿得这样招摇。”
  冉敏宽慰,“来者是客,哪有这样慢怠客人的。”
  佟珍不以为然,“慢怠便慢怠了,那又如何?你道她是谁?她是去年战场被俘,受降的北臣廖道芳之女廖仙芝。变了节的奴才罢了。”
  冉敏的瞳孔急缩,不禁苦笑自嘲,一天当中,她倒是遇到了三个前天同她命运息息相关的故人。这个廖仙芝,不是别人,正是前世她的夫君翟湛养在外面的艺伎。
  说起廖家,同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前年廖道芳战场被俘,俘获他的,便是翟湛的父亲翟忠。廖道芳也算是忠坚之人,被俘后他便意图自裁,是翟忠亲自看守,推主置腹劝说他,打听到北朝欲处死廖家宗亲,立马派精兵前往北朝救出廖氏至亲。劝说三天三夜,才使得一意自裁的廖道芳意绝,主动投诚,加入翟家军。
  冉敏记得廖道芳最终还是反了,翟忠知他是北朝故臣,不愿同旧友兵戟相向,便向朝廷举荐廖道芳入仕。廖道芳在津州当了两年知州后,调往济州,也正是在那里,他泄露军情,以致于翟忠惨死乱军,也酿成了翟家衰落的祸根。
  那一役,翟家军元气大伤,尽管廖道芳频频上奏喊冤,朝廷还是降旨处斩廖道芳,而他唯一的女儿廖仙芝也被罚入教坊。
  前世冉敏一直想见见廖仙芝到底是何等姿容,竟能迷倒翟湛不顾杀父之仇,毁家之恨,毅然决然替她赎身,违背母亲意愿将她金屋藏娇。如今见到,她又不觉惘然。
  廖仙芝具有北人血统,时年十三岁,高鼻深目,容颜已具雏形,固然是美丽动人,却也没有美到令人忘乎所以的地步,难道她在教坊中习了什么妖媚之术,才迷的翟湛忘了根本?不禁莞尔一笑,岁月如梭,她已不复当年,又何须再耿耿于怀呢。
  她这边出神发呆,神游千里,那里身旁的佟珍不乐意了。握住冉敏的手,道:“我好容易才出来一趟,你只顾着发呆,也不理我一理。”
  冉敏看她嘟起的唇,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只是好奇罢了。走,我新做了些点心,媛姐儿已等不及过去了,我们也快些去,免得到时候只剩下空碗碟了。”
  佟珍一听,也是急,不再深究,忙牵了冉敏的手,速速同她往艾园赶去。
  再说冉媛那边,珍娘早在廊下摆好竹桌椅,铺设好碗杯,摆好小点心,只等各位主子前来就席。冉媛做在主位右侧,眼巴巴望着,哈喇子差点儿流了下来。要不是记得冉敏的话,她早就恶犬不,可爱的扑食了。好不容易等到冉敏与佟珍携手而入,忙扑了上来,抱住冉敏的左臂,将佟珍挤到一边,气鼓鼓得瞪了佟珍一眼,转而委屈得望着冉敏,吃食也不惦记了,仿佛被抛弃的小犬。
  冉敏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便在她耳边安抚她:“找你半天了,倒是惦记吃的,便把姐姐抛下了。见到珍娘那的陈皮卷没?是我偷偷留给你一个人的。”
  冉媛这才如乌云骤散,忙拉冉敏到主位坐下,自己乖乖做在她的旁边。
  媛姐儿这便算乖的了,没有当场毒舌,到底是顾忌的老太太的寿诞。
  今日来的,分别是冉媛的表姐詹欣、詹缕,廖知州的千金廖仙芝,佟通判的女儿佟珍,冉橙的女儿周洁,同冉慧姐妹俩。
  冉敏坐下,将面前茶釜打开,水才二沸,冉敏杓出盛在熟孟之中,待三沸之时将盂中之熟水再入釜中。将茶包顷入斗中,取釜中水稍凉,延斗壁浇下,片刻斗中茶叶清香溢鼻,一旁的詹欣忍不住问道:“表妹,这是什么茶,倒有股花瓣的味道?”
  冉敏微笑不答,至都篮中拿出茶碗,众人见茶碗似莲花状,绽开在荷叶形的茶瓯上,以白瓷烧成,雪白晶莹,很是喜人。冉敏微微倾斜茶匙,黄绿色的茶汤缓缓落在碗中,与碗相撞,散开淡淡余香。
  冉敏将茶碗端起递在廖仙芝面前,道:“这里面廖姐姐的年纪最长,第一碗茶汤,理应由廖姐姐先饮。”
  廖仙芝面上带着微笑,起身接过茶碗,在众人的注视下抿了抿,赞道:“这味道浓郁。只是我喝不出是什么茶叶。”
  冉敏笑笑,陆续为众人添茶,“这茶汤的喝法不是我独创,乃是一位故友教给我的。也难怪廖姐姐想不到。其实这说是茶,还要在前面加上一个‘花’字。”
  整理娘亲留下的游记,其中有一段闽地窨花茶的记录,恰巧迁入艾园里原本便种有玫瑰,花开冶艳,凋落红殷。冉敏觉得可惜,便在课间闲暇,同冉媛、亮哥儿一道,掐下红玫花,来制玫瑰花茶。
  “捡时新玫瑰花瓣,摊放去茎去蕊,只取花瓣,同以功夫红茶为坯,入窖,窖后三个时辰通花,一日散热,收堆续窨一日。我制了三坛子花茶,今日是第一次开封,姐姐们若是喜欢,我让绢草封些花茶送你们。”
  佟珍等人喝过甚是喜欢,见冉敏大方,便也不客气,纷纷点点称谢。
  都是年轻的女孩儿,一旦熟悉倒也不会拘束。姑娘们各自聊着见闻趣事,气氛倒是没那么尴尬,佟珍眯着眼品茶,廖仙芝坐在她的正对面,手持汤匙,搅着茶汤中的红枣。
  她斜眼看冉敏,见她正烹煮茶汤,将茶碗递给冉敏,却同廖仙芝说:“听说廖姐姐的表姐因订下人家,在家里备嫁不能来冉府做客。不然她是最喜欢烹茶品琴的,说不定与蔓姐儿投缘。”
  冉敏异然,不知道为何佟珍针对廖仙芝,手里动作却不停。
  她不接话,廖仙芝却不好不接话,“表姐住在晋州,只去年我父亲上任时来过一次。她虽是喜欢烹茶,却不善此道,若是她在此,定要同冉大姑娘讨教一番。倒是佟家妹妹只同我表姐见过一遭便对她如此上心,我这里倒要替表姐多谢佟家妹妹的关怀了。”
  她们二人唇枪舌剑,互有往来,众人旁观,冉敏刚想贫开,只听冉茹插口道:“不知道廖家姐姐的表姐定的夫家是哪家?”
  佟珍正合心意,道:“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廖家姐姐的这位表姐是武忠侯从北朝一起救出来的,许得是武忠侯世子呢。”
  武忠侯世子?那不是翟湛的大哥翟涛?那廖仙芝的表姐岂不是前世她的大嫂邱氏!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君思密达。

  ☆、请制

  这下冉敏惊悚了,她惧烦的便是这位嫂嫂邱氏。翟涛与忠武侯死于廖道芳的背叛,邱氏只生得一女。翟湛怜她早寡,嘱咐冉敏照顾她。
  翟湛出征的那两年,邱氏时时来看顾馥儿,同她哭诉丧偶的孤寂。冉敏以为邱氏只是孤独兼之喜欢小孩,不以为意,谁知绢草竟然告诉她,她听见邱氏背后偷偷教馥儿叫她母亲。
  冉敏这才知道邱氏婉若白莲的背后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只是苦无证据,无法向婆母举证。只好时时将父儿带在身边,邱氏无法接近父儿,竟然恶人先告状,向婆母哭诉,称冉敏嫌弃她克夫,不愿让父儿接近她这个大伯母。她一哭,氏便没有办法,只好以惩治冉敏来平息邱氏的哭泣。
  冉敏不知道上一世邱氏的结局,她只希望今世能离廖仙芝这位表姐远一点,便诸事皆安。
  廖仙芝与佟珍两人还在扯皮,却见门口小丫头对着绢草耳语,绢草得令,忙向冉敏禀报:“几位姑娘,且喝着茶,我们老太太有事要大姑娘过去一趟呢。”
  冉敏听得如释大负,将二人茶碗斟满,笑道:“那倒是不赶巧,等我回完老太太话再来同几位姐妹叙话。”
  老太太派人来寻她,冉敏事先早已想到。
  亮哥儿与那些世家子弟在书房里被考教学问,其中便有冉家老爷子,冉敏曾想过方法让使亮哥儿在世家子弟中脱敏而出,受冉家老家子的青眼。然迟迟得不到消息。
  是亮哥儿年纪太小,冉老太爷懒得考较他?还是往日教他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一时忘记了?
  在竹亭喝着茶,冉敏的心里却是忐忑难安,这下老太太找她,她倒是定了下来。
  很让她意外,老太太找她,说的却不是亮哥儿的事。她进门时,齐氏手中正拿着一只锦囊,同詹氏说话,来做客的几位太太,见着她均是笑眯眯,厅中的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她朝齐氏规规矩矩行过礼,见齐氏示意,便在最下首坐下。众位夫人见她小小年纪,坐在椅子上两足相抵,目不斜视,心里均暗暗称善。东津通判夫人颜氏快人快语:“冉家不亏是名门仕氏,大姑娘小小年纪,知礼善行,也难怪珍姐儿在家老是记挂着。”
  齐氏难道露出一丝笑意,“佟夫人你雅赞,不过冉氏这么多孩子中,最让我省心的便是她了。”
  詹氏笑着凑趣:“老太太倒是占着便宜,最省心是蔓姐儿,最像您,也是她了。您瞧瞧这眼睛,这鼻子有哪种跟您少时不似?便是这聪慧也差不离的,我倒是替媛姐儿抱屈,怎么您把好的全传给了蔓姐儿,一丁点也不留给媛姐儿呢?”
  她这话一出口,全场倒是都笑了,连同一向不善欢颜的齐氏也绷不住脸。指着她笑骂:“好一张利嘴,我这里还没怪你这婶娘知情不报,你那里倒有脸先怪上我了。快把寿囊拿出来,替我这个祖母好好赞赞这丫头。”
  詹氏笑应,接过齐氏手中的锦囊,向冉敏招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冉敏认得这是她同詹氏建议的寿囊,心中疑惑,小步上前,接过锦囊,手指触处,竟有一枚环形物件。
  詹氏道:“这是老太太赏你的。”
  齐氏道:“我听你婶娘说,今儿寿诞,寿囊是你给出的主意,今儿请的宾客很是喜欢,下月是知州夫人祖母八十高寿,问我借了你去,同她家曾外孙女儿一同想想如何制寿囊。”
  冉敏倒有些受宠若惊:“祖母折煞蔓姐儿了,今儿是祖母的寿辰,寿囊是蔓姐儿的一片心意,自家亲祖孙,又是尽孝,便是做的不好,客人们念在蔓姐儿的孝心也不忍心苛责。若是做的不好,岂不是给老太太丢脸?”
  齐氏同右首坐着的一位身着络樱绯红旋袄,头插如意云环簪的中年妇人说道:“瞧,我便说我们家的女孩儿小家子气,只能在家里献献小丑,你也别太抬举她了。”
  齐氏是极不想冉敏去的,她今日这差事办的好,然则终究年幼,若是事办好了固然是好的,若是砸了,难免被人诟病好大喜功,闺誉受损便得不偿失。
  且廖道芳是北朝降臣,今上的态度模糊,冉训曾嘱她莫太亲近,如今知州夫人当面提出,她也不好推却,便让冉敏自己拒绝。
  那位中年夫人正是知州夫人公羊氏,她笑回:“前还说老夫人疼孙女呢。老夫人别心疼,凡事还有丫头们,蔓姐儿只是拿个主意,累不着她的。”
  再推却被显得刻意了,冉敏见齐氏不语,便点头笑应:“只盼夫人不嫌蔓姐儿愚钝。”
  这事订下来,公羊氏面上便松了许多,将冉敏拉到怀中,揉揉她的头,满脸怜爱:“这妮子长得惹人,叫人怎么怜也怜不够。”
  与她同坐的颜氏取笑她:“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别人家的女儿格外好似的。”
  公羊氏叹息:“你有所不知道,我家一屋子男人,唯生有一个女儿,偏偏整天舞刀弄剑,无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偏偏我肚子不争气,生下她之后再无所出。我倒盼着天天有个像蔓姐儿这样软软糯糯的姑娘儿常绕膝下呢。”
  廖家生有三男一女,廖道芳兵败被俘后,北朝君主误信谗信,将长男二子以判国罪杀害,翟湛只救下她们妇儒同三子么女。
  见她渐渐触及旧事,詹氏忙插科打诨将话岔开,又吩嘱冉敏在廖家不准生事,方让冉敏离去。
  寿宴事多,詹氏大忙人自没空理她。冉敏与冉媛各守本份,将预想的将赏钱发到位,倒没出什么差错。
  且说晚宴过后,齐氏被素锦扶着回房休息,老人家上了年纪,便有些犯乏,见秋萱正理寿礼,便自往后屋休息。
  正巧冉训会完客来看望老妻,秋萱见到他忙做了一福。冉训显然心情很好,挥挥手示意她起身,便问她在做什么。
  “回老太爷,婢子是将老太太的寿礼登记入库房呢。”秋萱恭敬回话,在老太爷面前,他可不敢肆无忌惮。他们家老太爷,绷起脸来,那叫一个乌云遮日,谁犯着了,管叫他不见天日。
  前日里老太爷才发过火,听说二爷因二太太害喜,不便远途,连老太太的寿诞也不回来。前儿书信与寿礼一同寄到,老太爷当着传信小厮的面摔了寿礼,厉声叱:“既然不回来,以后也不必回来了。”
  这个二爷,真是个着边的,连带着老太爷对大姑娘小郎君也不喜。
  正自腹诽,却听冉训问道:“这是什么?”
  萱草忙回了神,定定精,回复冉训道:“这是大姑娘二姑娘小郎君献给老太太的寿礼。”
  “是一篇《佛说无量寿经》。”
  冉训点点头,从萱草手中接过这篇佛经,数目观过,叹过:“藏拙,可惜。”
  萱草不懂冉训是什么意思,却见他大手一卷,将卷轴卷好,塞入怀中,便掉头就走。
  萱草眼睁睁看着冉训顺手牵羊,只能当作没有看见,反正老太太寿礼中也不少这一份。
  这份寿礼她曾见过,楷书工整,很得老太太的喜欢。
  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眼花识物不清,似这等佛经书信,通常都是萱草读记,故而她只需要再找一本《佛说无量孝经》便能胡混过去。
  再说便是老太太问起,还有老太爷呢,她直说老太爷拿了去,老太太也不会说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依是存稿箱

  ☆、开解

  冉敏却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母亲留下的游记她已看完,其中不乏一些当世从未听闻的器物,托珍娘的当家曹大打听,他也直说未曾听闻,倒让冉敏置疑这本游记是杜撰出的。
  游记有图有据,工材完整,在冉敏抱着尝试的心理制出其中一件物品时,她才明白其中的严重性。
  这本游记,后半部按冉敏的话来说,所列之物均是异物。天飞的不是鸟,地上跑的非马之力,百姓高居百丈危楼,天子不住京城宫厥。
  更让她的惊讶的是,这本游记的卷末,母亲题首一首小诗。
  出自诗经《氓》,最后两句:“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这两句话分明责怪男子反覆,欲与他义绝。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本游记的主人与母亲有什么不可隐曰的事?
  母亲这后嫁于父亲后为何任留着这本游记?
  父亲又知不知晓此事?
  冉敏将这部游记藏好,书上的内容尚待考证,她的日子还很长,会慢慢的打听清楚,连同母亲的怨与孽。
  过几日便要去廖家,她担心亮哥儿同媛姐儿,有些事乘她还在,便透夜交待珍娘。
  亮哥儿同媛姐儿很是舍不得她,尤其是媛姐儿,这几日她都同冉敏吃住在一起,两个形影不离,倒好似人一人一般。听说她要去廖家,大大的眼下便挂满了泪水。
  亮哥儿是男子,平日冉敏常告戒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看着冉媛撒娇,只撑着眼睛,不叫泪水流出来。
  冉敏将两个包子搂在怀中,用帕子替他们拭泪,笑道:“看你们,我不过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倒弄得像生离死别一般。”
  安抚好两人的情绪,冉敏又让两人坐下,照例问他们今天的收获。这是冉敏布置给他们的日常课业,为得是不让他们两浑浑噩噩过日子。
  亮哥儿抹抹眼睛,“今天祖父考较我们课业,我年纪小,祖父只让我旁听,途中炔哥哥有一题答不上来,恰巧那题我会,便偷偷写了纸条扔给他。他没见着,没答上来,被祖父打了手板子。”
  冉媛“扑哧”一声笑出来,“该,谁让他学会一点字,便来嘲弄我,照我说,若是那字条让祖父见着了倒好。到时候,祖父便会责骂他愚笨,连比他小三岁的亮哥儿也不如。”
  冉敏一脸黑线,那可是你亲哥,你这般兴灾乐祸好吗?
  “最聪慧的是宋家哥哥,祖父考较他的问题,他全答上来了,而且有理有据,祖父夸赞他思绪活跃,让我们望其项背。”
  望着亮哥儿谈论宋嘉绎满脸崇敬之情,冉敏不禁担心。
  没有人想到,此时这个如切如磋的有匪君子,来日竟会是高高在上的谋反君主。他坚忍无情,迎娶杀亲仇人之女,联合翟湛,最终登上帝位,登上帝位后,大开杀局,尽诛宋氏族亲。
  这样的人,尽管曾经于自己有恩,她仍是不敢让亮哥儿离他太近。
  此时此刻,冉敏更在思索宋嘉绎出现在冉家的真实意图呢。
  宋嘉绎是冉家支族的表亲,他希望冉家支族能重归北冉,卷土重来,如果说南冉便是宋嘉绎背后的力量,那么上一世,在南冉归族失败,惨淡收场的前题下,又是哪股力量,令宋嘉绎登上帝位呢?
  冉媛见冉敏出神,拽了拽冉敏的衣角,糯糯道:“媛姐儿今天收获大着呢,同姐姐一同发放赏钱,记账,一天下来,倒让媛姐儿明白娘亲的辛苦。姐姐说的对,媛姐儿是掉进蜜罐子里了,若是还不惜福,那便天打雷劈了。”
  冉敏不曾想冉敏竟然说的出这么深刻的话,倒是怔住,笑道:“长久不明白的事,怎么今儿一遭倒明白了。也好,这是好事,说明媛姐儿长大了。”
  “今儿姐姐被祖母唤去后,我嘴多,好奇便问了佟姐姐,她为何针对廖姐姐。佟姐姐倒是爽快的很,她说也不是对廖姐姐不快。只是因着廖姐姐表姐的婚事,佟姐姐的亲姐姐不得不远嫁,令她万分气愤。”
  冉敏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静下心来听冉媛继续说。
  “我听佟姐姐说,原本武忠侯家的世子小时候便同佟家嫡长女口头定过亲,连同信物都是换过了的。这事东津几家高门都有耳闻。”
  “去年武忠侯将廖家一家救回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武忠侯派人到她家,将信物退回,同她父亲说那是小时候随口说的事,并不作数。她姐姐听见这事,又是气恼又是羞愧,投河被救了起来。佟通判气得要找武忠侯评理,被劝了回来。故而这梁子便结下了。”
  “佟家姐姐因这事不得不远嫁。姐姐,我只是不明白,女儿家被男家退婚,却不是她本身错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结果却仍要由她来承担。”
  “便如我母亲,我父亲纳来小妾、通房,我母亲却要一边承受与丈夫离心之苦,一边却要替他管理这些小妾、通房,甚至任由庶子、庶女在她的面前碍眼。”
  “我若是她,我必忍受不了这种委屈。”
  冉敏沉思片刻,问道:“这话是谁同你说的?”
  冉媛低下头不说话,冉敏也不逼她:“你虽然近年来懂事许多,但这些话,也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够明晓的。婶娘是辛苦,却还有你同你哥哥两个可以依靠。伯父年轻时荒唐过,如今对婶娘却也敬重有佳。”
  “最重要的是,不管怎么样,他仍旧是你的父亲,是你在冉家得以立足的根本。若是你认清不了这一点,便算是我白教你一场。”
  冉媛见她生气,很是惶恐,忙抱住她,“姐姐教我什么便是什么,我总知道,姐姐是为我好的。是有人教了我这些,匆匆让我发了誓,不许我告诉姐姐。是媛姐儿不好,媛姐儿再不敢了,姐姐你原谅我这一遭吧。”
  冉敏生气是因为冉媛太好欺骗,怂恿媛姐儿这人其心凶险,要知冉松是冉家未来的族长,他在冉家的话语权仅在冉训之下。此人将这话说给冉媛听,是想离间这两父女之间的感情,让他们父女离心。
  若冉媛不得冉松的心意,在冉家且不说,若是她出嫁后,没有冉家这个靠山,在夫家岂能立的住脚?冉敏父女缘浅,吃尽了这个亏,岂能让媛姐儿再步后尘?
  见冉媛软意认错,冉敏心中早已软了,又见亮哥儿在旁帮着说好话,叹口气道:“亮哥儿,媛姐儿,你们可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时候,家族是船,你们是船上的轩钉。轩钉旧了,可以再换,可是船若沉了,无论是船上的任何事件,只有随之葬身大海。”
  她说的庄重,亮哥儿同媛姐儿也听得认真,许多年后,当冉氏封侯,亮哥儿从太傅这个位置上退下去时,只有冉敏的这句话,依旧缠绕在他的脑海,永不褪色。
  三月下旬,廖家派车来接,冉敏收拾好东西,便同两个包子依依惜别,举步出门时,回身远眺,青廓柳下,白衣袅袅,少年的身影若影若现。冉敏只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谁。寿宴过后,南冉家的人被留在府中暂住,宋嘉绎便是其中。
  冉敏准备临行事宜,宋嘉绎常来探望冉慧姐妹,往来短暂,冉敏同他相见唯点头示意,更不曾交谈,而她曾想问宋嘉绎来此意图的打算,最终流产。
  轻车裘衣,美丽的丫环将她扶上马车,大门缓缓关毕,隔觉门后少年飘飘若仙的身影,马儿启动,冉敏挑起窗帘,津州之景在倒退。绢草在耳旁轻声劝她,“路途远着呢,大姑娘先歇着吧。”冉敏点点头,合上双目。
  东津合郊廖家却是另一番情景,廖仙芝正翻箱捣柜挑捡衣裳。母亲公羊氏看着被她翻乱的衣裳很是头疼,“你说你哪像个姑娘家,若是冉家大姑娘来,见到你的闺房如此模样,再不肯跟你做朋友的。”
  廖仙芝很是急燥:“母亲莫被这废话,快来帮我看看这衣服是否合意。这是冉家妹妹第一次来我家做客,若是她不喜,下次便不来了。”
  上次在冉家做完客,廖仙芝对冉敏的为人赞不绝口,直言自己若是男儿,便让母亲定下给自己做媳妇。听得母亲邀冉敏来,很是高兴,精心准备,只愿给冉敏留下好印象,好同她结交。
  公羊氏难得见女儿上心,她愿同冉敏结交,那是好事,自打北朝投南,旁边忌惮廖家是北朝降臣,疏远仙芝,加上南北风俗各异,仙芝很难融入当地闺秀。
  上次好容易有机会到冉府做客,只呆过一天,仙芝便惦记着廖家大姑娘,说她小小年纪,处事稳事,待人不偏不移。明明人家对她尽得是待客之道,只怕心里也想着远着仙芝吧。
  公羊氏见女儿衣裳不整,仔细同她整好,抱怨道:“多大的闺女,也不懂着裳之礼,这般下去,怎么嫁得出去?”、
  廖仙芝呶呶嘴,“母亲还是嘱咐嘱咐哥哥吧,乘着曾祖母寿辰多出来走动,他可比我大着几岁呢。”
  一提到这个儿子,公羊氏便头疼,“若是有用,我早便说了,我一说,他便答自己腿脚不方便。你几个哥哥,便只剩下这么一个,还是个多灾多祸的。我也不忍心再诃责他,也不期望他娶妻生子,只希望他健康平顺,余心足矣。”
  见母亲抹泪,廖仙芝也是心酸,如今同胞也只剩了这么一个哥哥,父亲眼见知天命的年纪,为家人降南,已失了气节,没有继承人,也失了希望,应忠武侯之邀,做个文臣,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她将母亲抱在怀里,道:“父亲还有我呢,如今我的廖家剑已学成,父亲前还夸我有虎父之风。说不定,廖家将来,便会多一个女将,我们杀回北朝去,杀死那狗皇帝,替家人报仇雪恨。”
  公羊氏锤锤廖仙芝,啐道:“还提什么报仇血恨,如今廖家就剩你们两兄妹,再有什么不测,我真活不下去。现在这日子便好,平平淡淡,好过曾经天天侯在家中,盼着你们父子平安。”
  这边二人叙话,那边来人通报接冉家大姑娘的马车到了。廖仙芝犹如炸了毛的猫跳起来,“芝兰,快,将这里整理了,母亲,我们快出去,冉家大姑娘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存稿箱,慢慢多存点稿,感觉不错。

  ☆、廖家

  同廖仙芝见面之前,冉敏心里难免有几份惴惴难安,所幸接触之下,才知廖仙芝是个极易相处的女子。
  她是北地女子,且在家中是独女,从未受过委屈,性格直爽大方。在冉府做客时,她便极喜欢冉敏这种处之泰然的性格,只是苦于首次到访,太过热情怕吓着她。
  “蔓姐儿,你说这护额我绣得这般难看,老祖宗会嫌弃么?”
  冉敏望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想起这个女子前世家破人亡,沦落教坊的经历,心中叹息:“算了,我还同她计较什么?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左右今世我不同翟湛有什么瓜葛便是了。”
  冉敏放下画笔,将绣的歪七扭八的护额拈起,前世翟湛的衣物全是出自她手,今世她却从未学过针线,因此她房里的贴身衣物,倒是由珍娘亲手施织。
  “不如这样,只是把这些边锁好,剩下的交给珍娘便是。”
  廖仙芝抱着冉敏,笑道:“果然,蔓姐儿最好了。”
  冉敏倒笑她:“我这时能够帮得了你,却帮不了你一世。听百合说夫人正准备给你相看人家呢,若是姐姐嫁人后,总不能不打理自家夫君的衣裳鞋袜吧。”
  廖仙芝一努嘴,“我才十一岁呢,还早得很。再说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他如今已十六还未相看人家,怎么就说起我来了。你小小一个女娃儿,讲什么夫家夫君的,也不害羞。”
  冉敏还未听说过廖仙芝这个哥哥,好奇道:“说起你哥哥,我来你家也有十数天,倒是从未见过你这位哥哥。”
  “其实我上头有三位哥哥,这位哥哥排行老三,自小行动不便,性格又有些孤僻,喜欢自处。母亲说过他许多次,如今已然放弃,只盼他自在便好。”
  冉敏只看有几分不愿意提到自己的哥哥,也不便再问,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替廖仙芝绣护额。
  反正总会见到的。冉敏如是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便见到廖靖远,连同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再遇见的人。
  四月天,梅雨烟烟,冉敏打着伞站在廊下看雨打芭蕉。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无所思,便寄于物。水滴叶碗,芭蕉叶倾覆,水柱顺势冲刷叶下青石,将石头冲刷的异常光滑。
  “在想什么?”
  “水满则盈,务光自投于深渊兮,不获世之尘垢。”冉敏想得出神,随口答应,察觉不对,回首处,如玉少年正笑盈盈看着她,兴致奕奕。
  或者不能称之为少年,男童看样子,不过比她还小那么一两岁,身量比她略矮,一身藕荷色褡袄,双髻上双镶一双如意金,粉琢玉砌仿佛翡翠娃娃,若是不看他胸前的玉观音,冉敏简直要以为他是一个女童。
  “是什么意思?”少年有双动人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冉敏,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亲切。
  他见冉敏一脸若有所思,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才开蒙三、四年,我家世代兵户,读得书少,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望妹妹担待些。”
  冉敏想不起在何地见过这少年,吁口气,“不妨事,我不过是胡诌的。”
  她正想解释,却听忽听箭风从耳旁擦过,少年叫道:“小心!”纵身扑向她,将她护于身下。
  轮轴滚动,有人略带轻蔑的嘲讽:“亏你还自诣出于兵策世家,只比目不识丁好一些,拿什么熟读万卷战策,你父兄在前线征战,你便躲在伙房烧棍子吧!”
  少年脸敝得通红,却不敢还口,冉敏看不过眼,将被击落的的箭同少年的佩玉捡起,“小郞君见危知助,是个有勇气之人。史记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可见若要成为一个胜手,勇气至关重要,当朝圣祖自白身而起义,率众而建本朝,犹在青册。可见余勇贾,未必不能成其大业。”
  冉敏将佩玉放入少年手心,轻声补充道:“然则若是目不识丁,便是一项缺陷,假设军文公要,机要文书,这些只有你能知道的秘密,若是透过旁人的口述传达给你,你不能安心,除了担心战况,你还需要担忧机密是否外泄。心有旁鹜,事倍功半。”
  少年眼圈红红,不肯接过冉敏递给他的佩玉。轮轴声近,冉敏转头回望一愣,一人靠在轮椅座上,颇为不屑得望着她。
  这个人年轻得很,着一身灰白大袄,两只脚藏在宽大的下摆当中,高鼻深目,颜容俊逸,只是面色却略显苍白。
  冉敏端立行礼,双手将小箭递给他:“这枚袖箭做工细致,能杀伤毫无装备的人,但若是那个人此时身着重甲,你也伤不了他。”
  轮椅上的少年双目精聚有神,冷冷一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懂得什么,只会一味强辞罢了。”
  冉敏并不发怒,将右手后三指握拳,拇指与食指垂直展开,两指正对着少年,嘴角微微翘起,口里轻声:“啪!”
  这个举动在先前那位少年眼中,如同对轮椅少年的挑衅,但奇怪的是轮椅少年不但没有动怒,反而看着冉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冉敏向轮椅少年点点头,便笑嘻嘻拉着先前那个小少年一同离开。
  小少年很是好奇,“你刚才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说起来也奇怪,廖大哥也没有动怒的意思。”
  “他呀,现在心情特别不好,刚刚我们破坏了他试兵器的靶子。我不过是提醒提醒他,他的路走错了,哪怕到了顶端,也过不了河。但是他是不是想找到桥,那要看他是不是令我心情舒申畅了。”
  小少年满面崇拜之情,激动道:“你说的特别有道理,我认识廖大哥许久,除了兵器以外,你还是第一个令他心平气和的人。”
  冉敏乘机教育少年,“其实你也可以的,你想想,若是你熟读万卷兵书,腹中百万雄兵,你所知道的,也是他不知道的。既然他不晓得你所懂得,他怎么好意思取笑于你?”
  见萌少年挠头,冉敏又劝他:“三国时吕蒙不学无术,被人讥嘲‘吴下阿蒙’。其后自强好学,再遇友人,已非当日阿蒙。我相信若是下次见你,你必也能令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小少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绯着脸点点头,满脸认真,“你说的对,既然别人能够做的到的,我身为辅国大将军之孙岂能让别人比下去。那块佩玉便放在你那,若我它日有成,必定再来取回那块佩玉。”
  说罢,他便整整衣裳,满面傲气,走了出去。
  冉敏望着他的背影很是满意,不错,不错,果然孺子可教也,不愧是辅国大将军之孙。
  等等!辅国大将军之孙?
  辅国大将军是那位将军?
  从二品辅国大将军?
  武忠侯翟平?
  他的子孙?
  今年九、十岁,那他岂不是武忠侯,辅国大将军之孙翟湛?
  是冉敏前世的夫君?
  怪不得之前觉得他甚是熟悉,他那双眼睛像极了馥儿幼年时候。
  这么说她在这里,适才一本正经的教育了她前世的夫君?
  想到这里,冉敏只觉得天雷滚滚,重生之后,她虽是没有什么作为,循序渐近,也慢慢摆脱了前世年轻时那个遇事萎缩的蔓姐儿。这些日子,不仅詹氏待她亲厚,连同齐氏也慢慢看重她。
  她原以为,这次,她不会再重蹈覆折,遇人不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冉敏在一旁的凉椅上坐下。比如翟廖两家,前世,她一直以为二者是死仇,出乎意料,翟湛却纳娶廖仙芝。难道说是因为淮山案还没有发生,而廖家因翟湛而荣,所以两家亲厚吗?
  正想着,却着廖仙芝擎着几枝映山红笑吟吟向她走来。冉敏见她双履皆湿,且鞋上有淤泥,忙唤百合为廖仙芝更换干净鞋袜。
  廖仙芝却是兴奋得懒理这些,一只手拉着她:“先别理这些,你且先同我去挑几枚袖瓶。”
  她也不及换鞋袜,拉着冉敏便走,一行唤百合去同公羊氏拿库房钥匙。
  冉敏一笑,悄声吩咐绢草与百合同去,先整拾干净鞋袜,便跟着廖仙芝一同去了。
  绢草与百合分工明确,倒是很快便将钥匙同干净衣袜拿来,冉敏顾不得兴奋的廖仙芝,强着她先换好,才进库房选袖瓶。
  廖仙芝采摘五枝映山红,分别打算送到廖父与公羊氏房中,廖家兄长、冉敏同廖仙芝处。
  冉敏将四个瓶选好,分别是竹枝图、岁岁平安、连连如意、同喜上眉梢。剩余一个,冉敏倒不知道送给谁,便问廖仙芝。
  “还能有谁,不就那个爱哭鬼。若是知道我采过映山红,单单他没有,非又哭着向我娘亲告诉不可。”廖仙芝撇撇嘴,眼神倒是透着鄙视。
  “对了,我还没同你说呢。那个爱哭鬼,便是辅国大将军家、忠武侯府的孙儿,最幼的那个。他父兄在前线作战,家中又呆不住,这次我曾外祖母过寿,便提前把他扔来我家,让我们兄妹俩跟他做伴。”
  廖仙芝随身捡起一个花瓶,“他在家里可是宝贝疙瘩呢。按我说翟家一门虎将,唯独他最不像。比如来我家里,最爱粘着我哥哥,偏偏我哥哥那个人脾气坏的狠。他也是,脾气却好,冷嘲热讽,的赶不走。我哥只好由着他了。”
  冉敏静静听着,突然问道:“辅国将军?你说的可是那位带着禁军在边塞抗敌的那位辅国将军翟平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百合,不搅基。男文外萌内腹黑,前世有因果。
今天,仍然是存稿君,收了小的吧。

  ☆、靖远

  廖仙芝有几分惊讶,笑说:“你也知道他?说实话我来了才知道南朝廷同北朝是不一样的,武将在这里却是说不上话的。说道辅国将军,当朝也只有这么一位,不过如今年岁大了,镇守边塞的换成了辅国将军之子,也就是归德将军父子。”
  “不过爱哭鬼的哥哥,同我表姐订过亲,过两年便成亲,成亲之后,我表姐也要跟随夫君去边塞。所以如今爱哭鬼同我,勉强也能算得上亲戚。”
  听到廖仙芝确定翟湛的身份,冉敏心里反倒一松。她前世见翟湛高冷的样子见惯了,倒不知道他小时候竟也有这么软萌的一面。不禁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岁月是把杀死温柔的刀。”
  不过如今看廖仙芝满脸嫌弃的样子,冉敏倒不觉得廖仙芝会喜欢上翟湛。难道是翟湛强娶豪夺,而廖仙芝身陷万难,自觉无法偿还破家之恨,以身偿恨?
  廖仙芝还在絮絮叨叨排遣翟湛,完全想不到冉敏的脑洞已经在虐恋情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前世半生波折连连,后来也算平顺无忧,长寿而逝,再加上今生目前过的甚顺畅,对翟湛的芥蒂倒也淡化许多。
  忽然冉敏的脑子一闪,倒是有个绝妙的念头跃了出来。
  翟湛同廖仙芝看来必是如前世一般虐恋情深。既然如此,何不主动撮合他们,让他们能够百年好合。这样,既免了自己被休弃的命运,也能促成一段美好的姻缘。
  甚好,甚好,你好,我好,他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冉敏不禁给自己叫个好,又苦思撮合的方法。
  既是廖仙芝不喜欢翟湛现这副模样,那她就慢慢把他教养成仙芝喜欢的样子就好了。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挽救翟湛在廖仙芝心目形象。
  冉敏轻拍廖仙芝的肩膀,“其实按我看来,翟家小郎脾气和顺,最容易相处的。我适才险些被箭射中,是翟家小郎护住了我,我才免于受伤的。由此而看,翟家小郎是个能依靠的。”
  廖仙芝的关注显然与冉敏不同,她惊叫一声,扶住冉敏双肩,仔细检查,见她并没有受伤,方松口气,气冲冲向外走去:“是我阿兄是不是?我早同他说过,刀剑无眼,不可以在家里摆弄这些,他自已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还要把别人也弄也同他一般吗?”
  冉敏一拍自己的脑袋,她怎么这般无脑呢?原先是想瞒着不说的,这下不慎言出,倒令他们兄妹失和。
  她忙奔跑几步死死拉住廖仙芝。
  “你兄长并非恶意,也没有伤着人,你特特去闹,破坏你们兄妹感情,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将她按在椅子上,“何况当时我便给他出过难题了,现在怕是他还团在房子对我的难题冥思苦想呢。我们的恩怨当场便了,你这边又帮我寻场子,叫我怎么好。”
  见廖仙芝的眉头略略舒展,笑道:“说起来好笑,明明你们俩才是亲兄妹,却偏偏护着我这个外人。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好了。”
  廖仙芝仍有怨言,“我们廖家,自我而上,有三个儿郎,前两位对我极好,又是少年栋梁,可惜被奸人所害。”
  “我这位三兄长,从小便有些孤僻的性子,与我并不亲近,自廖家大难,他与娘亲被冉将军救出后,性情越发的古怪。我时时想着如何崛起廖家,为兄长亲友报仇,他却是天天躲在房间里,什么也不理,只一味沉迷玩物。”
  冉敏心里倒是有一丝异样,倒也不显露出来,拿起护额将话题岔开,“那天珍娘教你的绣法,你倒是学得有模有样了,这几处花瓣,倒是形似,只是针法上稍显生疏。如今时间紧迫,我先让珍娘帮你绣好,另外绣绷上的,但是你今日要练习的,可不许偷懒。”
  廖仙芝听得心花怒放,见冉敏拿眼望着她,一阵心虚,讷讷拾起绣绷。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冉敏还小她几岁,同她说话面色温柔,不见半分严厉。然而她说出的话倒比母亲有威严,令她不由自主的服从。
  她乖乖的绣线,一边心里纳闷。看在冉敏眼里,倒有几分大家淑女静若处子的闲秀。
  她也没有再追问廖靖远的事。
  冉敏朝绢草使了个眼色,绢草会意,悄悄退下。主仆两相处日长,默契渐深,廖仙芝熟睡后,绢草便掌灯,站在门外廊亭处侯她。
  “姑娘,白日里我同府里丫环打探过,廖府三爷住在西院的贵荃居,路我已经摸清。”
  廖府的下人并不多,廖道芳虽任二品大员东津知州,却是个虚职,权力都握在身边通判的佟珍之父手中。加上他非本朝人,在本地也无根底,身边的资财并不多,就连这廖府的宅子也是冉平所赠。
  冉敏沿着廊杆,跟着绢草,蹑手蹑脚向西院而去。
  月立树梢,晚间无风,雨水顺着树叶而下,击打地面,发出“蹬蹬”的声音,冉敏让绢草将灯笼挂在廊下,提着裙子,找到脚门。
  脚门虚锁,是绢草有意引着守门的婆子,忘了锁门。贵荃居廖靖远性格孤僻,不喜下人贴身服侍,倒给冉敏极好的机会。
  命绢草放风,冉敏提着裙子,小心翼翼探入院内。
  屋里灯只有一掌,冉敏循着灯火而去,悄悄伏于窗下。
  屋内的人并没有察觉。
  烛影摇曳,壁上人影微漾,廖靖远低着头,坐在轮椅上,痴痴望着自己手中的弓努。墙上挂着几张大弓,墙角的架子上整齐罗列着一些金属物件。
  冉敏很是好奇,忍不住向窗缝又凑近几分,却不慎额角撞了窗棂。
  “谁?”冷冷的声音,下一刻一枝尾箭破窗而出,擦着冉敏的额头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木轮碾压地面的声音,门轻轻打开,廖靖远出现在门口,冷冷地望着她。
  冉敏知道额头定是受了伤,只是微微一笑:“廖郎君的箭虽好,箭法却不高明的很,这么大的目标在近处,竟两次没有射准?”
  廖靖远见是她,眼色微暗,双手一拨轮椅,打算将门关上。不想冉敏却几步上门,双手把住门,“廖郎君如今把我弄受伤了,岂能一走了之,最起码也应将我头上的伤口处理好才是。”
  廖靖远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深夜探访男人处所,这便是她们世家的家教?”
  他的毒舌比之冉媛过犹不及,常在冉媛身边看着她毒害他人的冉敏倒是坦然处之。
  “廖郎君也说了,黄毛丫头。古人九岁不同席,我如今也只有八岁零二百八十日而已,只不过是个小童。深夜探访廖郎君住所,倒是因为您日间的那枝袖箭。”
  听她说到袖箭,廖靖远猛一恍惚,就这么一个间隙,便被冉敏登堂入室。他日光沉沉,只得转身跟于冉敏身后。
  冉敏初入室,便向着廖靖远屋角的架子而去。架子上的东西或由木制,或由钢铸,呈几何形壮,倒是令冉敏很是好奇。
  廖靖远原本跟在她的身后,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反应,见她好奇而茫然的神情,一阵失落,难道是他误解了?白日里,冉敏向着他比的那的手势只是挑衅。
  冉敏脑子却转的飞快,午时,她见到了廖靖远的袖箭,箭却与娘亲游记中的略有不同,她那时猜测,这枚袖箭是廖靖远亲手所制。
  娘亲的那本游记中,其中有一篇便是兵都游记,里面记载几种以火药制成的武器。书中记载:“百步之内,射杀五人。”冉敏身为女儿家,对这些杀器并不感兴趣。故而当时,她只是当作新奇之物,匆匆略过,将之抛到脑后。
  而午时见过廖靖远后,冉敏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一种想法,若是这本游记上的兵器篇能为廖靖远所用。说不定,书上的杀器能够重现于世。而她又是矛盾的,上一世,她平淡渡过一辈子,这一世,她也并不想有任何波澜来破坏她与亮哥儿的生活。
  这次齐氏寿辰,父亲的未归给了她一个警告。及使她能依靠詹氏过的略为平顺,却始终摆脱不了冉柏是她父亲的事实。
  重生后,她的生活与前世相比,变得更加积极顺坦。亮哥儿不仅存活下来,还在她的教导下顺利开蒙。齐氏与詹氏对她的态度好转,她在冉家也渐渐扭转透明人的地位。
  然则,在冉家,她却仍是一个依附他人为生的女子。
  她在冉家平顺,是因为詹氏宠她,齐氏也不厌恶她。这个优势并不是永久的。随着年纪日渐增大,她与亮哥儿,总有一天要回到王氏身边,看她的眼色过活。
  母亲的嫁妆不丰,且都在詹氏的手中,除了绢草同珍娘,其它下人的身契也在詹氏那里,若是他日王氏回归,这些东西,詹氏必不好保管。
  到时候,冉敏同亮哥儿才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若是她嫁出,那亮哥儿。。。。。。
  冉敏定了定神,握紧拳,示指指甲入肉,钻心的疼。
  “廖家郎君,你这架子上的东西虽精巧,比之我的东西,依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吐槽吧,你好我她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HI,我是存稿君。

  ☆、劝说

  “十万八千里?”廖靖远冷笑一声,双手轻拨轮子,将自己送到冉敏面前。“你懂得这些是什么吗?”
  冉敏摇摇头:“我不懂,可是廖先生可以传道授业。”
  廖靖远冷冷一瞥她,举手示意关门送客。
  冉敏却懒在椅子上:“我不懂,可是有人懂,我的师傅千机子,是南边著名的兵器大师,只是他淡薄名利,再加上朝廷重文轻武,鄙薄工匠,故而他不愿意为朝廷效命。”
  这当然是胡诌出来的。
  廖靖扶着轮椅的手一顿,仍是没有回头。
  “廖先生,你问我日间给你出的难题,并不是哄骗。这世界,真有这种武器。我年幼,心思不在此处,师傅也无再收传人的意思,然则他的著作,却为我所有。这样杀器,除了师傅,只有我一人知道。”
  “哼,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对兵器构造尚且不明,我如何相信你此举不是哄骗于我。快些回去,否则我明日便告诉母亲,送你回去。”廖靖远不为所动。
  “廖家郎君,廖姐姐同我说,廖家是北朝忠臣,却被北帝所害。如今廖大人已弃文从武,而她却时时操练兵器,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率兵攻入北朝,诛奸臣,平家仇。”
  “她想问你,为什么她生为女子却能不忘家仇,而廖郎君为廖家唯一子嗣,不思进取,偏偏日日自困于数尺帛屋?”
  廖靖远面色沉沉,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干卿底事?”
  “我没有回答她。”
  冉敏见廖靖远暂时驱赶她,忙在占据他屋中小凳。“因为我明白廖家郎君。”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试君,谁有不平事?”
  冉敏见廖靖远的肩膀一僵,便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中之事。
  叹口气道:“廖先生担心家中各人安危,不愿意将暗中磨砺兵器,筹措为廖氏复仇的事告诉他们。这原本是你一片好心。”
  “然则,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困于墙围,又桎梏于朝廷,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廖氏,并没有自保的实力。到时候,就算你真的制出无敌杀器,也一样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辛苦所制出来的杀器落于敌人之手,反为对方添势。”
  “折已方羽翼,长他人之威,甚为不智。”
  她摇头叹气,一面偷偷观察廖靖远的反应,却见他毫无反应。这个人不会是块石头吧!
  她这么暗自腹诽廖靖远,却听他讽道:“那依人看来,要如何才能做至不折己方羽翼,长他人这威呢?”
  冉敏知道他这是瞧不起自己,反而认真道:“廖先生,我如今是真心诚意想同你谈共赢,只望你不要偏见。”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要说僻护廖家,只是痴人说梦。”
  “若是我没猜错,廖先生已经察觉自己的兵器,便是研究到极至也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我却有令廖家另辟蹊径的法子。一则,我手里有师傅所绘新杀器的图纸,相信廖先生见后,定会有兴趣。”
  “二则,廖氏虽降南朝,却弃武从文,廖大人更只被授知州的闲职,大权尽在旁手,廖氏只不过是面子光鲜罢了。一举一动,朝廷见疑,廖先生想要放手做事,根本就如同盲人摸象,不着门道。”
  “我却不同,冉氏在东津根底深,狡兔三窟,朝廷也探不到深浅。二则,我是冉氏女眷,本身便在权力之外,又是孩童,并不引人注目。若是廖家郎君有不便的地方,我倒是可以代劳。我们俩方一明一暗,主次相辅,岂不顺利?”
  廖靖远倒是好笑,板着脸道:“你可真是九岁的孩童?”
  他这句话倒是吓了冉敏一跳,强笑道:“廖先生,你既然也承认我比九岁的孩童要强些,何不相信我能成为你的助力之人?”
  “这件事,我不想把廖家拖下水,而我,也并不相信你。”
  廖靖远冷哼一声:“两手空空,也敢学人空手套白狼!”
  见他转身要走,冉敏很是着急:“胆大的居心不良,胆小的滞后不前。我虽没有钱帛动人心,却会想法子筹措。先生急屠狗辈,为兄报仇,而我步步维坚,只为保弟平安。在这条道上,我同先生殊途同归。”
  “先生蜇居高墙之居,再要等到伯乐,不知何年马月。须知岁月如梭,时光荏苒。难道真到等到北朝天子崩逝,先生才学吴国子胥开棺鞭尸,以慰先祖吗?”
  冉敏见他依然不为所动,也不再劝,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劝廖先生。十天之后,我便会回冉家。届时,我会寄一封信给芝姐姐。若是这封信之后,十日未回,我便当廖家郎家并不愿意接受同我合作。”
  她朝廖靖远一礼而起,轻声朝门外走去,回首掩门,廖靖远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绢草正绢在门边,警惕的张望四周,见冉敏出来,很是松口气,将灯笼取下,替冉敏将衣物整好。
  “姑娘,他答应了吗?”
  “还没有。”冉敏摇摇头,“但是我猜,他迟早会答应的。
  廖靖远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之人。他不忍心连累周周围的亲人,也不相信亲近他的人。
  他不相信世上有免费的年餐,救济他的人在他眼中另有所图,唯一同他讲条件,同他公平交易的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冉敏却从廖靖远热衷于兵器看出他急于复仇的心。
  这个复仇之心,就像一股火苗,燃烧在炮膛中,越来越炙热,最后到了临界点,终于爆发出来,杀死伤害他的敌人,也令亲近他的人受伤。
  冉敏并不怕,正如她同廖靖远说的,他有他的仇要报,她亦有她的人要护。
  即使不能如上一世苟全于世又如何,至少,她曾尽力去保护这个世上她唯一的同胞姐弟。
  绢草很担心。
  自打二太太的潭祭以来,冉娟犹如换了个人般,无论大事小事,事事周密,让她不由得怀疑她家姑娘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然则跟随冉敏两三年,见她夜夜勤勉攻读太太留下的书籍,除了亮哥儿、媛姐儿,在别的地方却丝毫不上心,才信了冉敏是突遭大难,不得不成长。
  珍娘常说冉敏像二太太年青时候,明明看什么事都是淡淡的,看似毫不放在心上,所做决定,却透彻得狠,便如那年,耿氏决定远嫁,比如决定舍命换子,再比如留着冉敏的那一屋子书。
  绢草却认为姑娘的话并不是时时那么准确,比如此时,原本早该休息的姑娘,便双眉紧皱,在灯下反覆翻看自廖府送来的信笺。说是信笺,其实充其量,只是一张白纸。
  回到冉家后,冉敏命人借着给廖仙芝送信的借口,给廖靖远挟带一张图纸,图上是什么,绢草并看不懂。两天后,廖家便回信致意,信笺之上,一个字也没有写。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纸笺叠成同心方胜,线笺,信盟也;同心方胜的意思她倒也明白。前儿她还见院子里的莺儿叠这个给汪管事的儿子,无非是些想做鸳鸯的图谋。廖家郎君将这个送给姑娘,岂不是意图不谋?她们姑娘才九岁呀,才九岁他便虎视眈眈,打着姑娘的主意。此人不是好货!
  愤怒之下,绢草一时忘形,用力一掌,击在桌面上。冉敏正全神贯注,忽然被她惊吓,手中的纸笺脱手而出。
  “做什么呢?”冉敏不是贯训下人的人,眼角一飘绢草,便打算做罢。
  绢草却没有打算就此罢休,气呼呼道:“姑娘,你莫与廖家郎君往来了,你可是个大家闺秀,若是遇上闲言闲语,有损你的闺誉。”
  冉敏倒觉得好笑,“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才九岁呢。”
  她伸手准备拾起纸笺,却忽然愣住。
  违合的地方,心不细之人,或者真是看不出。冉敏伸出一指,轻轻一摁,将有折痕的笺子展平。她手中脱出的纸笺正巧附在自己的纸笺上,一摁之下,立刻伸展,足足比她的纸笺纸多出一寸。
  冉敏的笺纸是公制,尺寸一模一样,寄给廖靖远的纸便是由此而写。这差误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而成?
  “一寸,同心方胜,空白,没有,嗯,整封信?”
  “一寸方胜心,可惜满卷白?”
  冉敏觉得好笑,“这是在嫌弃我,想空手套白狼呢。”
  见绢草不解,她便指着信笺解释道:“看,廖家郎君寄给我的信笺纸比公制要长一寸,纸笺叠为同心方胜模样。如你所说,廖家郎君是同我诉衷情,只是却全然不是你想得那般。方胜者,在女子的心中是永结同心之意,然廖家郎君是位男子,并且是位以复仇为已任的男子。那么这个方胜,在这里便是借代方可取胜的意思。”
  “这枚信笺,全篇空白,他又故意叠成女儿家擅长的方胜,嫌弃我明明一无所有,却想着空手套白狼,绑着他上贼船,他在质问我,拿什么帮助他达到目的。”
  冉敏讲的透澈,绢草瞬间便明白了,怪责道:“这个廖家郎君,恁得小心眼。”
  冉敏倒是想得开,“也怪不得他,他如今身份敏感,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小心一点,也不会在阴沟中翻船。”
  “总而言之,他还是有心想同我合作的。”若是没有那页火器图纸,恐怕廖靖远也不会贸然动心。然而待他上了这艘贼船,恐怕便没有这么好过。
  这些日子,冉敏有仔细考虑与廖靖远合作的细节,研制火器是朝廷禁忌,需在暗中进行,因此冉敏需要有个明面上的身份,帮助廖靖远暗渡陈仓。
  “姑娘,曹大在二门前等着回话。”珍娘有些紧张,这次姑娘托曹大办得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可又是一场大风波。
  冉敏显然没有她的焦虑,吩咐珍娘引路。自齐氏寿辰后,冉敏颇得齐氏看重,如今在冉家,虽说不可能横行无忌,倒是出入自由许多,到底她还是个孩童,又没开始学规矩,家里也不会束缚她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如果喜欢我的文就收了吧。
看我卖个萌   滚来滚去……~(~o ̄▽ ̄)~o 。。。滚来滚去……o~(_△_o~) ~。。。

  ☆、纷众

  见着曹大面,冉敏也不寒喧,直接切主题。曹大一丝不苟回禀完后,双手垂立,恭敬在立在一旁,等待冉敏示下。
  刚回府,冉敏托曹大在远郊物色间爆竹铺子。
  火器的原料、制作工续动静太大,她需要掩人耳目。
  曹大向来稳重实在,一早将东津所有适合的铺子列出,并将铺子优劣之处一一罗列,用词并平淡,并无偏袒之处。左右斟酌,冉敏最终选定北四郊所的荣记烟火铺。
  铺子的主人三代均是手艺人,到了这一代只剩独女,且已订下婚期,女婿是行脚商人,未打算在东津久居。女儿担心老父母无人照料,便主动劝说父母将铺子挂售,好跟着她们夫妻同住外地。
  因售得急,给得价钱极其合意,曹大却看中这铺子周围邻里简单,客源稳,且家什全,不需置办便可重新开张。
  冉敏对他行事很是满意,将账目放下,说道:“这铺子还是挂你的名头。如今铺子里只有两位制炮师傅,忙时不济,过些日子,会有位师傅到铺子里。只不过,他却是我请来制宫中御品的,没事你倒不要去烦他。”
  “至于伙计不够使,也好办。你看着买几个死契的小厮便好,只是这铺子很重要,你要亲自看着。”
  曹大忙应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这位大姑娘待人平和得很,他却始终对其充满敬畏之情。珍娘曾笑他胆小,却被他训叱:“你懂些什么,哪家九岁的女公子发号施令如此沉着的。可见大姑娘是位有后福的人,你且别占着是姑娘.乳.奶便做骄,一个不好得罪了她,方知道后悔。”
  珍娘便讽他:“我自有我的主意,对大姑娘我自然是近着、亲着,倒是你,且好好尽忠职守,替大姑娘办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冉敏见他僵着身子,下袍湿透一角,布鞋上也汲着水,便让他坐下回话,命绢草同他倒杯热茶。
  几口热茶下肚,曹大倒是暖和许多,胆子也大些,见冉敏点看账目,讷讷道:“只是大姑娘命我将太太的书卖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寻的回。”
  冉敏右手一顿,淡淡道:“有缘分自为寻回的,曹大管事事多,我也不留你了。”
  曹大看不出深浅,行礼出门便被珍娘拉回了家。冉敏双手摩搓着字据。心里百感交集,她手中的银子不足,向廖氏借肯定是不行的,事败则生事非。她的首饰不多,大部都被她的娘舅骗走,如今剩下的几只,是她当行头使的。卖糕点的小钱,需要日积月累才能积少成多,时间太久,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唯一能想到并动用的,便是母亲留给她的书。母亲的娘家青州耿氏,是藏书世家,珍藏书籍,无一不是珍品,任意一本售价值千金。
  冉敏在存书室犹豫了半晌,方选中两本并不十分稀罕的书籍,托曹大带出换着银钱,且嘱咐他:“卖得远些,在东津这里出手,若是被祖父知道,不仅我可能被软禁,就连你也逃脱不了盗窃主人私物的罪名。”
  曹大应了,小心翼翼从帕子将两部本包好,放进怀里。冉敏目不转睛着这个两部书,忽道:“若是有可能,便请曹管事打听好买家,若是不肯惜书之人,必定不能卖与他。”
  绢草见着冉敏这副依依不舍得模样很是心疼,若不是二爷喜新忘旧,大姑娘也不至于这么早便被迫成长。太太的遗物,姑娘自是舍不得的,为着亮哥儿的前途却不得不舍。她悄悄拦住曹大,细心叮嘱:“我看姑娘的样子,只怕是伤心了。请曹管事留个神,记下买书人的姓名同样子,若是以后宽松,姑娘必是要赎回太太的遗物的。”
  曹管事忙应诺,“我省得的,只不过娟姑娘在大姑娘面前可不可提起这事,怕是惹得姑娘伤心。”
  这边才交办曹管事事项,那边冉敏便又记挂亮哥儿的学业,她这次回来,才见过亮哥儿一面。亮哥儿抱着她还没撒骄完,便被祖父的人接走。冉敏一问之下,才知道,齐氏寿辰,亮哥儿在一**兄长面前很是出彩,祖父冉训私下考较过他的学问,很是满意,翌日便决定让亮哥儿与他同住。
  冉敏很是欣慰,重生之初,她所立下的鸿愿便是亮哥儿康健快乐,如今冉训肯亲自教养他,他的人生必定畅顺。
  珍娘见她询问,微笑回道:“昨日才听老太爷身边的书香说,郎君聪慧,课业是顶好的,随堂提问也答得好,老太爷高兴的很,刚将自己随身的佩玉赏给小郎君呢?”
  绢草听得喜笑颜开,“这下好了,老太爷重视我们小郎君,大姑娘同小郎君便有依仗。”
  冉敏却皱着眉不出声,半晌方道:“绢草,你去西厢房书架上,将那本论语拿过来,一会送到婶娘那去。若是婶娘问起,你便说我新读论语,甚多地方不明白。听说堂兄也正学着论语,我自己作些注释,望堂兄给我指正。”
  绢草很是不解,仍是照做了。
  詹氏这两日心中极不舒服,正张罗着为冉松布菜。冉松自来是个严父,一贯禀持食不言,寝不语,便是冉媛这种欢腾惯的女娘,也不敢在老虎面前缕须。听绢草前来本想拒客,听完紫月回话,好奇心大起,便让紫月唤绢草进来。
  绢草自将冉敏吩咐她的话复述一遍。四人都是莫名其妙,冉炔初学伦语,书默得吭吭巴巴,莫说指导,便是熟读三遍也不明白书中之意。
  詹氏示意绢草将书卷交给冉松。冉松板着脸,将书页展开,这部书抄得整齐,两段之间隔有空隙,整齐批注蝇头小字,字虽小,却已得其神,瘦劲而不失其肉,转折中善藏其锋,暗暗点头:“这瘦金体写得颇为不错。”
  再仔细看,篇末载写难词记忆法与篇末文章体会,看得冉松一阵赞叹。
  “这是你家姑娘亲自抄定?”绢草笑回:“是,这书是绝版,姑娘怕把它弄脏,故而自抄过一部书,不过书上的批注却是二太太原先写的,姑娘见着好的,便摘录上。”
  冉炔难得见父亲有如此慈爱的一面,瞪大的眼睛惊讶极了。冉媛占着自己是女孩儿,父亲偏宠她一些,偷偷踮着小步子挪向冉松。
  这时,书卷底页落下一页纸笺,冉媛忙弯腰将之捡起。冉松虎目一瞪,冉媛迫于威严,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将纸笺双手奉给父亲。
  冉松这下才满意,接过纸笺,仔细一阅,却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便骂:“混账!”
  詹氏与冉炔吓一大跳,绢草见姑娘闯娲忙跪下待罚。冉松吹胡子瞪眼,嘴里骂着:“混账!”却不说具体冉敏混在哪。
  绢草暗道:“不会姑娘与廖家郎君的通信不小心夹在里面了吧!”
  冉松只训不驳,是因为无话可驳。纸笺上书得是冉敏所抄录的一则《问孔篇》。
  文章名为问孔,实为刺孔,东汉儒生王充所作,针对书中漏洞,大加鞭挞,言词辛辣,针针见血。
  旁批,是冉敏的簪花小字,孔圣人既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何苦又怪子路:“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这两句话出自《论语》。孔先生认为花言巧语,伪装和颜,会让仁心减少,却偏偏在叶公询问子路对于孔子的看法时,认为子路不善语言。
  冉敏认为,这两件事是相悖的,最巧妙的是她用来反驳的故事出自论语本篇,以彼之道,还施身,让熟读圣闲书的冉松也一时反驳不来上。
  这部伦语同书上的批注,达辞却是按照当世伦理,丝毫没有掺杂半点违背圣贤的话语。
  冉松见冉媛眼巴巴望着自己手中的纸笺,心中一动,问道:“我听你母亲说,这些日子,你同亮哥儿在你大姐姐那读书,习字?你大姐姐都教些什么?”
  冉媛眨巴眨巴眼睛,回道:“姐姐说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不读诗书,不识庶务,也不过是位门阀庶民。如今刚教到幼学琼林,至于女训这些,姐姐说这会也不忙,等我入了女学,自然有人来教授。”
  冉松仔细盘问,查知冉敏的确没有教授她奇怪的驳礼,方舒一口气。绢草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见冉松颜色松弛,才放了心。
  詹氏倒好奇冉敏送的书,冉松将书递给冉炔,道:“孽子,谁让你如此不上进?”
  他叹口气,对詹氏道:“这书是好书,书上的注释也极好,炔哥儿倒会派的上用途。”
  “这丫头倒是用了心思的。从今日起,匀出一上午,你上午跟着你妹子去蔓姐儿那识字,下午再去私塾。”
  詹氏一听便明白冉敏的意思,又是羞愧又是歉疚:“怕是亮哥儿被老太爷亲自选上了,炔哥儿没有,她怕我心中不快。这孩子要我怎么说呢?”
  冉松道:“若是你这两个有她的一半,我也不用如此伤脑筋了。她们姐弟俩哪有什么依仗,小小年纪便如此能干。再看看我们家里这两个,放在父母手心千娇万宠,别宠出个丧门风才是。”
  冉松说得严重,詹氏却知道他一片爱子拳拳之心,也敢不反驳。
  冉松见她服气,劝道:“我看敏姐儿,也是个知恩识趣的人。若不是,依着媛姐这脾气,必不能同她这般相亲。你听也罢不听也罢。若是不能全心待她,也莫得罪她。别到时候,因着你,连累了炔哥儿兄妹。”
  詹氏一听,自觉话里有话,见屋里其余几人眼巴巴望着他们夫妇,也不便当场询问,便唤紫月将绢草扶起来,替冉炔回谢冉敏,才让她回去。
  自那以后,来冉敏的艾园蹭饭的人又多了四人,冉炔自不必说,寄宿在冉家的冉平、冉安,并着宋嘉绎,竟也舔着脸皮跟了进来。
  冉敏一阵无语,她最近忙得紧,廖靖远虽答应帮她研制火器,却咬死了要见着作坊同伙计。曹大要兼顾铺子同她交待的事,这些日子常在二门外彷徨,见着珍娘却一副求安慰求抚摸的哀怨神情。
  冉敏知道曹大的苦处,然而她也无奈的很,她尚年幼,到哪也是丫环婆子一堆,根本出不了二门。娘亲的陪房,身契都在詹氏手上,自己也没有名目问她要人,托曹大物色的人并没有那么快有合适的,他们做得事是杀头的大事,一般之人,冉敏根本不敢信任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不觉又掉书袋了。但是学到了很多,下一章,又一个男配,唉,我写那么多男配干吗?

  ☆、问题

  六月里,难得有几日睛空,珍娘受曹大之托,请冉敏往爆炮铺子去一趟。
  铺子已开业一月有余,里外全靠曹大操持。
  冉敏被拘在家中,她已近十岁,除了女学,詹氏竟给她准备了两个教养嬷嬷。两人时时跟随她,指教行事差错,令冉敏不胜厌烦。
  事急不可缓,冉敏照例去同詹氏撒了个娇,便轻易获得出门许可。冉媛可没这么幸运,任她卖萌撒泼,詹氏便是不许,逼得急了,直接命教养嬷嬷将她关回闺房,闭门练习规矩。
  两位教养嬷嬷寸步不离,冉敏只得提议去耿氏的嫁妆铺子选衣裳。她留下珍娘遮掩,好不容易借着试衣裳的机会,带着绢草从铺子后院的旧墙翻出,才得已脱身。
  两人一脱身便乘着曹大早备好的马车,直奔定北四郊所。
  荣记烟火铺位于闾左之地,四邻多是贩夫走卒、菜农佃农,人员杂乱,两人只老老实实呆在马车里,听着四周起伏不断的吆喝喧闹。
  不消一会,马车竟慢了下来,吵闹声,女子的哭泣声自外传入马车。车夫隔着帘子回报:“姑娘,前面打起来了。”
  冉敏不想惹麻烦,便同车夫交待:“我们绕远路走吧。”
  车夫应声,勒马掉头,谁知马车后看热闹的人多,拥拥挤挤,马夫几次控马均不得要领。
  正焦急,冉敏只觉得马车剧烈一震,她与绢草猝不及防,从位子上摔下来。车外马儿受惊慌乱嘶叫,马夫忙着安抚惊马,好一会儿,才令马儿镇定下来。
  冉敏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爬起,再看绢草,幸而两人摔在垫得厚厚地车厢内,倒是不曾受伤。
  车外车夫小声询问,听冉敏未受伤,便道:“姑娘,是两兄妹带自家病得奄奄一息的兄长就医,诊金不足,被医馆撵出来了。”
  他又低声道:“这两兄妹不肯走,苦苦哀求馆主。馆主不但不理会,还嘲讽那两兄妹,让他们卖完身得了银钱再来。凑巧通判府刘管事的儿子带着一帮人办事打这路过,看中了其中那妹妹,要将她买个去当小妾。当哥哥的不肯,对方便要抢人,这才打了起来。”
  “那两兄妹人少势寡,次兄被推搡打骂,正正撞着我们的马车。”
  冉敏倒没想到出个门也能遇到这么狗血的事,沉思片刻,道:“你同佟家管事的儿子说,这两兄妹是东津冉府大郎君的奴仆,若是他想买这个女子,让佟家郎君亲自跟冉家大郎君说。”
  佟家管事的儿子在外强抢民女,抢得还是东津仕家的人,他遮掩还来不及了。只要不是脑子不好使,给他一千个胆,谅他也不敢同自家主子提这个事。
  果然,不消片刻便听刘管事的儿子赔理:“咱们家大姑娘同冉家大姑娘还是闺中挚友呢。是小人眼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还望管事在主子面前帮忙遮掩。”说着,便一边递上十两纹银,眼梢朝马车打量。
  车夫听冉敏交待,将银子接下,打哈哈道:“不知者不罪,车里是我们大郎君最看中的心腹丫环,这次主子开了恩,让她回家省亲。这两兄妹还是她介绍入府的。放心吧,我们家大郎君也不是爱生事的人。”
  马车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刘管事的儿子只半信半疑。但这定北四效所的人乘个驴车已经很了不起了,能乘坐马车的,倒是不可小觑。
  见他退缩,冉敏也不再耽搁,命这两兄妹拉着病人跟在车后。等行过这条街,才令车夫将适才那人赔礼的银子给了这两兄妹。
  “我们便送你到这里,这银子你且拿着。看你这兄长病得不轻,不如到河西巷子找花先生,那才是个仁心仁术的好大夫。”
  女子连声感谢,一旁的次兄沉着脸,倒是不吭气。
  事已解决,冉敏便催车夫赶路,她哪有那么多闲功夫,珍娘还苦苦撑着等她回去圆场呢。
  午后的太阳烈,并没有什么生意。制作烟火噪声杂闹,故而只有城里设一小铺,作坊却在四邻稀少处。
  冉敏到时,见作坊半掩着门,看铺的伙计半合着双目,撑着下巴打盹。
  冉敏一行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见面便让伙计把曹管事唤出来,倒唬了小伙计一跳,直以为这**人是来找茬的。
  曹大正在后门房里休息,听到前店动静,忙出来查看。见着是冉敏,不由得“老泪纵横”。
  “大姑娘,你可算来了!”
  冉敏见着他这副仿佛见着天大救星般的表情,不禁一愣,才要询问。便听见后院一声巨响,绢草吓得愣在当地,冉敏也吓了一大跳。
  曹大却司空见惯,忙引着两人朝后院去去,一边摇头诉苦:“大姑娘你劝劝廖家郎君吧。他身子不方便,这么危险的活儿,让他来做不恰当。要是出了什么差子,让奴才怎么承当的起呀。”
  冉敏不语,急急跟着曹大身后,她只在娘亲留下的游记中见过相关记录,实际威力如何,她并不知晓。廖靖远是她拉下水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倒让她心中不安。
  所幸廖靖远并没有受什么伤,当冉敏走进院子时,他正靠在轮椅上,仰望天空,嘴中念念有词。他浅色衣服被烟火烧坏衣角,俊逸的脸被熏得漆黑,散着头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冉敏见他无羔,心中松一口气,才注意到他身前的浅坑。浅坑焦黑,显然是火药炸出来的。
  她忙吩咐小厮打水拿衣裳侍侯廖靖远梳洗。
  廖靖远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来,冷冷质问:“你告诉我的方子同配比并不对。”
  冉敏一愣,坚持道:“不可能,这个方子是我师傅亲自拟定,他曾制作出过,不可能有误。”
  她相信母亲,也相信留给母亲游记的人。
  “一定是在哪方面有了毗漏。”冉敏将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问曹大:“这方子中的硫磺同硝石在哪?”
  曹大有几些惴惴:“姑娘,送硫磺与硝石的供货铺子是原先荣记烟火铺的老卖家。我盘下铺子时,原店家倒是极力推荐,说他供的货是现今最纯正的。姑娘,不会是其中有掺假的地方吧。”
  冉敏不答,命曹大将这两样原材料取来,仔细分拣查看,又将硝石过火,见紫青色烟起,方笑同曹大道:“说是原料问题,也不是原料的问题。”
  廖靖远原本只在一旁冷冷旁观,道:“有问题便是有问题,女子就是墨迹,哪来那么多模凌两可的问题。”
  冉敏也不理会他的坏脾气,正巧小厮打水来,便亲自拧干帕子同廖靖远擦脸。廖靖远皱皱眉,被她掌侧细腻的肌肤触碰,异常舒服,倒是难得没有发火。
  “倒不是原料的问题。这的的确确是硫磺同硝石,只是纯度不够罢了。大抵是卖家的提纯方法不精,倒浪费了好东西。”
  冉敏提起这茬,廖靖远倒是释疑了。如今火药早已人人皆知,只不过仅仅被用于烟药爆竹中。他对兵器极有兴趣,早便想将火药用于此道,只是无人引路,不得其途罢了。
  而冉敏则是志不在此,她不了解火药在当世的发展情况,看过母亲的游记,便以为当世的火药皆是如母亲游记上所述。
  廖靖远心高气傲,气质高冷,不屑于请教冉敏。而冉敏心中无物,哄骗廖靖远上贼船已是竭力,那个师傅更是杜撰出来的人物,再多言怕他生中生疑,谎言败露。
  两个各有顾虑,倒是令原本进行顺利的事情,途生波折。
  “既然如此,你就该早同我说明,倒浪费我这许多精力。”
  语气刻薄,脸色却正常,冉敏便知他没有真正生气。如今要生气之人,却是她自己。
  冉敏将帕子递给绢草,脸一沉问道:“曹管事,廖先生如何都是独自在院子里试火器吗?”
  曹大正为这件事心焦不已,见冉敏递给话头,忙搭梯子往上爬。“可不是,奴要安排人手帮着廖家郎君,他只是不肯,前儿还把安排的人赶了出去。”
  冉敏听得脑壳疼,拔高声音便吩咐:“以后你记着,没有人跟在廖先生身旁,坚决不能让他接触到火药。要是廖先生反抗,就让通知我,我去找廖大人来好好劝导廖先生。”
  光明正大的威胁,廖靖远气的青筋直跳,牙根里恨恨的那个“你”字还未出口,便被冉敏横了一眼。
  “廖先生,我想北朝的那位皇帝陛下,比起你这副玉风林风的模样,更加喜欢你横着出去的样子。”
  这一句才真真把廖靖远的气顶没了。是的,他大仇未报,又怎能轻言生死。只是放不下面子同冉敏和解,冷冷一哼,便启动轮椅,越过她去梳洗。
  冉敏侧着身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行出几步,终忍不住回首。
  午后阳光灼热而耀眼,少女藏于其中,伫首而思,不见容色,只有足下倩影孤寂而忧悒。
  人若死去,便永远不知道世上至亲的伤痛。伤口终将愈合,疤痕不会再疼痛。忘却,是治愈伤口的最佳良药。遗憾,才是心中填不满的旧坑。
  她的幸运在于她的重生,但她却不知道廖靖远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重生而改变自己命运的轨迹。                        
作者有话要说:  
廖靖远:能不能不要老是故作深沉
冉敏:不可能,老身已经七十几,深沉正表现了你奶奶我的阅历
廖靖远:。。。。。
        叫作者给你改个名吧
作者:谁叫我呀,名字好多哒,任君挑选
      老太太重生记; 再见前夫:我的腹黑郎君 ;本宫不是玛丽苏;弃妇翻身:男主哭着要嫁我。。。。。。
       你觉得哪个好?&lt(~︶~)&gt 
冉敏:(⊙?⊙)
廖靖远:( ̄▽ ̄)" 
翟湛: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_→)

  ☆、云缄

  区区问题,冉敏却还是耽搁了一下午。
  主仆返家时,恰巧新进的原料也运达了作坊。
  门外几个伙计正忙着上下卸物,其中一人身型异常伟岸健硕,双手灵活而有力,提托间,便将两麻袋硝石轻松负于背上。
  冉敏不禁驻足而观,曹大见她好奇,便笑同她解释:“姑娘,早前我说想同廖家郎君雇个助手,便是此人了。”
  “这人年纪不大,却长得高大,有一把力气,胆色也佳。可惜廖家郎君嫌弃他不够心细,且他又不愿卖身,所以只在工坊里干些搬卸的力气活。”
  冉敏点点头,并不追问。曹大忙吩咐车夫将马车赶来。
  马蹄声起,惊动了正埋头苦干的人。他们多数只是匆匆暼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儿,只有那个壮汉却停下步子,紧紧盯着驶近的马车。
  冉敏并未在意,同曹大交待:“今日的这批货便罢了,以后我们只管向卖家要原料,另外还需增加的货,我回去后,差人送条子给你。”
  停顿片刻,冉敏又道:“廖先生那,还要辛苦曹管事安排人手。虽说我方才劝了他几句,却难保他能听得进去几句。看他今天的情形,竟是个废寝忘食的,我怕他沉迷起来,舍生忘死,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万死也难辞其疚。”
  曹大忙应诺下来,正要送冉敏上马车,突然看见正搬货的汉子将货物放下,三步两步奔到面前,双膝下屈,直直跪在冉敏的面前。
  冉敏被唬了一跳,后退一步,拉住绢草,藏于曹大身后。片刻后,曹大倒是反应过来,双手张大,护住冉敏,叱喝壮汉:“做什么?云缄!”
  云缄抬起头,双目凝视冉敏。他的年纪并不大,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薄唇因干渴而起皮,紧紧抿着,嘴角乌青,淡淡的法令纹隐藏于郑重的表情中。
  “**!”他缓缓启唇,将手指伸向冉敏,仅吐出宝贵的三个字。
  冉敏一头雾水,正准备询问,却见马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指着云缄嚷道:“你不是今日在街上,被赶出医馆的那对兄妹吗?”
  冉敏恍然大悟,她这次瞒着冉家出外,不愿惹麻烦,故而冲突之时,她同绢草全程于车厢之内并未露面。
  车夫却是见过这两兄妹,云缄朝车夫微微点头,手指一点马车,“认得马车。”又朝冉敏一点:“认得声音。”
  倒是耳聪目明,冉敏问道:“你兄长见过花大夫没?”
  云缄点点头,说:“无恙。”仿佛嫌冉敏太过啰嗦,重新又将手伸出,重复道:“**。”
  他惜字如金,倒叫冉敏等人弄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曹管事机灵,命人去取纸笔:“你想通了想签**?”
  纸笔取来,契约写好,云缄却又不干了。他双手拨开冉敏面前的曹管事,嘴里嘟囔道:“不是你。”
  他右掌似蒲扇,圈过冉敏身后,轻轻一提,将冉敏缓缓放在身前,又一指她,道:“是她。”
  这回冉敏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将**签给我?”
  “不用不用。”冉敏双手乱摆。云缄是她最应对不来的类别,言语少,二话不说直接上手,适才云缄将她提拎起来,像拎小鸡子似的,吓得她心脏突突直跳。
  “如果是为了那二十两银子,你可别放在心上。那银子是打你的人赔给你的汤药费,我不过是令下仆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云缄甚是固执,炯炯有神的双目盯着冉敏,右手指着曹大手中的白纸,依然说道:“签!”
  一个执意要卖身,一个不愿,曹大见两人僵持不下,便忙轻声劝冉敏:“姑娘,依奴看,你便签下他吧。你不知道,这人恩怨分明,倒有股倔劲,姑娘既帮了他,他定是要报恩的。”
  “依奴看,姑娘若是不爱用他,只签下他,把他放在工坊里,照常作这力气活,每月月钱由奴来放,也见不着面的。”
  冉敏觉得这主意颇为中肯,让曹大将笔墨端上,亲自写好**,递给云缄过目。
  云缄也不看纸上文字,眼角一瞟冉敏,慢悠悠抛出一个字:“真?”
  自然是真的,比金子还金,冉敏心中嘀咕,嘴上却得解释:“这契签的是活契,为十年,契银二十两纹银,赎期不计年份。月钱是五百钱,月休两日。可有意见?”
  云缄不语,点点头,向曹大重新要了笔。
  他执笔的姿势倒是异常难看,随随便便拇指与食指一夹,犹如握箸般,弯弯扭扭却笔画分明的在右下首写上一个云字。写完云字,他便握笔而思,既不说话,也不移动。
  大伙儿等了好半会,绢草忍不住在身后指尖捅捅冉敏,轻声问:“姑娘,这大个会不会不识字?”
  声音虽小,奈何云缄原本便耳聪目明,他握着笔的姿势未变,却被冉敏看出了他渐红的耳廓。
  “咳!咳!”冉敏不自禁咳嗽两声,另取一只笔,缓慢而清晰地在面前纸上书写了大大的“缄”字。云缄貌似“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才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在**上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按好手印,车夫催着冉敏起程,时候已不早,冉敏与绢草重新登上马车。珍娘那肯定瞒不过去,倒要想个借口遮掩过去。
  正思索着,却觉车厢一震,车夫在外大嚷:“你怎么上来了?”
  冉敏忙启帘往外看去,却见原本车夫旁边的位置上,大大咧咧,四平八稳坐着一个人。唉也!那不是云缄吗?
  云缄胆大,身手又好,冉敏同曹管事交待好,让他跟在廖云靖身边伺侯。
  他们两讲话之时,云缄在旁站着,也不言语,冉敏以为他已默许,谁想到他竟不声不响,自作自张的跟在冉敏身后,眼见不错,便跃上马车,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呢?
  忙命车夫停下马车,冉敏严肃道:“不是已经说好了,我身边不需要人,你以后根着廖先生便好。”
  云缄嘴一撇,道:“嘴欠。”
  哟,你老兄还嫌弃起廖靖远嘴欠起来。虽然那家伙嘴是挺毒的。冉敏心中暗自点头,嘴上却不能拆自己的台:“你既已签下**,便是我的仆人。主人说话,哪有仆人还嘴的理,更别说挑剔主子了。若是你不愿听我的话,那我将**还你,你自去吧。”
  更好,省得我还需将**递官府备案。冉敏巴不得云缄生气翻脸,负气而去。
  云缄听完这话倒是真有些生气,那双炯目越瞪越大,两个拳头握的紧紧,仿佛随时都要向触怒他之人抱以老拳。
  冉敏心中惴惴,硬起头皮双目直视他,势气不如他,便双手插于两腰,昂首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绢草被她的气势感染,从车厢里爬出来,抱住了冉敏的腰。“姑娘,您这小身子骨哪能跟那**混男人比呢?快,快回来。”
  车夫倒是没想到这两人异常地剑拔弩张,望望云缄鼓起的健子肉,赔笑着岔开话:“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云缄瞪大的眼睛却忽然转怒为疑,冉敏的眼神慌张而倔强,眼珠黑白分明,清澈地犹如一泓清泉,令他身在此间,如沐春风。
  他怔怔的凝视了几眼方醒悟过来,慌不择路跳下马车,一个站立不稳,翻个筋斗,忙狼狈爬起,几步朝来时方向而去,冉敏看着他的背影,倒是不由产生了几许落慌而逃的意味。
  于是,马车上的三人相顾而视,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疑问:“他怎么了?”
  绢草暗自得意,笑同冉敏说道:“那个汉子被姑娘的大义凛然吓得屁滚尿流,真是活该,谅他也不敢再来了。”
  冉敏一口气松懈下来,觉得后背冷汗浧浧。天知道刚才她有多害怕,万一云缄没有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倒,而是对她挥拳相向,那她只得再向佛祖哀求一次重生了。
  几人没闲空再计较,忙催着车夫快马加鞭,沿些来时路回返。赶到耿家铺子,正巧见珍娘眼巴巴扒着墙头,可怜兮兮得望着两人。
  冉敏爬下马车,拉着绢草几个快步,从后门溜进铺子,焦急的拉着珍娘问:“穿帮了吗?”
  珍娘摇摇头,右手一指后院,“还呆着呢。”
  冉敏见没曝光很是得意,夸奖珍娘:“还是珍娘厉害。”
  几人一合计,便将衣服掩人耳目般选取几件,一面返后院来会两位嬷嬷。
  两位嬷嬷却赖着不肯走,任凭绢草如何呼唤,只是有气无力的应两声:“就来。”便又没了动静。
  冉敏好奇,问绢草:“后院有什么勾人的东西,引得两位嬷嬷如此流连忘返的?”
  绢草显是忍着笑的,她瞟一眼珍娘,见到她忧怨的眼神,轻声同冉敏说:“姑娘,你猜后院那两处屋子是什么住处。”
  “什么?”
  绢草忍得极为辛苦:“茅房。”
  茅房?冉敏方有些悟了,便见绢草轻声笑了起来:“怕是珍娘怕拖不过去,偷偷嘱人在两位嬷嬷的点心里下了巴豆。这会儿,她们自顾还不暇,哪有闲功夫管姑娘选衣裳先的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 :当时,你与云缄对峙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冉敏:我的妈呀,他好凶呀,不会揍我吧。
作者:你的英雄气概呢
冉敏:没有,老身重生一回容易吗
算了,还是不说了,下个巴豆,让他蹲个点吧。

  ☆、盗书

  珍娘或是紧张过头,下得药量偏重,灌下几碗黑豆汁也不见病缓,等到冉敏派人请大夫来诊治,针方并施两位嬷嬷才好了些。
  闹了半晌,见身体好些,两人便急着送冉敏回冉府复命。
  冉敏倒有些过意不去,劝道:“这道近得很,两位嬷嬷刚刚染恙,虽说望诊服药,才缓了些,正是休养的时候。再说,哪有让长辈护送小辈的理。不如这样,我让铺子管事派人先送您二老家去休养。”
  “我这也不用急,横竖有珍娘、绢草跟着,又近,出不了什么事。至于婶娘那,由我去说,平日两位嬷嬷辛苦的很,如今只当给学生放个假便是。”
  这话说的熨妥,其中一位劳嬷嬷便欣慰道:“还是大姑娘知道疼人,怪道合府都赞贤德。说起来也真是怪臊的。我们俩一大把年纪了,还天热贪凉,禁不住嘴多吃了几凉瓜,闹了肚子,倒叫大姑娘看笑话了。”
  这瓜是个稀罕物,想必嬷嬷们贪便宜,贪嘴多吃了几块,原本只是小事,只不过珍娘雪上加霜,抹了一把巴豆上去,才让两人一泄千里。幸而她们俩只以为是自己贪嘴,并没有疑心到珍娘头上。
  冉敏笑眯眯,点点头,妥善送走了两位嬷嬷,便大摇大摆带着珍娘同绢草回了冉府。
  刚进角门,便迎面撞上了詹氏的丫环紫月,她好奇的打量冉敏身后一眼,笑问:“大姑娘怎的出门一趟,领了个奴才进门?”
  冉敏听言一愣,回头一看,直呼头疼。
  那个一言不发,乖乖跟在珍娘身后的,不正是今个才签**的云缄么?
  他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来的,见冉敏回头,他艰难的扯开嘴角,貌似打算回以一笑。只是笑容极其微小,直接被冉敏等人无视了。
  此时此刻,冉敏真想抚额长叹,对紫月说一句:“我不认识他,快把他轰了出去。”
  幻想与现实两码事,见着紫月怀疑的眼神,冉敏只得帮着掩拭。
  “这是我娘亲铺子上的奴仆。之前老太太将娘亲的书交给我打理。我寻思着这书许久不见天日,沾染些许潮气。”
  “如今雨季刚过,日头正好,便想将书都翻出来晒晒。可巧这晒书是个力气活。我们院子里小丫头倒有好几个,做做轻巧的活还成,要搬书晒书,那是男人家的活儿。”
  “赶巧我这次出门,去了娘亲的铺子,听我说起这事,曹管事便向我荐了此人。”
  紫月偷眼看云缄,他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挪到了冉敏身后。冉敏正值十岁,身量娇小,同她站在一起,原本便魁伟的云缄被称的异常高大。加上他分明立体的五官,倒显出几分气宇轩昂的气慨。
  只见他伸出右手,轻轻扯了扯冉敏的衣角,见她不搭理自己,毫不气馁,隔了一会,又伸手扯扯冉敏。
  冉敏回首瞪他,扯住他的衣襟将他身子拉低,在他耳边说道:“怎么?你还想跟我进二门,你可知二门里住得都是姑娘们,你一个外男,便是我同意,我婶娘也不会答应的。”
  “你且同我去库房将书晒好,有事我便会派人通知你。”
  又安抚他:“你若入了二门,想到时时回去看望兄妹,却又不能了。你兄长才请过大夫,妹子一人在家中照料他,你能放心的下来?”
  这番话说完,云缄的眼中倒是有几分疑虑,果然等冉敏差人安顿他时,他只是欲言又止的望了冉敏几眼,便乖乖跟着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冉敏白日同冉媛、冉炔等人一起读书论稿,闲话家常。夜间便在游记中翻找资料,一一摘抄,将存疑的地方,用工笔注释,整理完再重新抄录,吩咐曹大给廖靖远送去。
  日子过得充实而顺意,冉敏便将云缄抛到了脑后。不料七月底时,却出了桩事故。
  事故与云缄有关。
  自云缄从冉敏这领了晒书的差事,十分经心,取书、运书、晒书、收书,事事亲理亲为,夜里也不肯回屋去睡,只收拾铺盖打角落里找个人空位随意睡倒了事,倒把冉敏配给他的小厮让到了一边。
  前几日里倒是顺当,到了第十日,他夜里警醒,倒真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他也不作声,第二天连铺盖也不带,只合衣埋伏在书箱旁,困时便假昧片刻。
  等待三日,到了第四日晚上,果真门锁发出“”的声响,不一会门锁“卡扎”一声打开,踮手踮脚探进一个人。
  那人在库房中来回走动几步,试探此间虚实,云缄不为所动,依然将身体贴着墙,呼吸收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仿佛确定此间并无危险,那人才放松了身子,打了个轻哨,示意门口的人可以进来,正在他打算放口气时,埋伏在墙角的云缄出手了。
  少年两个大奔向那人,出脚如风,将来人扫到在地,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捂住来人的口嘴,那人仅来的及发出轻轻的一声“唔”,便被云缄整的错身倒在地上。”
  此后如法炮制,云缄一一得手,一共逮得四人。他将这四人全数堵住嘴,五花大绑起来。他是外男,进不了二房,将四人叠罗汉似得层在一起,库房加锁,天还未亮便急吼吼赶到曹大门前,大力拍门,将他从老婆的热炕头上撵起。
  曹大很是无奈,既然人已经抓住,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主子起身再报。
  云缄甚是固执,也懒得听曹大劝说,上前一用劲,两手一提,一左一右将曹大同珍娘一同提下床帏。
  赶着两人匆匆梳洗更衣,晨食也不及用,又辇人去二房守着。待卯时门房一开,便推珍娘进门去请冉敏。
  冉敏首闻此事,倒是吃了一惊,四个盗贼被云缄折腾的晕头转向,才缓过神,又看见这壮汉,吓得忙磕头求饶。
  珍娘怒道:“到底是我们二房无人做阵,连同寻常蟊贼也敢下我们下手。”
  “寻常蟊贼?”冉敏皱眉思索:“能到冉府盗物的又岂能是寻常蟊贼。单说连续几晚,神出鬼没,既没惊动门房家丁,来去不留痕迹的,我看,不会是内鬼吧!”
  云缄听说,掌心扣住一人下巴,微微使劲,将他的脸朝向冉敏。那人吃痛,想□□呼痛,嘴里塞住了破布,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冉敏却看清了他的脸。
  珍妨站在她身旁,见忽然她目光急聚,面色惨白,肩膀微微发抖,唬了一跳,立刻近前抱住她的身躯。
  云缄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一板,将那人的头按在地下,撞得头破血流。
  冉敏紧紧咬着牙根,在珍娘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她强忍住恨意,冷冷地问:“你们可是从京城来的?”
  跪在地上的人有片刻的震惊,迭口否认道:“什么京城,不过是看你家有几个银子,爷几个借花花罢了。”才说完,又遭云缄一阵暴打,连声求饶。
  何用相问?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因为这个人,将会出现在几年后,父亲与继女王氏衣锦还乡之际。
  这个人,便是王氏的心腹,牛胡。
  冉敏不由得又想起前世那场烧去娘亲嫁妆的火,同样发生于她十岁之时,两者到底有什么联系之处?
  那场火之后,祖父用别的物什填补了她的嫁妆空子。那时,她只觉庆幸同感激。时至今日,她亲眼所见,怎能不知道娘亲嫁妆的贵重?
  这些书本本皆是当今绝版,她随意挑出并不打眼的两本,便换得定北四郊所的铺子,同几千两流通银两。更何况是几箱书卷,近百本的古书?
  到底是谁在觊觎娘亲的嫁妆?
  是继母王氏?父亲?祖父?还是冉家?
  王氏于年前生下男丁,今年已满周岁,还未上祖谱。听詹氏说起,父亲京察既将结束,会于等侯察疏之际带王氏母女回乡省亲。
  京察,冉敏心中一紧,五年一次的京察,官吏考绩后,是进是退,功溃在此一举。按理说,此时正该是冉府向京城送银子活动的时候,偏偏此时的冉府却毫无动静。
  对了,便是前世那场京察,父亲官升两级,搭上三皇子的路子,从此飞黄腾达,芝华也借此得已入宫,沐享天恩,成为后宫中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  就酱吧,作者发力回血,奈何女主受伤甚重,顽强出演,请各位为她掬一把同情之泪,有收的给个收藏,没收藏个给个安慰,让她满血复活,思密达。

  ☆、权衡

  冉敏记得,翟家同继母娘家京城王氏是政敌。在她同翟湛相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翟湛兴致好时,也常同她讲讲朝中见闻。
  “你那继母王氏的父亲,官任都察院佥都御使之职,历年官吏考核兼为副手。你父亲能通过京官考核,也多亏他出手相助。”
  “那年考绩,主检为左都御史历清,此人嗜书如命。你父亲倒是好手段,不知道从哪得来一本绝版古书,投其所好,才在四格、八法中皆得上品。”
  她那时只觉得难堪,翟湛的话一字一句提醒着自己,父亲是一个怎样阿谀谄媚的小人。
  她的自尊,却不允许她不反击。
  “父亲这么做,的确不堪,然则也是为了冉氏,为着家人。”
  翟湛奇异的望着她,笑意饱含讥讽:“你倒不愧是冉氏的好女儿。”
  这一瞬间,冉敏的心路几经曲折,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
  还需要有什么证据呢?前世亮哥儿没了,她还可以理解父亲的希望寄托在王氏所生的子嗣上。可今生呢?她的亮哥儿还在呀!
  同是父亲的子嗣,他却如此偏心。
  他们的亲身父亲便问都没打算问一声,便想将母亲的嫁妆据为已有,全然没有考虑过她们姐弟两的处境。
  是了,他怎么可能问过亡妻的子嗣,贪图妻子嫁妆,这样的罪名传出,是问他还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如何成为百姓的父母官?
  珍娘见冉敏的表情趋向平缓,方松口气,关切的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冉敏不欲她担心,展颜一笑,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
  云缄自冉敏神色异样之时,双目便没有离开过冉敏,见到她再展欢颜,嘴唇抽抽,倒也露了半笑。
  “姑娘,您看,这贼人要如何处理?奴看,将他们交给官府,狠狠审问,看到底是何方盗贼敢将手伸到冉府的库房之中。”
  何方盗贼?冉氏到底是一方仕族,有谁敢贸然得罪?不过是家贼难防罢了。
  冉敏摇摇头,心中另有计较。曹大说的方法并不可行,人是王氏的,既能派他们来,相信定有后招。
  冉氏与王氏在官场上有旧,若是交官处理,最多关个三五天,官府定会找个借口,神不知鬼不觉得将人放走,纵虎归山,是为下计。
  若是将此事揭出,便是光明正大与王氏撕破脸皮,以她目前的处境,等于以卵击石。她与亮哥儿羽翼未丰,还需借着冉府这面大招牌遮风挡雨。
  这件事对于冉柏同王氏来说,是个把柄,用得好了,冉敏姐弟或可得到几年的安稳日子,而以后如何,不急。
  权衡得失利弊之后,冉敏最终选择了一个人。
  冉氏长房詹氏。
  长房与二房有隔阂。这种隔阂来源于冉府的家训。
  冉松为长子,依照家训,需继承族长之位,留守老屋,不得从仕。这是冉松毕身憾事。而长房长子冉炔便是下一任接班人,便是如今他入了族学,只怕到了应试年纪,祖父也不会允他下场。
  这是长房的宿命。
  冉敏知道长房的怨言,上一世,这种怨气随着冉松荣登国丈而愈演愈烈。而冉氏两房随着老太爷冉训的离逝分崩离析,直到宋氏改朝换代,销声匿迹。
  她决定将这个把柄交到詹氏手里。冉松便罢了,冉炔则需要一个代替他守住这个家族的人。这个人与长房的关系必需亲近,才能成为支持冉炔仕途道路上的后盾。
  冉敏知道,这个最适合的人只有亮哥儿,这个,她能想得到,詹氏也一定能够想到。她可以借着这个把柄同二房谈条件,两房人一同逼迫祖父替换人选。
  有了这一层关系,长房要笼络住她们姐弟,二房也不能贸然动手,各方力量僵持之下,才能为冉敏争取更多时间,强大自身的力量。
  再则,这一世,詹氏因冉媛兄妹的关系,同她日益亲近。她相信,为着冉媛兄妹,詹氏也不能太亏待她们姐弟。
  “云缄,你将这四个人捆起来,曹管事,劳烦您将他们交给汪管事。若是汪管事问起,你便这样同他说:此人是专门来盗母亲的嫁妆,这盗贼是京城人氏。”
  牛胡是家生子,官府自有备案,詹氏要查,并不难查到盗贼的身份。
  “切记,此事从密!”
  可惜此事仍是传到了祖父冉训的耳里,差人来询后,他强行从她的手里带走了四人。那四人被押入祖父的院子,从此不知去向。
  詹氏派人请她,遗憾的望了冉敏一眼,问她:“你可有怨恨?”
  唯一能挟持二房的把柄被生生抢走,詹氏知道冉敏的难过不在她之下。
  “那四个贼人,是你继母的赔房。”她有些不忍心看到冉敏的反应,思索片刻,仍是选择告诉她真相。
  冉敏只是一哂,“婶娘想告诉我什么呢?我们姐弟只是个不得父母喜欢的可怜虫吗?”
  詹氏见她的脸有些苍白,却倔强的瞪着自己,剑拔弩张像她个小刺猬,想到自己的算计,倒是有几分歉疚。
  “你祖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必须知道,他才是这个家中的主宰,我们不能违抗他。”
  她曾经想过要用此事要挟二房,可惜事败。的确,她想借此事帮助丈夫儿子摆脱家族枷锁,但她却更怕冉训。
  冉训□□□□,说一不二,他只是让长随问她需不需要唤冉松回来写封休书给她,她便怕了。
  便是那年同冉松闹翻,她也没有这么慌张过。她知道冉训的底线,她可以同冉松闹,惩治姨娘通房,但是只要涉及到冉氏的家族利益,冉训便不会袖手旁观。
  事情本可以瞒着冉训偷偷进行,却被与云缄同守库房的小厮通风报信。
  “你祖父同我说,不要反抗,整个冉氏都是他的。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什么勾当,还要看自己有几斤几两。父叫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我不怕自己的安危,只担心媛姐儿、炔哥儿。”
  如果她被休弃,冉松再聘新人,自己的子女又有谁照料?冉敏姐弟便是最好的例子,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只如无根的浮萍,永远看不到自己未来在哪里。
  冉敏冷冷一笑,长身而起:“婶娘这句话,不知是祖父说给你听,还是借你的口,说给我们姐弟听的。”
  “冉敏才入女学,不曾学过什么父叫子亡之言,只刚读到‘尧不慈,舜不孝’,祖父学识渊博,倒请教教我们,到底是什么道理。”
  说罢,便甩开紫月来拉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詹氏自然不敢报于冉训。自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冉敏发作,偏偏她却又羞又愧,连反驳也无语言,气急之下,心中邪火交攻,大病了一场。
  冉松急忙延医用药,大夫诊脉后,只说了气结于胸、思虑过度八个字,紫月心知肚明,亲自上门,苦求冉敏为詹氏解开心结。
  冉敏知道此事大错不在詹氏,亲疏有别,自己的丈夫子女总是最重要的一方。
  她为着长房,惧于冉训的威严,将内情拱出来,令冉敏姐弟失去这个唯一能制衡冉柏的把柄。却没有将自己供出去,总算为自己留有一线。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也不想见詹氏,只休书一封,上面书写宽慰话语,让紫月带去给詹氏。
  经过此事,冉敏陡然低调,祖父对这件事的态度,她已经了解,如今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与之相抗衡,只能装作不知情,
  这段时间不宜出门,她便将外面的事同云缄,全托给了曹大。云缄原本不愿,碰了几次冷脸,方乖乖随着曹大出去。
  只苦了曹大,既要管理烟火铺工坊,又要兼顾耿氏的铺子,忙得团团转,一见冉敏便满腹苦水。
  冉敏自顾且不暇,除了每日账簿,其余的事,她亦爱莫能助,故而曹大的神情,她只做没有见到,只吩咐他缓缓进行便好。
  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却被宋嘉绎看在眼里。少年冲着她展颜而笑,惊艳起采粉蝶蝶。
  冉敏看在眼中却是气闷的很,没好色瞪了他一眼,道:“不知宋家郎君怎么又来蹭饭来了。”
  宋嘉绎不以为意,好脾气的笑道:“大姑娘忘了,你去廖家之前,我们曾有约,要互驳一番,若是你胜了,我手中这佩玉,便输于你?”
  这茬冉敏还真不记得了,如今她的心思正在火器铺,哪有闲工夫搭理不相干的人。便懒懒回道:“我不记得了,若是你要辨,那便算了输了便是,只是我却没有佩玉来输给你。”
  宋嘉绎倒没想到她如此惫懒,转身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这个人是水油不进的,那不是还有人是吃这一套,受不得激的吗?
  他这一转身,便去了媛姐儿那。冉媛正同冉慧同做针线,前几日冉敏不在家,冉媛退而求其次便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冉慧姐妹做了玩伴,这几日感情倒是融洽。正巧此事是关于冉慧的家事,加上宋嘉绎在旁煽风点火,很快冉媛便按捺不住,急匆匆拉着冉慧姐妹前去求助冉敏。
作者有话要说:  后台抽抽,一直登不上来。哭。有读者问,詹氏没有错,这点因为赶着发稿没有交待清楚,其实詹氏本没有大错,原本祖父冉训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冉柏做的,只是家里进了贼,没人报给他,他生气来询问一声詹氏。可是詹氏惧怕他,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内情告诉他了,辜负了冉敏的信任,把冉敏陷入被动,做了一次猪队友。今晚发文依然是八点半。

  ☆、变故

  望着冉媛小小崇拜的眼神,冉敏很是无语,妹子,我是人不是神好不,你以为冲着我许个愿便万事大吉了?那冉家干脆把我供起来好了。
  冉敏叹口气,到底不忍辜负冉媛的期望,朝身旁指了指,示意冉媛等人坐下,便让绢草倒茶。
  冉慧被冉媛拉着,坐在冉敏的身边。其实她也挺尴尬,这些日子,冉媛便像个默书的读书童,只要没睡着便不停在她身边循环播放她姐姐冉敏伟大的历史。
  她无奈却不得不强制听,这件事本是她南冉的家事,她从未想过要在外人面前想起。
  奈何宋嘉绎是知情人,他在旁拨了几句,自己便情不自禁向着冉媛哭诉了起来,一旁有个火脾气的冉媛不自觉得加柴添火,令她不得不被动完成这项自爆事丑的行劲。
  “我爹会打死的!”心里暗想,冉慧不自觉哭出声来,宋嘉绎乘机在旁说:“瞧,你若不帮她,她便哭死在这里。”
  这个妖孽!冉慧忙剧烈地摇摇头,还未争辨,便听冉媛在旁语重心长的说:“既然慧姐姐伤心的话也说不出,不如由我来替慧姐姐说吧。”
  她同亮哥儿一起在冉敏这识字,为了煅练亮哥儿的说话能力,每每下课前,冉敏便让亮哥儿同媛姐儿给她讲一个故事。
  故事不要求长,唯一的要求便是声情并茂,流利通畅。冉媛早已做惯了的,于是她重重咳喇一声,开始“声情并茂”的讲述南冉家的旧事。
  这事其实冉敏上辈子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其中内情竟如此荒谬。
  南冉大房冉原先有个亲妹妹,嫁给东阳商户郭家。她这个妹妹性格内敛,凡事不爱声张,对娘家人只报喜不报忧,故而南冉大房,原先并不明白这个妹妹过得怎样。
  上月,冉宁的夫家来人,质问冉家,凑巧大房不在,只余二房。
  二房重利轻亲,见郭家其势不善,忙一口将自己亲生妹妹报之除族。
  然则南冉的族长却是大房冉宣,他彼此正在东津冉氏做客。
  二房二话不说,便赶着郭家上东津来,放言要杀要剐,只让他们找冉宣,他们是不认这没廉耻的亲戚。
  前两日,郭家人寻到了京城,小地方人不明就理,气势汹汹便往冉府门前撞,被看门的小厮拿住,扔了出来。
  他们这才怕了,自觉不知深浅,打探南冉与这大院主人的关系,打探清楚后,便又重新上门,骂骂咧咧,要同南冉断恩怨。然则却不敢贸然说些逆言,只在冉府门前赖着不走。
  守门的小厮倒是打听清楚是怎么回事,急急得来回冉松冉宣。
  冉松闻言将喝茶,将茶盏一拍,满脸不悦。冉又是担忧,又是羞愧。
  同北冉合族势在必行,这才迈出九十九步,即将达成,这结骨眼上冒出个南冉丑闻,这让北冉怎么想?若是合族,北冉的姑娘还要不要嫁了?
  他急得直搓手,奈何这是自己亲妹子,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也不能见死不救,便恬下脸皮恳求:“大爷。”
  他原本与冉松称兄到弟,这时却不敢再叫。冉松这时面上却松了许多,指指小厮,道:“今日晚了,我也不留冉大爷,不若我们改日再叙。”
  冉听到他下逐客令,原本心里一凉,又听他说改日再叙,便知有希望,忙感激行一礼,也不敢强留,跟着小厮便行。
  他回到自家客房,把此事对自家娘子一言,柯氏很是难过。这小姑子与她们夫妻俩年龄相差大,是她一手带大,故而感情极深,不等冉宣说完,便让他赶快收拾东西,回去救人。
  冉宣止住她,“郭家的人已来了东津,只不过见北冉势大,不敢贸然使强。他也不在外宣扬宁姐儿私会外男的事,必是想借此事要挟我。我这里已经求了冉家大爷,见他当场没有拒绝,必然是有望。”
  郭氏舒口气,拍拍胸口:“ 宁姐儿是我自小带大,性格闲静,倒没想到,竟做出如此傻事来。我看她也苦得很,要不然也不至于越来在夫家受罪,也像个闷嘴的葫芦,不肯同娘家人诉苦。”
  两人在房里商量,门未关,倒被冉慧姐妹听写见了。冉宁未出阁之前,待冉慧姐妹极好,小孩子口无遮拦,转眼身边一起玩耍的小同伴们也相续知道了。
  听冉媛述叙完,冉慧同冉祺饱含热泪,满脸期待得望着冉敏。
  冉敏倒是真不想知道这事。说起来此事是闺阁私密,女子私会外男,在当朝律定,家族私刑,可杀可剐。
  宋嘉绎狐狸眼微眯,一双秋目似笑非笑望着她。冉敏心中一动,主动问他:“宋家郎君,说起来,冉家这位姑姑同你也是近亲,我们不过是闺阁中的女孩,平日二门也出不了一趟,见识鄙薄,倒想请教您的高见。”
  宋嘉绎不接话头,四两拨千斤将话头挡回:“冉家妹妹好容易求到你面前,她平日常在慧姐儿面前提你往日有多少厉害,看来全是胡吹的。”
  冉媛被他挑得嘴儿翘起,一双俏目瞪着宋嘉绎,“不许你说我姐姐,阿姐说,金刚貌丑而心中有善,狐精美艳却暗藏杀机。宋家大哥,往日我不相信,今日看来,却果然是真的。”
  这丫头又毒舌了,冉敏连忙阻止她:“宁姑姑的事,我们小辈也做不了主,做为谈资又显得不敬,只是依慧姐姐所言,我也不相信宁姑姑会做出如此丧德败行之事。”
  “慧姐姐,你曾说宁姑姑所嫁的人家同你们一样,乃是商户。仔细想想,郭家同南冉在生意场上,可以交集?”
  冉慧迷惘的摇摇头,“我年纪还小,便是两位哥哥,父亲也不曾让其参与到冉家的生意中来。”
  冉平、冉安面面相去,均是不语,这时,一直沉默的宋嘉绎突然言道:“若是真有呢?”
  “是否其中还有过冲突?”
  “是,南冉在东阳卖得是木材,木材多销京城,而木料输运,多走水路。郭家在河上走得是船运,故而两家联因之时,便想显两家之长。”
  “为着让木材更好走量,冉家曾应诺郭家,让股一成,郭家坐收红利,运输费也更低。然则,去年,郭家突然大涨运费,冉家上门质问,被拒门而出。郭家不但不给明确说法,还将宁姑姑拘禁,诬称她里通外家。冉郭两家的仇怨便这么结上了。”
  亮哥儿好奇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南冉没有查清郭家中间反水的缘由呢?”
  “派人查过,只是到了东阳上州,线索便断了,如今南冉家的木材也不从郭家走,只是东阳漕运止有两家,另一家见冉郭断交,便乘机涨价,再加上朝廷抑商,商税极重,如今南冉独臂难撑。”
  冉敏替亮哥儿拨拨额前碎发,问他:“亮哥儿听完后,有什么感觉?”
  众人见她突然询问亮哥儿,极为讶异。亮哥儿同媛姐儿倒是答惯了的。冉敏的课堂之所以受欢迎,有效,是因为互动性极强。
  亮哥儿静心思索片刻,便一本正经对冉敏说道:“姐姐,我想不通其中的意义。不过你教过我与媛姐儿,世上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听宋家哥哥的意思,冉郭原本互为一体,其后郭家却连到手的利益也拒之门外,这不符此义,若然没有更大的利益等着郭家,我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冉敏点头,又问:“冉宁姑姑的这件事,是握在郭家手中的一柄剑与盾,若是公开,对南冉家必是一场毁誉颇深的戏。可是郭家并没有公开,这是为什么呢?”
  冉媛疑惑得望着冉敏:“宁宁姑姑的事,便是事发,也是她自己的事,怎么会跟南冉牵上关系呢?”
  问得好,这一次回答得却是冉慧,“因为宁宁是南冉家的女儿,她的名誉被毁,毁的不止是她自己的,而是整个南冉的女儿。因为当她出嫁后,她的身份除了郭家的媳妇还有南冉的女儿。”
  “所以,郭家并不是不满宁姑姑,而是借着宁姑姑的事,要挟我们南冉家?”这回,除了年幼的冉兰,其余的人都听懂了。
  冉安不解道:“我们南冉家到底有什么被郭家觊觎的地方?还有,他们千辛万苦,跟到北冉来示威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呀,有什么意义呢?”冉敏含笑望着宋嘉绎,而后者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  某年某日,翟湛、宋嘉绎、廖靖远、云缄四人齐聚闽城。
广大记者朋友拥堵采访四人
某记者问翟湛:请问为什么渣作者竟然选你成为男主呢?
翟湛面带微笑:某年某日,我与其三人聚于华山之巅,各占一角,
宋兄拥兵九万,只等一夫开关,廖兄做双龙会,差双截棍助威,云兄伏四暗刻,侯东风刮起。
而我只携二、三杂兵,负隅顽抗
记者叹息一声:为你的精神而点赞,但是结果谁赢了
翟湛:我糊了
记者:哦。。。。。。啊?
翟湛:他们清一色、双龙会、四暗刻要糊的牌都在我手上,正巧我自摸糊牌。
记者:。。。。。。
你们不是在华山之巅比武么?
翟湛:对呀,我们在华山之颠棋牌馆打麻将。
记者:。。。。。。
翟湛悠悠叹息了一声:我一家赢三家,他们没有钱付给我,就让我当了这个男主
记者:恭喜。。。。
翟湛突然发怒:我不当这个男主了,哪个男主二十几集才打了个酱油,我的存在感呢?我的存在感呢?
作者慢吞吞爬出来:最近太穷了,付不起你的工钱,你还是再休息几章吧。

  ☆、发现

  冉敏敢肯定,南冉要保护的人并不是冉宁,更加不是南冉的声誉。上一世,南冉因丑闻而退出北南二冉合族,最后依然难以摆脱冉宁被处死的命运。
  是什么原因让南冉宁可放弃营救冉宁,甚至合族?自听闻南冉访东津之后,冉敏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直到那一天,她在人**中见到了宋嘉绎。
  她忽然明白了,南冉一直要保护的人,便是宋嘉绎。
  这就解释了为何南冉与郭家之间有互助之利,且两家姻亲的情况下,却如此干净利落的舍弃掉这个昔日的盟友。
  冉敏有七、八分的把握,郭家的新盟友,极可能便是宋家。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疑惑。
  她是重生之人,知宋嘉绎是未来天下之主无可碍非。然而宋氏父子是从何看出宋嘉绎是真龙之相,从一开始便箝制压迫,妄图扼杀的,她却不明白。
  宋嘉绎,她看不透的人,一个寂寂无名又年幼丧母的继室子。
  冉敏看不透他,一如她不明白这个人如何能在性如豺狼的父兄劣境中突出重围,最后成为金銮大殿位高权重的唯一主宰者。
  她不想贸然揭穿他的目的而得罪他,亦不愿成为他登上九重天的踏脚石。
  至于北冉,未来能不能在宋氏称帝的腾龙道路上分一杯羹,那便要看冉训有没有这个缘法。
  “宋家郎君既然一点诚意也无,又何必要怂恿无知小童来挡刀呢?”冉敏端起茶杯,在座众人,都察觉到她隐隐泄出的怒意。
  端茶送客,这是亮哥儿见过冉敏最生气的模样,他忙牵住了冉敏的手。
  宋嘉绎依然不为所动,依着冉敏的模样,将眼前那盏自他来时还未动过的茶盏端起,揭盖一吹,一抿,淡淡地茶气自袖中散开。
  他神情自若,“大姑娘以为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无非是由北冉出面调停此事,无论宁姑姑是否有做下此事,结果都必须是她清白被诬,或者未来之时,宁姑姑便会因染病而逝。只有这般,才无损合族后北南两冉的家声。”
  “只是,宋家郎君你太看得起我。我,并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劝服祖父插手此事。”
  这便是女子的命运,稍有污垢,便会被视为不洁,如同前世冉敏因不得冉氏的重视,不善理事而被弃。娶妻者,娶得既是这个女子,更是这个女子身后的家族。
  少年双掌相击,掌声清脆中夹杂着宋嘉绎的赞赏声:“大姑娘,你猜的对,郭家来此,是有所图。”
  “郭家既然想压伏南冉,此时阻止北南两冉合族便是势在必行。”
  是的,北南两冉合族,在座除了早已知道此事的冉敏、宋嘉绎两人,均是震惊。
  冉敏冷笑着不吭声,阻止北南南氏合族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宋嘉绎不肯说,却故意引得冉媛在自己面前提,无非是挑唆着自己在冉训面前提起此事。
  倒不知道,他何来自信,认为自己在冉家的份量能让向来独断的冉训改变主意?
  宋嘉绎依旧笑得风淡云轻,他整襟而起,走近冉敏身边,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你只知道我算计于你?可知算计你的又岂只我一人?”
  “齐淑人为何同意你撇居另处,詹大太太又为何任你参入家务?一点点小聪明便自以为是,恐怕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银子。”
  冉敏双目直视他的双眸,目光没有丝毫退怯。宋嘉绎伸出手,在她鬓角的碎发上一抿,嘴角的笑意未断,立身身子,“别谢我,没想到,我又做了一次好人。”
  少年笑意似春风拂絮,长身而起,同众人告别。冉宣已向北冉坦诚相求,冉松虽是不置可否,帮与不帮,南冉都不能再留在北冉。
  要说的事,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向冉敏点明。冉敏要发作,那是迟早的事,至于她能够借着自己的份,向冉训要到什么样的条件,那是她自己的事。
  而他自己。。。。。。
  宋嘉绎抿唇释出一丝笑容。
  笑容背后,却深藏万般无奈。
  他在宋家的地位尴尬,却依然凭着母亲的娘家自己建立起自己势力,舅舅慈爱,冉家的木材生意,让他参入两股,这笔暗中之财,也令他在宋家不至于孤身独势。
  此次借势北冉,是他同舅舅一同商议出的办法。
  自郭氏与南冉断绝后,冉家的生意变得难做许多,南冉世代经商,朝中无人,商税沉重。
  而北冉世居东津,说明白了,便是盘据地方的地主。宋嘉绎打听到北冉这一代,在朝为官的,只有冉氏二爷一人。
  “冉柏既是冉家的希望,为何北冉并没有在他身上重金铺金,这个原因,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舅父问。
  宋嘉绎并没有回答,他的指尖划过桌面的砚盘,指尖如玉笋,墨色缓缓流淌,顺利晕开纸宣。
  “财。”是财字,冉长出一口气,“这点,你想到,很好。”北冉不是不想捧冉柏,只是有心无力。
  探虚实的计划很快被订下,宋嘉绎被选为先行者。“走一步,看一步,切记,不可得罪北冉。”
  宋嘉绎时时谨记,他跟随冉平、冉安住在冉府,同冉炔一同入族学,这一路,他多想多看,却不肯多言,直到确定,北冉,的确无钱。
  尽管齐老太太的寿辰办得再生色,他依然发现了疑窦。首先是金器古玩,这些骗骗外客还好,骗他这个眼光毒辣的商人,却是鲁班面前耍大刀。他很肯定,将尽半数的器物已被换成了眼品。
  然后,他发现了进出冉府的粮车。北冉自有庄田,庄上佃户租田,以粮抵租,故而每到秋收时节,便有大量新粮运自冉府陈仓。
  他呆在冉府的时间,正值春分,并不在缴租之日,后门的小厮却告诉他,粮车早已来过,走得是角门,汪管事教待过他们,新米在仓中堆存已久,有些日久霉化,辗转运到谷场晒干,再入仓保存。
  见小厮一副话中有话的模样,宋嘉绎自知此中有文章,私下塞过一绽银子,才撬开了小厮的嘴。
  “宋郎君,这话你千万莫说是我讲的,前些日子这些新米重新运回这里,米袋子开裂,落下一些米。运送的管理没注意。我将这些米拾扫起来,打算晚间煮。你猜怎么?这些米,是往年的陈米!”
  陈米?这般宋嘉绎终于确定了自己猜想的事。“舅父,新米变陈米,定是有人偷龙转凤,将新米高价卖出后,再以低价购回陈米,挣取差价。”
  “这件事是汪管事主理,而汪管事是詹大太太的心腹,这么多米,又不是小数目,没道理汪管事敢贪墨,故而我猜。这也间接佐证了您的猜想,北冉,有可能只是面子风光,内里早就腐朽了。”
  “所以冉松才会答应合族,用南冉的钱,来增北冉的势。”
  冉宣摸摸宋嘉绎的头,微笑道:“绎儿,我们是商人。”
  “商人者,为利而商。此事于北冉有利,却不一定于南冉无益。同北冉合作,其一是合族之后,我们便是北冉宣德郎官的族人,生意可以借着北冉的名下,赋税减免五成。”
  “这只是其一,另外,我们南冉世代商户,这也是积弱之处,若是合族之后,不仅你表弟可入冉氏族学,连你,亦可以重启功名之路。”
  宋嘉绎抿着嘴,这些苦处,他从来不说,舅父却看在眼里。他缓缓启口:“让舅父担心,是绎儿不对。”
  “你今年已满十四,听说宋家正在为你相看人家。目前我善能为你挡过去,待过几年却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人再有不是,依然是你的父亲,有主宰你婚事的生杀大权。你若不想束手待毙,便要早做打算。”
  “是的,早做打算。”宋嘉绎重复道。
  腊月,宋嘉绎到冉家避祸。
  有人看中了他这张脸。
  冉宣望着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中很是很可惜,这么一张脸,若生在女子身上,也是一种资本,但身在男子身上,却是一种耻辱。
  宋轩伯在想什么呢?一个庶女可以换来家族永安,献出一个嫡子,却是一个家族的耻辱。
  宋嘉绎所知宋轩伯向来是个无耻的人,在他眼中人只分为有用之人与无用之人。
  他可以因冉家的财气死原配,同冉家联姻,也能因为冉家势落而故计重施,他们全都是父亲的棋子,可笑这些异母兄弟还在为了空幻的父子情而争斗撕杀。
  “舅父,你知道,我的志向向来不在宋家。”宋家像一盘棋,大房同三房相斗,犹同黑子同白子决杀,他们认为只有善于布局的人才能坐收渔人之利。
  而他,却觉得只有不在局中,才不会为棋局而陷。宋家会在一盘散沙的争斗中分崩离析,而只有他能够在远离撕杀的战局外建立新的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翟湛: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我才是男主,我才是男主。
作者:滚,收藏不好,老娘正心烦,别惹我。
翟湛:惹你又怎么样?
作者:给你写十个、八个老婆,恶心死你。
翟湛:呜呜,好怕怕。。。
我要出家
作者:出家也给你写十个、八个尼姑,天天追着你念经。
翟湛:我要自杀。
作者:把你十个、八个老婆写下,让她们下去赔你
翟湛:救命呀,作者疯了

  ☆、妥胁

  夜已深,又是一场冻雨突袭,廊间夜风雨意斜突,卷起新挂的棉帘。
  绢草久久未睡,窗间烛影轻曳,桌前冉敏依旧深勾首埋写,剪影微漾。
  绢草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清晨,旭日东升,她忽从梦中惊醒,东院的门启开,将自己关入屋内三天,不饮不食的冉敏忽然消失。
  她心中焦急,连忙支会珍娘,加上院里的丫环婆子,一同寻冉敏。
  齐氏却派人告诉她,莫再寻找,冉敏被冉老太爷寻去了,珍娘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担心冉敏同冉训冲突,忙命小厮芳哥去冉训二房前打探消息。
  谁知才过了一会,冉敏便被人送回,她神态疲惫却放松。
  绢草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然而从那天开始,她们主仆的行动不再受限。大姑娘换上男装,从曹大手里接手生意,亲自打理。
  烛光渐微,冉敏抬起头,舒展微僵的脖劲,乘起机会,一旁伺候的绢草忙递上刚煎好的参茶。见冉敏饮下,又忙不迭得剪去开岔的烛芯。
  冉敏的容貌似耿氏,绢秀又带着书卷气,杏目樱唇,抿唇时梨涡微现。她的皮肤白皙玉腻,跳动的烛影映在她的脸上,温柔却又神秘。
  三年,事事如棋,局局新。
  这三年,她同廖家交往甚密,与廖仙芝更是成为密友。廖靖远仍在她的荣氏烟火铺出研制他的火器,每一次火力强度突破时,她都能从他那宛若冰山的脸上捕捉到欣喜的情绪。
  云缄将他的兄妹接到冉敏在外买的庄子上,尽心尽力为冉敏办事。三年的时间,他倒超过曹大,成为她的心腹同贴身侍卫。
  北南二冉合族之后,宋嘉绎离开东津,再也未出现过。只有冉平、冉安与冉慧姐妹继续寄养在北冉,与冉媛同亮哥儿作伴。
  亮哥儿入族学已有三年,早前冉敏启蒙的底子扎底,每每先生考教,他总能在同窗的羡慕景仰中名列魁首。
  他已上祖谱,大名正式改作冉熠,但冉敏仍是以“亮哥儿”唤他。唤得他极为受用。
  唯一令冉敏不满得是,亮哥儿仍旧保持了同宋嘉绎的联系,并且把那时他对宋嘉绎的崇敬之情廷续至今。“绎哥哥今日在淮北买马;绎哥哥中了案首,绎哥哥要去京城述职。”诸如此类的消息,令冉敏繁不甚烦,索性扼令亮哥儿在她面前,不准再提到宋嘉绎此人。
  冉敏的小学堂并没有再办下去,如今她事繁务重,打理自家生意的同时,又要兼顾允诺冉训的课业,每日只象征性的抽检亮哥儿同冉媛的课业。所幸两人早已被冉敏培养起好习惯,便是她有时忘记检查,两人也能老老实实完成,不令她费半点心思。
  冉敏知道,约定的四年已过大半,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在这短短时间里,她要马不停蹄,才能按照设想在她临进宫前,为亮哥儿,她的弟弟,留下一个相处安全的成长空间。
  是的,进宫!
  宋嘉绎直白的语言,将她的心境几乎打入谷底。她从未想过,前生从未得到重视的自己,竟然会被冉训看上,被选为送入宫的棋子。
  她想反抗、想破坏,恨不得冲出冉府,将廖靖远正在研制的火器拿出来,与整个北冉同归于尽。
  可是,她不能。如同那时,詹湛用馥儿威胁她般。她有亮哥儿,如若她作下此事,那亮哥儿的处境又会如何?作为一个弑族之女的弟弟,他将沦落到被四邻耻笑,百姓污辱的境地。
  投鼠忌器。她重生一世,并不是为了再一次悲惨!
  冉训履拒不见,她选择了闭门绝食。她相信,冉训要的是一个健康送入宫廷,为冉氏谋利的女子,而不是一具死尸。
  三日,只是三日,冉训便将她传唤。闭门三日,她少食少睡,原本充盈的小脸消瘦许多,幸而底子好,只是看着有些憔悴。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冉训,她还记得重生前的最后一晤。
  那时,她与翟家的关系已到了如履薄冰的境地。翟湛送她归宁,已有休妻之意。
  冉训连门也不让她进,只派人训斥她不懂为媳之道,令人将她送回翟家。
  离开冉家之时,冉敏质问冉训亲侍:“祖父说我不懂为媳之道,不善理家财,敢问祖父。养不教,孰之过?冉氏教女有方,贵达帝妃,是家族荣光。如有不孝子孙,那便是自己生性顽劣,不配为冉家子孙。如今,我才是真正懂得冉家家训!”
  再次听闻冉训的消息,她已是假死之人,居小叠山。翟湛告诉她冉训病逝,她只一愣,印象中的冉训,高高在上,强势威严,仿佛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样的人,也会衰老,也会死亡。
  那一日,翟湛默默守在她的身后,直至月沉西山。
  冉训坐在书面的高椅上,右手持笔,目光如矩,怒视着眼前的少女。她长得更似耿氏,美丽而恬淡,尽管年幼,已具美人雏形。
  他在打量冉敏之时,冉敏同样也在打量他。冉训今年六十五岁,精神矍烁,虽然致仕在家,常年养花斗棋,他的身上仍然存留着上位者的气势。
  “哐!”砚台在冉敏的脚下绽裂,墨色飞渐,杏色的袄裙处处墨梅。
  “你算什么东西!”冉训一掌拍在书案上,将案上笔架震倒,“竟敢威胁我,没有冉家,你什么东西也不是!”
  冉敏并未害怕,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愤恨的冉训。她半步未退,直视冉训,一字一句的质问:“我也想问问祖父,我到底算的上什么?又值何价钱?祖父生养女儿、孙女,便是待价而沽,为冉氏添砖盖瓦的吗?”
  “混账!你们都是冉家养大的。出嫁为媳,若是没有娘家在身后给你们作靠山,你以为你们真能在夫家站住跟脚吗?”
  冉敏冷笑道:“那么祖父想要什么?冉氏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将我送入宫廷?祖父不怕我虚与委蛇,入宫之后对冉氏不利?”
  冉训乜斜着眼睛,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你不会的。”
  “你不敢!”他从倾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取砚倒水,饱沾墨水,重重在纸上写下一个“熠”字。
  熠,盛光也。
  冉敏目光微敛。坐在上首的冉训却将笔抛开,沉声说道:“老夫虽然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守信诺之人。”
  冉敏凝视着他,心中复杂。冉训在向他承诺亮哥儿的未来。只要她答应,前世未名而夭的亮哥儿,今生便能得到一个名字。
  “冉熠。”冉敏不自觉在口中回味这个名字。这不仅仅是个名字,这是亮哥儿的未来,希望,只要她答应,便能得到。
  她缓缓闭上双目,轻轻点点头,沉重却又释然。
  三日后,冉熠这个名字正式入册,被摆在祠堂的宗族名册里,随之上册的,还有冉烽,王氏的嫡子。
  冉训很满意冉敏的妥协,派教养嬷嬷教导她之际,亲自督促,同旧同僚往来之时,常令冉敏藏于帘后听政。
  一日,冉训听冉敏念完南冉家主亲信,问冉敏:“你伯父曾劝我莫与南冉合族。你怎么认为?”
  冉敏思索半刻,答道:“我不明白伯父为何会劝祖父莫与南冉合族。如是为了冉宁姑姑,并没有这个必要。”
  “祖父曾说南冉有些我们必须得到的东西,大丈夫不拘小节,何必在乎区区声誉。更何况,声誉这个东西,向来是三人成虎,可以众口烁金之物。”
  “郭家说宁姑姑通jian,并无实证,奸夫又是郭家家仆。我们也可是说郭氏无德,陷害发妻,为宁姑姑造势。更何况,我信得过南冉,以他们的家训,怎么可能教出不伦之女?”
  冉训轻拈胡须,满意的称赞:“说得好。”
  五年前,齐氏同他说起冉敏要亲自教养亮哥儿时,他只是不置可否。亲自教养?说得好笑,府里伺侯的下人是做什么用的?亲自教养不过是下仆惫懒之时有人督促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待过些时候,他发现他心爱的芙蓉被剪时,倒是着急怒了。稚童竟敢打他的东西主意!他怒气冲冲,亲自冲入艾园去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孙女时,见到了冉敏的庭院。
  精巧的机关、细致的格局,令他的怒火全消,倒对这个才满五岁,自来并不出众的孙女起了兴趣。
  他暗暗令艾园的小厮定时来报冉敏姐弟的行踪,嘱咐詹氏对冉敏姐弟予以欲求。
  直到冉敏将偷书贼交给詹氏,让詹氏以此为胁,挟制二房时,冉训才确定了,冉敏便是送入宫的最佳人选。
  “见机知动这点很好,只是太过隐忍,你要记住,对敌人凶猛的进攻,往往是最佳的防守。先礼后兵,只是迂腐夫子的穷词酸语。”
  一月后,沉寂许久的南阳郭氏,再一次在南阳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次的主角是冉宁的丈夫郭知。一个平凡的清晨,人们发现他同寡嫂周氏赤身裸身,相互交缠于城中闹市。
  众目睽睽,两人难以分辩。雪上添霜的是周氏在此时被诊出已孕两月。
  一个寡妇,何来的身孕?正在郭氏焦头烂额之时,有一个说法,悄悄传扬开。
  郭知之妻冉氏,是被二人所构陷!因冉氏发现二人丑闻,郭知无毒不丈夫,一怒之下,污蔑冉氏与人有染,妄想屈死冉氏,掩盖真相。又于事成之后,得意忘形,酒色交替之下,在大庭广众做此丑事。
  如今事败,真是老天有眼!
  郭家难堵悠悠之口,只好选择放人,周氏浸死,只有郭知被打四十大板,被流放绥远。
  冉宁被送往东津家祠,此事虽毕,她的清白也洗清,然而名声终究有碍,好在她已看破世情,听得郭知流放途上遇匪被杀,也只是道一声“阿弥陀佛”。
  只有冉敏,却无缘由想起了宋嘉绎望着她的那一笑。“别谢我,我只是又做了一次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迟了,因为作者生病了,流感,又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休息了一整天,幸好晚上好一点,我便赶快把这一章码出来。

  ☆、朔月上

  朔月,近及黄昏。
  开在半山腰上的行脚铺子正准备关铺。
  这两天过路的行客稀少,打尖的客人更是凤毛麟角。
  小孙女撅起嘴:“爷爷,日头还挂在树梢,再等等吧。”这几日没挣着什么银钱,她想要的花裙又没影子了。
  老王头摇摇头:“不行,你看,今日是朔月,夜里见不着月光,我们要赶着下山,山路崎岖,过于危险。”
  小孙女满脸不悦,正打算无奈从了祖父,却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欣喜的叫起来。
  “爷爷,看,有客到。”
  不远处,一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赶车的是位壮汉,他虚扬马鞭,也不见他怎么喝斥指挥马匹,便将马儿赶到了祖孙两人身边。
  壮汉停稳马车,便迫不及待转身想撩起帘儿,探身进车厢。
  这时,从车厢里伸出只右手,指尖纤细而圆润,轻轻点在壮汉的额上。
  “云缄,不得无礼。”
  声音柔和稚嫩,却似一道魔咒,令壮汉乖乖停在当地。
  另一只手右手将帘儿拨开,紧接着露出少女美丽的容颜
  她冲着怔在当地的祖孙俩一笑:“请问店家,可有吃食?”
  孙女先从愣怔中回神,忙笑应:“有的,有的,只不过小店简陋,不过有些包子、馒头的吃食,不知道合不合客官的意。”
  少女果然皱了皱眉,问:“可有水?”
  “有的,水是山涧溪泉,用来泡茶更是好的。”
  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是大户人家,山间野食哪里入得了她们的眼。怕她们不肯留下,想起她的花裙,孙女几乎有些急迫。
  少女听她说有好水,才舒了眉,回转向车厢内说了些什么,又对赶车的壮汉吩咐:“快将车凳搬下来,姑娘说在此处歇息片刻。”
  壮汉并不理会少女,直到车厢内那个柔和的声音唤他:“云缄。”才心满意足的跃下马车去卸马凳。
  少女很是无奈,见马凳搭好,忙从车厢里扶出另一人。
  壮汉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几次想伸手都被少女瞪了回去。
  直到车里的人脚落在地上,孙女才真正看清了车厢里的女子。
  说是女子,不若说是女童。她的身量并不高,着一身翠色帛纱儒裙,墨色竹韵半臂,清新脱俗。
  女童头戴帷帽,许是身体报恙,只将幕纱掀在两身,露出娇美却略显苍白的脸。
  孙女忽然不再想念她那梦寐以求的花裙。
  见过了嫦娥,谁还会想娶村姑呢?
  她的目光只是在女童身上的衣裳一转,便被一直守在女童身边的壮汉捕捉住她隐讳的眼神,恶狠狠一眼,吓得她忙收起觊觎之心。
  “这里,很好。”
  女童指指墙角的座位,壮汉便忙不迭将板凳从桌上卸下,少女紧跟其后,先是用帕子将桌凳擦拭干净,又从马车上的箱子里倒腾出许多王老汉也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一对主仆,年纪小的是主子,言行举止之间充满贵气。
  少女才拍醒他,“店家,山涧溪泉呢?”
  已经打烊,王老汉张了张嘴,这几个字在孙女恳求的眼神出消声匿迹。
  水缸里的水是现成的,孙女甜甜唤一声:“来了。”便拎着这**人的取水器去厨房里取水。
  炭火红彤彤,铜壶不一会便水汽氤氲,绢草将茶沏好,递给冉敏。冉敏吹去烫气,一口饮下,胃里一股暖气上涌,倒令她这晕车的毛病减轻了几分。
  云缄自觉坐于冉敏的右首,他对茶水并无兴趣,倒热衷于冉敏的各色小点心。
  冉敏见他眼馋,随意捡起一块点心,送到云缄嘴边。云缄张口接住,几下吞下,满脸餍足。
  绢草见怪不怪,只顾手中剥桔子的活。
  “绢草,将这一盘点心送给店主祖孙。”大抵是自己咽口水的模样被对方看到,孙女忙拭了拭唇角,受宠若惊的接过点心,大着胆子同冉敏建议。
  “姑娘,这里离山角店栈还有两个多时辰的脚程。今日是朔月,夜里无光,下山的道路崎岖。你倒不如在我家铺子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下山。”
  绢草同她顽笑:“有山贼么?”
  孙女:“山里人家穷多富少,山贼也不来抢。这条道上经过的行客不多,太多都是在山脚捐了买路钱,才上的山。”
  山贼光明正大的收银子,倒是激起了冉敏的好奇心。
  “官府都不管吗?”
  孙女:“官府哪管这个,要知道这些买路钱,有一半可是进到了知县大人自己的腰包里。那些山贼有官老爷照着,天不怕地不怕,只要不出人命官司,哪个爱管这个。”
  倒是闻所未闻,冉敏:“我记得,晋州新来的知州是打东津来的廖大人。他官声极好,倒不像是个无能的人。”
  孙女说上了瘾,一双嘴有些口无遮拦,“可不是呢,我姐夫是县衙头里的师爷,知县大人的心腹。这知县大人,可是通判大人的得力手下。”
  “谁不知道呀,晋州可是一块板块,上下同心,将不利的奏报、公文藏得死死,只瞒着知州大人一个。我看这个知州大人,也是个当不久的替罪羊。”
  冉敏听得有几分担心,她此次从冉府出来,便是借着探望廖仙芝的机会,到小叠山寻找耿氏游记中的阴沉木。
  三个月前,廖道芳接到调令,举家迁往晋州任知州,廖靖远并没有跟着去。
  他的火器研制到关键时刻,随意一个大意,都有可以前功尽毁。
  更糟糕的是,冉敏留着他研制的费用,已经出现了亏空。
  廖靖远是个尽善尽美的人,他着重细节,任何一个配件出了一丁点小瑕疵,都会被他丢弃,研制的成本增加,自然而然剩下的经费也越来越少。
  冉敏的鞭炮铺子,原本就志不在挣钱,而在于掩人耳目,再加上铺子挂着是自己名字,商税极重,故而几年下来,并没有挣到几个钱。
  当廖靖远严肃的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时,她才明确的意识到,她又穷了。
  这一次卖书显然不再是一个好方法。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个两千吧

  ☆、朔月下

  冉敏同绢草宿在铺子阁楼,老王头将云缄安排在楼梯下客房,便各自歇息。
  山野民宿简陋却干净,山间夜晚甚凉,山风猎猎,吹入窗棂,发出“嘶嘶”声响。
  这是今生冉敏第一次在山岭野地宿眠。
  绢草新换上自家锦被,便催冉敏早些休息。
  冉敏还不想休息:“绢草,可问过店家明日下山的道路?”
  绢草点头:“这里叫三岔峰,山下果然是渡口,渡口有小舟,乘舟往北,便是太太的庄子。”
  “只是,听曹管事说太太并不喜欢这个庄子,庄子空置多年,也不曾到访。奇怪的是那年有人高价要买,她亦不肯。”
  “还有一则事。”绢草讲到这忽然压低声音,左右顾盼才小心说道:“适才我问店家去往小叠山的路途,店家倒是万般劝阻。”
  她模仿着老王头的样子道:“客官到去小叠山?万万不可,那地方有些邪门。”
  小叠山有水鬼。听闻每当夜里潮汐起时,居住在渡口附近的渔民常常听到对岸的水底锁链曳地,重物撞击墙体,骇人的尖叫声。
  十五年前,有人在渡口坠河,河水红波一片。自那日起,异象便生。于是百姓传言,夜里那声响,便是那水鬼,被锁链锁着,在水底徒行,寻找替身。
  “没有人探过吗?”冉敏问。
  “也曾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只是再也没回来过。”绢草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四顾周围,又怕见到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缩了缩身子来拉冉敏。
  “姑娘,快别问了,怪慎人的。”
  冉敏笑她胆小。前世冉敏在小叠山长居几十年,从不曾听到什么奇闻异事,想来不过是乡民谣传罢了。
  见绢草胆怯,故意板起脸指着窗外道:“那是什么?”
  巧时山风忽烈,窗户被倏地撞开,抵在墙上,“呯”的一声,吓得绢草躲在冉敏身后,直叫姑娘。
  窗外飘然升起一颗头颅,散发披面,颌下染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着窗内。
  冉敏见此倒舒了一口气。
  “云缄!”
  云缄咧嘴一笑,跃进窗内,手里提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
  “受伤了?”冉敏忙吩咐绢草取药。
  云缄却朝她摆了摆手,“不是我的血。”
  他张开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抛在地上,接过冉敏递给他拭脸的绢帕,放入胸前衣襟内,只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东西重重撞在地上,发出一阵□□。
  是个人。
  冉敏以目询问,云缄道:“这个人趴在草丛中,鬼鬼祟祟。”
  云缄说话向来简炼,如今较之从前已好许多。绢草心有忧虑:“该不会是黑店吧?”
  冉敏摆手,示意绢草勿语,命云缄将人翻转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显是在泥水里滚过,一身衣裳已看不出颜色。他满脸泥浆,看不出面目,只有肩上一道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姑娘,该如何是好?”绢草问。
  冉敏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腰间,腰上系着一条朱红色的丝绦。
  丝绦上没有坠玉。冉敏目光急缩,疾行几步,将那人的头抱在怀中,掏出帕子,将他脸上的污秽拭去。
  那人露出真容,眼角眉梢竟与馥儿有六、七相似。
  是他!
  翟湛!冉敏抱着愣怔住,惶然间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自她今世初见翟湛已过三年。那时初起的要搓合他与廖仙芝之心渐渐消散。
  廖家蒙冤出逃,是翟家出手相救,合家上下对廖家满怀感激。便是清冷毒蛇如廖靖远,接到翟湛亲笔书信,也会耐着性子认真回复。
  倒是每当冉敏到廖家短住之时,廖仙芝便会收到翟湛书信。书信内容甚是无聊,满满线笺俱是每日所学,十足一本学习笔记。
  奇怪的是每每念到最后,廖仙芝总会用促狭的眼神瞄着她,却一副打死不说的神秘表情。
  冉敏不问。翟湛是她上辈子的劫,重生一世,这便是跳出劫数的契机。
  三年不见,翟湛长高许多,他紧闭着双眼,眉间紧蹙,满脸痛苦之情。
  他怎么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冉敏接过绢草递过的盐水、纱布,同翟湛清理伤口。盐水腌人,他昏迷中知痛,不由自主呼痛。
  冉敏只作不理,干净利落同他上好伤药,包扎好伤口,又用帕子沾水,挤在他干裂的唇上。几细水入喉,他不自禁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冉敏唤绢草将干净的衣裳拿过一套。
  翟湛的身量大约只比冉敏高一些,并没有他适宜的衣裳。冉敏怕惊动店家,又不愿将自己的衣裳予他穿,便命绢草匀出一件旧衣裳。
  绢草倒是无所谓,到为翟湛更换衣裳之时,云缄却急了。
  先前冉敏抱着翟湛为他疗伤之时,他已心中不满。更何况要冉敏为他换衣裳?
  他“胡拉胡拉”,两只大手掌将冉敏与绢草挡在门外,一阵忙乱,半晌才肯开门。
  冉敏忍俊不禁。
  云缄不会穿女子的衣裳,上裳下裙歪七扭八,扣绳没系好,外裳只松松搭在身前,一掀开便可见到里面雪白的中衣。
  绢草见到自己的衣裳惨不忍睹的模糊,不自觉嚷了一声:“老天爷也。”忙同翟湛整理衣着。
  云缄动作粗暴,为翟湛换衣时,碰着了他的伤口,伤口开裂,纱布缓缓渗出血迹。
  冉敏无奈,只得重新替翟湛换药。
  重新梳洗过后,云缄将翟湛抱上床榻。冉敏为他盖上被褥,再端详他时,不禁一愣。
  床上的人冰肌玉雪,黑发倾泻。剑眉下双目紧闭,他的睫毛长而浓密,烛光侧照,在眼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阴翳。
  他的鼻型好看,挺而翘,薄唇深抿,似一副出众的美人入睡图。
  绢草不自觉叹道:“这世道,男人漂亮的让女人都没法活了。”
  可不是嘛,宋嘉绎宋美人是一个,翟湛也是一个。
  冉敏问云缄:“你发现他时,周围可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云缄想想,只摇头。
  这倒奇怪,冉敏皱着眉:“看他脚上的鞋,显然是跑了许多路,身上伤口重的也只肩上刀伤一处。其余的,不过擦伤、碰伤。”
  绢草仔细看翟湛:“**说的有理,我看他倒像是几日几夜滴水未进,饥累交加,昏了过去。”
  冉敏点头思索:“看来要追他的人,倒是不像是要取他的性命,倒像是故意驱赶着他前往某处。”
  晋州有谁呢?
  冉敏心中一跳,不由得想起了三个字“廖道芳”。
  她想起了前世廖家与翟家的恩怨始末。
  武忠侯父子向来驻守在边塞,却齐齐被剌死于晋州,苦主喊冤,指证廖道芳里通北廷,刺杀国之将臣的正是翟家的少子翟湛。
  廖道芳自然不肯认罪,朝廷二话不说,从他的书房子内搜出密信,强势定下罪名,然后廖家男子被斩,女子罚入教坊。
  现在看来,祸首竟完全在翟湛。
  夜已深,伤口发炎,翟湛额上起热。适逢冉敏为他更换额上冷帕,他便轻轻将左颊轻轻贴上冉敏的手,口中唤道:“娘亲。”
  冉敏捏着帕子的手一顿,曾几何时,她的馥儿在入睡里时也爱将她的手握在脸颊旁轻密贴着。
  她凝视着翟湛的双眼,后者深闭着。馥儿的眼像翟湛,明亮透澈,仿佛雪山上的两颗珍珠,只要逗着他乐了,他便眯着双眼,笑意泛滥的似天上闪烁的星星。
  冉敏想着这样的馥儿,不自禁将手伸出,轻轻抚着翟湛的双目。
  “吵!”,在旁闭目养神的云缄倏地睁开双目,他走在窗前,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冉敏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忙推醒已睡熟的绢草,两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时则子时将过,山间野风飒飒,冉敏耳目不及云缄灵敏,并听不到什么声响。
  云缄骤然暴起,掀开被子将翟湛甩在背上,右手抱起冉敏,推开窗户,左手提起绢草,跳出窗户,寻客店右侧十丈方向的地方,将三人藏入长草中。又几个跃纵,到左首离客店稍近的大右后伏下。
  冉敏知道有贼来袭,不由心中怦怦直跳,拉着绢草,伏于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冉敏从长草的缝隙中便隐隐见十数提着火把而来。
  这十数人一律黑罩遮面,一水的黑色短打,腰间悬着大刀,毫无任何顾忌围住客店。
  须臾店面灯起,王老二从门缝里颤颤巍巍露出一只眼睛,见人多势重,忙合上门,一会又缓缓推开,躲在门后哀求道:“各位大爷,小老儿不过是个穷苦百姓,什么都没有,还是放我们一马。”
  对面的黑衣人却不作声,王老二见不凑效,想起住店的客人,忙劝道:“各位大爷,小老爷这铺子里,今日歇下的客人,倒是个有些产业的。若是您放过我们,我带您去寻他们。”
  绢草听得火冒三丈,饶是情势紧张的情况下,她仍是小声骂了一句:“混帐。”
  立于中首的黑衣终于发言:“我问你,你可有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我还是做一个安静的女子吧。

  ☆、逃亡

  黑衣首领说得极慢,咬字含糊不清,说话的口音甚是奇怪。
  绢草忍不住贴着冉敏的耳旁悄声说道:“听这人的口音倒像是北地来的。”
  冉敏点点头,翟湛曾指证廖道芳勾结北朝,暗害翟家父子。倒不难理解此刻追杀翟湛的贼盗是北地刺客所扮。
  只是,她却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孙女躲在老王头前后瑟瑟发抖。听人说,那些山间野匪除了劫抢财物,最喜欢的便是污辱良家妇女。
  原本,她此时此刻早该躺在山下暖暖的被窝里,想着她最喜爱的花裙,美美的进入梦乡。
  是谁令她不肯跟随爷爷下山?
  是谁将她陷入如此危急境地?
  她突然恨起那个锦衣女童,一样身为女子,为何她便能锦衣玉食,出入有奴仆随身侍侯,而她便要分文计较,奢望一件心爱的衣裳也不可得?
  黑衣人没等祖孙俩回答便令人撞开门,祖孙俩被撞倒在地,忙爬起身,抱头蜷缩在墙角。
  没有人。
  为首的黑衣从墙角拎起老王头,狠狠给了他一记,喝道:“人呢?”
  鲜血从老王头受伤的脸上流下。
  冉敏有些着急,她按捺不住,几欲起身之时,身旁忽然伸过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了她。
  “别去。”
  这声音陌生而又熟悉,冉敏顿时愣住。
  有一物贴上她的耳廓,光滑而温暖。他声音有些粗哑,在冉敏耳边擦过,仿佛砂纸摩擦着墙壁,却令她心中生怖。
  “翟湛。”
  “是。”翟湛轻轻应道,扣着冉敏的肩,却没有放开。
  老王头吓得昏了过去,一旁他的孙女却极力将自己缩到最小,来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黑衣人将老王头甩在一旁,拎着她的衣襟,将她扯起。
  “说,人呢?”
  孙女不住挣扎,衣襟扯散,露出白晰的颈下肌肤。
  那一瞬,她见到了周围的男人紧紧盯着她的那双眼,似豺如狼。
  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嘶!衣裳被撕落。
  “哈哈哈!”孙女的理智也在那一瞬被彻底击碎。
  她挣扎撕扯,脱开黑衣人的束缚,笑得几近癫狂:“去,去抓她,有美貌的姑娘,她们就在这附近。跑啊,跑不了多远。哈哈哈。”
  见到她这副模样,黑衣人厌恶地将双手拍干净。
  “人就在附近,咱们四处找找。”
  朔月无光,漫漫夜色最易隐藏行踪。黑衣人四散开来,各举火把,在铺子附近的草丛搜寻。
  冉敏很是焦急,她们所藏身的长草与黑衣人所搜寻的方向一致,不出一盏茶,便会搜索到此处。
  不远处,云缄伏在大石后许久没有动静。
  三人伏在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左手边,绢草挨着她的身子不自觉颤抖着,让冉草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翟湛忽然轻扯她的衣角。
  他靠着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们的马车被我牵到了铺子后面,待会我一冲出,你们主仆便往那跑。”
  未待冉敏反应,他便起身窜出草丛,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黑衣人见到有人奔出,忙呼喝同伴一同来堵。
  翟湛躲了他们几日,极有经验,借着山间地势,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冉敏见势忙拉着绢草起身冲出,急急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马静静被拴在屋后,这些动静并未惊动马儿。
  冉敏暗道一声庆幸,吩咐绢草上车,忙解缰绳。
  却突然听到绢草尖叫一声:“姑娘!”
  冉敏不及细想,扔下缰绳,爬上马车。
  马车里绢草惊惶失措,一个黑衣人背对着冉敏骑在绢草的身上,将她双手禁锢,意欲轻薄。
  他腰间短刀随着绢草的反抗而摇曳,口里却不断挑戏绢草:“小娘,让爷乐呵乐呵。”
  冉敏倏地扑到他的背上,右手反扣他的脖颈,左手拔出男人腰间短刀,反手在他脖子上一抹。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冉敏扣住脖颈的手滴在身下绢草的脸上。
  男人喉头“咕咕”两声,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想回过头,看看背后的人是谁,只可惜只艰难的转了两下,便轰然倒下,整个身子趴在绢草的手上。
  绢草吓得尖叫大哭。
  冉敏却瞪着她:“哭什么哭,还要不要命了?”
  她使劲将男人的尸身扶起,推下马车。
  绢草瘫在车厢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冉敏见她派不上用场,忙自己坐上驭位,狠狠一挥鞭。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不辨方向,举蹄狂奔。
  冉敏多次举鞭,喝令马儿改向。
  马车从屋后冲出。几个落下的黑衣人从四方来截拦。
  他们几个跃纵,从马车旁蹭过,冉敏几乎被他们扯下。
  依旧没有云缄的踪影,冉敏挥着鞭冲向云缄所藏身的大石,大声呼喊云缄的名字。
  石后没有云缄的踪影,他就像是中了巫术,整个人突然间消失在空气之中。
  转眼又有几人来堵。冉敏只得挥鞭改向,路过铺子时,她见到火光数点。
  老王头的孙女披头散发,手中举着火把,倚着门,对着她森然一笑。
  她的身后,火焰越来越旺,正吞噬着一切。
  “老王头呢?你祖父呢?”冉敏冲着她大喊道。
  她只痴痴一笑,用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一件焦黑的东西。
  “点,好看,好玩。”她拍手笑道,满脸的天真无邪。
  “你烧死了他?”冉敏大惊失色,“他可是你的祖父!”
  孙女依然百不改色,向着她递过火把:“烧。”
  她疯了!
  身后黑衣人愈来愈近,冉敏不加思索,举起手劈在孙女颈下。
  待人昏过去,她将孙女拖上马车,交给绢草看护。
  再次举鞭,马儿疾走,冉敏向着翟湛的方向而去。
  少年的脚程并没有多快,很快,冉敏便看到远处紧紧跟随的黑衣人。加快了马鞭,马儿朝着他们疾冲而去。
  “让开,你们这**北地走狗!”
  她大声疾呼,冲向翟湛的方向。
  黑衣人纷纷躲闪,令她顺利到达翟湛的面前。
  她左手紧扣马鞭,右手伸向翟湛,使尽了力气,将翟湛拉上马车。远远的,在山间铺子倒塌的声音中,她还听到黑衣人操着北朝官话,大声喝骂她们。
  马车脚程快,很快她们便甩开了追击之人。人乏马疲,加上山路难行,马蹄有几次打滑,差点连车带人翻落山谷。
  冉敏放缓步伐。
  翟湛坐在她的身旁,靠着她,轻轻吁了口气。他肩上的伤口因逃跑而绽裂,不慎碰到,疼得他直抽气。
  他却注意到冉敏手口染血的缰绳。
  “可受了伤?”他焦急的扯过冉敏的手,见掌心已磨的皮破流血,忙接过缰绳,“让我来。”
  荒山野外,缺医少药,又一车伤兵残将,令冉敏极是难过。
  “这倒没什么,依我看,我们快些下山,寻大夫治伤要紧。”
  翟湛点头,忙驾起马车向山下赶去。
  天亮前,冉敏与翟湛赶到了山下渡口。
  被褥被毁,所幸银两是随身携带的,冉敏寻到一家渔家借宿。山下人家朴实,也要不了几个银钱。
  寻医用药,将医员打理好,冉敏只同主人家谎说是中途遇上了土匪,见她们势单,打杀了护仆,只得她们几兄妹跑了出来。
  主人家很是同情:“这三岔县年景是一年比一年差了,除了县官大人,还有土匪,一明一暗,倒叫人真过不下去了。”
  冉敏撇一眼正闭目养神的翟湛,问道:“阿婶,听说对岸小叠山有船会去,不知道在哪可乘?”
  主人家道:“这呀,每日辰时在渡口都有船,只是去小叠山却没有。”
  冉敏倒有几分好奇,问道:“我们来时,也曾询问山间住民,说是其中有古怪,劝我们莫去。阿婶,这可是真的?”
  主人家点头道:“既然你们有听说,那便好,听婶子一句,你尚年纪轻轻的,莫想不开,去那种地方,若是出了事,岂不让自己的双亲伤心。”
  冉敏口中唯唯诺诺应付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既然这里问不出究竟,明日大可去渡日碰碰运气。
  绢草与老王头的孙女喝过已睡下。绢草还好些,只是受了些惊,大夫说喝两剂药,睡一觉,便好了。
  老王头的孙女却严重许多,她半途中翻过两次白眼,冉敏喂了药,入睡后竟说起了胡话。
  大夫直摇头,同她说若是醒过来,也有可能痴痴木木,这辈子便毁了。
  冉敏长叹一声,送走了大夫,到了子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夜里做起了恶梦,她反反复复梦见自己举刀刺死那人的情景。
  颈下的肌肤被切开,鲜红的血从血管里涌出,一滴一滴打在她的脸上,明明刚从身体里流出,却冷冰的寒冬的冰霜,沁入她的心里,刺骨的寒。
  她不禁哽咽,到后来嘤嘤地哭,泪水从眼角滴落,打在床沿上,那声音犹如击在她的心上。
  恍惚中,有人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她的手搁在冉敏的额头,冰凉冰凉,很是舒服。
  那一瞬间,冉敏像寻着久别的亲人般,揪住她胸前的衣襟,委屈的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上了

  ☆、分析

  冉敏做了一个很令人怀念的梦,梦境里,母亲怀抱着自己,温柔慰籍。她满腔的委屈情不禁漫散出来,抵着母亲的胸膛撒娇。
  大抵是经年不见,母亲瘦弱许多,冉敏在她胸膛上摸了一把,不觉伤心:“母亲这些年过得不好,瘦得连胸竟也平了。”
  母亲似乎顿住了,咳嗽几声,也不说话,只用她的手在冉敏背上轻拍,以示安慰。
  一觉醒来,冉敏的眼上盖了层绞干的帕子。大约她流了许多泪,即使敷过帕子,眼睛依然有些红肿。
  绢草刚刚起身,歇过一晚,她的精神依旧倦惫。见冉敏醒来,顽强朝她一笑,便探身来收帕子。
  冉敏忙阻她:“你且好生躺着,这些活有我呢。”
  绢草不肯:“姑娘大家贵女,怎能做这些活,岂不折煞奴婢?”
  冉敏将她拦住:“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好生养病就是了。”
  说罢,便将换衣裳抱起,问明洗衣之处,向主人家借来一个木桶,提起便向渡口去。
  却见翟湛紧跑两步,接木桶与衣物接过,跟在冉敏左右。
  冉敏见他胸前衣襟粘满水渍,指了指,提醒他:“衣裳湿了,换下来一起浆洗吧。”
  翟湛盯了盯她的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忙歪过身去,耳廓之上染上粉红。
  “不用,还穿着吧。”
  冉敏点点头,他身上穿得这件男装是问主人家借的,虽极不合适,好歹也是男装,再若洗去,总不好再穿她们姑娘家的衣裳。
  两人一言不发朝渡口走去。许是气氛太过于尴尬,翟湛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何时启程?”
  冉敏想想道:“明天。只是我一个人走。”
  翟湛停下脚步,疑惑不已。
  冉敏解释道:“跟随我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下仆,名叫云缄,昨晚我们突出重围,他却不知所踪。我遍寻不到他的踪影,便想将绢草留在这里,一边养伤一边等他。”
  “至于我自已,另有要事要办,不能够在此地耽搁。”
  见翟湛欲言又指,冉敏也不禁问出了她心底的疑问。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出现在此处?”
  翟湛目前闪烁,迟疑片刻,终于说道:“我是为了父兄。”
  翟家的根基在晋州,近年因归德将军翟且父子驻守边塞,武忠侯翟平年老致仕而薄落。新晋的通判是佟家的族兄,翟佟两家因毁婚而翻脸,连带着翟家同这位新通判的关系也疏离不少。
  明着甩脸,这位佟通判自然不会,但是阳奉阴违的事,他自然不会少做。
  翟家自然不愿意受制于他人,在朝中使了关系,将亲信廖道芳平调入晋州,以图压制佟通判。
  只是北南两朝官制不同,南朝重文轻武,虽设知州,也只不过担个了“监官”的名头,实际的掌权者,还是通判。廖道芳做为北朝降臣,朝中并无势力,而佟通判族深根厚,上下隐瞒,沆瀣一气,实实架空了廖知州的监官权。
  翟湛向有耳闻,只是祖父只吩咐他好好研读课业,并不让他管此事。
  他的兄嫂邱氏嫁入翟湛已有两年,去年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一日,她突然抹着眼泪,向他哭诉翟涸瞒着她独自归晋州。
  翟湛大吃一惊。
  南朝朝廷防备武将戒心颇深。上谕,将在外,未奉谕而归,是为谋反,杀无赦。
  他紧张着抓着邱氏的衣袖,咬牙道:“嫂嫂莫瞎说,哥哥与父亲,好好的在塞上驻守,怎么可能偷便返家?”
  “偷偷”两字,他加重了声调。邱氏宛若未觉,依旧泣道:“此事是真的,他归回时,哪也没有去,先去了廖家,是廖府的下人告诉我的。”
  廖湛几乎咬碎了牙,“嫂嫂,这话且莫乱说,哥哥是翟家人,若是回晋州,必定先回来同祖父请安的。再则,无谕归返是死罪,哥哥自来知法,必定不肯犯的。”
  好容易吓住了邱氏,他也不及报知祖父一声,但将马套上,直直朝廖府而去。方到廖府门口,便见到廖道芳皱着眉头,同一个男人争辩着什么。
  “这个男人,说的是北地胡语。”
  渡口不知不觉到了,冉敏默默接过衣裳,双手一抖,将衣裳展平在洗衣石上。
  “可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翟湛将皂荚递给冉敏,摇摇头:“并没有。他们说的北地胡语异常艰涩,我并听不懂他们所说的内容。”
  冉敏:“看来,你是怀疑廖道芳同这件事有关。”
  “不是怀疑,如今我已经可是肯定。”翟湛说的异常坚定。
  “当日,我撞见廖道芳里通外朝,当心兄长此事与他有联系,并未作声,谁知道第二日有剌客前来剌杀于我。”
  “我想逃回翟府,却被这些人越赶越远。一次偷听他们的话语,才知道,廖道芳竟是假降,所作所为,竟是为了窃取南朝军密同剌杀我父兄!”
  “我逃了几次,才终于逃出他们的包围圈。没想到就此遇到了你。”
  翟淇朝她微笑。
  冉敏的思绪依旧在前世与今世的剧情里反复。她手轻轻放在浸湿的衣物中,揉搓几下,忽然问道:“你便凭几句话,便确认了廖家内通外朝,剌害忠良的罪名?”
  翟湛皱皱眉:“怎么?”
  冉敏细细回想,片刻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我是冤错了人?”
  翟湛咬唇,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不可能,是我亲眼看到廖道芳操着北地口音,与好个北地打交道的。”
  “你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吗?”冉敏瘫开头,道:“自己的眼前看到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便何况你根本跟不见廖大爷的说话。”
  “再比如你说操着北地口音的剌客,这个,我同你遇上的同一批人。先前,我一直觉得事有蹊跷。”
  “我这么觉得,也是知道他们所说话有些怪异,那时候,我想不起是什么原因。听着你说话,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虽然截力掩饰他们原来的声音,他们的生活习惯却出卖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报歉,只有两千,明天会补上一千字,其实可以往下写,但已有睡意,再往下写,文的质量一定不好。

  ☆、不是

  那一夜,为首的黑衣人只开口说过两句话。
  “我问你,你可有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
  “人呢?”
  话不多,却还是让冉敏找到其中不对的地方。
  “关键便是这个‘人’字与‘个’字。”
  南北口音不同,廖氏兄妹来东津数年,口音受当地同化,话语中渐带着东津俚音,唯独这两字,他们始终不能捋直了舌头好好说,闹得绢草常学着廖仙芝说话逗趣。
  廖仙芝大大咧咧,也计较这个,笑称:“你们南朝人到我们北朝学这两个字也学不好,活像叫‘狗儿’与‘雷儿’一般。”
  “我爹爹笑说,这是南北两地的舌头长势问题。一个天卷,一个永远直。便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一般。”
  然而那夜的黑衣人,说道这两字却全然不同。尽管他努力少说话,尽力学北话,却仍是犯下这个致命的错误。
  他说的慢而拖沓,短短这几个字,也许练习了千遍万遍。话音精准,却失去了话原有的味道。
  韵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廖氏兄妹自小生长于北朝,这些母语扎根于他们的心中,一字一句,娴熟的如穿衣吃饭,便是梦呓中也能听出这股子北地的开阔。
  翟湛沉默片刻,道:“那时气氛紧张,没想到,你却能听出这许多破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你心里已经认定廖道芳便是主谋,再加上一心摆脱追兵,也难怪不会往深处细想。”
  冉敏蹲在河边长石上,手中无意识搅着水中衣裳,望着河中渔人收网归航。
  “翟湛,我觉得追击你的人,似乎并不想伤害于你。他们的目的,更在于陷害。便于那日我无意识点出他们是北地人的身份后,他们竟然主动让道,放我们离开。”
  翟湛眯起眼:“你的意思是,廖道芳不可能里通北朝,对我父兄不利。”
  冉敏道:“我并不是想为廖家分辩什么。自廖家来朝,你与廖氏兄妹的交情,比我更深。”
  她抬头凝视翟湛,问道:“若说廖道芳要暗害翟家,可你可否说出原因?”
  “说帮北地铲除南朝肱股大将,廖道芳在北朝的地位不下于你翟家,北地又何需自毁长城,与南朝两败俱伤?”
  “若说是复仇,斩除廖家的祸首是北朝君主,翟家才是救命恩人,战场上大丈夫恩怨分明,廖氏又怎可能是非不分,枉害恩人呢?”
  更重要的是廖家在北地已成死局,下令斩杀廖氏一门的天子青春正盛,便是廖道芳捧着翟家父子的首级献给君王,也难保君王不心存芥蒂。
  翟湛的脸色渐渐放缓。冉敏将手中衣裳洗好递给他,他顺手拧开放入桶中,小小的个子,力却大得很,做好这些粗活,毫不吃力。
  “靖远兄猜测,廖家之所以被害,最根本的原因,却是因为功高盖主,触怒君心。。。。。。”
  才说完这几话,不仅翟湛愣住,连冉敏也心中怦怦直跳。
  只有她知道上一世廖翟两家的结局。
  经过那次事故,廖家子息被灭,独剩一个女儿仙芝狗言残喘,而翟家就此衰败,变成了一个只有门面上好看的落迫贵族。
  翟湛还能战,那又怎么样呢?他成熟的太晚,而他的祖父翟平已是廉颇老矣。翟家军经历十年变更,到他能够胜任少将之位时,已被打压的七零八落。
  翟家旧将被贬得被贬,战死的战死,新任的部将不同心,再加上长久不驯练,这曾是朝廷尖刀的翟家军变成一只病虎,人人可欺。
  翟湛一动不动得望着她,似乎已经认同了她的话。
  他只是一个孩子,却聪慧机警,旁人轻轻点拨,便能举一返三,想破其中的关键。
  冉敏轻轻舒口气,她只是个深宅妇女,论见识,并比不过后来长期浸yin权力斗争中的翟湛。她所凭的,只有比他人多一世的先知,同对廖靖远的了解。
  她见识廖靖远对复仇之心的执着,并且凭着这个,轻松将他拉入局中。她相信,这样的廖靖远,对于翟家,永远只有合作的心思,而无寻衅的兴趣。
  她想到了前世廖家的境地,不禁有几分唏嘘。
  幼时的翟湛失去父兄之后,一心要取廖道芳的首级为其复仇。待他年长,想通了廖家的冤案后,恐怕自知犯错,急于补偿时,廖家人早已陨落,唯剩仙芝堕入教坊。
  教坊是人世藏污纳垢之地,廖仙芝身为罪藉,已无处容身,怕是只有武忠侯府才能为她提供庇身之所。
  不对!这其中有地方不对!
  冉敏紧紧握住手中衣裳。便是那时翟湛是个孩子,并未想那许多,受人蒙蔽污指廖家,但廖家除了满屋妇孺还有一个年长得高望重的人。
  冉敏望着翟湛不语。翟家还有武忠侯翟平!
  既然翟湛不懂,为何当时翟平不立刻站出来为廖家求情?深谌权术的翟平不可能看不出这是陷害之计,廖道芳是他的人,他为何眼睁睁的看见自己失去臂膀?
  “难道?”突然想起一种可能,冉敏几乎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住,不自禁立起身来。
  却听翟湛在她身旁惊叫“小心”,她已重心失衡,跌落水中。
  冉敏不懂水性,入水之时有些心慌,四肢在水中扑腾,不知不觉离岸边越来越远。翟湛几次伸手勾她不住,忙将木桶中的衣裳倒出,将木桶向冉敏抛去,叫道:“接住!”
  冉敏在水中本就惊慌,根本听不进翟湛唤她,忙乱蹬开四肢,渐渐自己竟浮了上来,正自欣喜,突然不知哪里飞过一物,重重砸在她的后脑勺上,她一阵眩晕,停下四肢,不由向河心沉去。
  水渐渐从眼耳口鼻中涌入,冉敏只觉得河中有一股力量拉扯自己顺着一个方向漂去,腹中空气越来越少,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是个白字大王且手残,写完也来不及检查就发了,难得大家十分包容,并没有苛责,让某十分感动。先发一更,一会迟点还有一更,是昨天答应大家的。3Q

  ☆、死路

  月上松门,客在□□。小叠山遍野苍松,这个叠字也有“叠翠”之意。因松高叶密,明月镶于松针之间,似灯下绣景,奇妙斑斓。
  馥儿俯身,凝视着她,双目充满关切。
  冉敏喜极而泣,她虽死去,却能与馥儿母子相守,便是上天眷顾,她还有何遗憾的呢。
  抚住馥儿的脸,她伸手环抱住馥儿,柔声唤道:“馥儿。”
  谁知“馥儿”却在她怀里一颤,问道:“谁是馥儿?”
  冉敏一怔,忙将他推开,仔细端详,方知自己认错了人。
  翟湛幼年与馥儿有五、六分相似,加上天色渐晚,冉敏一时也未分清,只以为自己死去后,与馥儿重逢。
  她忙坐起身来,刚想说话,忽觉后脑门道疼得厉害,伸手一摸,便摸到后脑勺上一个硕大的肿起,伸出手一股药味直钻入鼻。
  翟湛一阵心虚,咳嗽两声,道:“没破皮,适才我去找了些草药敷在伤口上,相信很快便能好了。”
  冉敏心中郁闷,刚想问翟湛自己是如何受伤之时,忽听得不知哪里传来锁链曳地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那日问起老王头小叠山的情景,心中悚然,见翟湛眯起双眼,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蹲在她身前,不知不觉竟有些安然。
  侧耳倾听,那声音已静默。冉敏舒口气,小心翼翼问翟湛:“这是哪?”
  翟湛:“我也不晓得。早上你落入水中,我跃下救你,谁知道河中有暗流几股,抓住我们俩一路漂到这里。你昏厥过去,我救治半晌,直到月上树间,你才醒来。”
  冉敏环顾四周,见这石树倒与小叠山的景色有些相似,沉吟道:“不过我们不经意,顺着暗流漂到了小叠山的暗洞中吧?”
  小叠山的潮汐起落与别处不同。潮起时分,常常是月栖松间,前世冉敏在小叠山居住之时,总管常约束着众人,巳时必须回庄子。潮起时分,水势颇大,常常漫过山下渡口,水迹埋去道路,夜间不知深浅,极易溺水。
  冉敏与翟湛身处一处大深坑之中,坑有百丈高,坑中四壁结满野草当中一条水渠穿过,流入山下。也不知他哪找来破瓦烂碗,在火上架起瓦锅,里面热腾腾的野菜汤。
  篝火少柴,火光渐小,翟湛用匕首掘取干草,抛入火中,用衣袖垫住,倒一碗野菜汤,对冉敏道:“这深坑或许水流冲刷而成的,你看这干草根部生长的方向,便是水流的方向。想来水源枯竭,而后水势变小,才逐渐形成这一道水渠。”
  冉敏点点头,接过他递过的碗,小小抿一口。菜汤味涩,初起入口颇苦,吞下喉咙,竟有些甘甜。
  翟湛满脸期待,见冉敏脸皱眉后又舒展,吁一口气,提起的心,悄悄放下。
  他满怀欣喜,正自得意,却忽然听见附近一阵巨响,仿佛什么重物撞击地面,锁链曳地,发出“吱啊、吱啊”的尖叫声。
  冉敏的脸几乎苍白的看不出脸色,翟湛原本也有几分害怕,见她如此却反而有了几分勇气。
  “别怕!”他柔声安慰完冉敏,便起声去寻声音出处。
  坑壁上长满了长草,翟湛顺着声音寻找竟然让他在壁上长草丛寻找了一个洞穴。
  那洞穴只有十岁小童一臂宽,上下不高,仅能容一个成人爬行进入。
  那骇人的声音不断从洞穴中传出。
  翟湛决定入内探寻。他刚将双臂扣住那个洞,准备一跃而上,便被冉敏拉住。
  “你要做什么?”
  翟湛老老实实答道:“我去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冉敏不允他去:“听这声响,便知里面甚是凶险,你不能去。”
  翟湛劝她:“如今我们两人困在这里,也不得出去,这深坑里食物匮乏,我们呆不长久,还不如寻路出去。”
  冉敏想想觉得有理,“也行,不过你要带上我,我们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翟湛本不想同意,但想扔她一人在这,也不放心,便答应下来。
  这洞穴深得很,翟湛持匕首火把在前方开路,冉敏紧紧跟在身后。两人爬行一段,便见到一条三岔路。
  三岔路,道上斧器很深,看刀斧印迹,有些年头。
  那锁链声在右侧不断传来,翟湛迟疑片刻,终选择左侧的道路。
  路上没有阻碍,两人很快爬到尽头。
  xue道不通往外界,地道尽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白银。白银锃亮锃亮,在火光中闪烁着月色光环。
  翟湛有几分迟疑,虽未上过战场,他身上却烙着世代将军魄,令他遇事机警而谨慎。
  冉敏在他身后,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忍不住发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翟湛道:“前方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撒满了银子。”
  “银子?”
  “是,还是崭新崭新的银子。”
  冉敏也觉得不对:“看这洞穴开凿的痕迹,起码不下十年,这银子摆在这里这许久,不染银锈,的确有些奇怪,你再仔细看看,周围还有什么异样。”
  翟湛应诺,仔细观察四壁,见虫蚁不生,又仔细察看那些银锭,见它们上面附着一些无色片状晶体,便将他所见告诉冉敏。
  冉敏皱眉道:“穴道虫蚁不生,我疑心恐是用了雄磺,只是我闻不到雄黄的气味。这个无色片状晶体,是附在银锭上?”
  得到翟湛肯定的答复,她不禁有些惊慌,“快,快退回去!”
  翟湛不解,但仍是听从冉敏的吩咐,挪动身子向后退去,才退不到三寸,忽听冉敏身后“咔”的一声,一道石门降下,堵住了两人退路。
  冉敏苦笑一声,“看来我们只能向前而行了。”
  空旷的洞穴,满地散乱的银子却无人敢拾,翟湛重新认认真真将四周每一处又仔细审视过,忽然对冉敏说道:“我看到了,这些银子散乱排放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睡觉去。过个几章又重新回到宅斗。

  ☆、机关

  听翟湛所述,冉敏大致在脑海中构造出这个平台的模样。
  平台凿有方孔三十三个,呈井字排列,方孔以左首第一格为准,从左至右按列序加行序的顺序镌刻着数字。
  冉敏道:“你再看看,那些银子的底部是否有花纹。记得小心银子上附着的物什,这东西有毒,不可手触。”
  翟湛扯下衣裳,撕成长条,将火把缚在壁上,好奇道:“这是什么?”
  冉敏置若罔闻,催促翟湛检查银子底部。
  这些白色的晶状物体的确让她着实吃了一惊,因为这样东西,曾出现在母亲的游记上。
  耿氏的游记中的火器篇中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波斯人。因非本朝人,名字甚是拗口,故而冉敏只称他阿布。
  华夏有丹术师,大唐年间传入波斯,一时风靡。波斯丹术师自称炼金术师,号称所行是神明的指示。
  耿氏游记中的阿布,便是位炼金术师。
  一日,他在熔器中煅烧提炼硝石之时,无留中发现此物所产生的烟雾能溶于水,混合过后腐蚀颇强,因而命名“硝酸”。
  冉敏也是查询火器制作发现了这则故事。手里有硝石,凑巧得闲。她便央着廖靖远作陪,亲手制出了首瓶硝镪水。
  为证明此物到底有多大的杀伤性,她分别将金、银、铜、铁与猪肉放入盛满硝镪水的容器中,结果让她大为吃惊。
  这些物品中除去金子,其余物品的颜色与大小都发生了改变,那块猪肉更是被腐蚀的面目全非,令人触目惊心。
  冉敏并不想翟湛知道。
  翟家正值多事之秋,等闲之人不可搅局。即使她看在翟湛那张五、六分似馥儿的脸上,一再施以援手,却不想与翟家牵扯更深。
  翟湛见她不愿说,也不以为意,同她道:“银子的底部是有数字,不过有些摆放的位子不好,我看不分明。”
  冉敏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瓶,递给翟湛道:“你用帕子裹住匕首将白银上的晶物刮入这里,完后,将白银嵌入与之相同的方孔中。切记,千万要按次序!”
  翟湛也不问原缘,只小心翼翼按照冉敏的方法施为。白银嵌入方孔,放出“咯嗒”一声,似乎下有机关被触动。
  冉敏不住轻声提醒他小心手指勿触到晶物,倒令他不自觉心中轻快,手里的动作也顺当起来。
  不足一盏茶,平台四角的方孔中,镶满了白银,唯独中心方孔空空如也。
  “这银锭子似乎少了一个。”
  静寂无声,翟湛做完手上的事,却迟迟等不到冉敏的指令。他不禁回过头。
  他们带入洞穴的火把极小,目光所及仅有眼前数尺,少女静静趴在他的身后,黑暗中不见表情,只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翟湛,这个局,我仅在书上见过,却不能保证结果。你还敢依照我说的去做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凝重而认真,倒让翟湛猛得愣住。
  不过一瞬,他便笑问:“你怕吗?”
  “怕!”冉敏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会有此问,“一步之错,有可能陷入死地,我怎么可能不怕。”
  “可是我不怕。”他嗤嗤地笑,黑暗中一只手附在冉敏的右手上,“你看,我的手,并没有发抖。”
  翟湛的手心罩着她的手背,掌心有薄茧,粗糙而温暖。
  这是冉敏从未见过的翟湛。冉敏眼中的翟湛,骄傲而冲动。那段岁月里,他们聚少离多。婚姻之始,她自知势弱,言行之间不免小心,百般示好迎合翟湛。
  待到他远去征场,而她有孕产子,两人心有所移,原本就不扎实的感情,重重受挫,以致于渐行渐远,最后分道扬镳。
  冉敏轻轻吁口气,“这个棋局,我猜测叫做孔明棋。诸葛亮南征南蛮之时所创,行棋的规则大为不同。”
  “行棋时,将棋子跃过相邻之棋子,到达旁边空着的位置。被跃过的棋子则从棋盘上退下,算作被吃。”
  “棋子跃径可以四方为路,却不可对角跳跃,直到剩下最后的一颗棋子,便是胜了。”
  “这孔明棋行棋步骤有上万种变化,而我如今教你尝试的,便是最简、最快捷的方法。”
  既然这里出现了娘亲游记上才有的硝镪水同井字孔明棋,冉敏很肯定,书中所述的阴沉木也藏于此处。
  银锭将孔中数字盖住,冉敏往前爬两步,伏在翟湛背上,以指在他背上作图。
  “很简单,例如我在你的背上勾画长七寸,宽七寸的正矩。每寸编号,连结,共有四十九位小方格,按其横竖编码,竖码为首位,横码为次位。”
  “第一列从下至上为一一至一七,如何类推。我取掉四角两列各两位小方格,那么第一、二列与第六、七列仅余其中三行。”
  翟湛仔细听冉敏叙述,默默在心中构想方位。
  “第一步,四二过四三至四四。”
  听冉敏发号施令,翟湛左手伸手,提起四二位上的银锭,放到四四位银锭上方。
  “喀喀。”平台发出细微声响,原本四四位上的银锭缓缓下沉一格,而四二位的方孔中的机关,竟然慢慢升起,逐渐与平台重合平整。
  “看来这像是个以重量控制机关升降的装置,有些类似五行八卦走位。”
  冉敏点点头,心中松口气:“看来是猜对了。”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已走出,剩下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两人一个指挥下令,一个从容布棋,不知不觉,平台上的银锭,竟消去大半。
  “啪!”翟湛刚走完一步,忽然穴道上方有声,一样长长的物什垂到他的身上。
  他伸手拭探,才发现,是根绳索。
  竟然有绳索垂下,那顶上必定有路。他有几分欣喜,抬起身子,一手缠住绳索,一手去探穴道上方。
  一探之下,甚是失望。穴道的顶上不过开了个一寸见方的口子,内里一根方勾嵌入山壁,绳索便是从那里而落。
  昏暗之中,冉敏见他上下起伏,不由问他在做什么。
  翟湛答道:“本想既然有绳索,本以为是前人找到的出口,谁知道不是。”
  冉敏沉思道:“这个绳索是用来什么的?”
  翟湛可以以手摸顶,说明穴道顶部甚低,这么低的地方,要绳索来有什么用呢?
  翟湛笑道:“管他作什么。”他探身过来,将绳索为冉敏系在腰上,道:“你先系着,我是武夫。不需要这劳什子。”
  平台上的棋子,渐渐消除,行到最后一步时,翟湛有几分紧张,他使劲吞咽几口口水,方慎重的将手中棋子跃过最后一颗棋,放在正中的方孔中。
  只听“咔咔咔”三声,正中的方孔在特有的节奏中缓缓上升,整张平台上,只剩下正中心一枚银锭。
  并没有变化,翟湛等待片刻,方警慎的将手放在银锭上,轻轻一拔。
  银锭没有丝毫动静。
  它像是长在平台上一般,任凭翟湛如何用力,也不动分毫。
  翟湛有几分气馁。他能感觉到冉敏在他的身后,关切的目光透过重重幕色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劲,握住银锭,左右移动,旋转。
  “嗒!”银锭被转动,翟湛忽觉脚下地面震动,倾斜向下,面前路在开裂,身后的冉敏惊叫一声,身体撞向他,未及反应,他便“哧溜”一声滑了出去。
  翟湛时年十四,常常听父兄讲杀场与敌死战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父兄化身不败战神,将敌部杀的丢盔弃甲。
  父兄从来没有告诉他,在战场上,每时每刻,紧贴着刀锋箭戟,随时有可能与死神擦肩。
  便如此时此刻,他的处境。
  死水离他只有三寸的短距,只要这一刻他伸直双腿,下一刻,他便会失去这条腿。
  冉敏悬在空中,双手紧紧拉住翟湛。腰上的绳索因承受两人重量的原因,紧紧勒进皮肉,生疼生疼。
  冉敏依旧没有放手。
  头上山壁上的火把摇摇晃晃,映在山洞中,火光忽强忽弱,很不分明。
  翟湛的脚下三寸是一片黄绿色的死水,水面浑浊,漂浮着一些秽物。两人落下时,她发上的木簪跌落水中,烟雾忽起,木簪片刻便被消融。
  冉敏知道,这是硝镪水。
  “快点,爬上来抓住绳索。”她催促翟湛,她有绳索,暂时安全,但是翟湛却不一定,一旦她力竭松手,他便会跌落池中,尸骨无存。
  翟湛在下方答应一声,双手抱住冉敏双腿往上攀爬,爬到她腰肩,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中惊疑交织,望着冉敏身后。
  冉敏疑惑不定,顿时觉得身后凉飒飒,寒毛孔齐齐起立,硬着头皮僵硬的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吓得她几乎神魂俱丧。
  在她身后一寸之地,有一张血淋淋的烂脸,正瞪大眼睛盯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很辛苦,也很忐忑,怕大家不喜欢。不过写着写着,想开一篇探险文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

  ☆、探险

  冉敏本能的回过头闭上了眼睛,尽管努力收敛情绪,挂在她身上的翟湛还是感觉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
  “别怕,那只是具尸体。”
  他比冉敏看得真切,这是具新尸,似乎是从上面落下,挂在黑色的绳索上,面首遭硝镪水腐蚀的,几乎露出齿骨。它面部狰狞,脸上写满不甘,双眼瞠出,瞪着两人,仿佛欲将两人撕裂。
  翟湛沿着冉敏的身躯攀爬,搭在冉敏肩上,自她胁下斜斜踢出一脚。
  尸首发出“咯咯”声响,原本挂尸首的绳索已被硝镪水腐蚀,这一脚下去,“啪”地一声断裂,尸首瞬间掉落,朝右南角山壁撞去。
  “咚”山壁闷响,被尸首撞得裂开一个口子,壁口涌出活水,稀释脚下镪水,不一会儿,悠悠荡荡从裂口出漂出一只小船。
  冉敏在翟湛攀住她肩膀时,便将已双眼睁开,他踢开尸体后,便抱着冉敏,两人四目相接,好不尴尬。
  “你瞧,那东西我踢开了,我莫怕。”翟湛见她清澄的双眸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不知怎的,只觉得耳部热得慌,仿佛三伏天里从冰房中走出。
  冉敏却没想这么多,绳索勒着她的腰,生疼生疼,她几乎是咬着牙根恨道:“还不快从我身上下去!”
  小船不大,仅仅容两人抵足而坐,冉敏将船桨递给翟湛,让他延着活水,朔流而上。
  翟湛拈拈手中船桨,不发一语,提桨便划。
  船桨同船身一般,非木非铁,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轻盈灵活,他只需轻轻使力,小船便能推水两三尺,逆水行舟,竟也顺畅地狠。
  延着蜿蜒的水道行出百米,前路突然高出两三丈,水流自高处流下,冲荡山壁,形成一道道逆流,推开前进中的小船。
  冉敏道:“看来从这里起,我们便要弃舟步行。”
  翟湛赞同,将小船尽量靠近沿岸山壁长石。
  两人在两旁石子道上顺着水流攀爬,水花激荡,溅湿衣裳。
  行近四百米,水流渐小,这里锁链声逐渐响了起来。
  翟湛有几分凝重,伸手阻挡冉敏:“我瞧不对,我们明明是转过另一条路,怎么会又绕到了原地?”
  冉敏倒是宽心,“恐怕适才那三条路,最终目的地都是那里。何况此时我们便是回头,也无法从镪水池中脱逃,还不若往前寻找,说不定另有出口。”
  翟湛被说服,只得点点头继续前行。
  离那奇异的怪声越来越近,翟湛忽然停下,伸身拦住冉敏。
  水流自眼前山壁间山藤间隙中流出,那怪声发自山壁之后,神秘而凄厉。
  翟湛抢先一部,跃上山壁,拨开山藤往里张望。他看清洞的一切,“咦”一声,令冉敏好奇得心痒难耐。
  翟湛伸手将冉敏拉上山壁。
  她还未站稳便迫不急待地往里张望,见里面的情行,也不禁发出“啧啧”之声。
  这个山洞里有两条通道,另一条显然通向河道,夜里涨潮,洞中积水已涨至一人高。
  洞穴左壁上每隔三尺便垂直嵌着石板,水面以上第一块石块上,蹲着个绿色的东西,正冲着她们嘴牙示威。
  相距甚远,再加上冉敏更恶心的东西都见识过。这浑身绿油油在她眼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不禁指着那绿东西问翟湛:“这是什么东西?”
  翟湛摇摇头,也是不解地打量着那东西。
  那东西见两人毫不将它当回事,悖然大怒,也忘记了脚下水潭,怪叫着就向着他们扑来。
  这东西一跃之距极远,然而,却事已愿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笨拙得摔入水中。“噗通”一声,砸出的水花,溅得两人满身都是。
  那东西落水后甚是惊慌,水中挣扎半晌,方触到墙壁,一阵手脚乱舞,才重新爬上了石板,蜷缩在墙角,屁股对着两人。
  这一下,两人才看清了,这绿色的东西,显然是一只巨猿。
  这只巨猿已长到一人高,后足上拴着一副铁链脚镣,行动间,铁链便曳过山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它似乎被拴在这里极久,因洞穴中潮湿温暖,毛发上长满了苔藓,天长地久,竟变成了个绿人。
  冉敏却有几点想不通,“不知道是谁将这巨猿锁在这里?另外,我们听到的巨重撞击山壁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呢?”
  正疑惑,潮水在此间又上涨了数寸,巨猿“吱吱”大吼,攀住头顶上那块石板,用力攀了上去,脚上那道锁链,被它扯着出来几分。
  “啌!”重物撞击山壁的声音,两人被唬了一跳,抬头望着,只见山壁的背后,晃晃悠悠,浮出一件矩形的东西。
  棺材!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想到这样东西。
  那棺材前端被锁链固定,另一端连在巨猿身上,涨潮时,便被水托起,漂在水面上,随着巨猿乱走。
  要想看清,只能等退潮。只不过,需要解决这只巨猿。
  翟湛手握匕着,眼望冉敏,似乎已有决定。
  冉敏却有几分犹豫。虽然她曾夺过他人性命,然那也是因为此人欲对她不利。这个绿东西虽然只是个畜生,到底没有伤害到他们,如若贸然取它的性命,也到底不忍。
  翟湛见她举棋不定,便猜到她的心思。他忽然立起,返身跃入水中,朝石板上的巨猿游去。
  他靠近巨猿,忽然从水中伸出手,抓住它脚下锁链,将它拖入水中。
  巨猿猝不及防,落入水中,用力挣扎。
  一人一猿在水下搏斗,水面波浪翻腾,水花乱溅,看得岸上的冉敏胆颤心惊。
  她扒着壁旁藤草,努力伸长身子,靠近水面,想看看水下情况。
  不过半晌,水下没了动静,水面几冒出几个气泡,便重归平静。
  冉敏焦急万分,心里万般后悔。撂起裙摆准备入水时,忽然水面破开,少年冲出水面,双手扒在她身旁的地面,重重的喘气。
  巨猿被从水中捞起,头下脚上被倒挂在石板上,少年见冉敏双目犯红,忙安慰她:“放心,这东西死不了,我把它这样挂着,是将它胃里的水倒出来。”
  冉敏转过头,不发一言,只有后背微微颤动。
  翟湛知道她在哭,顿时手足无措,只愣愣在一旁任由冉敏垂泪。
  天渐亮,山洞里的潮水渐渐下落。水势下降,露出了底部黝黑的淤泥。
  冉敏拭干泪,拍开翟湛欲扶他的手,攀着山藤往下爬。
  地面泥泞,巨猿脚下的锁链直直连到了地面,又通过地面连接不远处的棺材。
  翟湛将那一处的淤泥扒开,讪讪的解释:“这地上钉有地钉,锁链穿过其中,所以巨猿跑不了。”
  冉敏不理会他,朝停在地面的棺材走去。
  棺木尺寸比一般的大,陈旧,长年浸泡在水中,面上生了一层苔藓,两侧被撞得厉害,表层的清漆几乎已不剩什么。
  冉敏看棺木四角。很奇怪,这棺木并上被封死,只有木钉象征性的固定住四角,要想打开,并不困难。
  翟湛凑身过来:“会不会这里面根本没有东西?”
  冉敏不理他。
  适才山洞里有水时,这棺木吃水极深,不可能里面没有东西,应该说,这样东西份量还不轻。
  翟湛自讨没趣,也不生恼,抢先替她掀开棺木。要说力气活,他是武夫,这一点舍他其谁。
  冉敏正自紧张,却不想他倏地将棺盖一掀,弃在一边,生怕见到里面恐怖之物,忙闭了眼。
  却听翟湛惊奇的“咦”一声,“放心,里面没有你怕的东西。”
  冉敏脸上一抹红,睁眼看时,果然也被里面的东西所惊叹。
  棺木里面,藏着的,便是耿氏游记上所说的阴沉木。
  只听翟湛在她耳边叹道:“这东西不好找,难得竟有这么大一块。我还是小时候听我祖父说起先帝的陵寝也只拼得半块乌木。”
  冉敏正沉浸在回忆中,不自觉接口道:“听你这么说,这东西,并不好出手。”
  翟湛凝视冉敏,半晌方道:“是不好出手,但若是由我还出,却很简单。”
  翟家是兵戎世家,长年征战在外,常常会有些见不得光的缴获物,贵如珍稀古玩、贱如异朝货币,要转暗为明,便要有路子。
  冉敏思索片刻,方答应:“好,事成之后五五分成。”东西是藏在耿氏的嫁妆山上,若是只分两三成也在道理,只是要由翟湛出手,便是欠着他的情,她讲明利润分成,便是要与他泾渭分明。
  翟湛的眼神似乎黯暗片刻,又重恢复光芒,笑道:“好,先存在我这里。”
  不待冉敏回答,又接着道:“这东西太重,我们两个人也弄不出去,我们先回去。等我把人召齐,乘天黑涨潮时分把它弄出去,等卖了钱,再与你分账。”
  “这样最好。”冉敏点头,欲同翟湛一同将棺木合上,眼神一溜,却看见棺底乌木旁,躺着一封信笺。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想写多一点洞里的机关,看没人喜欢,那就简略点吧,明天又回宅斗了。

  ☆、阴谋

  冉敏与翟湛分道于次日清晨。
  探子已将信报送往翟且父子处,然而翟湛依旧不能放心。
  “你同我说的,虽然我不能全懂,但我会告诉祖父。”
  武忠侯翟平浸赢权术多年,相信以他的谋算,定能帮助翟家渡过此次危机。
  冉敏点点头。
  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当年翟湛听信谬论,先入为主,认定廖家是暗害翟湛父子的凶手。他年幼气盛,一举告到当朝天子朝前,做实了廖家奸细的罪名。
  这个案子,其实颇多疑漏。
  追杀翟湛的剌客不见踪影,廖道芳的书房轻易搜出通敌密函。
  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有诈。
  然而朝廷却火速捉拿廖道芳归案,不出几日便盖棺定论,将廖家男丁以奸细罪处斩。
  翟家完全没有动静,只有第三代仅存男丁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冉敏猜想,翟家老爷子,不是不想为廖家说话,而是不能。
  因为,谋害翟家父子的主谋便是当朝君主。
  借刀杀人。
  先杀害翟家父子,再嫁祸于廖家,从而将两家一网打净。
  而翟湛便是这个被利用的棋子。
  他首先将廖家暗害翟家父子的消息宣嚷得满朝皆知。此事由苦主挑明,朝廷介入,合情合理。
  廖家的罪名是私自泄漏军情,暗害当朝臣子。廖道芳与翟家关系密切,他的官道更是由翟家一手举荐,若是他出了问题,翟家难辞其咎。
  这个罪名,翟家无法承担。翟家失去两位当家之人,已是动了根本,若是再陷入其中,覆灭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翟平只有袖手旁观,或者对于他来说,翟湛的举动错有错着,至少不会令翟家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件事,或许当时年幼的翟湛并不能想通,在他所受的教育中,马革裹尸是最正统的思想,他不会将翟家所受的磨难与他所效忠的君主联系在一起。然而随着年华逝去,翟家衰败后被迫成长的他,又怎能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那时,他能给予廖家遗孤的,只有补偿同保护。
  冉敏一声叹息,有些话,她说不得,出自她口便是妖异。
  “你可还有话同我说吗?”少年双目亮晶晶,巴巴望着她,像极了馥儿幼时要糖吃的模样。
  “你保重。”心里一软,冉敏神使鬼差的竟说道:“若是有事,可与我通信。”
  说完后,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少年的笑意漫出眼眶,他喜不自禁,蹬上马背,朝她拱手道别。
  朝阳下,少年身挥霞衣,归去远远仍回身同她挥手,余音绕耳,只有“回信”二字。
  “时荏苒而不留,将迁灵以大行。”艾园竹亭中,冉媛坐在冉敏身旁诵读新习诗篇。
  冉敏放下手中信笺,不觉长叹。
  自她返回家中,三月之间,翟湛未同她通过一封信。
  九月中,廖仙芝来信感谢。
  历史重启巨轮,翟家的悲剧并没有避免,翟湛之兄翟涸横死晋州,唯一幸免的,只有父亲翟且。
  这一次,翟湛并没有站出来指责廖家,反而是晋州通判于朝堂之上告发廖道芳通敌。
  冉敏早前曾秘密去信通知廖仙芝,因而廖家早有准备,暗中找出家中内应,也不打草惊蛇,秘密换去了内应私藏的伪证。
  朝廷自然什么都没搜出,廖道芳乘机在朝上撒泼,痛骂佟通判污陷忠良,寒了降臣的心。他那悲痛欲绝的表情神态被廖仙芝描述的惟妙惟肖,令人忍悛不禁。
  真凶自然不可能找到,此事悬而未觉,却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冉敏仍旧困扰翟涸偷偷从塞外回到晋州的原因。
  事后半月,廖仙芝同她通信,告知原委,才解了她所惑。
  翟家长子翟涸与佟珍的嫡姐有婚约,两人少年时青梅竹马,感情笃深。原本以为这二人会缔结良缘,谁知道半途中杀出个邱氏,生生打散了两人的姻缘。
  佟家大姑娘含恨远嫁,过得并不顺意。天长地久,恨意笃深,身体逐渐削瘦。
  忽有一日,她带信与翟涸,信上字字泣血,言自己将死,望翟涸能见她最后一面。
  翟涸毁约娶妻是父母之命,他自小受军法教育,不得违抗上官的军令这一条,已深入骨髓,故而迎娶邱氏,虽不是他本意,他也勉强受了。
  他长年在军中,不用见到妻子,又有军务缠身,没闲功夫去想糟心事,初时倒也过的下去。待到收到佟大姑娘的书信,满腔的难过委屈被激发,不顾私自归乡之罪也要回来见她。
  两人都是有家室之人,明着见面,自然不妥。佟家大姑娘提起自己族叔在晋州,倒可借着前往晋州探望族叔的机会与翟涸相聚。
  廖仙芝信中很是不满翟涸此举。“既有了家室,还记惦着前程往事。这男人很是要不得。”
  她倒不想想,若不是她表姐硬夺姻缘许给了翟涸,哪有此事?
  翟涸死后,这位大姑娘也因病而亡,到底是她有意陷害还是被利用,这个谜,随着故人逝去而埋入黄土。
  翟湛难过的很,他与兄长相差七岁,幼时父亲出征在外,便是翟涸兄充父职,一手将他带大。这次未能救下兄长,他自责且心伤,病了大半个月才起身,自此性格大变,沉默的怕人。
  冉媛见冉敏凝视信笺,鼓起两腮,撒娇道:“姐姐好容易才见媛姐儿一回,便顾着旁物,我不依。”
  冉敏闻言轻轻在她两颊一掐,冉媛“咭咭”地笑,放跑了口中的气。
  “多大的人了,便快要订亲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冉敏今年将满十三,詹氏秉持好男子需早挑选的道理,已开始为她相看人家。冉家是东津大户,要在当地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家,也是不易。
  冉媛双眼一翻,很是不满:“阿娘真是,不过在家吃两家闲饭也嫌弃。不然从我嫁妆里出,也用不着炔哥儿的半点钱。”
  冉敏食指一戳她的脑门:“胡说,伯娘哪里就缺你这点粮食。再浑语,看我不打你手板心。”
  近来冉媛的毒舌愈发严重,除了冉敏,不人不中招。冉敏不由得发起愁来。这般性子,得挑个性情好,开朗豁达的人家才行。
  “阿姐,可有做我最爱的绿豆糕?”
  亮哥儿刚下学回来,扔下书便拉着冉敏的手,学冉媛撒娇。
  书僮瓜儿有些不忍直视。
  亮哥儿自入族学后,由祖匀冉训亲自教导,不知不觉,在外人面前也学得一本正经。小小的年纪,与大人辩学时,板着脸,竟有些老学究的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到了他姐姐面前,竟耍赖撒娇的异常纯熟。忽转画风,令得书僮直翻白眼。
  “有,一早便好了,我让珍娘端上来,绢草,去请慧姐姐、琪妹妹过来一同。”
  经过数月调养,绢草的精神已大好,只是人瘦了些。
  南冉兄妹几个借住在东津冉家,初时尚往来,随着年纪渐大,男女有别,也渐渐不能来艾园,倒是冉敏常常让亮哥儿将点心带着,去族学同冉炔他们一同分享。
  不一会,冉慧姐妹联袂而来,见着冉敏,不缓不忙,行礼方才入座。
  齐氏为冉敏请了教养嬷嬷,平日冉慧姐妹也一同学规矩,三年之余,两人已颇俱大家闺秀风彩,虽比不上冉敏,**东津闺秀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概冉宣临去前同冉慧姐妹有教待,冉慧自知将来自己是要同冉敏一同进宫的,故而学起规矩也格外用心。例如冉敏还乘着四下无人,放懒自己。冉慧却不是,便是入睡时,也放一碗满水碗在额头,督促着自己不可乱翻身。
  食不言,寝不语,偏偏有人却不愿甘守。
  冉敏向来不安分,一手抓起一把绿豆糕,放入碟,一边问冉敏:“阿姐,今个我娘收到二叔的家书了。信上说他们将会于今日起启,最慢一月,便会到家。二叔没同你说吗?”
  冉敏正揽杯饮茶,听到她这话动作一僵,忍不住回身看亮哥儿,见他也是如此情景。
  她缓了缓,将手中茶盏放下,似笑非笑:“儿女不知父母归期,大抵这也是不孝中的一种罪了。只望父亲不要怪罪才好。”
  她这笑太惊悚,吓得冉媛小肩膀一耸,背后直冒冷汗。
  她呀,真是个傻瓜,这可是冉敏姐弟的雷区。怪她得意忘形,怎么忘了这一茬。
  三年前盗书案,她娘亲还同她示警不准乱在阿姐面前提到叔父呢。她竟是健忘的狠。
  冉媛扔下手中糕点,抱住冉敏右臂,软声求饶。冉慧姐妹不知内情,倒是看的莫名。
  冉敏自然不会生冉媛的气,不一会儿便绷不住了,好歹原谅了冉媛。
  晚间人散去,冉敏看亮哥儿跓在那迟迟不动,便命他去休息。
  亮哥儿不肯:“阿姐,我自出生便没见过父亲。别人父亲母慈之时,只有我们两姐弟相依为命。那时候我常想,是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娘亲,带累父亲连同姐姐也不喜起来。”
  他说着说着,眼睛竟湿润起来。
  冉敏叹口气,拿帕子同他拭泪。
  “不是你的原因。那我问你,若父亲厌恶我们,要你死,要我亡,这时,你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码好了
翟家:祖父翟平
      父亲翟且
      大子翟涸
     二子翟湛
这一章人物有点多,写出关系,让大家看的没那么累。另外前面有手误的地方
冉家:  大房冉松
        妻詹氏
        子冉炔
        女冉媛
二房冉柏
前妻耿氏
继妻王氏
长女冉敏
长子冉熠
次女芝华(张氏生)
次子冉烽(张氏生)
灰灰。

  ☆、冉柏

  冉敏留给亮哥儿的问题悬而未决。
  少年天生对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慕孺之情。尽管冉柏扔下他数年不理不问,他仍旧在心中默默为其编织借口。
  珍娘见他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怒其不争,满腹牢骚对着冉敏埋怨:“姑娘将大郎君教得太仁善。再这样下去,莫教出个愚孝子来。”
  冉敏倒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止住珍娘,说道:“放心吧,有我看着,亮哥儿吃不了什么亏。”
  闻名不若见面,人总要吃过亏、受过伤才会记得这个教训。若不然,旁人再说十分,自己也觉得夸大。
  正吃饭,詹氏那边派人来问冉柏住处如何整理。冉敏碗筷也不放下,直对来人说:“倒要麻烦伯娘处置。一则数年未见,我不知父亲喜好,怕惹父亲不喜。二则父亲回乡省亲,也未告诉返京的日期,长住与短宿自是不同,这些规矩嬷嬷也未教我。”
  詹氏一听便知冉敏是故意推托,便叮嘱紫月:“二爷没交待何时归京,他京中有要职担当,恐怕也留不了多久,便当短宿安排。若是二爷二太太那边问起,你便说老太爷拘着大姑娘学规矩,等闲事也不许她分心。”
  紫月应了,便咐咐下人张罗。
  如今詹氏与冉敏关系甚是微妙,这么看着,詹氏竟有几分是讨好着冉敏,凡事皆与她有商有量的。
  这事不难理解,如今府里府外都心若明镜。这大姑娘行事教养按皇家仪态,是要送到宫中去做娘娘的。
  虽说她前期到了宫中凡是皆要靠着娘家打点,然则等她入了今上青眼,跨身瑶池时,那冉家的本也便收回来了。
  詹氏的心病自然是这两不成器的子女,这两人稍早几天不成器的很,如今成天跟着冉敏姐弟厮混,进益颇大,每每丈夫赞许之时,詹氏都是与有荣焉。
  不得不说,冉敏教导起人来颇有一套,如今已俨然成为冉家的孩子头,一声号令,足已在冉家掀起一层浪来。
  冉敏却低调的很。什么在冉家掀起一层浪来的事,她想也未想过。然而护食什么的,她却做的比谁都好。
  云缄失踪,她派曹管事在小叠山周围寻访十数日未找到他的踪迹,只好罢了。曹大担心她的安全,特地挑了两个护卫给她,在她出门办事时,形影不离。
  冉敏觉得这两人横竖不对,不及云缄好用。倒把他们派去看书,再把库房里上了十层八层的锁链,包证冉柏再如何也盗不去。
  越近冉柏归期,亮哥儿的心情越是复杂,时而欣喜,时而烦燥,老是无法静下心来念书。
  在这复杂的心态中,亮哥儿终于等到了冉柏夫妻的归来。
  十一月末,天气渐凉,偶有秋雨夜袭。
  朝晨家里奴仆一早报信,通知詹氏冉柏已到了十里长亭。
  冉敏姐弟驻足在门外迎接。
  昨夜才下过雨,遍地积水。亮哥儿昨个彻夜未眠,露在袖子外的双手有几分冰凉。
  冉敏吩咐丫环小线为亮哥儿加衣。
  少年置若罔闻,怔怔盯着远方积水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巳时三刻,终见远方有车马的踪影,马蹄车轴驶过水洼,渐起数尺水花,将周围路人罩入其中。
  御马的车夫甚是高傲,任凭被误溅的路人百般喝骂,任是我型我素,一扬马鞭,以水花回击,直行而驶,很快便来到冉府门前。
  冉敏眉头一皱,倾身同绢草交待事项,让她即刻去办。
  马车直直刹车,车夫扬眉桀骜不驯地冲着冉府门前众人一瞥,忽然眉起嘴咧,露出谄媚一笑,朗声说道:“请太太、老爷落车。”
  自古夫妻尊卑有别,这是哪来的奴仆,如此没规矩,倒敢把男主人放在女主人名字后头称呼的。
  詹氏极是不满,碍着大庭广众,也不便发作。既是二房的家仆,自有冉柏管教,也不需她多管闲事。
  马车轻轻启开一角,车厢中一个男人俯身而出,跃下马车,递出双手给车厢中人。
  车厢里的人倒是作派挺大,磨磨蹭蹭半晌,方依次被冉柏从车厢里抱下。
  此次回府省亲的共有九、十人,除去几个丫环、婆子,便是冉柏夫妇与冉烽姐弟。
  冉烽正值三岁半,被乳娘抱着四处张望,甚是好奇。
  冉敏的异姐妹妹是继母张氏所生,小名芝华。今年已满十岁,生得极好,柳眉杏眼,小小年纪已初具美人姿态。
  冉敏一拉亮哥儿,一同与冉柏夫妇请安。
  冉柏见到他们两人,眉间紧蹙,道:“柱在这里做什么?未看到我与你母亲弟妹长途拔涉,已疲惫不堪?”
  亮哥儿见到父亲的风姿气度,心中激情澎湃,直想拉着冉柏诉诉这数年来见不着父亲的苦楚。还未开口,冉柏这话下来,如一盆凉水,浇得亮哥儿狼狈不堪。
  冉敏却没有放在心上,淡淡道:“父亲与太太的房舍伯娘早已安排好。如今已是巳时,人困马疲,不如先请父亲先用午餐才好。”
  冉柏才见詹氏,有几分尴尬,匆匆拉着张氏母女同她见礼,伸手挽着张氏,一同入府。
  走了几步,见冉敏姐弟不同他们一同去,斥道:“我与你母亲用膳,你与你弟弟敢不来伺侯?”
  冉敏也不理他,一指冉训的小厮招儿道:“父亲长年在京,不曾归家,也难道你不知道。如今亮哥儿在祖父处学课,每日午饭皆在那里用。祖父嫌冷清,如今连我同炔哥儿兄妹也一并叫了去。”
  她拿冉训来压冉柏,倒令他一时无法反驳,只得在别处找茬。
  不料还未开口,又听冉敏施施然说道:“父亲长久不归,祖父、祖母想念的很。那时候大发雷霆让父亲永远也不许回家也是句玩笑话。到底爱之深,责之切,否则父亲此时也不会出现在此处了。”
  冉柏听得心中一梗。这件事本是他的黑历史,朝中那些御史们不知上奏参了他多少遍。到底是自己的亲爹,不曾追究,再加上岳父帮忙才压了下去。此时此刻,又被冉敏翻出,恨得他直想当众扇她一耳光。
  冉柏这里气得胃疼,轻易放冉敏姐弟离去。
  张氏却有些不乐意。
  “爷,看来是妾身的失误。都怪妾身身子不好,这些年未能教导蔓姐儿姐弟。如今她处处顶撞爷,倒是恨上了爷。”
  她刻意挑拨,冉柏气得更是肝火旺盛。“恨上我?这业障,对亲父不敬,只怪当初没将她摔死!”
  张氏还嫌火不够旺,假意劝道:“您看您,如何生起气来。我看哪有亲生女儿仇视父母的,那启不是连畜生也不如了。爷倒查查,是不是旁人在身后教唆得,在咱们家中制造麻烦,好挡了爷的官路的。”
  她指桑骂槐,暗指冉松夫妇,冉柏却竟也听进去了。
  微一沉思道:“你说得也有理,我这兄长自小无缘功名,故而我在官途上,他也不曾支持几分,可见是妒忌我有个好妻子,官途顺畅。”
  两人在一旁排诽他人,芝华却四处打量着房舍。
  她望了半晌,一嘟嘴:“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一点也不欢迎我们来家,看这屋子,尽是一些破铜烂铁。”
  她这一声埋怨才中终两夫妻之间的谈话,一齐翻找屋中,齐骂冉家吝啬。
  其实詹氏安排的甚是妥当。冉家只不过外表光鲜些,这情况身为冉家家主冉训自然明白。为顾及冉氏颜面,近年来,族中家训,已渐渐以勤俭为主。
  主子们的吃穿自不可免,那些古玩字画的也去真存伪,装饰在各房,只不过面子活。不仅小辈房里,便是冉训与齐氏房中,也不过只有一两件真器。
  冉柏不知冉家已到了如此困难的境地,只以为是詹氏故意拿些赝品来忽悠他,不自觉出口骂声:“**。”
  芝华道:“父亲母亲也不必在此自扰。左右用完饭后,我们要去见祖父祖母的。到时候有长辈在场,父亲一举揭破大伯母的行径,也不怕没人主持公道。”
  张氏连连称是,提醒冉柏:“爷,除此之外,别忘了我们此次回来的目的。”
  冉柏点头,见小女儿伸展身姿,容貌在阳光下无比美艳,嘱咐张氏:“你那从京城捎来的珍珠霜别忘了同芝华敷上。我们芝华,是要成为人上之人的,同那些下贱的胚子有云泥之别。”
  张氏点头,吩咐芝华:“见过礼你也别去招那边,莫与他们相处久了,沾上他们不好的毛病。”
  冉敏冷眼旁观。
  亮哥儿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他原本准备好了功课打算读与数年未谋面的父亲。没想到一见面,他的父亲竟目中无人,从始至中未给过两人好眼色。
  他不禁疑惑得问冉敏:“阿姐,我同你是父亲亲生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码文,没有小天使出入,甚感孤单

  ☆、张氏

  冉敏忍俊不禁,食指一戳亮哥儿的脑袋,叱道:“你脑袋里瞎想些什么呢?”
  见他反应不过来,叹一口气道:“若我们不是父亲的骨肉,别说父亲,便是祖父也容不下我们。”
  例如上一世,南冉便冉宁失贞的谣言下,为不影响同北冉的合族,果断放弃了她。似冉氏这种豪门仕家,女子便是门面上的漂亮装饰,一旦染了尘,上了污,便是被替换的命运。有什么比世家声誉更为重要的呢?
  亮哥儿不懂,她便同他认真解释:“你想想,若是母亲失了贞,我同你不是父亲所生。如果是你,站在祖父的立场上,第一时间要做的什么呢?”
  亮哥儿想想,道:“如果是我,大概会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庄子上,任他们自生自灭。而母亲,多半是关在佛堂里,便如宁姑姑那般。”
  冉敏牵过他的手,“这是你的想法,并不是祖父的。你也已满十一岁,有些事,大抵也不能太天真。以祖父冉氏脾性,若有你说的手段那么软绵,那么冉家也不可能在东津城独挡一面。”
  拍拍亮哥儿的肩,冉敏道:“我猜,如果我是祖父,第一时间想得是,如何让这两个非我族类死的悄声无息,让失贞妇暴病而亡!”
  亮哥儿仿佛怔住了,他与冉训朝夕相处了三年。这三年里冉训虽然对他严厉,那都是基于督促他上进的基础上。当他学有进益时,也能够常常看到他嘴角泄露的微笑。
  他实在无法想象有一天,这个威严而慈祥的老人面前阴鸷,对他露出杀机的模样。
  “亮哥儿,你要记得,势逼人行。一个到达某个高度,他所做的事,往往身不由已。不是伤人,便是自伤。假设我们真不是冉氏的血脉,那么斩草除根,永无后患,便是最佳的选择。”
  她缓缓闭了闭眼,那夜血淋淋的场景又再度涌上心头。
  不是伤人,便是自伤。
  若是那时她没有当机立断,出手夺取那人的性命。那么此时亮哥儿对面的,便是一座坟墓。
  亮哥儿不知在想着什么,脸色忽好忽坏,好不容易消化了冉敏的话。问道:“那便,阿姐的意思,便是能够理解祖父为了冉家牺牲我们姐弟的做法。”
  他还沉浸在冉敏所设的这个假设里,没有注意到她异常难看的脸色。
  冉敏艰难开口:“我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并不表示生为棋子而甘于被人利用。”
  亮哥儿这才注意到冉敏异常难看的脸色,慌忙扶住她,叫绢草去请大夫。
  冉敏止住他,一指桌上的茶。
  待亮哥儿喂她喝了几口道:“大抵是最近天气反复,夜里未休息好,乏了。我歇歇便好。你且去洗漱更衣,呆会父亲要拜见祖父也要你在旁。”
  亮哥儿见她脸色好了些,关切得将额头与她的相贴,见她额上温度正常,方舒了口气,再三叮嘱珍娘照顾要她,方依依不舍离开了。
  冉敏点点头,目送他出去,眼见他的身影离了视线范围,突然“哇”的一声,弯腰张口大吐起来。
  珍娘看得心慌,忙倒水,在冉敏背脊上轻拍,一边命绢草去请大夫。
  冉敏拉住绢草。她将胃中污秽呕干净,接过珍娘递过的水,漱过口,又用帕子擦了把脸。
  “才说不用去请大夫的,绢草这么莽莽撞撞的去,岂不惊动了亮哥儿?再说二爷二太太才回来,我便生病要请大夫,岂不让别人说我拿翘?”
  “也不是什么大事,缓缓便好。”珍娘见冉敏呕吐过后,的确好了些,长叹一口气,打发小丫头收拾秽物,自往小厨房同冉敏炖银耳汤润嗓。
  绢草同冉敏抚背,冉敏闭着双眼,突然道:“绢草,那个孙女怎么样了?”
  绢草停下手,诧异得望了一眼冉敏,道:“姑娘你不记得了?你吩咐将她安置在响马庄上,还派了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看守,如今每天吃药扎针,听说已是好了许多。不似以前爱同人撕扯,只是不声不响,每天看着天气发呆。”
  那夜绢草受了刺激,睡了几日竟忘了自己那几天的经历。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说大抵是自已也不愿意想起来强制忘了去。
  这样也好,莫同她一般,想忘忘不了,时不时触发,折磨自己。
  老王头的孙女救下时已是疯了,莫说自己家住何方,便是连自己叫什么也说不清。只是她那股疯劲着实大,带在身边也是不可能,只得安置到她新置的庄子上,派人看着,到底他们祖孙也是间接受自己连累。
  “云缄有消息吗?”
  绢草已经不记得这是冉敏第几次提起云缄,每天她总要问她几遍,生怕一不留神,她便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云缄的消息。
  她仍然一如往常,低眉垂目道:“没有。”
  冉氏鸿宾堂,是冉训待客的地方,自冉训致仕后,所有待客的事宜都交到了冉松身上。冉松待客自有自己的地方,这鸿宾堂也渐渐闲置下来,只维持日常清扫,却难得有喧闹的时候。
  此时的鸿宾堂却灯火通明。冉家老爷子冉训高坐上首,齐氏坐在他的左首边,低眉垂目,只有手中念珠每隔一会便被拨动。
  人来的挺齐,大房冉松、詹氏坐于堂下右侧,小辈们便立在他们的身后。他们的对面,便是立在座倚后冉敏姐弟。一堂子的人,众目睽睽,投向堂口。
  冉柏一家刚进门,便被这样的目光所煞。几人浑身上下不舒服,犹如过街老鼠被锁定般,动也不敢动一分,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拿住。
  “父亲。”冉柏刚从喉咙里挤出个笑,突见冉训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拍,盏中茶水乱溅,他冷冷吩咐道:“来人,把这个不孝子拖下,按冉氏族训庭杖十大板!”
  这一下倏地瞬间,是冉柏料想不到的。他方喝一声:“谁敢?”便被拥上的奴仆堵了嘴,扒了裤子当众杖打。
  堂下众人都没想到这一茬,女眷们忙回避了去。
  冉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情道:“父亲且息怒。二弟的行事是有不妥,莫说杖责,便是打杀他,也是父亲应该的。不是儿子为这个不孝的兄弟求情,实在是怕因他伤了父亲的身子。打在儿身,痛在父母心,万一二弟有什么好歹,父母岂不更为伤悲?”
  齐氏一直垂目不语,手中的佛珠顿下半晌后又恢复了转动。
  张氏一开始被这气氛所震慑,怔在当地,如今才醒悟过来,手上用力,用力一掐身旁乳母怀中的冉烽。
  冉烽吃痛,不由放声大哭。张氏顺势扑向冉松,趴在地上哭叫道:“这算什么事?儿子在外为家族争光,未得半分功劳便罢了,做父兄的一进门便知打杀。若是不喜,便将这一房除了族,横竖所有都是你的了!”
  芝华听得在一旁抹泪,她的姿态与张氏不同,哭时泪珠儿从眼中滚落,双目因有泪而闪,梨花带雨,不湿半分妆容。
  冉训原本在冉松的劝解下已有半分松动,听张氏叫嚷的话,顿时火气上窜。
  “让大郎家的出来,把这个妾生的拖下去,既不想当我冉家的媳妇,冉家也不稀罕,去书房,娶笔墨来,我要替二郎休了这个贱妇。”
  张氏吓得瘫在地上,她是京中参政张知之之女,生母为姨娘原氏。原氏为张知之原配王氏部嫁,乃王氏为着笼络丈夫,特地为原氏开的脸。
  原氏生得貌美,对王氏又忠心,再加上生下一女后,便自饮避子汤,对王氏并没有什么威胁。故而张氏自小同嫡兄、嫡姐一同长大,也被养得心高气傲,目下无人。
  按说张氏出身高门,便算是庶女,也不可能落到与七品京官做续弦的份上。
  缘故便出在张氏十五岁那一年,嫡母正打算同她相看京中权贵人家,恰巧女儿来家,同她哭诉见着自己丈夫同异母妹妹相依相慰。
  儿女便是自己的心肝,见着女儿伤心,心如火焦,立马吩咐下仆将原氏、张氏拿来审问。
  还未审,原氏便突然晕倒,诊脉之下,发现已有五个月生孕。
  张氏大为光火,原本原氏这个年纪想再生一子有个依靠也是常事,若是正正经经报于她,她岂能不准。这般藏着掖便是其心有异了。再加上张氏在自己女儿身后捅刀子的事,让她心中恨极。
  她也不把张氏这事告诉王知之,故意让人陪同张氏前去进香,又故意让下人马失前蹄,让她落入外男的怀中。
  而这个外男,便是冉柏。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未婚女子与单身男子相拥相抱,若不嫁与他,便是做姑子的命运了。
  张氏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自己的姐夫。一个女子同时与两个男人有纠葛,那么她的命运不是嫁与其中一人,而是猪笼深潭。她知道,要活,只有嫁与冉柏。
  她这辈子,唯一犯得错便是错估了自己份量,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羡慕姐姐嫁得好,想掺入其中,用自己的姿色,在属于姐姐的后院画出自己的一片天空。
  然而事情功败垂成。
  冉柏的事世并不算差,虽然丧妻,又有子有女,他却是京官。想在京中建立自己的一片天空,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时候,性命是最重要的。两天,她终于等到了冉柏的点头。
  她的陪嫁很多,大多数都已被嫡母偷龙转凤,剩下的只有生母原氏给的。
  出嫁的那一天,嫡姐为她添妆。
  妆匣精致,大抵是嫡姐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挑选。打开妆匣,她几乎震惊的喘不过气。
  妆匣里静静躺着的,不是她送与姐夫的订情钗环吗?
  嫡姐蔑视得望着她,淡淡说出一句话,让她几乎呕出一口鲜血。
  她说:“你以为你的钗环为什么在我的手上?自然是你的好情人交给我的。他同我说‘原来小娘养便是这般下贱。’”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到今天,重温了一遍盗墓,我想我有一天,也许会开一篇探险文,不为其它,只为在我心中久远的梦。有人问我的女主性格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平淡,怎么争?我觉得人的性格是由当时环境影响的,冉敏过了几十年平淡的生活,要她突然变得激进,那才是突兀。而且在我心里,我不想写一个格式化的宅斗,一**女人围着自己男人而争,那太可悲了。我希望我笔下的人物,有阴暗面,也有闪光面,在各自的地位上,做各自的事。也许笔力不佳,让你们失望,但我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

  ☆、骂人

  詹氏在门外看了半晌热闹,她的斜前方冉敏姐弟低着头跪在地上。
  生父出事,她万没有躲着去的道理,当然,她也不愿掺合其中,于是冉训下令用家法之时,她便一拉亮哥儿,双双跪在地上。
  詹氏因在门受过冉柏夫妻二人的尴尬,早有不满,这次张氏又在冉训面前挑拨离间,令她很是生气,有心不愿管这两人的事。
  待到冉训说起要休去张氏的事,不知如何,詹氏想起也曾被冉训威胁过此话,顿起兔死狐悲之感。凑巧冉训派人请她,便急急出来相劝。
  “父亲,我看弟妹是看二弟被打,心疼地口不择言。看在她为冉家育下芝华、烽哥儿的份上,便饶过她这一次吧。毕竟母亲被休离,儿女们的婚事上也有阻滞。”
  这句话劝到了点上。如今冉训正打算送冉敏入宫,若是休弃张氏,对她的前途甚有影响。
  冉训的目光不禁凝视在冉敏身上。
  她依然跪在地上,头枕在双臂上,身躯犹如入定,见不到表情。父亲被打,当女儿的便这般凉薄?
  “蔓姐儿,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办?”
  板子已停下,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在那跪在地上的小小人儿身上。
  冉敏的身躯一震,她没料到已收敛自己的气息,缩小存在感到了最末微的时候,依然引起了冉训的重视。
  冉训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自己?身为人女,这个时候,如果不为父亲求情便是大不孝,但若为他求情,便是忤逆冉训,挑战他的权威,左右都不是。
  “蔓姐儿在想,父亲究竟犯了何罪,竟被祖父判罚家法十板。”
  她低着头,清晰地声音穿过身体,几乎震惊了在场众人。
  她在挑战冉训,生为孙辈,竟敢妄语,无状挑衅当家人。
  冉训挑眉看着她。
  “后来细想,竟是祖父的慈父心肠。”
  她这么大喘气,让众人为她担着的心又缓缓放回原地。
  “据冉氏家法,游子经年不归者,若无正当理由,判罚跪祠堂三日三夜。其间不饮不食,使其领会高堂思子的苦楚。”
  “三日三夜不饮不食,还要硬生生跪着,这当中的痛苦,怕是只比死好过些。”
  “然而祖父却只判父亲十板,皮肉之苦,瞬间而已。其后有家人悉心照料,康复只是三两天的事。“
  判罚跪着三天,那膝盖绝对是废了,若是废了膝盖,那冉柏的官途便到尽头了。
  而打板子却是不然,对着主子,下奴哪敢使劲?没准等他好了,便是他们倒霉的时候。
  这板子打在冉柏屁股上,尽管嚎声大,恐怕连屁股也不曾红肿。
  冉松听得有理,管不住眼睛便往冉柏那瞄。冉柏趴在地上,双手捂着,也看不清大概。
  “我猜想祖父定是乘父亲养伤时,将他多留在家中几日,以此弥补多年父子未聚憾事。”
  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差点让冉训以为自己真是这么打算的,一时之间,竟忘记刚才试探冉敏的事。
  见冉训抽了抽嘴角,冉松知道他意已松,忙对冉柏道:“二弟,父亲对你如此用心良苦,你怎么如此糊涂,还不向父亲请罪!”
  冉柏的手暂时还挪不开,只低头向冉训认错:“父亲,儿子错了,只是望父亲看在张氏多年照顾孩儿,又为冉家抚育一对子女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
  听冉柏为张氏求情,冉敏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回首亮哥儿,他亦是一副难言的神色。
  原来父亲并不是对谁都无情,只是永远不是他俩姐弟俩而已,那母亲呢?母亲新嫁于父亲之时,可曾也有过这般两情相悦之时?
  很久之后,麻姑知她心中仍然存着这一结,长叹一口气:“蔓姐儿,无需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父亲那种人,爱起来,恨不得将心掏出来交与对方。同样,若是恨起这个人,她所有的一切皆是不是。”
  气氛凝着,长直在旁的芝华突然“扑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祖父,还请您饶恕母亲这一回吧。孙女愿意代母亲接受惩戒。”
  她跪在地上,胆怯而倔强地望着望着冉训,身子瑟瑟发抖,那强忍着恐惧也要为母亲求情的模样看得堂上众人一阵心疼。
  冉敏瞧着她的唇角,芝华有个坏习惯,每每耍弄心机成功之时,唇角便会不自然的收紧。随着年纪渐渐她这个毛病隐藏得越来越好,这种细微的变化,唯独从小便吃过她许多亏的冉敏能察觉。
  芝华年纪尚小,但也知什么时候该出头,刚到冉家,父母便被责罚,若是此时向祖父求情,代母受罚,定能挽回弱势,也为自己添上孝名。
  冉训的脸色缓缓软化,似被芝华打动。良久,他叹口气,吩咐:“去请大夫为二爷诊治。至于二太太,送回房,思过三日。”
  芝华注意到冉训提得第一件事,便为父亲请诊,心知过关,暗吁一口气,转而同齐氏撒娇:“芝华在京城,常听父亲提起祖母,说我长得似您。芝华天天想您,特地向女医学习推拿之术,希望归家之时伺侍您老人家。”
  她娇声软语,再加上冉柏危机已除,齐氏也不禁流露出几丝笑意。
  冉训板着脸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也别回二房,同你祖母一同睡。只是她夜间少眠,若是明日不好了,看我不罚你。”
  芝华忙笑应了,搀着齐氏一同回去。
  冉训吩咐众人散出,却独留下冉敏。
  他没有让冉敏起身,劈头便问:“你知道为什么?”
  冉敏淡淡道:“祖父要疼哪个小辈,自轮不到孙女来作主。”
  “我喜欢她的野心与心机!”冉训道:“这一点,恰恰是你所欠缺的。”
  冉敏面无表情望着冉训,默默听他说。
  “但凡入宫的女子,想要登上那个位子,没有一点手段同野心,岂能成功。论智谋、胆量,你有,但你的性子太平。若是想在一宫之内平安苟存容易,成为后宫之首却是不能。”
  “我想要的,冉氏想要的,并非如此。”
  “那祖父想要什么呢?”冉敏淡淡道:“无论祖父想要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冉训瞪着她,目光犹如利剑,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你竟敢出言不敬!”
  冉敏依然跪在地上:“祖父您今年已经六十五岁。”
  是的,六十五岁,他已经没有时候再培养一个冉氏未家的接班人。棋局已经开始,他也好,冉氏也好,为了这场胜负几乎倾去所有。
  一个棋局可以重新组成,但是赌资却不知如何去筹。
  “从一开始起,她就输了。”
  冉敏缓缓站起,“相传食物贫乏之时,鹰鸟所产的两子通常只能活一,剩下弱小的那一只,不是死于敌手,而是被自己的兄弟所迫。祖父想用芝华来激我,的确是个好主意,无论胜负,坐收渔利的始终是祖父,是冉氏。”
  “祖父可以继续火上浇油,也可以袖手旁观,只不过等到剩下最后一人时,不知道对方还愿不愿真心为冉氏效力?”
  她缓缓走出中堂,回首淡淡一笑:“雏鹰一旦羽翼丰满,翱翔苍穹后,您猜它还会不会眷恋一尺见方的豪笼。”
  不知道什么时候,冉训已看不透这个孙女,明明心淡如菊,关键之时却有如此气魄。她在暗示什么呢?明明除了冉氏,她再无支柱,有何能力竟敢同一族族长叫板。
  “来人。”冉训沉声吩咐:“这段时间好好跟着大姑娘。”
  或许因刚归冉家,便被冉训的下马威所煞,冉柏同张氏很是老实了一阵,芝华白日同家中祖妹一起玩耍,晚间便宿在齐氏房中,使尽各种手段,讨好齐氏欢心。
  这一日,她在姐妹那受了气,一进门便哭哭啼啼同张氏诉委屈。
  张氏看小女儿哭泣,直觉心肝都纠作一团,好不容易抚慰好,才断断续续从芝华口中得知详情。
  原来芝华刚进冉府,处处伏小,时时讨好,方打入冉家姐妹中。她与冉慧交好,一日见冉慧头插一枚鹅黄花簪便好奇打听来历。
  冉慧如实告之:“这簪子是蔓姐儿赠我的,她自个还有一个一模一样地,只是是粉色。”
  一听冉敏这个名字,芝华便心中暗恨,没管住嘴道:“怪道我见着如此眼熟,原来是前日里见姐姐带过。那花簪好看,颜色粉嫩粉嫩,衬得肌肤不施脂粉也极是好看。”
  冉敏肌肤白晰,什么颜色都能驾御。冉慧则偏黑,带粉色略显土气,所以冉敏特色挑了个鹅黄的赠她,恰好衬出她的朝气。
  芝华却只字不提,只说粉色更衬肌肤,暗指冉敏将好的东西自己藏着,将差的送给冉慧。
  冉慧还未开口,便听旁边有人指桑骂槐:“也不知是哪来的丑鸟,占着是同一凤凰下的,便想鸠占鹊巢。也不看母鸟是哪个品相。‘哇哇’叫的难听,必是乌鸦生的。”
  回头便见冉媛斜靠在竹亭栏杆上,噙着冷笑盯着两人。
  冉慧忙赔着笑拉她过来坐,“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冉媛也笑:“我若不被风吹了来,也听不到两只乌鸦乱吵主人霉了。”
  这一次,倒把冉慧也骂了进去。她知道冉媛向来是冉敏的死忠,最是容不得别人说她坏话,若让冉媛知道了,那张毒舌,非把人剥下一层皮来。

  ☆、装病

  冉媛这恶狠狠的表情,吓住了芝华,她也不申辩,低着头委屈哭泣。
  冉慧多年寄住在冉家,多亏冉敏照看,她承冉敏的情,也不同冉媛计较。
  这里本就没她的事,比起新结交的芝华,当然是冉敏更为重要。便装作没听见,道:“我才从蔓姐儿那里来,她说今日得闲,新做了些糕点,怕是现在已经出笼了。你来时路上可有碰见青艾?”
  一提起冉敏的糕点,冉媛的注意果然被转移,着急道:“那我赶紧去,莫被亮哥儿这贪食鬼都抢了去。”说罢狠狠瞪了一眼正在涰泣的芝华,忙急匆匆赶着夺食去了。
  芝华见她离去,挽住冉慧的手臂便哭诉:“我也不知哪惹着了她,大抵是我笨得慌,不会说话,请姐姐点拨我。”
  “她是姐姐,要责我骂我,我只当为我好,并不放在心上。我不懂事,她大可只羞辱我一人,姐姐一句话未讲,倒被我被累,受了委屈。”
  冉慧笑笑,脱开她的手,“哪的话,妹妹聪明着呢,哪需要我的点拨。媛姐儿原是这么个护食的性子,嘴虽毒,心却是好的。妹妹如是真不放在心上,那便记得不要去同长辈靠刁状。”
  她站起身,说道:“这花簪的颜色,原本是我极其喜欢,蔓姐儿方让了与我,妹妹要说这簪子丑,那原是我眼光不佳罢了。”
  向芝华行过礼,冉慧头也不回。只剩下被哽了一肚子气的芝华。
  张氏听芝华添油加醋哭诉完,怒火上冲,拍着桌子冲冉柏喝骂:“看这便是你冉柏生的好女儿,自家亲生姐妹不护,倒知道倒贴别人。她要做什么,莫不是以为用着小恩不惠收买兄弟姐妹,便可将我们宝贝女儿孤立么?”
  冉媛与冉慧得罪芝华,她却将罪安在了冉敏身上,指责冉敏在背后挑唆家中姐妹与她不和。冉柏与张氏只来看重芝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冉柏正安逸的躺在床上,闻言也是恼怒:“小畜牲恁得无礼,葛月,去将她叫来,不教训教训她,不知道何为父母天地!”
  芝华见两人动气,忙拦住:“阿爹阿娘,前几日才刚惊动了祖父,现在才好了些。这时拿姐姐做筏子,莫又让祖父不快。”
  张氏恼道:“难道就让这小**自在逍遥?”
  芝华微笑:“母亲,这事后宅子里的事,父亲也不好插手。只是母亲长途跋涉,回到家又水土不服,染恙在身。我们坐女儿的,母亲怀病卧床,自然要衣不解带伺侯着。”
  张氏不解,道:“我身子好的很,哪有什么毛病了?”
  倒是冉柏听出话中音,拉着张氏躺在床上,道:“女儿说的对,如今你便是有疾之身了。”
  他转身吩咐葛月:“去,请大夫与大姑娘。”
  张氏见芝华与他满脸得色,细思商下,竟也明白了其中深意,将被子稳稳盖好,嗤嗤笑道:“如今,我可是真的病了。”
  冉敏正在小书房中整理账薄,最近冉训盯得紧,她去不了铺子,只得与廖靖远书信往来。
  经过累年磨合,今年里铺子的账目极好,年底还有结余。廖靖远向她提起当务之急,是解决硝石等原料的来源。
  历年商税愈重,这些材料成本亦涨得快,好在荣记烟火铺是东津城中百年老店,销路不缺,只是利润微薄些。
  冉敏合上书信,问珍娘:“我交待曹管事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珍娘道:“姑娘要求的人都寻着了,如今好吃好喝养在庄上,只是如今云缄不在,缺了队首。”
  当冉敏决定与廖靖远合作之时,便已有自寻矿源的想法。这件事自几年前便开始筹备,云缄来后,冉敏将一切事宜转由他处理。
  “若是还找不到云缄,”冉敏思索道:“那我便亲自......”
  “不行!”珍娘难道如此坚决:“这些人虽说签了死契,但大多是些江湖九流。你一个姑娘家,莫说压伏不了他们,便是得您所愿,你们安然到了那里,找寻矿源还需时间。冉家的老爷子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着您事成归来。”
  见她生气,冉敏忙哄她:“我不过随口说说。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好说歹说,方哄好珍娘,又听张氏的丫环葛月来唤。
  见到张氏的人,珍娘便没好气:“哟,稀客呀,二太太倒是贵人事忙,归来这许多日才想起我家姑娘来。”
  葛月不应她,心急火燎道:“姑娘,快去看看吧,二太太晕过去了。”
  冉敏倒是好奇,恰巧冉媛咬着半块白糖糕自侧房里探出头来:“我才见着芝华,也没见她如何慌张,你有事不同你家亲姑娘报忧,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张氏与芝华赖在张家,亏得会演,不受嫡母兄弟欢喜,却得到了父亲的赏识。葛月近墨者黑,演惯忠心小丫头,一抹泪道:“二姑娘已赶回去,如今只差大姑娘。老爷特派奴婢来请。”
  冉敏止住冉媛,淡淡问道:“可请了大夫?”
  葛月点头:“已报大太太处,如今请了家中惯用的王大夫。”
  冉敏点点头,抚了抚冉媛的头,“你且在这里吃,我去去便回来。”见她发急,一拍她肩头,在她耳旁轻声道:“你哪见过我吃亏的。”
  抬头招呼绢草,便同葛月一同往二房冉柏房中来。
  张氏正躺在床上装病,见人来便高声呼痛,生怕他人不知道她得了病。
  王大夫同他诊脉半晌,只觉得她脉搏强健,比起普通人还好了半点,缕缕顺,垂目装作思索。
  芝华见冉敏到了门口,便高声问大夫:“王大夫,我阿娘是得了什么病?她直说心口疼,莫不是被什么气着了吧。”
  冉敏直接无视芝华,她进门便向着大夫而来。同他行礼后,问道:“王大夫,二太太她得的是什么病症?”
  “太太脉搏强健......"
  “王大夫,我娘亲刚才还喊疼呢?”芝华抬声打断他的话。
  她知道,似王大夫这般族医,诊病施药谨慎小心,便是诊断没病,也不会贸然说无恙,开几道补身静心的方子做样子是少不了的。
  果然,她这么一说,王大夫转了意思道:“二太太脉搏强健不了,心口疼痛怕是淤积于心,要服些疏气养神的药才好。”
  冉敏妙目闪烁,上下打量着卧床的张氏,突然唉呀一声:“太太的脸色苍白的很,可头疼?”
  张氏的脸上那是脂粉重重,见冉敏上当,也不由得意,□□道:“我冷的慌,又头疼的慌。”
  冉敏将手贴在张氏的额上,张氏猝不及防,并未躲开,幸而冉敏也发现什么异状,只是惊道:“太太,你这额头好热。”
  转同王大夫道:“二太太怕是病重,头痛目赤,额上带热,太太,除了心口疼,四肢可疼?”
  看着冉敏渐渐坠入陷井,张氏甚是得意。病得愈重,冉敏越逃脱不了伺疾的责任,到时候可得狠狠折辱她。
  想到此景,她顺口便答:“疼,都疼的慌。”
  王大夫忙又同她诊脉,仍不见异相,怕主子见疑自己的医术,附和道:“太太的脉沉涩细小足冷,恐是得了疫症。”
  他这话一出口,冉柏、张氏、芝华皆是一怔。王大夫的话是顺着冉敏同张氏而说,脉象也是根据两人所说而断。
  冉敏乘着房中几人未回过神,与王大夫回礼,道:“既然如此,劳烦大夫开方子,太太的病,有劳王大夫。”
  “父亲,既是太太得了此病,按照惯例理当僻一间屋让她静心养病。您是男人,原本便不擅此道,且疫症会传染他人,我们小辈还好,然祖父祖母还住在这个园子里。这事交给我同芝华便好。”
  冉柏才反应过来,喝道:“这大夫的话岂能当真?什么赤脚大夫,也敢胡乱诊治。”
  冉敏肃然道:“父亲慎言,王大夫为族中老医,平日祖父有什么病症也是由他一手诊治,若你要譭誉他,便是说祖父识人不清了。”
  张氏心中郁闷,念着可于病中折辱冉敏,忍住不语。
  唯独芝华想到与冉敏同关一处,很是不满,碍于外人在旁,不好表露。
  张氏养病的事便这么订下。冉敏报过詹氏,将张氏挪到西院的两厢房里,只选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用生石灰水将屋子里里面面清洗完毕,待张氏等人进了厢房,便将大门紧闭,对外只说避症,任何人来也不放行。
  第一日,张氏还得意地很,她指使冉敏换帕倒水,时而又让她按摩后背,一会嫌冉敏粗心,将帕子挤太湿,一会又骂她手太粗,按疼了她。半夜三更嚷饿,要冉敏爬起来做点心同她吃。
  芝华负责煎药,她哪能真得将药端给张氏喝,偷偷寻了没人的机会,便将药往墙角下倒。
  绢草早得了冉敏的吩咐在这侯着呢,芝华刚倾下大半碗药,便大声询问:“二姑娘,这是二太太的药,您怎能将它倒了去?”
  冉敏询声而来,见她手中碗里药已没了大半,将她手中药碗夺过,顺手甩了她一耳括子。
  “太太可是你的亲生母亲!生为亲女,母亲病了,不去床前伺侯,反倒在这倒去母亲治病救命的药。你其心可诛!”
  芝华被逮了现行,抱住冉敏的腿哭道:“姐姐,我错了,我原也不是有心,只不过被绊了一交。姐姐原谅我这一遭。”
  冉敏板着脸,等她满脸梨花雨,方缓了脸色:“母亲老是嚷饿,恐怕是粥水太多,你去做些菜包之类的点心,伺侯她用下。这药我亲自来煮,等用过饭,我便与她喝药。”
作者有话要说:  停电了,呜呜呜,还好赶出来了

  ☆、男扮

  芝华丧着脸,想着偷偷溜走同张氏报信。绢草紧跟着,脸上笑嘻嘻:“二姑娘,你不记得小厨房,奴婢带您去。”
  冉敏重新煮好汤药,端回房中伺侯张氏喝。张氏见止她一人,不见芝华,硬是不肯喝:“叫芝华来喂我。”
  冉敏软言劝慰:“太太,芝华同绢草为您准备饭食。这汤药出锅,大夫吩咐要趁热喝下。”
  两人僵持再三,冉敏皱眉道:“太太怎么如此不听劝,若是病不得好,岂不让祖父、祖母、父亲担心。”
  她伸手招呼:“快,二太太怕是病糊涂了。”
  守在窗外的婆子听见,急匆匆赶入,两个人人高马大,将张氏牢牢按入被中。
  张氏头脚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冉敏将碗中汤药灌入自己的口中。
  药苦涩难咽,顺着喉管滑入胃中,犹如火烧。或许是求生之欲,张氏挣脱了束缚,趴在床边,张嘴将食指伸入,拼命扣喉,口中作呕状,想将吞入胃中的汤药呕出。
  冉敏见到她呕出的污秽,皱皱眉,拍打张氏后背,道:“太太莫任性,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次药没了,晚饭后的药可得喝。”
  张氏的双眼泛着血丝,紧盯着冉敏,仿佛想看出她是否是假意。
  冉敏不惧她看,只淡淡笑对着她。
  半晌,张氏方道:“我吃药怕苦,只芝华喂我尚可,以后这喂药的活,你便交给芝华便是了。”
  “不行!”
  冉敏的拒绝,倒让张氏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她顺势将药碗一推,怒道:“芝华是我亲生女儿,难道我要自己亲生女儿侍疾都不许?”
  正说着,门外芝华同绢草也恰巧将饭食准备好。芝华恃着自己是**,绢草不敢差遣她,只站在一旁看着,不动手。饭食端来了,临近门前,她抢过食盒,率先进门,冲着张氏便邀功:“阿娘,这可是我亲自为您备得菜。”
  张氏听见自己女儿亲下厨房备菜,甚是高兴,暂时忘了冉敏这一茬,笑着夸奖她:“这才是母亲的好女儿。”
  芝华揭开盖子,见里面三荤是浸油猪蹄姜、清蒸排骨盅、火腿鸡尖,一汤是老鸭汤。
  张氏食指大动,这两日詹氏与冉敏倒没亏了她,好菜好汤供着,连同小解也是张氏故意使唤冉敏处理。
  冉敏向来好眠,张氏夜半三更叫她,她便拖起芝华一道,嘘寒问暖,非要把张氏弄清醒,方打个哈欠继续休息。
  如此两三次,张氏与芝华睡意全无,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方有点睡意,又被早醒的冉敏吵醒,苦不堪言。没整着冉敏,自己却被折腾半死,张氏便也歇了半夜使唤冉敏的主意。
  冉敏说张氏病未好,要她好好躺着养,这两日不是吃,便是睡,这腰腹上倒是生出许多赘肉。
  用好饭,张氏倒没忘了饭前冉敏那一茬,又继续教训她。
  冉敏似笑非笑,“既然太太愿芝华喂药,我也不插手,妹妹年幼,难保有不周全的地方,我陪在一旁当个副手便是。”
  张氏见她应了,方舒口气。接下来几日,果然冉敏再不插手,喂药时,只坐在桌旁,笑眯眯看着两母女。
  芝华喂药时,特地将手一倾,让汤药顺着帕子流入衣袖,倒空药碗才喂给张氏。
  这几日吃的油腻,午饭又只有荤腥,张氏数日不见蔬菜,一见午饭便犯恶心,直要冉敏做些青菜。
  冉敏道:“太太还在病中,我哪敢亏待,草叶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些由女儿还吃就好,只是太太几日未有出恭,还是请大夫看看?”
  她这么说,张氏倒是想起来,从自己卧病在床后,果然好几日没有如厕,肚子圆滚滚,以往只往长胖了想,这时一按肚子,倒有几分生疼。
  张氏道:“也好。”
  冉敏听张氏也赞同,忙让绢草去请人。
  这次请得,还是王大夫,张氏这些日子吃得苦也算拜他所赐,见着他恨的牙痒痒,却不敢再开言,怕被他又添上什么病。
  这次的脉象却好摸得很,王大夫很快便开下了方子。
  “大姑娘,二太太这数日卧在床上,养的极好。只是食气上滞,怕是如厕已有几日。我且开些下泄的药方,疏通了肠胃,再用温药进补。”
  冉敏应了,煎药进来,张氏还要继续挣扎。
  冉敏道:“张大夫说了,太太这是滞症,若是体内秽物排不出,堵塞了胃肠,说不定,会从口里满出来。”
  她这一度胡言乱语,吓住了张氏,芝华也怕张氏出事,忙接过汤药,一勺一勺喂将下去。
  不过半盏药,便听张氏腹中“咕咕”直叫。
  张氏急得大叫:“快,快扶我到恭桶上去。”
  冉敏堵了鼻,将被子盖住张氏,用力按住她:“太太便在这里方便吧,身体不好,莫跌倒了,婆子丫环都得受罚。”
  一使眼色,两个婆子一拥而上,一人按住一边,将她固定在床上。
  “放开来,我要下去,我要,下......”
  “噗~”一声长响,张氏仿佛怔动,傻呆呆望着冉敏,浑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被窝里恶气乱散,原本扳住婆子手臂的芝华,也被薰得半晕,忙跳开一边,双手乱散。
  冉敏微笑:“太太,怕是王大夫的药凑效了,看,如今您可畅快了?”
  张氏的表情简直羞愤欲死,直直躺在床上,只用脸巾捂住脸。
  冉敏道:“太太,你别急,我让丫环同您换一身新的被褥。”
  丫环将张氏收拾干净,冉敏又吩咐道:“也不用洗,将这被褥烧了去便是。”
  张氏心中稍慰,倒没细想其中的关键,她的丫头葛月倒是什机灵的个儿,“大姑娘,被褥损毁需报大太太处,若是让她知晓,若是以为我们太太生了什么不好的病那该如何?”
  谁让你没事装病,故意折辱我?冉敏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同大太太分说便好。”
  同詹氏说个清楚,岂不是让人笑死!张氏急道:“别,这被褥也不用烧,我让葛月洗干净便是。”
  “不用”,冉敏道:“孝是女儿责,这被褥让我同芝华洗便好。”
  她既然揽到身上,张氏何乐不为,只交待芝华装装样子,剩余都让给冉敏。
  芝华也正打着算盘偷懒,两人在池边蹲下,冉敏挽着袖儿正打算打水,忽见珍娘急匆匆赶来,见着她拉起便走,叫道:“大姑娘,快跟我来,老太爷传你呢。”
  冉敏手被拉着,一行走,一行回头道:“芝华,太太的被褥你先洗着,我交待完事,自会同祖父来看望太太。记住,莫偷懒。”
  最后这一句,却是同绢草说的,她忙应声:“大姑娘放心吧,这是二姑娘同二太太尽孝呢,再也不是我这奴婢插得进手的。我只负责教二姑娘如何洗净便是。”
  芝华听她二人唱双簧,几次想同冉敏撕扯,绢草取过一旁竹竿,将脏被褥一搅,污秽的那一面立刻呈现在她眼前,瞬间口鼻中尽是粪水气味,再也忍不住,“哇啦”一声呕了出来。
  这边冉敏被珍娘拉走,绕过墙角步子便缓了下来。珍娘笑道:“姑娘倒是耍的开心。”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谁叫她们自找没趣。”冉敏理理衣裳,道:“你倒来的凑巧,我还寻思着,让她尝尝粪水的滋味呢。”
  冉家媛姐儿口毒,冉家蔓姐儿却手狠。
  珍娘默默在心中为张氏母女默默道了声哀,方道:“廖家大姑娘来了。”
  廖仙芝?冉敏与她经年不见,她此行想是专程来看望兄长廖靖远。
  “可安排好了?”
  珍娘点点头道:“只是,廖家大姑娘指名要见您。”
  冉敏倒是奇怪,若是她要见自己,大可以直接登门拜访,如何鬼鬼祟祟单独同她见面?
  她思索道:“祖父那里我已告假数日,他盯得紧,要摆脱不易,幸而张氏这一出,怕跟踪的人也有所懈待。你同绢草待在家中,我只带青艾便好。”
  青艾是冉敏新买的丫环,带在身边观察许久,方才敢将一些机密交去她做。她年纪小却机灵机警,这一点与守成的绢草不同。
  两人直奔二房张氏屋里,冉敏带着青艾从后门绕出,留珍娘在前遮掩。
  荣记烟火铺中,廖仙芝与廖靖远已叙话片刻。她家兄长在烟火铺里呆的日子长,身上也有了些许人间烟火,同廖仙芝叙话,倒是也会好好说几句。
  廖仙芝如今已知前因后果,对兄长的崇敬之情涛涛不觉,时时书信往来,出些主意,只瞒着廖道芳夫妻。
  两人正话家常,便见冉敏领着青艾进门,廖仙芝欢喜得很,几步上前,将冉敏抱起。她的身材比冉敏高了一个半头,较寻常男子还高些,廖家夫妇为着她这身高已愁白了几许发,选来选去,皆觅不到良婿。
  待她将冉敏放下,冉敏笑问:“你怎么来了?”
  廖仙芝爽然道:“来看看我哥哥,也来看看你。”
  她这次来,仅带了一个丫环,比她略矮些。那丫头朝冉敏急急望一眼,恰巧与冉敏视眼相接,又忙低下了头。
  这一眼,冉敏只觉得这丫环容貌娇好,望着她的那一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这奇怪的感觉让冉敏稍稍将注意分些给她,纳闷片刻,她突然恍然大悟,冲过去,将那丫头的头板起,惊呼道:“翟湛,你为何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不让稍微亲热一下,看来小包子也不可能有了。

  ☆、前世与如今

  冉敏没有看错,跟在廖仙芝跟边,女装打扮的正是翟湛。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值见风就长的年龄,累月不见,他长高许多。或许如此,身型愈发削瘦,这身窈窕女装,穿在他的身上,竟格外好看。
  见冉敏识破他,他指示众人噤声,机警凝神静听,确认四下并异样,方对着冉敏展现一笑。冉敏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轻松,但是警惕心犹在,那双眸子直直望着她,犹如烈日下的琉璃。
  “掩人耳目。”他淡淡说道。
  翟家的一切,他没有告诉冉敏。是一旁的廖仙芝,忍耐不住,直接将过程告诉了冉敏。
  廖仙芝不是这个事件的直接参与者,由她娓娓道,冉敏只觉得,这是一个悲而不伤的故事。而讲故事的人,正因为始作甬者未被引导,而脱离了这个悲剧。
  这一切,都源于冉敏希望翟湛思考的那个“再三”。翟湛终究未被引导,到处宣扬廖道芳与北人有勾结。他将这件事告诉翟平,以翟平数十年权场争斗的资历,很快便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首先,为什么身在关外的翟涸会甘冒被无旨返乡的危险,赶回晋州?
  为什么身在内宅的邱氏会比翟家众人先得道翟涸的消息?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翟家当家人翟平,却第一时间告诉了翟家小叔翟湛。
  最奇怪的是翟涸的遗体发现的地方,是口隐蔽的枯水井。若不是翟家独有的交流方式,翟家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遗体上只有一道伤口,深约五寸,一击致命。伤口在右腹下方,看用力的方位,是由右上朝左下刺出。凶气虽然不知所踪,依然可以推测出,是匕首之类的东西。
  “翟家大郎面上的表情很奇怪,皱着眉头,嘴角地带着一丝笑意。很难跟你形容这种感觉,对我而言,便像我明知阿兄会短袖,他不语,直到那一日,我亲眼看见他带着一个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感觉。”
  廖靖远那冷冷的眼一横,她干干笑两声:“阿兄,只是比喻,比喻而已。”
  廖靖远当然很正常,这种比喻是能说是仙芝癔症的顶级,调笑廖靖远的方式。习惯两兄妹的相处方式,冉敏等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冉敏问道:“翟家大郎是自尽而亡?”这种伤口,有人从你身后绕过肩膀刺入身体,或者自己持刀刺入。以翟涸八尺六寸有余的身高,根本没有正常人有如此长的手臂。
  “不。这是道二次伤口。”
  廖仙芝继续回到话题上。
  翟涸的遗体运回翟家,翟平仔细检查过后,发现皮肤下伤口的痕迹。
  自左上刺入。
  没有凶气,也没有找到信笺,翟平以自身与翟湛亲自演示了当时的情景。
  结合角度、伤口的形状、深度与翟涸当时位置,翟平终于推断出,这一击近到两人几乎相依相偎。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个凶手当时正依在翟涸的怀中。
  “这是一个女人!”廖仙芝肯定的说道,“翟爷爷推测出了凶手的身高,他知道翟家大郎一向是个机警的人,几乎没有人能够近他的身而不被他警惕防御。这个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得手,翟爷爷猜测,这个人一定是翟家大郎十分信任的人。”
  “这个人是?”冉敏的心不禁快迅跳搏几下,“我可认识?”
  “不能说,”廖仙芝摆摆手,“逝者告诉我们,不能说。”
  因为凶气,被是翟家大郎自己丢弃的。
  为什么呢?或许这凶气上有些信息能将翟家引入死境,或许翟涸是为了坦护身后的那个人;或许......
  翟平与廖仙芝不同,他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这是一个局,一个引翟家自断一臂的局,自翟氏收信入关便已开始,其中邱氏是一部重要的棋子,推动翟湛发现并将廖氏公诸敌**。
  上一世,正是这个棋局一步一步,毁去翟家百年基业,害得廖氏家破人亡,唯一的女中豪杰仙芝沦落教坊。
  “这是我的责任。”翟湛突然说道:“虽然因阿敏阻止我而并未令他得逞。”
  “只要我活着一天,都会挖出这个祸首。”
  冉敏忽然明白了前世的翟湛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保护廖仙芝的。
  或许是战门世家,翟湛比别人更早懂得何为责任,只不过上面有个兄长,将他的重担担上,让他逍遥了十几年。
  父兄的逝去,让这个瘦弱的少年必需瞬间承受起两人份的责任,可想而知,这其中的艰辛。为了不使这个少年崩溃,可想而得,翟平一定尽力隐藏很多年真相,直到这个少年成长可足够亲自解开这个当年由自己一手促成的悲剧。
  再活一世,冉敏已不怨翟湛,因为她已知道,权术阴谋,离她很远,离翟湛却很近。翟湛便是翟湛,在他的那个位置,做做所为,并不是针对自己,换作别人,亦是一样。因为他身上的责任已经太重,重到不能为人动情,不能为人分心。
  至少,在最后的时刻,翟湛让宋嘉绎救了她一命,并且在平淡的生活中,安然渡过一生。
  或许因为冉敏落在翟湛身上的目光过于灼灼,他的耳根渐起红霞,这抹粉红迅速扩散,漫满面颊。
  冉敏却于此时撤开眼神,看来翟平并没有告诉这个局的幕后指使。也好,以翟湛的年纪,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历练,慢慢成长,而不是活在深深的恐惧中。敌人的强大,可以激发斗志,便是过于强大,便会使这个人失去斗争的希望。
  “翟湛,帮我们去找野矿!”廖靖远一直坐在轮椅上静静聆听,此时突然发声。
  冉敏同翟湛一齐望向他,前者惊诧,后者不解。
  廖靖远转动木輢,令轮椅更靠近两人。
  “对!帮我们!”他的话是同翟湛而言,眼睛却望着冉敏。
  冉敏知道,他在征询自己的同意,或者说,无论自己答不答应,他都会与翟湛合作。
  冉敏的进展太慢,中间还有差尺,廖靖远很担心有生之年无法斩杀敌人的首级。而翟家有军中被景,又是男子,某些方面,比冉敏便利。
  冉敏曾同他开玩笑道:“吴子胥五旬方掘楚王墓,你还年轻,急什么,当前大事是早日娶一媳妇,子承父业。”
  廖靖远只是冷冷一瞥她:“我若生子,必是大功告成之时,自己亲尝过这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又怎会让自己的孩儿再受这种苦。”
  冉敏懂他的心,所以在他目光投过来的时候,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
  廖靖远心中一松。他虽然擅自提出同翟湛做交易,但实际上,他并不会完全不理冉敏的感受。若是冉敏有异议,他或者会另想方法。
  他甚至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突发奇法,自行提出这个主意,仿佛,他能笃定冉敏一定会接受这个建议。
  冉敏很爽快的答应后,廖靖远很快速同翟湛解释整个计划,其中隐藏下冉敏提供火器图的事。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贸然公开后,那么提供图纸的冉敏,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既然是他所牵头,他愿意将这个风险承担过来。
  事情并不复杂,不过一盏茶,翟湛便尽悉事端,他思索片刻道:“这个并非难事,家中自小为我配有影卫,只不过已往并不得用。自我兄长过世后,今非悉比......”
  冉敏插口道:“记得,我们要合作的,是你,不是翟家!”
  翟家会为了家族利益,必要的时候牺牲他们,可是翟湛不会,他还未成为翟家的家主前,他便是他自己。人的角色很重要,可能未然的一天,她与翟湛会成为敌人,然而现在,不会。
  翟湛的脸依旧红着:“我懂,我,翟湛,我们合作,并不是翟家。这些影卫自小便被教导只忠心于我,便是我祖父,也命令不了他们。”
  那便好,廖仙芝见几人已达成共识,很是高兴,当场便建议到城中的旭春楼上喝一杯结盟酒。
  冉敏瞄一眼翟湛的妆束,问道:“你这般打扮,不要紧吧。”
  翟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道:“为了避人耳目,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我与你从小叠山挖出来的那块乌木,买主已经找到了。”
  翟家逢此大难,翟湛依旧没有忘记应许冉敏的事。乌木极贵,是当今贡品,一旦消息走漏,即刻上缴。
  这件事秘密进行,等到数月后,才有一个买家找上门来。
  翟湛觉得此人靠谱,翟家的事,让他草木皆兵,不敢相应周围之人。然而此人却不同,翟湛让人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来自海外,走得是海上生意,看他文质彬彬,又不像是海匪之类的人物。
  到底东西是冉敏的,翟湛一时作不了主,恰巧廖仙芝要到东津探望兄长,问他可有话带。
  翟湛数月未见冉敏,不知怎么的,有些想念,廖仙芝看出他心中想法,便耸甬翟湛易妆避开翟平的耳目,同她一同前来东津。
  他这身妆容,甚是羞恼,然而想起冉敏,终忍下尴尬,留信一封后,便乔妆成廖仙芝的丫环,跟着她一同来到东津。
  冉敏向来不会注意这些,听翟湛说起买家情况,细思片刻,道:“依我看,不如将此人约出来细谈。”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河蟹,作者怕被误伤,所以有可能被河的字用错别字代替。

  ☆、奇特的嗓音

  会客的地点最终定在城中旭春楼上,这是廖家的产业,冉敏觉得可以信得过。
  旭春楼的掌柜为安排翟湛等人安排的是阁楼东一品间。
  翟湛反对冉敏露面,“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儿家抛头露面,万一被家人知晓,又是一场风波。”
  廖仙芝嘻嘻一笑,移步到品间东墙边摆着的屏风,命人将其搬开。
  屏风后仍然是一道木墙,旭春楼是木制结构,这与四周墙壁毫无差别。
  廖仙芝屈指轻轻在木墙上敲打,墙壁发出“空空”声,显然其中有隔间。
  “这道壁从外面打不开,需要从里面拧开机关,而这里有一个机巧。”
  廖仙芝指着这道墙约九尺高外,冉敏凝神而视,发现这是一副巨大的壁画,绘得是东津城外山水,飞恋碧水甚是秀丽。
  翟湛道:“这壁画有伪装。”说着,他飞身一跃,双指探出,扑向壁画,“蹬”一声,竟然两指插入壁画之中。
  冉敏已经看出他两指所在乃是山峰很寻常的树林,有伪装色在,的确很难看出。
  想来翟湛习武用弓,箭指飞鹰正练得是眼力,因而很快被摸到了其中的破绽。
  廖仙芝很不服气,命人将屏风移回,问翟湛道:“现在你可还看得出?”
  翟湛抬头仔细端详,半晌说道:“我看不出。”
  冉敏此时倒是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屏风才是这间屋子的关键,这屏风上的画卷与墙上壁画相对应,摆在房中,一点也不显突兀。壁画上的小孔,与屏风上边缘同一水平高度。这个高度,显然经过精确测量,以保证墙后的人可以通过小孔观察房中情况。
  而房中的人由于视线偏角而发现不了这个小孔。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个破局,如是房中人执意毁坏屏风呢?
  对此廖仙芝很是不以为然,世上有几个人似翟湛如此好的眼力,而又暴力的男子?是冉敏这是杞人忧天了。
  冉敏笑笑,听从廖仙芝的安排,从一楼暗室进入隔层,只留翟湛与廖仙芝两人冒充卖家以侯那海外商户。
  这商户倒是守时的很,约时未时,他未时还差一刻便来到旭春楼。
  小厮引人上楼,冉敏透过墙的小孔,发现来的是两人。
  当先一人身形略高,身着蓝色布裳,躬着弯不停向身后那人点头哈腰,显然只是个伴当。
  另一人倒是衣着光鲜,腰满臀肥,一张圆脸充满暴发富的气质,见到翟湛同廖仙芝,只是高傲得点点头,便坐在右首。伴当忙冲两人笑笑,便站于主人身后。
  “狄老板,这位便是那东西的主人。”在翟湛的介绍下,廖仙芝只是笑笑,端起茶轻抿一口。这个生意她不懂,翟湛与冉敏便吩咐她少张嘴,多喝茶,故而她今日装得很是淑女。
  狄老板摸摸肚子上的肥油,“你既然是原主,可做的了主?那东西你上次带给我的样品我已经看过,不过,我要看的是实物。”
  翟湛笑道:“既然样品都让您过目了,实物哪还假的了。只是这个东西精贵且难寻,那么一大块,价钱也高得离谱。我不是信不过狄老板,只是如今朝廷风声紧,那东西太大,轻易移动怕走漏风声。”
  “您若是这个价钱您要买,我倒是可以让您一见。若不是,便当我们交了个朋友,下次若有好东西,做朋友依然第一道通知您。”
  这话说的实在又客气,狄老板仿若陷入沉思,过了半盏茶,忽道:“这位主人家的意见如何?”
  廖仙芝正灌得一肚子茶水,正有尿意,听这人磨叽,她倒是极想把人赶走,好如厕去。见他问起,也不客气:“我的意思也是如此。狄老板不然回去考虑考虑?”
  这么说,倒是让狄老板面上又有几分犹豫,在廖仙芝坐立不安中又沉思了半盏茶。
  冉敏在隔壁看到廖仙芝这部被尿憋极了模样很是好笑,怕是这狄老板见了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反口不卖,原本要杀价的心也放了放。
  好笑中,她又不禁意瞟了这位狄老板一眼,发现这位胖子虽然胖,但却坐得甚是挺拔,他身上的肉太多,导致他每做一个表情,身上的肥肉,便会微微颤抖。
  她好奇多望两眼,却被她发现了其中的异处。这位狄老板在每次做决定之前,必会端起茶杯,撇去杯中浮叶。
  原本这并不出奇,出奇得是在这个动作之后,他身后的伴当便会抬起手腕,在他露出椅子的腰部轻轻写字。
  或者因为痒,狄老板又不能动,只能控制身上的肥肉,微微颤抖排除痒意。
  这个人是幕后人!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狄老板。
  冉敏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她将注意力放在这位伴当身上。
  果然,狄老板收到身后之人发出的信号后,爽快的答应道:“好,如果东西货真价实,便按照你的价钱买下来!”
  见他定下,翟湛同廖仙芝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狄老板即使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我要看看这实物。”
  为掩人耳目,乌木倒是被翟湛转移到东津。
  翟湛同廖仙芝对视一眼,道:“行,只是我也有要求,我们只带狄老板一人。”他一指狄老板身后的伴当:“此人不能去。”
  狄老板有些慌张,“那可不行,若是我孤身一人,你们对我做出些什么,我也无可防备。再者,我不懂乌木,我这位伴当却是能手。”
  翟湛笑道:“狄老板,您真是爱开玩笑,您又不是金子,对您不利也不可能将您的金银据为己有。再说,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我们照顾您周全还来不及。至于鉴宝的人,您也不用当心,我请得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根雕师梁一真大师。”
  梁一真,每日三鉴,金字招牌。
  梁家累世宫匠,直到梁一真这一代才彻底脱离。他雕刻功底好,信誉且佳,因此倒有许多大商为抬高商品价值特地找他鉴木。人多了,他也极烦,故而让家人在门口特挂一枚“每日三鉴”的牌子,名额一满,便是天皇老子来,他也不理。
  只是他还有个别名,叫梁一毁。听说他最见不得假货,若是要他鉴别,需应允他鉴后假货即毁。若是不肯,往后永也不准找他鉴木。
  狄老板倒没想到翟湛如此有本事,竟请得来梁一真,一时支支唔唔,倒没了主意。他三两次冲着背后使眼色,被翟湛看得真切。
  “朋友,既是诚心生意,你这样藏头露尾,未免太没有诚意。”
  狄老板身后的伴当原本一直低头躬弯,此时忽然“哈哈”大笑,立起身子向两人行礼。
  冉敏自这个角度望下去,只能看到他的身高较之前高出许多。
  那个伴当笑着赔理:“对不住,这笔买卖数额巨大,一时耍了个小心眼,没想到两位眼尖得狠,一眼戳穿,现丑,现丑。”
  他的嗓音奇特,粗犷中带着沙哑,仿佛纸张被轻轻撕裂的声音。
  这声音却犹如重石,重重的捶在冉敏的心上。
  是的,这声音,冉敏曾听过。那一夜,这个人怀中抱着她的首饰,便是这个声音告诉她:“你的母亲,该死了。”
  夜幕中不见月光,这人越走越远,唯为那犹如撕纸般长长的叹息声久久捆缚着她。
  或许样貌,因为时间腐蚀记忆而渐渐忘却,然而这个声音,却像小舟,让她在两世的岁月长河中相依相伴,久久难以忘怀。
  而这个声音的主人,此时正在相隔一墙的房间中。
  这个人,便是她的舅舅耿云彬。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我,我是真想写三千,奈何内容只有两千多,水嘛,又不好意思。

  ☆、耿家旧事

  冉敏一时心乱如麻,她下不了决定是否与舅舅相认。她悄悄从阁楼上爬下,示意小厮同意翟湛带耿云彬去看乌木。
  上一世,耿云彬离开冉家后,去无踪影,冉敏在山中几十年从未听翟湛提到过他的消息。
  她不明白,耿云彬临离开前,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那种近乎诅咒自己亲姐姐的话。那个时候,母亲刚刚身故,任谁听到这种话都会顿生厌恶,所以自那时起,冉敏并没有刻意打听过耿云彬的消息。
  传话的小厮回转,翟湛依言而行,只不过耿云彬却要求见乌木真正的主人。
  没有经过多少思想斗争,冉敏稍整衣裳跟随在小厮身后,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么问,便是最好的方法。
  刚进品间,便听见耿云彬一声惊呼:“你是,你是蔓姐儿!”
  这句话是肯定句,冉敏寻声望着耿云彬。
  她只是一眼,便知道耿云彬为何这么笃定。
  因为她们身上,都有同样的气韵,一个血脉传承而来,只是耿云彬更加阴郁。
  “你长得像姐姐,与那个混蛋一点也不像,好,好,果然我耿家的血脉便是强大。”
  耿云彬欣慰地放声笑,黝黑的肌肤颤动,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
  这付尊容,倒是一点不像适才那位老谋深算的海外商客。
  翟湛与廖仙芝大为惊讶,他们没料到,做着小买卖,竟然帮冉敏找到了失散的亲人。
  廖仙芝倒还罢了,翟湛的脸不知怎的,憋着憋着,竟红了一大片。
  “舅、、、、、、舅,您先坐着,歇歇。”
  刚才剑拔怒弩张,针分相对,如今不知怎么的,翟湛手心出汗,竟连话也说清了。
  耿云彬那双眼只放他身上一息,便收回。事情怎么着,他清楚得很,只不过看冉敏望着自己那副急切的模样,显是有许多疑问,这小子的事,八成没放心上。
  “蔓姐儿,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要问,这些,我会一一告诉你。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那块乌木。”
  “我同朝廷做了个生意,要卖得东西,正是这一块乌木。”
  马车两轮飞驰,翟湛坐在驭夫旁边,心中忐忑难安。适才他对耿云彬说过一些不敬之语,担心他同冉敏告状,因为驭夫在驾车,他便伸长的耳朵听马车内的动静。
  车在行驶,马蹄声、驭夫的喝斥声,路人闲聊声不绝于耳。饶得翟湛听力惊人,仍然只听得支言片语。
  “海外......这些年”
  车厢内,耿云彬正用他嘶哑而暗沉的声音同冉敏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故事很长而曲折,多半是些海上斗海怪与异国搏野人的事迹,不过听了两刻钟,冉敏便打断了他的话:“阿舅,你应该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这孩子,这些都是你阿舅在外吃得苦,经过的难,你身为外甥,岂能不关心?”
  “阿舅,你既然全须全尾的站在这,说明那些事,凭借您的智商,直然轻松躲了去。您忘了,我想知道的是当年耿家那火到底是怎么起来的,还有您,是为何决定出海?”
  看耿云彬沉默不语,冉敏肃然道:“这件事,您不说,我自然会查,只是到时查到什么,是否会破坏阿舅的计划,这便是我不能保证的。”
  耿云彬沉思片刻,道:“好,我告诉你。”
  他的表情瞬间沉郁下来,声音低沉的简直不似本人。
  “这件事,我曾经对姐姐立过誓,永生不告诉你,除非是你自己发现。既然你要知道,必须起誓永不参与其中。”
  冉敏摇头,“阿舅,你应该知道,耿家的人都是一副倔牛脾气,你要逼我立誓不难。若是以后我破誓而遭报应,你可忍心?”
  耿云彬叹口气,说道:“你同你娘亲一般,好的没学着,偏生一副爱穿牛角尖的脾性,怪不得她去的早,显然是受此所害。”
  “既然你不肯立誓,我也不逼你,只是我告诉你,别想混入我的事里。逼急了我,把你锁起来。”
  见冉敏不以为意,他也不再劝,缓了缓情绪,认真同她述起旧事。
  “那一年,我恰只有十五岁,听说阿姐再次要生宝宝,爹娘很是高兴,嘱咐我去铺子里挑选宝宝的洗三礼。”
  “我自小是个纨绔,又是独子,姐姐出嫁前嫁我极好。我便想着要送便要送最好的,故而在铺子里呆得时间略久了些,直至月上松岗,才打道回府。”
  “回到府门前,见门前灯笼也不亮,喊门侍,门侍也不来开门。我有些担心,怕阿爹责怪我贪玩,回家晚了,也不敢惊动他人,带着小厮,从后门翻墙,打算偷偷溜回屋子。”
  “一路上很奇怪,黑灯瞎火,平日里的丫环婆子,竟不见了踪影。我心里有几分异样,交待小厮去打听情况,自己偷偷溜到阿娘房里同她报备。”
  “娘亲的院里子有个狗洞,是我亲身挖掘。我平日犯错,阿爹常三更半夜罚我跪在他门前,阿娘心疼,怕我伤着,常替我遮掩。我寻思着,从狗洞里钻入倒是便宜的很。”
  “钻到一半,忽然阿娘的屋子里起了烟,我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莫不是失火了。便想快点钻过去,看看爹娘。谁知心越急,越办不起事,肩膀上的衣物,不知怎么的,竟勾住了墙上砖,一时竟挣脱不开。正急,却看见阿娘的屋子突然打开,一个火团状的物体朝我奔来。”
  冉敏惊叫一声,忙悟住嘴。耿云彬正沉寂在自己的回忆中,并未留意冉敏的举动。
  “我吓了一跳,拼命向后退出,却见那个火团已经奔到身边,摔倒在他面前。”
  “我才注意到,这是一个被火烧着的人,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被烧着,面目被熏黑,在我的面前扭曲,打滚,想要弄灭身上的火焰,然而不管他怎么行事,那点燃全身的火焰始终不灭。他不时发出痛苦的□□,看得我心惊胆颤,惦记屋里的爹娘,我迅速爬出狗洞,打算进屋子里救人。”
  “这时,这个人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我几乎是当场便傻住了,因为这个声音属于父亲。我顾不得进屋,忙脱下衣裳拍打父亲身上的火焰,然而那火中怕是浇了桐油,无论我怎么做,便是不熄。”
  “我想去后院打水,父亲拦住了我,‘阿彬,我、你母亲,不行,快走。’”他的伤很重,几乎讲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字里句间,却一直在催促我快逃。
  “父母有难,我怎能轻易逃跑,我不肯,父亲也动弹不了,无法阻拦我。”
  “他躺在地上,火苗在身上窜动,怕是烧断了他的手脚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喊我:‘阿彬,你要让我耿家绝后吗?快走!’我含着泪,默默爬出狗洞,还想回头看他一眼,却见他将头竭头往狗洞里一塞,便再也不动弹了。”
  “我没有时候伤心,便听到墙那头渐渐喧杂起来,显一**人吵闹争执,有人放声大骂:‘你说耿家有美人金银,如今我烧了大半个屋子,也没见到美人和半粒金子。你耍爷爷是不?’”
  “另一个声音懦懦道:‘爷,你别急,我领您去找,半月前才听主子对小主子说的,说这些东西,将来,都是留给小主子的。必不会有假。’”
  “半月前,那时父亲倒是真说过这句话,不过那时正值父亲考较我课业,我不会,便同他耍赖:‘阿爹,我学这些并没有用处。’阿爹听完便拿戒尺敲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若是你好了,这些以后自然是你的。’这蠢奴才,定是一知半解,误以为我家有暗财,贪心一起,串通外匪洗劫主家。”
  “我恨的咬牙切齿,然而却知道危地不宜久留,转眼那**人便要开房出来,我忙四下回顾,见墙角下花架子仍在起火,忙钻入架子下空心之处。等待那**人离开,方跑了出来。”
  耿云彬挽起衣袖,冉敏见他左右臂上焦伤累累,“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那**悍匪四处搜寻,我唯有躲藏在被火烧着的地方才有生机。”
  “那日过后,我一个人藏起来养伤,不久便听到姐姐去世的消息。发送了父母,我只知道以我人单势薄,必然报仇无门。你与亮哥儿在冉家本就艰苦,我自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既是如此,不如出外闯闯。”
  “恰巧故友组起船队,打算搏一搏海货。我心想,要避开那**人的耳目,海外显是最安全的去处。家里被烧得一干二净,盘缠自然无影,我只有向你讹诈些银子,已充路资。”
  听到耿云彬说到这里,冉敏早已泪流满面。
  “怪我,外祖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点忙也帮不上。”
  耿云彬拭拭冉敏脸上的泪:“不怪你,你当时还小呢,能知道些什么。如今,我已察到那贼人的踪迹,接下来,便有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冉敏点点头,问道:“舅舅,你那日离开冉家,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拖廷症晚期,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十一点才码字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疑惑

  耿云彬疑惑道:“我同你说过些什么?”
  冉敏道:“舅舅,你忘记了?你那日同我说我娘亲该死了。”
  耿云彬疑惑道:“我真同你说过这些话?日子过去许久,我倒是竟不记得了。”
  他肯定得摇摇头道:“许是你记错了,哪有平白无故咒自己姐姐的,更别说你母亲才刚去世不久。你再想想,我当年或许说的是‘你娘亲刚去世’。”
  他说得如此坚定,倒令冉敏疑惑起自己的回忆,到底经历两世,或许真是自己记错了?
  这话题既无解,只能跳过。冉敏问道:“舅舅可要去见过我祖父、祖母?”
  耿云彬道:“还是不必了,那一年耿家大难,全仰仗冉家大爷帮着处理双亲丧事。我独自出海,也未给他们打过招呼。还是等我在南边的生意上了轨道,再选日子到冉家拜访吧。”
  他替冉敏缕顺乱发,慈爱地看着她:“舅舅十数年不在你与亮哥儿身边,没想到你竟这么大了。难为你们了。”
  冉敏微笑:“舅舅,我同亮哥儿到底也长大了,只是你呢?可有把舅母、表弟妹带来?”
  “这些天在海上漂着,哪有闲功夫顾这些。”他手指一抬,止住冉敏说话的架式。“好了,这岂是你这小孩子管得的事。”
  车厢外,翟湛听厢内两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到后面竟听不到什么声音,正急得上火,忽听身边的驭夫问道:“小郎君,可是这里?”
  他抬头望去,不远处山林叠起,不知不觉中,已过郊外,而他选择的藏物的地方也在其中。
  山径小道,马车难行,翟湛敲敲车厢,示意两人已到尽头。
  三人下车,沿着山间一条山道,蜿蜒前行。
  “这么重的东西,你是怎么运上来的?”
  翟湛指着树林内,“费了我好些力气。”
  这些地面很是平整,显是经过人工整理过的。
  “这山是我哥哥名下的产业,原本每年秋季便有伐木要送到乡下庄子上。这地面是那班伐夫自己想出的法子,将伐下的山木放在斜道上,沿着平整过的道,一溜烟便可滑到山下水潭,再有人将之捆绑好,拖于舟后,直接可运往别庄。”
  “如今我运木头上山,不过是借个道。”他指着一片露出小木轮的土地,说道:“这是靖远兄帮我制好的滚轮,将许多同穿入铁棍中,每隔五尺一组,安入地面,倒是省力不少。等过了伐木期,再用泥土盖上便好。”
  廖靖远的巧手之能,冉敏自然深有体会,“只是从制轮到安放费事。”
  翟湛却不以为意:“不过是第一年头上麻烦,以后却便利。”
  耿云彬一路上听着两人对话,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没有搭一句话。
  三人行走约摸一个时辰,冉敏的体力最弱,气喘吁吁,额上的香汗浧浧而下,那她竟不诉苦,只是咬牙坚持。
  翟湛看得很是心疼,几次想提背负冉敏,见耿云彬在旁虎视耽耽,随时防备着自己,只得跃到树上,折下一枝树枝给冉敏作柱杖。
  原本想顺手折一枝给正喘气的耿云彬,但在耿云彬杀死人的眼神中,只得默默将手中的木杖抛去。
  开玩笑,耿云彬那目光显然在质问他:“我可老朽到要柱杖的境地?”
  翟湛哪敢劝他,若是他以为翟湛将他看成老人家,怕是脸上不显,背后跟冉敏腹诽自己那该如何。
  所幸接下来的路平缓的很,几人脚步渐快,不过一柱香,便到了目的地。
  翟湛将盛着乌木的棺材,放在山腰的一处天然山穴,门外设有伏兵。
  冉敏见四周的景物浑然一体,倒是明白翟湛将东西藏在此处的目的。这个洞口的山壁上,经年累月生长着一些植物,它们从山洞顶上垂下,与翟湛为掩盖洞口而搭起的矮墙,形成一座极有掩护功效的保护墙。
  翟湛蹑手蹑脚,从山墙侧面爬上,一会伸出手来接冉敏。他装作没有看到耿云彬凌厉的眼神,握住冉敏的手,一提劲,将冉敏抱入怀中,跃下山墙,方轻轻把人放下。
  耿云彬随后而入,翟湛见他眉头一皱,仿佛正要开口,忙说道:“舅舅,前面就是藏木处。”
  耿云彬向前方走去,显是被分神,忘了训叱翟湛。
  翟湛默默拭了把汗,见冉敏并不跟上,只看在一旁,亮晶晶的小眼神便那么盯着他。
  翟湛瞬间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火燎烧,热度怎么也下不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开口只觉语塞,便也这么呆呆望着冉敏。
  耿云彬半天未见俩人跟上,回头一望,却见这两人正脉脉相视着。他重重咳嗽两声,冉敏被惊,却未见丝毫慌张,只紧走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小子心怀不轨,你可得离他远着。”
  “舅舅,您说什么呢?”冉敏自不相信翟湛对自己心怀不轨,前世耗尽一生,她也没得到这样的待遇,至于今生,那便更不可能了。
  她之所以会盯着翟湛发愣,只因为她发现,翟湛是用右手抱她的。
  人的惯性,遇事时第一反应便是使用自己最得力的那一只手。
  她没有想到,前世惯用左□□的翟湛竟然不是左撇子。
  耿云彬在前面呼唤她的名字,她不及思考,匆匆跟上,却见耿云彬愣在了夹门处。
  夹门已开,暗室里长明灯缓而绵长,洞中的巨猿趴在棺木上,瞪目龇牙,口中发现“赫赫”声,威胁着洞外来客。
  分别不过数月,冉敏自然认得,这只巨猿便是小叠山洞中的那一只。
  当日冉敏曾希望翟湛不要伤其性命,翟湛也应诺下,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又见到这只巨猿。
  翟湛原本已褪下的热又自由在脸上升腾起。他急急解释:“并非你原想那般。”
  他才说得一句话,那原本趴在棺木上的巨猿竟变了一副嘴脸,突然扑向翟湛,抱住他的小腿,蜷缩在他的腿上不停的蹭呀蹭,嘴中还不时发出“叽噜叽噜”的萌音。
  冉敏只觉得一阵雷声隆隆,骇人的巨兽化身成萌化的小宠物,向主人撒娇要糖吃。这不伦不类的表情,让她的心被重硾,只觉得不能再相信世界了。
  她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翟湛却见到了,后来他用一句话形容过,呆若木鸡。
  然而此时,他却是惊惶的很,忙不迭的同冉敏解释:“阿敏,我那日,是照你的说的放了这东西,然而运送木材下山时,却发现这东西被山间猎户的兽夹所伤。我于心不忍,将它救下,许是我喂养的伙食太好了,等伤好我放它离去时,它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巨猿听翟湛唤一声“这东西”,便抱住他的小腿蹭蹭,仿佛认定了翟湛。
  翟湛忙道:“这东西,是公的。”
  还没等冉敏如何反应,耿云彬失声笑了起来:“看来这东西是以为‘这东西’三个字是你给它取的名字。既认同了名字,显然它已经认你为主。你且好生养成吧。”
  冉敏也颇为赞同:“或许这东西与你有缘,你好生待它,也是一个善缘。”
  那东西亲密的抱着翟湛的腿,翟湛只能拖着它前面,一步一个脚印,很是吃力。
  耿云彬与冉敏早已到了棺木的前头,一齐将棺盖抬了下来。
  待露出乌木真容,耿云彬大为赞叹:“这么大一块棺木,真是难得。”他一时起兴,抬腿爬入棺木中,细细观察乌木。
  冉敏见乌木还是初见的样子,问耿云彬:“舅舅,我虽然知道这木头的价值高,却也知道,这东西是有价无市的宝贝。究竟什么人会出高价钱,买样东西?”
  耿云彬道:“你不懂,这东西有价无市,是因为你找不到道。这东西又叫阴沉木,高门士族做家具用的。当然,这只是一遭。”
  “这东西也有一个作用,便是避邪,再往前两代的君上,曾将此镶在帝陵上入葬。只是这么一大件,用来制成一件棺木也绰绰有余了。”
  世上还有谁能用得起如此高贵的棺木。冉敏想到这里不禁呆立。
  “舅舅,莫不是?”
  “嘘!”耿云彬止住冉敏所言,右手握拳,竖起大拇指朝天,望着冉敏只不说话。
  冉敏望着壁顶若有所思。
  耿云彬看完乌木,爬出棺木,笑道:“好了,走吧。今晚我便派人将此物运下山,待收到货资,便同你分账。”
  冉敏点点头,跟随耿云彬同翟湛一起出洞。
  下山还需一个半时辰,几人带来的水也饮毕,耿云彬便提议自已去为两人寻水。
  翟湛低着头,耿云彬独自离开,是他同冉敏单独相处的良机,因而耿云彬提议,他竟没有包揽去。
  耿云彬提起水囊,不一会便寻到水源,并将水灌满。然而他没有直直返回,而是掉头回到了山洞前。
  山洞前的暗哨刚才曾见过少主人与此人一起,并且对他毕躬毕敬,因而耿云彬返回,他们并没有警惕,只是笑问他原因。
  耿云彬笑道:“人年纪大了,忘性大。这不,忘记小姑娘拭汗的帕子了。”
  姑娘的私物,落在外头是不好。几人不好多问,便放耿云彬进了山洞。
  洞中的巨猿,自翟湛走后,便焉焉趴于地面上,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
  耿云彬直直绕过他,将棺盖掀开,跃进棺中。他俯身下去,以指丈量乌木,在十掌宽处下方扣击木头。
  木头的声音有异,他仿佛舒了一口气,将右手伸入,抠开表面开裂痕,仔细往里探去。
  不一会儿,他再起身,手中已多了一只小木匣子。
  他得意的轻笑一声,才转过身,却发现洞中不知什么时候,竟靠了个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写一写男主抱女主的女里,河蟹不让我写,请大家自行想象。

  ☆、谎言

  耿云彬迅速将匣子藏于身后,将身子伏低,摸出匕首,双眼盯着影子的方向,低沉着嗓子,低喝问:“谁?”
  洞外是翟湛的暗哨,他却不想惊动翟湛的人。
  影子并没有任何动作,虽然靠在山洞壁,耿云彬却感觉到了穿过重重暗色,落在自己身上的杀意。
  突然,洞口火光一闪,那个人影渐渐清晰。
  影子举着火把,缓缓向他逼近。
  耿云彬看清影子的真面目,反而放松一口气,问道:“蔓姐儿没有跟着你一起来?”
  翟湛冷冷看着耿云彬,他的容貌原本便偏向柔美,如此冷峻的表情,用在他的脸上,却只不过像是镀了一层玉质的翡翠娃娃。
  “为什么你那么担心阿敏有没有跟来?”
  耿云彬似乎并没有被质问的自觉,他将木匣放入怀中,慢慢走向翟湛。
  “因为我说谎了。”
  翟湛道:“是。”
  耿云彬却如同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般,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你是怎么发现我说谎的?”
  “我不懂,只是我看到了。”翟湛指指自己的眼睛,“大概走得慢,离得远,便看得更清楚。”
  他指指乌木,“你的行为太奇怪,不像是察看乌木的质量,倒像是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我翟家几代从军,父兄甄别坚细无数,我虽然没有遇到过,直觉告诉我,你的举止有异。或许,这便是军人的天赋。”
  “天赋么?”耿云彬看似自嘲地一笑,“好,那么看在你这个天赋上,我允许你问三个问题。”
  翟湛脑中飞速旋转,盘算着如何将这几个问题发挥最大的效能。
  他是谁?这个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冉敏的身边?又是如何知道这乌木的秘密的?这许多问题困扰着翟湛。
  耿云彬答应回答他三个问题,但是却没有保证这个答案的准确性。
  因而,他必须要保证这三个问题,耿云彬给出的答案是真实有效的。
  耿云彬却等不及他细细思索,扳着手指道:“数到十,便当我刚才的话从未说过。”
  见他已将手指一根一根扳开,只余二根时,翟湛急道:“你可保证你的话都是真的?”
  耿云彬一愣,笑道:“保证。这便是第一个问题。”
  他竖起食指。“你还有两个问题。”
  翟湛已经平复下心情,有条不紊地问:“适才,你说自己说谎,你说的谎言是什么?”
  耿云彬道:“这乌木要卖予他人,是个谎言。因为我这次出现的目的,便是乌木本身。”
  “乌木里的东西是什么?”
  耿云彬嘴角微起,说道:“小郎君,这可要记得,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要用在这上面?”
  翟湛还未回答,只听身边悠悠飘出一个女子淡淡的声音:“这个问题,请由我来发问。”
  耿云彬听到这个声音,猛然一惊,这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冉敏。
  翟湛亦是。站在冉敏对面的是她刚刚相认的亲人,如今他却站在冉敏的对立面,甚至有可能出卖她。他不想冉敏知晓,故而瞒着她独自一人查明真相。
  然而冉敏却还是知道了,知道后,不仅没有伤心愤怒,反而仿佛局外人一般,淡淡提出交涉。
  翟湛在观察她的表情。
  她看耿云彬的眼神很专注,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表情。发觉翟湛在观察她,只是吝啬的给了他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
  “你想要问什么?”耿云彬将怀里的木匣子掏出,摆放在冉敏眼前。翟湛知道,他是想引起冉敏对木匣子的好客心。
  冉敏没有理他,问道:“告诉我,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耿云彬震惊,他没有想到冉敏竟然会问题这样一个问题。这个表情瞬间而逝,仍然被密切关注他的冉敏收在眼底。
  “你母亲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罢了,生长在青州,嫁给你父冉柏,生下你们两姐弟,因病早逝,此生而已。”
  “阿舅,你在敷衍我。”冉敏肃然道,“你知晓我问的是什么。在见到乌木之后,你并没有问过我,这乌木的来历,可见,在你看来,这乌木是我所有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块乌木最初记载于耿氏的游记之上,被冉敏寻得,也是最近几月的事,耿云彬有没有看到游记,她不敢肯定。然而,最起码,他知道这根乌木为耿氏所有,传给冉敏,也是理所应当。
  耿云彬啼笑皆非,他没想到百密一疏,纰漏竟然出在此处。
  他走近冉敏,身旁的翟湛身形移动,拦在冉敏的身前,紧张盯着他。
  “勿紧张,小郎君。”耿云彬立在原地,“我曾经发过誓,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所以,你阿娘的事,我不会告诉你。至于这匣子里的东西,我却可以告诉你。”
  他顿一顿,说道:“这是一枚玉玺。”
  他这话一出,便见冉敏与翟湛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这是一枚玉玺,至于打开木匣的方法我却暂时没有找到。据我所知,这木匣只能使用密钥打开,强行为之,里面的东西即刻毁去,这也是我一筹莫展之处。”
  翟湛却想起与乌木一起发现的那封信笺,他下意识去看冉敏,却见后者面不改色,连眼睫毛也未颤动一下。他不由暗赞一声“好演技”,忙敛了颜色,装茫然。
  那纸笺上的内容他看过,都是些他未见过的文字,问冉敏,她也同样不解。
  冉敏有几分庆幸提前转移了解密信笺,她这位娘舅,有些九十九分奸商气质,在未查明真相之前,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由他保管。
  “不需再问,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回答。”耿云彬忽然近前几步,抚过冉敏的头顶,“不管你娘与我是怎么样的人,我们疼惜你与亮哥儿的心,都是真的。”
  冉敏抬起头凝视着他,不知不觉,眼中已有泪。
  翟湛最见不得冉敏伤心,忙同她拭泪。“阿敏,别伤心,我也会保护你。”
  他这句话却触怒了冉敏,将他推开,怒道:“你是我什么人?拿什么保护我?莫同我装亲近,我与你并未熟悉过。”
  说罢,便甩手离开山洞。
  耿云彬不告诉她,却没说不允许她亲自探查,或许事实的真相,连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了解。
  小叠山、耿氏的游记、耿云彬、这木匣子里的玉玺,这一系列前世从未出现过的事件困扰着她,到底这一切隐藏着什么秘密,是否与她有关。
  冉敏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团巨大的乱线之中,明明有线可据,到了关键之处,却又杂**错,无法窍到其中诀窍。
  她直觉将翟湛排除在了她的同伙名单里。
  前世,翟湛在她的命运中占有致关重要的作用,冉敏无法确定他是否也参与到这个秘密之中,唯一的方法,便是掐断与他的联系。
  她这一行动,将翟湛气得够呛,整张脸顿得失了血色。
  耿云彬不怀好意,见冉敏走出山洞,同翟湛说道:“适才你问第一个问题,好却不完整。”
  “我所说的话都是真的,然而却知而不尽。”他一巴掌拍在翟湛背上,他未帮准许备,被拍得几乎摔倒。
  “警惕心够,想法却太天真。你,保护不了蔓姐儿。”耿云彬追随冉敏而去,只余声声嘲笑:“想要站在蔓姐儿的身前,关凭一身余勇是不够的,成为挡箭牌,或许也只能换得他日蔓姐儿一声叹息。你还是乖乖回家去,做你的独门小将军去吧。”
  翟湛的脚下一个踉呛,双膝重重跪于地上,或许精神伤害远于身体,他像是不知疼痛,垂着头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良久良久,直到洞中的巨猿感到饥饿,伏到他身边同他乞食。
  “那东西。”他轻轻叫道巨猿的名字,声音嘶哑而苦涩。
  “舅父说的对,我还没有资格保护阿敏!”他轻抚“那东西”的毛发,艰难得站起来。
  膝盖久未活动,他每走一步,便一个踉呛。巨猿跟在他的身后,不解得望着他。只见他走到洞口,吩咐洞口暗哨,“将洞口封住,除非我亲口吩咐 ,不得放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自己下了好大一盘局,唉。这一章有好几个信息,一是女主的娘便是一个秘密,二是女主前世的命运,便是一局小棋,当然今世是我下的大棋,三是,男主这章大受打击,从此黑化,可爱的正太,向腹黑男转化。这章写得很辛苦,因为男女主真正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转折,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怎么满意。没办法,姨妈来访,血如注,腰酸肚疼,吃嘛不香,请谅解。
题外话,翟湛:旺同学呀,是谁让我黑化,是你,是你,还是你。

  ☆、番外一

  秋色肃杀,禽鸟啁啾。葬下双亲,我重拾战袍。贤惠的妻子为我重着战甲,久未引弦的□□执在手上,搭箭扣弦,引满直指天上星宿。
  这把弓悬于父亲的卧房,曾伴着他大半生戎马生涯,直至那一日,他命悬一线,方才放下。
  远方战角吹响,声声催促。妻子充耳不闻,依然细心将我打理。腰上悬上她亲手求来的平安符,针角细密扎实。
  “夫君,妾等君归。”
  她只一句话,眼神却坚韧而自信。
  妻子是闽北旧族敬氏,为父亲所聘。彼时我虽满心欢喜,不能理解他的做法,因为敬氏,只是旧族破户,而父亲,需要的是一个强势的盟友。
  芝姨的话,解开了我的疑惑。她说:“你父亲为了一个人蛰伏隐忍这么多年,你是那个人最宝贝之人,他又怎能让那人伤心呢?”
  芝姨是父亲的妾氏,原本养于晋州别庄,近来身子不好,才迁入府中休养。听父亲说,她年轻时受过颇多波折,常年与汤药为伴,父亲并不让我十分烦扰她。
  芝姨的性子却难得豁朗,且喜爱孩子,府中只我一位,便让我常去与她作伴。
  年幼之时,我因是独子,拉帮打架,孤掌难鸣,常落于下风,追根究底,是父亲子嗣单薄。
  太太身边的周嬷嬷看出我的苦恼,便劝我让父亲多来太太房里。“若是太太有个一儿半女,大郎岂不是多个弟妹可供差遣?”
  当时这话正中我心,看到未来一排弟妹任我指东打西,不由大喜,撒娇打滚吵着让父亲去母亲房里。
  那一次,是父亲唯一一次打我。那一记巴掌落于我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愣住了,因为父亲在流泪。
  他问:“你可知你的母亲是谁!”
  我当然知道,当我嗷嗷待哺之时,我的亲生母亲便已长眠黄土,此时东厢房里的那位,不过是父亲继娶的太太。
  父亲从不让我唤她母亲,我平日便太太、太太混叫着,倒是太太身边的周嬷嬷常用些吃食,诱着我探听父亲的身边事。
  “我知道又如何,她又不能回来教我养我!”我也倔强,僵着脖子与父亲顶撞。
  那一日,我被打五军棍,卧床七日。
  昏睡间,我仿佛听到芝姨涰泣:“你打他作什么?如是敏妹见到,说不定如何伤心。他还这么小,知什么事?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又有谁心里是好受的。”
  我等不到父亲的回答,偷偷睁开眼却正对上他的眼神。
  没有再怪责我,他只是一叹,“馥儿,以后莫在惦记什么兄弟姐妹,不可能。”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固执,一如我不明白妻妾成**的他却为何独善已身,宁可一个人独居在偏院的小屋子里。
  追问芝姨,芝姨只是叹气道:“这是孽,你父亲欠你母亲,或许这辈子,也还不清。”
  父亲每日征战返乡,便会消失一阵,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只是每每回还,他的心情便格外的好,即便是责罚下人,嘴角也含着一缕笑意,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威严。
  大历三年,父亲被剌伤重,救治中鲜血如注,昏迷之中,他反复呓语,只有一个名字。
  三日后他醒转,呆呆望着我一夜未眠。
  才刚能下地,他便迫不急待,带着我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我母亲的陪嫁庄子,从小至大,每一年,父亲都会带我到山庄小住。在那山间别庄的后山上,我同父亲猫在草丛中一个时辰,方看见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子。
  看到她,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为我聘闽北敬氏。那个女子虽然布衣钗裙,她的身上却有着同敬氏一般淡然的气韵。
  父亲趴在草丛中,从长草丛中痴痴看着那个女子,尽管腰上伤势未愈,他的眼里依然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
  女子在山后开辟一片菜园,浇水之后,便拾锄返庄。眼见她越来越远,父亲自草丛中一个翻滚,藏身树后,目送女子远去。
  他这么姿势显是做过千百遍,一举一动,没有任何赘冗。
  直到那道影子消失在远方,父亲方松口气,捂着伤口,缓缓坐下。
  “你不是常想知道为何我不肯让你唤别人为母,因为你有母亲,你的母亲,便在眼前。”
  我顿时如雷灌身,几欲质问他为何。
  他望着远方,淡淡道:“今日我告诉你,并非让他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你要知道,你的母亲尚在人世,然而,却不许你与她相认。”
  “为什么?”我满腔的怨懑顿时发作:“既然母亲尚在人世,为什么隐藏她的行踪,难道她不喜我?既然你告诉我了这件事,为何又不让我与母亲重逢?”
  父亲只是平静看着我发泄,待我发泄完后才说道:“因为我要你代替我去守着这个秘密。”
  接下来的时间,父亲缓缓同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很长,且曲折,故事里的人物却没有得到幸福。
  “我已经为了这个秘密,耗费了大半生。然而我却心甘情愿。我原本以为,这个秘密会在我这代终结。”
  他望着我,眼里些许歉意。
  “只是我没有想过,人的寿命是有尽头的。这一次,我便差点命丧黄泉。”
  “我会努力活下去,但若是有一日,我不幸在她前头逝去,那你便要代替我,守着她,守着秘密。”
  我点头,为人子女,这是我应尽的孝心。父亲都能强忍妻离之苦,我又有何不能忍耐呢?
  离去之时,父亲偷偷将菜园中的青菜卷走几颗,回到家,烹菜煮酒,他竟一片叶子也不舍得分与我。
  从那日起,父亲卸了军中重职,一心一意当起富贵闲人,而我则暗中蓄势,开始接过他的重任。
  妻子看出我的不安,软言相慰,仿佛一朵解语花。我抚抚她隆起的小腹,心中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想法。
  “亭苋,接下来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里通初年,父亲病重,在他去世之前,仍然撑着病体,独自一人去了小叠山。
  过程并不美好,在父亲累年的暗守中,母亲已经渐渐淡忘过去,父亲的到来,在她看来,竟是一个陌生人。
  “时间能够淡薄仇恨,看来并不假。”父亲卧床不起,黯然同我说:“看啊,我应该让你母亲多恨我些,这样,她便不会如此快便将我忘却。”
  “只是我不敢,我宁可让她忘记一切,也不愿她活在痛苦中,”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淡,“馥儿,别将你母亲与我合葬,我怕她不喜。”
  “父亲,母亲岂会不想与你合葬。”我将帕子取出,这是母亲做给雪花儿使的,父亲显是认得母亲的针法,双眼便放出异样的神彩,他忙接过帕子,贴在脸上,虽是欢喜,泪水又流了下来。
  “这个,要陪着我到棺材里,便同你母亲与我一起......”
  父亲长年征战,旧伤加上年纪老迈,未支撑过三天,便撒手而去。我没有遵照父亲的遗命入葬,只寻一处住,先将父亲的棺木暂记。
  母亲对于父亲的去世看似并没有触动,日复一日,与往常一般无常。我为父亲鸣不平,几番忍不住找母亲道出一切,均被妻子拦住。
  “将军,父亲隐忍一世,便是不欲母亲知道真相。你若是道破,置他于何地?你应该尊重父亲的选择。”
  我终究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妻子说的对,我有什么资格去做真相的揭露者,父亲已经去世,难道我还要让另一挚亲陷入这梦魇之中?
  母亲终究在三年之后离逝,去之前口中仍呼唤我的名字。我沉泌于幼时被弃之苦,并不主动亲近她,如今她去世,我不知如何,竟大受打击。
  正如妻子所言,我的母亲并不是不爱我,只是环境使然,让她不得不为。我长年在父亲的身边,目睹他这许多年的痛苦,自然站在父亲的角度观事。
  空旷的青冢终于住进新客,这里,父亲已经翘首已待三年有余。他们拉据长达数十年的感情在这里完整。
  清酒从瓶中划落,渗入泥土,化为泥里香。妻子立于我的身后,与我同泪。
  “亭苋,从明日起,我便要去完结一件事情。”
  身后的妻子没有动静,回身而视,她跪在泥里,静静望着我。不需要语言,夫妻二十年,有些默契深入骨髓。
  或许那日我将一切秘密坦白于她,她便料到有今日一刻。
  与父亲选择独自背负一切不同,我选择了与人分担。在别人看来,我比父亲要自私,若是将来我不慎死在战场上,妻子与孩子,便是秘密的继承者与担负者。
  “将军莫愧疚,在妾看来,妾要比夫人幸福。”妻子将□□交与我,与我双手相握,“君心似我心。”

  ☆、波澜起

  下山后,耿云彬驾车送冉敏归冉府。
  马车停在冉府偏门,御夫架好马凳,接冉敏下车。
  “蔓姐儿,若是你不愿回去,我可以带着你与亮哥儿离开冉府。”
  冉敏只不过一顿,便即摇头。
  “阿舅,便是我可以离开冉家,亮哥儿也不行。”
  她离开冉家是可以搏个自在身,亮哥儿身为男子,却不一样,他的前程需要家族来铺设。这些,是耿云彬无法为亮哥儿做到的。而她亦明白,拐走一个嫡子,会给耿云彬带来怎样的麻烦。
  “说到底,你同那人一般,心里总是记挂着别人。这样,不累么?”耿云彬叹息道:“做人,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冉敏淡淡一笑,“阿舅,你不记得了,这是你教我的。”
  “我如今已经变了。”他探身出马车,亲自将冉敏从车上抱下,“你忘了,如今我是个商户,无利不起早。”
  冉敏行礼与他作别,“阿舅,蔓姐儿不知你是如何从两手空空到海外商户,也不懂当年耿家发生的事,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相告。”
  耿家的事,耿云彬一定隐藏着一些秘密。这些秘密知道的人,除了他,怕是均不在人世。既然耿云彬不愿讲,她只能默默声援。而那封启匣信笺,在不明好噩之前,她也不会交给阿舅。
  “你像他,总是这般,似亲而疏,凡事不愿劳烦他人。那乌木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由我买下,银票不日送到。耿家的仇我一定会报,你同亮哥儿,我也会安排好去处。而你,只需要好好守着自己便好。”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吧。”经历一世,冉敏早已忘却求救的滋味,在那个小叠山中,她唯一依靠的只有自己。她只是笑笑,便启开门扉。
  那里珍娘早已侯在门后,她面上带着焦急,看到外人,却有意敛去脸上表情。
  耿云彬目送冉敏进门,飞身上马。御夫问道:“主子,那人还见吗?”
  “见,”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复杂。“看来冉家的事,蔓姐儿也不知其中内情。盯着冉府,有事来报。”
  御夫应诺,扬起鞭子,喝叱马儿。马儿应声而扬蹄,转声向郊外奔去。
  冉敏匆匆转过二门,珍娘的表情,让她觉得大事不妙。
  “姑娘,二姑娘将您的事泄露给二爷,如今二爷正派人四处寻您呢。”
  冉敏所料不错,她那位好妹妹果真机灵的很,不知如何,竟从绢草那发觉自己不在府中的事,竟透了给冉柏。
  张氏装病,真被冉敏弄出了病,如今正躺在床上。冉柏为她出气,正叫嚣着她私跑,要派人出门寻她。
  “二爷竟一点亲情也不顾及。这么大厅广众的寻人,若是东津贵家知晓,您的清誉可也毁了。”
  “他不是一项如此吗?”冉敏道:“亮哥儿如何了?”
  “郎君机灵的很,见拦不住二爷,见机不错,忙跑去请了老太爷。他老人家动了怒,方把人拦住。只是绢草,此时怕是正在角房里受罚。”
  冉敏听得心急,忙变了方向,想寻绢草。珍娘慌忙拦住她,“我的大姑娘,如今老太爷正在怒头上,您不去与他请罪,反倒去救一个丫头,岂不是把绢草儿往死里逼吗?”
  “是我心急,疏忽了。”绢草是她的大丫头,做错事,不过被打几板子,关几日禁闭。若是她在冉训的气头上火上浇油,可便不是几板子的事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冉训熄灭这团心头火。冉敏整好衣襟,边走边想着对策。
  路上遇到几拨寻人的奴仆,见到她兼是满心欢喜,纷纷指引着她往冉训的住所。
  未及冉训住所,门边便听见冉训喝斥:“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拿进来。”
  冉敏忙捂住眼,酿出几滴泪方进门,进门便跪在地上,哭道:“让祖父担心了。”
  冉训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斥道:“你可是大家闺秀,跟着廖家大姑娘私自跑出去做什么。”
  冉敏一听有戏,她是冉氏准备送入宫的选女,若是闹出什么不利的流言,冉氏自然也有罪。冉训这话,怕是与她遮掩。
  冉敏忙酿泪,诉道:“祖父,太太这些日子生病,养过一阵,不但不见好,反而更差。身为女儿,在旁侍疾,恨不得以身相待。昨日侍侯太太睡下,孙女儿仿佛间做了个梦,是菩萨明谕到庙中进香。梦醒后,孙女儿见太太依然辗转难眠,想起梦中情景,一时难安,正巧廖家大姑娘来东津访,我便同她一同还神。”
  “胡说,你何时做什么梦?”少女尖锐的声音妄图揭穿她的谎言。
  冉敏抬头便见芝华立于冉柏身后,愤怒地指责她。
  “芝华,太太生病,你不在旁伺疾,到这里来做什么?”
  冉敏的话让芝华一时语塞,气急败坏道:“莫插开话题,你且说说,你为什么与外男私自出门?”
  冉敏肃然道:“我倒不知你是何居心!我同廖家大姑娘在一起,是有人可证;我去庙中还神,为一片孝心。廖家大姑尚在东津城中,祖父派人一查便知。而你却说得如此不堪。我倒要问问你,身为冉氏女儿,意图败坏冉氏门风,构陷亲姐声誉,是为何罪?”
  “是为妒忌。”男子的声音如清泉入心,缓缓倾入堂上众人的心里,将怒火浇熄。
  冉训望着来人,状似无奈道:“家丑,让您见笑。”
  芝华惊于来人的风华绝貌,一时之间,竟忘了羞怒,只愣愣呆望着他。
  唯独冉敏淡淡一眼,道:“宋嘉绎。”
  宋训斥道:“蔓姐儿!”
  宋嘉绎微笑止住他的责骂,回答道:“我是。”
  数年不见,他的容姿更胜往昔,一袭月白锦袄,衣袂飘飘,颜色之上更添贵气。
  亮哥儿从他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不好意思地望着冉敏挠挠头。
  看来,是他拉来的救兵。
  “冉老太爷,看来,此事不过是小女儿之间争风吃醋罢了。若行家法,怕引得姐妹之间不合。”他眼波流动,缓缓在冉敏姐妹俩脸上流过,“但若是不罚,未免又记不住这个教训。”
  “哦,那您看,要罚些什么妥当?”冉训竟笑呵呵地问他。
  “妹妹么,罚抄‘静心咒’,至于这个姐姐,”他指着冉敏:“该练练女红。”
  冉训虎起脸道:“你们二人从今日起各自回房,抄满二百篇‘静心咒’才准出门。”
  芝华只觉着宋嘉绎为自己求情,敛衽向他道谢,眼睛不忘偷偷瞄上几眼,望着他堪胜女儿的容颜,不知不觉脸上竟染了红霞。
  宋嘉绎见冉敏立在一旁,淡淡看他,噙着笑意问她:“如何,如今我又救了你一回。”
  冉敏道:“不如何。我只是奇怪,上回到我家来,你犹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如何这次来,你竟沦为座上之宾,受人尊崇呢?”
  宋嘉绎听她说的有趣,不禁一笑,倾倒几多峨眉:“你可以猜。”
  冉敏摇头,“我不猜,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瞥一眼宋嘉绎身后正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的亮哥儿,压低声音道:“只望你对亮哥儿也是。”
  宋嘉绎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我不记得我曾得罪过你。”
  “是,你不但没有得罪过我,还帮过我两次。”冉敏道:“只是,我惹不起你。”
  宋嘉绎跓在当地,默默望着冉敏轻轻招手,示意亮哥儿与她一同离开。
  亮哥儿很是不舍得他,跑过来与相拥。“宋哥哥,等我送完姐姐便来寻你。”
  亮哥儿自来崇敬他,他看在冉敏的份上,事事上心。揉揉亮哥儿蓬松的发顶,柔声道:“好,我等着你。快去,莫让你姐姐担心。”
  亮哥儿兴奋得满脸红光,一蹦一跳跟随冉敏身后去了。
  空旷的中堂已无闲杂人,宋嘉绎出神看着门口一会,突然道:“冉大人,那件事,我考虑得如何?”
  冉训静默半晌,方道:“蔓姐儿不行。”
  “承蒙大人看重,但是蔓姐儿自有她的去处。”
  宋嘉绎猛然回头,双目紧紧盯着冉训。半晌,他方笑了,淡淡道:“不行便算了。”
  冉训看不出他的情绪,小心翼翼道:“东津闺秀,何止冉敏一人。便是我冉家,也有二三好女。”
  “只是,她们都不是冉敏,不是吗?”宋嘉绎一笑而别,“要藏东西,自然便应该让她蒙尘,才会不让人觊觎。训公欲脚踩两船,可得小心两边皆失呀。”
  冉训脸色发青,直到他走得不见踪影,方怒将案上茶盏扫落,斥道:“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哟哟,切个闹,大姨妈,终于走掉了。

  ☆、京城篇由之始

  “阿敏,京城时局动荡,这个时候,我并不希望你去那里。”
  寒朔夜,天空无星,戍边的战士三五成**,围着篝火取暖进食。
  带头的伙夫兵高子被征招之前是位厨子,厨艺高**,为人甚是大大咧咧,见少年孤身靠在寒石边,仰望南方天空,笑问:“翟押监,可是在想着某位姑娘。”
  这位翟押监平日里不苟言笑,此时难得竟露了一丝笑意:“是的,未婚妻子。”
  高子惊异于少年的答话,再想搭话,却听见远处营地有人高声呼喝他的名字。
  他怒喝道:“直娘贼,大半夜吃吃喝喝,真他娘的以为自己是主子。”
  怨归怨,到底职责在身,向少年告罪后,忙大跑着向伙方跑去。
  少年无动于衷。
  岁月荏苒,不知不觉,他已在塞外驻守两年,只不过,不是在禁军,而是在被称为“役军”的厢军之中。
  两年前兄长之死,仍是影响到翟家军中地位。无旨返京的罪名被做实,尽管翟涸之死已成为无头公案,父亲为着家族的安危,只有退后一步,请罪归田。
  他没想到,我退敌进。朝廷仍不肯放过翟家,翟家一时的退缩,换来的,是驻北禁军翟系人马被清洗。如今翟家只有暗线人马,伏在原处,只待日后东山再起。
  翟且一步落错,害得兄弟沦为阶下囚,心中愧疚,再加上爱子被害,心中好战之意萧索,便将重担交给翟湛。
  他没有想到,这小儿以往看起来并不出众,如今经历大难,竟似换一个人,勇猛上进,令他刮目相看。
  如今调任禁北军都使的正是翟家宿敌彭涓,可见天子打压翟家之意,翟湛的禁军复兴之路,俨然受挫。
  他急的团团转,而他这位小儿,竟不慌不忙,主动同他提议:“儿子愿去厢北军。”
  “胡涂!”翟且斥道:“厢北军是什么地方,在禁北军身后打杂奴役,你一个堂堂将军之子,竟要去养着老弱病残的地方,做个大头伙夫兵,侍伺他们么?”
  “父亲!”翟湛肃然道:“强将手下无弱兵,难道你还怕我翟家会驯出什么孬兵来!何况塞外是多事之地,有战打,才有战功可享!”
  两人僵持不下,这时翟家一家之主同他们下了决断。
  “去!为何不去!”翟平道:“棋局已死,为何不快另辟蹊径?更何况,厢军与禁军之间还有晋升之途。”
  “我有老部下在厢军任都使,湛儿到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少年望着南方空宇,想着此时少女在做些什么。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盖着温暖得散发着馨香的被褥,进入梦乡。不知她的梦里可有自己?
  想起临别之时,少女的冷言冷语,他不禁皱了皱眉。
  远处高子带着伙夫们,将酒香肉鲜运往禁北军营,香味飘在空气中,引得厢北军士纷纷垂涎,抱怨:“直娘贼,爷煮得是肉,吃得是草,那般孙子倒好,大晚上大快朵颐,也不怕骨头哽嗓。”
  这也难怪,厢北军为后勤役军,与身边战前士兵的禁北军伙食差了不止两阶,看得着,摸不着,直馋得这般大头兵们喝骂不止。
  翟湛凭着敢拼敢斗,加之翟家军声誉在外,翟湛家学甚深,打败不少因他年轻前来挑衅的士兵。两年之内,倒集攒起不少军中声望,例如伙夫长高子,百卒兵陈彥,便是他的死忠粉。
  陈彥正与人押着今次刚刺配的囚犯前来见他。这批人里有个人,是个好苗子,虽然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像二傻子,他却很看得上眼。
  翟湛挑眼打量着当中身形最高大的汉子。他肌肤稍黑,五官深遂分明,左颊上刺着“囚”字。经过长途拔涉,衣裳虽破,难得竟干净地很。
  陈彥见汉子顶着押监的目光,毫无反应,一点眼力界竟也无,忙笑着替他道:“翟押军,这人叫云缄,是山南岭上的贼匪首领,去岁军中剿匪,他勇猛得很,一个人打杀七、八人。翟大将军见他善将,起了爱才之心,替他求情,方判了刺配,如今是咱们厢北军的人。”
  厢军来源,除了地方充员,禁军降级,亦有似云缄这种犯了事的配军,这类士兵大多能打敢拼,只是野子性,难驯得很。
  翟湛点点头,问道:“可敢拼?”
  云缄问:“回家?”
  陈彥解释道:“押监,这兄弟,不会说话的紧,大抵他是问若是他拼得了军功,可让回家?”
  想必家中有牵念不舍之人,翟湛想起冉敏,不自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可有人在家等你?”
  云缄点点头,右手捂住了左胸处。只有他知道,那里藏着冉敏的帕子与自己打算送予她的簪环,他抿了抿嘴,道:“是。”
  “我也是,我的未婚妻子在等我回去。”翟湛望着天边穹宇。
  云缄不明白他在看什么,问道:“看?”
  这次,翟湛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在看胜利的曙光。”
  “禁北军的制肘,我们的机会。”
  他指着天边正缓缓飘过的云,道:“是生是死,看天。”
  丁丑日,北朝朔北塞边,发生一场战役。军状送到京城紫禁大殿天子案上,上面如此记述:丁丑日,暴风雪。敌军夜袭军营,死伤半数。入侵五百里,敌马匹四蹄陷入雪坑。厢北军乘机攻入,击溃敌部。往北,风雪紧,敌被风雪冲散,而我军将士以逸待劳,伤敌无数。
  天子龙颜大悦,下令拷赏三军,禁北军都使战时享乐,延误军情被贬入狱,都使之位由副职唐延顶上。
  军场瞬息万变,京中也是一样,被贬的彭涓之女,也于他入狱的第二日,暴毙于太子府。
  这一切,冉敏全都不知晓。彼此,她正乘舟与冉柏一家,在前往京中的路上。
  绢草刚被张氏的丫环喊去,千万百计套着她的话,只被她四两拨千斤拦了去。
  她见冉敏靠在床边,手持一卷书,看得不亦乐乎,埋怨道:“大姑娘,都怪舅老爷送了这些东西。那边正费尽心思,打听着这匣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呢。”
  冉敏只觉好笑,道:“怕是穷疯了,不然,凭她外祖父张氏在京中的威望,必不能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来。”
  她说的是今年五月里芝华盗齐氏的私房一事。此事原本不为人所知,是作死的张氏闹了出来。
  芝华平时便嘴甜,贯会哄人开心,齐氏很是喜欢,难得竟让她到抱厦里与她同住。
  芝华也奸滑得很,在冉家住过一夏,便已料到,冉家有意栽培得并非是她,加上母亲时常在耳边教唆,竟作出偷盗齐氏私房的行为。
  那时当场被素锦撞破,她年纪小,有心遮掩,只说齐氏唤她来取,随手一扬,便将里头的帕子攥在手里。素锦例来替齐氏看管财帛,自然知道里面的东西,这帕子是齐氏的逆鳞,平日别人提一下也不可,怎可能让芝华来取不过碍着她仕族闺秀的面子,素锦只偷偷禀告给齐氏一人。
  齐氏听到自己私财被觊觎,难得动了怒,颤颤巍巍指着芝华,几乎晕过去,素锦吓得慌了神,忙掐人中,灌参汤,才将齐氏缓了回来。
  齐氏刚清醒,便忙着让素锦开木匣,查看物件。她别的也不看,单先在匣子里寻用手帕打结做成的小老鼠,见它安然,便放了心,忙命素锦将匣子上锁,藏起来。
  冉敏自也套过芝华的话,盗窃自是恶行,她遮遮掩掩,只不愿说,被冉敏恐吓要将此事告知她京中表姐妹,她才慌忙吐露。
  “瓶里的帕子是什么?”
  “姐姐问话,芝姐儿自然知无不言。”芝华道:“那帕极其寻常,来回十寸见方,白色素锦制成,中间几道暗红而斑驳的血渍。”
  芝华年幼,不懂这是什么,冉敏前世曾经过一次,却知道。
  这是一方元帕。
  听芝华所述,帕子的颜色有部份已染上旧色,约有十数年历史。
  观齐氏的反应,不难知道这样东西对她的重要性,但是她猜不透,区区一方女人的元帕,对素来淡漠的齐氏有着怎样的意义。
  冉敏曾命青艾偷偷接近素锦,打探这样东西的来历,也未探出究竟。一来素锦口风紧,二来齐氏只是命她保管,并未告诉她此物的来历。
  齐氏的丫环婆子,最长的如赐给冉敏姐弟的沈嬷嬷,在她身边不过呆了十几年。冉敏问起,也只是茫然摇头,说道:“老奴进园子那年,倒是园子里扫洒的粗使丫环们说过,那年里老太太屋里的丫环都染上恶疾。那时大太太刚当家,怕传染给老太太,便将染疾的仆人全迁了出去。后来这些人死得死,被卖的卖,倒是一个也没剩下。”
  “沈嬷嬷,你的元帕呢?”冉敏出其不意,沈嬷嬷饶是一把年纪,仍羞窘不堪,小主子问话,她亦不好不答,只说道:“大姑娘说这个,让老奴怎么说好。只是姑娘是有身份的人,在主子夫人面前可莫提此话,省得太太们责您少修女德。”
  这话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提起,自是不妥,可此时冉敏哪管得了这许多,迫着沈嬷追问:“嬷嬷不说,自有人答,我也是好奇,既然嬷嬷这里无解,那我去说女学先生便是。”
  沈嬷嬷愈发急了,先生知道了,哪只冉敏受罚,她这位教养嬷嬷在责难逃。
  她忙拦住冉敏,苦苦哀求道:“大姑娘莫折腾老奴,老奴答便是。只是姑娘莫到外面传。”
  她低声道:“老奴是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这些个规矩。姑娘若问大家贵媳的元帕,那是合衾第二日,由婆母身边的老嬷嬷亲自收了交与婆母保管。”
  冉敏问道:“大伯母与我娘亲、继母的元帕也是如此?”
  “是的,不过验明正身,便由贴身嬷嬷寄在贞善堂,等到媳妇们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便将各自元帕随葬入棺。”
  这么说,除了母亲,大伯娘与继母的元帕,都应还在贞善堂,只要她查查,便可以清楚这个元帕到底属于谁。
  原本,冉敏以为事情很快便能水落石出,出乎意料地是,绢草从贞善堂回来后,却告诉她,贞善堂中,所有的元帕都在。
  既然不是这个家里的媳妇所属,那又是谁呢?
  辗然不通,她将这件事告诉了耿云彬。
  耿云彬思索片刻,突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一会又摇头自语道:“不对。”
  他倏地抓住冉敏的手,说道:“蔓姐儿,我知道,你一定有解开乌木中木匣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申明:汪、冉敏并没有和翟湛订婚
      兔、云缄与翟湛曾现过面,但素翟湛当时昏迷,云缄有冉敏在地方,对别滴事不上心
      呸、以上官职纯属瞎掰,部份参考宋制,别妒忌我,虽然我取名取布乍滴
      噗、没有了

  ☆、疑点重重

  耿云彬的两只手掌犹如大钳,瞬间便在冉敏雪白的手腕上掐出两道乌青的印痕,却犹如不觉。
  冉敏忍住疼痛,问道:“阿舅何以这么肯定?”
  耿云彬的情绪很是古怪,像是纠结痛苦,明明想抓住些什么,又像是怕接近什么。
  半晌,他方平静下来,道:“你曾经问过我,为何知道这块乌木在你手里。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因为我曾经从你母亲那里,看到过那封信。”
  “什么信?”冉敏有些糊涂。
  “你没有见过?你不是从信中得知乌木的来历?”耿云彬惊讶道:“我以为,你是从信中得到乌木所在地,根据信中的方法,取得乌木。”
  所言虽不对,却也相差不远。冉敏想着母亲留下的那本游记,默默思索耿云彬的话。
  只听耿云彬道:“你母亲,也就是我的姐姐,在出嫁之前有段时间行踪十分诡异,常常莫名失踪,又突然出现。第一个发现她有异样的,是她的贴身丫环麻姑,她不敢告诉别人,只把这事告诉了我。”
  “我不敢告诉父母,又怕姐姐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只得偷偷自己想法子。”
  “那一天,我与麻姑伏在院子的草丛中,想看看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姐姐并未察觉,那一日,照常对着铜镜梳头打扮,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半日没有任何异常,我看得极其气闷,加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脚僵麻。我挪了挪手脚的位置,打算换个姿势,却突然发现,身旁的麻姑,脸色煞白,双目瞪大望着阁楼内,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我赶忙也向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只听空中一阵女子的嘻笑声,刚才姐姐坐着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我顾不得僵在当地的麻姑,爬起来连滚带爬,进入屋内,可是诺大一个闺楼,失去姐姐的踪影,只剩下满堂月光。”
  “打那以后,我叮嘱麻姑看牢姐姐,私下却请高人异士,偷偷为姐姐驱邪。我行事机密,姐姐被瞒在鼓里。却没想到,我请来的那些所谓的高人,只是江湖骗子,见机骗去财物后,担心无法走脱,便四处宣扬姐姐是个妖女,乘乱逃跑。”
  “父亲此时才得知我做的事,幸得姐姐求情,只是狠狠打了我一顿,随后报官,将那些神棍绳之以法。可经此一事,姐姐的闺誉也被那**骗子破坏的支离破碎。青州城内,人人皆知,耿家的女儿,曾被妖崇魇住。姐姐的亲事受阻,在青州城找不到好人家,只得往更远处嫁去。”
  “阿舅,那你可问过母亲,为何她会凭空消失。”
  耿云彬摇头道:“姐姐不肯告诉我。她只同我说,若是我信的过她,便什么都别问。”
  “然而三月后,在她即将嫁入东津之时,她却突然托人将一封信交给我,信上只有‘小叠山乌木玉玺’七字。她嘱托我,若是耿家有难,便去小叠山将那样东西取出来。”
  待到后来,家族果真蒙难。耿云彬独力难支,没有详尽的地图,他并未找到那根乌木,孤立无援之下,他跟随一**海客,飘泊海外,最终循势而起,成为一方海商。
  “蔓姐儿,我要去证实一件事,”他说道:“我想看看罪魁祸首到底是不是是我。”
  耿云彬自那起消失了,再次见他,是冉敏启程去京中的前一日。
  他显得疲惫不堪,像是从什么山间野地刨出来,满身泥尘。
  冉敏打发丫环打水为他擦脸,他只是摆摆手,说道:“蔓姐儿,你娘亲的遗体不见了。”
  冉敏才醒悟原来他竟是去盗挖母亲的山坟,一气之下,将汗巾甩在他的脸上。
  “那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怎敢打扰她老人家的阴灵!”
  耿云彬立起身来道:“我想知道的如今已然知道,所幸并没有犯下大错。而你想知道的,除了你母亲的事,我定会知无不言。”
  冉敏恨恨瞪他一眼,“我只想知道母亲的遗体到底去哪了?难道母亲根本没有死?”
  耿云彬摇头,“我亦不知道,我掘坟,只是想知道那方元帕到底属于何人,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母亲的墓里,没有随葬元帕。而棺木之中,我曾检视过,的确曾经有遗体躺过的痕迹。”
  冉敏正自低头斟酌,忽听耿云彬唤人拿上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除了些碎银、金饰,便是些许银票。
  “你要入京,一路上开销大,你那对父母,又是狼心狗肺之人,这些银两,你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见冉敏推拒,又道:“你也不需推阻,你那乌木,我已找着买家,这部份,是你应得之物。”
  冉敏听他如此说,也不再推却,命绢草将匣子收好。他一脸的萧瑟,全不似往日生意人精明模样。
  冉敏道:“阿舅,若是您暂时无事,我这里倒有一事托您。”
  她将与廖家合制火器一事合盘托出,果然,耿云彬马上便露了兴趣。
  听冉敏讲到火药原料匮乏,她已组好探子,到各地荒山中搜罗硝石,只差领队之时,耿云彬一拍大腿,马上毛遂自荐。
  他曾当过海客,见多识广,这个领队当仁不让。
  冉敏见他恢复了精神,很是高兴,即刻引见他与廖靖远见面。
  再说张氏,自日前她因芝华被关禁闭之事,闹过后,反而将女儿做贼之事揭开。如今虽冉训三令五申不得外传,她走在路上,仍是感到丫环婆子们奚落的眼神。
  芝华也自怪她,哭闹道:“你便让所有人都笑我是贼婆娘,嫁不出去,便满意了么?”
  张氏很是没脸,便同冉柏商议要回京中。
  冉柏应下,他们夫妻原本回东津老家,除了回府捞银子,便是想着如何替芝华铺路。
  没想到刚回家便被打脸,所愿之事竟一件也未达成。眼看再呆下去,也讨不着什么好,夫妻俩便计较着如何索要银两回京中讨好岳父。
  此时的冉训却极好说话,吩咐冉松筹集一千两银子与冉柏一家打点,却要求冉柏带上冉敏。
  “亮哥儿不久便要下场,他自留下待考。蔓姐儿,你却得带着她上京,她今年已满十六,不日便要参选。你带着她去京中,熟悉熟悉京中之事。”
  冉柏怎敢违抗冉训之言,虽然心中不满,也忙答应下来。
  冉家兄妹知道冉媛要走,心中不舍得很。犹其冉媛,虽长成大姑娘模样,在冉敏面前却仍像个幼童,抱住冉敏大哭,只是不让她走。
  冉敏也自心酸,她与冉媛感情极好,平日好吃好喝,教导做人箴言,也同自己养大的孩儿一般。见她哭泣,忙抱着她哄。
  “多大的人,还哭鼻子呢。听伯娘说,如今正为你相看人家呢。若是哪一位翩翩公子,见到媛姐儿这小赖皮的模样,非吓得掉头便跑。”
  她不提还罢,一提这事,冉媛便心头火上扬。如今她还正是好吃贪玩的年华,生命之中,除了吃、玩,便只有一个冉敏,听母亲要寻人为她说亲,她直感觉自己抛了冉敏,平白无故要同另一素不相识之人搭伙,一时间伤心的不能自语,便连她平日爱吃的白糖糕也弃了去。
  冉敏听詹氏转述,好笑之下也甚感动,前世她孤身一人,到老才有个雪花儿伴着,没想到重生一世,倒养起一堆小包子,个个待她亲厚,直让她觉得这一世重生没有白活。
  该留下的留不住,走的总要走,不管冉媛如何闹腾,冉敏仍是按照冉训定下的日子,准时起程离开。
  送离之日,冉媛被拘在家中,只能托亮哥儿带上自己亲手赶出的绣鞋。而亮哥儿,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
  “阿姐,放心,我会好好考,为你,也为冉家。”他说道。近来冉敏少看到他,总觉得他身上的气质,竟有些宋嘉绎的余韵,尤其他的笑,背后意味颇多,让人看不透澈。
  冉敏叹口气,亮哥儿渐大,如今已是管教不住的年纪,他崇敬宋嘉绎,与之交好,是好是坏,只能交由时间。
  她朝亮哥儿点点头,正准备掀帘入马车,亮哥儿突然拉住了她。“阿姐,我听宋家大哥说过,他曾经同祖父提过,想聘你为妻。”
  冉敏不禁一愣,问道:“什么?”
  亮哥儿没有回答,将她的袖子放开,自语道:“能做我姐夫的,只是宋家大哥!而我,只认他这么一个姐夫。”
  他的眼神穿过冉敏,落在不远处长亭垂柳。
  已近寒冬,柳树已枯,败柳之下,立着一人。那人长身玉立,丽影开在残冬里,却显得异常孤艳。
  马车缓缓而行,那人却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直至马车余影消失在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勤劳呀,感觉自己萌萌哒。

  ☆、夜市

  隆冬之季,夜虽寒,且喜篷州是著名商城,离冉敏泊船之处半里路的街巷便是夜市。小贩们挑担夜售,夜市之中人潮汹涌,灯火簇聚,仿佛一枚枚小太阳,与空中明月相映,令人格外温暖。
  芝华在船上拘了数日,吵嚷着要逛去,她瞧准了冉敏那只大箱子,只缠着冉敏同她同去,盘算着适时让她会钞。
  冉敏与张氏一般晕船,身子不爽利,今日已吐了三趟。她原本无心去逛,奈不住冉柏以厉言威喝,她想图个清静,便应了芝华,与她一同。
  两人戴上帷幕,带着绢草同葛月,顺着铺满三石子的小道,一路且走且看。
  刚走进夜市,便见路边小铺老板招揽生意。见两姐妹经过,吆喝道:“又酸又甜的酸梅汤也,两文钱一碗,包您喝完口颊生津,回味无穷哟。”
  这种季节,竟有酸梅汤!冉敏因着晕船,正口中无味,听这小贩吆喝的,竟不自禁口中生津,忙坐下,示意来上两碗。
  小老板眉开眼笑,忙为四人盛汤,酸梅汤热腾腾盛在精致的花瓷碗里,还配上瓷匙儿细细一搅,空气中便飘浮着香甜的芳香。
  芝华颇为满意:“这小贩倒是会做生意,这碗碟倒精致的很。”
  冉敏听得说得动作一顿,四顾周围,若有所思,几口将碗中酸梅汤喝下,笑道:“我只听说冰镇酸梅汤,没想到冬日里也有热乎乎的汤可喝。”
  小老板笑答:“小老儿也是这也是头一槽。”
  他还待说完,只听不远处人**里,突然吵嚷沸腾起来。芝华很是害怕,忙拉着葛月要回船上。
  小老板忙拦住两人,劝道:“客官不知,这是扒财神。”
  冉敏好奇不已:“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小老板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篷州城虽被称为商城,这里的大户,只有那么两三家,不是朝中官仕的亲属,便是世家大户,其余的皆因朝廷的商税重,翻不了身。我这们,将官府充税,叫扒财神。”
  小老板指着那人**说道:“这户的财神,怕是今日被充了税钱,心中不甘,拿着手下的佣工开涮。”
  正说着,只听“噼里啪啦”鞭炮炸响,人**突然四散逃开,从里面滚出一个满身是伤的血人,那血人浑身冒着烟火,在地上打个滚,带着身上未扑熄的炮竹,飞快爬起,试图冲出人**。
  冉敏一拉绢草,唤芝华一同离开。
  芝华只走动两步,便住了脚。她盯着那血人身上缠绕着的炮竹,嘴角露出一丝诡笑,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声呼痛。
  冉敏不察,见她落下,便停下步子,同绢草一起将她扶起,葛月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只蜷缩在角落,拖也拖不动。
  冉敏头上神经“蹭蹭”直跳,见那个血人离这越来越近,索性一推芝华,将她连同绢草一同往角落里藏去。
  芝华呆呆任由冉敏推攘,她与葛月蜷缩着身子,窝在墙角,却状似无意,将脚伸出,绊了正蹲下的冉敏一跤。
  冉敏不备,失了平衡,不禁向后倒下。绢草看得真切,见血人几乎已在冉敏身后数尺处,吓得失声尖叫。
  冉敏心知芝华耍阴,一倒地,便双手护住头脸,就地一滚,却撞上一件温软的东西。
  身后血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水声乱响,显然有人泼熄了他身上的火焰。
  冉敏放下遮住头脸的手,灯火摇曳中,容颜胜雪的男子,正蹲在她的身前,嘴角含笑望着她。
  身后芝华与葛月发出一声赞叹,男子绝世容颜,显然已令少女们心驰神往,目光所至,一片痴迷。
  这颜色,却未令冉敏心动,她未理会男子送来的手,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抖落尘土,问道:“宋嘉绎,你怎会来此?”
  宋嘉绎向来被冉敏冷淡惯,此时也未有窘色,只悠悠将手收回,道:“你猜?”
  冉敏冷冷道:“你跟踪我?”
  “倒是聪明,只不过,你可知我为何要跟着你?”
  冉敏想起亮哥儿曾同她说起宋嘉绎向冉训提亲之事,心中一凛,警觉地退开两步,道:“这是你的事,我并没有兴趣。”
  她总是这样防备自己,让人无从下手,明明讨好亲近,好意总被轻易拒绝。
  宋嘉绎不自觉抿抿唇,道:“我对你本无恶意,只愿你莫厌恶我。”
  冉敏疑惑,“是你误会,我原对你便无厌恶。”她顿一顿道:“只是,亦无好感。”
  “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此恩冉敏自当相报。”她向宋嘉绎一揖,正准备离去,脚上一紧。低头看时,只见那血人正握着她的脚踝,低声□□:“求你,救我......”
  宋嘉绎静静看着她,丝毫没有出手之意,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求情。
  一旁芝华早已清醒过来,款款行近,柔声道:“这位郎君,此人身上受伤颇重,可否请君相救。”
  少女的声音清丽婉转,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双美目只定在冉敏身上。
  脚踝上紧箍的力量逐渐衰落,男子依旧没有回应。冉敏暗暗叹口气,道:“望你救他。”
  那话出口的瞬间,男子的脸上笑意如春风化冰,他含笑道:“好。”
  酸梅汤铺子的老板,见着主子的笑,绷紧的心,好不容易放下,赔着笑对冉敏道:“姑娘的衣裳沾了尘,不若同小老儿一同到敝下清理干净,再行归家?”
  冉敏打量自己周身尘土色,点头同意。正举步而行,忽听芝华娇笑着跑上来,环住了她的手臂:“阿姐,也带我一同去吧,我在这里害怕的紧呢。”
  才刚陷害过冉敏,她便仿佛未发生过此事一般,撅着嘴撒娇,仿佛冉敏不带上她,便是不慈之人。
  冉敏望着她不语,一旁的老板也嗤笑道:“大姑娘,这是你何人?适才危急之时,不见她相救,倒是雪上加霜起来。”
  芝华脸上一红,撅着嘴缓缓流下一滴泪:“我原是想拉扯姐姐一把,谁知姐姐重得很,我年纪又小,气力不及,反而帮了倒忙,姐姐,你可会怪我?”
  宋嘉绎听她奇葩之语,灿然一笑,道:“有趣。敏敏,既然芝华想同你一道去,那我这主人也不能吝啬。”
  听她这么污蔑自己,冉敏只觉可笑,究竟是重生偏差,还是前世她未看清芝华的本性,那时她高高仰望之人,竟是如此一朵奇葩的白莲花。
  既然主人都已经答应,那她这个客人还有何可言,挣脱芝华的纠缠,她跟在宋嘉绎的身后,紧行几步,进了隔壁街的宅院。
  芝华抿着唇,异常恼恨。她自忖美貌胜于冉敏,奈何见过的英俊少年眼中只有冉敏,她在旁犹如透明,咬咬唇。万般委屈淌着泪,紧贴着候在门外的宋嘉绎身后,涰道:“姐姐恼着我,宋家哥哥,我该如何才好?”
  宋嘉绎似笑非笑,“你说呢?”
  在芝华见过的美少年中,唯有翟湛与宋嘉绎最符合少女萌动的情思。然则翟湛冷淡,除去冉敏,对任何人都视若无物,而宋嘉绎待人接物更为温和,对女子,更是设想周全,令人如沐春风。这般神仙中人,只有冉敏那傻货才会暴殄天物。
  “宋家哥哥,你救了阿姐,她却待你如此不善,我替她向你道歉。”芝华满脸愧意,“阿姐平日便是这般,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嘉绎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道:“你阿姐平日待人都是如此?”
  “也不尽然,”芝华知道自己说错话,“阿姐对其它人都是这副模样,只有对廖知州家的哥哥姐姐们独好,廖家哥哥住在郊外庄子上,听家中下说,阿姐时常去探望他。”
  她心里甚是不屑,颇为认同张氏所言,好前程不懂抓着,只知道紧贴着那瘸子,也不知祖父是怎么想得,竟会如此看重这等不识实务之人。她只顾贪看宋嘉绎的佳颜,却未见到他的眸中不知何时,覆上一层阴霾。
  冉敏走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两人目光相视的情景,少女的眼里充满无限痴恋,而年青男子的眼中只有谑笑。
  轻轻一咳,两人视线瞬间收回,芝华娇羞的掩住脸,仿佛私情被撞破,急急提着裙摆便往外跑。葛月忙跟在身后。
  冉敏道:“多日不见,没想到宋家郎君仍然魅力迫人。”
  她这话语夹杂着一丝讽意,听得宋嘉绎很是不爽快。“敏敏对我,总是颇多成见。”
  听到他亲呢唤自己的名字,冉敏不惯,道:“宋家郎君可唤我冉大姑娘。”
  宋嘉绎听若不闻,突然道:“廖家郎君可还在你处?”
  冉敏警觉道:“你想如何?”
  她这犹如母亲护崽的神情,看得他心中焦躁,垂下眼帘,盖住眼中弥漫的阴霾,笑意漫上唇角。
  “敏敏,你何需防备我,我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
  绢草扯住冉敏的衣角,此地是宋家的地方,敌众我寡,冉敏一个弱质女流,一旦宋嘉绎有何恶行,她必是逃脱不过。
  “我不懂,冉敏何得何能,竟能得到宋家郎君垂青。”
  宋嘉绎比冉敏高两头身,两人站立处止一尺有余,居高临下,只觉得少女娇弱而倔强。
  记得初次听到冉敏这个名,是出自幼童之口。幼童稚气而自信,将长姐平日所授喧之于众,所有的人,都记住了幼童的早慧,唯独他,却将那个幕后幼师的名暗记于心,只盼有缘得见。
  少女对他印象不佳,且软硬不吃,时时口出恶言,令他心生颓意。明明在任何女子面前,如鱼得水之人,碰上她,却偏偏铩羽而归。
  亮哥儿与他亲近,与他通信,时时在他面前提起此人。一日未及,他反倒觉得仿若遗漏了什么。
  迂回询问,方知少女离家已有一月,得不到她的踪迹,连续几日坐卧不安,方知情已入心。
  他想,既然少女对他有敌意,那他便慢慢地渗入她的生活,便似蜘蛛捕蝶,一遍一遍织上蛛丝,待到丝茧已成,蝴蝶便再无路可跑。
  看着疑惑而警惕的少女,他不觉展颜,笑意中,藏着一丝即将得逞的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

  ☆、宋嘉绎的秘密

  朔月栖在枝头,宋嘉绎安全将冉敏姐妹送回。
  没有人提及芝华陷害冉敏之事,冉敏是知道提也没用,而芝华,自不会将自己所做的脏事喧扬出来。
  冉柏夫妻见过宋嘉绎,知道冉训对他极是看重,见他到访,又救下芝华,忙释出善意。
  两人忙前忙后,难得表现热情,言语间尽是试探,宋嘉绎不动声色,三言两语便将话题挑开。
  芝华拉住张氏,撒娇道:“阿娘,宋家哥哥也是一同上京,这船地方大,不如请他跟随我们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
  张氏不理会,赔笑道:“你宋家哥哥还有事在身,莫耽搁他事。”
  宋嘉绎当然想与冉敏同行,然则想起自己的身份,怕连累她们,便也婉言谢绝。反正他的船只也泊在附近,他日日都能见到冉敏,只是不同舟而已。
  冉敏冷眼旁观,好不容易送走宋嘉绎,头也不回回到船舱。
  芝华想跟着送一送宋嘉绎,奈何张氏攥紧了她的手不放。见宋嘉绎身影消失在船舱,芝华板了脸,甩开张氏手埋怨道:“阿娘,你拦住我做甚?”
  张氏食指一点芝华额头,怨道:“小丫头,哪里懂得许多,宋嘉绎不过是个东阳商户的继室子,便是他如今有些成色,到底比不上京城的世家。别贪颜色,若是嫁过去那乱七八槽的亲戚关系便够你受的。你还是安份些,你的前程自有你外祖父打点,到时候山珍美味,金铂玉饰,才是人上人的日子。不信,问你父亲。”
  冉柏却出乎意料的摇头道:“怕是他的来历没有你们想象的简单。”
  冉柏道:“我听说父亲本对南北冉合族一事并不十分上心,冉宁那事解决后,方有了兴趣。我曾经探过兄长的口风,兄长只说不可得罪此人。而父亲对宋嘉绎的态度很微妙,既忌讳又尊敬,这倒不似父亲的性格。”
  冉老爷子那性子,霸道的很,且他又在朝中任过太宰,先帝去后,方退下来。他历年不管事,资历却老,少有忌惮,能让他如此重视......
  张氏问道:“难道他是什么皇族后裔不成?”
  原是随意说说,不想冉柏却紧张起来,忙捂住她的嘴,又命芝华噤声。低声道:“这可是你们能胡乱猜测的?我且给你们透透口风,南冉冉宣那妹妹,先帝朝时曾在宫中做过宫人。”
  “啊!”芝华惊讶道:“这么说,宋家哥哥是先帝的遗腹子?”
  冉柏低声叱道:“小声些,隔墙有耳。”
  他四处查看,见无人偷听,继续说道:“但凡谣言,空穴来风,岂能无音。且想想当今圣上,那皇位得来也不光彩。辛丑宫变中,宫人逃出宫帷,不知几多。如今虽未证实,不过我看□□不离。我看父亲也不是很看好宋嘉绎,故而对他既忌惮又敬着。”
  芝华听得心头跌宕,若是宋嘉绎真是皇子,嫁予他,便能够当上王妃,若是再幸运些,飞上枝头统领后宫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
  她想起宋嘉绎俊美的容貌,便心跳不已,听着父亲的话,只垂头不语。
  冉柏不知芝华心事,张氏是妇道人家,想不透其中的关键。待到芝华愈陷愈深难以自拔后,最终铸下大错,毁了她自己,也毁了冉柏。
  冉柏一行,有意瞒着冉敏的事,不过第三天,便被冉敏知晓。
  冉敏孤身上京,与东津的联系却没有断。廖靖远平素冷清,在她离开后,却飞鸽传书,每五日,便有一封信递至她的手中。
  东津一切安好,耿云彬收拾心情,投入探矿大业,廖仙芝女中豪杰,却派不上用场,得知有此一行,十分感兴趣,偷偷收拾行囊,悄悄跟在队后,去了南方。她时有信来,信中大部写得都是耿云彬。
  冉敏心中安慰,耿云彬已三十余岁,仍孤身一人,若是廖仙芝能有缘与之成为眷属,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最让冉敏在意的,却是廖靖远第五封信上的内容。
  “月末,冉松卖北郊祭田一百亩。”卖田并不出奇,关键点在于冉松卖的是祭田。祭田者,祭祀先祖之田地。贩卖祭田,在族中是重罪。廖靖远的信中说,冉训并没有责罚冉松。
  这便说明冉松贩卖祭田的行为,至少是私下通过冉训的许可。能到贩卖祭田这一步,看来冉家内部,已出现金帛危机。
  廖靖远告诉了他,冉家私财流向。她的大伯,每月十五,都会在东津城中的东升钱铺中存入一笔为数巨大的银两。而这个钱铺背后的主子便是当朝太子妃的父亲俞马。
  至此冉敏已经看出廖靖远想同她说的事。他在劝告她,若是去京中,千万要避免同太子的人马相遇。
  她的祖父冉训,在致仕后,并未放弃政场,而是在皇权争夺中选择了太子这一党成为权场博奕的工具。
  只是,结果会不会如他所愿?
  冉敏记得,上一世,最后登基者,并不是太子,而是三皇子,而芝华,也在数年之后参选入宫,因生下皇子被晋升为贵妃。
  而冉柏也因女儿之故,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冉氏地位凌驾于冉松之上。
  冉敏突然想起祖父不让大伯入政一事,长子继承祖屋,次子在朝为官,现在看来,何尝不是对冉松的一种保护呢?
  只是冉柏呢?他向来最不满冉家的不支持,缺管银资疏通的冉柏,在官场上走的跌跌撞撞,一直在下游徘徊,直到遇到张氏......
  将各种线索整理、串连,冉敏终于想通了细节。
  先帝崩逝后,祖父的致仕显然是被迫,虽然为保存冉氏的实力,冉训选择低调盘据东津,而暗地里,却在选择能帮助他东山再起的对象。
  而这个对象,便是太子。
  冉松性格稳重而务实,在冉训看来,是最适合的继承人,而冉柏跳脱、偏激,不得冉训心意。偏偏不看重的儿子却进入仕途之中,这与冉训的想法相悖离。
  若是支持冉柏,万一有一日,他处于权力中心,注意他的政敌会曝露他身后冉家,那冉训这些年的沉淀便白费了。
  冉训有意打压冉柏,却没想到,冉柏遇到了张氏,并在岳父的提携下力争上游,逐渐并入张氏所代表的三皇子一党。
  事已至此,冉训只有更加低调,一方面培养冉敏,以期进入太子后宫,与之联姻,降低对二房的伤害。另一方面,继续瞒着冉家二房众人,希望木已成舟后,再为二房求情。
  只是冉训的权谋在前世彻底失败,太子在皇位争夺中下马,三皇子登基后,在冉柏的保全下,冉训选择龟缩东津,以此渡过残生。冉松也因从未入过仕途而成为一个守宅翁,冉媛因父母之事,婚姻不顺,转而牵怒冉敏。
  这些事实,是冉敏前世不敢想象的,如今,却硬生生撕裂开,像是一道伤口,细述成因。
  只是有一点冉敏仍旧想不通,前世南冉并未与北冉有什么纠葛,今生,它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宋嘉绎,他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的推翻南朝,自立为帝呢?他到底是什么人?
  见冉敏皱着眉铭思苦想,绢草劝道:“既是想不明白,姑娘便别想了,明日见到宋家郎君,问问他便是了。”
  冉敏道:“他的身份显然是个机密,又怎样轻易告诉我。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笨。”
  这话刚说完,第二日冉敏便被打了嘴。绢草偷偷将冉敏彻夜难昧的事告诉宋嘉绎,他派人驻守在船舱外,竟很爽快的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冉敏。
  宋嘉绎,他的真实姓氏为皇甫。当他说出自己真实的姓名时,冉敏很是震惊。
  因为皇甫,是皇姓。如今在位的南朝天子,便是姓皇甫。
  宋嘉绎的母亲,是先皇淑妃,在先皇在位后期,很是得宠,以致于甚至有一段时间,先皇的六宫中,只有她的寝宫夜里宫灯长明。
  冉敏很能理解,以宋嘉绎的容貌,并不难看出当年淑妃是怎样风华绝代,独揽帝宠并不稀奇。若是在寻常人家,一对夫妇只有彼此,那是被人称羡之事。
  然而,这是在帝王家。帝王的宠幸,一柄双刃剑,他能救人,亦人伤人。
  大正二十年,淑妃有孕,钦天监夜观紫微星旁出现的一颗新星,推测出淑妃怀得是皇子,并且是未来真龙天子。
  先皇大喜,大赦天下,其中便有南冉因欠税而下狱的冉宣。
  如今冉敏已无法得知究竟宋嘉绎是天命所向,还是先皇有意授命钦天监为之。然而那时的朝中,的确是掀起轩然大波。
  当时的太子,便是当今君上,已在太子位上二十年,突然出现的皇位继承人,打乱了他的即位步骤。
  他亦不是省油的灯,在先皇下决心对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联合外戚,发动辛丑宫变,囚死了先皇。
  宠冠后宫的淑妃没有幸免,被灌下鸩毒,最终香消玉殒。
  “当然,这只是正史的说法。”宋嘉绎道:“其实母妃在先皇崩逝后,依然活了两个月,当今君上,想要从她口中探知一个秘密,而将她囚在地宫深处。只是母妃原本被身子弱,经历父皇之死后,身子更孱弱,早产生下我之后,便撒手离世。而将我偷偷抱出宫帷的,便是我的养母,母妃的宫人,冉氏女。”
  冉敏沉默不语,宋嘉绎望着她道:“我知道,你很早便我对我身份有疑虑,故而从来待我之警觉。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如今,我将身世坦然相告,便是希望,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隔阂。”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第五十章,一直都想写,感谢旺哒客、mimimi、我的灿烂天空有麻雀长期评论支持,第一位留下评论的流水,还有曾经支持过珠子文的朋友。第一次写文,架构过大,伏笔很多,导致行文发展太慢,读者对没有发展到的地方存疑,这对快餐网文来说,是一个弊端,我曾经想过要删减大纲,让故事很快进行下去,后来并没有做到。这篇文对第一次在晋江写文的我,是一个经验。不管数据怎么样,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很好的呈现在你们眼前。

  ☆、危机

  宋嘉绎的坦诚令冉敏有些不知所措,前世的经历让她敏感而警惕,不愿曾经与她有交集的人有瓜葛。例如翟湛,她所能想到的方法,便是一遍又遍重复着不闻不问,仿佛只要她不理,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懦弱之处,尽管重生给她带来先知优势,却没有彻底抹去她性格里的回避懦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宋嘉绎感觉到了她的松动,扬起一丝微笑,“我要去京城,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说的轻松,冉敏却知道此去凶险。
  宋嘉绎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他是未得到皇室承认的皇嗣,然而他的存在,却威胁着当朝天子与未来的继承人。
  宋嘉绎看穿了冉敏的担心。“敏敏,别担心,上京中留有我父皇的旧部与母系部属。与天斗,我并不是自不量力。”
  他当然不是自不量力,前世的经历告诉冉敏,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未来某日,必将成为人上之人。
  夜已过半,冉敏辗转反侧,难已入睡,明日便要离开篷,说不准,宋嘉绎与她便要在此分道扬镳。
  白日宋嘉绎的话言犹在耳,冉敏不是真正十六岁的少女,自然知道,这是他在向自己示好。
  前世嫁于翟湛,是家族之命,翟湛不久便出征在外,两人相见日短,无从生情,再后来,她被休出翟氏,隐居在小叠山,更是不知情为何物,如今有这么一位绝华少年倾心对她表白,愕然之下,她只觉茫然无措。
  冉敏很清楚,她与宋嘉绎之间横隔地是什么。
  冉敏的身上有太多谜团未解开,比如耿氏的仇、母亲的遗身、那段乌木与玉玺。耿云彬明明已经看破真相,却不肯将此告诉她。
  而宋嘉绎,他背负的太多,有宋家,有淑妃,更有皇室。冉氏想借她与太子交好,故而拒绝他的提亲。而他自己呢?他比冉敏年长六岁,按理早该议亲,然而他的亲事却蹉跎至今,可见身在其中,他是半点不由已。
  烛泪渐已滴尽,冉敏擤擤着眉心,翻身打算入睡。船舱外江潮汹涌,浪花拍击船身,声音巨大,令她焦躁。
  她索性起身,打算到甲板上吹吹风。
  她推开舱门,却见岸上星光闪烁,一**人举着火把,乱哄哄冲着她们所在的船大嚷。
  冉敏感到船渐渐向岸边移去,借着月光,她看见那**人手中拉拨的正是自己这艘船的纤绳。
  到底出了什么事?冉敏顾不得思索,忙回到船舱,挨个叫醒众人。
  冉柏被惊醒,心中不悦,听冉敏述完却大吃一惊,伏在船身边偷偷观察一会,表情凝重道:“我们怕是遇上水匪了?”
  芝华年纪小,已禁不住哭起来:“阿娘,我不要去给那些水匪做婆子。”
  大约在京中有人曾给她讲过水匪抢女子做媳妇的事,她如今想起来,很是后怕。
  张氏慌张:“那该如何,如今我们这一家子妇孺,怎以斗得过那些水匪。”
  冉敏想起宋嘉绎便在附近,犹豫道:“宋家郞君的船只离我们不远,他船只上有众多家仆,料想贼人也会顾忌一二,不敢贸然下手。不如我们先到他的船上避一避。”
  冉柏赞同道:“你们快去收拾些细软,尽量捡着值钱易带之物,另外,吩咐下仆将小舟放下,我们乘着夜色从船后溜走,料想那些贼人一时也发现不了。”
  商议好对策,冉敏忙拉着绢草回房,将匣中轻便之物放入怀中。
  两人草草收拾完,立马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下,下仆将小船放入水中,只有波澜微漾。
  冉柏与张氏身上负着包袱,双双在下仆的搀伏下进入小舟中。
  剩余的人也陆续安坐。张氏久未见芝华出来,见船越来越近岸,不由焦急道:“芝华呢?”
  还未说完,便未芝华的丫环葛月三滚两爬,爬向冉敏。“二爷、太太、二姑娘在自己的舱里摔着了。”
  张氏急问:“怎么会?”
  葛月哭道:“大爷送给二姑娘的扇子姑娘落下了。她舍不得,又回身去取,舱里没点灯,路深了没看见,不小心摔到楼梯下去了。”
  冉柏焦急,忙起身想同葛月去寻,却见张氏仿佛瘫软一般,躺在他的身上,令他一时起不了身。
  葛月哭求冉敏:“大姑娘,你去看看吧,二姑娘摔了腿,我力气小,一个人也搬不动。”
  芝华是女儿家,她的身子,岂是这些下仆可碰触的。冉柏为缩减开支,没带上婆子。如今船上没有婆子,张氏又瘫着,只有冉敏同绢草派得上用场。
  冉柏吼道:“快去,还磨蹭些什么?难道看着你妹子落到那些贼人手里,你便好受?”
  冉敏顾不得细思量,道:“我与葛月去便是。”她的财帛还需要绢草看顾,若是她不在,怕是早被贪婪的张氏,挪得渣也不剩。
  葛月抹了抹泪,急急抓着冉敏的手,转身便跑。
  冉敏紧随其后。
  芝华摔在甲板靠近船舱的一处底室的梯子下,月光偏偏照不到下面。
  对岸有人,冉敏不敢点灯,轻声朝下唤芝华的名字。
  芝华并未回应。
  葛月小声泣道:“才刚姑娘还应过我,没想到现在便昏厥过去。”
  冉敏回头打量一下葛月矮小的身子,道:“我下去将二姑娘扶下来,你便在入口处接着。”
  葛月忙应诺。
  底室里没有灯光,冉敏只凭感觉握住两旁的木梯,一步步试探着进去。
  下到五、六层木梯,冉敏试图再次唤芝华。舱底的芝华仍没有回应。
  眼睛适应了底室的黑暗,冉敏突然顿住。
  这底室里,她很努力的感觉,并没有感受到芝华的呼吸声。
  “不会是!”冉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头望向入口处的葛月。
  “姑娘!”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绢草的声音,冉敏心知上当,忙回头朝上爬去。
  “呯!”头顶的舱盖忽然被人从外盖上,接着是木栓上锁的声音。
  “混帐!”冉敏快速爬到梯子顶部,想用力推开舱盖。
  那人显是早有预谋,木栓上得很结实,任凭她使足了力气,仍是纹丝不动。
  冉敏有几分懊恼。
  这分明是一个局。芝华假装摔在底室,派葛月诱使自己前去救助,张氏推波助澜,软硬威胁着自己入局,然后将自己锁在船舱底室之内。
  他们偷偷溜走,留下自己一人应对水匪,却没有想过,便是自己侥幸不死,也会面临不洁的名声。
  或许芝华早已想过,她想要的,便是如此。
  冉敏知道她不喜自己,只是竟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既然便如此歹毒,懂得借刀杀人,至自己于死地。
  底舱在水下,冉敏靠在舱壁,听着流水划过船身的声音。很快那帮水匪便会登上船支,到时候被发现的自己是生是死呢?
  她倏地坐起身来,双刀在地面上摸索。她不能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还未看到亮哥儿成长,母亲的秘密,又怎能轻易言败。
  她不能死,陷害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她怎会甘心瞑目!
  这是一间杂物舱,地面四角上,堆满了杂物。冉敏细心在里面搜索,摸到一把削肉的匕首、一捆绳索与打满补丁的臭烘烘的衣裳。
  她摸索着,将衣裳换上。这是件男装,尽管破旧,尺码却很大,穿在冉敏身上,袖子与裤腿,长了许多。
  匕首锋利,轻轻一挥,便将衣裳过长的部份削去,剩下多余的部份,冉敏将其削成一条长腰带缚好衣裳。
  她将自己的衣裳藏在杂物底部,将自己的长发束起同,双手抹一把舱底灰尘,细细将露出的肌肤涂匀。
  此时,头顶船舱脚步声多了起来,她静静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候着猎物上门。
  “赖爷,人都不见了。”甲板上的声音很清晰,说话之人就在她的头顶。
  “混账,跑了几条大鱼。”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看看,还落下什么,他们走的匆忙,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搬走。”
  指挥吆喝,甲板上跑动的声音始终没有停。
  冉敏顶上甲板站着的人没有移动位置。过一会儿,听人叫道:“赖爷,没白来,这屋子里,还真是有东西剩下。”
  赖爷粗哑的嗓子亮出苍凉的笑:“既然要闹事,这些东西只是毛毛雨,爷杀了何财神,为方大报过仇,也回不了头了。”
  冉敏吃了一惊,听这人的话,今晚上船掳劫的人,并不是水匪,看样子,倒像是当地人。
  赖爷跺了跺甲板,说道:“还有这底下没有搜。财神都爱把值神的东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两个,去搜这里。累了一夜,大伙都去歇着吧。明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拼呢。”
  头顶上的脚步声愈来愈远,冉敏却不敢吊以轻心。
  底舱盖被打开,灯光点点,从梯子上下来两个人。
  船是木质结构,这班人知道使用火把易引大火,故而用的是火引,火光微弱,只能见到自己周围一尺之地。
  这两人下到底看清周围后,很是沮丧,“赖老大怕是预料错了,这哪里像是藏着什么值钱的地方,不过是杂物房罢了。”
  另一人也懈怠,“有这闲功夫,不如去睡觉。如今周围还有大船呢。明日做一票大的。”
  那人点点头,将灯座放在身旁,往后一靠,正巧靠在冉敏藏身之处,“让爷先睡会,这一晚上扔了几具尸首入江,累的慌。”才说完,他便闭上眼,沉沉睡去。
  另一人背对着他搜索,“赖老大吩咐了,你且先歇着,呆会换我。”
  冉敏伏在那人身后,从藏身处悄悄伸出匕首。云缄曾教过她最快致人于死地的方法。颈下三寸,气管、经脉与嗓子交界,从这个地方从最快的速度刺入,人在瞬间便会丧失行动力,气断后也许他还能活一刻,而他却再也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要说:  咳,请勿考据,请勿尝试。谢谢合作。

  ☆、陷害

  
  冉敏的手在抖,匕首递到颈部却迟迟没有刺下。这是她第二次被迫致人于死地,然而这种感觉还是让她极其厌恶恶心。她知道,如果她想要逃出去,就必须要将这里两个人放倒。
  另一人背对着两人,低头仔细检视舱中的物品。冉敏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成为阶下囚,笼中物的便会是她。
  她重新举起匕首,比划着剌入的方位与速度,心中尝试三遍后,她倏地迅速出手,剌向目标。
  过程很顺利,躺在地上的人,不过只发出轻轻一哼,便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做完,冉敏紧握着匕首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另一人丝毫不察,搜索片刻后,突然起身向冉敏所之处走来。
  冉敏紧贴着舱壁,大气也不敢出。
  另一个男人只是累了,他坐在那人身旁,抻抻僵硬腰,拍拍那人:“该你了,也让爷休息会。”
  那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男人不耐烦用力踹了他一脚,他的头耷拉着向右倒去。
  血迹被露了出来,腥味瞬间夺入男人的鼻腔。男人一愣,警觉得四望。
  正在此次,从身后伸出拿着绳套的手,干净利落的套在男人的颈上。紧接着绳索收紧,男人被拖着挂在底舱顶上的架子上。
  冉敏竭力将绳索的那一头用力在柱子上绕圈。舱顶并不高,男子被吊在上面,双脚将将离地。喉上被勒,他哑着嗓子,发出“赫赫”之声,四肢则剧烈挣扎,妄图摆脱这欲置他于死地的绳索。
  他的劲力很大,冉敏将绳子绑在身上,整个人被拖倒在地上,她的脚抵住柱子,仍是被他震得几乎脱手。绳子被手心的血液染红,她咬着牙闭眼坚持,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幸而手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过了一盏茶,便再也没有动静。
  冉敏依旧不敢放手,直到那人身上再无气息,方将绳索解下,将两人的尸首拖到墙背靠着。
  冉敏悄悄接近舱门,将其打开一条缝隙。舱外晨曦刚刚露出一丝真容,甲板上静悄悄没有人看守。
  这是一个好机会。
  四顾无人,冉敏缓缓推开舱门,小心翼翼爬出。她悄悄将舱门盖回,站起身,躬身踮起脚尖,悄悄向船后移去。
  “小大,怎么样,底舱里可有好东西?”突然,冉敏的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打着酒嗝嚷道:“你怎么突然变矮了?”
  冉敏并不回话,低头急急向船向走去。身后脚步声急促,冉敏放开步子用尽全力奔跑。她杀了那**盗贼中的两人,若是被他们抓住,可想而知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看不清路,冉敏只凭着自己的印象,绕开障碍般地木桶,时不时被撞到膝盖,她也顾不上疼痛,只是随着本能而跑。
  追赶她的男人也不好过,几次被绊倒,令他始终离冉敏只差一步,他一面高声呼喊同伴,一面仍是奋力追堵冉敏。
  甲板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已无路可退的冉敏背靠着船舷,踟蹰的望着江水。
  越来越多的咒骂声从前方传来,男子喘着粗气喝道:“你跑,你倒是跑呀。”
  “快追住他,小二小三被他杀害了!”一个悲愤的声音说道,更多人举着火把,团团将她围住,众口一致,要将她扒皮祭奠死者。
  剌目的火光令冉敏的眼睛非常不适,她连忙偏过头去回避,她不会水性,从这里跳下去,九死一生。一只脚已悬在半空中,水匪们怒愤地朝她冲来。
  冉敏没有顾虑,奋力一跃,坠入江中。
  江水从四面涌入她的眼耳口鼻,冰冷刺骨,只屏息一会,便已坚持不住,眼睛似盐水淹入般疼,耳朵里江水入侵的感觉似小虫钻入。
  肺中的空气被消耗贻尽,手脚渐渐没有力气,骨骼像被钢针顿挫。冉敏又一次感觉到死神的降临。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前世,她是力气一丝一丝被抽尽,而此时,却是生硬的抽离。
  这样也好,这么死去,至少是有尊严的。
  意识渐渐模糊,她静静漂浮在水中,像是一件美丽的雕塑。水流缓缓经过她的身边,突然震荡,有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那双手将她搂入一个温暖的怀中,向水面上方浮去。
  “咳咳,敏敏!敏敏!”耳边那人焦急呼喊着她的名字,不顾自己被江水呛住嗓子。冉敏感觉自己被倒抱着,一双手有节奏地挤压自己的肺部。腹中的水从口中倒流后,一张冰凉而柔软的唇贴上了她。
  当冉敏重新恢复知觉之时,船舱外已是星满天际。她睡了两天两夜,这当中宋嘉绎一直守在她的床前,寸步不离。
  绢草见她醒来,欢喜得眼泪涌出眼眶,直抱住她不肯放手。
  听绢草说,她与葛月离去不久,芝华便出现在小舟前。绢草心知不妙,大声提醒冉敏,可惜为时已晚。葛月从船内跑出,将她拦在船上,哭着对芝华道:“大姑娘晕过去,被水匪抓住了。”
  张氏立马怂恿冉柏开船,冉柏只犹豫不定。绢草想离开小舟来寻冉敏,却被芝华堵在船上,她抢过舵手手中的匕首,用力将绳索砍断,让小舟顺着水流漂向江心。
  “阿爹,阿姐被水匪抓住,我们要去向宋家哥哥求救。”
  木已成舟,绢草只能默默看着大船离她们越来越远。她抢过木桨,拼命的划,只希望越快见到宋嘉绎,越快找到救兵来救冉敏。
  芝华吐得很厉害,明明在大船上,她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晕船。张氏心疼女儿,命舵手抢去绢草手中的桨,把她绑起来。“她已经疯了,任凭她这么折腾,这小舟翻了,咱们一船的人也活不成了。”
  任何绢草如何哀求,小船硬是在一个时辰后,方划到宋嘉绎的栖息地。
  宋嘉绎似乎已经收到水匪的消息,他担心冉敏的安危,已命人备好小舟,亲自来接她。
  芝华一见到他便哭倒在他的怀中,央求他前去救冉敏,绢草被堵了嘴,没有同宋嘉绎说一句话便被抬到舱房。临走前,她望着宋嘉绎的脸色青得难看,未等芝华说完便冲了出去。
  绢草再次被释时,正是冉敏被救回来的时候。宋嘉绎派人解开她的束缚,领她去见冉敏。
  冉敏已换过干净的衣裳,服药后静静地躺在宋嘉绎的怀里,呼息均匀。
  见绢草到来,宋嘉绎示意她噤声,眼神却没离开冉敏,低声道:“刚服了药退烧,大夫说若是再晚一刻便是神仙也乏术。”
  绢草明知宋嘉绎这种行为越界,然而此种气氛之下,她竟说不出任何令他放开冉敏的话。
  “只差那一刻,”他说:“此事我必不善罢甘休。”
  他的语气冰冷,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完全不似平日的模样。绢草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凉意窜入心头,不禁全身颤颤。
  他在冉敏床前守了两日两夜,直至适才下仆禀报有事,方离开。
  冉敏轻轻咳嗽,按下不适,喝下半碗白粥,方觉得有些力气。“张氏他们怎么样了?”
  绢草道:“恐怕在前厅,适才小厮来请宋家郎君,顺道也让他们去了前厅。”
  “姑娘,”绢草怯怯道:“张氏与二姑娘虽不好,老爷怕还是不忍心得。”
  那又有什么用,他到底还是放任张氏与芝华对她的迫害,或许她便是真的死去,芝华顶多只是被责骂几句,便不再追究。
  冉敏掀开被褥,命绢草将自己的衣裳拿来。
  绢草劝道:“姑娘,你才方好些,怎么好就下床。”
  冉敏不理会她,挥手示意,绢草无奈,只得遵照她的吩咐,为她着衣。
  门外的小厮已得到宋嘉绎的吩咐,知道这是主子看重的人,对冉敏很是恭敬。
  “我要见宋嘉绎。”冉敏道。
  小厮躬身答诺,“主子正在前舱见客,姑娘若不嫌弃,可随下仆至甲板茶座候等。”他说毕,引着冉敏去见宋嘉绎。
  还未到前舱,只听见一个粗哑的嗓子喝道:“不行!这人杀了我两个兄弟,不管你是谁,一定要将此人交给我们处置!”
  这声音冉敏日前在船上隔着一层甲板曾听过,这是水匪头子,赖大!
  只听宋嘉绎道:“赖老大,此人对我十分重要,只希望你看我的面子,放她一马,你们兄弟的损失,由我赔上。”
  几个粗犷的声音嚷道:“赔!赔什么!小二、小三命都没了,让他一人偿两人命是便宜了他。你这兔儿爷,充什么英雄豪杰,若是圆疼地慌,让爷们好好疼疼你!”
  “啪。”兵器相拼的声音,屋里芝华与张氏惊叫出声。半晌只听赖老大粗哑的嗓子沉声道歉:“宋郎君,我们弟兄是粗人,一时怒上心头,得罪您,请您大人有大量,莫放在心上。”
  宋嘉绎沉吟道:“既然你硬要这个人,我便把这个人交给你。”
  冉敏的手放在门把上,又松开,此祸是她闯下,宋嘉绎要将她交出,她毫无怨言。
  便在她准备挺身而出之时,只听芝华惊疑的大叫:“你不是姐姐,你是谁?”
  宋嘉绎沉声道:“你可看清楚了!”
  赖老大嗤笑道:“宋家郎君,便是你想李待桃僵,也有人不情愿。”
  他凶狠道:“您虽尊贵,虎落平阳被犬欺。莫把爷当猴耍!”
  绢草气得牙痒痒,看来宋嘉绎想找人假扮冉敏,被芝华轻易揭穿,她竟是想害死冉敏不成!
  芝华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含泪啜泣:“宋家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担心姐姐的安危。你们别误会,那夜在船上杀害你们兄弟的并不是我姐姐。是我误会了。”
  她这行径无疑是掩耳盗铃,赖老大一行又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因由。正准备拔刀与宋嘉绎再讲讲道理,却见舱门往里一推,一个脸色苍白的娇弱女子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吃饭了,更迟了。呜呜呜,我想说什么来着,忘了。。。。

  ☆、分辩

  冉敏推开门,走进船舱。满屋子的人瞪大眼睛齐齐将眼睛聚于她身。
  芝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哭着扑到冉敏身上,“阿姐,你快点走,这班人是来抓你的。”
  冉敏淡淡笑着,轻抚芝华的背,“我怕什么,你我皆有份杀人,有你陪我受罚,我一点也不害怕。”
  芝华一惊,猛然推开冉敏,往宋嘉绎身后躲去。宋嘉绎只是轻轻一闪,避开她的纠缠。
  “你胡说,我没有,明明是你,是你杀了人。”
  冉敏微微一笑,牵动身上伤口,蹙眉道:“妹妹你真是爱开玩笑,似我这般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杀死比我高大强壮的两个男人。若是有人帮忙,自是可以。”
  “比如你用颜色引住他们,欢好之时暗下杀机,而我持绳索在旁,伺机套住那人的脖颈,再集我们二人之人,合力将他绞死。妹妹你忘了,那人颈后的匕首,还是你抱住那人时剌入的,他去的倒无痛苦。”
  芝华惊呆在当地,她没想到,似冉敏这等淡泊之人,也会有一日变成恶犬,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氏一边摇晃冉柏,一边指着冉敏骂道:“孽障,明明你妹妹同我们在一起,你自己做下错事,竟敢拉你妹妹下水!”
  “太太,”冉敏笑靥如花:“芝华自然同你们在一起。原是她落下,葛月央我去救她,父亲同太太也见到。谁知我救了她,与她一同杀人,逃脱,她却与葛月乘我不备,将我扔下。你说我如何甘愿一人赴死?”
  “蔓姐儿,是你记错了!”冉柏厌恶冉敏与亮哥儿姐弟,默许张氏与芝华欺凌她,却从未想过要两人的性命。芝华此前的行径已犯了他的大忌,然而此时,他却依然依从一贯对芝华的偏爱而偏坦她。
  “老大,是这两个女子杀害阿二、阿三!”冉敏的承认令这班水匪异常愤,当下便有几个人扑向冉敏与芝华。
  宋嘉绎脸色阴沉,拉过冉敏,将她挡在身后,沉声道:“你们可要性命!”
  宋家的家仆不甘示弱,刀锋亮出,直指对手,两方势力成剑拔弩张之势。
  赖老大双手一张,将暴怒的手下拦住,阴狠地盯着宋嘉绎:“宋家郎君想如何?莫忘了,我们可是同盟!”
  宋嘉绎握着冉敏的手,她的手柔软冷冰,掌心微汗。他轻轻一握,以示安慰,道:“既然赖老大认同宋某同盟之谊,还请您给宋某这个面子,听我说几句话。”
  赖老大的眼睛扫过他身边的冉敏,见她面带病色,却直视着他,眼中无半点恐惧,不禁佩服她的胆色。
  宋嘉绎见他默许,说道:“赖老大,如你所见,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闹剧,有人有心陷害,而后者不甘被诬灭,奋起反击罢了。”
  “试想,您可相信,在我身后之人,有这个能力,凭一已之力,杀死两个体格强壮的男子?”
  赖大望着少女。少女显然刚从病中康复,宋嘉绎身材修长,这个少女与他站在一起,犹如一朵雪后红梅。这样的女人,任谁也不会怀疑她便是杀人凶手。
  宋嘉绎的说法的确撼动了众人,再加上众人亲见她的同父妹妹如何陷害冉敏,由仇视转同情,顿时便出现了动摇。
  宋嘉绎手心里冉敏的手掌不知不觉握成了拳,他知道她此时的心情有多纠结。她的经历与他如此相似,同样母亲早逝,同样父兄无靠,反遭欺凌。不同的事,冉敏的日子过的平淡温馨,她没有沉寂在亲人对她的不公里而丧失真性情,反而默默承担起一切,努力为亮哥儿的成长抹平悲伤。
  他紧紧握住冉敏的手,冉敏知道,这是示意她否认。身边的幕僚闻弦而知雅意,忙笑着打圆场:“赖老大还信不过我家主子。放心,这罪魁祸首便由我宋家负责追拿,捉到后,由鄙人亲自交给老大手里,任凭处置。”
  水匪们吃亏便吃亏到根本没有见到犯人的真面目,而冉敏的模样要说是凶手也勉强,更何况他们起事,还需要宋嘉绎的鼎力支持,看他维护这丫头的情行,便知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就此得罪他,也是不妥。
  赖老大干笑道:“既然宋家郎君亲自应下,那我们便信。我们是粗人,行动鲁莽些,吓着小姑娘,莫放在心上。”
  他说着,突然靠近芝华身旁,暴吼一声,吓得芝华忙扑入张氏怀里。
  “平生最看不惯陷害自己同胞亲友的贱货。”他龇牙道:“小姑娘可要小心些点,没事莫出来走,被爷几个看到,可是不会心慈手软!”
  冉柏几步上前,将张氏与芝华挡在身后,怒骂道:“几个尖贼,光天化日也敢如此张狂!”
  赖老大敝一眼宋嘉绎与冉敏,见他们并无动静,大手一掀,将冉柏摔倒在地,长笑着带着人离开。
  “将他们扔出去!”宋嘉绎淡淡道,他们是冉敏的亲属,他可以折辱他们,却不能够亲手去取他们的性命。何况,自有人替他动手,他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芝华从张氏怀里爬出,向宋嘉绎扑去:“宋家哥哥,你怎能如此绝情!你对这个尖人好,可曾想过,她早就赃了。你想想,她一个人在船上,怎么能够轻易逃出来,一定是用自己的身体交换,才让那班水匪放了她一马。”
  宋嘉绎一脚将她踢开,咬牙道:“还不把他们扔出去!”
  “慢着!”一直一言不发的冉敏突然道。
  张氏与芝华眼前一亮,知道冉敏必是想向宋嘉绎求情,放他们一马。
  冉敏轻轻一挣,没有挣脱宋嘉绎的手。她只想牵引着他,缓缓走近芝华。
  芝华含泪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下一秒,她的脸上却被冉敏重重一煽。
  一个耳光,她愕然望着冉敏。这是冉敏第二次打她,力量比之前大,她立刻便感到脸上火刺刺的疼。
  “若是这次你侥幸不死,最好找个地方藏起来。否则,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这是冉敏第一次赤果果同她宣战,如同她一直以来的风格,以阳谋攻阴谋。她总是这么居高临下,蔑视自己,明明她才是那个丧母又被父亲遗弃的不详之人。
  芝华几乎咬碎了银牙,事到如今,在父亲与宋嘉绎面前,她仍是不肯撕下自己的面具。
  “姐姐,你误会我没关系,但父亲母亲是你的长辈。现在外面水匪做乱,你怎么能把他们的安危置于不顾呢?”
  “既然如此,你便演到底吧!”在冉敏的示意下,宋家下仆拖开冉柏同张氏,将芝华抬起,打算把她从船下扔下。
  芝华吓得心肝俱裂,挣扎着嘶声呼救:“阿爹,阿娘,救我,我不想死!”
  下仆们面无表情,抬着她朝船边走,冉柏被按倒在地,气得直指冉敏骂道:“孽女!”
  张氏此时才软下来,哭着求道:“蔓姐儿,求你看在芝华与你是姐妹的份,放了她吧!”
  冉敏不为所动,下仆见宋嘉绎没有指示,继续着他们的动作,转眼间便到船边,下仆提着她的脚,将芝华头朝下悬在半空中。
  头顶便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发髻上一枚金簪掉落,转眼便被江水吞没。芝华尖声大叫,双手扑腾着,妄图抓住下仆的手臂。
  宋嘉绎道:“别动,再动,我这下仆便抓不住了。”
  他刚说完,下仆的双臂果然一颤,仿佛便要握不住。芝华僵住,不自觉放开了双手。
  “放她下来吧!”冉敏便是要她尝尝死生一刻的感觉,将她扔到水中是好,却只是一时快意。
  芝华被放了下来,她两股颤颤,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落地,便瘫倒在地。
  一股刺鼻的骚味飘荡在空气中,冉敏忍不住掩住鼻。
  “主子,这女子吓出尿了。”这原本是件羞耻之事,心神未定下的芝华竟没有任何反应,张氏爬过去,抱住她大哭起来。
  冉柏沉默望着冉敏,显示只有在冉敏占尽优势时才出现的屈服。“放我们走吧!”
  冉敏点头应诺,这便当作她还给冉柏的生育之恩。下次再见,她不会心慈手软。
  宋嘉绎挥挥手,便有几名下仆带他们三人带走。
  望着载着三人的小船顺着水流越漂越远,冉敏轻轻一叹。
  “是生是死,全由天命。”宋嘉绎绷着的脸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笑意,“敏敏,此次你入宫参选,名字已在选簿上,不能删除。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你落选。”
  到京城的路途还有十几日,想到一路上能与冉敏早夕相处,宋嘉绎眼里光彩如霞光熠熠。
  冉敏却悄悄松开他的手。宋嘉绎握紧她的手不放,不解的望着她。
  “这班人不是水匪。”
  冉敏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班人不是水匪。”
作者有话要说:  请忽略错别字,没办法滴,反正也打不出,用谐音代替,不错不错。

  ☆、各种

  宋嘉绎道:“敏敏,你大病初愈,还是好生休息,等到了京城,我会安排好你的住处。”
  他在回避问题。冉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问道:“你与他们之间有交易?”
  “是,”见躲不过,宋嘉绎道:“我曾告诉过你,我的身世,而他们,便是其中助我的一股力量。”
  “你想做什么?”冉敏知道,自己对宋嘉绎的事越来越上心,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她却忍不住关心。
  “我知道,这些人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在船上,我曾听到他们说,他们已害了不少这里泊船上的人。可是他们是从岸上来,根本不可能是水匪。”
  宋嘉绎沉默,可是握着冉敏的手却越来越紧,令她的手骨生疼。
  “敏敏,你莫问了,好么。我不想把你卷入其中。”
  他的眼中带着哀求,那眼神几乎让冉敏为之心软。
  “你已经将我卷入其中了,你不记得么?自你告诉我身份之始。”
  宋嘉绎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身世像是魔咒,明明只是用来化解他与冉敏之间的隔阂,却没有想到,会将她拖入复杂中。
  “敏敏,你猜得没错,赖老大他们,并不是什么水匪,而是篷州的雇工。”
  前几日,宋嘉绎曾与冉敏一同在篷州城中救下一位身上被火烧伤的雇工。
  雇工伤得很重,尽管宋嘉绎已尽力为他延医救治,他仍是于第二日伤重不治。
  那天夜晚,篷州城正酝酿着一场□□,冉敏在泊船上,并不知道事态严重。
  雇工头子赖老大找到了宋嘉绎,原本他只是想感谢宋嘉绎的救助之恩,而劝他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篷州城的民怨比别人地方重,就在于,此地为商城。
  篷州商税太重,雇工被雇主层层盘剥,生活异常艰辛,偏偏商税高,粮价也高,吃糠咽菜,也难得温饱。
  民怨载道,怨气越集越厚,最终,一个被雇烧死的雇工成为了□□。
  宋嘉绎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京城夺嫡局势不明,一切都在暗中,他觉得,应该把这塘水搅得更浑些。
  于是,他主动提出为赖老大出谋划策,只是希望事成之后赖老大将篷州城的商铺让出三成给他。
  赖老大得宋嘉绎相助,自然求之不得,爽快答应下来。
  依照宋嘉绎的计划,由赖老大假装水匪夜袭泊船,引开官府的注意。
  待官府围剿水匪之时,宋嘉绎派人联合赖老大的人,攻占篷州府地与兵营,而后以逸待劳设下埋伏,将对手一网打尽。
  他叮嘱过赖老大不得对冉敏所在的船支下手,然而不知为何,赖老大竟然仍旧打起冉氏船的主意。
  若是迟了一步,或许他便再也不能见到冉敏。他心有余悸,责怪道:“你不应该承认自己是祸首,幸而他们没有信你。”
  冉敏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吓唬吓唬我那异母妹妹。她三番三次设计陷害我,不还以颜色,她真当我是好捏的柿子。”
  宋嘉绎感到她的手略显冰凉,将身上裘袍脱下,替她披好,转身吩咐绢草:“姑娘身子还未康复,你快送她回房好好歇着。”
  又柔声对冉敏道:“这几日篷州不是很太平,我会派人送你上京,至于我,等这里事毕,我会去找你。”
  冉敏知道他想等篷州局势安稳再离开,不愿成为他的累赘,点头答应。
  目送冉敏走远,宋嘉绎问身旁之人:“那个大夫可处置了?”
  宋嘉绎身边的幕僚张进是曾跟随过外祖父之人,今上登基后,他费了不少劲方找到少主。他办事妥贴,很得宋嘉绎的信任。听他问起,躬道回答道:“少主放心,人已经沉入江底了。”
  “嗯。”宋嘉绎柔和的目光变深,“记得,那个人是重伤不治而亡。救治他的大夫因醉酒误坠江中,不知去向。”
  “另外,再寻个身材矮小精悍的死囚,过两日便交给赖老大的处置,便说这是我们寻着的凶手。至于冉柏那边,派几个人去。”
  他右手成刀状,往下一砍,道:“我要芝华的一条胳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凡是加害敏敏之人,我必不会放过他!”
  宋嘉绎言出必行,第二日便派人护送冉敏上京。篷州局势紧张,赖老大与宋嘉人的人已占领篷州,战火向周围州府延伸,愈演愈烈。
  冉敏站在甲板上眺望篷州,淡青色的烟从城中升起,飘在蓝色的天空上,像被泼墨的画。
  宋嘉绎要做的事,是她前世今生都曾成想过的,而她只有默默在他的身后,被他保护。他曾允诺过自己,会到府上来,亲自向冉训提亲。
  冉敏知道,冉训并不看好宋嘉绎,他将冉氏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投到太子的身上。若是知道自己站在宋嘉绎这一方,又会作何感想呢?
  冉敏没有想下去。那时与冉训定下四年之约,她便知道,终有一日,她要与冉训,与整个冉家为敌。
  江水推开大船,宋嘉绎与冉敏相隔渐远,不知什么时候,他已习惯孤身一人站在显眼处目送她。
  从相识起,他便知道,冉敏是个独立而坚强的女子。身于逆境,她永远第一时间想得是,要如何做,而不是怪责他人将她陷入险地。她唯一的弱点,便是心软。正是这个弱点,才令他可以轻易接近她,加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下一次见面,或者他便离那个位置更近些,到时候,他要向天下人宣布自己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敏敏将会成为他的妻子,与她共享天下。
  想到这,他握着栏杆的手忍不住颤抖,他握紧栏杆,强近自己抑制住这种兴奋。相信那一天,并不远了。
  远在南朝皇都的皇宫大殿上,启帝将奏折摔到正跪伏在地上请罪的承宣使脸上,怒气勃发:“这便是你口中的太平天下吗?混账,是不是要暴民杀入皇都,你们这**侫臣才会慌张迎战!”
  承宣使伏地磕头请罪。“皇上,篷州知州殉职,臣接到八百里加急密文,便紧呈枢密院曹大人处批示。为臣也不知晓为何这公文未呈到君上的眼前。”
  枢密院直学士曹丁见他咬出自己,忙“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道:“承宣使呈报公文,未说是战时情报,且况此时塞上与北朝之战正酣,为臣按轻重缓急处理,自然晚报皇上。”
  “下官当时呈报曹大人,便告知是八百里加急密件,是曹大人心不在焉,未按下官的话听进。曹大人,听说尊夫人与您那新娶的一房小妾闹得欢。曹大人不会是夜里不得安眠,白日公务便不上心吧!”
  曹丁心急,这话分明是说他治家不严,疏于公务,他哪敢真应承。想是承宣使为了脱开罪责,紧紧咬住他不放。
  他们两人分属太子与三皇子党。当今君上只有二子,太子为庶妃所生,只因当年今上登基时止有一子,占着长子,顺顺当当作了太子。今上元后于登基后病逝,继后为士家贵女,她岂能忍得自己的儿子在一个庶妃之子下生存,于是明里、暗里,暗示今上废掉太子,另立三皇子为主。
  今上对这个太子也不甚满意,奈何继后出生武将之家,与文臣不和。今朝文强武弱,文臣自然不肯这代表武将一方的三皇子登上帝位。
  故而每次今上一提起废太子之事,便有文臣们死谏,几次之下,他也烦了,终究不再提起此事。
  然而这对太子与三皇子来说,却不是一件可以平息的事。成王败寇,事关性命,又岂能轻易相让?故而每日早朝,今上便无法避免,照常得听大殿之中的争执。
  代表太子一党的文臣吏部侍郎听曹丁落下风,忙帮腔道:“承宣使,容下官说一句公道话。自古向有规矩,紧急战况要以鸡毛为信物,你却没有照办,显是不专于业,陛下责你之言岂会有错?”
  见有人插嘴,兵部侍郎很是不满,他指着吏部侍郎骂道:“竖子也敢狡辩。爷爷们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时候,你们这般书酸正在府里抱着小老婆喝水呢。要有胆子,派个人出来跟爷爷打一顿,打赢了爷爷便服。”
  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文官们纷纷加入战场,口诛笔伐。武将们也不甘弱,大胆还嘴,他们粗鄙,自然什么荤话都说的出口,听得文官们七窍生烟。
  启皇听着满朝闹哄哄,犹如闹场,直觉头疼。他怒吼道:“闭嘴!”手中奏章猛地一砸,狠狠砸到前排的文官身上。
  满堂寂静,大家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动作,便是下跪。
  启皇感到头更疼了,道:“篷州暴民,由三皇子率禁军三万,前去镇压。”
  他敲敲额头,道:“同禁北军都使通信,打北朝犯军阻在边界之外,便不必追击。宣承使,你日前同我提起厢北军立功受赏一事,很好,将他们调回京城守卫,另有军勋之人,待他们回京再行卦赏。”                        
作者有话要说:  其中有错别字,不想写,怕和。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滴

  ☆、公孙

  塞北之战在两国君主有意调停之下于两年之后终止,而蓬州的战火已经燃到秦淮河边。
  这两年内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皇位争夺渐入焦灼,三皇子带兵在外,争夺军功,太子便忙着在京中礼贤下士,两人交手之下各有输赢。
  绢草为冉敏准备过冬衣物。她们所住的小院是冉敏托宋嘉绎所购置,位置清幽,如今京里正乱,两人也不常出门,只托管事采购必需之物。
  宋嘉绎也在冉敏的相邻之处定居,回京居在那里,时不时到冉敏处做客。
  启皇终于下旨免去这一届的秀女参选。尽管东津冉媛多次来信劝冉媛回去,她依旧婉言谢绝。她始终牢记着自己到京城的目的-那枚玉玺。
  或许这是唯一能够解开母亲秘密的途径,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秘密让耿云彬绝口不提,宁可把秘密带到棺材里。
  她有个直觉,这个秘密与她有关,也许解开它,便能解开前世困扰她的一切。
  绢草已有二十,却仍不肯出嫁,自愿跟随冉敏。冉敏自然不肯。绢草前世嫁得不好,接连生下三个女儿被夫家嫌弃,听雪花儿说,瘦得皮包骨头。
  冉敏重生之时,便想好她的去向。这些年,绢草的嫁妆银子她悄悄存着,更是托好了媒人为聘嫁身家清白的男子。
  她以为绢草只是女儿家害羞,谁知她竟认真的狠。见到媒人便将头发绞去两股,往媒人身上一扔,便自顾自的走了。
  这意思明确的很。令可绞了头发当姑子,也不愿嫁人。这么三两下下来,冉敏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暂时遂了她的意。
  “姑娘,若是宋家郎君向您提起婚事,你可要快应了。”过完年,冉敏已过標梅,之前为选秀所耽搁,婚事一直未有着落,之前数月宋嘉绎还时时试探她的心意,如今却再不提起。
  篷州战况紧张,好在有三皇子率兵压制,加上宋嘉绎有心不欲令事态更烈,这几月,倒没有更严重的战报传来。只不过七月间,启皇犯了署症,人到中年,兼之军务政事繁重,一连数月,竟未好起来。
  冉敏不置可否,道:“再看看吧。”自宋嘉绎坦诚心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只是前世宋嘉绎的经历,仍令冉敏心中依然存着芥蒂,故而两人之间那一层窗纸却没有捅破。
  秋叶落尽时,冉敏所居处,第一次迎进一位女客。
  她利落从马上跃上,栗黑色的肌肤上,镶嵌着一双大眼,打量过冉敏之后,剑眉肆意向上一扬,指着她笑:“你很好,我可以同你共享宋哥。”
  冉敏淡淡一笑,为她引路,回道:“公孙姑娘,你说笑了。”
  冉敏见过她,前世里,那时她是侯府世子夫人,而宋嘉绎也还没登上帝位,那是她唯一一次被太后宴请,女子也席中。也是如同今日这般,她一扬剑眉,大步朝她走来,道‘你很好,我可以同你一同坐。’”
  她便是宋嘉绎前世的原朽公孙氏。
  公孙氏盯着她,毫不忌讳说道:“今日我父亲同宋家哥哥提亲了。”
  冉敏心中一“咯噔”,脸上却无半点表情。
  公孙氏依旧盯着她,“如同你所料,宋家哥哥拒绝了。但是,我父亲却没有放弃。”
  她说:“我父亲是西北禁军都督,就这一点而言,你便可以知道,我们公孙家对宋哥的作用。”
  冉敏淡淡道:“宋嘉绎已经拒绝了你们公孙家。”
  “他拒绝的并不是公孙家,而是我。”公孙氏笑笑,道:“相信你与父亲都知道宋嘉绎的身份。似父亲这种居货可居的心态,又怎么可能放弃如此好的机会,来让公孙家更上一层楼呢?”
  “你的意思是,他迟早会答应你们公孙家的要求,与你共订鸳盟?”冉敏不动声色,“既然你明知道,他便是娶了你,也不是为你,而是为了你身后的公孙家?”
  “是。可是你不信,是不是?”公孙氏将她的长鞭卷在腰间。“其实你并不相信宋家哥哥会抛下你。”
  她突然问道:“你可曾知道宋家哥哥的母妃是怎么救出来的?”
  这一点,宋嘉绎从来没同她说过,他的往过,向来总是几句话便可以清楚,冉敏也曾想过,或许男儿有泪不轻弹,在女子的面前假作脆弱,是他所做不出的事。
  “你看,”她轻蔑的笑笑,“他从来都未同你说过。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同你说起,一定会令你不快,可是这件事,却是我父亲亲眼所见,亲口告诉我的。他要我知道,我是要成为宋家哥哥皇后的人,无论自己的丈夫多么丑陋,都必须接受。”
  “而你,不行。”
  公孙氏侃侃而言,将宋嘉绎的往事娓娓道来,告诉了冉敏一个不同平时的宋嘉绎。
  那一年宋嘉绎只有三岁,三岁的小童成日同母亲被禁在幽室之中,只会重复少量的几个词,与那个被禁得几乎有些癫狂的母亲。
  淑妃很疼宋嘉绎,尽管如此,被迁怒的他依然逃不了被责打的命运,每次被今上召回之时,淑妃总是呆呆得望一眼小小的宋嘉绎后,便开始无尽的打骂,打完之后,又抱着受伤的小童放声大哭。
  被打惯了,小童起初还会哭叫几声,但是,却换来更加厉害的责打,以至于到后来公孙氏的父亲见到他时,他已是一个沉默的不懂哭叫的幼童。
  营救淑妃母子的过程并不顺利,今上的守卫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将他们包围在一间密室里。
  淑妃路上受了伤,而且重情严重,几站已到了无法自行走动的径境。
  小童一直默默无语跟在他们的身旁,此时,却突然朝着墙上的砖头踢打。
  这是小童放风的密室,自他懂事起,便藏起铁箸,尝试挖开墙砖。
  “背后有风。”宋嘉绎说。
  公孙氏的父亲并没有想许多,忙命同伙一同将墙角的砖头砸开。
  敌人已经在另一边的墙后砸门,公孙氏只砸开一人宽的墙洞,忙从墙洞里钻出。牢房临河所建,他从墙缝中爬出,便掉入水中。
  “可以,是出口,快出来。”伴着这一声,宋嘉绎被送了出来。
  一而再、再而三,最后只剩下淑妃同公孙的下属。
  “将军,淑妃娘娘不行了。”
  墙缝那头传来下属焦急的声音。淑妃伤的太重,已不能支撑她离开这条水道,到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
  墙的那一头,砸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很快,敌人便要追上来,若是此时不离开,有可能,他们便不可能再离开这里。
  宋嘉绎突然说道:“把我托起来。”
  公孙知道,他想接近墙缝。
  宋嘉绎被托高到墙缝旁。而此时,淑妃已停止了呼吸,小小的孩童愣愣看着母亲,忽然道,“将请我母亲的遗体烧毁。”
  公孙为之一震,这个小童只有四岁,四岁的孩童竟如此杀伐果断。
  他只是看一眼母亲的烧着的遗体,说道:“是谁害死我母亲,大家都知道。等我再长大些,请告诉我。”
  这一刻,公孙看到小童眼中的杀意,竟令他这个久弛杀场的常胜将军心中也不禁一凉。
  公孙氏缓缓讲完这个故事,道:“只有我跟父亲知道,他有多强的复仇心,为了复仇,他甘愿在宋家那**财狼口里生活,宁愿与他从不屑的强盗头子合作。我相信,如果他知道公孙家可以带给他更快复仇的方法,他会愿意的。”
  “我有这个利用价值,而你,没有。”
  冉敏从未想过,宋嘉绎竟有如此的一段过往,他在她面前,总是温和的笑,尽管,她知道,有时候那笑意,并未到心。
  “那又如何,你的意思是,宋嘉绎会为了复仇而放弃我?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公孙氏手里的长鞭挥出,地上一道鞭痕。“你敢不敢试试?”
  “试什么?”
  “他近来已少同你提起婚事了吧?我今日回府,便同我父亲施计,再迫一迫宋家哥哥。你信不信,他今晚便会同你说要娶我之事?”
  “我不信,”冉敏摇头,她相信宋嘉绎,相信他不可能为了此事而做出欺骗她的事。
  “而我也很好奇,既然你喜欢宋嘉绎,为什么又来主动示好,愿与我共享于他?”
  公孙氏将鞭子收回,“因为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我因为,我的丈夫将来会是九五至尊,而他必定会有三千后宫,或许你会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便那又如何呢?我仍然是后宫之首,只要有你在我之下,我相信他也不会待我过坏。”
  “最重要的是,只要有你在,我相信,至少后宫之中,那些想要争宠得利之人,也会退避三舍。因为宋哥便是你的力量。”
  冉敏不晓得公孙氏到底有什么自信,竟然相信她会答应居人之下。绢草送出公孙氏,也是极不满意。
  “这女子,太自以为是了,莫说宋家郎君还未正式登上帝位,便是正式,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的。怎么不说姑娘您为主,她为副呢?”
  冉敏摆手,她的心中实在很乱,到底宋嘉绎会不会如公孙氏所说,向她提出公孙氏的亲事这一事?若是真同她说了,那她又如此自处?
  她与他相处两年,却从不了解最真实的宋嘉绎,他表面云淡风轻,谁知幼时却经历如斯痛苦,亲身放弃自己的母亲,在不是自己血缘之亲的宋氏财狼身边长大,再到现在的暗中策划夺位,他一步一步,努力朝自己设想的方向走,孤独如斯。
  

  ☆、纠结

  夜已深,月影倾斜,墙上班驳。宋嘉绎还未回府。
  冉敏靠在墙边,倾声着隔壁的声音。
  她其实都知道,每逢宋嘉绎回返之时,走到这个位置,脚步声便瞬间停息。
  宋嘉绎在听隔壁她的声音。
  因为东津荣家火铺与耿云彬开采矿石,她总在夜深时仍忙着看帐薄。
  宋嘉绎总是会等到她熄灯,方重新启步,回房休息。
  她慢慢被这样的宋嘉绎感动,渐渐有点儿喜欢他。然而她知道,这一点儿,并不足以支持她同宋嘉绎渡过一辈子。
  绢草总是笑她傻,明明宋嘉绎才色俱嘉,是夫婿的最佳人选,她却如此,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初步接纳,不肯完全放开自己的内心。
  也许只有经历过一世的人,方知道这里的缘因。宋嘉绎是个很成功的帝皇,成功到即使宋家被灭族,亦没有人敢说他的半点不是。
  前世里,宋嘉绎并没有暴露自己先帝皇子的身份,然而他却仍是凭着一已之力登上帝位。灭宋族一门,在当世常人看来,是一种丧德败行之举,对他而言而近似无物。
  冉敏有些害怕,便如她时令亮哥儿离宋嘉绎远些,那时,在她看来,宋嘉绎连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都可以杀死,更何况亮哥儿这个外人。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内响起脚步声。冉敏竖起耳朵,听着那脚步声朝她而来。
  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下,距她仅有一墙之隔。
  两人相对默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宋嘉绎在薄墙那头轻声唤她:“敏敏。”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很是平淡。
  冉敏也努力平息自己的心情,应道:“我在。”
  “已经子时,你该去歇息了。”墙那边的宋嘉绎一如既往柔声劝她。
  “我知道,你也是。”听冉敏说完,宋嘉绎仿佛松了口气,应道:“好。”
  “今日,有一位女客到我这里。”冉敏闭上眼睛,淡淡说道。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激荡,仿佛只是平常闲聊时的口气。
  墙那边的宋嘉绎仿佛顿住了,“敏敏,能不问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冉敏道。
  宋嘉绎沉默了。墙壁那边,久久听不到回应,没有脚步的声音,冉敏知道他尚未离去。
  冉敏便静静立在原地等他。
  半晌,他仿佛知道自己无法逃避,终于开口问道:“你一定要知道?”
  冉敏点头,尽管她知道墙那头的宋嘉绎根本看不到她的回应。
  “你会后悔吗?”他这个反应,其实冉敏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等我!”宋嘉绎极尽哀求,“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我便会回来。”
  冉敏抬起头,望着天上夜空,夜里没有星星,连月也淡薄:“要我等多久?十年?二十年?其实你心里早已寻好答案了不是吗?”
  “世界上总有两全之事。”宋嘉绎在墙那边说道:“比如光武丽华,十年、二十年,最后携手紫宫、于眠帝陵的只有他们二人。”
  光武丽华?冉敏笑了:“嘉绎,可惜你知道,我不是阴丽华,而你,也不是刘秀。”
  光武帝可以利用两个女人来达到他的最终目的,可是宋嘉绎不行。这是冉敏的自尊,她不允许自己未来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上,也不允许自己未来的丈夫是这么一位不择手段之人。
  静默之下,宋嘉绎竟然笑了,他的笑声中带着苦涩:“阿敏,你总是这么绝,偏偏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冉敏没有回话。
  月影渐淡,看不见厚重层云。起风时,凉意入骨。冷雨下,冉敏的衣襟渐湿,然而,她却没有移动。
  墙那边的宋嘉绎亦是。
  绢草已张望第五遍,每一次,皆被冉敏赶回去。
  雨虽冷,虽不及她的心冷,宋嘉绎说的对,她的心竟是玉石所制,半点不懂温度。
  她静静淋着雨,任凭心底的冰冷逐渐蔓延全身,自至再也没有意识。
  绢草已不是第一次见冉敏生病,往日病时,她总是很坚强,该吃药时吃药,该针炙时针炙。如今的冉敏,静静躺在床上,却似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只有通过苍白而透明的肌肤下,才能看到血液流淌的速度。
  她已高烧两日,最艰难时,大夫曾告知宋嘉绎准备后事。宋嘉绎拔出匕首,将那大夫按在地下,恶狠狠道:“如是她不能活,那么你也要死。”
  他向来是温文尔雅,那一刻却像一只即将丧偶的野兽,仿佛恨不得将世界万物毁于一旦。绢草想起那时宋嘉绎几乎巅狂的模样,心酸之中又有惊惧。
  幸而冉敏活了下来,经历过两日的高烧,她仍旧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宋嘉绎已经三天未合眼,绢草换过帕子后,便劝他去休息。
  他摆摆手,一双充满血丝的双眼独独放在冉敏身上。
  差点便失去她,或者他怕自己一闭眼,便有人会将冉敏从他的身边带走。绢草不忍道:“宋家郎君,与姑娘之事,你仍是那般打算么?”
  他犹豫一下,方点点头,喃喃道:“阿敏是我心里挚爱,这一点,无人可比。然而帝位,是今上欠我的,我也志在必得。阿敏现在不懂,以后一定会懂。”
  绢草叹口气,宋嘉绎其人,并不是对姑娘不上心,只是他心中的执念更胜冉敏在他心中的地位。这个执意,或许在他幼年便深藏其中,随着年纪渐长而逐步根深地固,再也无法撼动。
  她突然明白冉敏的选择,要对这一样的一个男人动情,实在太辛苦了,他的征程岁月漫长,而冉敏对他的感情会在这其中渐渐磨砺而散,说不定,还会因此痛恨于他。
  所以她能够明白冉敏想在这段感情未成魔魇中终结的心理,宋嘉绎懂不懂呢?
  幕僚因事来请宋嘉绎,他犹豫望了一眼冉敏,见她呼吸平稳,方放心同幕僚离开。
  待他离开后,常在宋嘉绎身边的张进不经传唤便闻进门来。绢草很是愤怒,拦阻道:“这是姑娘养病的闺房,你不经传唤便擅自闯入,不怕宋家郎君责怪么?”
  张进并不理会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请大姑娘成全我家主人。”
  绢草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对冉敏不利,忙拦在冉敏身前道:“你想做什么?”
  “我家主人已不在,而我,瞒着我家主人而来,大姑娘可以睁眼。”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躺在床上的冉敏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说的没错,冉敏早便醒了,碍于宋嘉绎在身边,故而她并没有睁开双眼,而装做依然昏厥。
  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仍然力撑着爬起,绢草忙过去扶她,为她在腰下加上一个软枕。
  才动这么几下,冉敏便出了一身虚汗,她喘息几声,双目凝视张进,问道:“你也是来劝我做阴丽华的?”
  张进跪得笔直,摇摇头道:“不,下臣是希望姑娘可以远离京城,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主子面前了。”
  冉敏笑笑,自嘲道:“原来只是离开还不够,若是饮鸩而亡,永远消失,让你家主子知道世上再无此人的好?”
  张进摇头,“下臣不敢,然而说实话,这却是最好的选择。冉大姑娘,无论如何,主子出于自心,出于公心,选择你,都是下下之策。”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可被利用的价值?”冉敏笑笑。
  “不,是因为主子对您陷的太深了。”张进道:“这不是好事。您可以依附于主子,却不能防碍主子的思想与决断。出于私,公孙家不可能将您这么一个心腹大患放在身边,他们辛辛苦苦为主子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与他人分享。”
  “而出于公,主子身边有许多支持他的势利,而主子的存亡关乎他们的兴衰。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外来的女子,防碍主子的□□之路。”
  冉敏听明白他的意思,她在宋嘉绎心中的地位很重,或许几次他曾为了她而与公孙家起争执。
  对于支持宋嘉绎的人而言,他的胜负,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所以宋嘉绎的行动,已不是一个人的事。
  于公于私,她都不是宋嘉绎的支柱。冉家所支持的,是宋嘉绎的对手,太子。而冉敏只是孤身一人,她没有力量,帮助宋嘉绎,似乎更多,是他面上对她的围护。
  多可悲,在宋嘉绎的下臣眼里,她只是一个依附他而存在的玩物,如今这个玩物防碍了宋嘉绎的前途,他们便要想方设法的抹去她的存在。
  冉敏决定再给宋嘉绎一个机会,只是这个机会,这个选择,却决绝得很。一旦宋嘉绎选错,他与她,便很可能,从此以后,成为两道平行线,再无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困

  ☆、宫变

  冉敏的小院中冻雨突袭,而京城紫禁大殿中,却满殿素白。
  一匹骏马冠冕堂皇急驰而来,马上的男子肤色虽褐,却生得极好,马上英姿勃发,是宫中女子少见的美姿容。
  未至宫门,男子便已纵身下马,将马匹交与门上马官,顾不得整一整衣袖,便绝尘而去。
  宫人很是好奇,问一旁拴马的马官:“这是哪位大人?”
  “你不知他,算是白活了。”马官笑着将马匹栓好:“谁不知道,塞北原厢军押监翟大人,亲自带领一**老弱病残后备军,取代精英部队,几次三番将北边的,打回姥姥家。如今那位大人正任左军统制,听说很得太子宠。啧啧啧,这般好相貌的人偏偏是个武夫。真是可惜了哇。”
  翟湛落马后,便大步直奔正殿,一进门,便见太子呆呆愣瘫坐在宫殿皇倚之上。
  翟湛皱皱眉,下跪行君臣之礼。太子的脸上,仍是愣怔。
  “阿湛,父皇死了。”
  翟湛吃了一惊,忙起身检查四下,见并无闲人,方舒口气,急忙问道:“太子,上一次来,臣尚见到皇上。”
  “是呀,父皇是被我所杀。”太子木讷的眼神穿过主殿帷账,翟湛疾走几步,将帷幕一把掀开。
  帷幕后面,仰面躺着一个人形。他被锦被遮面,只露出一只未着袜履的脚。
  翟湛回头望着太子,他正盯着那具尸体,满脸僵硬。
  不用掀开确认,翟湛便知道,这便是启皇。
  他面不改色,将那具尸体托起,察看尸体状况。
  启皇是被闷死的,时辰已久,脸色发青。锦被之下,他的手紧握成拳,翟湛不动声色,悄悄打开他的手,将拳里之物勾住手中。这物有棱有角,翟湛直觉这是把钥匙。
  太子并无察觉。翟湛将他拖进侧殿寝室,重新为他整好遗容,盖好锦被。
  全部做完后,他重新在太子面前蹲下,问道:“有几个人看见?”
  他的问题仿佛带给太子无限生机。太子眼前一亮,双手抓住翟湛的衣袖,急迫问道:“阿湛,有办法是不是?我不是有心的,若不是父皇偷偷瞒着我偷下遗诏,要传位给三弟,我也不会被逼急,不甚害死父皇。我不是有心的!”
  他的情绪太激动,待他稍缓,翟湛沉声道:“太子先要告诉我,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两个伺侯的宫女与小福儿,当时那两个宫女逃走,小福儿追了出去。阿湛,怎么办?若是小福儿追不到那两个人,那我这弑君的罪名,岂不是就此坐稳了?”
  “太子先别慌!”翟湛尝试安抚他的情绪,“只不过是两个小宫女,下臣自会为太子寻到,如今太子要考虑得是今上的遗诏与新君即位之事。”
  “太子是今上所立的储君,如今君上因久病沉诃而崩逝,您身为新君,自然要安抚朝臣,肃清逆党,平顺天下。”
  “是、是,”太子挣扎着爬起,却未站稳,打一个踉跄,翟湛伸手扶住他,道:“太子,首先要通知太后。”
  “是,是。”太后是这后宫之中唯一支持太子的人,有她作主,便不怕皇后看出破绽。
  翟湛派人去慈宁宫通知太后,随后命人将大殿围个水泄不通,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一人进出。
  做完这些后,他退到无人之处,重开展开拳头,这果然是把钥匙。
  到底这是什么地方的钥匙呢?
  翟湛将钥匙放入怀里,重新回到太子身边。
  太子神志仍然茫然,他喃喃道:“父皇从前对我并不是这样的,他说过,将来要将帝位传给我,连同那个秘密也传给我。可是,自从三弟出生以后,他便变了,处处拿三弟同我对比。”
  “我虽是庶子,却也是长子,父皇未得志时被关在塔里的日子,三弟可曾经历过?我母亲那时候,宁可自己一口粥都不喝也要留给父皇,硬生生的饿死了。他还记得那时他说过什么?他当着母亲的面发誓要好好栽培我,今生只有我这一太子!”
  他越说越是愤慨,到后来语气之中满是怨毒之情。
  翟湛朝小宫人使眼色,宫人会意,将香茗端上。
  “太子,你累了,先饮口茶吧。”太子犹在迷迷之中,不察翟湛眼色,迷迷糊糊将茶水喝下,昏昏睡去。
  翟湛命小宫人将太子扶去左偏殿,转而在启皇寝宫打着圈察看。
  大月宫原址是一潭池水,启皇在位时,方修成大殿。君上很是喜欢此处,在白天在正殿批阅政卷,晚间便在偏厅休息。
  翟湛却觉得很奇怪。紫禁城自□□元年起开始修葺,到先帝时,已是井井有条,自崇山望下,俨然一副气吞河山图。然而启皇却在这已规划好之境,大兴土木,不仅修改移动了原本的宫殿,还建了另一座宫殿,作为他的寝宫,而此宫殿恰恰建在河眼里。
  这显然大大破坏宫殿的整体构图,皇帝的寝宫不在山峦巅峰,却建在河里,这岂不是大忌?
  翟湛有些想不通,他仔细在寝室中搜寻,一寸一寸,不放到任何蛛丝马迹。
  右侧墙的柜子中,收放着一件檀木方盒。翟湛认得,这是玉玺存处。他记得同冉敏一同寻获的乌木,具耿云彬所话,里面藏得便是玉玺。
  到底其中两者有什么差别呢?翟湛取出檀木方盒,轻轻将盒盖揭开。
  里面四四方方的正是传国玉玺。翟湛有些疑惑,将玉玺取出,细细查看。检查之下,他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这件玉玺是新仿制的。
  翟湛曾听祖父说过,传国玉玺是先祖时所制,当时制玉玺的是当世雕刻大师郭氏,他的刀法稳健,偏偏笔锋锐利,杀伐之气很重,独独制成印章,加上朱砂印后,成天子锐气。
  眼前这一物,显然是后人仿制,刀法努力模仿前人,却略显呆板。
  看来耿云彬所说的都是真话,那个从乌木之中取出来的,真是便是传国玉玺。想是启皇遍寻玉玺不见,为防天下大乱,只得先将仿制的印章拿来充数,没得到满朝文武竟一个也未察觉。
  翟湛想知道,这个玉玺与冉敏的关系,他记得耿云彬在讲述完那个关于耿家的故事后,对他说的话。
  “太年轻、警惕心不够,不足以保护蔓姐儿。”
  自那日起,他却将这句话牢牢放在心头,他可以用岁月磨砺自己的耐心与智慧,在杀场中出生入死以增加自己的力量,甚至自愿混入这个染缸之中,染黑自己以求实力的突飞猛进。
  于是今天,他终于可以站在耿云彬面前,昂首挺胸告诉他,他也有资格保护冉敏。
  他轻轻将玉玺摆放好,刚立起身,突然感觉身前那个柜子竟然移动了,眨眼之间,那个柜子挪开,面前原本摆放柜子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翟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将烛火点燃,放在入口。烛火摇曳却不熄,这说明底下有空气。
  翟湛将袖中匕首抽出,一手举着烛台,拾阶而下。
  烛光不亮,唯能见到脚下,耳旁有听见水的声音,除此以外,并无其它声音。
  洞并不深,很快翟湛便到阶梯的尽头。
  阶梯的尽头是一首石门,翟湛发力想将石门推开,却没有得逞,石门的手柄处,很是光滑,似乎每日都有人来这里,把玩着这个手柄,想进到里面。
  翟湛持烛火,想找到打开石门的机关。
  机关在很显眼的位置,它的形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翟湛比划着坑洞的大小形状,这看上去,倒像是刚才他所见的玉玺。
  翟湛忙退出地道,将柜子上的玉玺取下,安放在机关中。
  很可惜,这个打开机关的钥匙并不对,看来或许真的玉玺才是真正能够打开这个机关的正确之匙。
  翟湛猜想,或许这些年,启皇并没有真正进到这个石门之后,真玉玺的丢失让他无法进到这个石门之后,他又担心将那玉玺偷走之人,会背着他进入门后。于是,他将自己的寝宫修在地宫之上,方便自己随时看守这里,防止他人擅入。
  石门之后到底是什么呢?这一切跟耿家、跟冉敏有什么联系呢?为什么耿云彬不肯将这一切告诉冉敏?
  翟湛默默思考着这个问题,将地宫的门重新关闭。
  太子已重新醒转,直嚷着要见翟湛。
  翟湛刚一进门,他便扑抱着翟湛,狂叫道:“三弟来了,三弟来了。”
  翟湛淡淡道:“太子多虑了,三皇子还在篷州镇敌,怎么可能会知道宫中之事。莫担心,太子只消安安心心做好这个新皇,剩下的事,自有下臣来解决。”
  太后宫中已收到消息,批太后谕,召文武百官上大殿,正式命太子为新皇。
  太子才舒一口气,正安安心心的试穿龙袍,谁知后宫竟传来皇后失踪之事。
  翟湛恍若未闻,道:“太子,莫当心,只不过是一个女人,您忘了,连先皇也不能阻挡您登基,更何况是一个过时的太后?”
  他这话,倒令太子真得放下心来,安安稳稳准备登基大典。按翟湛说的,等他正式登基,成为帝王,三皇子那时再叛乱,那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码字都好困,谁有办法解个困?

  ☆、死亡

  京城的天空,灰暗而低沉。夕阳在暮霭中沉沦,换得残月当空。
  先皇崩逝,新帝登基已满二十日。三皇子的军队从篷州的战场上消失,隐入地下,随时威胁着新朝。
  新皇并没有放松对政敌的倾轧,加紧了对朝中旧臣的清除、拉拢。他的心腹翟湛在此时展露出铁血手腕与强悍气势,三皇子一派或死或下狱,京城之中,一遍血雨。
  宋嘉绎这几日并示出现在冉敏的面前。绢草暗中打听,只知道他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去了。
  冉敏知道,他想等到新皇与三皇子两败俱伤,方坐收渔人之利。
  张进走时只留下一段话:“我跟随主子时,他曾问过我,究竟什么时候,他才可以登上九五。我回答他‘三十年’。他虽是先帝遗孤,却不被宗氏、朝臣认可。我认为如此,他所做之事,不亚于改朝换代。勾践十八年灭吴,是因为他有个独立的环境,但是主子没有。”
  生活在阴暗中的苔藓,不知不觉蚕食着大地,假以时日便能将绿苔铺满整片庭院。宋嘉绎也可以,上一世,他隐忍下来,的确在三十余岁时达到了自己的梦想。而今世,他却甘冒风险,想提前十年做到。
  他焦躁迫切想达到自己目的,冉敏知道,或许此事与自己有关。她更知道,这场提前打响的战役,或者有可能要了宋嘉绎及其跟随者的性命。
  或许,她接下来做的事,可以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冉敏低头看着桌上的木匣。
  这个木匣由乌木雕成,机关之上,只有刻着一片白云。
  一月之前,她飞鸽传书,希望耿云彬将这个匣子让给她,条件是除去荣记烟火铺外,她名下的所有产业。
  耿云彬托廖仙芝百里飞马,不过区区大半个月,便将这个木匣送到了她手上。
  耿云彬并无赘言,大大一张信笺之上,只有一个大字“傻。”
  冉敏只是淡淡一笑,便去仔细察看那个盒子。
  廖仙芝比两年前更削瘦些,再次见她竟比已往更为沉默。她见到冉敏只是无奈笑笑,便催她去看那件木匣。
  耿云彬显是极为信任廖仙芝。冉敏顾不得再与她叙旧,便将木匣子端在手中,一面心中寻思。
  她知道,耿氏的闺名之中,有一个“云”字,这个木匣上的图案,显然与耿氏有关。
  她皱着眉,不禁想起耿氏的游记。
  这个木匣,是通过耿氏的游记找出来的,那么这木匣上的机关,会不会跟耿氏的游记有关呢?
  冉敏不禁仰起头,望着灰蒙的天空,仔细回忆着书中的内容。
  这本游记,从开篇至结尾,基本都在记述一个过客在游戏山河之时,所见所闻。有些是冉敏今生并未听说过的。
  然而其中有一篇游戏却特别奇怪,便是游记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通篇写满了日期与天气,冉敏细数数,竟有一百六十五个之多。
  这会不会与木匣子有关呢?
  一百六十五个,恰恰好便是游记的篇数。
  冉敏端详着机关,旋转的螺旋上,镌刻着从一到九几个字,一共三排,一模一样。一、六、五,刚好三个,想到这,她几乎有些跃跃欲试,想将这几个数字拿上去验证。
  廖仙芝却拦阻她道:“我倒觉得,这机关,不会这么简单,阿敏,你想想,若是这本游记落到了与之不相干的人手中,那么木匣子的主人要如何才能保护木匣子里面的物品不被盗取呢?
  故布疑症,或许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可以杀死觊觎木匣中宝物的盗贼。
  冉敏认可她的话。只是若不是这个,又会是什么呢?
  她若有所思望着木匣上的云。
  耿氏的游记上也有天气中记载着云朵。
  她顿时大悟,摊开白纸,将耿记游记上那篇似序的东西,默写了出来。
  腊月初六,乌云压顶,欲雪;二月初二,云从龙,有狂风......
  冉敏执笔,将这篇序中所有有云的日期,都标注出来。
  她尝试着将这些日期变成数字,或将他们相加,或将他们相乘,或许他们相减。
  日期相加的数,是一个三位数字,四七五。
  冉敏抬起头与廖仙芝对视。
  廖仙芝也赞同这个数字。点头道:“可以试试。”
  “我阿舅说,若是机关打开的不正确,可能会毁了里面的东西。”
  “总比永远让这件东西隐藏起来好。”廖仙芝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有些事,虽然难以接受,但总比永远不知道好。”
  “阿芝。”冉敏直觉或许此事与耿云彬有关,刚想追问,却见廖仙芝摆手道:“总会过去的。现在你的事最重要。”
  冉敏点点头,或许之后,她可以去信问一问阿舅,如今眼前的事方才最重要。
  冉敏命绢草去准备樟木箱子,先人开机关时,为防误触,开启时总会将物品放入夹层之中,再用铁箸触发。
  然而这道机关却不行,他的机关由铁轮组成,每一次拨动,都需要指力。
  绢草原想自告奋勇,亲自将木匣打开,冉敏却不肯。
  廖仙芝耐不得两人磨叽,拔拉开两人,一把套上铁盔,将手指伸入木箱中。
  “嗒、嗒、嗒,”时间仿佛静止,冉敏等人大气也不敢出,紧张望着廖仙芝,空气中只余她拨动滚轮的声音。
  “咯嗒”。只听一阵清脆的声音,木匣的锁竟然解开了。
  不待冉敏反应,廖仙芝便徒手掀开了木匣。
  没有动静。冉敏第一时间将廖仙芝的手扯出木箱,倾听木箱内没有任何声音,方放了心。
  三人挤在木箱周围,轻轻拨开一条缝,小心张望着里面。
  空荡荡地箱子中,木匣里静静摆放着一枚玉印。光线不够,冉敏看不出,这,到底是不是耿云彬口中所述的玉玺。
  如何是,这么这南阳皇室,竟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在没有玉玺的情况下,利用假玉印,制出数十年的假圣旨。
  这是宋嘉绎的机会,如果拥有玉玺,那么他先帝遗嗣的身份,便有有利的支持。他可以指证,是今上谋朝攥位,陷害皇储,从而否则太子的合法继承权。
  冉敏缓缓将木箱打开,将烛火凑近。
  在火光之下,玉印的真容越来越清晰,润泽的玉质渐渐展现出他的资态。
  这是一枚螭纽蓝玉,手持处被磨的光滑异常,螭纽微有小玷,螭脚处有一微小缺角。
  正在发愣,突听廖仙芝在身旁喝道:“快跑!”
  冉敏的身体被剧烈向后拉动,她定睛看木匣,发现木匣竟然起了一丝蓝雾。她顾不得想许多,忙将手伸入木匣中,将那枚玉玺取出,放入怀里。
  廖仙芝拉着她刚扑倒在地,身后的樟木箱子便突然爆裂,箱子的碎片四散,在她们头上飞过,剩余的部份则发出耀眼的蓝光,燃烧起来。
  冉敏觉得自己的手指灼烧般疼。一时顾不上想许多,推搡着廖仙芝同绢草,往门外跑去。
  “烟雾有毒。”她忍着手指上的剧痛,吩咐绢草,快,去提水。
  绢草应诺,低头正准备出去,却发现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她的右手手指,已变成蓝色。
  廖仙芝抽出短刀,握住冉敏的手腕,轻轻在她手上划下一刀。
  鲜血浧浧而下,却是蓝色。
  冉敏渐渐感到呼吸困难,眼前的事物变得越来越迷糊。
  廖仙芝咬着牙,将衣襟撕下,替冉敏捆住伤口,防止血液中的毒素侵入心脏。
  可是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冉敏仍旧支撑不住,身体渐渐滑下。
  廖仙芝与绢草抱住了她。
  “别忙”,冉敏虚弱地阻止两人,“我恐怕熬不过今天。不如将剩下的时间将遗言交待清楚。”
  廖仙芝咬牙道:“胡说什么,你还年轻的很,有什么遗言要交待。”
  绢草哭地泣不成声,在伤心中,只听冉敏断断续续说道:“我曾欠过宋嘉绎三个人情,虽然口中总说将来要还他,其实并没有行动。”
  “我总以为,我可以还他情的时间很多,只是造物弄人,他心在权位,我与他缘浅如斯。”
  “我已活不长了,但这件事,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芝姐姐,你是我如今唯一可以信的过的人,我想请你将这枚玉玺交给他。”
  廖仙芝的眼泪已掉下来,她昂首不想冉敏发现她的泪,说道:“好,我答应你,只是,你有什么话,最后想同他说么?”
  冉敏躺在她的怀中,静默片刻,方淡淡说道:“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将这柄玉玺交到他手里,他是怎样的表情。奈何我到底不是他,始终无法想象出他的表情。阿姐,如若你将玉玺交给他,便帮我记一记,宋嘉绎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吧!”
  她说完,慢慢闭上眼,道:“我与宋嘉绎无缘,无论几世,都是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玉玺的款式我参考了一下百度,就是秦始皇那个,好了,我看去看诺一了,我最喜欢诺一VS康康了,当然,也喜欢可爱哒轩轩。这一季的孩紫怎么这么可爱呢。

  ☆、重逢

  廖仙芝去完成冉敏临别前交拖她的事,而冉敏的安危便由绢草负责。
  她的身体在绢草的怀中愈来愈冷。绢草知道,这样下去,等待冉敏的只有死亡。
  她想出去寻找大夫,可是京城的形势已严重到超出她的想象。
  原本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混战的士兵,甚至有一些光天化日闯入民居中杀人掠财。
  绢草曾冉敏说过朝中的局势,深知其中厉害。这些人,无论是太子的,或是三皇子的,都不会对她们手下留情。
  最安全的,并不是关紧大门,躲藏在家中,而是设法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她搂紧怀中的冉敏,咬牙心一横,把防身匕首收好,将冉敏背在背上,绕到偏门,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听到四下确实无人,迅速打开门,朝人声稀少的地方逃去。
  一路上,她东躲西藏,只避过少量流兵,便被一股士兵拦在了死巷子里。
  拦住她的士兵穿着禁军兵服,像是太子的人。绢草将身后的冉敏遮住,慌张地看着当头高大的首领。
  “哟,头,这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你,是不是看中你了。”
  “那好,我刚好缺个媳妇。”当头首领露出一丝憨笑,“将军说了,等事成了,给我娶个媳妇。我看也不用了,这个就挺好的。”
  说着,他便伸出蒲扇般大的手,来捉绢草。
  绢草吓得,不自禁身子一缩,将身后的冉敏暴露出来。
  “咦,这里还有个”,那首领轻轻拨开绢草,将冉敏提了起来。
  “姑娘。”绢草惊叫一声,扑上来想将冉敏抢回。
  她的拳头无力,落在男子身上并无半点杀伤力。男子也并不理会。
  他将冉敏轻轻一抖,冉敏的脖颈顺力耷拉着摇动,四肢垂在身旁,一点反应也无。
  “是个死的。”男子皱眉道:“真不吉利。”
  他随意一甩,将冉敏甩向围墙,顺手把绢草抱起来,按在自己怀里。
  绢草高声尖叫,用力挣脱,眼睁睁看着冉敏的遗体在她的面前撞向围墙。
  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看,绝望得闭上了眼。
  巨响未如约而至,她只听到一个沉低而隐怒地声音训叱:“放肆!”
  抱着她的人立刻便跪在地上。
  “湘北军军纪是什么?”绢草暗暗睁开眼,便看见眼前一个高大却挺拔的身影正抱着冉敏的遗体,站在她们面前。
  她身后跪了一地,就凭这样,她便能断定此人身份尊贵。
  “将军,可我伤的,只是一具尸体。”怀抱着绢草的男子抬头望一眼身前的男子,忙肃言道:“不扰民、不取民一针一线。将军,是我错了,我愿意受罚。”
  那个将军点点头,“自领二十军棍。”
  “是。”男子轻轻放下绢草,在他们面前上马,朝城外奔去。今天是立下千秋伟功之时,他却因一知的放松而功亏一溃。二十军棍只不过是皮外伤,而错过这场天大的军功才是将军真正给予他的惩罚。
  绢草被放开,惊魂不定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人。
  那人却突然道:“你是,你是绢草?”
  绢草惊疑不定,抬头打量着身前的人。
  前面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俊美,他的肌肤黝黑,这一点,便未他那美貌的容颜添上几许男儿气概。
  “你是?”她还未想起他是谁,只见他突然脸色大变,将自己怀抱里的冉敏转来脸来。
  “阿敏!”看到冉敏的状况,他脸色变得严峻,一手托住冉敏,一手伸入怀中,掏出几个玉色小瓶,将里面的药丸塞入冉敏口中。
  “她怎么会中毒!”美男抱着冉敏,脸上一时竟看不出颜色。
  绢草这才认出来,这位男子,便是几年前曾与她们主仆有过几次见面的翟湛。
  在救治冉敏的过程中,绢草将冉敏这些日子的经历详细告诉给翟湛。
  呼吸没有,脉搏也全无,难道他来迟了?想到此处,翟湛的双手几乎颤抖的有些握不住绷带,他定定神,依动作麻利,很快将冉敏受伤的手指也上药包扎好。
  冉敏死了,便这样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便一个人静静死去。他这么多年的拼搏全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冉敏面前,同她说出自己的心意。他这么努力,在战场努力活着,为了回来见冉敏,可是她却死了。
  他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绢草不知道翟湛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为谁效力,但她相信,以他对冉敏的感情,并不可能伤害冉敏。
  翟湛低着头默默帮冉敏梳理长发,绢草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愤怒、不甘、绝望,这样的翟湛,简直无法于之前那个常在冉敏面前脸经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绢草有些害怕,问道:“翟家郎君,我家姑娘会活过来吧?”
  翟湛冷冷道:“自然会,便是她不活过来,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话是这么说,绢草知道,翟湛只是说说而已,谁也无法同死神抢人,神或许行,但翟湛只是人。
  翟湛望着怀中的冉敏,他的眼神充满爱怜。“不要紧,她有我保护,没事。”说着,一把抱起冉敏,准备离开。
  他手下的士兵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一个稍胆大些的士兵劝道:“将军,你莫忘了,我们还有公事在身。”
  翟湛回过头,只是冷冷回视他一眼,仍然没有随他们离开的痕迹。
  “将军,大事为重。”这一下,不止这个大胆的手下,巷中所有的士兵都跪了下来。”
  翟湛充耳不闻,喃喃道:“我这个将军本就是为你而当的,如今你不在了,又有什么意思。”
  正值僵持不下,突然,翟湛的怀中,冉敏冉敏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翟湛知道,并不是他的伤药起了作用。他有仔细检察过冉敏的身体,知道她确是死了,而如今,她却躺在他的怀里,虚弱的盯着他,发出痛苦的□□。
  他来不及想许多,一种莫名的狂喜便包围住了他。
  “阿敏,阿敏。你还活着。”
  “水,”冉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索要水。
  一股清凉的水从喉间缓缓淌入冉敏的胃。慢慢喝下一杯,她餍足地一笑,融去了翟湛心中的积雪。
  “多谢。”冉敏的眼睛四下搜寻,仿佛想找到喂水的恩人。
  “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不知道恩人的模样,只有感谢。”
  翟湛心中一紧,伸足五指在冉敏的面前微晃。冉敏并瞳孔并没有反应。
  “姑娘,这是......”绢草还未说完,翟湛便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只是你的眼伤严重,现在到处又兵荒马乱,不如你到我府上养好伤再另做别论。”
  他是有些怕了,记得当时与冉敏分别时,她决绝的话。若是此时表明身份,怕是冉敏仍要拒绝他。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寻回她,又怎么轻易错失?
  冉敏听到他的话不觉焦急,“京城的局势又紧张?”
  “是,”翟湛老实点点头,“三皇子的人马杀回了京城,如今皇城下满是围攻的兵马。”
  冉敏不由担心起廖仙芝的安危:“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如今京城局势危急,离京是最安全的打算。”
  说着,她便挣扎着从翟湛的怀里爬起,适才危急时刻,她倒没想许多,如今刚安全,她便想起自己一个未婚女子,躲在素不相识的男子怀中,与礼不合,忙离开她的怀抱。
  翟湛眼神暗暗,小指轻勾,原本便全身酸软的冉敏便又重新倒入了他的怀中。被个陌生的胸膛靠着,一股男子的气息传入冉敏鼻腔,让她很是羞恼。
  翟湛忙用双臂圈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冉敏忙推拒:“恩人,我并不准备离开。我还有朋友在京中。”
  翟湛怕她伤到自己,安抚道:“放心,我不离城,我家便在城中安全之处,你想要找的人,我也会为你打听消息。”
  皇城之下,三皇子皇甫俊得意洋洋。他伏首数日,只为等太子大开杀戮,引起朝臣之怒,他再杀回京城,重夺帝位。
  如今果然证明,这太子是个无能之辈,登基之后,不是重新争取新旧士族的支持,而是转而大量屠杀异己。
  等太子人心尽失,他如果举师北向,顺利攻入京城,很快便在奸细的配合下,不费吹灰之力,便简单打开皇城缺口,直逼新皇所在。
  太子又如何,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庶长子,也想妄得帝位。哼!等他攻下皇城,便叫那个太后老虔婆与低贱太子滚出皇城!”
  “三皇子,皇后找到了。”三皇子不承认新朝,自不可能称皇后为太后。
  “母后在哪?”皇宫中的消息,自有皇后为他传递,否则他亦不可能如此快便知道太子的动向,而隐藏住他的行踪。
  “属下听说,皇后娘娘在承缘殿。”
  “好,你们几个,同我去寻母后。”如今太子已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既然知晓皇后的行踪,三皇子自然要先行救出皇后。
  承缘殿,听说是先太皇陛下淑妃的寝宫。传说淑妃便在那里陨落。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今天看了一档非常好看而有意义的节目,讲得是一对中国情侣穿越炮火,探防中东的事。其中在炮火中学习的孩子们最让我感动。一激动,我就错过了码字的时间。明天不看了。呜呜呜。

  ☆、杂乱

  耳旁马鸣声伴着风声此起彼伏,冉敏藏在翟湛的怀中,听着一路刀戈剑斧与伤者受伤时惨叫的声音。
  翟湛低声在她耳旁问:“害怕么?”
  冉敏只是摇摇头,自重生一路而来,她已经历不少风浪,每一次的危机,只是令她更加镇定勇敢。
  问过沿途的兵卒,冉敏知道廖仙芝策马一路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那便是说宋嘉绎此时也正在皇城的方向。
  “现在的形式如何?”
  “听说三皇子已经攻破皇城城门,将太子围住。”翟湛低头望了她一眼。
  冉敏闭着眼,凝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严肃而迷离,像极了两人初时相见时的表情。
  “你猜,这场战役,谁会赢?”仿佛想排解她的烦恼,翟湛有意问道。
  冉敏摇摇头,并不说话。
  是她的重生,造成宋嘉绎提前十余年起事,她心里只盼着自己微薄的力量能够帮助他顺顺利利实现心中所想。
  见到冉敏如此沉默,翟湛重新搂紧了她,一扬马鞭,继续赶路。
  自三皇子攻入皇宫,情势便发生逆转,太子人马苦守不住,被人突破重围,太子被护着逃出宫殿,向皇城向逃亡。
  “阿湛呢?阿湛呢?快,朕要见他!”刚登基的太子不复以往尊贵,篷头散发,举着剑吼道。
  翟湛曾对他说,这个寝宫是安全的,而三皇子的人,却只花了不到两天,便攻破了防线。
  “皇上,翟将军一直守在殿外!”身边的侍从不明其意,翟湛曾交待他们,若是寝宫被攻破,那便带着新皇朝承缘殿的方向逃散。那里锁着皇后,正好可以做为要挟三皇子的人质。
  他们且走且打,磕磕巴巴,终于到了承缘殿的方向。
  没有想到,承缘殿里,有的不只是被锁住的太后,曾经的皇后,还有三皇子的人马。
  两队人马相见仇深,各自以刀剑拒前,顿时大殿之中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三皇子冷笑道:“太子殿下,看来您也不怎么样?不过只做二十余日宝座便要拱手让人。”
  太子强笑:“如今你已成瓮中之鳖,还洋洋得意。”原行翟湛曾提过利用皇后引三皇子至随缘殿中,然后一网打尽。这个提议遭到太后的反对而中止。太后认为请贼容易送贼难,若是不甚,很有可能将自己陪进。
  他认为太后说的很对,并未支持翟湛的建议,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地便做到引蛇入洞。
  他还未得意完,便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他面前的三皇子面色大变,喊一声“糟糕”便向他扑来。
  太子下意识做了一个防御动作,没想到三皇子带着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奔向他身后的门。
  “糟糕!”他才想起来发生什么,准备也同一动作,去突然听到几声惨叫。
  最快到达门边的人捂着脸倒在地上,三皇子惨面着脸,眼睁睁看着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怎么回事?”太子未看清发现什么事,问道。
  “怎么回事?我们都被人算计了!”三皇子恶狠狠抽出剑,重重砍着大门,门由松木而制,很是坚固,那么使劲,也仅仅只留下一个剑口。
  太子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人,面孔全被滚油灼过,面目起了大块大块的水泡,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更可怕的是,墙户也被封死。外面的人仿佛要将里头的人永别关在里面,让他们不见天日。
  他忙抽出剑,命手下同三皇子的人一起,试图将这个门一起砍开。
  “没用的。”细细的门缝里,传出一道声音。这声音是太子同三皇子所不曾听到过的。
  “你是谁!”三皇子命大家静下来,听门外的回应。
  “要债的人。”那个声音淡淡,一点没有感情,他接着命人道:“放火。”
  烟很快起来,三皇子与太子吼道:“住手。”他们加紧破坏木门,恨不得立刻可以出去,揪出门外的人。
  可他们很快失望,木门的后面,被加了一层厚厚的铁制门。
  外头的人显是使用火油作为引子,火势很快燃起,铁门的温度上升很快,几个人手脚一接触使被烫起一片片水泡。
  难道我们便要死在这里?每一个人目亮相视,眼中竟是惊惧之情,这个念头一起,便无比的绝望。
  温度上升,最先侵蚀人的是浓烟。太子被浓烟呛的弯下腰,他靠在柱子上,用力咳嗽,看着仍然使劲用剑砍着窗棂的三皇子。
  他突然笑了起来。“我比你要幸运的多,我死,至少我已当过天子,而你,却永远也达不到了。”
  冉敏与翟湛到达承缘殿时,便看见满天的黑烟冲天而起,一**人手持水龙、水桶等物,围着着火的宫殿,以防火势扩大。
  宋嘉绎背着手,立在烧着的宫殿前十米处,火光在他美丽的容颜上窜动,显得妖艳而诡异。
  翟湛将冉敏抱下马,站在他数十米处的地方。
  “怎么了?”即使在翟湛的怀中,冉敏依然感到热气灼灼。
  “是承缘殿,烧着了。”翟湛淡淡道。
  “哦,可惜了。”冉敏曾听宋嘉绎说过,承缘殿是他的母妃淑妃的寝宫,没想到毁于战火之中,宋嘉绎若是听说,必然难受。
  “是呀,是可惜了。”翟湛望着宋嘉绎,语气中,却没有任何语气。
  忽然间,宋嘉绎转过了头,他看见翟湛,与他怀里的冉敏。
  他的笑意马上便涌上面容,举步准备走向他们。
  一双手拉住了他,他身后的少女扬起头,骄傲地望一眼冉敏,傲然道:“你忘了,是谁帮了你?”
  她说的对,他现在还没有资格站在冉敏的身边。身后的宫殿之火熊熊燃烧,这里是两位皇位继承人的坟墓,马上宋嘉绎便有一场硬战要打,他要向满朝文武证明,自己才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
  至于冉敏,他望着翟湛搂住冉敏的手,眼中布满阴鸷。
  冉敏被翟湛安排在永室侧殿,这里是皇后接见命妇之所,宫中混乱尚未平息,她眼前又不见光,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翟湛的消息。
  宫人端上瓜果点心,军医也很快到位为冉敏诊治。
  冉敏觉得很奇怪,明明她甚至已经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在,却仍旧活了下来。
  军医也很惊异,把脉之后,告诉她,她中的毒正在缓缓退去,最迟明日,她便可以重新看见东西。
  冉敏想不通什么原因,便问起翟湛的行踪。
  宫人笑道:“放心,将军是主人的亲信,并不会有事。”
  冉敏放松一口气,又重新问起宫中形势,宫人照实回答,说是因皇位顺位两继承人都已身故,故而两方势利都安静下来,如今正和他的主人在大殿之中谈判。
  “主人,你的主人可是宋嘉绎?将军又是谁?”
  “姑娘以后自然会知道。”宫人笑答。
  “你说的对,她的主子便是宋家哥哥。”伴随着宫人请安的声音,一个脚步声急匆匆向着她来。
  冉敏不久前,才听过这个声音,于是她也便笑着打招呼:“公孙姑娘。”
  公孙氏没想到冉敏还笑得出来,哼一声道:“我很奇怪,明明宋家哥哥离你越来越远,你却还笑的出声。”
  冉敏不以为意,“我自识宋嘉绎来,便知他的志向,也知道他不会为我放弃此事。”
  “他待我很好,多次助我,我自然也希望他可万事遂意,达成自己所望。”
  若不是,她亦不会,将自己辛苦找到的玉玺转赠于他,助他更顺利登上自己想要的那个位置。
  “我知道他一定可以登上九五至尊,有遗诏、有我父亲的帮助,还有我辛苦找回来的玉玺......”
  她还未说完,冉敏便猛得抬起手,抓住她的袖子,问道:“你说玉玺是谁找到了?”
  “我呀,”公孙氏将冉敏抓住她袖子的手放开,“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的妹妹亲自将那枚玉玺交到我的手上,她的要求便是要在这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我是将来的后宫之求,这个要求自然不难办。”
  冉敏无光的瞳孔显得黝森,“我的妹妹可是芝华?”
  “你在京城,恐怕也没有那么多亲妹妹。好好看着她吧,我还是第一次如此喜欢,这么一位吃里扒外的妹妹。”她笑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忘记你。翟将军看起来与你很配,你们在大庭广众共乘一骑,自然不可能另觅婚侣,索性结为连理,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她大笑着走出,笑歌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冉敏一把抓住了宫人的手,连声问道:“是吗?是吗?是翟湛吗?”
  宫人被她这样子吓得够呛,忙回答道:“是,是。”
  冉敏抿住唇。
  她早便该想到,那人除了是翟湛,还能是谁。是战场紧张的气氛与翟湛与往夕不同的气息麻痹了她,让她迟迟没有往这方面想。
  她记得前世里翟湛与宋嘉绎便是一对好友,甚至在宋嘉绎登基后依然如此,她原以为重生之后,这两人没有交集,至少她从未在翟湛的口中听到宋嘉绎这个名字。
  现在看来,事实却不是如此。翟湛与宋嘉绎表面上并没有交集,但是暗中却是有的。或者说,翟家有可能是先帝为宋嘉绎设的一个后盾。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是完成了日更计划。

  ☆、追寻

  依照冉敏的推断,翟家是先帝在宋嘉绎出生之前,便为他铺好的路。
  翟家的真正发家起于翟湛的祖父翟平,而翟湛之兄翟涸原本是这一代选定扶佐宋嘉绎的人。
  然而翟涸却意外死去,使翟家不得不调整继承人。
  翟湛便是那个替补。他突然间从一个受尽万般宠爱的么子,强迫长大,变成一个承担家族秘密的当家人。其中莫大的压力可想可知。
  冉敏不知道翟湛曾经历过什么,一个事实是,上一世,翟湛的确帮助宋嘉绎成功登上帝位,只是,翟家却没有成为新朝权臣。
  这里的疑问,过去的人不为从时空中跃出来告诉她原委。她却可以从今世的境遇中寻找端倪。
  “你可见过冉家二姑娘?”芝华竟然手中有那枚玉玺,可见她知道廖仙芝的下落。
  宫人微笑道:“奴不知,不过公孙氏安置在大月宫。”
  冉敏没有想到,公孙氏竟如此张狂。大月宫是启皇旧所,地位等同于福宁殿。宋嘉绎尚未得到朝臣们的承认,没有资格入主勤政殿,公孙氏虽已同他订亲,亦是一样。
  冉敏猜测,公孙氏既然有这个魄力做此事,必定是已有把握将宋嘉绎推上帝位。
  是的,他们是有军队,可是贸然起军,便是谋反。现在公孙氏的手里掌握着宋嘉绎皇室正统继承权的玉玺,那便便大大不同了,至少,这可以大大降低宋嘉绎继承皇位的难度。
  如今,这些都不是冉敏所关心的问题。她迫切想知道的是廖仙芝的下落。
  “要如何,翟湛才不会责罚你?”冉敏问道,她想出去,找到芝华,亲自问问她。
  宫人很聪明,跪地道:“奴只是在为姑娘烹茶时,被姑娘打晕,并不知道姑娘的去处。”说着,她便向突起的桌角撞去,晕倒在地。
  “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冉敏叹口气,摸索着,为倒在地上的宫人将伤口包扎好,然后换上了宫人的衣裳。
  大月宫离这里并不远,公孙氏刚刚到访,门外仍留着个小侍人趾高气昂地同侍卫争吵。
  侍人的声音尖锐:“作什么,快放我进去,公孙娘娘的帕子落在里头了没见?”
  侍卫怒道:“适才瞧宋大人的面上已经让你家姑娘进去一次。里头的那位可是我家将军看重的人,岂能让你这个小阄货惊着。”
  “看门狗,乱吠些什么,我家娘娘可是皇子的未婚妻,说大了,那便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你再不让开,我可要告诉我家娘娘,要你好看。”
  几人争吵地正欢,冉敏忙又退回房子,在公孙氏曾坐过地方找着了她的方巾。
  见只人还在吵,她运了运气,含笑走向他们,说道:“几位大人,公孙姑娘的帕子在这里,姑娘让我亲自送还给她。”
  要扮看着清,其实很简单,只要气定神闲,举步坚定顺畅便好。
  冉敏算好位置,在离他们两尺之外立住,含笑望着他们的方向。
  她很幸运,门槛便在离她一尺之处。侍卫上下打量着她,警惕问道:“你是谁?”
  “我是刚侍侯姑娘的菊江。”冉敏镇定回答道。她是被翟湛抱进宫殿,这两个守卫一定没有见过她的真容。
  果然,这个守卫只是循例问一句,见她泰然自若,含笑嫣嫣,似不似作伪,便放下疑心,笑道:“这位姐姐辛苦了。”
  冉敏微笑回道:“并不辛苦,姑娘腿脚不方便,在床上歇息,我不过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罢了。倒是辛苦两个侍卫大哥,这寒地里站着,难为了。”
  “职责而已。”两个守卫被冉敏夸得极为受用,不知不觉竟放松了警惕。
  “对了,这位中贵人可是公孙娘娘身边的?”
  她笑意晏晏,小侍人也缓了面容。
  “是呀。”
  “公孙娘娘与我家姑娘相谈甚欢,不甚落下帕子,姑娘让奴亲自送帕子给公孙娘娘,顺便还有几句话要递,还请中贵人带路。”
  冉敏这话说的客气,又“中贵人,中贵人”,唤得小侍人极为受用,令他原本在守卫面前落下的面子,一下子便涨了回来。
  他挺起胸,洋洋道:“走吧,跟我来吧。我正要同娘娘回话呢。”
  冉敏笑道:“姑娘说两位侍卫大人辛苦,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着,便将手掌摊开,等着守卫来取。
  守卫眉开眼笑,边笑,边上前几步,来冉敏的手里取银子。
  便是这么几步,冉敏已经记住了他们之前的位置。
  声音的波动、人影变化,很容易可以分辨他们的运动方向,冉敏笑笑,继续上前,跨过门槛,对着侍人道:“中贵人,这么个大冷天,劳烦您带路,姑娘很是过意不去。”
  小侍人哪见过这些银子,连小跑着到冉敏面前,连声道谢,将银子收下。
  “姑娘,我们这便走吧,再晚,遇上宋皇子,那便不好了。”
  冉敏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的眼睛看不清,只有大大的阴影在眼前晃动。她走的小心翼翼,却很坚定,有时磕过小小的不平处,只是微微一个踉跄,在侍人看不到的地方调整了自己的姿态。
  大约走了两刻钟,前面的寺人停下了步子,对着前面一团白花花的影子赔笑道:“几位大人,小奴与这位宫人已取出娘娘的东西,前来复命。”
  看不清那团影子怎么动作,便听前面小寺人笑道:“谢谢几位大人,快,快跟我进来。”
  冉敏诺诺跟在他身后,却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小寺人忙问她伤情。
  其实很疼,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麻木与痛楚几乎让她站不起来。
  小寺人看她实在站不起,忙扶起她。
  冉敏忍痛道:“是小奴胆小,被几位侍卫大哥的威仪震住了。”
  话刚说完,便听见两旁的侍卫发出一阵暴笑,想来,已躲过一劫。
  好不容易重新站起,冉敏却走不了,小侍人看她走得实在慢,便扶着她一同前行。
  这原本便是冉敏的一个计划,她的眼睛看不清,外面主道平坦,尚不成问题。然而这里是宫殿,台阶太多,她要装,怎么也装得不像。
  她想了想,与其装眼睛看得清,不如装腿脚不便,有小寺人扶着她,那么接下来,便会便利很多。
  只是没有想到,仍是摔重了些,冉敏揉揉麻木的膝盖,疗伤的事,只是等找到芝华再说。
  小侍人扶着她一路朝西,上过几层阶梯后,突然停了下来。
  “这位宫人,前面便是娘娘的寝宫。你在这等着,我去通传。”
  冉敏笑着点头,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远方,转了方向向左侧走去。
  通常一座宫殿,右侧是最重要的场所,常常居住的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可很能宋嘉绎便住在那里。左侧是客房,冉敏猜想,芝华很有可能被公孙氏安排在那一边。
  冉敏扶着阑栏,顺着走廊前进,一路上遇到来回的宫人,便立着同她们行礼。
  这一路上,倒是没出现什么瘘子。只一位宫人见她脚受伤,好心指点了敷药处。冉敏谢过她,并没有按照她的方向走,一路走走停停,仔细听着沿途房中声息,改变方向。
  走了半个时辰,冉敏决定先找个避静之地歇一歇。
  身边的房中,并没有人,冉敏听了半晌,没有人的声息。冉敏缓缓推开门,走进屋子,将门关好。
  屋子里很静,香烛的味道却很重。冉敏顺着气味,找到墙角边一处熄灭不久的纸灰。
  是不是曾有人在这里祭奠过什么人?冉敏沿着墙边,在房里搜索。
  这是一间主人的卧房,房子的装饰很是讲究,家具案首由上好红木制成,桌上的墨是上等湖州墨。
  右侧墙角上摆着的一个柜子引起了冉敏的兴趣。
  这个柜子很奇怪,便怪在它基本是空的。柜子由紫檀所制成,原本应该陈列着主人最心怡的物件,而如今,它却是空的。
  冉敏有些纳闷。在她冥思苦想之际,窗外传来了几个脚步声。
  冉敏慌不择路,忙摸索着钻进了床底,紧紧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一口。
  在她刚刚藏好,屋子的门,便被推开。
  屋里先后走进两人。后进来的那个人关上了门。
  先进屋子的那人便立在冉敏藏身的床前。两人静默片刻后,他问道:“你跟我说,这玉玺有秘密。”
  冉敏听得出,这是宋嘉绎的声音。她明明向左而行,怎么会闯入宋嘉绎的房里?
  后来进来的人回答道:“是,这也是我请皇子到此地的原因。”
  这个人是翟湛。
  他们俩果然是有交集的,冉敏握紧了拳头,那么为什么宋嘉绎为君后,身边好友的翟湛却越来越低调了呢?
  只听宋嘉绎咬牙道:“你现在应该替我想得是如何替我对付那**老东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紫禁之主。”
  “皇子,”翟湛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玉玺会落在民间,而假玉玺之后,又有什么秘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又赶上了,哇哈哈

  ☆、地宫

  翟湛一眼便认出这枚玉玺,同启皇寝宫中,那枚假玉玺一模一样。
  大殿上**臣舌辩激昂,他却在考虑这枚玉玺的来历。他记得冉敏曾经说道,廖仙芝受她所托,往皇宫之中送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虽然冉敏没有告诉他,他却在宋嘉绎手上真正看见。
  在他不在时,宋嘉绎成功的渗透冉敏周围,甚至还差一步,却成功娶得美人归。
  若说他心里没有焦躁,那是假话。尽管他知道,宋嘉绎不可能为冉敏放下帝位,却仍是有着深深地顾虑。
  直到宋嘉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那柄玉玺。
  宋嘉绎告诉他,那是公孙氏的嫁妆,这枚玉玺是公孙氏留给未来女婿之物。说到此时,翟湛已经清楚宋嘉绎的选择。
  冉敏不能留在宫里,此时的宋嘉绎,他的喜欢对冉敏来说,是一种□□。公孙家不会容忍冉敏的存在对公孙氏地位的威胁,便如那个时候的淑妃一般,没有人保护的冉敏,最后只能孤独的凋凌。
  大殿之上,公孙家的势利露出得意的笑容。先皇的遗诏与这枚玉玺证实宋嘉绎的身份,翟家与公孙家便是宋嘉绎背后的盾。
  便让大臣们争辩吧,反正启皇已经后继无人。
  尽管占尽上风,宋嘉绎的表情却一直没有放睛过。翟湛知道,他对今日之风耿耿于怀,碍着公孙家,却不好发作。
  退朝之后,翟湛叫住了宋嘉绎。
  后来他告诉过冉敏,他直觉这柄玉玺与冉敏有关。一直以来,翟湛走不进冉敏的世界,便想通过这种方式与她有交集,耿云彬藏着的秘密,便应该由他来解开,再由他告诉冉敏。只是后来,当他真正得知这个秘密时,他再也无法将这个秘密亲口说出。
  宋嘉绎亲眼看到翟湛手上的假玉玺,听他说这玉玺的来历后大吃一惊。
  他原以为,这枚真玉玺,是公孙家从皇城之中盗出来来的。
  “皇子,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这个地方,可以解开这枚玉玺的秘密。”
  翟湛的眼神坦然,让宋嘉绎几乎看不见他眼神中藏着的欲望,他垂下眸子,思考着这个秘密的重要性。
  良久,他嘴角扬着一丝笑意:“你便不怕自己知道太多秘密?”
  翟湛抿嘴道:“有些秘密,知道后,即使死也值得。”
  这个秘密跟冉敏有关,但是翟湛没有告诉宋嘉绎。在选择玉玺的那一刻,他已经失去与他竞争冉敏的资格。宋嘉绎,不需要再介入冉敏的人生。
  宋嘉绎盯着他的眼眸良久,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终于同意了翟湛的要求。
  这里曾经是启皇的寝室,也是他的葬身之所,翟湛引着宋嘉绎穿过重重巷道,走入这里。
  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文房四宝整齐得摆在桌上,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起凶案。
  翟湛叹道:“是个好地方。”
  宋嘉绎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翟湛不以为意,在左侧柜子中掏出一个函盒。函盒上雕着一只盘璇升空的五爪龙。
  宋嘉绎静静看着翟湛在函盒放在右侧墙角的柜子上的一重栏里。
  没有动静。翟湛打开函盒,将假玉玺放入后,又拿出。
  便在他将玉玺取出的瞬间,柜子移动了。
  宋嘉绎顺着柜子移动的方向,看到地上露出得洞穴。
  他望着翟湛,仿佛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翟湛却没有说话,他将火折子晃亮,将烛台上的灯点燃,率先沿着地下洞穴的楼梯走下。
  冉敏藏在床底,屏息倾听着床外的动静。她能够感到地面震动的动静。
  似乎什么东西被移开了。
  接着便是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朝地下延伸。
  翟湛与宋嘉绎在此过程中没有说过一句话,然而冉敏却可以推测出,他们发现了这寝宫中的地宫。
  她静静伏在地下,耳贴着地面,听取来地下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小,可见他们已经深入地底。
  冉敏缓缓从床下爬出,朝着声音消逝的地方爬动。
  一步一步,她终于达到了地宫的入口。
  她有些犹豫。她的眼睛只看得见模模糊糊的影子,这地宫不知深浅、地型复杂程度,她贸贸然下去,十分危险。
  但若她不下去,又失去一次破解耿云彬秘密的机会。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地宫,埋藏着所有她想知道的秘密,不管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
  眼前的黑影像一口张大的嘴,嘴里传出她想知道的事物,诱使着她前进。
  冉敏摸着地宫入口,右脚探着下去的阶梯。
  阶梯一层一层向下,地宫中没有异味。地面很干净,看来经常有人行走,地宫中有水的声音从下前方传来。
  冉敏走的很慢,黑暗之中,她并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宋嘉绎与翟湛在什么位置,或许下一秒,他们便会从什么地方出来,将自己拎出去。
  “呯!”仿佛金属撞击的声音,冉敏听到这个声音便在离她数十丈的位置。
  她加快了行动,有几下,几乎是连滚带爬。等到真正再也触摸不到阶梯时,她又放缓了动作。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冉敏睁大眼睛望着声音来时的方向。
  眼前有跳跃的火光下,两团人形阴影一动不动立在那里,他们的姿势像是被某样事物震惊地无法动弹。
  冉敏悄无声息向他们移去,很快,更大的阴影便在眼前。
  她仍然看不清。空气中有几种莫名的气味,其中有种气味,她记得深。
  这种气味,她曾经在小叠山的洞穴中嗅过,这是乌木的气味。只是,这种气味又有些不同,像是无数种腐败的气味掺杂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不自觉又向着那大阴影又移进几步。
  大阴影的轮廓怎么容易呢?冉敏只觉得它像个大大的元宝,那些奇怪的气味便是从半圆的宝盖上传出来的。
  她揉揉眼睛,打算冒险再近一步时,那两个人形影子突然行动起来。
  冉敏飞快向后退入黑影之中,右边的人影双手张开,一阵寒意向她袭来。
  左面的影子却替她拦开了射向她的暗器。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臂榜抱住她,转而将她抱起。
  “谁!”远处是宋嘉绎冷冷的质问声。
  “是我。”冉敏淡淡道。
  宋嘉绎举着火烛,慢慢走向她,火烛之下,他身边长长的影子曳地,显得无比妖异。
  “敏敏。”他看清冉敏的样子,紧张的声音突然放缓。
  “阿敏受伤了。”翟湛在他头顶说道,冉敏靠在他的胸膛上,时刻可以感觉到他发声时身体的共振。
  “我们先出去。”翟湛抱着冉敏转身向出口处奔去,他的脚步很急迫,然而每落脚一步,却出奇的稳。
  宋嘉绎紧跟在翟湛之后,三人一出地宫,他便将机关重启,将入口重新关上。
  冉敏受得只是皮外伤,翟湛却焦急异常,亲自取伤药为冉敏上药。
  冉敏抓住他的手。“我自己来。我的伤并不碍事,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在地宫中看到了什么?”
  宋嘉绎默默无语,却没有阻止翟湛回答。
  翟湛将伤药放在冉敏的手中。“轮回,我们看到了轮回。”
  “阿敏,到此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再追查你母亲的事,此事到此为止,我与宋嘉绎,都不会将今日的事告诉你。”
  又是如此,耿云彬也好,翟湛也好,都将她瞒得死死,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事,他们宁愿带到棺材里,也不愿告诉她!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难道我是洪水野兽,恶魔妖怪不成?”冉敏悲愤异常,忍不住激愤的站起来。“明明此事,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便是我。”
  这一世也好,上一世也好,她一无所知。“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吼着吼着,不禁流下泪来。
  翟湛轻轻将她攘在怀里,柔声道:“你不是洪水野兽,恶魔妖怪。你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不是吗?”
  冉敏伏在他的怀中,轻轻啜泣,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流走。
  宋嘉绎立在一旁,并没有阻止他们,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深入掌心,却犹不觉疼。
  是呀,他不可以再前一步。马上他便可以登上九五之尊,应该想得是金銮大殿上的权高奢华。向母亲立下的誓言马上便要实现,这当头,他又怎能功亏一篑呢?
  现在,他应该将冉敏看成恶魔,尽快从自己的身边清理出去,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的权力巩固。
  宋嘉绎将视线移到翟湛身上,这个年轻的将军有着他羡慕已久的兵权,这样东西很可能在未来成为他龙椅上的一枚钉子。
  宋嘉绎想到他适才在地宫中看到的一切。翟湛说过,这样东西,他唯独不想让冉敏看到。想到这,他重新握紧了拳头,让尖利的指甲剌破掌心,直至痛楚覆盖了他的思绪。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这个秘密是全文的核心,揭开了大家就得灰灰了。

  ☆、交换

  冉敏被翟湛送回寝宫。
  为她诊治的是翟湛的军医。自地宫中归来,翟湛便派重兵把守,将她隔离开。
  军医为她上好伤药,将汤药端上。翟湛怕新煮的汤药烫口,亲自打扇,为她凉药。
  前世里翟湛从未如此细心过,冉敏喝下他手中的药,不禁有些茫然。
  “阿敏,医女替你诊过脉,你血液中的毒素正在减少。”翟湛喂的药,温度刚刚好,苦涩的药刚送入口中,便会紧跟着一勺糖豆。“绢草说你喜欢糖豆。”
  冉敏垂下眼眸,她从小最怕便是吃药。三岁以前,有母亲哄着拿糖豆喂下,三岁之后,她便再没有了撒娇的权利。珍娘常说她不似别的孩童天真烂漫,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
  翟湛注意到她的表情,并没有停下。这个时候的冉敏温驯乖巧,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绢草曾告诉他,三岁之前的冉敏最爱撒娇,每一次闹别扭,都是耿氏拿着糖豆哄着。
  然而三岁之后的冉敏,便再也没有碰到糖豆,只有耿氏的祭日时,做上一碟糖豆,默默地对着发呆。
  她的事,他从来都记在心里,牢牢地。
  继续一勺汤药一勺糖豆,碗里的药,很快便见了底。
  “记住,千万不要告诉宋嘉绎你中过毒。”
  “为什么?”冉敏警惕道:“这与宋嘉绎有什么联系。”
  “并没有什么联系,”翟湛微笑,“是我妒忌了。”
  冉敏被他这直白的告白哽住,一时竟说不话,只得装作未听见,咳嗽几声,掩示尴尬。
  翟湛的确是担心宋嘉绎知道冉敏背后为他所做的一切,令事情再起波折。然而这仅仅是一小方面。
  帝位之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宋嘉绎有多重视这个结局,他心知肚明。相信此时,宋嘉绎必不肯为冉敏分一分心思。
  他与宋嘉绎都是那个秘密的见证人,宋嘉绎却不懂冉敏与其中的联系。
  翟湛担心,有朝一日,冉敏身体上的特殊走露风声,会成为众矢之的。
  房中极静,两人不说话时,气氛很是尴尬。翟湛将空碗交给宫人,将房中炭火加旺,便道:“你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便送你回东津。”
  冉敏叫住了他。
  “宋嘉绎这个皇帝是当定了吗?”
  翟湛知道,冉敏的言下之意,是问宋嘉绎与公孙氏的亲事。
  他妒忌的很。宋嘉绎到底在冉敏的心里有多重的地位?值得她宁可不要性命,也要为他取得玉玺;被抛弃之后,依然对他无怨。
  他也懊恼的很。只离开四年,冉敏的身边便被另一人乘虚而入。
  翟湛冷冷一笑,在冉敏身边的床前坐下。
  少女的脸色因中毒后的放血而显得极为苍白,眼眸无神的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双唇紧紧抿着,脸上一点表情很没有。
  翟湛的怒气,马上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样的冉敏,经不住他任何情绪的发泄。
  他轻轻叹口气,道:“宋嘉绎的确是身不由己。此时,便是他不肯要这个九五之位,他身后的公孙家与谋臣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他登上帝位,娶公孙氏与权臣的女儿,便是他平衡朝中势力的工具。这个时候,你想要和他在一起,不是不行,只是他不见得顾得上你。”
  他为冉敏盖好锦被,道:“你的伤势未愈,别想这许多。好生歇着,等我将绢草接进宫里陪你。”
  翟湛交待宫人照顾冉敏,便跟着侍人离开宫室。
  只是他离开地太快,并没有听到冉敏似叹非叹的自语:“我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与他再无交集呢。”
  宋嘉绎正等在大月宫。他面前的案室上摆着那柄玉玺。他的帝位已经□□不离时,只等即位诏书颁布,便可选定良晨吉日登基。
  登基只是个开始,宋嘉绎知道,想要把皇权真正掌握到手上,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当翟湛被侍人引入之时,宋嘉绎的心思正放在公孙家所起草的新旨上。
  看到怒时,案上的茶盏直接被掀翻,茶水四溅,盏托正巧滚到翟湛的脚下。
  翟湛拾起盖子,置于案上。
  宋嘉绎犹自发怒,“欺人太甚!公孙这个老匹夫竟敢奢求禁军统领的位置!这父女俩想把持内外,扼制我,我又岂能让他得逞!”
  他回过头,正巧看见翟湛,右手一招,示意翟湛近前。“阿湛,你在军中声望甚高,你说说,有什么方法可以将此事拦过去。”
  翟湛回道:“皇子殿下,其实公孙家的心思好猜的很。无非自我标榜是新朝功臣,担心皇子殿下忘记他们的功劳罢了。”
  “皇子殿下放心吧,他想成为禁军统领,也要百朝文武答应才行。皇子尽管将诏书上的内容宣传出去,不出两日,自有谏臣们为皇子扫除障碍。”
  宋嘉绎点点头,突然问道:“你同敏敏如何相识的?”
  翟湛被突袭并没有慌,面不改色道:“廖家兄妹,是我长嫂的表亲,一次阿敏到廖府做客,我便认识了她。”
  “你喜欢她?”宋嘉绎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翟湛从容应对,并无惧色。
  “不止是我,当年廖家姑娘只与阿敏见过一面,便被她所吸引。阿敏这样的女子,下臣想,没有人能不喜欢她。”
  翟湛努力将对冉敏的感情弱化成亲情,以此打消宋嘉绎的敌意。宋嘉绎却没有上当,尽管明明知道,未来在朝中,翟湛会是一个他很重要的盟友,他仍是没有沉住气。
  “是吗?那么我将冉家大姑娘许配给你,换取你主动放弃左军统制呢?”
  翟湛猛得抬起头,两人四目相交这下,翟湛肃目问道:“皇子所说,可是真的?”
  “是!”宋嘉绎道。一个冉敏换得翟湛主动放弃京中军权,很值得。只要保卫皇位取大的功臣翟湛自动弃权,公孙家便会知难而遇,不再觊觎禁卫军统领一职。
  现在难得是翟湛到底肯不肯。这个军功是翟家起复最重要的机会,他并不相信翟湛会为了冉敏放弃。
  翟湛的回答干净利落,是宋嘉绎未曾想过的答案。
  “好!请皇子殿下赐婚。”翟湛并没有犹豫,几乎在宋嘉绎刚出口的那一刻便双膝跪地,给出了答案。
  翟家的未来,在他的手中。他可以凭一已之力从一个小小的押监爬到今日这个位置,便能再次在逆境中重回此位。
  军功可以弃,唯独冉敏,是他过不去的坎。
  宋嘉绎愣着望他。翟湛的眼中,没有半点迟疑。
  他喜欢冉敏,却不可能为她弃了皇位,翟湛却能。有这么一个男人在冉敏的身边,她未来的生活何其幸运。
  宋嘉绎很奇怪。明明他已经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夺取翟家的军权,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这,真是一件悲伤的事。
  在那刻,只是凭着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吃力的打开,回答道:“一言为定。”
  这个声音陌生而冰冷,令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昭帝元年,宋嘉绎正式登基,改姓皇甫,当时册封皇后公孙氏,妃子四五人。至于朝臣,皆有不同程度的封赏,其中最高的,便是太尉公孙氏。
  二月初八,那一日,雪下得极大。
  冉敏全身被翟湛裹着厚厚的狐裘,被送上去往东津的马车。
  廖仙芝的踪迹未没有寻到,听翟湛说,曾有人看到她打马一路向北,仿佛追着什么人踪迹。
  芝华被册封为采女,只是她年纪尚小,并没有实质的侍寝。
  冉柏与张氏住在张家,因芝华的关系,很得张氏父亲看重。曾有一次,冉敏在皇城中撞见他们两夫妻,他们装作素不相识,互相搀扶着出城。
  冉柏的左手在那场骚乱中失去,致残的他,并不能再胜任京中官员之职,他也静下心,安安稳稳在张家享受生活。
  马车缝里缝好厚厚的棉布包,阻绝寒风的入侵。绢草刚扶冉敏在软座上坐好,帘布一掀,翟湛便登上车来。
  他大大方方坐在冉敏的身边,将她被冻得冰凉的小手包裹于大掌之间。
  冉敏的眼睛渐渐已能看得清,见是他,忙将手一缩,藏在袖拢之中。
  “送别到此便好,将军还有军务在身,不敢叨扰。”
  翟湛笑笑道:“阿敏真说错了,如今我已无职一身轻。”
  冉敏很是奇怪,又不好问,说道:“将军是朝廷重臣,怎么无职一身轻呢?定是戏耍民女。”
  养伤结束,冉敏与翟湛又恢复成疏离的关系。
  翟湛知道,冉敏这是在害怕,毕竟有宋嘉绎这个前车之鉴,他这个后来之人,唯有更加努力。
  想到这,翟湛便扬扬唇,道:“我因为你的缘故被今上嫉恨,所以被罢去官职。如今,我是个无业之人,你便看在我曾救你一命的份上,赏口饭吃吧。”
  还未等冉敏回答,他又说道:“你要回东津,仅仅凭一辆马车,又怎能安然到达。这样吧,四年不见,我正想去探望廖大哥,一路之上,便顺便护你一程。也不用报酬,只需赏口饭吃便好。”
  原来不给她安排随行侍卫,便在这等着呢!
  只是他说的极有理,篷州的乱兵,并没有因为新帝登基有所收敛,一路上有翟湛相随,的确是安全许多。
  冉敏露出一丝笑意,道:“行,这件事原本便不难。只是你先得告诉我,你与宋嘉绎的联系。”
  

  ☆、别去

  绢草默默出了马车。
  翟湛在笑,他的声音被密闭的车厢放大,钻入冉敏的耳帘,痒痒地。
  “阿敏,你不是早猜到了吗?那时候,在小叠山。”
  四年前,在小叠山附近的荒店中,冉敏救下被追袭的翟湛,从而推理出前世廖家被害的秘密。
  翟湛便是那把杀人的刀,如果没有冉敏,现在他已铸造成大错。
  冉敏有些意外,“你已经知道了?”
  他望着冉敏,眼中尽是深遂。“我在廖家门外,看到的北夷人,是一场戏,为得是令我对廖道芳生疑。兄长在那时死于非命,令我更加不安,再加上在廖家的地盘上被追杀。这是圈套,一重一重,令翟氏自断手足。”
  冉敏默默听他叙述,沉默着。
  “在塞上这段日子,我一直再想,究竟是谁居心如此险恶,又有保目的?之后我得出的结果有三人,两个是朝中宿敌,一个便是先皇启帝。”
  他仰起头,望着车厢顶,车厢中的灯影随着马车行驶而摇曳,覆在他的脸上,沉郁而迷乱。
  前世的翟湛不是这样,他压抑而忧闷,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的弓,随时一根羽毛,都会令他失控。
  灯光迷离,令冉敏分不清,眼前这个冷静淡然的翟湛与前世那个怀怨复仇的翟湛。
  人与人的际遇真的很奇怪,明明两个都是翟湛,却如此的不同。
  “父亲曾告诉我,当你当所有的证据都罗列成一条线,所形成的事实,即使你不相信,那也是真实的。”翟湛道:“他们以为消灭所有的证据,事实便会湮没在时光中。可是他们忘了,被害者,也是可以倾诉的。”
  与冉敏的推测方法不同,翟湛的收获,来自于与翟涸兄弟十几年来的默契。
  想出三个答案后,翟湛悄悄回了一趟翟府。此时的翟涸,在翟平的授意下,仍未下葬。
  时隔半年,翟涸的遗体已成白骨,皮肉上的伤痕完全无法查知。
  翟湛没有放弃,仔细翻尸骨。
  翟涸的尸骨上,满是伤痕。最多的是剑伤,但此皆不致命。
  很快,翟湛发现几处骨伤的特殊,一处存于肋骨之上,一处在于手掌上。
  这两处的骨骼皆被锋利的兵器切断,只是伤口的方向有些奇怪,像一弯新月。特别是勒骨被切断的方向,是由里至外,切口平滑,一气呵成。
  那一刻,翟湛想起鸳鸯,这是一种形如新月的武器,刀锋利而锐,可以割、搅、撩、推。
  这便是翟涸的致命之处,被鸳鸯刺入心脏而死。而他手掌上那两处伤口,便是受伤时抓住身而造成的。
  翟湛知道他当时伤得很重,鲜血从伤口浧浧而下,染红了身下的泥土。然而翟涸却是含笑赴死的。
  再仔细看,翟湛却看见了其中的不对。这个位置,是翟涸防守的最严密的部位,从这个位置只有一处伤口,便能看得出。
  那一瞬,翟湛突然懂了。
  翟涸是故意的,或许当时敌人太多,无法逃脱得他,又不甘心白白屈死,选择自尽,留下凶手的信息,让翟家可以为他复仇。
  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死在这鸳鸯上呢?这也许说明,只要翟湛一看到这个鸳鸯所造成的伤口,便会马上想起这个人来。
  翟湛想着,脸突然白了。因为这个人,曾是他口口声声视为英雄的汉子。
  启皇身边的侍卫皇甫真。
  皇甫真,原先并不信皇甫,他第二次救启皇时,被赐给皇姓。这对皇甫真来说,是个莫大的光荣,因而他也明刻铭记着启帝的恩情。
  皇甫真因剑术超**而享誉朝廷,几次救启皇于危急之中,是翟湛心中除了父兄之外的英雄。
  没有几个人知道,皇甫最擅长的,并不是剑术,而是鸳鸯。他使鸳鸯三十余年,剑术,便是入宫之后的事。
  翟湛生为仰慕者,自然知道。不仅如此,时时在翟涸面前赞誉。
  事实越来越清楚,翟湛的泪最终流了下来。
  等他泪流尽的时候,翟且找到了他。
  他并没有劝慰,只是淡淡问翟湛接下来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会因痛苦而长大,他与翟平所做的,只是将痛苦做为翟氏接班人的考验。
  很幸运的是,翟湛通过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翟涸灵前磕过三个响头,便收拾行李,驾马扬鞭,离开晋州,前往塞上。
  从那一天起,翟湛在塞上的意义,除了冉敏,便再加上一个启皇。他舍身忘死,在军中挥洒血汗,便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将害他兄长的幕后黑手至于死地。
  “所以,你选择同宋嘉联手?”冉敏吁嘘。
  “这只是权宜之计。”翟湛喃喃道:“那阵子,我困在无法复仇的痛苦之中,脑子里所想的,全是谁能替代我除去启皇、皇甫真,我便以厢北军全力助他。”
  “可是与宋嘉绎结盟没多久,我便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宋嘉绎,并不是一个可以共富贵的盟友。”说到这句话,他直直盯着冉敏,仿佛想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入冉敏的心头。
  冉敏被这充满侵略感的眼神所激怒,按捺住愤怒,她沉声说:“我的事,并不需要你来管。他宋嘉绎是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人,那么你呢?”
  翟湛的话,勾引冉敏不好的回忆,前世时,处于危机之中的翟湛何尝不是轻易将他抛在小叠山,他又有什么资格,来置疑宋嘉绎的为人呢?
  翟湛没有想到,冉敏对这句话的反应竟如此之大。她的眼睛中充满愤怒与委屈,娇小的身躯紧靠在牛厢上,整个人崩得紧紧,抗拒着翟湛。
  他几乎马上便慌了,表面上,却仍是毫无波澜。在战场上,他可以意力挥发、挥斥方遒,面对着冉敏,他却总是毫无办法。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心?这些谜题瞬间便占领他的脑子,眼帘开合中,只剩下冉敏那双隐着泪的双眸。
  “姑娘!”绢草在尖叫,她的声音传入时,人也随着爬进车厢。
  马在嘶叫,人立而已,将车厢带起,翟湛下意识将冉敏拉进怀里,一手将绢草按在软垫上。
  御夫努力控制惊马,大声疾呼,紧紧拉住缰绳。
  好不容易,马终于平静,御夫将布罩在马的双眼上。
  冉敏在翟湛怀中惊魂不定,连声着问怎么回事。
  翟湛柔声安抚,掀开帘子向外查看。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嘴上却安慰冉敏:“没事。大概是得知我要离京,我的旧部打算来送我一程。”
  冉敏却清楚事情不会像翟湛所说那么简单,哪有送别的人,特特将马儿弄得受惊的。
  乘着翟湛不注意,她靠在窗帘边,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去。
  这一看,只惊得她心中一寒。
  因为翟湛口头所述送别的部下,每个人都驾着马,手上一副拉满弦的弓。
  “阿敏,我同他们道别完就回来。”翟湛将她额上乱发理顺,“绢草,你先伺侯你家姑娘歇息会。归途漫长,莫坏了身子。”
  他说完便一掀帘子打算下车。
  冉敏拉住他的衣摆。“别去。”
  人多势重,又有重弓烈马,她担心翟湛无法逃脱。
  翟湛却突然高兴起来,这是他与冉敏重逢后,冉敏第一次关心他。
  顿时,他只觉得,再多几只重茅良弓,他也可以欣然面对。
  “放心,我不是说过,他们是我的部下。”
  “既然是你的部下,为什么要引弓相对?你骗不了我。”冉敏的拳头握的更紧,攥着翟湛的衣服,硬是不让他去。
  他们有这么好的耐心,可是对面的敌军,却没有。
  “咻”一只长箭穿过厚重的门帘,直射入冉敏头顶车厢壁上。
  翟湛按倒冉敏,一掀车帘,跃下车厢。
  他的脸色阴郁,眼中满是复杂。
  对面领头的是翟湛曾经看重的牛二,看到他出现,便示意同伴放下箭矢。
  “将军,听禁军的小头领说,您将我们交给了朝廷?”一张口便是质问,翟湛却没有否定。
  “将军,你怎以可以为了一个女子背叛我们?” 冉敏在车厢中,听到这一声怒吼声,很快,便变成人人声讨,放下的弓箭,被重新执在手中。
  翟湛正面临着部下叛乱,听说,这个罪魁祸首便是冉敏。
  冉敏知道翟湛被宋嘉绎罢了官,尽管翟湛玩笑说此事因她而起,她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始终认为,翟湛也好,宋嘉对也罢,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
  她自嘲地笑笑,毅然掀开帘子,爬下马车,走到翟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翟湛皱着眉,一把抓住她,将她藏于身后。“回去!”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是冉敏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想知道原委!”冉敏挣开他的手掌,“比如说,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他们俩这一举动,令对面的人更加紧张。
  “嗖!”箭声破开空气,朝着他们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JJ抽了一小会,终于发上来了。

  ☆、心眼

  “嗖!”箭声破开空气,朝着他们而来。
  刹那间,翟湛赤手挡开那枝箭。
  马车中的绢草看得胆颤心惊,呼喊着冉敏的名字,想到这边来,被冉敏阻止。
  “虽在九重门外,到底还在皇城之内,你们胆敢擅自放箭!”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牛二惶然,大骂道:“是哪个兔崽子放的箭,不想活了么?”
  冉敏是翟湛的心头宝,这一点,凡是他的心腹都知道。便如此时,他们家在军中不苟言笑的将军,搂着佳人,虽绷着脸,眼睛里的笑意简直要满得溢出来。
  没错,让牛二带着一帮兄弟拦在出宫必经之道上,吓唬冉敏的,便是眼前这位笑得像狐狸的翟大将军了。
  新帝登基后巩固自己的政权,铲除异已,这是历史循环。宋嘉绎所为,只不过是在重复前人的做法。
  在入关之前,翟湛便在整理自己的力量,将所有最精锐最忠心的部下,留在塞北。
  他有个预知,与北朝的战役并未结束,有一天,他还会回到这片土地上,继续他的征程。
  只是他没有想到,宋嘉绎会这么快对他下手。
  他凝视着怀中的冉敏,她仍旧没有发现这是个局,警惕地望着对面已放下弓箭的战士们。她的小手,不自觉揪着翟湛胸前的衣襟,樱唇抿得紧紧,像只被惊住的小松鼠。
  他不自觉,在冉敏的头顶,偷偷无声地咧开了嘴。
  对面被冉敏敌视的将士们很委屈,按照他们之前的合计,他们还要围上来,对着将军拳打脚踢,而翟湛便负责保护佳人,然后或轻或重的受得伤。这伤还要专门打开看得见的部位,感觉不疼,看上去要极重。
  不得不说,他们家将军简直把这件当作军机大事看待,专门制定了做作计划,亲自挑选了参演人员,演练不下九、十遍才勉强通过。
  只是将军大人,您有考虑过兄弟们的未来吗?看这小姑娘的样子,简直把他们将做最强敌人,将来她若是成为将军夫人,那兄弟们的小鞋便是穿定了。
  牛二不自觉朝翟湛使使眼色,哀求他见好就收。翟湛以眼神相回,指示他们继续努力。
  “没事,有将军我在,媳妇不敢给你们穿小鞋。”
  这一下,牛二便忧郁了。“我的将军也,看您这副德性,将来准是个老婆奴,没准夫人罚我们,您还在旁拍手称快呢?”
  他们两人眼睛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冉敏并看不见翟湛,只发现对面敌军望着自己身后的翟湛,眼神越来越幽怨。
  那一刻,冉敏陷入妄想之中。
  今世的翟湛成长的很好,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是一副貌若芙蓉的颜色,虽然晒黑了些,也是一丛肉芙蓉。不单女子,怕是连男子看见也动心。
  对面这个小将士,看见来原本便是翟湛的部下。翟湛在塞北冰天雪地与士兵共吃同睡,长此以往,哪保不日久生情,咳咳!
  想到这,冉敏不自觉冲口而出,竟说了一句令现场的人哭笑不得之言语。
  她说:“你们这样,是不会有幸福的!”
  她这样刚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出丑,就近一缩,羞得躲进翟湛的怀中,不敢出来。
  翟湛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尴尬的脸上极为精彩。抬头看对面那**兵痞子皆是张大了嘴,回不过神来。
  他们当战士的,在军里惯了没有女子的生活,常互相玩笑说些荤话,却没有料到,这个要成为他们将军夫人这女子,竟如此的有意思。
  “哈!”才露了一声笑,搂着冉敏的翟湛便以厉眼相回。“敢笑者,回去二十军棍伺侯。”
  见翟湛护短,哪里还有人敢笑,通通鼓着腮帮子憋得笑,一个个,像是水里的青蛙。
  牛二倒是对冉敏放下了成见。他们家将军,出了名要人才有人才,要武功有武功,他常预谋着要将自己家貌若天仙的妹妹嫁给翟湛当二房。后来听说翟湛有了心上人,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丧母女,很是不服气。
  这时,他倒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只是,还是配不上他们家将军。嗯,给他们家翟将军做个二房还好,他妹妹做个三房吧。
  唉,想到他家妹妹在翟家的地位退了一步,他不觉又叹了口气。
  翟湛可没空理会牛二,这一天中,他与冉敏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这是第一次冉敏主动藏在他怀中,当然,也有可能是冉敏暂时无地方可藏。
  不管如何,他决定回去后,偷偷赏赏这些挥洒汗水,会他的终身大事不辞辛苦的部下们。嗯,赏什么呢?一人一锭金子,等他真正娶了冉敏,再赏这**单身汉子一人一个老婆。
  甚好、甚好!
  “嘶!”他不禁皱了皱眉,脸上却没有异状。
  冉敏在他的腰上重重掐了一把。
  “你到底搞什么鬼?”
  翟湛笑笑,原来冉敏早已察觉其中的异常。
  “没事,离愁别绪易伤人,我只是不愿你伤心。”
  冉敏的手僵住,她低着头,藏在翟湛怀中,令他看不见自己的真颜。
  宋嘉绎的事,终究伤着了她。尽管她脸上不显,心里却非常失望。
  不管她在外人面前如何不承认,却骗不过自己。这个男子在她心里的确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只是,还未开始,便已悄然结束。
  有时候,她真是恨着自己的理智。是她先认识到宋嘉绎与她之间的矛盾。意识要两者不可调和后,她选择了她的一生一世,而宋嘉绎也选择了九天之上的尊位。
  她常想,若是当日她告诉宋嘉绎自己宁可独守寂寞,也会等他一辈子,宋嘉绎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可是每一次,推断出的答案都是三个人的永久悲伤。
  她退怯了,公孙氏的结局是悲是喜,不应由她决定。因为冉敏的自尊不允许。
  翟湛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女子心里仍没有他,那又如何,这是现在,并不代表未来。他会紧紧搂着她,便像现在,永不放手。
  两人在大庭广众,如此恩爱,对面的将士们很是羡慕,暗暗叹口气,还是帮着将军,尽快娶得美人归。如此将军一开心,说不定赏大家每人一个媳妇,这样大家便再也不眼馋了。
  想到此处,牛二咳嗽一声,暗示翟湛继续作戏,大喝道:“拉弦,上箭。”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身后的部下惨叫着倒在地上。
  翟湛已看清了箭的来向。
  他们的身后,皇城大门正被打开,守城的士兵倒在地上,鲜血遍地,一**衣着褴褛的人扬着手中的弓箭、长矛、大刀,正向着他们冲过来。
  “防守!”冉敏发现翟湛的表情立刻不一样了,他面色严竣,将冉敏扔上马车。
  御车的驭夫接住了冉敏,将她放在车里,在翟湛的示意下,调转驭夫向皇宫内驶去。
  “要去哪?”冉敏扒住车厢门问道。
  “藏起来。将军吩咐,等危险过后再送姑娘出城。”驭夫嘴上回道,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
  “那翟湛呢?他们还在那里!”
  “放心吧,姑娘。将军见惯了这些场面,早已习已为常。他们人手少,不会以卵击石,一定会找个地方先安置,姑娘要是跟着,恐怕才会是他们的累赘。”
  冉敏不再问,驭夫说得没错,身经百战的翟湛一定有一套御敌的方法,有她在,他或许会更加分心。
  只是她能做什么呢?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马车转过几座宫殿,冉敏突然道:“你可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休整?”
  驭夫点头,“这宫殿里可藏身的地方很多,但依照将军的性格,一定是移动着休整,要探清敌方的动机,才能够制敌以胜。”
  冉敏沉思片刻,道:“那很好,你便在他们有可能经过的休整之处放我下来,然后载绢草离开这里。”
  绢草听见冉敏又要冒险,反对道:“不行,姑娘,您忘了,您上次为了取玉玺给宋嘉绎,差点儿便没有性命。如今,您又要冒险。您便是不为奴婢想想,也要想一想东津的亮哥儿。他若是知道姐姐出了事,那心里还不知该多伤心。”
  是呀,亮哥儿已有十五岁,听说,他小小年纪便已是举人之身,乘着连中两元之喜,今夏便要上京参加会试。
  冉敏的手缓了缓,掀起的帘子垂了下来。
  绢草见话有成效,喜道:“新帝同亮哥儿感情极好,他又曾钟情于姑娘,这次亮哥儿上京,前途必是好的。”
  绢草是厌恶宋嘉绎,这个厌恶缘于宋嘉绎对冉敏的负情。他明明信誓旦旦,打算同冉家老爷子提亲,一转眼又马上与公孙家的嫡女成了秦晋之好。
  可是宋嘉绎,又是冉氏唯一的希望。亮哥儿要走仕途,在朝中,宋嘉绎便是他唯一的后台。冉家老爷爷所支持的太子早已灰飞烟灭,若是他曾是□□的事被翻出,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冉敏望着绢草,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事,明明与她无关,她便是放不下手。
  几经思考,她咬着牙,艰难掀起了帘子,说道:“放心,我会安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喵!

  ☆、决择

  冉敏一旦下定决心,便倔得像头牛,这一点,与耿氏极为相似。
  绢草知道,她再也劝不回冉敏,唯有转而叮嘱藏起来,莫被攻入城的敌军发现。
  冉敏点点头,思索着下车后的详细计划布署。
  终于在转过几道蜿蜒的巷子后,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隔壁便是一间紧闭的宫门。
  驭夫道:“姑娘,这里是宫中的浣衣局。从这条巷道走,便可穿过三重宫围,往勤政殿去。”
  冉敏好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人的目标是新帝?”
  驭夫点点头,“将军留在这里能用的兵马少,怕是会暂避矛头,让禁军先抵御。这里位处偏僻,那些人不懂宫中道路,目的又直指新军,不太可能到此处。便是有,怕也是几个迷路的大头兵。”
  冉敏听他说完,沉默片刻方道:“那么便在此处下,至于我家丫头,有劳大哥照顾。”
  绢草忍不住泣出声来,冉敏并没有安慰她。
  绢草望着驭夫帮冉敏从马车上将箱中现有的伤药取出。冉敏展开包袱,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好,缚在身上。
  最后被卸下的一个长条木匣,这样东西,一直被冉敏放在箱底,从没有被打开过。冉敏能告诉她,如果这样东西被取出,那便是她觉得唯有这样东西,才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这件东西是什么,冉敏很清楚。她只是觉得,冉敏不是该拿着这样东西的人。似她这样的人物,便应该出嫁前被娘家娇养着,出嫁后被夫君宠溺。
  然而她却选择了不一样的路。
  冉敏背着包裹,手里抱着匣子,眼神坚毅而有自信。这是绢草第三次见到危机中的冉敏。她见过冉敏杀山匪,那一次,惊恐过度,绢草忘却了一切。
  第二次,是在江中孤舟上,冉敏从**盗手中再次逃离。那一次,绢草没有见到冉敏对敌的样子。她只是从水匪头子的口中,知道冉敏杀了人,而且还是两人。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或许对她而言,平日见到的冉敏是温和的,娴静的。她只是觉得陌生,陌生的有段时间,她与冉敏之间,产生了隔阂。
  冉敏微笑道:“放心,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是绢草第二次听见,却有几许不一样的感觉。
  “保重!”绢草双手扒住马车厢帘,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目送马车远去,冉敏拍了拍手中抱着的匣子,转身推开浣衣局的大门。
  今日浣衣局中没有人,宫人们都去后宫中拜见后宫新的主人。院中的竹竿上,挂满了未晾晒干的衣裳。
  冉敏将门掩在,在浣衣局中寻找着藏身之地。
  这里来的人,不仅仅是翟湛的人,也有可能是闯入皇城的匪人。
  这匣子,能不用,最好便不用了。
  她在院子、屋里转着,很快便选定了一处藏身之所。
  水塘边的假山。
  其实这个位置并不是个能藏人的位置,好就好在,这片假山边上种满了半人高的山草。从这里,她可以轻易看到匪人的动向,及时考虑是否转移。
  更重要的是,这片长草的延伸处,有一个狗洞,年久不用,已被长草所覆盖,不是极细心的人,发现不了这个洞。
  冉敏潜藏在假山后,一动不动,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急迫的脚步声。冉敏打起精神,紧张的盯着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人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
  冉敏看清他们的脸才舒了口气。
  来人是翟湛一行。
  冉敏将匣子藏好,从假山后出来。
  翟湛停下脚步,警惕的眼神在看见她时化为柔情。
  “阿敏。”他没有想到,冉敏会不顾危险留下来陪他。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他的表情变化太快,从柔情变为责怪,只有仅仅几秒。在战场上自负如他,一旦触及冉敏,也会变得犹豫胆怯。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冉敏微笑着淡淡说道:“放心,我有自己的办法。”
  翟湛的部下有十余人受伤颇重,剩下的,几乎都是些皮外伤。这**人衣裳上尽是鲜血,尤其是翟湛,分别时那件蓝衣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血浸湿,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方的。
  冉敏知道,翟湛突围得很辛苦。
  她将伤药取出,默默先为受伤最重的士兵敷药。
  她在这里忙着,牛二凑过翟湛身边,称赞道:“将军,这二媳妇真是不错。”
  一个黄花闺女,自愿陪着未婚夫婿留在随时都有可能起兵戈之处。单是这样的勇气,便值得牛二称一声赞。
  翟湛重重拍了把他的后脑勺,叱道:“胡说什么?什么二媳妇,我只有这一个媳妇。”
  牛二哪里敢反驳,忙应道:“是,是,将军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翟湛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自语道:“我这媳妇,自然是世间上最好的。”
  两人自顾自说,全然没想冉敏从未答应要嫁给翟湛。
  翟湛夸耀完冉敏,安排好警戒的人,命手下抓紧时间休整,便加入冉敏等人的救治中。
  冉敏已治好第六个伤员,未做惯这些的她,一开始动作极慢。她是女儿家,自然比这些粗汉子心细,加上惯做女工,到后来,竟包扎的又快又好,倒令这**兵痞子们利目相看。
  翟湛蹲在她的身旁为她打下手,冉敏没空看他,关注着自己手里的活儿,额上细汗如珠,也无闲擦一把。
  翟湛很是心疼,忙去水塘将自己的手洗干净,来为她拭汗。
  “接下来,你便留在这里,我会派人保护你。”
  冉敏手上的动作只是一顿,便又继续。
  “你没有告诉我,杀入皇城的山匪到底是什么来头。”
  翟湛凝视着她,思考是否要将此事告诉她。
  冉敏手上的动作飞快,“不用有疑虑,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这么大的事,没人可以瞒得住。你放心,我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翟湛认同她所说的话,道:“这些人,是匪。不过,是被逼起的匪。”
  冉敏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起来,这些人还曾是宋嘉绎的同盟。”翟湛冷笑道:“果然是帝王之材,一旦狡兔死,便走狗烹,跟着他的人,又有几人有好下场呢?”
  听他当面说宋嘉绎的歹话,冉敏十分别扭。她清楚宋嘉绎此时唯一执念便是帝位。
  宋嘉绎为了这个执念,能够做到哪一步呢?放弃自己心中所爱,争取权势而娶一个不爱女人。
  是的,他既然已经牺牲到这个地步,那么出卖自己的盟友,也只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些人,是不是自称来自于篷州?”冉敏问道。
  她想起篷州水船上的那场意外,这些雇工因盘剥而反,最后站在了宋嘉绎的身后。
  他们是反,只是在秦淮以南。这些战事,将三皇子拖在南方,方便了宋嘉绎在京城的布置。
  “很显然,政敌被灭,用来吸引猫的耗子也失去了作用。”在宋嘉绎登基的第一天,所下的第一个密令,便是命人歼灭这些他曾经的同盟。
  没有了猫,他岂能让这些老鼠成为他的噬身之物呢?
  包扎结束,翟湛拍着冉敏的肩膀起身,“老鼠又岂会轻易死去呢?不仅仅因为它的数量多,还因为它习惯了黑暗,只要跑掉几只,便能在黑暗中扎根繁衍。”
  冉敏抬起头望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中却暗藏着兴奋。
  “所以,你此次去是?”
  翟湛露出一丝微笑,神秘莫测:“去带出一只种鼠。”
  皇城大殿中,已经登上金銮宝座的宋嘉绎心情并不好。
  他知道冉敏今日便要离开皇城。今日一别,她若嫁作人妇,何时才能再见呢?
  首案上铺着锦帛,上面行书满卷,唯独缺少一印。
  这道圣旨是他与翟湛交换的条件。只需一印,他便能轻易获得翟家的兵力。
  同样也是这一印,从此之后,他与冉敏,相聚无缘。
  没有人会原谅一个拿自己交换权势的男子。
  翟湛犹豫不决。这根本不像他的性格,他的信仰中从来没有“犹豫”这样东西,然而遇上冉敏后,却接二连三的失控。
  他焦虑着,重新执起了玉玺。
  “皇上,皇后娘娘不舒服,请您去一趟。”
  公孙氏的侍人未经传召,便急急闯入,半跪着请安。
  宋嘉绎眯起双眼,道:“今日已是第三趟,不是早已传过御医,并不大碍吗?”
  “奴也不清楚,或许是娘娘刚搬进陌生的地方,受了惊。”侍人有恃无恐,大胆望着宋嘉绎,在他心里,宋嘉绎是靠着他们公孙家方取得了帝位,只不过挂了个皇帝的名号,实际朝政,还是公孙家把持着。这在民间,如同入赘。
  宋嘉绎察颜观色,自然猜到侍人心中的想法。愤怒与羞辱却令他更加忍隐,立起身来,将手中的玉玺稳稳地盖在那卷圣旨之上。
  “走,去皇后宫中。”
作者有话要说:  翟湛与宋嘉绎都选了反抗,只是方式不同。

  ☆、虚以委蛇

  公孙氏显然知道宋嘉绎会来,她早已吩咐宫人准备好宋嘉绎最喜欢吃的熟食。
  宋嘉绎的口味很奇怪,他畏甜嗜苦,喜欢在调料里添加一味苦杏仁。这味道,令公孙氏完全无法忍受,但宋嘉绎却甘之如饴。
  自从登基大典之后,宋嘉绎对她越来越有耐心,即使她偶尔耍耍小脾气,也会换来他宠溺的微笑。
  记得父亲第一次同她说起联姻之事,她心中十分抗拒。用她的话说,自己身为公孙家的嫡女,凭什么要嫁给一个身份不明,流落民间的落难皇子。
  父亲向来宠她,那日却真动了气。
  “你要记得,如今所受的荣华富贵都是来自公孙这个姓氏!”
  她自然知道妥协的重要性,很快第二日便主动与父亲请罪。
  “不过是个不相干之人,若是不满意,派人杀了就好。”默念着这个,她偷偷去看宋嘉绎,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没有男子可以抵权势的诱惑,也没有女子可以免疫宋嘉绎的美貌。
  公孙氏痛快答应了父亲,并且在那之后,处处派人打听宋嘉绎的行踪。
  结果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完美,宋嘉绎拒绝了父亲的提亲。探子回报,在宋嘉绎的身边有着一名女子,似乎他还曾向那名女子的父族提过亲。
  她的骄傲瞬间涌上心头,当下便去见了那名女子。
  女子与她想像中的不同,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靠美貌媚惑宋嘉绎的类型。是呀,他自己容貌已经少有女子可以及的上,又怎么在乎如此肤浅的皮囊?
  宋嘉绎最终同意父亲的条件,令她不禁松了口气。
  至于那个女子?想起冉敏,公孙氏又命人重新为自己梳过发髻。
  那日起,宋嘉绎再也没有提过她的名字,即使那段时间,她在宫中养伤。
  父亲说的对,不可以低估权势对男人的吸引力。只要自己的家族掌握着足以撼动这个朝廷的力量,她便是连结朝廷与公孙家的纽带,又何愁宋嘉绎不向她靠拢呢?
  宋嘉绎到的时候,依然对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这样的笑足以打动少女的心,她却高傲地昂起头。
  她的身体里中流淌的是公孙家高贵善战的血液,对自己的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举起鞭子,驯服它,让它永远跪拜在自己的脚下。
  侍人原本紧紧跟在宋嘉绎身后,此时却默默退到一边。
  宋嘉绎视若无睹,上前几步搂住了公孙氏,埋怨道:“这天还冷,你不该穿得这么少。”
  他的脸上带带满满地关切之情,令公孙氏很是受用。
  “皇上真是难请得很。”公孙氏自然而然撒起了娇。
  宋嘉绎并没有在意,笑起搂过她,在她颊上一吻,道:“听话,去加上衣服。”
  这里公孙氏的心方软了些,娇嗔道:“以后宫人一传你,你便得来。”
  两人正腻歪,宫室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是公孙家的家兵,他的右臂中了一刀,急跑令他的鲜血流得更快,染红了半裳。
  他跪在公孙氏身前,急报道:“姑娘,从清晨起便有暴民在皇城外叫嚣,这会儿,已经杀入皇城城门,向这个方向来了。”
  “是什么人?”宋嘉绎插口问道。
  家兵见公孙氏点头示意,回道:“从这些人的衣裳看,只是些平民。不知道来历,不过,不过......”
  讲到此处他有些犹豫,抬头见两人均是一副催促的模样,继续道:“不过,这些人的目标怕是皇上。”
  目标是他?宋嘉绎的瞳孔急缩。
  公孙氏好奇道:“这些人怎么知道皇上在我的寝宫?”
  家兵没有回答,宋嘉绎也没有。皇朝更替之际,自然会有变数产生,新朝旧人,易生波澜。这皇城中的人还没有对他这个新帝产生忠诚,被敌人抓住后,为了保命很快便会吐露他的行踪。
  这便是公孙氏与冉敏的区别么?公孙氏出身公孙家,有权势军力为她做靠山,她不需要每时每刻都思考自己的做法。
  但是冉敏不同,在那个高贵的冉氏族门里,并没有庇护她的父母族亲,有的只是一个比她还有弱小的同源弟弟。
  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价值,在家族的矛盾缝隙中成长,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子。
  她的性格也极好,娴静而淡然,与她在一起,总是令人心平气和。
  不自觉,宋嘉绎心中暗藏着少女淡淡的笑意,又浮上心头。
  他有些遗憾。
  “伤亡如何?公孙大人如何应对?”宋嘉绎握住公孙氏的手,她的手正在发抖。
  公孙家兵回道:“这些人不过是些乱民,主子让姑娘与皇上放心。主子那里早已做好了安排。”
  宋嘉绎揽手将公孙氏抱在怀里。“这里既是目标,并不安全,你家大人在哪,我们这便过去。”
  既然他的话不管用,那么便由公孙氏来说。
  公孙氏心花怒放,叱道:“还不带路,杵在这里做什么。若是我们这尊重之躯受到什么伤害,诛你十族也赔不起。”
  宋嘉绎的命令,家兵可以不听,公孙氏说的,他可不敢不理。主子原先是说,让自己将两人带往安全处,这么想来,那么主子身边也是安全之处,再加上公孙氏是主子的心头爱女,若是转移过程中遇上那些匪类,后果可不是他们可以承担的起。
  想到此处,他应诺道:“请跟下臣来。”
  冉敏好奇地跟着翟湛。
  翟湛曾对她说过,要去捕捉一只种鼠。她知道这种危险性,依然选择与他同行。
  临行前,他选择带上绳索、飞镖与一种极细的丝,这些,在冉敏看不,并不能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陷井。
  翟湛听完她的分析,莞尔一笑,“阿敏,你可曾见过猫捉老鼠?”
  冉敏摇摇头。
  翟湛道:“猫捉老鼠,凭借得是敏捷的身手,锋利的爪牙。这些,我已经满足。”
  他笑着凝视冉敏:“记得,我并不是一只年华老去的病猫。”
  他戏谑的眼神令冉敏极为不舒服,便不甘示弱地瞪回他。
  翟湛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力量,告诉她,不需要阴谋诡计,他也可以保护她。
  他最终同意了冉敏随行。临走时,冉敏将藏在假山后的木匣挖了出来。
  她要与翟湛同行,却不能拖累他。
  翟湛好奇地向她的木匣子望了一眼,默默找包袱将木匣缚于冉敏身后。这过程中,竟一句话也未问。
  敌匪既是宋嘉绎抛弃的同盟,那么他们的首领,首要目标便是宋嘉绎。翟湛牵着冉敏在手,在慌乱的人**中逆向穿行。
  最后选定为捕捉的地方,是前往公孙家老巢的岔道上。
  这是一处巷道,在阴影处,翟湛将细丝抹上麻药,用飞镖固定在巷道上。
  丝线被拉得极紧,翟湛伸指在细丝上一抹,指上的皮肤顿时便被割破,鲜红色的血瞬时从指尖涌了出来。
  冉敏忙为他止血。“这丝线上有□□。”
  “放心,”翟湛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试试,这么轻微的伤,药效的程度。”
  设下的细丝,便是这个巷子的死路,他们唯能做的,便是等待猎物上勾。
  等待无聊之时,冉敏问道:“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不是只老猫,武器只要有锋利的爪牙便好了?”
  翟湛回答得很快:“这些道具都是为你准备的。谁让你是只没有爪子的小猫呢?”
  他这句话说得气人,冉敏当下便忍不住,在他手上一挠,挠出四道血痕。
  “看我没有爪子。”
  翟湛捂住了手。“嘶!”
  第一次轻薄冉敏便铩羽而归,看来这女子,也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淡然。这段日子,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不似以前尴尬。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翟湛将冉敏抱起,跃上墙头,将冉敏隐藏在阴暗处。
  “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将那只种鼠引来。”
  冉敏点点头,小心翼翼放平身子,挂在了墙头。
  翟湛飞奔而去,在墙角消失。他的身体很灵活,并没有未点麻药的影响。
  这些细丝到底有用吗?
  耳边隐隐传来喧哗声,是敌匪,皇城很大,大部分人都迷失了方向,散落在皇城各处。
  这条巷子中也有误中者,有的被冉敏从高处扔下的飞镖所砸中,有的则不点也不害怕,执意要从此处过。
  冉敏从墙头跳了下来,直然摔在不肯退出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下,有没有人喜欢看女主热血文的。

  ☆、一卷画

  狭小的深巷子里,被冉敏砸晕得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不过一会,翟湛便出现在巷子口,一转身进了巷子。他不停改变自己的方向,躲避着后方掷给他的飞镖。
  巷子中的地上,躺着一些人,有可能,他布置的这个陷阱已被破坏。
  冉敏呢?翟湛下意识望向原本伏着冉敏的墙头,一时分神,便被后面掷过来的飞镖,刺中了手臂。
  他不及多想,按照原本的计划,在布置丝网的下方就地一滚,伏在地上。
  他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带着体温。翟湛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人,正在他下意识将手中的剑剌向那人时,突然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
  是冉敏。把她一个弱女子留在混乱的巷子,的确为难她了。
  还好,她没事。
  心里一松,他回过神对付外面。
  这只种鼠被骗后十分警慎,站在离他一丈处朝他扔手镖,只不肯上勾。
  这些飞镖穿过他的头顶,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翟湛担心冉敏被伤,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那个人是你的对手么?”冉敏乖巧的躺在他的怀中问。
  翟湛在黑暗中摇头,冉敏看不见,于是又在翟湛耳旁悄悄问一遍。
  “我等得不是这个。”翟湛回答道。
  在冉敏未及反应之时,身边的翟湛突然抛出了手中的绳索。
  绳头打在种鼠的脚上,他大声呼痛,倒在地上。
  翟湛抖开绳索,用力一拉,套住种鼠脚,将他用力拖向自己。
  这一丈的距离并不远,翟湛将墙用来固定丝网的飞镖打落,丝网飘下,种鼠很快便被覆盖在里面。
  他挣扎着,任凭丝网陷入肉中,勒破自己的肌肤,与血液混合。
  翟湛静静望着他挣扎,直到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方将手中的绳索捆紧种鼠。
  “要偷一个人出来,并不简单。经此事,他便是朝廷要犯,想隐藏他的行踪,只有乘着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之时。”
  翟湛点燃了火折子。
  “其实这个人,听说你也认识。”
  火折子燃起,昏黄色的火焰将黑暗破开,在这光束下,冉敏看见了这只种鼠的真面目。
  赖老大。
  冉敏只见过一次,却深深住了他。深刻的记忆伴随着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而赖老大带给她的,却是前者。
  这个人被麻药麻痹四肢,神智却是清醒的,龇着牙哑笑道:“绳索力度使用精准,你算过我和你之间的距离?还有墙上的丝网,你恐怕做了两手准备吧?”
  翟湛笑笑,“差点忘记你的出身,看来我的计划并不完美。”
  “有用便行。”赖老大沉下脸,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翟湛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向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作为答案。
  “身为首领的你,认为此次,可以成功的杀掉宋嘉绎吗?”
  赖大愣住了。他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被宋嘉绎背叛之后,他唯一的想法便是攻击。
  以击作防,他清楚的知道,若是等宋嘉绎休养生息变得更加强大时,他与他的同伴,便更加没有机会。
  他不需要杀掉宋嘉绎,只需逼他写下免罪旨意,他与他的同伴,便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他没有想过失败。
  “别小看公孙家的力量。”翟湛望着愣神的人,“也别小看宋嘉绎。”
  翟湛蹲下身子,用匕首挑断捆在赖老大手上的丝网。将他的双手解放。
  “麻药的药性并不重,你可以活动你的双手。”他立起身子,补充道:“至少你现在还可以做一件事。”
  赖老大瞳孔急缩,问道:“什么事?”
  “为死去的人祈福。”
  侧殿中,宋嘉绎一边为公孙氏剥果皮,一边分神注意着右侧正发号施令的公孙凌。
  公孙凌是个很擅长用兵的将领,这一点,最为突出的是他的兵士协作,他的士兵很信服他。
  一刻钟一次斥侯急报,半个时辰之内将领轮换休息,主次战场转换迅速,单是这一点,便极适应灵活的战场局势。
  当然,这只是对付一**乌合之众。若是对方是久经杀场的精锐,单纯的战场引诱并没有用。
  宋嘉绎思考着破坏公孙家的方法。一个从外边攻不进的大坝,要怎么样才令他溃堤呢?
  他的眼神飘到公孙氏的身上。
  女子正津津有味吃着宋嘉绎送到嘴边的果肉,望见宫人偷看宋嘉绎,将案上的茶碗掷到宫人的脸上。
  “呯!”茶碗碎裂,宫人瞬间头破血流,惨叫着捂着脸,倒在地上。
  宋嘉绎暗暗皱起眉,却没有看宫人一眼。
  公孙氏怒火冲天,喝道:“来人,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挖了她的眼。”
  说完便又轻轻坐下,继续吃宋嘉绎递上的果肉。
  宋嘉绎由始至终没有看过那个宫人一眼,这一点愉悦了公孙氏,她的怒火渐渐熄灭,问公孙凌:“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自己的寝宫中去?”
  公孙凌百忙之中,竟也抽出时间,回答女儿的问题:“快了,已经将乱民围住,只等我下命令,便可以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全数歼灭。”
  他的话冲着公孙氏而语,眼睛却凝神着宋嘉绎。
  宋嘉绎知道,这是示威,展现自己的力量,让对手屈服。
  不过很可惜,宋嘉绎并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他身体里高贵的血液不允许他低头。
  所以,他只是微笑着。等着吧,公孙凌。
  这是今日第十一个斥侯,他手中握着卷轴朝公孙凌走来。
  听他复述完前方详细,公孙凌示意他出去。
  他将卷轴举过头顶,道:“这是在前厅捡到的东西。”
  卷轴很普通,公孙凌看过便令他呈给宋嘉绎。
  这个年轻的皇帝,自登基后便是个隐形人般的存在,**臣送上的奏章常常是公孙凌过完一遍,方才递给宋嘉绎。
  这次也是一样。
  宋嘉绎接过卷轴。
  卷轴从中间向两旁缓缓展开,渐渐露出正中央一个贵妇的脸。
  宋嘉绎很熟悉,这个人是她的母亲淑妃。
  他抬起头问斥侯道:“在什么地方捡的。”
  斥侯低头问答:“在太上皇曾住过的大政殿。乱民闯入那里,将殿中之物翻得乱七八槽。其中这一件东西便扔在了地上。”
  宋嘉绎的手正在发抖,他继续将画轴展得更开,直至彻底将它打开。
  这副无署名的画轴上印着各式各样的脚印,显然被随意抛弃在地上时,被无数人踩过。
  画轴的内容从右至左,一共六辐,有几辐,他竟然没有看懂。
  最右侧的画轴上,画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未结簪,长发垂在肩后顺着身体散落在地上。女人侧跪着望天,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第二辐画也是同一个女子。只是这个女人的身型与上一辐不同,小腹明显隆起。她依然是靠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第三辐画上,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个男子正掐在女人的脖子上往她嘴里灌什么东西。女人张大了眼睛,眼睛中布满恐惧。
  第四辐图是翟湛最看不懂的,因为画上出现了一口棺木,棺木漆黑如铁。这个女子便躺在棺木之上,她的张开腿,惊恐的挣扎着,她的身下一个婴儿正缓缓露出头。
  宋嘉绎越看越心惊,打算看第五辐图时,却发现这第五辐图却是一片漆黑,仿佛被人刻意涂黑过。
  身旁的公孙氏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奇凑近,想看看画上的内容。
  她看到第五辐图也是皱皱眉,转而去看第六辐。
  第六辐图极为简单,画着一堵墙。女人靠着墙,闭着双眼,她的身下,是一片朱红的血。
  她直觉有什么不对,却又看不出,只能望着宋嘉绎,希望他能解答。
  公孙凌停下笔,缓缓向他们走来。“看来,这卷画上所画的,便是你的母亲淑妃在皇帝被禁时最后的日子。”
  宋嘉绎点点头,问道:“这卷轴可以留给我吗?”
  公孙凌注意到他握住卷轴的拳很用力,似乎恨不得将这部卷轴马上销毁。
  他点点头。
  宋嘉绎眉心微蹙,他放开右手,将手掌摊平。
  掌心的地方,一粒黑红色的血珠正冒出。他不自觉在右掌掐住,厉声道:“不准放走他。”
  一直跪在他面前的斥侯露出了凶露的表情,摸出胸中贴着收藏的匕首向他刺来。
  这是一个计。暗杀。
  毒针藏在卷轴的手柄处,需用力把握,才会触及钢针。这卷轴上的男是诱因,诱导宋嘉绎愤怒,从而令他将愤怒转移给手柄,愤怒到极致,便是弄伤自己的时候。
  宋嘉绎推开了公孙氏,将刺客引开。
  “什么人?”宋嘉绎质问道。
  公孙凌拔出长剑与侍卫逼上前,门外的侍卫闻声而来,瞬间将殿中挤满满。
  宋嘉绎不禁骂了声:“蠢材!”
  他们的存在严重将宋嘉绎可以躲避的空间缩小,剌客转身向最近的侍卫挥过一刀,侍卫后退不及,被人**牢牢堵在里面,活活被剌死。
  剌客哈哈大笑,宋嘉绎便在他的眼前,他左手纠住他的衣襟,右手上的匕首便他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没人喜欢看女主热血文,唉。

  ☆、每个人

  墙上的烛火渐小,宋嘉绎仍在冰冷的宫殿里批阅奏章。
  公孙氏沉睡入梦,只有此时,他会才有时间灵活地处理政务。
  去年那一战,让他彻底见识到公孙家的战力,那一刻,他离那柄匕首如此之近,令人错觉公孙凌利用人潮,借刀杀人取他的性命。
  公孙凌最终放了他一条生路,便在他触及匕首之时,他身后的人,退开一条路,将他藏在人潮之后。
  宋嘉绎知道,这是威慑。公孙凌在借此警告他,勿轻取妄动,他应该乖乖地,顺着公孙家的意思行事,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张进劝他要忍,他自己便是靠着忍耐与蛰伏挨过了启皇时代。“勾践卧薪尝胆许多年后,得到的回报便是亲自首刃污辱他之人。我相信,主子你也可以。”
  宋嘉绎握紧了笔,为了这个“忍”字,他连冉敏都已经放弃,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呢?
  东津冉府中,被宋嘉绎惦念的冉敏已回到冉氏半年。
  亮哥儿顺利通过去年殿试,留在京城中等待放榜。
  而冉敏,却选择先行回到冉府。
  翟湛说得很对,这个时候,她再留在京城中,没有任何好处。
  皇城,或者说这个京城,已经不是宋嘉绎可以掌控的。
  公孙氏的爪牙布满朝堂,稍不小心,便有可能陷入死地。
  那时公孙氏或真或假的表示要与冉敏共享宋嘉绎,被冉敏很理智的拒绝,不仅是因为冉敏对共渡终身之人的苛刻选择,也是基于公孙氏实力的忌惮。
  “你留在京城,便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翟湛说道:“原本我便要送你回东津,现在正是时机。”
  冉敏想将亮哥儿带回,亮哥儿却不愿意。
  他心心意意宋嘉绎成为他的姐夫,却被公孙氏截了糊。
  “我要留下来帮助宋家哥哥,他一定是被公孙氏所迫,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翟湛冷笑着一指戳在亮哥儿的额头上。
  “小毛孩,懂得什么?便是公孙氏没有看中宋嘉绎,他也不可能娶你姐姐。”
  亮哥儿顿时炸了毛,撑大眼睛怒视翟湛:“便是你,若不是时时跟着阿姐,宋家哥哥怎么下旨将姐姐赐婚。我看,定是你威胁宋哥哥!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姐夫!你不配!”
  翟湛嘿嘿一笑,道:“我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品评。我十四岁便上战场杀敌,横贯南北。你一个小毛孩,凡事还要姐姐护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手划脚的?”
  亮哥儿指着翟湛,竟反驳不出,只“你,你......”咬着嘴唇将泪努力忍住。
  冉敏将亮哥儿拉到身后,道:“我们姐弟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插嘴。”
  翟湛被她这话哽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言语。
  他知道,冉敏动了气。他擅自与宋嘉绎进行了交换,而被交换的东西便是冉敏。
  他曾经听说过冉敏上京的原因,知道她是在冉训的安排下,作为献给太子的礼物而进入京城。
  然而太子死去,她这个礼物也失去了原有的价值。不知道她回到东津以后,冉训又会如何安排她呢?
  姐妹之一的芝华已经进入新帝的后宫,想来宫中的事,再也不用冉敏操心。
  亮哥儿躲在冉敏的身后向他吐舌。他未没有动怒,只是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
  十六岁呀,真是个好年华。
  十六岁时他在做什么呢?在天寒地阔的征场上无休无止进行的杀戮。在那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因为你不知道,是否明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于是,他学会了珍惜,也学会如何去争取。
  先下手为强!冉敏,宋嘉绎不是不喜欢,却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执念,而他呢?如果把你放在宋嘉绎的立场上,他会怎么做呢?
  没有这种可能性,他与宋嘉绎不同,一旦他认真定了,便会在扫除一切障碍,跟冉敏在一起。
  宋嘉绎为了帝位,牺牲冉敏,而他,会为了保护冉敏,努力变得更加强大。
  想到这,他笑道:“我会保护好你姐姐。”
  绢草并不相信翟湛所说的话,因为在平安将冉敏送到东津之后,翟湛便离开了。
  冉敏不置可否,照常指挥下仆们安放行李。绢草满腔怨念,不自觉同冉敏报怨起翟湛的失约。
  “姑娘这次在京城中未得获选入宫,老太爷定是十分愤怒,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个迎接的人也没有。翟家郎君前些日子,还同亮哥儿保证要保护姑娘呢,如今连人影都没有。”
  冉敏微微一笑,“我并没有那么娇弱,要出入都有人保护,他有事要去做,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翟湛的确同她说过,要陪她入府。只是冉敏拒绝了。
  她与翟湛事前订婚未不假,怕是此时,冉家合府都已接到新帝的圣旨。他们不出门迎接,显是对此事极不满意。
  接到圣旨之后,冉敏异常冷静,这种不寻常令绢草十分忧心,担心她会寻短见。
  她异常紧张,日夜守在冉敏的身边,生怕她出意外。
  有几次,竟然困得从厢内滚下马车,若不是翟湛见机得快,绢草几乎要死于马蹄之下。
  冉敏只得安抚她,告诉她自己并没有任何事。伤心愤怒自然有,可那是来自于宋嘉绎。她没有想到,宋嘉绎竟然真得会将她与翟家兵务交换。
  然而也仅此而已。
  时间在逐渐消磨冉敏的好感,并且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此彻底抹灭。前世翟湛是,今世的宋嘉绎,也如是。
  “听说翟湛新得到一只种鼠,忙着喂养操练,再加上,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便要回到北地,做好走之前的准备,极其重要。我这里的事,便不麻烦他。”
  “种鼠?那是什么?”绢草第一次听说有人喂养老鼠,很是好奇。
  “是。”冉敏敷衍的回答。
  这是翟湛所需要的人才。赖大,曾经的逢州乱民之首。他曾经一度不相信宋嘉绎的实力,而选择与翟湛打赌。
  这场赌局的赌资便是他十年的自由。
  他没有等到这场战役的胜利。翟湛带着他混在侍卫中,看着那个刺杀宋嘉绎的刺客如何覆灭。
  现在的宋嘉绎并没有多少实力,可是公孙氏有。他突然明白宋嘉绎的做法,宋嘉绎在混乱之时保护公孙氏的举动,将这个女子的心,抓在了手上。
  公孙氏的命脉便是公孙氏,可笑公孙凌还茫然不知,宋嘉绎在使用这个王牌时十分警慎,甚至连公孙凌也未察觉。
  宋嘉绎利用女子的呼救声,让公孙氏在耍弄他的过程时,提前将他救出。
  或许,这一次只是宋嘉绎的试探,他在观察公孙氏在家族中的地位,以此决定利用公孙氏到何步骤,才能最大发挥公孙氏的作用。
  绞杀成功,剌客死去。渐渐地,他也从回来禀报的斥侯中,知道自己兄弟的下落。
  非死即捕。
  翟湛说的对,现在的他,并没有力量跟宋嘉绎,跟公孙氏斗。
  沉默半晌,他终于答应了翟湛的要求。
  “我输了!”
  冉敏可以猜得到翟湛的部份想法,他并没有放弃翟家军。妥协,只是权适之计。
  她抬望着高高的门楣,心头突然冒起翟湛的话。
  “阿敏,那时候你手里匣子中的东西,是不是差点就拿出为宋嘉绎而用?我想知道,如果彼时,在大殿中被刺杀的人是我,你是否也会为我使用它?”
  冉敏并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
  翟湛对于她而言,只是上一世的一个梦。早在重生梦醒之初,这个梦中之人,便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
  时光似流水,它会慢慢腐蚀掉记忆,现在的她,其实已记不起上辈子翟湛曾与她共同生活过的岁月。
  现在的翟湛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比陌生人熟悉些的人。
  她没有习惯要依赖他,尽管这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她的丈夫。
  历史又在重演,这一世,她依然要在二十岁时,嫁于那个男子,开启她孤单的后宅生活。
  “阿姐!”一声轻脆的声音打碎了她的思绪,她低下过头,便看见冉媛倚在门边,满脸泪水望着她。
  几年不见,冉缓长高了些,秀丽的容颜越来越似詹氏,行为举动,也越来越有大家贵女的风范。
  她突然拎起裙摆朝冉敏大步奔过来,大力抱住了冉敏。此时的她,倒有一些小时候的样子了。
  冉敏回抱住她,笑问:“你怎么出来了?”
  冉媛哭得稀里哗啦,哽咽道:“你走了,亮哥儿也上了京,慧姐儿、琪姐儿回了南冉,府里就剩下我一个,我想你的慌。我在深闺中,你回来,也没人给我报信,是我的丫头小桔偷偷听门房说到此事,方回报了我。”
  冉敏忙抚慰她:“莫哭,我不是回来了。亮哥儿在京中等放榜,过一段时间,自然也要回家的。”
  冉媛眨巴眨巴大眼睛,问道:“那你还走么?”
  冉敏笑回:“我走不走又有什么关系,我在京城收到家书,伯娘给你定了门亲事。如今你年龄不小了,这一两年也要出门。”
  说到此事,冉媛的表情尴尬起来,吱吱唔唔的以言语遮掩。
  冉敏知道,此事定有内情,此地却不好详述,忙岔开了话。
  “对了,我回来,还未拜见祖父祖母,这回刚好,你同我一起去。”
  冉媛听到这话,表情更为黯然。“祖母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没人爱看女主热血文,那下部就不写这个

  ☆、齐氏的病

  齐氏生病了,更准确的说,是她疯障了。
  在冉敏离开后的半年,她突然变得疑心重重,总怀疑屋子里的人偷去她的东西。
  一开始,丫头们并没有怀疑,毕竟有芝华的事在前。詹氏禀明冉训,带人将冉府一干人的府第搜了个底朝天,也未发现齐氏所说的东西。
  这之后,齐氏的病时有发作,五七天便要詹氏抄检一遍下人的私物,几次下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物。
  这么折腾几日,齐氏的身子也受不住,终于倒在了病床上。
  詹氏身为媳妇,自然要近身服侍。只是齐氏这次的病却极为奇怪,连詹氏这自绎大胆之人也吓得不肯再去服侍。
  冉训只得从上房中搬回与齐氏同宿。
  冉媛道:“大夫说,祖母这是心病,若要解开,需用心药。”
  “祖母生病之前,曾发生什么特别之事吗?”冉敏细细问。很可能,在这些事中,便有一样,是引起齐氏病发的病因。
  冉媛细细思索,“那时候阿姐你去京城,我同亮哥儿便在艾园念书,详细的事,我并不清楚。只是听老太太身边的素锦对紫月说,自老太太匣子中的那枚旧帕被芝华翻出后,老太太便时常对着佛龛发愣。”
  “对了!”她惊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日,祭祀时,汪管事曾回报过这么一件事。”
  她似有疑惑,犹豫地望一眼冉敏,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
  冉敏知道此事定与自己有关,冉媛不想告诉她,怕是会伤了自己的心。
  她宽慰道:“别急,既然与我有关,那你更应该告诉我。”
  冉媛迟疑道:“阿姐,我先给你提个醒,这件事,与你母亲有关。”
  又是与母亲有关?冉敏不觉握住冉媛的手,问道:“我母亲怎么了?”
  她反应如此之大,倒唬了冉媛一跳。她软声道:“阿姐你莫急,我慢慢告诉你。”
  冉敏是真的急了,耿云彬也好,翟湛也好,总是将未知隐藏在黑暗中,不让她靠近。
  他们都说,是为着冉敏好,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冉敏才会知道此事有多么傍惶。
  耿云彬口中所述的耿氏异状,小叠山那口棺中的乌木中装有玉玺的匣子,耿氏的游记,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母亲与寻常人不同。
  她想知道,是不是便是这点不同,令她成为冉氏的透明人,造就前世那样的命运。
  冉媛见她的情绪渐渐平静,道:“阿姐,婶娘的墓穴被挖开,汪管事去查看时,发现里面婶娘的遗骨失踪了。”
  这件事廖仙芝曾在信中告诉过冉敏,只是那时,她身在京城之中,无暇顾极此事,只托了耿云彬,寻访母亲的遗骨。
  两年之后,母亲的遗骨依然没有找到,而负责寻访遗骨的耿云彬也失去了音信。
  冉敏静下心,说道:“我想去见祖父。”
  在齐氏病发后,唯一与她直接接触的便是冉训,冉敏想要知道其中的内情,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冉媛原本担心她会沮丧伤心,如今见她心情尚算平和,倒是舒了一口气。
  想到她要见冉训,又不禁替她担心起来。
  “阿姐,翟将军未跟你一起来吗?”她四下张望。
  冉敏摇头道:“我要他回去了,这是冉家自己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冉媛暗中叹气,这次见面,她可以感觉得到冉敏身上竟有一种隔距感,或许是她们从小一同长大的关系,这些感觉在两人相拥后,转化尘埃。只是此时,冉敏在提起翟湛之时,这种感觉又不知不觉飘了出来。
  她的阿姐是个善良又平和的女子,当然,仅限于她与亮哥儿。冉媛不懂冉敏这种感情的产生源,只是有种感觉,冉敏这样下去,最终伤害的只有她自己。
  “阿姐,赐婚的圣旨昨日便已到了。”
  冉敏点点头,牵起冉媛的手,招呼绢草跟上。“祖父怎么样?”
  “祖父很不高兴。”冉媛说道,“所以等会,你要小心。”
  半月前,冉氏合家接到这个圣旨时,满门惊愕。
  便在前一天,册封芝华为嫔的旨意刚刚下到府中。
  冉家曾是太子遗党,太子落败身死后,冉松与詹氏惶惶不安。
  他们害怕新帝的清算。那段时间,詹氏疯狂的与冉媛挑夫婿,想在被追罪之时,将冉媛嫁出。
  那个夜里,冉媛听到同在一条街上佟氏被抄家的消息。远在晋州做通判的佟珍之父被斩首,佟家的女眷被罚入教坊。
  冉松这才知道,佟家是三皇子堂。
  冉训说,冉氏既然走错了路,押错了宝,那便要承担的起这个后果。至于冉炔、冉媛,便是逃了出去,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既然如此,何不死得痛快些。
  他们煮好添加剧毒的食物,打算在家族聚会中齐齐赴死。
  上天对他们终究是公道的,便在他们打算饮下毒酒时,新帝的旨意及时送到冉府。
  册封芝华为嫔。
  这对冉训来说,无异是天降甘霖。
  一个罪臣之女,又怎能封已妃位呢?更何况,新帝还这么物物使天使送达东津。这便意味着,新帝打算既往不纠。
  便在他们欢呼欣喜之际,新帝又送来了第二幅圣旨。
  是的,仅隔一天。明明只需一起宣布便好,为何要分做两次呢?
  这一次的圣旨,是个赐婚令。
  圣旨的主人公是冉敏与翟家军的未来继承人翟湛。
  冉训猜测,这是新帝的问询,要冉氏选择,终究是站在芝华这一方,还是冉敏这一方。
  看来冉敏要嫁的男人,有可能便是新帝所无法解决的宿敌。
  不光冉敏有问题想问冉训,冉训同样也是。
  所以当得知冉敏不日便要回到冉府备嫁之时,冉训选择冷淡处理冉敏之事。
  一切等冉敏回来再说。
  冉敏在冉媛的引领下,缓缓进入齐氏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风,四面窗户被闭得严密,空气中飘散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冉训坐在屋正中的椅子上,瞪视着她。
  见此情景,冉敏又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冉训时的情景。此时的他,气势已颓,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冉训喝道:“你忘了你的目的!”
  冉敏不惊不惧,淡然道:“祖父,若我真的如祖父所希望的,成为太子的后宫,那么此时,冉家岂不是难逃乱党之罪?”
  “你!”冉训色厉内荏:“你忘了是谁将你养到这么大的?是冉家!”
  “祖父说的对!”冉敏打断冉训的话,“既然如此,祖父何不去信问问身为新帝后宫的芝华,是如何救下冉家?”
  冉训想问她的话,她不是不能说,却不愿意以这种方式被逼迫。
  冉训用力喘着气,不时发出粗重的呼息声,冉敏静静等着他平息。
  半晌,他叹口气,道:“你知道,我不可能问芝华。”
  芝华从一开始便是被抛弃的人,她的存在,只是冉敏的一道绊脚石,阻碍冉敏的进步,令她变得越来越强大。
  冉敏道:“我曾被芝华害过三次,但最后都活了下来。”
  “祖父选她做绊脚石,便是知道我一定不会伤害她的性命吧。毕竟,她跟我是同父姐妹。”
  她说着,笑笑:“只是如今,她的成长却在我之上。不管她用了什么方法,她成功进入新帝的后宫,还被封为嫔妃。想必祖父此时,一定又陷入到底我与她二者存哪个好。”
  冉训的双目死死盯着冉敏,仿佛想从她的眼神之中,分辨出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赐婚是怎么一回事?”
  冉敏摇摇头,“我不懂,我同祖父您一样,不懂。在我离开京城之时,才看到那幅圣旨。”
  “芝华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张氏的父亲,是三皇子党,新帝又怎么可能,让她进入后宫?”
  “是呀,她偷去我身边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献给新帝。”冉敏不肯说出这件东西是什么,冉训只得掩旗息鼓,暗暗思索着,要派人到京城去打探消息。
  冉敏却没有安静下来,她问道:“祖父,你想知道的问题,我已经全数告诉你了。那么你是否也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态度与配合度尚算好,冉训点头示她可以发问。
  冉敏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焦燥,问道:“祖母生得是什么病?”
  冉训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事。
  说起来,老妻之所以会得病也是因为二十几年前的老心结,说不定,真将病因说出,便会就此得愈也即有可能。
  冉训正想回答,突然紧张起来,挥手示意冉敏安静。
  冉敏感到奇怪,正待相询,顺着冉训的视线,发现床幛微动。透过白色的床幛,她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齐氏,突然毫无征兆的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冉敏:我要黑化了,我要黑化了。
作者:为什么?
冉敏:没人理我。

  ☆、二十前年

  齐氏的动作迟缓而诡异,只着中衣,便下了床。
  她延着墙壁四角前行,熟练地找到窗户所在的位置,摸到窗户栓锁,用力拧开,将窗户推开后,又重新将窗户合上,再仔细锁上栓锁。
  冉训以指示意冉敏噤声,冉敏紧张的看着齐氏,突然发现她的双眼竟是紧闭着的。
  齐氏将屋中所有的窗户都如此后,她才满意的重新回到床上,不久屋子里便寂静下来。
  冉训又等了片刻,见齐氏的确再无动静,松了一口气,道:“你也看到了,这便是你祖母的病。”
  他凝神的纱帐后躺着的人,“糊涂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将窗户关好。”
  “我曾经有听说过这个病,叫做‘离魂症’。怕是心结太重,才无法自控。”冉敏不明白冉训的意思,关窗户这件小事,向来应由齐氏身边的丫环来做,这件事,跟齐氏有什么关系?
  冉训不语,他突然大步走到东侧窗户前,大力将窗户拍开。
  窗户在他的重力之下,直接撞在墙上,发出“硿硿”之声。
  窗外一道阳光照了进来。
  冉敏没有想到的是,此时已安然躺在床上的齐氏,突然从床上坐起,拍打着床沿,大声嚎哭起来。
  她的情绪失控的模样仿佛疯妇,冉敏看得心惊,不自禁退后了一步。
  冉训缓缓将窗户关上,那一刻,齐氏停止住哭声。仿佛开窗便是引发她疯症的信号。他看一眼正疑惑的冉敏,走向齐氏,抱住了她。
  “是不是很奇怪?”冉训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的事,或许你并不相信,然而我说出来,只不过,是为了偿还这段债罢了。”
  冉训同耿云彬所说的同一个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中,多了一个少年,年轻时的冉柏。
  冉氏所知道的耿氏,全部来自于耿云彬,只是耿云彬时常不在东津,她所知道的,只有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才女,整理过一本游记,其它的,几乎一无所知。
  而冉训展现给她的,却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女子。这个女子的美貌无法叙述,冉训第一次见她,便只能看到她厚重的幕帷。
  少女很可怜,从小时候起便从未走出过那座高高的闺楼,当她的妹妹们入女学时,她只能被困在如监狱般的闺楼中,孤独的自语。
  东津冉氏与青州耿氏有些明面上的生意,故而耿氏的父亲做寿之时,也曾邀请冉家父子前去做客。
  其中的冉柏,便是安排在与闺楼有一墙之隔的西院厢房中。
  夜里起风,少年正准备入睡,被关在闺楼中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便将这个少年引到围墙下。
  夜色矇眬,少年好奇地抬头向上望去,努力想看清楚闺楼上的人。
  闺楼中烛火摇曳,少女缓缓步出闺楼屋檐下垂下的白幕,眺望着天边的月。
  那一刻,少年看到月下望月的少女,尽管只是露出一双眼,他仍是迷上了她。
  冉训曾问过喜欢上耿氏的原因,那时陷入热恋的冉柏也只是茫然的摇摇头,说不出其中的道理。
  然后自那一日后,冉柏装起了病,拖延着离开耿家的时间,每日夜里,都会守在耿氏的闺楼下,痴痴望着楼上的倩影。有时耿氏会出现,有时则不会,而冉柏依然不管不顾,夜夜不休。
  这番举动,终于被耿氏之父发现。他质问冉柏到底有何企图,冉柏这才羞涩的问起耿氏的婚事。
  耿氏之父的表情很是奇怪,时隔多年,冉训已无法详细。只是记得,他这种表情,像是期待甩掉一件自己试图抛弃之物。他只说了两句话:“她的事,我管不了。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冉柏回来时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不需要问结果,冉训便知道,事情并不成功。
  他知道,若是冉柏再在此处呆下去,继续沉于男女之情中,铁定废了,当机立断,同耿氏之父告辞,当日便离开了青州。
  冉柏的精神,在三个月之后渐渐好了起来,渐渐地,冉训也能将一些事交与他来办。
  然而冉柏对耿氏的思念与情丝却越陷越深,直到半年后,终于从青州带回了耿氏。
  一年未见,耿氏藏起了自己的容貌,冉训无法透过厚厚的帷幕看穿耿氏的表情。
  一年之年为何拒绝冉柏,一年之后,却又重新接纳了她?冉训觉得此事蹊跷,迟迟不肯答允。
  冉柏却等不及,他甚至以自残来威胁冉训下这个决定。
  从前至尾,这个耿氏都默默站在一旁,仿佛此事于她无关一般,像个透明人。
  冉训闹不过冉柏,最终同意了这门婚事,而耿氏,也顺顺利利嫁入冉家,成为冉家的二少夫人。
  “既然母亲曾经是父亲求来的,为什么父亲却对她如此不上心,连同对我与亮哥儿,也是一般冷淡无情呢?”冉敏有些不相信冉训,她已经不记得耿氏的模样,便依稀记得,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阿柏一开始,的确是疼爱过耿氏一阵的,那时候,他几站将她当作自己的命,凡事第一个考虑到的都是她。”冉训的声音低而沉重,“只是,你的母亲,却不是全心全意对他。物不平则鸣,这便是法则,两个原本便不合的夫妻,感情,自然产生间隙。”
  他望着怀里突然发抖的齐氏,道:“她便是利用了这个间隙。”
  冉敏的视线也转移到齐氏身上,齐氏的眼神虽然茫然,身子的不自禁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我母亲......”
  “是怎么死的?”
  冉训搂住齐氏,右手抚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你母亲嫁给你父亲四年,其中间隙早生,只不过,在你父亲的无限退让上,保持着表而的和平。”
  “只是在你两岁之时,你父亲,突然听人说起你母亲曾在青州有过一段旧史,他的负面情绪才渐渐显现出来。”
  “这个谣言,可是祖母故意放出的?”三人市虎,谣言这东西的杀伤力,冉敏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旦名节受损,轻则出家,重则处死。当年南冉的冉宁便是差点受了这个刑。
  冉训不置可否,“你父亲那时候很焦燥,正打算质问你的母亲,却突然传来了你母亲有喜的消息。”
  “这个情绪暂时被添丁之喜压住,然而却没有消失,只是深深藏在他的心里。”
  “帕子,帕子!”冉训怀中的齐氏倏地挣扎起来,似乎想去什么地方寻找某样东西。
  冉训按住她,单手抽出怀中一枚洁白的帕子,放在齐氏手中,“不是在吗?”
  冉敏凝着帕子,不明所以。
  “你应该已经猜到,她所说的帕子是什么。”冉训道。
  冉敏寻思半刻,问道:“可是那一年,芝华从祖母房里的木匣中,翻出的帕子?”
  冉训点点头。
  “我记得,这个帕子,是枚元帕。”冉敏道:“我曾经以为这枚元帕是婶娘,或是冉氏族亲哪位媳妇,还曾到过贞善查探过,却一无所获。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枚帕子,是我娘亲耿氏的。”冉敏肯定道。
  冉训点点头。
  “没错,这枚帕子,便是耿氏的。”他望着窗户回忆道:“当前为了离间你父母,阿齐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便是利用那些谣言分散你父亲的注意。”
  他叹一口气道:“冉柏是个极其爱钻牛角尖的孩子,他爱一样东西便是爱死到底,甚至可以为它付出自己的性命。”
  “而他恨一样东西,便也会恨到底,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什么人为他解释都没有用。”
  冉训道:“而你的祖母,便是了解他这个特点,下会订下此计。她故意派人调换了耿氏的元帕,然后已整修贞善堂为名,将你父亲引到那里,最终发现你母亲的假元帕。”
  “我不懂,”冉敏打断他的话:“这元帕是不是真的,难道父亲会不懂?”
  “是呀,这便是你母亲的原因了。”冉训道:“那一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母亲将你父亲灌得大醉,连同这枚元帕也是经由耿氏之手,交给阿齐身边的嬷嬷的。”
  “所以冉柏便有原因怀疑母亲背叛了他?”冉敏质问道:“我不明白祖父此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告诉我,我与亮哥儿,并不是父亲亲生?”
  冉训怀里的齐氏,已停止了颤抖,重新进入梦乡。
  冉训轻轻将她放下,为她盖好被子,凝神着她,说道:“我这一生中,其实没为你祖母做过什么事。而你祖母所做的,全部都是因我而已。”
  “接下来的话,我会告诉你,至于你听完后,是想离开冉家,还是找冉氏报仇血恨,我全都由你。只是希望你莫忘了,亮哥儿还是冉氏族谱上的人,他的成败与冉家的兴衰息息相关!”
作者有话要说:  我挺勤劳的,给自己点个赞。

  ☆、真相

  十七前年夏日的一晚,被冉柏冷嘲热讽后的耿氏,腹中的胎气发作,被转移到齐氏的屋中生产。
  冉松很是不满,反对道:“妇人生产是最污秽的事,怎能玷污老太太的屋子。”
  詹氏那时产下冉媛不久,主动请缨主持为耿氏生产坐阵。
  齐氏将他们的异议一律驳回,“我也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当年生阿松时,还在山间小栈。若是那时那些人嫌弃我这个妇人污秽,不肯援手,那么此时,也不会有你了。”
  冉松被齐氏说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仍然坚持道:“这冉府又不止母亲这一间屋子,阿弟那屋子不行,还有大房呢,母亲犯不着......”
  “我意已决。”齐氏命仆妇去准备热水、剪子,又吩咐稳婆跟她进屋子,“稳婆说二娘这一胎甚是凶险,说不准便一尸两命。我是这个家里辈份最高,福气也最大的人,相信有我在场,必定可以镇得住。另外大郎,你去寻二郎,我们冉家没有自家媳妇在生孩子,自己的丈夫却不知道到哪去鬼混的儿郎!”
  她交待完冉松,便一并连同詹氏也锁在屋外,只带着稳婆、沈嬷嬷便了产房。
  躺在床上的耿氏痛得脸色发白,却只是低低□□。
  齐氏命人将帕子塞入她的口中,以防她咬住自己的舌头。
  烛光下的耿氏,并没有带幕帷,她乌黑的长发倾泻如瀑,洒落在枕旁,一双美目半合着,眸光黯淡。
  美,那又如何,再美的女子,总有一天会化为枯骨。
  耿氏看到齐氏,咬着牙吃力得同她点头示意。她的力气不济,却勉强保持清醒,以免自己力竭而昏厥,腹中的孩子再难见天日。
  稳婆扒开联氏的双腿,查看孩子的情况,沈嬷嬷则负责换洗帕子。
  参汤刚炖好,齐氏便急急喂给耿氏,看她的情况,要安全生下孩子仍是很难。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耿氏仍在努力着,她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却没有放弃,听从稳婆的话,一次又一次做着尝试。
  稳婆抹去额上的汗,急切问道:“太太,若是再生不下,那么保大还是保小?”
  “保小!”齐氏很快便给出了答案。这是冉氏的根,是冉柏生命的延序,她怎样不保?
  耿氏咬着牙点点头。
  黎明时分,一声孩啼打破拂晓,耿氏终于为冉柏生下一个男孩。
  耿氏看着婴孩小小的脸,眼中恢复了一丝神彩。“小名便唤亮哥儿吧。他一出生,天便亮了。这孩子,长大一定是个有本事的。”
  她说完这句话,沈嬷嬷笑着应诺,将亮哥儿抱下去洗净。耿氏有些疲惫,打算休息片刻再看孩子,却见床前立着的齐氏却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耿氏打起精神强笑道:“多谢母亲坐阵,不然亮哥儿也不会这么顺利出生。”
  齐氏没有应她。她呆呆看着耿氏片刻,突然叹一口气,道:“二娘,有件事,大家都没有告诉你。”
  耿氏虽然极累,婆婆说话,便不能不理会,笑道:“那便等出月子再说吧。”
  “云淑!”齐氏打断了耿氏的话,“你若现在不见,以后便见不着了。”
  耿氏一愣,不自觉问道:“什么事?”
  齐氏闭着眼,不忍心看她的眼:“便在你生产的前一日,耿氏被灭门。”
  耿氏呆呆不语,齐氏狠心继续说道:“你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耿氏下人,一日之间,全被匪徒灭门。他们不但杀了人,还一把火将耿氏夷为平地。”她自衣袖中掏出半枚玉璧递给耿氏,“这便是老爷派的人从废墟中捡回来的。”
  耿氏愣愣望着那半枚玉璧,这玉璧的造型奇怪,上面刻得是她父亲最喜欢的一本书,“论语”。
  玉璧只剩下半枚,而且侧面被火烧得漆黑,令它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耿氏认得,这是父亲最喜欢之物,她曾向其讨要数次,他也不舍得给。现在这枚玉璧以如此形态出现在这里,可见其主人的处境。
  耿氏的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也未变化过,配上苍白的脸色,像座无情的雕塑。
  突然,她重重一咳,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倒在了床上。她的身下,鲜血从产道中流出,涔涔不止。
  “你的母亲,便是如此去世的。你祖母当年没有考虑周详,将耿家的情况告诉了她,令她不幸殇逝。这是她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你要怪,便怪我。”
  冉敏紧紧盯着他,冉训的眼神仍在齐氏身上,半点没有施舍给她。
  “你祖母所做下的事,全部都是因为我,若是你要算帐,应该算在我的头上。”
  冉敏在思考冉训的真实意图。冉训的话,不知真假,总的来说,想要告诉冉敏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为冉柏洗白,将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还有......
  冉训在等冉敏的答复,这个答案关乎冉氏的未来。能消除冉敏对冉氏的仇恨最好,若是不然,便只有悄声无息的将她除去。
  冉敏摇摇头,道:“我并不相信你。”
  她并不相信冉训,冉训告诉她的话,或许有部份是正确的,却仍是隐瞒了一部份未让冉敏知道的事实。
  比如齐氏对耿氏动手,在冉训告诉她的话中,是无意而伤,这种罪可以被人所原谅。然而在冉敏的眼中,齐氏显然是蓄意为之,故意在刚生产完的耿氏面前提起令耿氏崩溃的消息,引起耿氏的血崩,最后成功的杀了她。
  “祖氏,你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祖母要挑唆我的父亲,而令母亲最终丧命?”
  冉敏自齐氏的屋子回艾园。
  冉训没有告诉她这个原因,“当年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不正在你的艾园,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她。到时,自然知道我有没有骗你,只是,你也欠我一个答案。”
  沈嬷嬷是齐氏最初给冉敏姐弟的教养嬷嬷,年纪并不大,只有四十几岁,只是她曾向齐氏立志不嫁,齐氏便让人改了称呼,唤她嬷嬷。
  这样的嬷嬷,向来是由主子负责养老发丧。
  这些年来,因冉氏用不着她,亮哥儿身边又缺一个持稳之人,便将沈嬷嬷让给亮哥儿。
  她本人并不怨怼,也无自恃是齐氏派来的人,而自视甚高。十几年下来,亮哥儿倒是与她极好,她说的话,虽没冉敏管用,也极是尊重。
  冉敏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藏着许多秘密。
  沈嬷嬷为冉敏泡好茶,微笑道:“亮哥儿刚离家,姑娘便回来了,真是不巧得很。”
  冉敏打量着她的屋子,窗明几净,摆设清楚而整洁。
  “嬷嬷,我同亮哥和商议过您的事。等您年龄老了,便到我娘亲的嫁妆庄子上养老,再过继个娘家侄辈到自己名下,将来也好有个人说话。”
  “姑娘,事情还早着呢。”沈嬷嬷微笑道:“如今我还动得了,再加上亮哥儿身边一时也离不了人。若是我跟侄子们出去住,白日再入府,也不方便。”
  冉敏笑笑,不置可否。她依然会为沈嬷嬷养老,只是沈嬷嬷是齐氏的人,冉敏必需得防备沈嬷嬷对亮哥儿不利。
  “姑娘,我是否听到了什么?”沈嬷嬷在冉氏多年,对冉家上下掌握的清楚,她迟疑道:“姑娘向来不过问我的事。”
  冉敏干脆开门见山,坦白直言:“祖父说,让我问你,你自然会告诉我。”
  话音未落 ,沈嬷嬷手中的茶应声而落,刚倒满的茶水四溅,她手上的肌肤瞬间红了一片。
  她顾不得手上的伤口,“卟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奴会按实情讲出,只希望姑娘可以网开一面,让老奴呆在亮哥儿身边养老。”
  冉敏赶忙扶起她,叫绢草将医疗箱子取来,亲自为沈嬷嬷上烫伤药。
  沈嬷嬷很是羞愧,连忙道:“姑娘,老奴自己来便好。”
  冉敏按动她,道:“在说之前,希望嬷嬷可以保证您所说的,便是事实。”
  沈嬷嬷一怔,随即应道:“我能保证自己所说所见是真实的。”
  她接下来说的故事与冉训所说的一般,冉敏却没有不耐心,仍然认真得的听她说下去。
  说到耿氏之死,她突然停了下来,望着冉敏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怕是老太太也不会告诉你。只是,我已经无所谓了。”
  冉敏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将这些旧事一字一句的讲给她这样的陌生人,仿佛她天生便有这个本领,隐藏事实的真相永远湮没在江河中,不让任何人接近。
  “因为你是亮哥儿的姐姐,亮哥儿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冉敏皱起眉,并不语。
  沈嬷嬷道:“冉家老爷子曾经交待过我,要告诉你二太太的事。只是,这个事实并不完全,如今我要告诉你的,是尔后的事。”
  “你一直想问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曾有过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我也会将真相说出,还你一个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码得快睡着了,后来竟然不知不觉打了佐助两个字,真吐血。

  ☆、崩溃

  冉敏曾经设想过母亲的故事,只是她没有想到,沈嬷嬷告诉她的,却是最残酷的。
  听她说完,冉敏的泪已湿透衣襟。
  沈嬷嬷死了,触柱而亡,或许在她知道自己说出真相时,便逃不过这一劫。
  “若你不相信,可以去你母亲的故居床下挖地三尺,那里有我特地藏起的血被。看到这个,你便明白。”
  耿氏的旧居,自冉敏重生之后,便没有再回去过,平日只有仆妇日常清扫。
  见到许久不曾见的少主子,仆妇只是好奇的请安后,退下。听说冉敏已被许配给晋州翟氏,不日便要出门,想来她此行,应是向早逝的母亲告别。
  绢草把守门户,冉敏亲自爬入床下,将地板拆开。这活需要很多力气,她好不容易拆开两块,便累得香汗淋淋。
  绢草见她为难,忙将门扉关好,来帮冉敏,两人协力,用了一个时辰,才将地板下已经硬实的泥土弄松。
  泥土被簸箕一篓一篓转移到空地上,床下的泥坑越来越深。
  “硿!”冉敏的铁敲碰到了一块东西,冉敏伸手触摸,只觉得这东西是方形的,散发出一道腐败的气息。
  床下视线不明,冉敏扔下铁铲,将这样东西托起,交给床旁的绢草。
  绢草将那东西放在地上,伸手将冉敏拉了上来。
  刚上到地面,冉敏不及擦手,便来查看那样东西。
  一看之下,不禁皱了皱眉。
  这是一个用布包裹着的木匣子,表面的布经过岁月的侵蚀已腐烂,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物质粘在木匣子上,显示着它的过去。
  木头的质量并不好,有些地方已霉坏,冉敏甚至可以轻轻掰下。
  绢草催促道:“姑娘,快将匣子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冉敏回过神点点头,这木匣子的状态不好,她的确要担心匣子中东西的完整性,还有,东西在地下埋了十几年,贸然打开,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绢草抢先打开了匣子。
  里面的东西渐渐在冉敏眼前呈现出来。
  东西并没有损坏,沈嬷嬷将这个盒子的边缘用蜡油封死过,因此尽管十几年后,外面的裹布已朽,匣子里的东西却依然完整。
  冉敏将手拭干净,提起匣子里的物件。
  物件在冉敏的手中缓缓展开,显然,这是一件包被。
  包被的颜色略黄,上面已变成黯黑色的血迹,大片大片出现在冉敏的眼前。
  冉敏延着这血迹向另一头寻去。
  “那时候,你母亲听完老太太的话,虽然大出血,却没有死去,亮哥儿刚出生,她生为母亲,怎么能丢下两个稚子不管呢?”
  “然而老太太却知道,这是她唯一可以除去你母亲的机会......”
  冉敏的眼神一寸一寸,终于挪到了另一端的包被上,而后久久,未能移动。
  绢草好奇的顺着冉敏眼神的方向看去,问道:“姑娘,你在看......”
  她的话语在看到那样东西后凝噎住,无法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包被的那一头上,两只带血的爪印赫然映入眼帘,像只恶魔的爪痕。
  “老太太乘着你母亲休息之际,用被子闷死了她。”
  冉敏的眼神涣散,口里自语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她这一状态吓坏了绢草,忙抱住她哭泣:“姑娘,你莫吓我!”
  绢草的话,冉敏并没有听到。此时她的眼前、耳边都是沈嬷嬷那阴沉的表情,凄厉的声音。
  “你的母亲死得太可悲了!是被整个冉氏共同算计害死的!”
  “便是因为害死了你母亲,她无法再对你们姐弟俩下手,只是冷淡待你们,让你们自己变成透明人,丧失在冉府的存在。”
  绢草在冉敏耳边叫着冉敏的名字,甚至用力掐冉敏的手臂,掐到淤青,冉敏仍然毫无动静。
  她仿佛置身于自己的世界中,屏蔽了外界所有的信息,只将自己封避。
  “姑娘,你不要吓我!”绢草想不到办法,她不能向冉氏求救,现在亮哥儿又不在东津,能够想到的人......
  她小心将冉敏放在地板下,将门重新门好,急急去寻冉媛。
  在冉家,只有亮哥儿和冉媛会待冉敏真心的好,绢草只有把希望放在冉媛的身上。
  冉媛听完绢草说完原委,很是着急,不能够告诉父母、长辈,她自己又是闺中女儿,能做的事有限。
  绢草留泪哀求道:“姑娘如今病了,身边没有放心下的人守着不行,珍娘已有家室,姑娘之前便说过不愿拖累她。”
  “翟将军临走时曾对我说留在东津准备亲事,让我有事可以去找他。只是如今姑娘病了,我一个下人,轻易出不了门,只希望姑娘能代我去一趟。”
  冉媛满口答应,忧心问道:“怎么闹得这么严重,我只是听萱草姐姐说,昨晚姐姐同祖父起了争执,是不是为着姐姐的婚事。虽说是赐婚,也不见得对方便是好的,如今你要我去找那人,不如去找荣记烟火铺的廖先生。”
  绢草摇头道:“廖先生腿脚不便,身子又不好。姑娘平日便训诫我们莫去打扰他。更何况这件事事关姑娘的终身大事,太多人知道,对姑娘的名声亦不好。”
  无暇再说,绢草心中还惦念冉敏,“姑娘,这便烦您了。”
  冉媛挥手,“快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便好了。”
  绢草见她脚步匆忙,朝着府门的方向去了,叹一口气,忙回艾园取了冉敏平日的医药箱,转身跑向冉敏所在的屋子。
  回到屋里,见到冉敏仍静静躺着,绢草放下了提着的心。便守在一旁,等着冉敏醒来。
  大概是紧张的神经陡然放松,绢草失去警戒之心,眼皮不知不觉耷拉下来,陷入了梦境。
  梦里,冉敏挣脱了她的束缚,绢草惊醒。却见冉敏已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绢草心头一松,忙打开医药箱,将里面定神的药物取出,调水喂给冉敏。
  药送到冉敏的嘴边,冉敏却没有张口。
  “绢草,你说我跟亮哥儿到底是什么呢?”
  她的视线穿过绢草,像在望着绢草,其实并不是。
  “我一直都知道,我同亮哥儿,在冉家的位置,只以为,这是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的关系。没有想到,原来其中的内情,竟然如此残酷。”
  “ 为什么?我的母亲到底有什么罪,难道是因为耿氏覆灭,她不再具有联姻的作用?”
  过了一会,她又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不可能,父亲娶母亲,并非因为家族联姻,而是因为曾真心思慕母亲。然而他却如此绝情......”
  她始终记得沈嬷嬷的话:“你母亲死得太可怜了,直到死后三天,你那不靠谱的父亲方从城中酒坊中被寻回。你知道你父亲当时的表情么?”
  “他只是愣愣,便又回房去取银两,继续去酒坊买醉。从头至尾没有看过你母亲和你们姐弟一眼。哈哈,冉家的男人,从来都是这么无情。”
  冉敏的指甲掐在手心,很深很深,直到皮破,鲜血众指甲缝中渗出,她也没有感到丝毫痛意。
  “冉训是不是曾告诉过你,身为冉氏女,你所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哈哈哈!”
  沈嬷嬷尖锐的笑声在她耳边久久不散:“他也跟我说过,身为冉家的女子,便要牺牲。为了这个,他亲手害死了我的亲子,因为这个孩子是在先帝孝期出生的。他哄我,会纳我为妾,以后会有数不清的孩儿。他最终却骗了我。”
  冉训要冉敏有疑问可以问沈嬷嬷,肯定想不到,沈嬷嬷会为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报复他,报复冉家。
  “阿敏,你母亲死的冤,难道你没有想过要为她报仇?很简单,冉氏的房屋构建图我有,只要你在我标注的地方点起一把火,这些火焰便是你母亲的的公道,便是冉家借你母亲的。”
  沈嬷嬷的话像一根引线,将冉敏的情绪悄然引向一条危险的路,而冉敏沉溺在悲恨的情绪中,无法控制自己。
  “绢草,你通知珍娘和曹大一家,郊外等我。”
  “姑娘要做什么?”绢草意识到了冉敏情绪的不稳定性,这个时候离开她,很有可能令冉敏陷入更深的黑暗当中。
  “做什么?当然为我娘亲讨回公道。”冉敏撑着墙壁站起,“我要让欠她的人,通通还回来!”
  绢草心中警铃大作,劝慰道:“姑娘,你若不喜欢冉家,等出嫁后不再回府便好,若是今日真伤了自己的亲人,来日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冉敏打开绢草的手,咬牙道:“我要问问,他,冉训,是不是后悔!等我用火药毁了这里,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努力保护的冉家最终却毁于他自己的手里,是什么表情。”
  “姑娘,你疯了!”绢草拦住她:“你要毁了冉氏,可大爷大太太怎么办?冉家不止有老太太,老爷。更何况,那还是你的亲生祖父母。你这般对他们,于心可忍?”
  “那他们那么对我母亲,可曾有心软过?”冉敏咆哮,几乎失去理智,“我母亲的仇,我们姐弟的仇谁来替我们讨?”
  “我!”一声低沉的声音,打破这绝望的气氛,绢草回头望去,却被耀眼的阳光刺得闭上了眼。
  阳光下,那高而挺拔的身影被镶上光晕,而显得异常神圣,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唤道:“阿敏,我可以。”

  ☆、终焉

  旭阳里的少年,表情温柔而怜惜,只是冉敏的心里被恨填得满满,完全看不到少年这种表情,面前的翟湛,便是那个前世伤害她的人。
  “你可以?你怎么帮我讨?为我杀死害死我母亲的罪魁祸首?还是为了毁掉冉家?”
  “哈哈哈!”冉敏冷笑着指着翟湛:“你也是一样的,不是吗?为了自己的目的,照样会牺牲自己身边的人。冉家在我祖父眼里算什么,翟家便在你眼里是什么。真可悲,你们这种人,永远只有利益!利益!”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喃喃道:“你们呐,到底什么是情,一点也不懂。”
  翟湛凝视着冉敏,从头至尾没有移动过半分视线。这是最糟糕的冉敏,篷头散发,衣裳上粘满泥土,双目失神。
  然而他却完全恶厌不起来。从前到此,冉敏在他面前,向来坚强而智慧,她将自己困在筑起的围墙中,令他触摸不到。
  如今的她,却像坠入尘埃的堕神,身在沙之中,连气息也变作飞灰,翟湛伸出手指可以触摸到她的存在,想要攥紧在拳中,又随时随风而散。
  翟湛一步一步,向着冉敏靠近。绢草已被冉敏这副模样吓住,躲在桌后吃惊得望着翟湛。
  冉敏依然毫无表情,直到翟湛缓缓靠近她,用边将她搂到怀中,她仍然是这种状态。
  她像是爆炸过后的火药,灰飞烟灭,看不到曾经存活的生机。翟湛却真实的触摸到了她的存在。
  他紧紧拥着冉敏,半晌,方将她抱起向冉府外去。
  绢草紧紧跟上翟湛的步子,她知道翟湛此时所做的是正确的方法,冉敏已经失控,唯一能防止她伤害自己的方法,便是远离冉府,远离冉训夫妻对冉敏的刺激。
  府外是翟湛命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将冉敏抱上马车,轻轻放在铺得软实的垫子上。
  “照顾好她!”
  这句话是同御夫所言,御夫沉声应道:“是!”
  绢草一愣,忙喊住翟湛:“翟家郎君,你不同我们一起去?”
  翟湛只是笑笑,望着冉敏所在,道:“放心,你们先走,我一会便来。”
  他的笑意很淡,眼神中藏着种复杂的情愫,直到有一天,绢草才明白,这种情绪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殇”。
  那一天,绢草透过帘间缝隙,望着翟湛用这种眼神送别她们,直到马车消逝在街角,他笔直的身躯一动也未动过。
  翟湛目送冉敏消失在街角,慢慢合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已不复刚才情绪,变得深遂而有穿透力。
  齐氏的屋子便在艾园的东南方向,他施展功夫,暗中潜入,一路上竟没有人发现他的行踪。
  齐氏的屋子很静,大门紧闭。
  翟湛推开门。阳光透过窗纸,斑驳树影散落在屋内,微风摇曳处,便如张牙舞爪的树精,向屋内之人示威。
  冉训坐在床头,怀中抱着齐氏。茜纱帐下,他的身躯模模糊糊,像迷失在纱雾之中。
  听见门声,他似乎抬头望了一眼翟湛,问道:“来替她讨债的?”
  翟湛点头,“你都知道了?”
  “唉!”冉训长长叹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当日我不肯让丫头生下庶子,便知道。”
  翟湛皱皱眉,问道:“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故意的?故意让阿敏去问沈嬷嬷,让她知道她母亲的死因?”
  冉训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道:“阿齐嫁给我五十余年,所言所行,都是为我,即使我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也毫无怨言。”
  翟湛没有打断他的话。
  “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二郎的媳妇来历并不简单 ,我暗中派人跟随,发现她的附近常常有不明身份的人仕出没。经过查探,这些人,便是朝廷的人马。”
  “我自太傅位上而致仕,官场中事知悉甚速,而青州耿氏,我却一丁点也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一个书商女儿,朝廷为什么要在她身上下如此大的功夫呢?”
  “自耿氏来归,与耿家交往渐少,在蔓姐儿出生的第二年,我听到一个谣言。‘书中屋,乾坤境,上下五千年。’我不知道这个谣言从何而来,却已收到朝廷打算对耿家动手的消息。”
  翟湛口中默念着这三句话,不禁脱口问道:“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冉训被他打断话,却丝毫不生气,这是他少有的脾气,他通常都是独断而□□,容不得任何人触动他的逆鳞。
  “这三句话的意思?”他说道:“耿家有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可以断乾坤,获知上下五千年。”
  “你想想,有谁听到这个不动心?特别是那时候的启帝,岂能让这样东西落到旁人的手中?所以朝廷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开始在耿家上下布棋,打算找出这样东西。”
  冉训说完,似乎看了一眼翟湛的方向。
  翟湛很配合的问道:“后来呢?”
  这是个很称职的听者,冉训满意道:“他们并没有找到这样东西,所以自然而然的,把目标转移到耿氏的身上。”
  他将怀中的齐氏搂紧,仿佛怕她受凉,为她盖好被子:“便是在那个时候,阿齐知道了这件事。”
  翟湛可以推测出事情的经过。据冉训所说,齐氏那时得知耿氏被朝廷所监视的事时,第一时间,选择了将耿氏与冉家分离开。历来权势,便是帝王项心,一旦沾之,家毁人灭,风雨飘摇的冉氏,再也经不起耿家的连累。
  这在当时,并不容易。因为当时的冉柏对耿氏用情颇深,若是硬来,护着耿氏的冉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激进的行为。
  齐氏所选择的方法,便是挑拨冉柏夫妻的感情,在她看来,只要冉柏会嫌恶离开耿氏,那么她的行为,便成功了一半。
  齐氏曾被冉训所背叛,深深了解自己儿子的她,知道什么样的事,才会令冉柏放弃,甚至转而怨恨自己的妻子。
  只要怀疑的种子一埋下,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大,然后将冉柏与耿氏这种本不牢固的夫妻关系分崩离析。
  果然,一年的时间,尽管耿氏再次有孕,却并没有阻止冉柏对她的疑心。
  在激烈的争吵中,耿氏临盆。这一次的产子,也成为她最后一次同自己的亲生子女的相聚。
  便如沈嬷嬷说的那般,齐氏出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令两个稚儿成为失慈之孤。
  冉训依然牢牢记得那日满手鲜血的齐氏失魂落魄对他说得话:“郎君不可以死!要有罪孽,便让妾身去扛!要下地狱,也由妾身亲去!”
  便是这样的情深深震撼了他,让他再也容纳不下第二女人。
  齐氏所受的创伤颇大,自那时起,每次在屋中单独见到冉训,都会想起那时下手加害耿氏时的情景。她选择与冉训分房休息,一心一意扑在佛堂上,将事中的事,交给了大儿媳詹氏。
  耿氏留下的遗孤,在冉训的授意下,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两个孩子,原本就应该随着耿氏被处理掉。
  冉训没有这么做,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会在齐氏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然而他也不能让齐氏见到这两个孩子,故而虽然寄在齐氏处养着,实际却只是由耿氏的陪嫁丫头照料着。
  只是没有想到......
  冉训朝翟湛摆摆手,示意他上前。
  翟湛依言所行,尽管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冉敏的杀母仇人,却也知道,这是冉敏的长辈。
  事情,原本便是一个矛盾着的产物。
  “你应该知道,你做下这件事,同阿敏便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是,我知道。”翟湛说道,说得时候尽管冷静,话音中,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冉家毁了耿氏,齐氏害死耿氏。这是冉敏要报的仇。翟湛却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冉敏背上这个罪。弑亲这罪孽,足够冉敏在此后的下半生痛苦梦魇。
  “或许只有我合适,”他淡淡道:“我是阿敏的未婚夫婿,只有我有资格,代替她这么做。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远离仇恨和痛苦。”
  “至于她的去向,我早有安排,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好的照顾她。哪怕我不在她身边,只要知道她好好的,那便行了。”
  他缓缓走向冉训,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每走一步,冉敏便会离他更近,然而不管他如何慢,距离总是一步一步在缩小。
  他停在床前,茜纱内的冉训昂着头望着他,仿佛想看清他的模样。
  久久,翟湛终于掀起茜纱罩。冉训露出极微极微小的笑,“我很庆幸是你来杀我。”
  他知道,只有翟湛能够了解他所处的位置。身为一个家族的族长,最重要的,便是保全整个家族的实力。既然翟湛要找祸首,那便不会对冉家其它人动手。
  翟湛摇摇头,道:“曾经我的兄长被启帝所害,祖父和父亲,为保存翟家的实力,而选择隐忍。当时若不是阿敏,说不定廖家,便会成为翟家的牺牲品。”
  “所以我如果是你,不会选择牺牲自己亲人的性命来保全其它的人性命。因为不管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背负着用自己亲人的性命换取苟安的罪名。”
  冉训愕然望着他,看到他认真地眼神,微笑道:“冉敏真有福气,竟有个少年郎如此为她。”
  这语气,便是肯定了翟湛是冉敏夫婿的意思。
  此时的翟湛却半点也笑不出,因为片刻之后,他便会成为弑亲自己未婚妻的罪犯,与冉敏天涯相隔。
  他苦笑一声,道:“只希望来世,我与阿敏不会这么艰难。”
  翟湛缓缓抽出了剑。剑锋很利,闪烁着燿目的光芒。他的剑向来没有犹豫,流光起,人命落,当这道光芒化作流星,便是冉训生命的尽头。
  冉训看着他的剑,稍稍抬起身子。他怀里的齐氏并没有醒,任凭冉训抱着。
  翟湛的剑依然没有落下,冉训突然笑了起来,不知想起什么,笑得竟十分开心。
  “让我帮帮你吧!”他说完这句话,便歪着倒在床上,怀里的齐氏,也滑到了一旁。
  冉训的衣服迅速渗出血迹,翟湛有些吃惊,下意识捂住了他的伤口。
  冉训的伤口上有一柄匕首,直插心脏。
  血出的很快,他的目光刚始闪乱,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翟湛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极其艰难的说道:“我这一生,都在保护冉氏,没想到......临死,却有人告诉我,我所做的,方法是错的......”
  “最后一次,便当我还你这个人情......”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不闻。
  血还在流,簇新的床单上被染得凄厉。翟湛这才注意到,仰面躺在床上的齐氏,嘴角带着黑血。
  她早便已经死去,是服毒而死,脸上却安详,不见半点悲伤。
  这个女人所作所为,令翟湛无法评价,她的爱太真,也太偏执,或许是这样,自来强权的冉训才会被她所撼动,为她放弃娶沈嬷嬷过门,最终也导致自己悲剧。
  翟湛微微叹息,打算将剑收起,与冉敏汇合,便在他转身之际,突然听道身后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
  “来人呀!杀人了!”一声声凄厉的呼救声,翟湛知道,他被人误会了。
  他试图抓住几个仆人,解释当前发生之事,没料到,还未说,那些被抓住的人,便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锣鼓在敲响,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得已之下,翟湛决定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绢草与冉敏被送到了荣记烟火铺。
  出乎她的意料,她曾以为,翟湛会将冉敏带离东津,却没想到,他将两人送往荣记烟火铺。
  漫长一夜的等待,苦等冉敏醒来的绢草,便见到翟湛出现在荣记烟火铺中。
  此时的他,眼中充满了疲惫,坐在床前,低头望着昏睡中的冉敏。
  廖靖远拨动轮椅,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翟湛淡淡道:“离开这里,回到塞北。既然人死了,我便该承受这后果。”
  绢草手中的汤药被惊得落地,诧异的望着两人。
  廖靖远注意到翟湛的手,虽然垂放在床沿上,却在颤抖。翟湛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十步屠一人,这样的人,竟然会因为杀了两个垂垂幕年的老人而颤抖。
  “你当真为了冉敏,杀死了冉训夫妇?”他毫不惊讶,相交十数年,廖靖远完全清楚翟湛是怎样的人。
  翟湛没有答话,将冉敏的手包在自己一双手中。
  “弑亲这个罪太沉重,我不想阿敏以后的人生因这个罪名而受到半点伤害。”
  “所以,你宁愿为她背上这个罪孽,哪怕从此以后,不能够与冉敏在一起?”
  廖靖远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然而那一天,却不知怎么,想说的话语源源不绝,如何也断不了。
  冉松悬赏捉拿他,说不定此时,已将此事递到朝廷。而宋嘉绎正等待这个机会,很可能会利用此事,将他变成杀害前朝太傅的朝廷要犯。到时候翟家又是一场动荡。
  翟湛在下定决心为冉敏背上这个罪时,便放弃了同冉敏结合的机会。廖靖远不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只是觉得,他这么做,可悲得很。
  冉敏不可能跟一个杀害自己祖父母的凶手在一起,这在当世,是不可庶之罪。翟湛明明知道,仍是这么做了,可见冉敏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我现在便要离开东津,祖父与父亲尚在晋州,我担心宋嘉绎会对他们不利。”他说道:“至于阿敏,请你帮我照看。”
作者有话要说:  报歉,只有这么多,最近家里有些事,不过会尽量日更。谢谢支持。加上三千多字,昨天来不及,没办法,本来想开个新章,不过觉得还是改在原来的章上好。男主是慢慢强大型。

  ☆、廖靖远的话

  “我没有功夫帮你照顾什么人!”廖靖远冷冷道:“别把我当作冉敏的保姆。”
  廖靖远向来外冷内热,翟湛知道他的性格,只是一笑,并不回话。
  他需要担心的是冉敏,她的精神还未恢复,而翟湛却即将离开。
  她醒来后知道冉训夫妻死去的事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这些情况,即将亡命天涯的他不会知道。
  冉敏对他无情,他向来便知。所以当他得知宋嘉绎差点便得到佳人心之时为权势而放弃,他既庆幸且羡慕。
  翟湛不懂,究竟冉敏看中宋嘉绎什么地方呢?在他看来,此人城府甚深,根本不是佳婿人选。
  侍卫在门外催行,翟湛望着依然沉睡的冉敏,突然下定决心,跟自己赌上一把。
  “等你家姑娘醒来,便告诉她,是我杀死她的祖父祖母,若是她想为他们报仇,便带上这把匕首,追上我。到时候,我洗颈相候。”
  他将自己的贴身匕首交给绢草,穿上斗篷,带着侍卫离开廖靖远。
  绢草大吃一惊,胆颤心惊问廖靖远:“廖先生,难道翟家郎君真的为了姑娘......”
  如是这般,那翟湛的牺牲便太大了。没有冉训坐阵冉家,剩下不和的冉松冉柏兄弟,冉家又会重新陷入内乱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冉柏,廖靖远并不担心。因为冉柏在朝任职,冉家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退身之路。
  现在冉柏却不同。他失去一臂,已不能在朝为官,虽是宋喜绎看在芝华的面上,象征性册封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勋爵,然而对芝华对没有帮助。
  冉柏需要的是一个坚实的后背,能够帮助芝华在宫内争斗的力量,而冉家,虽然末落,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冉松有冉家族亲的支持,而冉柏,也会得到极力想控制冉家的宋嘉绎的支持,两股势力相遇,最后的赢家,恐怕还不能确定,然而祸起萧墙,必会给冉定带来致命一伤。
  翟湛这一举动,无疑毁了冉家。只不过他这么做,也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宋嘉绎一直便想要牵制翟家军,尽管翟湛为让宋嘉绎放过冉敏,将翟家军的京中力量,移给了他。
  宋嘉绎却依然没有放心,他暗埋心机,处处藏陷阱,处心机虑,想将翟家军变成一只无牙老虎。现在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又岂会放过?
  翟湛走了,冉敏却一直未醒。翟湛走之前,强忍着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他怕这一眼之后,自己便再也离不开冉敏的身边。
  绢草跪在冉敏的床前,捧着那柄翟湛留下的匕首。
  廖靖远驾轮椅,来到冉敏的床前。
  她依然昏沉睡着,外间的一切,对她来说,仿若无物。
  廖靖远握住绢草手中的匕首。
  刀锋很利,不慎割破肌肤,鲜艳的鲜血便会潺潺流出。
  他将这把匕首放在冉敏的洁白如雪的手臂上。冷冷道:“一个人若是心死了,那么身体也不会感到疼痛。冉敏你是吗?”
  他微微一使劲,锋利的刀锋便微微划破冉敏的肌肤,血从伤口中沁出来。
  冉敏也动也未动过,她躺在那里,像个惨白的人偶,任凭廖靖远□□。
  绢草没有料到廖靖远竟然会伤害冉敏,惊叫一声,忙扑上来夺刀。廖靖远只是将匕首虚虚放在冉敏的颈下,目光冷冽中,绢草被震慑,只紧盯着廖靖远的手,不敢再上来。
  “我知道,我同阿湛的话,你都听在耳中。我只是不懂,当年信誓旦旦向我保证,可以为廖家向北朝天子复仇的女子,如今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冉敏突然睁开了眼,她的眼神茫然之中带着惊慌,仿佛被惊吓的小鹿。
  “姑娘!”绢草哀求廖靖远:“廖先生,莫吓我家姑娘了,这阵子,她受过许多苦,再禁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廖靖远的匕首未没有放下,他似乎有心要让冉敏看到它,故意用食指在冉敏眼前拭尘。
  锋刃很利,廖靖远的手指被匕首划破,鲜血一滴一滴,打在冉敏如玉的面颊上。
  “好好问问自己,你的心在哪里。难道受到一点伤害,便不惜将它藏起来,不管任何如何真心对你,都是空?”
  廖靖远清冷的声音穿过空气,直接敲在她的耳膜上,很疼,很疼。
  “难道世上便只有你一个人有故事吗?只有你一个人的故事,才是世上最苦最悲之事吗?便如我,那时明知以我一己之力对付北朝犹如匹夫撼山,却仍未妄自菲薄。而你明知与我合作,在它人眼中是个滑天下之大稽,却依然前行,又何尝不知所失?”
  初与宋嘉绎合作之时,冉敏所想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内增强自己的实力。母亲游记上所记载的火器成为她的目标,她当时极力促成与廖靖远合作,却从未想过,这样东西的危险性。
  一旦曝光,她与廖靖远便会成为丛矢之的,**雄争夺的对象。
  那个时候,她已与廖家成为挚交好友。
  不忍廖靖远失去活着的目标,她毅然将自己的积蓄投入廖靖远研制的火器中,尽管她知道,可能这样东西,这一辈子,她都不会使用上一次。
  廖靖远自始至终心理都明白,顾而冉敏没有提及为他复仇之事,他也从未提过此类要求。
  廖靖远明明知道,若是他将这样东西献给宋嘉绎,不久的将来,他便可以借助新帝的手灭掉仇人,甚至可以帮助南朝并吞北朝。
  然而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或许在他心里,已经不愿意将冉敏牵入到这场是非中。将火器献给宋嘉绎,在他看来,是一种背叛,他骨子里的高傲,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冉敏的眼睛渐渐湿润,翟湛将匕着放下,淡淡道:“我知道有一个傻瓜,肯为了你背负一世罪名,只望你一世顺妥。”
  冉敏的泪已顺着眼角落在枕上,她摇头涰道:“我十分不喜欢,我宁可他什么都告诉我,与我一起承担。”
  廖靖远将匕首递给她:“那个傻瓜从来便是这种性格,报喜不报忧。你若不喜欢,便好好用这柄匕首教训教训他,将他捅上几个窟窿,叫他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绢草心惊颤在一旁,好不容易见两人气氛缓和,方松了口气,近前将冉敏扶起。
  冉敏一日一夜未曾用饭,脸色苍白的很。
  绢草早已准备好温胃的米汤,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冉敏低手喝汤,突然道:“绢草,去准备些干粮与衣裳银两,另外准备快马一匹。”
  绢草急道:“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又打算去哪?”
  廖靖远却打断绢草的话,“去准备吧,护送人选我自有打算。”
  翟湛不放心冉敏,特别留下几名心腹暗中保护冉敏,这些人,便可以保护冉敏一同上路。
  “下定决心了?”
  冉敏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从未为翟湛做过些什么,这一次,便当是偿还吧。”
  “你还是没有懂自己的心。”廖靖远道:“罢了,我也不同你再解说,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冉敏点点头,填饱肚子,便准备出发。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强撑着去追翟湛,只怕自己会失去他的踪迹。
  城际之中,乱马嘶鸣,这是冉家追踪的马匹。
  越近黄昏,火把的影子斑驳,映照天空,像一条火河。
  “冉家在搜城。”廖靖靠在轮椅上,望着天边的火河,“看来,他们已经打算出城追击阿湛。”
  冉敏也注视着同一片天空。
  “你要有心理准备,在路上,很有可能会遇到冉家的人。”
  冉家的人,冉松。如是在追上翟湛的同时遇到冉松那又如何呢?冉家对于她来说,只剩下艾园中的回忆。
  至于冉媛,冉敏抿了抿唇,再看吧,若是因她而令冉媛难做,不如索性离她远些,也免得让她为难。
  “你走以后,荣记烟火铺也会搬走。”廖靖远道:“这里,已经不安全。”
  “那仙芝呢?”冉敏问:“她在京城失去了踪影,我一直想问问她与舅父之间发生何事,却苦无机会。”
  廖靖远的眼睛似乎暗沉下来,却仍是淡然回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事。至于烟火铺搬家的事,我已有干排。我腿脚虽不倒,好在脑子还好使。”
  讲完这句,他便不再说话,只吩咐翟湛留下的部下为冉敏准备好一切。
  冉敏知他生性淡漠,并没有强求他回答,翟湛已离开半日,此日寻找他的踪迹才是重中之重。
  绢草回来的时候,已见不着冉敏的踪影。
  院子外,只有廖靖远靠在轮椅上合眼养神。
  她里外找了片刻,方确信冉敏是真的扔下她走了。这是冉敏常做的事,最危险的地方,她宁可自己冒险,也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丫头去。
  “廖先生,我家姑娘为何不等我便走了?”绢草急道。
  廖靖远瞥一眼她道:“你自然有要做的事。现在,先将我推回屋子。今日,我已经说过太多太多话。”

  ☆、凯歌

  在翟湛心里,有一个无法企及的梦,梦中兄长未死,而冉敏也成为他的妻子,与他琴瑟和谐。
  马上疾行,他一边注意着路边景色变化,一边盘算着下步计划。
  落马歇息时,翟湛照例在树角之下留下记号。部下甲申很是好奇,私下议问:“将军这是怎么了?我们这是在逃命,留下记号,万一被敌方发现,岂不是泄露了自己踪迹?”
  右副使其英狠狠敲着甲申的脑袋:“岂敢把将军想得如此蠢笨!既然将军如将做,定有他的想法,岂是我们这等粗人可以猜透的?”
  甲申捂着脑袋不敢呼痛,乖乖闭上了嘴。
  “其副使,依你看,将军这做法,有什么深意在此?”
  见旁人实在好奇,其英只得编道:“当然是迷惑敌心。你们既然能想到此方法是个没有用的做法,敌军自然也能想到。”
  “嗯,你想呀,敌方心生疑惑,岂能真得按图索骥,一定得往相反的方向追去,那么他们自然会找错方向,而我们,也能最终脱困。”
  其它人听得心悦诚服,不禁竖起大拇指纷纷称赞道:“果然是将军,属下心服口服。”
  其英心里满满是泪,他哪能给部下解释,将军大人这是为了让未来将军夫人能够找自己,故意留下的记号呀。
  没看见将军那张黑气腾腾的脸么,要是有人再敢上去当众促他霉头,搞不好,他老人有可能当众发飚,丢下他们回去找自己的未婚妻子了。
  其英咳嗽一声,道:“如今我们莫烦着将军,看将军大人那副胸有成竹,蔑视万千敌众的神态,定有退敌妙计。我们做属下的,只需要听将军的号命,从命而行便是。”
  他这一说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许,大家纷纷点头称是,望向翟湛的眼睛,充满万千崇拜之情。
  而翟湛也没想到,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下,自己的领袖光辉,被其英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翟湛的脸色的确很难看,一路上,他时有遇到此阻力,然而都是些山间流冠,并不足以造成威胁。
  他在顾虑的是,宋嘉绎到底会在何时开始对他的围杀。
  在他在设想当中,他的身边,安插着宋嘉绎的奸细。这个人会随时随地将自己的举行上报给朝廷。
  现在的是现状是,宋嘉绎的确想对付他,只是有心无力。在他的面前,公孙家的势力才是他第一个要打破的禁锢。
  翟湛利用的便是这个时间差,他想抢在宋嘉绎完成巩固自己的权力前,增加自己的力量。
  公孙家能够撑多久,他便有多少时间完成自己力量的增强。
  他也曾经想到要借用冉敏的势力来帮助自己。
  廖靖远曾经告诉过他廖家的事。翟湛知道,冉敏与廖靖远在研制一个大杀器。这个大杀器在有实力的人手中,很可能直接决定天下的归属。
  然而翟湛却没有打这件东西的主意。在他的心里,冉敏比这件东西要珍贵百倍、千倍。他又怎能因为一件东西,而将冉敏推得更远呢?
  路程已经历半,翟湛知道,即便冉敏会来追上他,或许在到达晋州之前,他们都不可能再遇见。
  他又有些懊悔,为何要打这个赌呢?让她一个女子历经颠簸,追随他塞外漂零,又谈得上什么安稳。
  冉敏已经历过太多痛苦,对她最稳妥的安排,便是在花杏之年,嫁给一个家有万顷之田的富庶书香门第,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
  只是!他到底自私了,说是把冉敏交给廖靖远,其实他早知道廖靖远会想方设法将她骂到自己的身边。
  翟湛一拳头击在树干之上,树干被打折,头顶的枯树叶纷纷被震下,散落在众人头顶衣上。
  部下一边将叶子抖落,颤颤问其英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其英一拍脑袋,道:“这是大将军振士气的方法!你们都太散慢了!将士便应该像大将军一般,对付敌人,一击而毙敌于拳下,大家振奋起来!”
  部下们被他的话语所激励,纷纷站直身子,大声疾呼道:“一击毙敌!一击毙敌!”
  声音激昂而壮烈,倒将正沉浸在悲观情绪中的翟湛惊醒,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们。
  其英忙给他使眼色,喊道:“将军足智多谋,威武不凡,定能带领我们成功救出晋州的老将军,前往塞上,一往无敌!”
  众人纷纷回应。
  翟湛瞬间明白过来,不禁被将士们的气势所染,笑道:“对!怕什么前有豺狼,后有猛虎。前有豺狼,我们便用刀剑开路,后有猛虎,我们有拳脚防身,快马加鞭,前方便有凯歌唱,等我们凯旋而归!”
  是他想得过多,他与冉敏之间无论有多少困难,无论有多少人想要阻在他们之间,他只有一个字:“杀!”
  若是冉敏自己不肯,他抢也要把她抢回去,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一世,这一世,他定要把她变成他的!
  鸦歌起,过路的旅人完全没有倦意。每个人脸上都扬溢着一种叫作“自信”的东西。
  枯树下,高大的将军深深刻下“凯歌”二字后,哈哈大笑,策马上鞍。
  山间密林,众人扬蹄而去,只余下那棵枯树上的“凯歌”二字仍在此间长留。
  冉敏坐在翟湛留下保护她的侍卫左三身前,一路放马,追踪着翟湛的踪迹。
  冉敏的体力不足,几日前,尚可独力驾马而行,如今的她,却只能与侍卫共乘一骑,继续着旅途。
  左三的马并不快,却胜在耐力久,五日换一匹马,缺少补给的他们,竟也这么撑了下来。
  冉敏催促左三快行,却被他拒绝。“属下受主子之命保护姑娘,便要将姑娘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其它的,都是末位。”
  左三是个死板之人,其它受命保护冉敏的两人也是。看得出,翟湛的军纪很严,在此之下被驯出的汉子,都是铮铮不屈的硬汉。
  “不如快一些,我们便无法在晋州与他们汇合。”冉敏有些急躁,这些天来,她时有遇上冉家前来追踪之人。最近时,那些人仅与她们百米之遥。
  左三摇手道:“姑娘放心,将军延路有留下记号,我们顺着这些记号,很容易便可以找到将军。”
  “什么?”冉敏怒道:“哪有人将自己的行迹主动留下的,翟湛这些年的将军都白当了么?”
  左三面无表情道:“我看将军这么做,挺好。至少我们寻找他的时间减少了。”
  冉敏担忧道:“你们将军在战斗上也是这副样子?”
  左三见到冉敏同情的眼神,心中一阵狂乱吐糟:“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这是在同情我们么?”
  “是在想以我们将军这种智商在战场上那是被虐的命么?”
  “我们将军怎么可能是如此一个傻白甜?”
  “我们将军在训练场上虐我们,那是恶鬼一名呀。”
  “你难道不懂吗?你难道真的不懂么?你不懂我们大将军那副面上拒绝着‘你莫来,你莫来’,心里却呐喊着:‘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的傲骄之心么?’”
  他冷冷开口道:“我们将军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冉敏仍然心中存疑,只是这一话题尴尬,犹如在暗示翟湛能力有限,并无具备统率他们的实力一般。
  她尴尬的笑笑,岔开话题道:“这里到晋州还需要多久?”
  这一次是左右侧的侍卫一同回答她:“姑娘,从这里起,我们不再做停留歇息,需要马不停蹄,直往晋州。”
  没等冉敏再问,坐在她身后的左三道:“这里是沧州树林,沧州山匪太多,乡民未曾教化,又长期陷入贫困,是近来攻击旅客最多之境。我们人少,又有要事在身,为确保安全,只有快马通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急。”
  他顿一顿,问道:“姑娘,你的身子受不受的住?”
  冉敏知道左三所说事情的凶险,咬牙道:“我可以受得住!”
  得到她的肯定的回答,左三松了口气,道:“好,我们继续赶路。”
  左三的消息很准确,冉敏一行在沧州所属的山道上被多次围击,只是他们移动速度极快,山匪一时未得组织大规模的围杀,围击他们的,都是山间几股小游击。
  都是些乌合之众,这些人,并难不住左三他们。
  翟湛与部下,早前由此通过,的确是惊动了不少人。只是翟湛人多马壮,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难惹的角色,这般山匪,并不愿意得罪他们。
  此时的冉敏四人,经历长途拔涉,满脸垢尘,也不像是富贵中人,他们要劫,也只能得几匹马罢了,故而被他们走脱,山匪也没有围堵之心,只是做做样子,追几步,追不上,便罢了。
  冉敏咬着牙坚持,马上颠簸,她的五脏六腑像被装在一只箱子中上下倒腾,只是没有进食,只喝过几口水的她,并呕不出什么,只得靠在身后左三的胸膛上闭目休息。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怀中,去追寻另一个男子的踪迹。然而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左三,她很有可能已从马上倒下,埋葬在山林野间。
  她真是傻。
作者有话要说:  别吐槽”凯歌“谢谢。

  ☆、劝说

  她真是傻,明明从上一世翟湛的魔咒中逃了出来,现在又选择心甘情愿的回到他的身边。
  经历两世,她却一点也不了解翟湛。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般执着?
  为什么宁可让翟家陷入险地,也要保护自己?
  翟湛上一世,并不是这样的人。
  视线有些模糊,冉敏忍不住揉了揉眼,想令自己更清醒些。
  左三看不到她的脸色,却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
  他一勒缰绳,打算放慢速度,让冉敏缓一缓。
  冉敏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轻轻拍拍他的手道:“没事,我可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看得出,她在忍耐。
  左三很佩服这个女子。急行军对于似他们这样的男子,也是一件极为耗费体力的事,更何况是一个弱质女流。
  他还是将速度放慢了些,这女子的性子有些像将军,都是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命。
  他是想不明白,将军想要这姑娘跟他走,直接大胆告诉她便是,若是这姑娘不愿,抢了就走,到了塞上荒芜之地,这姑娘还不得老老实实的留在将军身边。
  这姑娘也是,既然对将军不冷不热的,又为何不辞辛苦追上他,如果是他的妹子,定是两个耳光扇得将军找不她家的路,再也不敢死缠烂打,纠缠不清。
  冉敏不知道左三心中的想法,她静下心一路留意道路两旁翟湛所做的记号,计算着与翟湛的差距。
  突然,她紧紧盯着前方数米处的枯树,叫道:“快停下。”
  左三忙勒马,几人束马缓缓向枯树靠拢。
  这是翟湛的字迹。
  合抱约丈的枯树树身上,剑痕深入树身,赫然“凯歌”两个大字。
  左三道:“看来将军十分安全。”
  “是呀!”冉敏微笑道。
  这是翟湛那一天的心理状态,冉敏相信,其实她已经没有必要同他再说那些多余的话。
  “从这里起,我们便慢慢赶路吧。”冉敏道。
  “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去向。”
  此时的翟湛已身在晋州之境。探子回报,在翟家的周围,的确埋伏着一些暗探。
  自翟湛在塞北以卓越战功而起复,帮助宋嘉绎夺得帝位之后,宋嘉绎便偷偷在翟府附近安插耳目。待他将手上的军权逐步转移,这些暗中监视的人选便由暗转明,甚至明目张胆在翟府门外布人把守,严密监视着翟家上下的动静。
  翟湛到的时候,正是白日。他知道他们一行人如此进城甚是打眼,便命部下隐蔽在郊外树林之中,待夜色胧胧再潜入翟府。
  天色渐暗,翟府内外极为安静,把守在翟府门外的几个士兵,兴致勃勃赌着色子。
  在他们热切的吆嗬声中,翟湛带着几个部下,悄悄翻过围墙。
  延着记忆中的路,翟湛顺畅前行。
  翟家家主翟平的屋子,便在翟府正中央。要想说服翟家跟随他撤走,他首先要说服的对象便是翟平。
  翟湛的步子缓了下来,轻轻敲响翟平的门扉。
  翟平还未休息,低沉而苍老的声音从门缝中送出:“是不是有湛儿的消息?”
  声音将落,门已被打开,暮霭沉沉的老者一瞬惊讶,而后嘴角露出一丝喜悦。
  “祖父!”翟湛跪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流出:“孙儿不孝!让祖父担心了。”
  老者叱道:“你还知道回来?老夫还以为你这不孝孙只要媳妇不要长辈了。”
  翟湛被祖父调侃的不好意思,难得脸上泛红,嘟喃道:“祖父是血缘至亲,怎么都不可能斩断。而她,若是不去争,那便不是我的了。”
  冉平知道这个孙子从来只醉心于战策剑术,对于女子这上头,半点心也无,他甚至还有些担心这小子会去出家当和尚。
  却没有想到,这小子平时不吭不响的,却突然暗自瞄准了一个媳妇,还请圣旨将这个媳妇要到了手上。
  这老人家咧嘴一笑,正准备给他得意洋洋的孙子竖上一根大拇指,突听前方有人暴喝道:“这个畜生,竟然还敢回来!”
  翟湛回头望去,只见许久未见的父亲正怒气冲冲向着他来,下一刻,一个响亮的耳光声,便落在翟湛的脸上。
  翟且没有闪开,默默承受翟涸这一耳光。
  只听他怒吼道:“你还敢回来!是谁给你的胆子,将翟家军京中的势力转给新皇的?为了一个女子?你还真是情圣啊!”
  翟且早知会有此一责,却没有后悔:“新皇初登帝位,表面越是柔和,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旧臣便越会成为目标。早早交出京中军权,是向新帝伏首,父亲也不想我们翟氏祖辈辛苦而来的基业毁于一旦吧。”
  翟且气得咬牙切齿:“启齿狡辩!难道你将翟家军权转交于新帝,他便会饶过我们?你自己看看,天天蹲在门口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口口声声说移交兵权是为了翟家,依我看来,你却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弃整个翟家于脑后!”
  翟湛盯着翟且的脸问道:“那父亲以为儿子怎样才是真正为翟家尽了心?是像兄长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娶父亲认可的女子为妻,最后死于非命,便是真正尽了心么?”
  “你!”翟且重重一巴掌,将翟湛煽倒在地。
  大郎翟涸之死,是翟且心中至痛,夜来梦醒之时,他常常会想,若是自己不曾命大郎抛下未婚妻子而另娶他人,大郎的命远是否便可以逆转。
  人死不能复生,翟且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梦罢了。翟湛是他的第二子,从小便不被寄以厚望。
  然而这个孩子却在大郎死后如同变化一个人一般,一改从前顽劣懒散,收敛心性,渐渐在翟家军中锋芒毕露。
  这让翟且重新又看到翟家的希望,翟湛便是大郎的影子,翟家的接班人!
  只是翟湛却并不这么想,他在翟家军中呆过几年。这时候他已是翟家唯一的独苗苗,有谁敢真的与他动手。他在塞北的那几年,才是真正的考验。那里没有陪练手,有的只有想置你于死地的北朝军士,想要活下来,只有令自己比敌人更强。
  “住手!”一旁的翟平终于忍不住,怒道:“你骂他是畜生,那你是什么?又将老夫至于何地?”
  翟且方收了手,讷讷道:“父亲,不教训这逆子,等到他将我们翟家全赔了去,便晚了。”
  他还想再骂两句,见自己的妻子被大郎媳妇搀扶着,两双泪眼如雨后白莲,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一下所有的火气都散了,忙赔笑道:“夫人怎么来了?”
  翟且的夫人郭氏哭得泪水涟涟,“夫君,二郎好容易才回来一趟,你怎能下如此重手呢?二郎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呀。”
  翟且向来最怕这位夫人哭泣,忙向翟湛使眼色,命他同自己的妻子递好话。
  翟湛视若无睹,直到翟且以眼神许诺再也不干涉翟湛的婚事,他方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搂住母亲,微笑道:“母亲,您看,没事。父亲也没打很重。明个肿退了,我还是你英俊潇洒的儿子。”
  大郎媳妇邱氏用帕子捂住嘴,泣道:“二弟脸上的伤重,怕是十天半月也好不了了。”
  翟湛向来对这位大嫂并不热络,若说逼死大哥,这位大嫂自然也有份。因而他只是淡淡点个头,以示自己听清,便对翟平道:“爷爷,我此次回来所为的却是翟家撤往塞北的事。”
  气氛陡然安静,便连哭泣着的郭氏与邱氏也止住了哭声。
  翟平与翟涸对视一眼,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是!恐怕更糟!”翟湛的神情凝重,“因为我杀死了东津故太傅冉训。”
  不管是不是他所杀的人,他都要担承,这是他决心为冉敏承受的东西。那瘦弱的双肩已承担了太多,不应再背负仇恨,而被命运所捉弄。
  “什么?”翟且以为自己听错,道:“今上所赐婚的那姑娘不是出于东津冉府?”
  “是。东津故太傅冉训,便是她的祖父。”
  又是一阵可怕的寂静,郭氏为儿子掬一把同情之泪,劝道:“湛儿,这世上好姑娘还很多。”
  听到这里,连满心怨气的翟且也不忍心再骂下去,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翟湛见他们终于说到正题,忙转换话题。如今他的心还在疼呢,若是冉敏真不来找他,他一定得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天。当然,再直杀到东津,将冉敏抢出来。
  “晋州已经不安全,东津的事相信已经传到新帝的耳中。我们能做的事,便是在新帝未下旨之前,举家迁往塞北。在那里,有我所建的军力,只有在那里,我们翟家才能真正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去外地,若是没电脑没法更,便过两天补上。

  ☆、为她1

  翟且冷笑道:“你为了一个女子,放弃翟家几代家主建立的根基?”
  “那父亲打算如何?向朝廷声明,与儿子恩斩断父子之情?父亲应该知道,朝廷的目的。自开国而始终,功高盖主,树大盘根的家族,有几个真的留存到三世的?比如太上先帝,若是他真的有心托孤,何必暗藏着公孙家呢?他这么做也是想让两家鹬蚌相争,两家子息削薄,剩下孤儿寡母,最后得利的是谁,父亲不会不懂吧。”
  翟且望一眼沉默的父亲,明白翟湛说中了翟平心头痛处,虽被授予军权,但是,翟家在建立军功的同时也在消耗着自己的力量,比如他这一代,还有翟湛这一代,只剩下唯一的男丁,一旦在战场中有什么闪失,翟家就会失去希望。
  果然,在翟湛说完这句话之后,翟平的殿下果然表现出了一些异样。
  “阿湛,我现在要郑重地问你,如果我正式将翟家家主的位子交给你,你是否可以承担的起翟家的未来?”
  “父亲!”翟且阻止道:“你怎么能……”
  翟平抬手止住他的话:“要想让整个翟家听你的号令,撤离晋州,就必须是家主才有这个权利,要成为翟家的家主,就必须以翟家的利益为首,如果做不到,便休说此话。”
  翟且要说的话,并没有再说出口。翟平想说的,正符合他的心意。如今翟家已经到了不撤退,就有可能湮灭的地步。翟平这话,无疑翟湛,逼到了一个不得不选择的余地,是眼睁睁地看着家族被毁灭,还是选择放弃儿女私情,挽救家族于危亡当中。
  翟湛突然笑了。笑声驻久,他问翟平道:“祖父,你错了,要下这个决定的并不是我,而且是你。我要做的并不是继承,而是开创。在塞北,我有自己的势力,并不需要翟家的施舍。”
  翟且正准备发怒,只见翟湛重新跪在地上,低声道:“算我为大哥,也为自己恳求您,我的亲事,请您和父亲莫管了。”
  翟夫人郭氏满脸是泪水,望着自己的儿子,哽咽不出声。这是他的儿子,数年不见,已长大成人。塞北严酷的气候让他的肤色脱去旧日的童稚,锻炼为古铜色,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已是个九尺男儿。
  “爷,”她拉住欲发怒的翟且,含泪摇摇头。
  翟平却认真的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翟家所有的一切?”
  翟湛皱着仔细沉思,就在翟平以为他会改主意时,他却肃然道:“不瞒祖父,曾经的湛儿的确是一个被娇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湛儿的第一次努力,是因为曾经有一个女子,鼓励孙儿要学吴下吕蒙,令人刮目相看。”
  他仰头回忆道:“那时兄长去世,我心如刀绞,几乎毫无主张,又是这个女子在身处危地,仍记挂着着我的安危,只是,她却从不肯将自己的处境告诉我。”
  “那时我深恨自己无用,不仅救不了她,连自己的也处境艰难。”
  他看着翟平道:“祖父,父亲,现在说出来,你们或许会认为我英雄气短。但在那时,我的确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子。我之所以上战场,想将自己变得更强,也是因为我要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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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她2

  月近地,黑夜即将过去。尽管冉敏口上称要放慢速度,实际却仍不放心翟湛。左三明白冉敏的心情,知道她如何劝说也无用,怕她力有不逮,只得时时注意冉敏的状况。
  半道上,冉敏已经遭遇道公孙家的兵力,只不过因她们人少,灵活的躲过敌兵的追击。
  “姑娘,前面便是晋州城。”身后的侍卫指着前方城门边道:“那是主子身边的侍从。看来主子已经进城。”
  他说着,便打马上前,同门后的少年打招呼。
  少年道:“主子昨夜已进城了,现在还在劝说老爷子离开,怕是一时半火好不了。主子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说是等着你们便带你们进府邸。”
  左三急道:“老爷子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走?再不走来不及了,我与姑娘在途上已经遇到公孙家的人了。”
  少年向笑道:“怕什么,有主子在呢。主子吩咐过,若是你一个姑娘到了,便让你留在翟府。若是同姑娘一起跟我先从小路出发。十里外有主子的人,保护着姑娘一起走。”
  “等等!”冉敏道:“我要见翟湛!”
  少年笑道:“姑娘,这里并不安全,主子吩咐……”
  “你去告诉翟湛,我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我要来见他,要他回答一句话,如果他不肯来,我现在便走。”
  翟湛听到这句话时候,正陷与翟平父子的对峙之中。
  少年在他附耳说完此事,他脸上的笑意也渐多起来。
  在他的预想中,有百次千次设想过冉敏追上来的情节,可是他并不敢真的抱着这个期望。
  冉敏怎么可能与一个杀死自己祖父母的凶手在一起呢?即便他这么做是为了将冉敏从母亲被亲人的所害,而不知道该如何的困境中救出。
  他将此事背后的事告诉了廖靖远,廖靖远的性子他懂,他知道,他是唯一个在这时候说话,冉敏能够听进去的人。
  翟湛在赌,或者便像廖靖远看穿他一样,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希望,冉敏会追上他,愿意同他离开这个地方。
  站在此地之前,翟湛仍等待冉敏的消息,放任翟平拖延时间。
  如今冉敏已经安全到他身边,翟湛的心情犹如放飞的鸟,恨不得马上飞到冉敏的身边。哪有空陪自家老爹胡诌。
  他朝少年使个眼色,少年得意,暗点头往门外跑去,翟平驰骋沙场数十年,自然知道翟湛的那点花花肠子。只有翟且正被翟湛气后,又被郭氏给缠住了,并为注意到翟湛的形事。
  须臾,一股白烟缓缓飘入宅院,翟平突然“哎哟”一声,向后倒去。翟湛怕他摔着,忙扶住他。
  翟平朝他眨眨眼,道:“老夫有些倦了。”
  翟且同郭氏婆媳忙赶上来查看他的情况,却一一感到一阵倦意,也软软瘫倒。
  翟湛命人好生照料他们,下命令道:“命人收拾行囊,一律以轻便为主,半个时辰之后启程。”
  他在晋州耽搁的太久,已引起公孙家的注意,至于宋嘉绎,他知道不知道冉敏已经选择了与他同行呢?
  翟湛骄傲的一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用,结局都一样,当他选择用冉敏交换翟家军权时,便应该猜到这结局。
  他又有些忐忑,来传话的人曾说,冉敏有话要问他。
  冉敏到底想问她什么呢?是否事冉训之事?若是他回答的不好,冉敏会不会掉身便走呢?
  翟湛放慢了脚步,此时的他明明非常想见到冉敏,却又如此的怕见到她,他知道,如果他给不了冉敏满意的答案,此出塞北,有可能,他这一辈子便再见不到冉敏。
  “你果然在这里。”一声淡淡的声音打断了翟湛纠结踌躇的脚步声,翟湛回过头,坐在凉亭下看着他的正是冉敏。
  连赶数日路,冉敏的脸上满是疲惫颜色,原本有些丰盈的脸小了不止一圈。
  翟湛心疼不矣,原本的纠结之情早抛到脑后,紧迎几步,喝道:“左三人呢?”
  冉敏问道:“他们刚送我到,我唤他们歇息去了。你要找他们何事?”
  翟湛怒道:“我千交代万嘱咐让他们好生照顾你,他们便是如此照顾你的?”
  左三三人正在傍边的屋子驻守。虽说冉敏让他们去休息,他们却不能真的便按照冉敏所说的做。一听翟湛在一旁怒气冲冲,连忙从暗处出来,齐齐跪在翟湛跟前。
  冉敏忙制止翟湛:“是我要他们抓紧赶路,他们也做的很好。你应该知道时间对于翟家的作用。”
  翟湛的手放了下来。左三见他面无表情,心中更是郁郁,“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满脸丧色,现在好容易见着人,又活了过来。别看将军脸上这幅表情,心里肯定在想,终于媳妇肯理我了,将军,你要和媳妇和好是好事,可是也不能拿下头的人当筛子呀。”
  果然,翟湛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一挥手,吩咐左三他们出去。
  他正想同冉敏诉诉别来之情,却听冉敏道:“谢谢你!”
  翟湛一愣,道:“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谢谢。”
  冉敏摇摇头道:“是我欠你的,我明白,经过这事,很可能你们翟家一切需要重新起步。”
  翟湛冷笑道:“那冉家大姑娘打算怎么还?”
  她总是这么见外,一次次将他的心意贬到尘埃里,让人摸不到她的真心。
  冉敏却是不介意他恶劣的态度,她只是微微一笑,问道:“我来,只是想问问你,如若有一天,你为了一个重要的人,不得已要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你知道,这件事是为了他好,然则,有怕他误会,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是冉敏两世最想知道的问题,冉敏知道,只要能解开现下这个问题,前世的,便迎然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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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

  翟湛板着脸问:“怎么?若是廖家兄长不告诉你,你便不肯亲自来问我一声?”
  他嘟囔道:“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你至少应该比起别人更信任我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是冉敏许久未见的委屈,这副软糯的模样,配上他如今的硬汉的形象,显得格外讨喜。
  冉敏扑哧一笑,随即收敛起笑容说道:“因为我恰巧是,不希望由旁人来转告我的性子。”
  翟湛凝视着她,她亦然。
  “有关我的事,我希望这个人可以亲口告诉我。”
  冉敏的事,翟湛知道,他直觉认为不告诉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冉敏则不这样以为,尤其是在她知道前世另有隐情在内,重生至,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她的母亲不是常人。
  然而每个人又下意识地在隐藏她母亲的真相。每一次明明离真相这么近却又错过,冉敏不甘,便算母亲真是什么妖孽怪异又如何。那是她的母亲,生她之人,难道她连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成?
  “告诉我,那时你跟宋嘉绎在皇城地宫中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翟湛沉默了,唯独这件事他不想告诉冉敏,然而现今的情况却不由得他不说。
  沉默半响,他终于道:“那一日,我与宋嘉绎是看到了。”
  那一日,在皇城地宫中,他与宋嘉绎沿着蜿蜒的走道,走入地宫。
  地宫的镜头被石门所封,两人摸索片刻方在石门的一个角落处,发现一处极小的石孔,这石孔的形状与翟湛在启皇身边所发现的钥匙一般大小。
  翟湛用钥匙启动机关,石门被打开后,发现身前之门别有天地。
  他从没有想到,在皇宫的地下,竟会有一处,人工开凿如此庞大的空间。犹如大月宫整个架空在地宫之上。
  “其实很清楚。大月宫的位置原本便是皇宫中的一处湖泊,喜欢只不过是命人将湖水排空,重新架设高粱,在空着的湖泊上建造大月宫。”翟湛道。
  “我不懂,为什么启皇要选择在这样一个地方建大月宫?便是建好了,又有谁敢住在这里?”
  “是呀,”当时我与宋嘉绎也是这么说,结合后来启皇的行径,我们都很好奇。因为这里,建成之后,成为启皇实际意义上的寝宫,除去平日上朝,启皇每日最多的时候便是呆在这里。”
  他与宋嘉绎想不出结论,决定进入看看。他是臣子,自然是当先而入,便在刚进入地宫之时,被里面的情景所震撼。
  很难想像,这是一处湖底。地宫的四周被汉白玉装砌的犹如一处陵寝。壁上有灯,两人打开石门是时,新入的风刮过,灯火自燃。
  这一切,竟像是这个地宫的主人在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翟湛进入地宫,沿着石壁而行,不一会便到了地宫的中心。
  四周没有人声,宋嘉绎默默紧跟着他,两人警惕而行。
  在他们推开又一间石门之时,宋嘉绎突然越过了他,朝石门你跑去。
  他担心新帝的安全,只有紧紧相随。
  没跑几步,宋嘉绎便停了下了,他囔囔道:“果然……”
  果然什么?翟湛并没有问他,他也被眼前之景所吸引。
  只见地宫的中心位置,人工而成一出池塘,连接池塘的两头,是两出活水。在这个池塘的中间,漂着一艘小船。
  冉敏问道:“一艘船?”
  翟湛点点头,“一艘船,准确来说,这是一艘船棺。你有没有见过东南水国世家出殡时的水葬?我们中原讲究三重两重棺,他们也是。只是他们最外辰的国却是船舶。出殡时,死者的亲人会把死去的人棺木放入船舶之中,在下游入海口,放之顺水飘走。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死去的人灵魂才会回到最终的地方。”
  “而越是有财力的家族,用于陪葬的船舶越大。因而也有些人会挺而走险,在风浪中寻找这些鬼船,获取这上边的殉葬品。你的舅舅,做的便是这个生意。”
  冉敏有些惊讶,“怎么可能?我舅舅明天明是海商。”
  翟湛道:“阿敏,其实我一早便想同你说了。你的舅舅,很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样,他同你说过,他是海商。然而我查到的是,不仅仅是这么简单,或者我这么说,可能会吓坏你,他很可能,不是你的舅舅!”
  “你有什么证据?”经历过这么多事,便是有人同冉敏说她不是冉柏所生,她有可能也会信上几分,更别说是她的舅舅了。
  只不过,她想要知道的是证据,而不是随意的编造。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罢了,并没有证据。只是我曾查阅过二十年前耿家的纵火案的案卷,发现里面有一个死者无法核实他的身份。”
  他望着冉敏道:“从耿云彬的叙述来看,他同你母亲当年的关系并不亲近。而我暗中调查的结果,却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当年在耿家,你母亲的确被关在闺楼上不得外出,然而她仅有与外界的关系却全部通过你的舅舅来完成。”
  冉敏沉思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舅舅出于什么原因,有意识隐藏了这些。”
  “是,这的却不能说明些什么。”翟湛道:“然而我却了解道你舅舅当年的一个致命点,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成为海客。”
  “他生有一种很严重的皮肤病,这种病让他无法接触水,一接触水,便会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但是很奇怪,二十八年前,他的病却在渐渐恢复,到二十三年前,你娘嫁到冉家来之后,他的病又范了,并且直到耿家大火,便没有好过。”
  冉敏回想着耿家大火之后耿云彬来寻找自己索要盘缠的情景,时间太久,她也想不起太多细节,唯一有印象的是此人那有特点的嗓子。
  她半信半疑道:“这些事我当时年纪小,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我不懂,如果他是假的,那么假冒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族之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呀,上一世,并没有耿云彬的出现,冉敏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想耿家大火其中的隐情。现在想想,其实所发生的一切,最终根源便在于那一场火。
  因为那一场火,齐氏会告诉耿氏,导致了耿氏产后而亡,母家与母亲的逝去,令冉柏续弦,冉敏与亮哥儿成为无母的孤儿,在冉家被受忽视。
  “这一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据耿云彬所说,这场火起自抢匪,在那一场火中最后存活下来的人,只有耿云彬一人。而耿家的所有财物,都在那一场火中付之一炬。
  “当年的青州,并没有势利如此大的抢匪,并且,他们要抢,也不会抢耿家。”
  翟湛说的对,耿家世代书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便是书,这些东西,便是抢去,一来抢匪不识货,二来,抢去后,销路上也成问题,及容易成为官府的目标。
  因而并没有人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我还查到,这综案子在当年影响极大,当时到官府报案的人便是你的大伯冉松。只是不知怎么的,上达刑部时,因当时的刑部侍郎被调任而被搁置,直到一个月后因有人再次投状纸而敷衍了事的查了一月,之后便再无动静。”
  冉敏问道:“那个投状纸的人是?”
  “这个人,便是你的舅舅耿云彬。”
  “你的意思,是此事与朝廷有关?”
  翟湛并不回答她的话,突然问道:“阿敏,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跟你在一起呢?”
  “或者说,怎么样的人,你才会真正喜欢上他?”
  他这么猝然发问,冉敏有些猝不及防,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总是这么逆来顺受,一切都按照家族的安排做,从没有在内心问过自己,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比如前世嫁给翟湛,只是因为齐氏有了这么一个意思,她便乖乖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了。那时的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能力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值得自己付出的丈夫,是件天上掉下来的喜事。
  冉媛告诉她,那是别人都不肯要的,她却不以为然,至少在这个家里,翟湛冷嘲热讽也好,故意冷漠也好,并没有无视她的存在。她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同翟湛亲近,却一次次事宜愿为。直至有一天,翟湛派人告诉她,她应该死了。
  她知道,她碍着了翟家的路。有她在,翟家可能朝不保夕。自愿选择死去,冉敏知道,以翟湛的性格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儿子,这是他性格中最致命的一点,心软。
  冉敏没有想到自己并没有死,翟湛让宋嘉绎告诉她,她可以在小叠山度过余生。
  而今世,在重生之后,冉敏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太忙,忙着失而复得的亮哥儿,忙着化敌为友的廖家。
  等到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冉训为她定下了未来。她知道,她并不会按冉训安排的走,然而她的婚事,该提上议程了。
  便在这个时候,宋嘉绎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手机码的,人的潜能呀。

  ☆、答

  亮哥儿很喜欢宋嘉绎,每每在她面前提起此人,均是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亮哥没有兄长,唯一信服的人便是她这个姐姐。不知何时,冉敏便陷入这种与宋嘉绎争夺亮哥儿的怪圈之中,她知道宋嘉绎的帝皇成长史,希望亮哥儿可以远离他,没想到却将她自己暴露在宋嘉绎的面前。
  她不得不承认,宋嘉绎对她很好,这些好让亮哥儿对她针对宋嘉绎的态度很不满,他在她身边说些好话,恐怕便有想撮合两人的愿望。
  翟湛在一旁等着她的回答,冉敏道:“你应该曾经听说过,宋嘉绎曾到冉府提过亲。”
  翟湛不想她出此言,点头道:“我知道,我听说冉家老爷子当场便拒绝了。”
  冉敏点头,“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后来我答应了。”
  翟湛猛地看向她,问道:“那又如何?难道现在你还想与他在一起,你明知道……”
  冉敏摆摆手,止住他的话,说道:“那时候,我的确以为我同他是很合适的。只不过,我低估了皇位在他心中的地位。也高估了我可以为他忍受的态度。”
  “他是个君子,至少,他没有骗我。尽管我知道他拿我与你交换翟家的军权时,是在他明确告诉我他的目的之后。”
  “那,”翟湛问道:“你有没有恨他?”
  冉敏摇摇头,“我并不恨。我欠他的已经用玉玺还清了,他利用我,我只会看做是一个需要应对事件。”
  “是不是很可怕?”望着沉默的翟湛,冉敏道:“明明之前还是快要论及婚嫁的人,只是一夜之后,便沦为路人,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争斗。”
  冉敏走近翟湛的身边,盯着他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这些,只不过是要你明白,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我并没有心,也不懂情。”
  她没有心,不懂情,翟湛也好,宋嘉绎也好,全部都入不了她的心里,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事,得到只有冉敏为还情而作出的表面动作。
  翟湛望着她,或许冉敏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表情,翟湛却看的很清楚。她像个迷了路的小童,脸上充满了抱歉,疑惑,矛盾,空虚。
  这是冉敏的局,他知道,冉敏不愿意将他拖入这困境之中。
  冉敏与宋嘉绎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没有想到,冉敏竟是抱着这样的感情打算接受宋嘉绎的。
  便像一只浮萍,飘飘荡荡,有一处愿意接纳她的存在,令她感觉到微暖的地方,她便不愿意离开。
  而当那一处地方不再收留她,她便重新化为浮萍,飘荡流浪在天地之间。
  翟湛站在那望着冉敏,她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这只是表面上的现象,他知道,她下一刻便会站起身,告诉翟湛,她要离开这里。
  当然,话已经说完,留在这里,并没有意义。翟湛明知道如此,却没有勇气上前一步去拉住她。
  明明她们之间只有一臂之距,他却始终抬不起这个臂膀。
  窗外的脚步声急促起来,冉敏知道,翟湛事先曾吩咐手下打点行囊,准备赶路。她点点头,道:“我想说便说到这了,而你欠我的答案,我想既然我们再不可能见面,便算了。以后见到宋嘉绎,我会让他好好告诉我的。此去塞外,保重!”
  时间不容许他们再详说,翟湛的人马已经在外等侯。
  “至于左三三人,我还需要跟你借一断时间。”
  冉敏边说,脚下也不停留,边朝府门外而去。
  翟湛沉默着低头跟在冉敏身后。
  府邸外翟湛的人马已整装待发,只是等着两人。
  左三三人正出于队伍右侧,冉敏见到他们笑道:“已跟将军提过,烦劳你们将我送回冉府。”
  左三大惊,看向翟湛,却没有得到他的示意。
  “姑娘不跟我们将军去塞外了?”
  冉敏道:“我只是来送将军一程罢了。现在话已说完,别也送过,我自然要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左三一听这话有些不对劲,明明到之前这姑娘心情挺好的,怎么这说出的话语如此之绝情。
  是不是自家将军不会说话,惹着了佳人,才令的她如此着恼?
  铁定是的,看自家那木头木脑的将军,人家姑娘从大老远随着军跟到晋州,现在都要走了,他还一副木头木脑的模样,就这样能找着媳妇?要搁他头头上,直接扛起来,往屋里送,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人家姑娘跑了不成?
  他还在嘀咕,冉府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将手递给他。
  左三迷迷糊糊拉住冉敏的手,将她送上马,坐在自己的身前。
  在他迷迷糊糊中,冉敏似乎同翟湛轻轻道了一声:“告辞。”他便下意识勒马回行。
  在他意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竟然发现自己已驾着马,与冉敏三人在回东津的道上。
  “姑娘。”他有些后悔没有劝说冉敏,不过劝说什么呢?他连自家将军同这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将军是个浑人,姑娘你别放在心上。”想来想去,只有这句最安全。
  “你们将军不浑,真正浑的人,是我才对。”晨风过耳,冉敏的声音很轻,令左三几乎听不到她。不过很肯定的是,冉敏此时的语气中充满了惆怅。
  他们一行走的是小路,为的是避开朝廷与公孙家的耳目。
  旭日东升,山间小路渐渐露出原本的面目。左三重新下马,用布包裹起马蹄。
  “这里不远便是官驿,里面可能会有朝廷的兵马。从这里开始,我们要尽量放小声响,勿使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动静。”
  冉敏点点头,待左三等人休整完毕后,重新上马。
  长时间的奔波,令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尽管如此,她还是选择了即可返回东津。
  她知道,只有她离开,才会令翟湛无所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着事,没料到左三突然勒住了马。巨大的惯性令她几乎要摔下马来,幸而身后的左三环住了她。
  “什么人?”左三喝道。
  冉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视线所知处,一个人骑着马,恶狠狠的盯着他们。
  “别担心,”左三道:“看他的服饰是朝廷的人没错,看来他只是掉队的散兵游勇,不碍事,看我解决他。”
  他还未说完,便见那人的身后又有几人乘马而来,渐渐竟然已有十数众多。
  左三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他内心焦急,表面却强笑道:“这位兄弟,我与我家妹子打此过路,不想碍着你位官爷的事,我这里区区银两,给兄弟们买个酒喝,不成敬意,还望你们笑纳。”
  话说了半响,却没有人回应。便在左三准备再用话探时,只听对面的人**里有人嘲笑道:“左老三,我可没有听说过你有过什么妹子,莫不是把人家正经人家姑娘骗了做媳妇吧。”
  左三定睛一看,见对面的人正是他的对头。他在翟家军中多年,怎么可能会不与其他军队中人不结怨。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偏此时遇到的便是他的对头人。
  冉敏还在他的马上,此时却十分镇静,她低声道:“已我们现在的人马,可不可以突围?”
  左三一愣,道:“是,要突围。”
  “别顾虑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们只需要记得,如何突出重围便好了。”
  说着,她解下腰带,将自己牢牢缚在左三的身上,“能冲过去,我们便能活。”
  她的话激起了左三无比的勇气,只要不顾忌冉敏,他的确可以冲出重围,只是他没有想到,冉敏有时候,也很有可能骗人。
  便在他们浴血奋战,冲过敌阵之时,冉敏摔下了马。
  左三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杀红了眼,一得机会脱离,他与其他两人,朝着东津而去。
  冉敏摔下了马,这一摔有些重,她的脚一下便肿了起来。
  幸而马匹并不在全速,混乱之中,也没有被马蹄踏伤,能只是摔了脚,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是,冉敏此时的力气已经用尽,如何站也站不起来。
  敌军并没有去追左三,好奇的望着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冉敏笑笑,她没想到自己此生便死而复声,却仍免不了一死。
  “好在并没有连累谁。”她叹息一声,她缚在左三身上的那个结是个活结,只要轻轻一扯,那结便会轻易解开,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到东津,既然如此,为何不放几个无干的人一条生路呢?
  马上的人下马来,正走向冉敏。冉敏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将手伸入衣袖,悄悄摸出匕首。
  她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嗖!”箭矢飞过她的头顶,直直定在正走向冉敏的那人的胸膛。
  骑兵骚乱,纷纷勒马,转向箭来的方向。
  顺着分开的马匹,冉敏看见一人附骑在马匹上,右手持弓,向她而来。
  他突然抬起头,又向着冉敏身后的人射出数箭,瞬间数人倒地。
  冉敏却看到了他的模样,她没有动,静静看着这个人骑着马,手持□□,一一个将来伤害她的人,消灭干净。
  他从马上下来,直直走到她的身前蹲下,抓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道:“你听到了吗?这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你说你没有心,那我把我的心借给你。你说你不懂情,我便将我的情交给你,从今以后,只要我不死,我便会守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容易呀,手机竟然一天码了6000觉得自己好腻害

  ☆、去留

  荒凉的塞北之境是一处无人之境,三年之前,这里曾是北朝的疆域,经历过无数的战乱,败骨焚草遍野。
  如今仍是这片土地之上,却渐渐有兴盛之气。
  成片成片已成焦土的荒野被开垦成为良田,将士们用自己的双手依水而建,仅仅花了三年的时间,便在这里,建立起一个塞上江南。
  高而精瘦的男子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劈伐杨木。这里水源少,木质犹为坚硬,不过一柱香,壮年的身上便挂上汗水粗砾。
  “云副将,翟将军回来了!”
  他的侍官快马来报,男子听完,扔下大斧,接过侍官递过的衣裳,骑上战马向主营驶去。
  侍官紧跟上他,嘻笑道:“将军这回,带回来个女子,长得不错。”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侍官已经习惯他这种性格,依然叹息道:“看来将军这一次,是破釜沉舟,我听说,整个翟氏家族都搬到了塞外。恐怕,我们再也回不到家乡了。”
  听到最后这一句话,男子握着缰绳的手,方紧了紧,他已经三年没回东津。
  在翟湛同冉敏说完那句话之后,她便跟着翟湛,到了塞北之地。
  “西出阳关无故人。过了这个山关,你想要后悔,便来不及了。”
  像是特地提醒她,翟湛在耳边道:“这是你的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冉敏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说道:“也是你的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两人相视不语,翟湛将冉敏搂入怀中。他知道,当冉敏决定跟着他来塞北之时,便已无选择。
  “阿敏,等我们到塞北大营后,便成婚好吗?”
  “好。”
  “将军。”属下的禀报之声将翟湛从回忆之中拉回,他刚到大营,安顿好翟家族人与冉敏后,顾不上歇息,便召集旧部整理事务。
  临走前,他将塞北大营交给信得过的手下云缄,事过更今,他翻阅营中事务手札,很是满意云缄的行事。
  “做得很好。如没有别的事,那便回去歇息吧。”
  云缄迟疑的望着他。翟湛知道云缄此人,他性情沉黑寡言,这副表情,定是有话有说。
  便问道:“你还有何事?”
  云缄点头,问:“不回?”
  他这惜字如金的性情向来被人诟病,唯独翟湛却极为包容。
  “恐怕长时间都回不去。”翟湛道:“如今我们还必须面临被朝廷视为叛军的危险境地。能南北二朝廷夹缝之间生存,已是不易。”
  云缄沉默片刻,道:“回。”
  “你下定决心?”翟湛问道:“如果你真的要回到原本的地方,现在所得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你甘心吗?”
  “回。”云缄肯定道:“有人在等。”
  自云缄第一日到塞北入军之时,翟湛便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很重要之人。云缄不说,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只是隐约感觉,云缄之所会在战场之上如此拼命,很可能这个人有关系。
  三年,除去执行任务,云缄没有踏出过军营一步。凭借着战场骁勇舍命,很快,云缄从一个被刺配塞北的囚犯,变成翟湛身边最信得过的心腹大将。
  “云副将,属下倒是觉得,如是您担心家人,可如将军一般,派人将他接到塞北与您团聚。”云缄的侍官听他似有去意,连忙开口阻止。
  云缄平日少言寡语,然则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翟湛知道他去意已决,道:“既然你有放不下的事,那便去吧,不过要记得,湘北翟家军的营寨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云缄的点点头,对于翟湛他始终感激。不管是当初重用还是刺囚的他,还是后来不遗余力的信信他。现在的翟湛刚被南朝的新帝排挤,正是最坚难的时刻,然而在这个时刻,他却选择尊重云缄的想法,放任其离去,在任何一位将领,都是非常难得的事。
  云缄的行李并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加上一些随身碎银,剩下的东西,他都将这些分给自己身边的侍官。
  离行前,他来同翟湛辞行,正巧碰到翟湛的侍官负着一个包袱急匆匆来寻他。
  “云副将,幸而你未走。”他顾不得抹汗,将包袱递给云缄:“这是将军大人吩咐我交予你。”
  “将军说,你在关中一定有牵挂着的人,有这些东西,相信可以解决部份问题。”
  云缄接过包袱。包袱斗然往下一沉,听里面的声音,云缄知道,这是金银一类的东西。
  “将军说了,原本该给你银票更好携带。只是,如果翟家出了事,朝廷一定会注意票号动向,你原本便是湘北军的人,从号子里取大笔银钱,容易被人注意。这个时候,还是真金白银安全些。”
  云缄问道:“将军在?”
  侍官道:“在里面呢,听说适才将军的未婚妻子来了,将军正在待客呢。”
  未等他说完,云缄便越过他,向翟湛的营帐大步走去。
  翟湛营前的两侍卫见到云缄行礼问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云副将,你来向将军辞行?将军媳妇在里面呢。”
  他们朝着云缄挤眉弄眼道:“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将军那副模样。”
  “云副将,将军请你进去。”侍卫们见到翟湛的侍官凌其,忙敛了笑,双目目视前方,重新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云缄跟随凌其进屋,他只不过想同翟湛道声别便走,对士兵口中所述翟湛的未婚妻子,并不感兴趣,故而明知那个女子避嫌背着他坐在营房西侧,也懒得特地去看她一眼。
  翟湛的心思显然因这女子的到来而被打岔,再加上云缄向来话少,两人并没有什么话,三言两语之后气氛便陷入尴尬之地。
  翟湛咳嗽一声,道:“别的我也不多说,一路小心。”
  云缄点头,跪下朝翟湛重重磕三个头,重新站起。
  正在回身打算离开之际,他突然愣住了。云缄的余光扫过西侧墙角女子的背影。
  他不禁停住脚步,死死得盯住那个背影。这个影子多么熟悉,曾经在梦中,数次得见。
  三年,三年他没有再见到这个影子。怕自己忘却,他只有每次在入睡之前回想,每一次想,便将这个影子刻在心里远些,直到深入骨髓。
  所以,仅仅只是一眼,他便能够肯定,这个影子的主人。
  翟湛皱皱眉,他并不喜欢别的男子用如此深情的眼神看着冉敏,就算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敏。”云缄试探着喊一声,眼前的背影果然一震,缓缓转过身,疑惑得望着他。
  “云缄?”冉敏几乎有些难以致信,她曾经派曹大四处打探过云缄的踪影而始终不得其踪。
  曹大与她分析过当时的情景,认为云缄有可能误跌入山间深沟之中。然而随后搜索之中,虽然有发现有物件滚落的踪迹,却没有发现云缄的踪迹。
  冉敏深信云缄必定活着,始终派人等在小叠山,希望云缄一旦脱险,会主动与她联系,只是三年来,冉敏留在小叠山的人,从未传出过云缄的消息。
  不等冉敏行动,云缄已飞奔向她,奔到冉敏的面前,他急刹住脚,缓缓在她的面前蹲下,抬起头急切得看着她。
  冉敏的眼泪倾刻落了下来,她注意到云缄右颊被削去的刺青:“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眼前的云缄瘦许多,脸上的风霜镌刻着他久经战场的艰辛,唯独不变的,是他的眼神,他看冉敏的眼神,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温暖。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冉敏待他如家人,即使他失踪多年,她也无法忘却这种温暖。
  翟湛走近他们,将帕子递给冉敏,问道:“阿敏,你认识云副将?”
  冉敏接过帕子,拭去眼泪,道:“是,云缄曾是我的家臣。”
  翟湛笑笑,道:“可惜云副将要走了,否则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宴请云副将,顺便叙叙别来之情。”
  云缄望着冉敏,并不说话。冉敏忍泪道:“是呀,你回去也对,到底你的兄妹还在关中。翟湛说得对,如果要回关中,现在是最佳时候,再晚些,等朝廷的人马到了关卡,你再想要回去,便晚了。”
  云缄默默望着冉敏,翟湛将冉敏拉起,站在她身旁道:“不如我们送你入关。”
  “我们?”云缄喃喃道,他站起身,“好。”
  南去涵关并不远,翟湛与冉敏共乘一骑,两人驻足目送云缄进入关中。
  “我从未听说过,在你在下属之中,有这么一个人。”翟湛目送云缄的背影。
  “你可以问,我会回答。”冉敏轻轻靠在翟湛的怀中,“你说过,要做我的心。我心中想的事,希望你全部都可以明白。”
  她将手心放在翟湛的心脏部位,道:“只是,莫得心病。”
  翟湛莞然一笑,尽管他只是露出一点妒意,冉敏便立刻敏感的感觉到了,“即使病了,也有药。”冉敏便是他最好的心药。
  远方的涵关突然骚乱起来,翟湛见机不对,将冉敏送上马,随即上马,观望远方。
  冉敏心知不对,问道:“怎么了?”
  翟湛安慰道:“没事。”
  他的话刚毕,只见涵关一开,一个人乘着一骑,朝他们的方向急驶而来。
  翟湛的瞳孔急缩,自语道:“有意思。”
  冉敏疑惑的望着来人,惊讶道:“云缄?”
  那伏在马上,向他们奔来的,可不正是云缄。
  翟湛打马迎向他,见他握住缰绳的手上满是鲜血,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云缄只是望着翟湛身前的冉敏,“杀侍卫,逃不出。”
  不知什么原因,云缄杀死守关侍卫,如此,他便成为通缉犯人,再也无法回到关中。
  远远地,涵关之中守城的侍卫朝他们追来,翟湛勒马掉头,道:“走,回到营中再议。”                        
作者有话要说:  回到家中,恢复日更

  ☆、争议

  那一天稍后的事,的确令翟湛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
  云缄杀了涵关守兵,这让湘北军提前受到来自朝廷的封锁,禁止任何物资交流,这让湘北军无法获得来自关中的补给。北上是北朝的军队,湘北军本是入侵者,被孤立正中北朝心意,他们又怎可能伸出援手呢?
  说不准,北朝正等着湘北军势弱,再一举攻下,收复失地。
  看来只有同邻近的夷部结盟,方是上策。然而目前,他迫切要解决的却不是这个。
  云缄留下来的意图。
  云缄在重新回归湘北军之后,便主动将自己的营地搬到冉敏的附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云缄的感情,同他的性格一样,沉默却直接。明明面对宋嘉绎并没有胆怯的翟湛,面对云缄,他却有几分烦恼。
  “想?”云缄口里问着翟湛话,手上的活并没有停,冉敏的屋子还差一个栅栏,他今天便自告奋勇同翟湛一同来为冉敏搭设栅栏。
  手下的士兵难得看到两大首领亲自为同一女子打下手,很是好奇,然而军威难犯,他们只得来往时匆匆偷瞄一眼,全当释疑。
  “你决定留下,是不是因为阿敏?”翟湛负责削木头,他的剑使得快,不到一盏茶,便能做好两块栅栏板。
  “是。”云缄极为坦白,竟然破例多说几字:“走,为她,留也为她。”
  “我有些不懂,”翟湛问道:“你呆在塞北这么多年,如若那时阿敏已经嫁人,你又当如何?”
  一个女子的青春有限,所以如翟湛,在听说冉敏为选秀而入京,便匆匆从塞北回到关中,只怕错过冉敏。云缄的想法却显然与他不同,他仔细手中的活,百忙之中回答翟湛道:“不管,最后嫁我。”
  翟湛有几分愣怔,待从云缄简短的话语中消化尽云缄的话意,不禁有几分佩服。
  云缄出身白丁,他仅识的字来源于冉敏。不通礼教的他,并不看重女子的贞节。只是他太看重冉敏,深深自觉出身卑贱,配不上她。
  或许便是这道执意,促使他卯足一口气,直到自己位列高位,配得上冉敏的一天,才想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冉敏的身边。那时候的冉敏,或许已经嫁为人妇,只是这样又如何,他仍有耐心,等到她丧偶的那一天,重新娶她为妻。
  只是翟湛并不会让这些发生。“我第一次遇到阿敏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儿郎。”他道:“因为家中有个极其优异的哥哥,长辈们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那时候,我的心理大概与你初遇阿敏时相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价值。”翟湛停下手中的活,望了一眼冉敏的屋子,屋中的女主人或许正在烹煮饭食,新造的烟囱中炊烟袅袅,颇有生机。
  “阿敏是个很奇特的女子,明明自己尚且不自知应该如何去做,所言所行,却经常能够给身处迷途的人指以明灯。”
  云缄明白翟湛的意思,虽然他口中不说,心里却明白的很。阿姐知道他对冉敏的心思,曾笑他痴心妄想。
  云缄还记得当时阿姐的表情,讥讽之中带着怜悯,“便是姑娘给了我们兄妹一个家,也不可能住进这个家里来。”
  在遇到冉敏之前,云缄兄妹三人已漂泊了第十一个年头。自幼年逃荒出故乡,便不断辗转各地谋生,家对于云缄来说,只是一个云上幻景。
  直到遇到冉敏,住进冉敏为他们安排的房子。
  一个月后,云缄第一次领月俸。当他将这银子交给阿姐时,阿姐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阿缄,这是我们第一次有银子存。”阿姐笑道:“阿兄的病渐渐好了些,这些银子,我便存起来,同你做媳妇本。”
  “媳妇?”云缄紧闭的双唇纳闷的吐出两个字。
  “是呀,媳妇。”阿姐笑着说:“是一个以后即使阿兄与阿姐都不在了,她却依然陪着你的人。阿缄喜欢怎么样的人陪着你呢?”
  那一夜,向来好眠的云缄失眠了,他想了一夜,这个能在未来陪他的人选。
  直至天亮时,他看到了冉敏。
  冉敏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见到他乌黑着的眼圈,捂着嘴偷笑,命人去取鸡蛋同他热敷,她柔软的小手伴着鸡蛋的余温在他的脸颊上游走,不知怎么,令他的心竟也慢慢热了起来。
  “现在的阿敏已经不一样了。”翟湛加快速度,做完手中最后一根栅栏,他开始打桩,将做好的栅栏打入泥土之中。
  云缄突然放下手中的活,朝着翟湛走去,却在离他只有一步之处站住。
  门扉已开,冉敏站在门前微笑着向他们俩招手示意。
  “可以吃饭了。”翟湛如是微笑,“现在不同了,阿敏的心,在我这里。”
  他将右手放在胸前,“所以我会活下去,为我自己,也为阿敏。”
  他的微笑与冉敏如出一辙,令云缄的心陡然一沉。
  “你可以等,可是,永远等不到结果。”
  这一天的夜里,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刚迁至新屋的郭氏因不习惯塞北严酷的气侯发起了高烧。早寡的邱氏因要照顾幼女未前来侍疾,冉敏便主动承担起照顾郭氏的重任。
  翟且很清楚冉敏的来历,将翟湛叫到帐房外询问他下一步的进展。
  翟湛道:“如今我们是南北不靠,夷人部众,我已派人前往交涉,将我们从关中带出来的丝绸布匹交换肉类马匹,相信并不困难。”
  翟且摆手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所指的并不是这个。”
  “那位跟你来的姑娘,你是真的决定非卿不娶吗?”
  翟湛微笑问:“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父亲,怎么忘了。”
  “休说这一套!”翟且挥手喝道:“你真的会在意朝廷的赐婚?若是真的在意,又怎可能带着整个翟家叛逃呢?”
  “父亲!”翟湛道:“您多虑了。这是儿子自己的事。如今您应该担心的事并不在此。”
  翟且按捺住怒火嗤笑道:“那我该担心的事在什么地方?老夫可不像将军少年英雄,后路还未铺好,便将家人拖下水。塞上艰难,我等出身兵卒尚且辛苦,更何况你母亲这等娇弱妇人?”
  “两位将军。”一声柔和之声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冉敏手上挂着一件斗篷望着翟且道:“郭夫人醒了。”
  翟且听到郭氏醒转,心思早已转向自家夫人,哪有闲功能理会自己这混帐儿子,忙忙朝帐房之中而去。
  冉敏躬身目送他离开,缓缓走向翟湛,为他拍落身上雪花后将斗篷递予他。
  这件斗篷是新赶制出,上面的针脚还很新,另有几处因慌乱而坏的针脚被很好的藏在斗篷中。
  “郭夫人病了,大抵翟将军也是因此而乱,故而迁怒于你。”冉敏安慰他,“他不是糊涂之人,等郭夫人好些,他便会心生愧意。”
  翟湛并不接话,握住冉敏的手。她的手心很冷,犹似一块寒玉。
  翟湛牵着她回到屋子。冉敏的屋子里很暖和,云缄一大早便烧好炭火,将整个屋子熏得暖暖。
  翟湛忙着升火烧热水予冉敏烫脚。“你的身子也不好,明日便不用再去了,我母亲身边有我便够了。”
  冉敏微笑道:“放心,我自有主张。”
  云缄的饭食自冉敏来后便由她负责,有时翟湛因军务繁忙不到冉敏这用饭,便只两人相对而食。
  今日云缄这个时候却未出现在冉敏的屋子。翟湛问:“可是你同云缄说了些什么?”
  冉敏点点头,“我没有兄长,向把云缄当作兄长看待,没想到他的心思却不同。你说的对,如是因怕伤害他而不忍心说出拒绝之语,才是真正害他。”
  她的神情有些惆怅,翟湛知道,冉敏担心云缄从此会不愿再接近她。他有些明白冉敏不忍心对云缄挑白的意愿,对云缄来说,冉敏便是他的家,如今话已挑开,云缄却也又失去了一个家。
  翟湛拍拍冉敏的肩以示安慰,他不得不庆幸,是自己早找到冉敏,打破了她的心防。云缄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可惜,他明白的太迟了。
  冉敏强打起精神,问道:“对了,夷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翟湛叹气道:“没有什么进展。看来我还没有抓住夷部的要脉。”
  冉敏沉思道:“照理说,我们正处于三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危险之地。任何一个势力都怕先出手会鹬蚌相争,最后沦为渔人的猎物。”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翟湛笑道。
  冉敏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策略?”
  翟湛道:“不知道能不能凑效,我只能试试。”
  两人正说着话,突见云缄甩着手大步进来,见到两人,只笑着望了一眼冉敏,便转身坐在一旁的桌旁,犹如往日一般,等着冉敏一同吃饭。
  翟湛很是头疼,冉敏同云缄说的话,这二愣子是不是不懂,竟然还准备来插一手。按理说,他应该离冉敏远远的,不理会两人才对。
  冉敏见这场景,也是不解,却见云缄已将他与冉敏的碗筷摆好,咧嘴同她一笑,道:“盛饭。”
  冉敏转身去盛饭,翟湛也将自己的碗筷取来,却见云缄右手一伸,将翟湛的碗反过扣在桌上,低声道:“敏,我的!”
  

  ☆、湖

  冉敏曾经问过翟湛,“你认为云缄是怎样性格的人?”
  翟湛敲着额皱眉道:“钻牛角尖的牛?”
  在翟湛看来,这个比喻云缄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冉敏曾经确切的拒绝过云缄,他却仿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依旧无孔不入地出没在冉敏的身边。所幸云缄却也是一个尽责的军人,从决定留在塞北之时,他便官复原职,承担起曾经的职责。
  冉敏并没有让翟湛花费没有太多功夫处理这些事,她的态度让云缄不敢进分毫,所谓的表面动作只会在翟湛的面前略表威吓。
  翟家刚至塞北,一切都是从零起步,对于翟湛来说,没有什么比让翟家军在这片荒芜之地生存下来更为重要。
  冉敏刚从湖边取水回来,便望见倚着门睡着的翟湛。
  他的身前蹲着一位身着孝服的女子。
  听见马蹄声,女子踟蹰片刻,方站起身抬头看着冉敏。
  这是邱氏。
  冉敏缓缓从马上下来,越过她,在翟湛身前驻足。
  翟湛睡得很沉,冉敏的脚步声并没有把他惊醒。
  “阿湛今日很辛苦。”她望着冉敏道:“男主外女主内,你不应该再让阿湛忧心。”
  这是今世冉敏第一次与邱氏正向交锋,说来也奇怪,曾经的惧意竟化为灰挥。
  “听说郭夫人的病情才缓了些,”冉敏道:“翟湛是个孝子,便是因照顾郭夫人而受累,我也从未听过他抱怨半分。”
  邱氏一句话被堵在喉咙,塞北缺医少药,她担心过病气,故而郭氏的病,自发作之时,她便借着要照顾幼女而推诿。
  她原想借着翟湛训叱冉敏,却没有想到被她反将一军,暗讽自己不孝。顿时她的脸上便不好看,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翟湛睁开了双眼,便见到站在身前的冉敏。塞北风沙大,她的乌发与大半脸都藏在纱巾之间,看不清表情。
  他接过冉敏手中的水鑵,埋怨道:“不是同你说过,取水的事有我,你身子不好,只歇着便好了。”
  邱氏的泪更多了,哽咽之声不绝。这时,翟湛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皱眉道:“原来是大嫂。我听母亲说你受不得风沙,呆在帐营之中。怎么这回又出来了?”
  邱氏含泪低声道:“我在营账里呆得气闷,来探探你。”
  前世冉敏最见不得她这副委屈佳容,只要一摆出这副表情,周围不明原由之人,定要以为是什么人给了邱氏气受。前世的她,便是因此多受郭氏苛责。
  翟湛显得并不吃邱氏这一套,道:“大嫂一个人出来,那营账之中,岂不是止有月姐儿与奶娘两人?大嫂逛逛便回去吧,娘亲是大人,尚且适应不了塞北气侯,更何况月姐儿一个幼童?”
  邱氏的眼圈越来越红,隐忍着泪道:“月姐儿恐是新到此地,怕生,嚷嚷着找小叔叔。阿湛若是你得闲,便去看看她吧。”
  翟湛点头道:“我会去的。”
  邱氏见他允诺,紧走几步却不见他跟上,回头问道:“不如我让奶娘准备好晚饭,月姐儿见着小叔叔,也会多吃几口饭。”
  翟湛道:“我的便不用预备,等用过饭,我便会去见月姐儿。”
  邱氏见翟湛软硬不吃,只得只身回营。
  冉敏望着邱氏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身笑对翟湛道:“可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
  一日的繁重奔忙,在翟湛吞下冉敏所做的第一口菜时化为无形,他轻轻舒了口气。
  云缄这几日被派往更北寻找猎物,这也是翟湛能够单独与冉敏相处的黄金时间。
  “关于都城的选址,你定下来没有?”冉敏夹起一块牛肉放入翟湛的碗中。
  翟湛道:“不能定,这里方圆两百里,但凡属于水草肥美之所,都已被夷部所圈定。”
  冉敏看出他的忧心,沉思道:“如果你没有侯选之地,不凡考虑考虑我今日找到的地方。”
  翟湛停下了著,肃然道:“阿敏,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冒险了?”
  冉敏愕然道:“什么?”她瞬间想起翟湛定点以为她孤身深入险境,为他们寻找合适之所,忙解释道:“并不是,我所说的地方,是母亲的游记上所记载的一处地方。”
  冉敏向翟湛推荐之地,是原本记载在耿氏游记倒数第二篇的一处地方。
  冉敏原先并不懂这个地方具体所在,只是书中记载,这个地方藏身于裂谷之中,内有阡陌交通,暗道四通八达,是一处极为隐蔽之所。
  书上说,没有见过这个地方的人,永远也无法找到这个地方,然而见过游记的人,却能找到入门之所。
  “我所说的,只是书中记载,只是这个地方,是不是如同书上所言,那我便无从得知。”
  翟湛明白冉敏的意思,她希翟湛派人随她寻找到这个地方,却不愿意翟湛亲自去。
  “我与你同去。”翟湛道:“军中的事,有我祖父与父亲在,你不用担心。”
  “放心,我不会死的。”冉敏笑笑,站起身:“你莫忘了,我的心在你身上,只要你不死,我便不会死。”
  话已至此,翟湛知道冉敏并不会允他与她同行。她有时候执拗的令人无可奈何。
  前去裂谷的日子被订在三天之后。
  那一天的清晨,冉敏准备好需要的所有物件,便同翟湛为她安排好的四个人,一同踏上前途。
  翟湛并没有来相送,云缄还在更北执行任务,这一日临行的气氛显得格外落寞。
  翟湛给冉敏选好的人其实她也早已相识,其中三个便是曾护送冉敏到晋州的左三三人。剩下的一人冉敏从未见过,只是感觉到这个人爱佝偻着身子,沉默地蹲在墙角数着自己的叶子牌。
  “将军吩咐我们好好照顾姑娘。”左三问道:“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家将军?”
  冉敏知道左三向来是个爱在心中嘀咕的男子,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得将内心嘀咕的话吐露了出来。
  “让我想想。”冉敏微笑道:“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的话。”
  冉敏带着左三一行人,到了她取水的湖边。
  左三好奇的问:“姑娘,这是湖。”
  冉敏点点头,道:“这是湖没错,这也是门。”
  这处湖的形成,令冉敏疑惑。因为湖水是全封闭,并没有活水汇入湖中。
  冉敏在取水时,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潮降时岸边的痕迹告诉冉敏,湖水来自哪里。
  地下。在冉敏查过湖水降低的轨迹时,她发现湖水的成因,有可能来自于地下。
  其实这个痕迹冉敏曾经见过,便在小叠山。
  小叠山在连通山体乌木的洞穴中,有条通道,只不过,这条通道的水已经干涸,冉敏只能通过河水曾流下的痕迹判断这里曾存在过一条地下河流。
  塞北的这湖也一样,尽管岸边斑痕告诉冉敏,这湖面正在逐步下降,或许几千年后,便也和小叠山一般,最终消失,然而此时,它却是真真正正存在着。
  冉敏参照着小叠山,在临近湖岸边寻找入口。
  左三四人也一齐行动,一个时辰,冉敏依然没有发现入口。
  “这不可能。”如何按照书上所述,这个前往裂谷的入口一定存在,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冉敏延着湖岸寻找。湖水很清,水中的鱼虾并不惧人,安然在水中自由自在游弋。
  “既然入口不在水上,会不会在水下呢?”冉敏这个想法告诉左三,得到他的赞同。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缩在角度的佝偻少男站了出来。
  “这位是羽二,他水下功夫好。”左三道,“姑娘既然怀疑入口在水中,不如让羽二下水去找找。”
  冉敏点点头,测算好湖面交待道:“不过要小心。”
  等落潮,冉敏五人直等到午后,方见湖水有了变化。
  “姑娘说往哪,你便往哪去。”左三吩咐道,“仔细些湖里的猛兽。”
  羽二不置可否,将外裳脱去,身上弹好绳子,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犹如一只矫健的飞鱼。
  冉敏不断在湖边来回奔跑,计算着湖水波澜的大小,推测裂缝的位置,而湖中的羽二,根据冉敏的指挥,改变自己的所属的方向。
  突然,他“咦”一声,下一刻便消失在湖中。
  左三最快发现他失踪,忙招呼冉敏,与另一人齐齐跃入湖中,朝着羽二消失的方向而去。
  冉敏有几分急躁,羽二消失的位置,离湖心很近,她并不相信,裂谷的入口会在那里。
  或许说,她并不希望入口在那个位置。因为这便意味着入口完全被水被覆盖,而通道之中,很可能也是如此。
  人并不是鱼,这样的通道,并没有几个人可以活着游到裂谷的那一头。
  羽二究竟发现了什么?冉敏急切注视着湖面上的左三。在羽二消失的位置,他正尝试着潜入水中,寻找羽二的踪影。
  冉敏失神地望着湖面,却没有留意到,一双湿漉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地下

  再次醒过来之时,冉敏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耳旁是水滴打在身侧的地面上所发出的声音。冉敏撑在后面的物体,缓缓站起。
  触手湿润,这是一块石壁,石壁渗水,上面布满青苔。
  冉敏有些想不起自己怎么到得这里,记忆中最后一个片段,是她正焦急的等侯左三的消息。
  “醒了?”迷茫之际,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旁响起。
  她猝不及防,吓得脚下一滑,幸而那人伸手揽住了她。
  “嗤。”火光跳跃着,云缄的脸庞在她的面前出现。
  “歇息。”他望着冉敏的脸,似有担忧。
  冉敏摇摇头,站直身子,问道:“你怎么会来?我们这又是在哪?”
  她记得云缄此时理应在更北执行任务,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而他们此时又身在何处呢?
  云缄的解释向来简洁,“提早,湖底。”
  他虽是被翟湛遣到更北狩猎,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冉敏,率众不眠不休,提早四日完成任务而归,却在入营时,发现了与左三三人一同离开大营的冉敏。
  云缄远远跟在身后,冉敏等人并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湖底?”冉敏道:“在昏迷之前,我们的确在寻找湖底的入口,可是你们是怎么寻找到这个入口的?”
  云缄没有回答她。他将右手合成拳,支撑着自己的下巴。云缄向来不善言辞,用言语解释复杂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的专长。
  不过数息,他便放弃了组织言语同冉敏解释这个问题,自接拉起冉敏的手向前走去。
  冉敏有很多问题想问云缄,然而她知道,云缄的想法,或许他正打算带自己去寻找可以解释这个问题的人。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云缄认识的人。
  火折子的光非常微弱,在这之前,云缄为节省火折子,已经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
  冉敏还不能习惯这个黑暗,只是紧紧跟在云缄的身后,有时不慎被绊,也有云缄在前面扶着,一路上很是顺利。
  黑暗中的空气很潮湿,除去两人的脚步声,便只有水滴打在石壁上的声音相随,从前方掠过的风,轻飘飘粘在脸上,令冉敏感到很不舒服。
  “在前面。”云缄说道。
  “什么在前面。”冉敏有几分愕然,分神之下,未注意到脚下突出的石壁,向旁摔去。
  云缄回头来接她,谁知摸了个空。
  他们旁边正是一处塌陷之处,冉敏摔落的地方正是这里。
  便在冉敏以为这次死定了之际,预料之外,她却落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那个人轻轻一纵,落在的地方,正是云缄准备落脚之处。“回去!”他手顶着云缄,命令他往回走。
  这个人指示云缄所走的方向,水汽很重,越走,水流的声音便越清晰可闻。
  光线从左侧映在石壁上,水波的影子跟随光线缓缓移动。
  “光线从这里照进来,你们便跟着光线前行,那里便是出口。”那个人放下冉敏,“记住,只有这个时刻才能够出去。”
  冉敏突然握住他的手,“你决定食言而肥吗?羽二,或者说应该称呼你翟家二郎?”
  那个人的身躯陡然一震,压低嗓子质疑道:“你说得是谁?”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冉敏淡淡道:“只是那个人曾说过,我的心,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很可惜,当那个人决定在心中筑起围墙,围揽秘密之时,或许这颗心便渐渐不在属于我。”
  云缄便站在冉敏的身后,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冉敏身上那阵低气压。
  火折子的光轻轻摇曳,终归于息。黑暗之中,云缄听到两个呼吸声,冉敏低沉,那人急促。
  “唉!”那人长长叹气,最终握住了冉敏的手,“阿敏,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云缄可以确定,这个人便是翟湛。只是冉敏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我知道,这个时候,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冉敏与他十指相扣,“或许我太执拗,明明想要你来陪我,却偏偏说不出口。”
  冉敏从一开始,便知道翟湛定会跟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翟湛从来没有改掉独自承担的毛病。
  在他的计划中,乔妆打扮,乘冉敏不注意时弄昏她,将她安全送回大营,再自己率部下下到湖中寻找裂谷。
  寻找裂谷,冉敏是很好的向导,只是前途未卜,翟湛怎可能放心冉敏冒险。
  只是他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了个云缄。
  冉敏被放倒在地时,云缄正在附近。翟湛将冉敏交给侯在岸上的部下,便转身跟随左三,又潜回了湖中。
  云缄不明所以,以为翟湛打算独吞冉敏之物。他打昏翟湛的部下,抱着冉敏,偷偷跟在翟湛的身后进入了湖中。
  接下来的事,便是冉敏所知道的。
  石壁上的光线慢慢消失,水波掠去,石壁之上,又只剩下一片阴影。
  “看,现在,便是我们想出去,也不可能了。”冉敏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此时回去的路已消失,便是冉敏真得想回头也不可得,翟湛只得带着两人回转,同他的部下汇合。
  “这里便是湖底?”冉敏小心翼翼,不忘向翟湛发问。
  “嗯。”翟湛牵着冉敏的手,仔细探着前路:“严格来说,我们身处之地已不能算是湖底。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前进的方向在逐步升高。”
  湖口只是一个入口,湖底是条隧道,延着隧道,他们正朝着不可预料的地方而去。
  再走一阵,冉敏渐感吃力,怕翟湛担心,她小心放缓呼吸,咬着牙跟紧翟湛。
  身前的翟湛便似身后有眼一般,特地放缓了脚步,适应冉敏的步伐。
  “这里?”洞穴的顶部吊挂着钟乳岩石,石上有水,发着淡淡的荧光。
  “很奇怪是不是?”翟湛抽出刀,刮出石壁上附着的一层苔藓,“这是人工开凿的,你说的对,这里一定有一方裂谷,只是,很有可能是人工开凿的。”
  冉敏抚摸着石壁上刀斧开凿之处,“这么说,我母亲游记上的人,一定到过这里。”
  “是,”翟湛道:“从发现湖中机关之时,我便已经想到。因为这个机关太过于精细。”
  “我在水底发现一只金属物,它被深埋在湖中,阳光通过水照在它身上,所形成的波纹也不同。通道由一天之中最烈时的阳光照耀所形成的影子所指引。”
  翟湛道:“我知道,这里面有许多因素。比如水面的高低,太阳的高度,金属物被湖底泥沉淀物所掩埋的高度。这样精密的计算,绝对是由于所操控。”
  冉敏见过耿氏的游记,深深认可翟湛的话。“只是,这个门是有时间的。”便像小叠山一样,如果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便会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三人默默顺着石阶而上,一路之上,并没有看到左三等人。
  举头而望,高高的石阶尽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冉敏停住了脚步。“有一件事,我很介意。”
  翟湛望着她,静静等侯她的下文。
  “我曾经说过,在我母亲的游记上,记载着裂谷是个四通八达的绿色腹地。”
  “只是,上面有一句话我不理白。”冉敏蹙眉道:“尸中金。”
  “尸中金?”翟湛疑惑:“难道这里还是一处墓穴?”
  尸中金,故名思义,这是一处有丰厚陪葬的墓穴。翟湛想像不到,是怎么样的人,会选择这样一处地方,做为长眠之地。
  冉敏越过翟湛,当先朝上爬去。“等见到,我们便会明白的。”
  路很长,三个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方到了顶部。
  一块长石横在三人面前,要想过去,只有爬到长石的上头。
  翟湛蹲下身子,将冉敏缚在身上,朝上爬去。云缄紧紧跟在身后。
  在爬上长石顶部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之地,与身后截然不同,翟湛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废都”。
  还是白日,阳光从裂谷的开口处洒落,余晖洒在建筑物之上,顿显旧故。
  这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城廓,隐隐可以看出是京城的模样。只是有些年代,有些建筑物上,已爬满了爬山虎。山风吹过,不知哪里飘来的声音弱弱传来,令冉敏有些心烦意乱。
  “小心。”冉敏道:“我总觉得,有一些奇怪。”
  “怎么?”从于军人的直觉,翟湛只觉得森然。
  “我也说不出,这声音有些古怪。”冉敏将衣襟撕下,递予翟湛与云缄,要他们塞在耳中。
  两人乖乖听从冉敏的话,从长石上滑下,从城门前走入废都。
  声音被隔,又有翟湛与云缄在旁,冉敏倒不觉多少害怕,跟着翟湛直奔城池腹心。
  一路之上翟湛很是感叹。城中的所有物品都停在留某一个时刻,他甚至可以看到茶碗摆上桌上。
  这里很好,如果是他带兵进入,只需要稍作休整,可以节省翟湛军许多人力物力。城郭位于裂谷之中,不易被发现,又有隐蔽入口,进可攻,退可守,正是最佳的城郭选址。
  这时,他身后的冉敏扯了扯他的肩。
  他的耳朵被堵,并听不见喧闹,然而他的眼睛却还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左三吡着牙,恶狠狠地望着他们,犹如一只被侵入领地的野狗。
  没等冉敏再提醒翟湛,左三便红着眼,朝三人扑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应该还有一更,

  ☆、奇异

  “他疯了!”百忙之中,翟湛只顾得看冉敏这个嘴型。
  左三是他亲自挑出来保护冉敏之人,他的功夫虽然比翟湛略低,然而他此时已丧失心智,攻击之凶狠 ,杀伤力完全不在翟湛之下。
  冉敏很焦急,云缄却站在她的身边,默默望着那两个人厮杀。
  冉敏无法猜测云缄的心理,她抄起一旁的木棍,便朝左三挥去。
  左三未曾预料,被冉敏一棍子打着正着,不犹得踉跄半步。
  冉敏手中的棍子经历数几十年,内部早已腐朽,“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左三被袭击个正着,并未受到大伤,怒吼一声朝冉敏扑来,翟湛忙返身来捉他。
  冉敏转身便跑。只是她今日徒步太远,早已失了力气,只跑得两步,便一头哉倒在地。
  云缄站在冉敏的身前,狠狠一拳,击在左三的下巴处。左三当场便昏厥过去,像一摊烂泥,躺倒在地。
  云缄斜瞥翟湛一眼,蹲下将冉敏抱起,继续朝前而去。
  翟湛有些无奈,若是其它人,他大可以怒叱数声,命他们离冉敏远一些。
  这个情敌却偏偏是云缄。
  且不说云缄曾是翟湛的得利下属,他不能够如待宋嘉绎一般待他。更重要的是,翟湛了解云缄对冉敏的心。
  没有任何瑕疵,云缄对冉敏的感情从来都是无缘由的赤诚。他喜欢冉敏,只是单纯的喜欢,不会在意冉敏身份的任何改变。或许便是这份单纯,让他听不进翟湛的任何劝告与冉敏的拒绝。
  冉敏又好气又好笑,如此孩子气,才是冉敏所识的云缄,他善于将任何不利用自己的话当作耳旁边排到脑后,只愿意将自己喜欢听的话记入心里。
  翟湛背起左三,跟在云缄之后。
  他们此时最应该做之事,便是寻找到惑人声音的来源,破坏之。
  左三已中陷阱,很有可能其它人也是如此,越快破坏那样东西,便越可以将其它人从困境之中救出。
  声音从耳中棉布的缝细中钻入,很烦躁,幸而音量已很小,并没有惑人失智的魄力。
  四人已站在声音的来源之处,城廓最中心之处,皇城福室。
  “猜猜看里面是什么?”从冉敏缓慢的口型之中,翟湛读出冉敏要同他说的话。
  只微微一笑,下一刻,他便一脚踹开福室的门。
  声音嘎然而止。
  翟湛卸下了左边耳中的棉布,背着左三,走在最前。
  这个地方,很熟悉。并不是因为翟湛曾到过这个地方,而是因为,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这样类似的宫似。
  大月宫。京城皇城之中的大月宫,先帝启帝的寝宫。不凑巧的是翟湛还曾经去过大月宫的地宫。
  这宫殿的内部,像极了地宫内部。
  冉敏好奇的端详着福室内部。
  翟湛曾告过她,他与宋嘉绎,在大月宫的地底,发现了一艘船。
  这里也是,宫室的正中心,停泊着一艘船,船板已被打开,里盛着一副乌木棺材。
  冉敏望着翟湛,他的眼里充满了诧异与熟悉,这个反应,告诉冉敏,她并没有想错,这里的墓与京城大月宫地宫中的人有关系。
  冉敏挣扎着从云缄的背下来,朝着那艘船走去。
  翟湛拦住了她。
  他朝地上一努嘴,道:“小心。”
  翟湛才注意到,船身周围的地上,摆放着一圈灯烛。
  “要点燃?”冉敏问道。
  翟湛点点头,令冉敏与云缄往后退,藏在柱子身后,方用火折子,点燃了灯烛。
  灯烛被点燃后,翟湛笔直的站在当地,闭上双眼,仿佛一座雕塑。
  灯座中的灯油,显然已数十年未点,灯油早已泛黑,此时点燃,一股股黑烟袅袅升起,缓缓向上空飘去。
  冉敏看得有些气闷,正等出去,却见如泥塑般的翟湛,将前在身后的手,冲着冉敏微微一挥。
  便在此时,冉敏突然看见,停在大厅正中央的那艘船下,缓缓爬出五只似猿似猴的东西。
  这些东西大约只有幼犬大小,仿佛闻着烛火烟味而动,列着队,顺着烛台排列的方向前进。
  冉敏紧盯着这些东西,她发现它们并没有眼睛,或者可以这么说,它们的眼睛是被人为毁去的,以至于冉敏透过眼裂,便只能看到它们苍白而浑浊的眼球。
  翟湛站在他们行进的轨道之内,一动不动。
  这些东西很快便与翟湛正面相交,它们摸到翟湛的脚,便弯出尖细的手指,攀着翟湛的脚,往向爬。
  翟湛的身子并没有动,他只是任凭这五只东西,坐在他的肩膀之上,悄悄伸出右手,轻轻弹了下正坐在他肩上的那只东西。
  那只东西,显然是个胆心极小的动物,一碰到翟湛便爆发出来,尖利的嗓着吼叫着,狠狠咬在翟湛颈后肌肤之上。
  鲜血很快流了出来,其它的东西,受这只被惊之物影响,纷纷张开嘴,露出獠牙,咬在翟湛的皮肤上。
  不过一刻,翟湛便变成了血人。
  冉敏心中焦急,她并不知晓,翟湛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翟湛的脸色很不好看,失血过多的他脸上一片苍白,独唯不变的是他挺立的身姿,犹如沙漠中的胡杨,坚韧而挺拔。
  偏偏冉敏却不能够前去帮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冉敏,贸贸然出手只有拖累翟湛的份。
  翟湛身后的那只手拔起了离他最近的灯烛,他身上仍着那五只东西,极其缓慢的做着熄灭灯烛的工作。
  翟湛的身下,血液从身上滴落,随着灯烛的熄灭,他脚下的血迹渐成圆圈。
  翟湛身上的东西放松了咬力,侧着头,倦缩在一起,仿佛一窝未出笼的小鸡。
  他将这五样东西摘下,用衣上扯下的布料堵住他们的嘴。
  做到此时,冉敏便知道,事情显然已经成功。她从云缄身边跑向翟湛。
  “放心!”像是知道冉敏的担忧,他忍着痛活动四肢:“看,刚刚只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他指着被塞住嘴的东西,道:“引左三失魂的东西,便是这样东西。它们睡着时所发出的呼声,有错乱神精的作用。”
  冉敏不说道,沉默着为翟湛包扎。云缄自柱子后走出,到冉敏的身边蹲下看翟湛留下的血迹。
  冉敏的身后,那艘船的顶盖,正缓缓打开。
  听到声音,冉敏有几分害怕,翟湛与云缄在身后,她尚可以抑制住这恐惧。
  翟湛也见到了这一幕,他静静等冉敏将自己伤口中包扎好,重新站起身,准备走向那艘船。
  船身上是冉敏看不懂的字,事有急缓,冉敏只得先将这些拓印下来,等之后再看。
  不知什么时候,翟湛已经站在船头。棺木被封,翟湛命云缄一同来将棺木打开。
  在打开棺木的那瞬,翟湛愣了一会。
  这里面躺着的人面色如新,像是沉睡了一般。翟湛认得他,必竟在这个世个,能够黄袍加身的人并不多。
  “是太先帝?”翟湛并不希望冉敏混入其中,嗯道:“是呀,没想到太先帝的墓竟然会建在这种地方。”
  “我也没有想到。”冉敏道:“只是他到底是怎么的样人呢?”
  什么样的人?翟湛心理并没有答案。这样一个君王不惜余力努力为自己在地下打造一个地下皇者,就此而言,便不是一个好君王。
  “有一点很奇怪。”翟湛道:“我曾同你说过,我在大月宫地宫所发生的事,当时,并没有全部讲完。”
  冉敏握住了他的手。
  “我现在同你说,是因为这里的东西与那时极为相似,相似到除了棺中之人,其它的部份几乎一模一样。”
  “人?什么人?”
  “这棺中之人,是一个男子。而那时我在地宫所见的,却是一个女子。”翟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一个很年轻的女子。”他指厅中棺木道:“便如同这里面的一样。”
  棺木之中的男子,极其年青。然而他却身军一身黄色龙袍。尽管几十年过去,他身上的衣服已朽,冉敏却能清楚的判断其中的画面。
  衣服是南朝样式,冉敏大概可以判断,这位皇帝是南朝之人。
  从宋嘉绎之前的皇帝,冉敏可以判断此人到底是谁。开国以来所有的皇帝都埋在关内,只有一人,因在出巡之时病逝,而被启皇埋在了关外。
  这个人便是启皇与宋嘉绎之父,被册封为无上皇的央帝。
  只是这个人怎可能如此年青?冉敏记得,央帝崩世之时已有五十余岁,便算是保养的再好,也不可能犹如二十来岁的年青,甚至死后多年,仍然保持生前的容貌。
  翟湛沉吟着,带上手套,将手伸入央帝的怀中。

  ☆、谎言与真实

  冉敏静静看着他行动。
  翟湛的动作很轻,似乎怕惊醒棺中之人。
  央帝的衣裳历经岁月,质地已被腐蚀,翟湛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的衣物。很快,一件玉质小掌净瓶显露在两人面前。
  净瓶只有一指大小,被金链被缠,挂在央帝胸口的位置。
  翟湛朝冉敏一笑,将净瓶解下,握在手中。
  冉敏盯着央帝,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仅仅只是入睡了而已。
  “他还活着么?”
  翟湛摇晃着手中净瓶,净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翟湛的动作打在瓶身,发出“叮叮”的声音。
  “已经死去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活着?”翟湛道:“你看,他并没有呼吸。”
  瓶子暂时不便打开,经历过几十年的变化,很有可能,在一打开瓶身里,便会化作清烟。冉敏问道:“你猜瓶子里是什么?”
  “是什么?”翟湛一愣,随即笑道:“不负责的猜测,有可能是丹药。”
  像是看破冉敏的疑惑,他举着玉瓶道:“这样东西,我不是第一次看见。”
  “怎么说呢?”他将玉瓶放在冉敏掌心,“在皇城大月宫的地宫,那具女尸领子里,也藏着这个净瓶。只可惜,那个净瓶是空的。”
  云缄突然招呼冉敏,冉敏疑惑的回望翟湛一眼,急急走向云缄。
  云缄正蹲在船棺的右侧举起火折子观察船身。见冉敏到来,便指着一处雕刻,唤她一同看。
  一处很有意思的雕刻画。
  冉敏知道,但凡皇室贵族的墓室墙上,常会有刻画其生活,为墓主人歌功颂的壁画。
  这篇壁画却挺有意思。
  “嫦娥奔月?”翟湛疑惑道。
  壁画上,镌刻的的确是嫦娥奔月。这刻在一个帝位的陵寝之中,的确是显的有些不伦不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空夜夜心。”冉敏低吟完这首诗,“这的确有些异常。”
  冉敏将手摊开,净瓶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之中。
  “翟湛,你在大月宫地宫之中的棺木看到的女尸有什么特点?”
  翟湛有些犹豫,半晌方道:“除去年轻,唯一能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女子的容颜。”
  “很美。”他说道:“而且很熟悉。”
  他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可以知道的是,两者之间共同的地方有船棺,有丹药,再有便是两者都保持着年青时的模样。”
  “只是,他们都没有呼吸。”翟湛道:“历代帝王,在坐享江山之后,年老之时都会只想做一件事。”
  长生不老。自古方士由此而来,秦皇汉武,没有历外。
  “看来央帝失败了。”冉敏道:“所以躺在这里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失败了么?”翟湛不知想起什么,道:“其实我若说大月宫地宫中的船棺与这里的,有什么不同,我想起来,倒真的有些不同。”
  “至少躺在大月宫地底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冉敏吃了一惊,她有许多问题想问翟湛,却偏偏不知道从何说起,心烦意乱之下,她慌乱着起身,却不料裙摆被自己的鞋所踩,绊一摔之下,向翟湛的方向倒去。
  翟湛忙接住她,然而没留意脚下,重重哉倒地上之时,将冉敏护在怀里。
  云缄跑向冉敏,将她扶起。
  冉敏被翟湛护的很好,并没有受伤。翟湛是习武之人,受得也只是皮肉之苦。
  “什么味道?”翟湛皱着眉寻找怪味的方向。
  冉敏也闻到这味道,她一回头便看到已起火的船棺。
  “糟!”云缄着急着想去扑火,被冉敏抓住衣襟。
  火势很大,起于云缄着急救助冉敏而被丢下的火折子。
  火折子正落在翟湛渗出地下的血迹上,发出蓝色的火焰。
  “怎么可能着的如此之快?”冉敏惊讶道。
  翟湛将两人拉离船棺:“怕不是我的血,而是那些噬猴的血。”
  噬猴这生物,是翟湛第二次见。
  第一次是在大月宫地底的船棺上。
  宋嘉绎曾经找到过几卷关于其母淑妃的画卷,里面有缺失几页,翟湛相信,所缺失的部份,便是大月宫地宫船棺上的镌画。
  淑妃曾独自被囚在皇宫几年,到她剩下的日子里,她已经疯颠到认不清自己的儿子。
  宋嘉绎曾怀疑她在皇宫经受过什么事,只是那时他年纪太小,已基本记不清母亲身上所发生的事。
  船棺的镌画上,恰恰有着这样一幕。
  一个女人躺在船棺之上,她的左手腕上鲜血浧浧而下,滴入棺木之中。而不远处,一只似猿又似猴的东西,被几个人掐在手中,不断挣扎的灌下什么东西。旁边篝火旺盛,上面烘烤着什么东西,液体不断滴落在篝火上方的金属匣子中。
  翟湛想到当时的情景,闭目吩咐云缄道:“去把那里的烛台拿过来。”
  烈火之中,那些睡着的噬猴已经被波及,它们不断在火焰中打滚,发出惨烈的尖叫,却始终没有离开火焰。这凄厉的尖叫声,让冉敏寒毛直竖,她下意识又离那火焰远了一些。
  他们附近的灯台,并没有被卷入火焰之中。云缄忙跑着取来,递到冉敏手上。
  冉敏接过烛台,疑虑的望着翟湛。
  “你闻闻。”翟湛以食指勾起烛台,向冉敏凑近。
  冉敏点点头,凑近蜡烛。
  烛台上的蜡烛,翟湛曾点燃过,烛心还有些温热。
  冉敏将鼻子凑近烛心,轻轻一嗅,将气味吸入鼻腔。
  “怎么说呢?这味道有些像腐烂的青草。”冉敏有些受不了,忙离开烛心,尝试着换了几口气,胸中欲呕的感觉方好了些。
  “嗯。”翟湛点点头,“我料的没错。”
  见他这副表情,冉敏便知道翟湛在捉弄她,将蜡烛从灯台上拔下,扔到翟湛的脸上,怒道:“什么古怪的东西便让我闻。”
  翟湛将蜡烛拾起,道:“这东西的确古怪,却经常用于巫术之中。”
  托他这么一闹,冉敏的情绪倒是真的释放了不少,变得轻松起来,她舒口气,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翟湛笑笑,“说出来怕你骂我,其实这样东西,是油脂。”
  “只不过,”他肃然道:“是人的油脂。”
  尸油?冉敏又感到胃中有些不舒服,道:“我说你的是那些噬猴。”
  云缄掏出帕子递给冉敏,冉敏接过来,见这帕子被熨烫的极为平整,洗得素净,可见是云缄心爱之物。一时倒犹豫着并未用这帕子拭汗。
  翟湛见微知柱,将自己的帕子掏出,轻轻贴在她的脸上。
  “阿缄这帕子便先收好,等以后再用。”
  冉敏有翟湛这番话下台,松口气,重新将帕子递回给云缄,道:“你这个好,等这个用坏再说。”
  云缄默默收回帕子,小心翼翼叠好,放入怀中,轻轻一将妥贴,瞪大双睛怒视翟湛。
  翟湛有几分莫明,明明是他主动给云缄解了围,又如何招至云缄的怒火,这一点他也极是不明。
  眼下他也懒得理会,只同冉敏解释道:“我向你解释的,便在此。”
  大月宫地宫镌画中,有一**人在喂噬猴。而这个噬猴被强行灌下的东西,翟湛事后也有分析。结合地宫中之物,与镌画来看,这样东西,极有可能便是尸油。
  “尸油?”冉敏惊惧道,她不安的问:“可是人的?”
  翟湛望着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着他的解释。
  这些噬猴被抓来以后,怕是第日唯一的食粮,便是这些尸油。不管它们的喜厌如何,长年已久,它们已经形成了这种惯性。一闻到这股气息,它们便会寻着气味来寻找它们的食物。
  “而它们分泌的□□,恰恰也是开启这个船棺的机关。”翟湛道:“这是我专研过大月宫船棺上的镌画后得出的结论,没有想到,一次便试成功了。”
  “照你这么说,这火焰之所以这么旺盛,怕是因为噬猴的□□中含有丰富的油物,方这么快便燃烧起来?”
  翟湛点头回答。
  翟湛却仍有疑惑:“照你这么说,这里的船棺之所以可以打开,是因为这些噬猴的□□。我有些不明白,如果是这样,那么大月宫地宫中的那具船棺,你们并没有使用石猴,为什么仍然可以看到船棺中的物体?”
  盛放着央帝的船棺渐渐被火旺所吞噬,尽管如此,翟湛却丝毫要去救火的意思也没有。他静静看着被烧的船棺,火焰在瞳孔之中窜动。
  “因为,大月宫地宫中的那具船棺,原本便是被打开的。”
  “阿敏,”他看着冉敏,瞳孔中的火焰静静燃烧,“如果,如果有人曾经骗你?然而这是善意的谎言,你会原谅他么?”
  冉敏此时心中已平静许多,她回想着前世所发生的一切,沉吟片刻,方道:“那么那个人看着我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之中,心中会安心吗?”
  “只要是谎言,便会被拆穿,如果那一天最终到来,我宁可,这个一开始便告诉我真相。”冉敏道:“虽然痛苦,但是我直实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尸油的气味没闻过,这个是乱想的。

  ☆、战略

  翟湛在冉敏说完那句话后,便陷入可怕的安静之中。
  冉敏不知道他的选择,然而这一世,她却是清清楚楚的将自己的选择亲口告诉了翟湛。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状况发展,令她不再一味相信别人告诉她的事。
  呆在塞北的这些日子,越与翟湛接近,冉敏便越质疑前世所发生的一切。
  究竟前世的翟湛是否真的曾弃她而去?会不会是当时自己在翟湛的心中并没有如今的份量,而促使翟湛所做出不同的选择呢?
  这些都是深藏在冉敏心中的疑题,她知道,如今的翟湛,依旧不能给她答案。
  在翟湛的心中,包袱与责任,要比她所想像的重,尽管如此,在冉敏的面前,他却一派云晓风轻的模样,令她完全感受不到他们面前所遇到的压力。
  火焰渐渐熄灭,空气中混杂着青草的气息。翟湛捂着冉敏的鼻息,将她带离火场。
  冉敏注意到,他们行走的方向是正北方,来时相反的方向。
  她扯了扯翟湛的衣角,他却恍若未闻。
  云缄背着左三紧紧跟在冉敏之后,原本他便不善言辞,此时更加静默的他,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船棺室的正北方,是交纵错杂的石道。再过半个时辰,冉敏便不再提醒翟湛。
  只因翟湛的方向很正确,并且娴熟,遇到岔道之时,他完全不用犹豫,便可以轻易做出选择。这与来之前不同,在进入船棺之前,他面对岔道,至少还会思索片刻,方做出判断。
  这一次,他连伪装也去除了。
  他们走得很快,约摸一个半时辰之后,便看到前方隧道处,交密的树木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
  等翟湛拨开树木将冉敏与云缄拉上地面时,才发现日头当空。
  “这里是哪?”突然而至的刺目光线令冉敏有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离这里一里地,便是夷部。”翟湛淡淡回答道。
  “什么?”冉敏惊愕道:“你是不是早已作好了打算?”
  这是一个奇袭的好位置,乘着月夜从此带奇兵而下,很容易对夷部形成突袭圈。
  翟湛道:“要看他们的表现。”
  云缄将左三放在地上,悄悄借着树木的掩护眺望山下。
  这里很隐蔽,从山间林隙却很容易看到夷部的林间小屋。
  “很好。”云缄满意点点头,赞好:“好位置。”
  “是个好位置,然后却不是现在。”翟湛重新拨开树冠,“再等一个月,如果夷部还是现今这个态度,那这里,便是我们的好位置。”
  翟湛果然是熟悉地形之人,他们很快便寻着另一条路重生回到湖边。
  湖岸边,还留着左三三人脱下的外衣,正值午后,光线从翟湛注视着的位置照入湖心。此时的湖面,正是水位最低的时候,冉敏知道湖的进入方法,望着阳光,便很容易找到湖底的进入方位。
  远方几个人影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跑来。翟湛笑笑:“我们离开两日,许是母亲担心我们的安危,派人前来寻找,我看,我们便回去吧。”
  左三尚在昏睡,需要救治。冉敏想知道的问题也不急于一时。
  转眼便至月中,自裂谷出来,冉敏已半月未见翟湛。
  翟家军与夷部的交涉向来不顺利,夷部要粮,要金银,数量极大,这些都是处于困境的翟家军所给不起的。
  尽管如此,翟湛却没有动怒,他的涵养向来便好,只按捺着性子同夷部虚以委蛇。
  冉敏理解翟湛的苦衷,在大事上,她帮不了翟湛,便尝试接手移居裂谷之事。
  这件事只在翟湛的亲信之中流传,对于大部份人来说,是个秘密。当先知道这个秘密的三人之一云缄,便被翟湛任命秘密执行大军迁移的先行任务。
  对于冉敏的加入,翟湛并没有多言。他十分信服冉敏制家的执行力。
  然冉敏也并没有让他失望,仅仅再一次进入裂谷三天,她便将整个裂谷的地图详细绘制,并且不眠不休将每一处的合理应用方法制成卷书,托云缄带给他。
  冉敏的构划极合理,结合裂谷地形,哪处为官吏府第,哪处宜为中央集市,哪处可设民居住地,哪处应有田地庄园等等,很好的利用裂谷原有残城旧筑,一清二楚。卷收上清楚罗列设地利弊,看法中立,只交由翟湛决断。
  左三注意到冉敏的卷书上并无城廓后继发展的图形,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忘了?”
  翟湛将食指点在地图上,向北延长,道:“你可曾注意到,书卷图上往北方向的战略地道足足延长了数十里?”
  左三顺着翟湛手指的方法望着,不禁恍然大恍:“大匡?”
  是的,大匡。与北朝交界的一个夷部,听说,这个部落向来与北朝不和,便在前年,还曾与北朝发生过一场战争。这便是翟湛的下一个目标。
  “我不懂,为什么是大匡?”左三有些不明白。
  翟湛道:“那你便要知道,这个大匡为什么与北朝不和。”他将书卷合上,道:“这个大匡,曾是北朝的附属部,大匡夷部族长之女,是北朝先帝的宠妾,她所生下的是长子应书。”
  “只不过,当今北朝的君主却是二皇子应景。”
  皇权交替向来是君王生死之道,例如宋嘉绎,便是乘着太子与三皇子之间斗争缝隙,大肆活动,最后渔翁得利,登上那个欠了他十几年的帝位。
  北朝的应书与应景也是如此。争位失败后,应书担心受应景迫害而出逃大匡,留在他的母家,以谋东山再起。
  左三这才明白翟湛的主意。看来翟湛是想借着应书的势雄霸一方。
  他挠挠头问道:“如果真要借势,我们为何不投靠利利更为强大的北帝呢?”
  翟湛嘴角挂着微笑,摇着头拍拍左三的肩膀:“阿三,你不懂。如果你已有了一万两银子,我再给你十两,你会如何?”
  左三仍旧不明白他之意,老实作答道:“我既已有了一万两,你给我那十两,我自然不放在眼中。”
  “那么若你只有十两银子,我再给你十两呢?”
  “哦!”左三恍然大悟,道:“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同样是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富裕之人与一个贫困之人却有两种不同的概念。
  翟湛见左三已明白,将书卷卷好,放入匣子锁好。
  “你不会再重复廖家的悲剧。”翟湛道:“与其做一个眼中钉,我宁可做一个心中刺,我要北朝皇帝知道,要对付翟家军,就必须面对至死的危险。”
  冉敏听到左三转述翟湛的话,不觉舒了口气。左三担忧道:“姑娘看,将军这方法可是与虎谋皮?”
  冉敏笑笑,安慰左三:“放心吧,你家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有人可以在他身上讨的来便宜的。”
  左三喃喃道:“怎么没有,对姑娘,他便是。剥他一层皮血淋淋的,他还嫌没赠血肉呢。”
  冉敏愣怔住,一时讷讷的说不出话。左三最看不惯这两人拖拖拉拉的模样,直言道:“姑娘那日同我说的话可记得?临去裂谷之时,我曾问过姑娘,曾时嫁给将军。姑娘作答是回来之时。如今已满半月,如何还未见将军与姑娘的婚事见光?”
  冉敏有些好笑,“听闻你苏醒后已不记得那几日之事,现在倒想起这些?”
  左三向来多话,急道:“姑娘莫岔开话题,你与将军都老大不小了,难道真想变了老姑娘也不嫁人么?”
  这话说的无理,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啪”的一声,反手打了自己一记脸光。
  冉敏肃言问:“可是军中有什么谣言?”
  她这话切中要害,左三那鼓气便弊回了肚子里。
  欲言又止半天,他方警慎道:“姑娘可注意些,我家将军可不是什么贩夫走卒,无能之辈。”
  冉敏听出左三话背后的含义,微笑着点头,道:“谢谢你!”
  她这谢,倒让左三不觉红了脸,道:“我们将军是好的,我是怕那些人......”
  “姑娘好好休息。”他行礼之后便忙跑开,一个大男子汉慌不择路的模样,倒令冉敏不觉有些好笑。
  翟湛呀,冉敏想着这个名字,不觉陷入回忆。
  翟湛前世曾纳过妾,这个妾便是今世与冉敏交好的廖仙芝。在她的记忆中,翟湛的行事向来关明正大,他要纳廖仙芝为妾,便堂堂正正的亲自来知会她。
  那个时候,冉敏是怎样的反应呢?她在翟家,向来委屈求全,丈夫要纳妾,她只有唯唯诺诺的同意。冉敏已经失去了冉家的庇护,翟家便是她唯一可以遮风避害的屋檐,即使连连漏雨,她也全然没有想到离开这片屋檐,穿过雨帘,寻找另一片遮雨地。
  她同意了翟湛的要求,翟湛并没有立刻便走,站在她的身前,瞪了她半个时辰。
  这让她更加惶恐,胆胆颤颤缩着肩,一眼也不敢看翟湛。
  最后翟湛终于走了,慌乱之中,她似乎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表白

  三日后,翟湛又一次遣派使者与夷部交涉,这一次的交涉仍就没有进展,只是听说翟湛又在主营中发了怒。
  冉敏仍旧没能见到翟湛,连同云缄自那日起也消失在冉敏的身边。
  然而第二日,冉敏的屋子里,却出现两位不速之客。
  郭氏与邱氏。
  冉敏与郭氏并不熟识。上一世,虽然是婆媳,冉敏接解更多的,却是翟湛的祖母耿氏。
  前世,翟且与长子翟涸一同死在那场阴谋之中,郭氏悲痛至极,从此自囚于与翟且的屋子,半步也不肯出门。
  翟湛被交给耿氏扶养,连同他的亲事,也是由翟平与耿氏亲自张罗,冉敏除去成婚第二日到郭氏的房中拜见过婆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郭氏。
  郭氏出身书香,容貌娇好,举止有礼,看得出,翟湛的颜容便是传自她。
  冉敏并不知道她们来此的目的,疑惑着将她们请入,张罗茶水招呼客人。
  “塞北之上土地贫瘠,并没有什么好茶。”冉敏将茶盏递给两人,初到塞北,物资贫乏,唯独这茶盏,是翟湛特意为冉敏所留,虽然粗糙,好歹有了盏器,也方便冉敏待客。
  只是他没有想到,送给冉敏后,她竟没有用过一次。也是,毕竟有盏无茶,再者翟家军上至翟平下至普通士兵,全勒紧腰带为接下来的艰苦作打算,她自然也会享特例为翟湛添麻烦。
  郭氏接过茶盏,轻轻抿一口。是红枣山参汤,颜色犹如胭脂,很是好看。汤已经凉过,然而却并没有喝到参的苦味。
  “红枣是上个月军中分下来的月例,里面加了些山参同蜂蜜,是我与云缄到山中采摘回来,可还入得口?”
  郭氏点点头,又抿了一口红汤,却听邱氏道:“姑娘还真不避嫌,虽是塞北,没人管着,好歹也替将军考虑考虑,莫让人在背后讥讽他。”
  郭氏皱了皱眉,但她向来不惯同人争辩,一时倒想不到说什么好。
  冉敏倒觉好笑,“邱夫人这话,我倒第一次听见。夫人也说,这是在塞北,便是在关内,哪家大家夫人出门,没带着几个侍从保镖的。若是有那说话难听之人,谁知道是不是存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自不正,看人又怎可能不歪呢?”
  邱氏同冉敏打交道两次,皆落于下风,但凡风势不利,冉敏便知道她的眼泪便是第二步。
  果然,见说不过冉敏,她那双见者犹怜的大眼睛,片刻便蓄满了泪,对郭氏道:“娘,我可是为了二弟着想,本没有什么恶意。”
  郭氏虽也是爱哭之人,却只是对翟且。大郎翟涸的婚事,她原本便不喜欢,是翟平与翟且强自定下。
  她从来便认为,大郎之死,缘起邱氏。若不是邱氏以廖家的名义相迫,逼原本已同佟家订亲的翟涸退婚,佟家也不会胁助启帝制下毒计,将大郎害死。
  只是大郎已死,邱氏又誔下翟家骨肉,看来大郎遗孤的份上,郭氏只能按捺住对邱氏的不满,将痛失爱子之情转移到月姐儿的身上,故而对邱氏也颇多宽容。
  只是一旦涉及翟湛,郭氏的警惕之心大起,叱道:“你若是心里真的有二郎,便不该胡乱传言。”
  邱氏第一次被郭氏训叱,一愣之下,便不自觉收起了那道泪。
  冉敏并没有兴趣介入郭氏与邱氏的婆媳之争中,道:“郭夫人今日来,一定有要事,不妨请说出来。”
  郭氏双颊一红,咳嗽一声,道:“姑娘很聪慧,我也不必拐弯抹脚,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事情请求姑娘。”
  对于一个命妇,如此放下姿态请求她人,按理说,那人应该受宠受惊,立刻答应她的请求,然而冉敏却不置可否,望着郭氏,等着她的下文。
  郭氏有些窘迫,强颜道:“这些日子,军中是有些谣言,与姑娘有些关系。姑娘可知道,三日前二郎与夷部的交涉又以失败而告踪?”
  冉敏点头,却不接话。
  郭氏道:“军中很多人,都说是夷部要的太狠,要求苛刻。”她望一眼冉敏道:“二郎的父亲却告诉我,是因为二郎拒绝了夷部的联姻。”
  冉敏的表情依然没有变,或许是之前已经从左三那得到风声,此时的她,倒是格外的云淡风轻。
  郭氏有些看不清她,继续道:“夷部族长止有一女,那日二郎到夷部商谈事务之时,她便跟在族长身边。第二日,族长便送来书信,说道夷部可以归翟家军所用,只是唯一的要求,便是二郎要娶族长之女为正妻。”
  翟湛拒绝过三次,甚至愿意加上更苛刻的条件。只是对方仿佛认定了翟湛此人,三番拒绝翟湛的提议。
  “这个消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郭氏道:“二郎要求随行之人,不得外泄,我也是从丈夫那听来的。”
  “冉家姑娘,你知道二郎为什么封锁这个消息,对吗?”
  如果放在前世,冉敏未必知道翟湛这个主意。今世她却可以猜到。
  因为翟湛害怕。
  害怕伤害冉敏。原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得到一个强大的后援,他为了冉敏,却选择了放弃。
  翟湛知道,一旦消息走漏,这个影响翟湛的重要因素,冉敏,便会被视为红颜祸水,甚至可能遭到翟家军将士的一致讨伐。
  所以他封锁了消息,只是声称那是对方贪得无厌;所以这些日子,他没有出现在冉敏的面前,生怕在这个紧要关头,跟冉敏太过接近会招来不利于她之言。
  “真是可笑。”冉敏淡淡道。
  每次都是这样,宋嘉绎也好,翟湛也好。总有旁人来劝她放弃,前有公孙氏,后有郭氏与邱氏。
  “有什么可笑的!”邱氏尖叫道:“你知不道,一旦消息传开,阿湛的军中威信,该受到多大的威胁?你又知不知道因为你,翟家军会损失多少军力?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好,值得阿湛这么对你?”
  冉敏缓缓站了起来,“翟湛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
  “因为他知道,我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冉敏已做出送客的手势:“郭夫人此行的目的,我已知道。所以,若是翟湛有此意,请让他亲自来同我说。”
  邱氏的传话速度很快,翟湛很快便知道今日之事,不出一个时辰,便心事重重来到了冉敏的屋子。
  冉敏与宋嘉绎的事,翟湛都知道。宋嘉绎最终选择权力,与公孙氏结合,换取公孙家的支持。冉敏便成全他,主动抽身而退。
  翟湛并没有多少胜算,对于冉敏的感情似潭水,很难看到波动,却很容易陷入冰封。他曾对冉敏说过,愿意将心与她共享,却仍然不敢保证,冉敏已对他动情。
  他来的时候正值午饭过后,冉敏刚用过午饭,正在收拾碗筷。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住在翟家大营东北角,婉拒翟湛派人伺侯,凡事她都亲理亲为。冉敏的午饭很简单,塞北风沙大,放不住东西,她便只煮一碗玉米饭,上面摊个鸟蛋,腌牛肉便是一餐。
  翟湛顿时有些愧疚,他并不想冉敏跟着他受这些苦。
  冉敏见过他倒是轻松一笑,便重新生火同翟湛下面。“你不用愧疚,虽然军中这段时间困难,却并不曾少我吃食。”
  她将木柴伸入灶膛,用竹筒送风,很快灶堂里的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阿敏,不如你回关中吧。回到东津,那里有廖靖远在,即便你不回冉家,也可以有去处。”冉敏握着竹筒的手上有茧,翟湛知道,这是跟着他来到塞北之后,才渐渐形成的。
  冉敏顿住了,她握着竹筒,望着灶膛里的火,问道:“你可真得要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翟湛即使看到她的表情,也无法猜到她心情。
  可是他却知道,一旦冉敏回到关中,即便翟湛之后富贵荣华,也难与她继前缘。
  他是一军统将,那又如何呢?他很清楚,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军队来说,生存下去,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不会选择当唐明皇,也不会让冉敏成为杨贵妃。
  心很痛,痛到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翟湛偏过头,不愿冉敏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想给冉敏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
  “走吧!”翟湛这一句话几乎从牙根中挤出,“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回去。”
  “呯!”翟湛回头,见冉敏已扔下竹筒走近了他。
  “我不懂邱氏跟你说过什么,我要等的,仅仅是你的回答。”冉敏有些气愤,“你的记性不好,我曾经几次同你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欺瞒我,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翟湛肃然道:“我知道。也没有打算再欺瞒你。”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冉敏会相信他并不会用自己来交换夷部的兵力。宋嘉绎是宋嘉绎,翟湛是翟湛,即使兵末穷途,他依然能够坚持住自己的本心。
  他唯独怕冉敏死去。
  冉敏走近了他,很近很近,近到她呼吸之间,便能听到翟湛的心跳。
  “那么,我现在问你。等这场战役结束之后,娶我可好?”
  

  ☆、夜月

  “我不死,所以,你也不能死。别忘了,你的心,是我的。”
  翟湛飞驰骏马,耳边风声如雷,唯有冉敏这句话,长萦在心头。
  三日后的夜晚,翟湛带领翟家前锋营,借由裂谷地道,从秘道中突袭夷部。
  临行之前,翟湛知会翟平、翟且。
  翟且很是愤怒,狠狠给了翟湛一记耳光,怒叱他贪图女瑟,不顾翟氏一族安危。
  翟平却大笑片刻,方道:“谁可以保证我们会不死呢?曾经我劝过你兄长放下自己,为翟氏娶你大嫂。然而此事,却逼死了他。现在想想,我们所卫的翟氏,本就是为了你们兄弟两,没了你们,翟氏只是虚壳。“
  他的言语透着几份伤感。“现在想想,当初我父亲舍身忘死去从军,其实只是为了我与母亲,可以温饱。到后来,翟家名声显赫,富贵荣华之后,我们却渐渐忘了本心,忘却最初从军的本意。”
  翟且被他的话所感染,沉默下来。
  翟氏是如此,冉氏又何尝不是呢?冉训为保全冉氏,选择牺牲耿氏,又因为冉氏,打算将冉敏送入皇室,成为冉氏政治博奕的棋子。
  冉敏一生的悲剧,由此而来。
  翟湛比冉敏要幸运的多,他有一个懂得迷途知返,且爱他甚于翟氏祖业的祖父。
  “放大胆子去做。不要担心,翟家军本营有我,有你父亲做阵,没有人敢乘着你出营而动歪脑筋。”
  翟湛点点头,看向父亲。翟且没有发话,但他的表情,显是认同了翟平的话。
  除去这个后顾之忧,翟湛的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他向两位长辈磕头告别,重新背上木匣。
  便在他掀开帘子打算出门之时,听到一直未发话的翟且问道:“跟着你来的冉家姑娘便一直住在营中东北角?”
  翟湛一愣,停顿住脚步道:“对,她会等我回来。”
  翟且悠悠道:“翟湛,你应该感谢老天爷。”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翟湛点头道:“对,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左三记得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翟湛带着突袭队一行二十人,偷偷潜入夷部,神不知,鬼不觉。
  冉敏为他们准备好的迷香起了很大的作用,未耗费一兵一卒,他们便潜入夷部最机秘之地,祭台。
  明日,这里将举行盛大的问神礼,届时,便是他们突袭的最佳时机。
  夷部的图腾立在平台上,是一个长着毒牙的巨蛇。
  翟湛负责对图腾做手脚,左三则负责打下手。其余的人,则负责在祭坛四周的灯台中设下陷阱。
  “将军,为何我们不选择夜袭敌首?只要将他们的首领抓获,还怕他们不乖乖授降?”
  翟湛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记住我们的目的,除了铲除威胁,更重要的是获得外援。一个不同信仰的夷部,又怎可能屈服于外族的控制之下呢?”
  左三似懂非懂,“夷部族长,曾主动要求为翟家军所用。”
  翟湛敲敲左三的头,“我们想并吞夷部,反过来,夷部也一样。说联姻为翟家军所用,只是虚言。你凡事都想的如此单纯,我又怎能放心将前锋营交到你手上。”
  左三摸摸脑袋,嘀咕道:“说我想得单纯,还有更单纯的呢。没见着云缄么,摸摸索索的,他不是真以为,我们是到夷部来偷鸡摸狗的吧。”
  翟湛疑惑着回头寻找云缄。果见他竟认真的趴在地上,卸着供桌上装饰用的金铃。
  见翟湛注意到他,他缓缓撤了手,无辜道:“我见这个精致,刚好拆几个给姑娘做风铃去。”
  翟湛不觉拍了拍前额,低声叱道:“这是什么时候,由得你们胡闹。”
  听他发怒,云缄与左三不敢再胡闹,忙收回心,仔细翟湛交待之事。
  翟湛将身上背负的木匣卸下,这只匣子左三曾见过,便在选择跟随翟湛之时,这只匣子便被冉敏抱在怀中,始终没有放下。
  左三一直好奇,这木匣中的东西是什么,可惜冉敏未曾使用过,他便始终无缘得见。
  没想到冉敏给了翟湛。
  左三紧紧盯着翟湛的手。只见他缓缓按住木匣两旁的开关,将木匣子开启。
  匣子里躺着一只很奇怪的东西。左三敢保证,他从军多年,从未见过这样东西。
  用什么来形容呢?这个家伙,很像一只并曾锻烧的大菜刀。菜刀手柄的位置约有一寸厚,翟湛握在手上,有些厚重而滑稽。
  这是做什么用的?左三有些好奇,却见翟湛将木匣子中间的部份一托,轻轻打开了夹层。
  这是一根铁管,翟湛取出来,熟练套在了菜刀上。
  这些都做好,他吩咐左三用棉被将图腾全身包裹住。
  虽然奇怪,左三仍然按照翟湛的吩咐做好。
  翟湛将菜刀对准了图腾大蛇张开的大口。
  “啌!”图腾发出低而沉闷的金属回音,剧烈的震动起来,左三用力全身方抱住。
  离得极近,左三可以看到那把菜刀粗黑的管子中冒出的青烟,有一样物体疾速钻入图腾大蛇的口里,并且穿透过金属,直深入蛇腹。
  他瞬间被震惊住,抱着图腾,几乎忘了撤手。
  这时候,翟湛拿出了第二件东西,这样东西,左三依旧不认识,只是看它如线轴圈成图形,不知道是何物。
  翟湛未同左三解释,将这东西,与尖钉放入图腾蛇的蛇口。
  在他小心翼翼放入另一颗椭圆形的东西之时,左三终于明白过来,他家将军是打算在图腾大蛇的口中设置机关。
  在这个地方设机关,的确防不胜防。左三钦佩的望着翟湛,道:“将军,这兵器是谁制出来的,若是我们翟家军有了此物,战场之上,所向挥靡呀。”
  翟湛淡淡道:“闭上你的嘴。”
  左三乖乖把嘴闭上,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却得到了放松。
  翟湛有条不紊布好机关,见时辰不早,吩咐众人按原路返回,止留下两个并不起眼的部下,伪装成被迷昏的夷部族人。他们的任务,便是混入参加祭礼的人**中,在适当的时机发出信号,通知翟湛带兵突袭。
  那一天稍晚的时候,被迷昏的人渐渐从梦中苏醒。冉敏给的药很有用,他们非不记得昏迷前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困,便就行安歇,故而并没有令人起疑。
  清晨,大巫已准备好进行祭祀,祭坛前挤满了来参拜的夷部族人。
  人们将已准备好的祭品献上祭坛,纷纷拜倒在地,等侯大巫与神明通灵。
  族长与女儿乌玛率领部族跪在最前方。这一次的祭祀对夷部来说,有极其重要的原因。
  乌玛告诉他,自己遇到终身伴侣。那是一个汉人,族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南朝的将军,北朝的帅,铁打的营军,流水的将帅。族长见过太多太多,故而翟家军试图跟夷部交好之时,他只是打算多占些便宜罢了。
  乌玛的性格非常倔强,特别当她被将军亲口告知自己已有未婚妻之时,塞上女儿的好胜心占据上风。
  她提出要跟翟湛的未婚妻子比试,赢者便可以成为翟湛的妻子。
  翟湛自然不会允许冉敏成为乌玛的目标。在第二次拒绝乌玛的提亲之后,他决定暂时疏远冉敏。
  族长坳不过自己的女儿,最终同意这门婚事。让他恼火的是,自己最宝贵的女儿在翟湛的眼中却变成最不值钱的物件。
  “乌玛,这是那个南人第三次拒绝你!我要派兵打败那些南军,捍卫你的尊严!”
  族长执意对翟家军的战征,乌玛并没有阻止。她知道翟家军腹背受敌,正陷入困境。父亲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想为她讨回公道,他更深层的意义,恐怕是那只远离南朝,落单了的翟家军。
  那又如何呢?只要是她要的结果便好,她可以等到翟湛身边只剩下她,独有她,之时。
  汉时叛军李陵最终选择塞上黄土作为他生息之地,翟湛也一样。当一只无法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失去飞翔的意识,那么金璧辉煌的金丝笼,便是它最后的生存之地。
  只要它想活着。
  今夜便是祭神夜,神会指引族人前进的方向,最终的地点。
  乌玛望着祭台上,高高耸立的图腾大蛇,翩翩起舞的族巫,仿佛未来她的身边,便会站着翟湛一般,眼角弯弯,像今夜的月,格外魅人。
  族巫挥舞着神器,夷部族人虔诚的跪伏在地,诚心祷告。
  这是每次出征前必然的问神,时辰、人数、发动攻击的方位,族长将策书呈族巫,供放在祭台上。
  族巫口中念念有词,四肢迅速抖动,仿佛秋风中瑟瑟的秋叶。
  突然,他张开双手,向着四面疾呼:“胜利!胜利!”
  在他呼喊的瞬间,手中白色的粉末向四面灯台洒去。
  “哗喇!”灯台上的烛火接触到白色的粉末,发出耀眼的光芒。
  夷部族人三拜地疾呼道:“胜利!胜利!”
  “啊!”这一声尖叫,在万众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人们疑惑与讶异之际,四周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人**很骚动起来,未知的惊恐允满了整个神室。
  “蛇!有蛇!”

  ☆、结香

  从四周的灯台上,掉下许多蛇。蛇被磷粉所引发的火焰所惊吓,狂躁异常。
  转眼间便有十数人被蛇所咬伤,被伤的部位瞬间被黑色所覆盖。
  “是毒蛇!”人们惊恐的叫道,人**在骚乱,拼命向外拥挤,迫切希望离开这个危险之地。混乱中女人与老人被挤倒在地,孩子们发出刺耳的哭声。
  “大家镇静!镇静!”族长爬上祭台,挥手呼喝:“听我的指挥!”
  族巫配和着族长,跪下向图腾拜伏,他长长的巫服擦过图腾大蛇,渴望得到大蛇的赐福。
  人们停下了脚步,很快便有侍从挤过人**,用扯下的衣襟绑住伤口周围,等待族医救治。族医带来了雄黄,徒手将四处乱窜的大蛇抓入蛇囊。
  乌玛挤过人**,爬上祭台,站在族长的身边。
  “族长,我们这一次的祈福是因为请明明示与翟家的战机是否合适。现在发生这些事,是否神明在明示我们,这是错误的选择?”人**中传出胆怯的问询声,很快吸引住大家的注意,顿时各种置疑、恐惧弥漫在人**之中。
  “没有的事!”族长指着族巫,疾呼道:“你们不相信族巫吗?他便是蛇神派下的使者,他的话,便是神明的旨意。”
  族巫双手抚过蛇头,全身颤抖,他的样子,与平日神明附体时一模一样,便在人们将信将疑之际。族巫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扑咚”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
  一道鲜血从他的额前流下,划过前额,聚入发间。
  族长与乌玛大惊,几步上前察看族巫。
  族巫的额前正中央,赫然一个森森黑洞。这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所击穿。
  这么近的距离,什么武器竟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乌玛注意到了仍耸立着的图腾大蛇。
  图腾大蛇面目狰狞,张大的森然巨口中,漆黑的食道中青烟悠然上飘。
  乌玛记得,在这之前,图腾大蛇的口中,并没有这个黑洞。
  “族巫触怒蛇神被杀死了!”“族长窜通族巫,背叛神明的指示!”
  嘈杂!繁乱!乌玛返身抱住了自己的父亲,人**涌上祭台,在被黑暗覆盖时,她闭上了双眼。
  一年之后,湖中裂谷。
  绢草正与冉敏整理新妆。自两个月前绢草被廖靖远送到塞北,便片刻未曾远离冉敏。
  冉敏笑她痴,在塞北,翟家军是斗争的中心。她不想绢草再卷入此中,方把她交给了廖靖远。
  只是绢草却不这么想,她跟着冉敏经历大风大浪,此时已将冉敏认为今生的归宿。
  “姑娘,你说姑爷同廖家大爷去大匡办的事,能顺顺利利吗?”她将冉敏的鬓角拢好,轻轻将翟家送给冉敏的金簪送入发髻中。
  钗生连理,这是郭氏亲自为冉敏所插的簪。
  一年,诛事繁多,不可累述。
  突袭夷部的那一夜,在祭坛中发生政变,掌握一族大权的族长与象征神权的族医被杀,接下来,夷部陷入了长久的动荡。
  乌玛接手拥护族长的一支,在半年多疲惫的战斗中,选择向翟家军投降,从此夷部被分为东夷、西夷两支势力。
  冉敏没有追问翟湛在其中动过什么手脚,当她把自己最重要的护身利器赠给翟湛时,便选择相信他。
  只是没有想到,翟湛凯旋回归之时,仍然将这利器还给了她。
  “有这样东西在你身边,我放心!”这是他唯一答案。
  他心不在焉地将利器交给冉敏锁好后,扭捏半晌,方红着脸问:“我出发之前,你曾说过要嫁我,可是真的?”
  这件事很不幸被云缄所知晓,因此他手下的士兵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高强度的训练之中。托此之福,他带领的手下,也在后来成为翟家军中最强的尖兵。
  冉敏当时并没有回答翟湛的话。然而在第二天,她依然见到了郭氏。
  来下聘的郭氏。
  翟湛没有告诉翟且他那夜使用的大杀器的来历,他的确怕冉敏会成为翟且利用的对象。
  很久之后的一天夜里,他同冉敏说:“我想成为翟家的家主,因为翟家的军权引吸着我。只要我仍控制这股力量,我便不会像那时一般彷徨无措,保护你。”
  郭氏将礼蒪单放下,道:“下聘这件事,原本不该这个简陋,只是如今的形势不好,这是我们翟家仅可以拿出的东西。”
  冉敏只是笑笑,将礼薄收下。
  郭氏道:“冉家的长辈在关中,二郎说你舅舅也在京城失踪,好在你还有个义兄廖家大郎在东津。二郎已去信派人接他出关。只是你弟弟,听说他年前考中探花,已入朝为官,现在是南帝身边的心腹。”
  她见冉敏垂下头,忙住嘴道:“二郎让我莫告诉你这些,是我自己口快。”
  冉敏道:“郭夫人放心,我省得,将军面前,我不会提此事。”
  郭氏叹气道:“二郞对你的心,想必你是明白的。我先前不愿他与你,便是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儿被伤。只是你又偏偏追到塞北......”
  “郭夫人!”冉敏打断她的话:“我会好好对将军。”
  郭氏点点头:“也好,至少不是一无所有。”
  等候婚礼的日子过得特别缓慢,在此其间,冉敏帮着翟湛,一点点将翟家军的人马,挪入大裂谷之内。
  翟湛的兴致很高,日初便出门,每次回来,都能给冉敏带来一些惊喜。
  城郭渐渐颇具形,昔日寂寞的山谷中到处都是人们欢喜的笑脸。
  一月之后,翟湛牵着她的手,悄悄将她带到一处地方。
  当冉敏推开院门之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跟东津冉府艾园简直一模一样,一桌一椅,一花一草。艾园的一切都是冉敏亲手打理,在艾园渡过十几个仲夏的她又怎能认不出这里呢?
  瞬间,泪如泉下。
  翟湛见到她流泪,慌乱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冉敏不知道翟湛花费多少功夫,将这里整理成艾园的模样。如果是在关中,轻而易举。但,这是在塞北之地,莫说翟湛从未到过艾园,便是到过,想要在气候异常的塞北模反出东津花木,便极为难得。
  “谢谢!”冉敏揉揉泪眼,笑着说道。
  看到她的笑,翟湛方放心,道:“也没什么,幸而这是裂谷之中,便是那些花木再难些,也不至于种不出。”
  “最要紧,你开心。”
  他这句话不禁意间又挑动冉敏的泪腺,她忍住泪,问道:“我们的婚事,可有什么难处?”
  这是冉敏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她们的婚事,翟湛有些高兴,又烦恼不知如何回答,小心翼翼道:“婚事已经在筹备,只是还没有寻到你舅舅的踪影,我寻思,你平日待廖家大郎犹如兄长,他能前来,想必你也是极高兴的。”
  这件事,郭氏曾告诉过她。此时女子出嫁,若无长者之命,对女子的名声极其不好。聘礼的单子她曾看过,对于此时的翟氏来说,已是他们尽可能拿出的东西。
  “阿湛,”翟湛突然听到冉敏这一声呼喊,不禁一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冉敏愕然道:“我在叫你。”
  “不,”翟湛攀住冉敏的肩,热切的看着她:“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湛?”这只是个极其普通的称呼,对于翟湛来说,却等了十几年。
  冉敏从来待他甚疏远,对他常常直呼全名,或者客气些,便称呼他将军。
  这些都不是他要的,他希望的,是冉敏可以像自己对她一样,唤自己一句“阿湛”。
  他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翟湛与阿湛只差一个字,其中的意义,却差了数百丈。
  冉敏握住了他的手,他欢喜的模样,让她有些心酸。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她们不会有缘。
  便在此时,她知道,自己的心里,翟湛前世抛开自己的心结犹存。
  她尝试的说服自己,前世的翟湛与今世的翟湛,并不是一个人。
  翟湛没有发现冉敏的异样,此时的他,心情欢喜的简直要疯了,一心只想把自己见到最好的,分享给冉敏。
  “阿敏,这是我们成婚后的家。这里后院还有一大片空地,我偶尔发现,便将那里种上我喜欢的花,我想带你去看看。”
  冉敏点点头,跟着翟湛穿过中庭,向后院走去。
  在看到后山翟湛种下的花时,冉敏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子。
  翟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指着满山遍野的花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连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传说,只要女子在此花上结成两个同向结,便可与所爱之人同携连理。所以此花名叫结香。”
  冉敏的耳旁回想起宋嘉绎的话,少年初次到冉家做客,与冉敏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此句。
  冉敏怔怔看着翟湛,眼前迎风摇曳的款款花枝,便似前似小叠山满庭芳华。
  “阿敏。”翟湛喃喃道:“若是我以后出征不在你身边,这些花,便似我,代替我照顾你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结香花,这个梗埋太深了,回头看第七章

  ☆、误伤邱氏

  大参六年,南朝新帝宋嘉绎已在位的第六年春,冉敏在裂谷等侯翟湛归来。
  郭氏已派人催促冉敏三人,最后一次甚至派上自己的心腹。
  翟湛今日便要载荣而归,这一切对曾是败家之犬的翟家来说,简直是无尚光荣。
  故而连久未露面,只养花逗鸟的翟平也早早到会客厅,一同等候翟湛归来。
  翟平尚且如此,翟且又岂能落后。只是自己儿子太过于优秀,尚在壮年的他有几分落寞。
  原本,他以为在这只翟家军中,他才是最高统帅。来到塞北之后,他曾因几次作战策务不同而与翟湛起争执。
  翟湛这小子,也不知是跟谁学到的狡猾,知道自己会已孝道来压他,便时不时搬出翟平做后盾,抄他的后路。
  翟平一如既往支持翟湛,不管是作战策略,还是军中权威,甚至连翟湛的娶妻之事,也一任凭之,一口回绝翟且提议的娶夷部族长之女为妻,冉敏为妾的建议。
  再加上翟湛的作战策略的确行之有效,郭氏又总在一旁缠着要他陪伴,渐渐地,他也息了这份雄心壮志,乖乖陪着郭氏赏花弄孙,倒也是一番滋味。
  “算了吧,反正再怎么雄,也是我儿子。难不成他当了皇帝,不封我做太上皇不成?”这么想着,他倒舒心挺多,唯一令他不满的是,冉敏的肚子。
  没错,翟湛与冉敏成婚五年,还未育子嗣。说起来,虽说翟湛忙于军务,无暇顾此道,然而一年之中,他们夫妻二人,还是有半月时日可以在一起的。
  只是冉敏的肚子却仍旧没能鼓起来。这一点,郭氏不急,他这个想抱孙子的爷爷,却是急不可耐,多番明示暗示郭氏去打探消息。
  郭氏只白一眼他,拿起绣绷教月姐儿女红。“那是人家夫妻两之间的事,他们尚不急,你这个白当爷爷的,有什么好急的。”
  翟且赌气道:“我不急,当初是谁哭着求阿湛别娶冉氏的。那时你便料到会是如今这个结果了吧!照我说,你到底有没有验过冉氏的元帕?这两人到底是否圆房?且不是我说什么?我先前说冉氏既长待在家中,那便让我这里派个人去侍候二郎,你又偏不许。你说阿湛二十几岁的昂首壮年,怎么可以忍得住夜夜孤眠?莫不是那里有问题吗?不行,你可得找个大夫给阿湛看看,若是真有问题,我们翟家的根便绝了。”
  郭氏很是无语,拍着翟且的背道:“有哪个父亲置疑自己儿子不行的?别瞎想!阿湛现在便要回来,你若贸贸然派个大夫去,被儿媳知道了,还以为阿湛受了什么重伤,岂不让她担心?还有,别在儿媳与儿子面前提什么纳妾的事,难道这许久,你还不懂二郎对冉氏的心?这两个人便是不天天腻在一处,也没有个人可以插的进去的。你便别费这个心,让他们俩到头来,还讨厌你这个老头子了。”
  她回转身来,继续指导月姐儿的女红。
  月姐儿只有九岁,翟且与郭氏的话,她大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母亲不管她,她知道只有乖乖听祖母的话才是活路,于是,看到郭氏望向她,她便甜甜报以微笑,怯怯道:“祖母,这说我这礼物,叔父会喜欢么?”
  郭氏暗暗叹口气,这么小的孩儿,便要为自己的将来而打算,也不知道先前邱氏到底是怎么教育这孩子的。好在二郎媳妇及时劝自己把孩子抱过来养,否则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个祸害。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显,将圆绷接过来,仔细端详月姐儿做的女红。
  是只苍鹰。手法虽拙,针角却整齐,看得出,绣得的人十分尽心思。
  月姐儿有些不好意思,道:“再难的,我便绣不好了。听左三叔说,叔叔的军队,到过很远的地方,战胜过许多强大的敌人。我便想着,若不然,便绣只苍鹰送给叔叔做凯璇的礼物吧。婶娘说鹰在天空上是最厉害的王者,鹰里万里,飞扬翱翔千万丈高。叔叔到过的地方,便像是只有苍鹰才可以到的地方。”
  郭氏慈爱的摸着月姐儿的头,“月姐儿真厉害。”
  她回过头望着翟且,后者依然,她能够感受到他眼中的情。夫妻几十年,爱情渐转为亲情,两人便像是独一无二的筷子,失去其中的一只,另一只无论与谁相配,都会感到异常怪异。翟且依旧娇宠着她,自她嫁与他的那日而始。
  她知道,这种感情直到死亡,也无法终止。她的儿子又何尝不是呢?既然她可以明白翟且对自己的深情,为何又要斩断翟湛的感情呢?至少,曾几何时,并不懂自己该为谁而活的翟湛已找到自己生存的目标了,不是吗?
  冉敏在看信。
  很奇怪,归来前最后一封信,写给她的人,并不是翟湛,而是廖靖远。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正如那年冉敏写信劝廖靖远来塞北一般。
  “十五年磨一剑,洗砺剑血耻。”
  那一年,她许诺廖靖远,终有一日会为他复仇。正是这个诺言令廖靖远心甘情愿,蛰伏东津,静心钻研冉敏赠给他的火器技术。
  所以当翟湛决定向大匡进发时,冉敏将北朝,指为翟家军最后的目标。
  翟湛丝毫没有置疑冉敏的提议。在夷部的神坛中,他亲身体验到冉敏火器的威力。
  关凭翟家军一只,剑指北朝,那是痴人说梦。然而再加上冉敏火药的威力,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翟湛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异军突起的机会。
  翟湛的计划在平稳中进行的十分顺利,他成功将翟家军的一支,靠上大匡,并且在北朝皇长子身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时间日积月累,翟湛在磨炼中越来越能借由人性的缺点,来掌握一个人的人心。
  绢草曾经问过冉敏,翟湛为何能够如此准备的猜透北朝皇长子的心理动向。
  冉敏解释道:“人性便是如此,总是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宋嘉绎是,北朝皇长子也是一样。他们同样的执念都在于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只是,宋嘉绎最终最得了他想要的东西,北朝皇长子却陷入别人为他设下的陷阱中。
  廖靖远写给冉敏的信只有两行字,最后一行写道:“公孙已役,南帝前念。北帝伏法,余心胜已。”
  暖炉的火焰很旺,冉敏轻轻将信笺抛入火中。
  “绢草,额前便点上结香花吧。”
  她知道,她再等不到廖靖远,他的心愿已了,接下来的日子该去哪都好,只要他还安全,便行。
  “啌啌。”门被敲响。
  绢草只当又是郭氏派人来催,忙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邱氏。
  一照面,她便扬起右手,将袖笼笼住绢草的头脸。
  袖中有药,绢草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知。
  冉敏缓缓站起。
  邱氏越过躺在地上的绢草,款款向冉敏走来。
  “我倒是不知道,嫂子放药的这一手活计,竟是做的极顺溜。”冉敏轻轻笑,面色完全看不出惊慌。
  邱氏最近言行奇怪,她看在眼中。
  她总是心不在焉,甚至于无法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以至于郭氏叱责几次无效后,便亲自将月姐儿带回照顾。
  这种现象,随着翟湛的大军渐渐接近北朝都城而越来越明显。
  甚至连绢草儿都可以分辨出她的焦燥。
  冉敏有一种并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嫁给翟湛后越来越明显。
  每当翟湛对自己亲近之时,邱氏盯着冉敏的眼神便格外锐利。甚至有一次,绢草在后山捡到被损毁的刻着冉敏生辰八字的小草人。
  冉敏回忆着那个小草人,损毁的惨烈程序,让人可以十分清晰的感觉到施法者对她的恨意。
  翟湛为军事焦头烂额,冉敏将此事瞒下,悄悄托左三进行调查。
  正是这调查的结果,让冉敏疑心到了邱氏身上。
  邱氏不知道想起什么,盯着冉敏,森森的笑。“阿湛就快要回来了,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你,只有我,可以陪着他蹬上那个位置。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冉敏有些好笑,“阿嫂,你还真是自负。”
  邱氏今日穿着正红宫装,搀起高高的仙人髻,发上百花冠,极有宫妃风范。
  她抚平肩上霞披,道:“谁说不是呢?否则你以为翟家为何能放弃佟珍,下聘娶我为媳,光凭一个廖道芳?”
  她喃喃道:“我以为自己慧眼识金,选中翟涸作为自己的终身归宿,谁知道那个傻子只记得自己的前未婚妻。他毁了我的一生,翟家毁了我的一生,我为什么不能让他死?”
  邱氏突然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冉敏,一把掏出袖中匕首,指着冉敏道:“是你!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翟家曾经承诺过我,会偿还欠我的荣华,他们毁了这一切,便应该付出代价。”
  冉敏冷冷望着她,道:“做错这一切的人是你,你本来应该有个丈夫,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是你自己贪心作祟,毁了这一切,怨不得别人。”
  “那阿湛呢?”邱氏手中的刀离冉敏越来越近,嘴角含笑。“你毁了我第一个希望。可是阿湛出现了,他像是知道我的心愿一般,穷尽毕生心力,力争上游,甚至几年不回家,只求换得军中功勋。”
  每当这个时候,邱氏的泪便会听话的顺着她的情绪乖乖流出眼眶,此时,却没有。
  她的面目狰狞,满眼血丝,“偏偏又是你,为什么你老是要挡着我的路?你想跟宋嘉绎在一起,便老老实实的做他的宫妃便好,为什么又要同阿湛说你不愿意与别的女人共分一个夫君?若不是你如此说,他又怎会完全不理会父亲安排给她的婚事,只老老实实等着你?”
  这疯言疯语,倒是冉敏没预想到的,她皱着眉,冷冷道:“嫂子,便是你奢望给阿湛做妾也是不能的。别说是阿湛,便是父亲也不会允许阿湛娶自己的寡嫂。这对他来说,是污名。”
  正在上升期的翟且怎么可能让前途一片光明的儿子,未来的家主背上无伦之名呢?
  邱氏已陷入疯狂,完全听不进冉敏的话,她呓语道:“我是帝女,阿湛是未来之主,我们两个最是相配的。便是你,三番四次阻止阿湛到我帐营之中与我们母女共聚天伦。你是罪魁祸首!你是罪魁祸首!只要你消失,阿湛便是我的.......”
  冉敏感觉到事态不妙,悄悄摸出了袖中火器。看邱氏这颠狂的模样,看来只有先行一步离开,诱出邱氏,再将其捉住。
  她举起火器,对准邱氏头顶。
  邱氏的头顶是一掌茜纱帘,冉敏打算将其打下,以纱暂且阻一阻邱氏,争取逃跑的时间。
  邱氏突然尖叫着挥舞着刀向她扑来。这几乎无前兆,混乱之中,冉敏手中的火器响了。
  邱氏的身躯一震,手中举着的刀缓缓滑落到地面,她捂着胸中,满脸痛苦地看着冉敏,鲜血不住从紧闭的五指中渗出。
  冉敏的火器伤了她。不即多想,冉敏忙撕下衣襟为邱氏包扎。
  邱氏的伤很严重,子弹从她的右胸穿过,已乎穿透了她半个身子,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冉敏将她放平,急着出门找人救治邱氏。
  绢草还直挺挺的躺在门外,她中的是药,会自动醒转,而邱氏却不一样,每耽误一刻,她生存的机会便减小一分。
  只是冉敏太慌乱,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异常。在她跨出屋子的瞬间,便感到后脑一痛,瞬时,便失去了知觉。

  ☆、南归

  “邱氏非我族亲,小心。”这是廖靖远留给冉敏两行字中的其中一行。
  他在提醒冉敏要小心邱氏。尽管冉敏已经感觉到邱氏的恶意,却仍是看轻了她。
  她没有想到,邱氏真的与宋嘉绎勾结到了一起。
  冉敏也没有想到宋嘉绎会打自己的主意。
  被绑住眼睛的冉敏,关在大车之中,一路上,她只能感到脚下的路颠跋,自己的行途,远远没有尽头。
  到底要去哪?宋嘉绎绑架她到底有何企图?靠在车厢中,冉敏唯一的想法,便是如何逃出这里。
  路途遥远,没有尽头,旅途的舟车劳顿,让冉敏犯起晕。一日里常常走不到一个时辰,她便禁不住趴在车厢中大呕起来。
  宋嘉绎派去的人很照顾她,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食进补。只是,尽管如此,冉敏的身子,仍是一天天削瘦下去。她常常昏昏沉沉的,一天之中,有七、八个时辰,都陷入昏睡。
  一日,她迷糊之中,仿佛听到周围有人轻声说道:“姑姑,这样不行,照这女子的情况,到不了京中,便力竭而死,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可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叹气道:“那也是,这差事不好当,早知道,我们便推却了去。只是现在这情景,也由不得我们报怨,还是想想办法用些人参吊住这姑娘的命,到时候,也要向皇上请罪,不至于要我们的命。”
  冉敏还想多听几句,奈何自己的身体不争气,重新陷入了无意识之中。
  再次醒来之时,冉敏只嗅到空气飘荡着的檀香味。她的眼上,罩着薄薄一层布。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阳光,此时贸然睁开,怕是会立刻便盲了。
  她挣扎着爬起,摸索着周围,想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匆忙之间,她摸到了一只手。
  本能促使着冉敏将手缩回,几乎在那个时候,那双手握住冉敏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她有些怔愣,几乎以为是翟湛将她接回去了。
  下一刻,冉敏便推开了那个人。
  尽管这个人的怀抱很温暖,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依然推开了他。
  因为这个人不是翟湛。
  “敏敏!”那声音很温柔,让她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手又被握住,这一次,握的很紧,紧到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敏敏,我说过,会来接你的。”他的声音一如往昔温柔,只是冉敏知道,这种温柔本该在那场政变中,他主动送自己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时便烟宵云散的。
  “宋嘉绎。”冉敏淡淡道,“好久不见了。”
  远在裂谷中的翟湛此时的脸色如今夜的天空,看不到一丝星光。
  左三与侍女胆颤心惊,跪在翟湛面前,等着他发落。
  绢草已经醒转,挣扎着起来,要去寻冉敏的踪影。
  翟湛冷冷道:“左三,我曾同你怎么交待的,你又是如何答应我的?”
  左三磕头道:“主子请发落。是左三自己发过誓,以性命保护主母。主母在,属下便在,主母有任何闪失,属下提头来见。”
  他这么说着,便抽出自己腰间长刀,向着脖子抹去。
  “住手!”翟湛咬牙道:“谁说阿敏有事的?我说,她不会有事!”他低声自语道:“她说过,还欠我一个孩子,又怎么会轻易出事呢。”
  左三垂首,他手中的刀缓缓滑落地上,因出刀狠,他的脖子之上,仍是留下一首血痕,鲜血由伤口渗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裳。
  “主子,属下愿意将功赎罪,寻回主母。”左三顾不得仍在流血的伤口,直直望着翟湛。
  门外大夫颤颤危危等着翟湛的传唤,见小侍示意,忙跟着他进门,跪倒向翟湛请安。
  “禀告将军,草民特来向将军禀告那位夫人的伤。”
  翟湛皱皱眉,挥手示意大夫下去,道:“你看着办吧!”
  冉敏失踪由邱氏而起,他实在起不了关心之意,更何况,还在知道邱氏对他抱有非份之想。
  翟平知道冉敏出事,原本预订为翟湛所举行的庆典立刻终止。
  他带着翟且与郭氏闯进来,便怒道:“宋嘉绎这贼子,竟然敢打我孙媳的主意,早晚要他尝尝我翟家军的厉害。”
  郭氏正抚养着月姐儿,她的亲娘受伤,为着孩子,她也要为邱氏求情再三。
  “阿湛,我知道冉氏失踪,你很难过。但邱氏到底是月姐儿的母亲,你便是看在月姐儿的面上,也要寻访名医,好好给邱氏治治。”
  翟湛不置可否,起身送客,“这件事,便不劳长辈担心。阿敏是我的妻子,她的安全还要着落在我身上。至于邱氏,她先害我兄长,后又设计害阿敏,这笔帐,我自然要跟她算。翟家军刚凯旋而归,将士们许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妻子,如今好容易团圆,岂能不庆贺?也莫为了我一个人而扫兴,这庆功宴,仍然劳烦父亲操办。只是我不能做陪。”
  说着,他便朝二者一揖,带着左三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却不料正有一个躲在门后,偷偷望着他们。
  “月姐儿?”翟湛问道。
  月姐儿怯怯从门后走出来,小声道:“叔父,听祖母说,你们要凯旋而归,便请祖母教我,绣了一个帕子送给你。”
  她低着头,将帕子捧在手中,敬在胸前。不敢看翟湛,看样子,必是躲在门后,听到他说的话。
  翟湛点点头。对于这个侄女,他因邱氏的原因,并不十分亲近,特别这个侄女的性子,不似自己的兄长翟涸,倒似邱氏一模一样。
  更何况,自己正焦心冉敏的安危,哪有闲功夫理会这小丫头。
  便点点头,命左三接过帕子,道:“听说你如今跟着祖母处学习女红。这很好,再大些,我会替你寻访女学师傅。手巧自然是好的,只是若一门心思花在这寻机弄巧,忘记根本,便不是正途了。”
  月姐儿被他说的难受,知道翟湛厌恶自己的母亲,怕自己跟母亲学坏,故有此言。好在他好歹念着自己的生父,没有当面提到邱氏,损她的面子。
  只是如此,月姐儿仍是感到一阵羞辱,头垂得更深,泪水儿哗哗滴落下来。
  翟湛担心冉敏安危,也不再废话,带着左三便越过月姐儿,往中庭走去,边走边吩咐下人准备马匹,粮食。
  翟湛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翟家大门前,只剩下马匹卷起的尘土告示着,这里曾聚集着无数兵马。
  北帝派遣的天使于一个天辰后到达翟家裂谷外的营地。
  冉敏曾建议将裂谷作为最后的营地,防止这片营地被泄漏,翟湛很细心的挑选可以入住裂谷的人。
  翟家军的大批兵马仍留在原有的地方。从裂谷中制造出来的蔬菜水果便源源不绝的通过密道,运达主营。
  天使到时,翟湛已离开一个时辰。翟平在朝中经营多年,自然深谌其中经纬,在天使入门时,便悄悄往他怀中塞进一串东珠。
  东珠,颗颗饱满圆润,价值不匪。
  这个天使早已被翟湛所收买,此时翟平又贿赂,他倒是极其受用。
  再加上翟湛是皇长子,也正是如今的新帝身边的红的,他自然不敢得罪。
  他反手一握翟平的手,暗示自己受了,笑着恭喜道:“老奴要恭喜翟将军,你瞧,皇上的圣旨,是这个。”
  他将大拇指翘起,翟平瞬间便明白,这次封的,不是个王,便是太宰。
  天使没有故作傲慢,很快宣旨。翟湛被封的,是个远平王。
  北朝与南朝不同,所谓武将,在朝中的权势比文官要来的大。
  此次翟湛能获得如此高的封赏,看来如他平日的行为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翟平知道,北朝新帝并不是不想压制翟湛,只是他根本压制不住。
  前任北帝所残留的势力仍然在暗中威胁着他的皇权。他想另立他人,只是没有人有这个资格,敢单枪匹马挑衅先帝的旧势力。
  更何况,翟湛的根基在南朝,他在北朝没有根基,只有这样的人,才好掌握。他乐于控制翟湛为他办事,剪除异已。
  翟湛只是笑笑:“是,皇上,交给臣来想办法,便好。”
  只是北帝却没有想到,翟湛借着为他办事的契机,慢慢在北朝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他没有知觉,一切都交由翟湛而行事,没有金银,便由翟湛出面筹集;没有女人,便命翟湛宣旨开选秀,选取美女供他享乐。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异口同声的称赞他英明。懂得将最苦最累的活交给翟湛,而自己享受着成为皇帝都带给的荣华。
  他喜听歌颂赞喻,厌恶直语恶谏,在官吏任免中,喜用心向着自己的人。
  翟湛没有疑异,对于人事任免这一块,他完全交由北帝自理,这一点,也令北帝对他极为放心。
  只是每当北帝要处死对自己直言咒骂之辈时,翟湛会淡道:“皇上将将登基,见血终究不详。若是皇上不想见到此人,那也容易,只消一道圣旨贬了去,便再也看不到此人。”
  冉平每次听到侍者转述翟湛的话,都是大为赞赏。他缕须称赞道:“在为官之道这上面,二郎要比你来的活。当初若不是这样,我们翟家也不至于被启帝消耗于此。看到你早早的退下,对翟家来说,究竟是一个好事。”
  翟涸这段时候常常不是听自己的妻子,便是听自己的父亲提到此事,好在早已淡泊了争斗之心,倒也没有什么不甘之处。只是老被人说自己比不上儿子,却也挺郁闷。
  翟且便道:“父亲你太赞赏二郎,不过说到此儿子脸上也有光。到底是儿子教养出的翟家儿郎,不可同日而语。”
  翟平一哽,翟且这话,岂不是在说自己教导出的儿子,要比翟平教导出的儿子优秀。想是日日被指着同儿子比较,急了上火,又不敢顶撞父亲,方出了这一梗。
  翟平咳嗽两声,装作没听出翟且的话中之意。问道:“今晨天使临走前问过二郎回来的日期。说是皇上离不开二郎,如今天使瞒着不告诉今上。只是二郎离开太久也不好。”
  翟且正得意扳回一局,随意道:“朝中的事,二郎走前都安排好了,区区一月,并碍不着什么。只是我听郭氏说,二郎对他这媳妇格外的爱重,若是寻不回,怕是什么功名富贵于他而言都是无物。如今我们只别添乱就好。”

  ☆、故人梦

  七年之前,伤心离开京城的最后一个夜里,冉敏曾做过一个梦。
  梦中,是她六岁那年初见宋嘉绎的情景。
  彼时故人白衣如雪,笑奤如花,站在结香花丛中,笑望着她,仿佛神仙中人。
  梦醒之后,不觉泪水浸湿衣襟。
  宋嘉绎已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从来与她不同,十分明确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冉敏清楚,她或许此生再难与他交集。
  一双手放在她的右臂上,透过单薄的衣料,冉敏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
  “敏敏,你要去哪?你的眼睛不方面,我扶着你便好。”是宋嘉绎,他的声音依如那时一般温润,不清楚他本性,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通常便会不自觉陷入莫名的轻信之中。
  冉敏轻轻一挣,离开那双手,道:“请皇上自重,冉氏已是有夫之妇。”
  “敏敏。”冉敏感到宋嘉绎不退反进,那只手抚在她的脸上,她吓了一跳,惊惶着后退,想要躲开宋嘉绎的纠缠。
  慌乱中,眼上的白绢松脱,飘飘悠悠,散在地上。忽来阳光刺目,冉敏慌忙闭上双眼,眼泪被光线刺着涌出,顺着面颊流下。
  还有些矇眬,水雾滟中,她看见宋嘉绎站在离她三尺之处,关切的看着她。他想接近冉敏,却又担心她的激烈反应,会伤了自己,故而只能远远站着,看着她。
  有多久没见宋嘉绎,其实冉敏也记不清了。此时的宋嘉绎褪去昔日娇艳,他紧皱着眉头,浑身充满着上位着的威严。
  “敏敏。”宋嘉绎含笑又唤她的名字。
  这些年,离开冉敏多久,他便回忆了多久那时他与冉敏相处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私生子,操纵暗中势力,一步步图谋大业。每当疲惫之极,他便会到冉敏的屋子里,轻轻的唤她的名字,听到他的呼唤,冉敏通常会对他展颜一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自己身上所受的伤痛疲惫便会化为乌有。
  只是,这次他没有等到冉敏的笑颜。只见她捂住自己的双眼,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掳来?”
  “敏敏,”或许是冉敏的脸隐藏在自己的双手中,他并没有察觉道冉敏的心情,含笑温柔的说:“你忘记了,我曾同你说过,我会去接你。”
  宋嘉绎的确说过这句话,然而他显然忘记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冉敏便拒绝了他。
  “人不能太贪心,有的时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曾经自己这么对自己说过。他与冉敏才相识十几年,而这个皇权,却欠了他整整快三十年。
  所以,他毅然放弃了冉敏,在远离冉敏的日子里,他每日都处心机虑,为最终的梦想而忍耐,只是为了有一日可以真正站在九五之尊这个位子上,实现父皇期待他的事。
  终于,他成功了。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在一起。”他说着,大步上前,抓住冉敏遮住双眼的手,将她搂在怀里。
  “放开我,”冉敏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男人的怀抱:“不管你掳走我是何意义,对翟湛都不起作用。他已经贵为北朝新帝身边最重要的人,有数不清的北朝贵女想要嫁给他。而我只是一个南朝破落贵族之女。他根本不在乎......”
  她感到宋嘉绎搂着她的手一松,想要乘机离开之时,又被他重新揽回怀里。“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里已经不再有我,而变成翟湛?”
  冉敏不禁一愣,是呀,从什么时候,她已经开始如此为翟湛设想?落在宋嘉绎的手上,她害怕,却从不想翟湛来救她,明明知道自己在翟湛心目中的地位,却故意贬低自己,只盼宋嘉绎不会利用自己的安危来引翟湛入局。
  她安静下来,缓缓将手放下,双手背后掩住的双目,已泛婆娑。
  “是呀,什么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为权位选择离开我的时候,我固然伤心,却能理解你的选择。只因在你心中,权位比我重要,仅此而已。所以你娶公孙氏为妻,纳我妹妹芝华,只是顺势而为。只是那时我不懂,若是同样翟湛要娶的是另一个女子,恐怕我定会受不了。”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让自己明白而已。经历过一个失败的婚姻,她始终认为,一个女子,即使寻不到自己所衷情之人又如何?只要能够嫁给愿给她一生平顺的人,那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所以,宋嘉绎说喜欢她,她也认为宋嘉绎很好,便让自己努力的喜欢上他,翟湛要与她共渡一生,她便从不回应翟湛的感情。
  宋嘉绎最终选择了对他更为重要的权位,冉敏伤心,固而有对宋嘉绎的感情,然而其中,更多的是对自己努力的失望。
  “我便是如此糟糕的女人,”冉敏望着宋嘉绎的脸道:“自欺欺人,然而尽管如此,翟湛从未想过要扔下我。你说的对,曾几何时,尽管我想过不再与翟湛有所牵连,却依然无法抗从自己的内心。”
  “呵呵”,冉敏以为宋嘉绎听到这些话,便自觉被辱,而处死自己,谁知道,他却笑了,笑意极其森然。
  “敏敏,我便做错过一件事,你便再也没法原谅我么?”他将冉敏下巴挑起,媚笑道:“放心,以前我所做的错事早已改正,敏敏你要看么。看完之后,一定会满意。”
  有几分不妙涌上心头,冉敏推拒道:“我......”
  未等她拒绝,宋嘉绎矮下身子,将冉敏抱在怀中。“还是去看看吧,等你看到,便肯愿意同我在一起了。”
  宋嘉绎要带她去的地方,其实离这里并不远,宋嘉绎只命软轿来,抱着冉敏,一起坐上轿子。
  冉敏并不清楚宋嘉绎心中的打算,然而她却有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地方在几千米外,当冉敏默数到四千步时,轿子终于停下。
  一路上,宋嘉绎的表情并不好,尽管已能看到冉敏,甚至拥她入怀,又如何?他依然失去了她的心。
  他偷偷瞥一眼怀中的冉敏,见她已平静下来,眼观鼻,鼻观心,犹如入定一般。
  这便是要跟他耗到底了。
  侍人垂着头,揭开轿帘,恭敬着将宋嘉绎请出。这位帝皇在位时间不久,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宠爱,看来这怀里的主子,将来必是后宫中最大的贵人。
  冉敏观察着周围,这是皇城之中的一角,两人高的大门紧紧闭锁,门外侍卫板着脸,似冰冷的冷阎罗。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宋嘉绎道:“这里是曾经的摄政王府地。”
  怎么会有摄政王府地设在皇城之中?那不是欺君犯上?冉敏将信将疑,任凭侍人为宋嘉绎推开门,被他抱入院中。
  看的出,这里曾是繁华之所,雕梁画栋,梁枋彩画仍有旧时的遗迹。只是设内却空空荡荡,蛛丝网结,尘埃遍地,一片衰败之色。
  宋嘉绎视若无暏,由侍人在前开路,穿过空无一物的前厅,向屋后走去。
  还未推开门,便听见门后传来□□之声。
  那声音仿佛垂死的老狗,偏偏无人为它了断痛苦,只能趴在那里,任凭肉体腐烂,蝇蛆丛生,期盼着死神的仁慈一击。
  冉敏有能胆怯,抓住宋嘉绎的手紧了紧。宋嘉绎察觉到冉敏的紧张,含笑安慰她:“没事,他伤不着你。”
  他?是谁?
  不等冉敏细想,翟湛已在侍者的引导之下,一步跨入门中。
  一进门,一股难闻的气味迎面扑来,很难以形容,似房中遍寻不到的死老鼠放久了的气味,又偏偏加着秽物的感觉,还有一些味道,是冉敏如何也形容不出的,只是让她觉得,想吐。
  侍者为宋嘉绎与冉敏送上湿帕,有这东西隔着,冉敏倒是可以轻松的呼吸了一会,才定下心来,看屋中的情景。
  屋子被木栅档分隔成两块空间,栅栏的那一边,空间很小,仅仅只供两人相对而坐。
  其中倒是真有两人,他们一人占据一角,犹如没骨头的鱼一般,瘫在栅栏上。
  靠右首的人,似乎已睡着,冉敏看到,他四肢俱无,只有一段身子瘫在地上,不时发出“呃呃”的□□声。
  左首的那个,却显然好了许多,他四肢完好,篷着头坐在地上,不时将头中虱子抓出塞进嘴里,咬着“咯嘣咯嘣”响。
  冉敏有几分不适,这种昏暗压抑的气氛,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她拉了拉宋嘉绎的衣角,道:“我们回去吧,我有些不舒服。”
  宋嘉绎并没有理会冉敏,他盯着栅栏中的人,道:“敏敏,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我会带你来到此处,见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
  冉敏皱眉道:“我不想知道。”
  宋嘉绎闻若未闻,继续道:“便是这两个人令我被迫做出选择,结果令你离我愈来愈远,你可知道,打从你离开我的第一日,我便在心里盘算着,这两个人的下场。”
  冉敏有几分猜到这两个人是谁,阻止宋嘉绎道:“我很不舒服,我们离开好吗?”
  宋嘉绎示意侍者,将栅栏中的两个人头转向他们的方向。
  冉敏已经无法分辨出这两人的模样,尽管篷头垢面,这两人的容颜仿佛老了二下几岁,污垢夹在他们的皱纹中,龟裂成田。
  她猜出了这两个人的来历,公孙父女。

  ☆、威胁

  宋嘉绎用了二十八年零两个月的时间,才将自己从一文不闻的私生子,变成金鸾大殿上唯一掌握皇权的主宰者。
  从母亲淑妃死的那一日起,他每一日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便是问自己,启皇欠他的是什么?
  直到遇上冉敏。
  他仍然清晰的记得那日黎明,陈进敲响他的门,告诉他,赖大已经按照他们的计划行动,冉氏父女所乘坐的船也在这其中。
  他放心不下冉敏,亲自带着陈进来接冉敏,途上,却遇见要将绢草儿沉水的冉氏父女。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绢草儿哭着求他救冉敏时,他的心情,如同失去母亲时的一般。
  在拥她在怀的那一瞬间,他暗暗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将她藏在身边,不再让她受任何伤害。那段与冉敏呆在一起的时光,他像疯了一般,完全忘记自己的初念,每日睁开双眼,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启皇欠自己的东西,而是想去墙的那一头看看正在熟睡的冉敏。
  可笑,那段时间那么喜欢的冉敏,到最后依然成为他帝皇道路上的踏脚石。
  冉敏此时便在他的身旁,皱着眉打量狱中的公孙父女。见宋嘉绎出神望着自己,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恭嘉你,终于得到你想到的东西。”
  宋嘉绎深深看着她道:“还没有完全实现。”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看得冉敏心口一阵发毛。既然如今关在这里,下场如此凄惨的是公孙家,足可以证明宋嘉绎已经将南朝朝中势力理顺。
  冉敏担心宋嘉绎的野心,可以蛰伏那么多年,可见此人的忍耐力,那么从修养生息到发动对外的战争又需要多少年?
  北朝才刚刚经历战乱,翟湛拥护的北朝新帝刚刚坐稳这个位置,容不得再添祸乱。她不明白宋嘉绎的意思,有的时候,固然将敌之家眷掳来做人质是个好计谋,只是他又将自己带到囚室之中见被刑的公孙父女,又是何意思呢?
  “是宋嘉绎吗?是你这个粗声吗?”木栅后那具瘫在墙上的躯身努力挪动着身子,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昂起手:“你这个粗声!还敢出现!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从一分不名的私子生捧成如今的九五之尊,高高在的天子?你竟敢恩将仇报!早知如今,当初老夫便应该亲手废了你,再称帝。免得你这个粗声,如今丧心病狂。”
  宋嘉绎静静等着他骂完,望了一眼冉敏道:“你错了,你原本所享受的一切,便不是属于你的。别忘了,你当初与我交换的条件,便是那枚传国玉玺。玉玺并不是你所找到的,对吗?”
  公孙显然愣了一下,道:“哈哈,真好笑,难道你是因为这玉玺而将我们父亲如此对待的吗?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有没有玉玺,你都会选择公孙家,便如此时你一样会杀我们。”
  “是,”宋嘉绎再看冉敏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不再与他目光相接:“是呀,如果没有玉玺的事,应该,我会让你们父女死的更痛快些。”
  “哈哈哈。”公孙颤抖着身躯,发出惨淡的大笑,对百的人仿佛受了惊,尖叫一声扑到公孙的身上,一口一口,狠狠地咬下他的血肉。
  冉敏已经偏过头将眼闭上,不忍心看眼前这场景。这便是宋嘉绎的恨,他恨人时,恨不得那个人长命百岁,这样他便可以有无数种手法,对付这个人,直到最后化成骨灰。
  “走吧,”冉敏道:“给他们一个痛快。”
  宋嘉绎抿嘴赞同道:“是呀,他们已经活的太久了。”
  囚室的门在冉敏身后慢慢合上,侍人已在门外准备好干净的帕子,交给两人净面。
  宫女将洗具撤下,有人便抱上一个冰雪可爱的胖娃娃。
  女婴大约只有两岁多,见着宋嘉绎,便开张向他伸来,欢快的叫道:“父皇,抱抱。”
  宋嘉绎笑笑,伸手将她抱在手中,逗逗她,她便发出轻脆的笑声,俯在宋嘉绎的怀中。
  “这是公孙氏的孩子。”宋嘉绎突道:“我听说,你与翟湛并未生有孩儿。”
  听到宋嘉绎问起,冉敏不禁脸上一热,自成婚后,翟湛与她聚少离多,便是有时夫妻之间亲热,他也极不好意思,只是将她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这些就不劳您过虑了。”
  宋嘉绎怀中的女孩听见她说话,好奇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圆,容貌大多并未遗传到宋嘉绎的优点,大概是像足的母亲。
  “我记得,亮哥儿曾是你带大的。”宋嘉绎状似无心的话,引起冉敏的警惕心。
  “只是多年不做的事,如今已是生疏了。”亮哥儿还在南朝朝中为官,这个时候,宋嘉绎提他做什么?
  宋嘉绎见到她这副警惕似猫,却又不敢过度得罪他的神态,甚觉有趣,原来在她的心里,也不止一个翟湛。这便好,只要有一丝机会,他这里未必没有机会。
  “这是我的小女儿,叫道‘念敏。’”
  听到这个名字,冉敏一愣,随即又笑道:“这个名字倒是有意思。”
  宋嘉绎似笑非笑,道:“我这女儿的母亲如今已经去世,在我宫中,一时没有找到合适可以扶养念敏的人,所以,我想将她放在你这养着。”
  冉敏道:“皇上你这是说笑了,我一个毫无生育经验的妇人,懂什么带孩子的事。若说以后抚养幼弟,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我不说比亮哥儿大两、三岁,如何懂得抚养的事,不过主要是丫环,婆子们照料着,而我,不过便是随身嘱咐着便是。更何况,念姐公主千金之身,哪是我这种身份的草民可以看顾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再是赔不过来的。”
  她这么一大长串的话,主要便是讲自己并不适合抚养念敏。宋嘉绎听的气恼,问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是杀死她的亲生母生,那又如何呢?那是公孙氏欠我的,便是你觉得,我太过于残忍,也不能抵消他们对我所做的事。”
  冉敏摇摇头道:“我并不这么觉得。在塞外的那段时间,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环境恶劣,便时有疫症,有时严重的时候,常常每天都有人死。一开始,我带着绢草儿,时时到边民中去为他们煮治汤药。”
  “久而久之,竟然我也被传染上了疫症。翟湛那时候在更北处征战,等收到消息时赶回时,我已是弥留。”
  她望着宋嘉绎,像是在看他,却像不是。“左三后来告诉我,那是翟湛唯一一次打过的败战。在那一场战征中,他手下的战士损伤过半。然而我醒过来之时,却看到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略显憔悴的脸。绢草儿说他在我的身旁守了两天,直到大夫说我的情况稳定,方去梳洗,洗去血污。”
  宋嘉绎看得见冉敏在讲翟湛时的神情,怀念又酸楚。他并不想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光里,翟湛与冉敏的故事,只想毁灭,便如毁灭掉公孙父女的事,来抹去他曾因为公孙家而放弃冉敏这个事实。
  “翟湛并没有跟我提起那一场战役,三个月后另一场胜利的战役,他在庆功宴上喝的烂醉如泥,我方知道他心里承受的压力。自那以为我并不让自己去时疫严重的地方,尽管我知道,我去那里,可以帮助别人,救治更多的人。”
  日已西落,宋嘉绎的影子渐渐覆上冉敏的脸,阴影中,他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她平和的语气中,听她讲与翟湛的故事。
  “那么,你便不同情念敏失去了母亲,很有可能很快又要失去父亲?”
  “我并不知道,你掳我来此的目的。”冉敏在阴影中抬起头看着宋嘉绎:“然而我始终便是一个自私的人,既然找自己的心悦之人,那么唯一的目的,便是活着,与他共白头,同情别人,对我来说,那是一件奢侈的事。”
  她慢慢走出阴影,严肃望着宋嘉绎道:“念敏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这是始作俑者是你。所以,她的未来是不是悲剧,写结局的人不是我。”
  宋嘉绎抱着念敏,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抱着的时间很长,念敏有些不耐烦,扭了几下小身子,见自己的父皇去并不理会自己,不由得挣扎着哭了起来:“回,回宫。”
  宋嘉绎无动于衷,任凭怀中的念敏哭得脸色几乎有些发青。伺侯念敏的宫人吓得跪在地上,求宋嘉绎放开他怀中幼小的念敏。
  “你!”冉敏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话是。她知道,她一旦开了口,便是中了宋嘉绎的圈套,有可能一辈子被束缚在这皇宫之中。
  宫人见宋嘉绎无动于衷,知道他的目的是想让冉敏服软。
  宫人转而向冉敏求情,冉敏皱了皱眉,转过身子,避开宫人的跪拜。
  宋嘉绎怀里的念敏已哭的没有力气,瘫在他的怀里,哽咽着。
  冉敏没有心软,宋嘉绎将念敏递给宫人,让她抱着孩子先行下去。
  “你变了,阿敏。换作从前的你,一定早便向我投降了。“宋嘉绎的眼中泛红,他的眼神逐渐狰狞。
  “你也变了,不是吗?”冉敏望着他:“换成从前的你,一定不会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威胁一个与之素不相识的人。”

  ☆、屏风

  宋嘉绎拿冉敏没有办法,独身被软禁在南朝之中的冉敏,将自己武装成水泼不进,刀剑不入的金钢不坏身。任凭他软硬兼施之下,却丝毫没有半分动摇,更让翟湛愤怒的是,冉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将她掳来的真正目的,一心只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以她为质,威胁翟湛。
  一怒一下,他竟想起一个人来。
  冉敏身在天子寝宫,表面之上,宋嘉绎对她十分礼让,软硬硬兼,便是让她背叛翟湛。
  奇怪的是,无论他使出怎样的花招,冉敏仍犹如入定一般,对之不加理会,如此炸毛的宋嘉绎,最多不过把气出在别人身上,却没有对她施以硬刑。
  越是如此,她便越担心。这表示着,宋嘉绎设的局里,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冉敏,由她负责将翟湛引入局中,最后置其于死。
  她担心翟湛,也希望,他不会亲自来皇城之中营救她。
  这只是妄想,依冉敏对翟湛的了解,他一定会亲自来,并且,来得很快。她呆在皇城中这么久,很可能,翟湛的人马已经到达皇城之外,潜伏着等待攻入皇城的机会。
  需要立刻将宫里的情景传出去给他们。只是,如今她没有传信人,宋嘉绎清楚她在东津的一切,不可能让她将冉媛召入京中陪她。
  想要找一个传信人,格外的难。
  这一日,冉敏还在苦思冥想,忽听宫人传报,有一位故人前来看望冉敏。
  这仿佛瞌睡捡着了枕头,冉敏笑眯眯道:“快迎进来。”
  是谁都好,只要能与她,能与外界接解,她便有办法借着这个人,将密报,送到翟湛的身边。
  她的笑只坚持了不过数息,消散在空气中。
  来的客人,冉敏已经七年未见。是故人,而且还是亲人。
  七年不见,此人的容貌已经长开,她离去之时,那人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如今华服金钗,一身贵气,只是眼角略有细纹,看上去,竟是比她还成熟两分。
  “你是芝华?”若是上一世,曾见过芝华,如今冉敏还真有些不敢认她的模样。
  “嗯。”芝华点点头,笑着道:“姐姐,我们姐妹俩倒是七年未见了。”
  “是呀。”冉敏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
  芝华撇撇嘴道:“我自然不想来,是皇上命我来看你。说起来倒好笑,姐姐不在的那段日子,皇上十天里有八日,夜里是在我那过的。如今姐姐来了,他倒是一刻也不想来了。”
  “是吗?”冉敏没有兴趣听她的事,寻思着如何寻机会将消息送出,“阿爹还好吗?”
  “亏你还会关心他。”芝华道:“阿爹瘫在家里那么多年,没见着你这个亲生女儿去尽孝。亏得还好亮哥儿这个好儿子,否则阿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亮哥儿?”自南归后,冉敏唯独不敢同宋嘉绎提起亮哥儿的名字,她怕宋嘉绎想起亮哥儿,会利用亮哥儿威胁她。
  “是呀,亮哥儿。”她笑笑,一甩帕子,在冉敏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亮哥儿娶亲了。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小到大,亮哥儿最信赖,最喜欢的便是你,如今,与他一同住的人却是我们。”
  冉敏并没有理会她的嘲笑,问:“亮哥儿娶亲了?”
  “是呀,这个人选是皇上订的,亮哥儿也没有反对。
  提到亮哥儿,仿佛触及冉敏的逆鳞,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亮哥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冉敏清楚,他并不是一个任人摆布之人。特别是自他与宋嘉绎相识以来,身上或多或少,某些地方渐渐与宋嘉绎有些相似。
  芝华这个时候,提起亮哥儿,又有什么含义呢?
  “自我出关外,没能再收到亮哥儿的消息。”冉敏道:“没有想到,他竟然已经成家立室。不知道,新妇是哪家闺秀?”
  在冉敏找到翟湛之时,曾派人接亮哥儿离开。只是,使者回来的时候,仅止他一个人。亮哥儿拒绝了跟随冉敏离开。使者带给冉敏唯一亮哥儿说的话。
  “阿姐已经不是冉家的女儿,只是我,还是冉家的子孙。”便是那一句话,让冉敏清楚了他的选择。
  这些前,翟湛陆陆续续有带给她一些亮哥儿的消息。包括他考取探花,包括他在朝中风声水起,包括宋嘉绎视他如手足。
  只是翟湛从没有说过,亮哥儿已经成亲。这是亮哥儿的终身大事,偏偏,他却连个口信也不打算带给冉敏。翟湛瞒着冉敏,他清楚冉敏对亮哥儿的重视程度,不想让她更加伤心。
  “是袁家的嫡长女,皇上的亲信。”芝华探起上身,接近冉敏道:“这可是权臣之家,可见皇上对亮哥儿,对冉家的重视。便连我这个小女子,也托福晋升为贤妃。”
  听到此处,冉敏不觉放心。看来,宋嘉绎至少仍念着与亮哥儿的旧日情谊,并不曾为难冉家。
  茶水慢慢煮开,宫人将其盛起,放在两人面前。
  芝华端起面前茶盏,揭开茶盖轻轻抿好几口,赞叹道:“真是好茶。”
  她撇一眼身的的宫人,道:“怪道前儿贤妃姐姐还同我说,皇上怕是把这宫里最珍贵的都送到你这来了。这么珍贵的贡茶,我们偏偏一点份都没有。”
  她举起帕子拭拭唇边茶渍,道:“你还记得那一年,你骗我洗衣裳的事么?其实这么多年,我心中仍旧记得那一段。皇上要我来劝你,安心留在这皇城之中。可是我却不想,我向来与你不对气,将来便是在皇城之中,也南北井水不分。至于你将来的孩儿,有福气的,便叫我一声“小姨”,没福气的,便称我为娘娘吧。”
  帕子已沾上茶渍,她抹了两把手,将它弃之于桌面。“阿姐,这怕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姐。皇上要我说的话,我已经带到,至于以后,还是互不相干的好。”
  冉敏坐在椅子上,没有送她。盏盖掀开,上好的茶香扑面而来,她轻轻抿了一口,嫌弃道:“已凉,重新端上来。”
  宫人应诺,重新收拾茶具,见她正心不在焉的用芝华弃下的帕子拭去唇角的茶渍。
  宫人惊讶,忙提醒冉敏:“姑娘,那是贵妃娘娘用过的帕子。”
  冉敏一愣,才发现的确如此,微笑道:“没事,先放着吧,打水来,我要重新煮过茶汤。另外,替我谢谢你们皇上,茶叶很好,我很喜欢。”
  宫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有这句话,想毕皇上必会高兴一整天,她们这些伺侯冉敏的宫人,这一天,也不会如履薄冰了。
  冉敏仍在喝茶,只不过茶水顺着袖口汇入她袖中的帕子里。
  这是芝华留下的帕子。
  冉敏知道,芝华有话要同她说,只是迫于身后的宫人,并不能明言之。打从一开始进到这个屋子中,芝华的神态便令她生疑。
  她先是频繁的喝茶,又暗示她那一年,在冉家冉敏骗她洗衣服的事,再接着,她将帕子擦去嘴边茶渍,弃之于桌上。
  冉敏知道,她想说的话便在这条帕子上。
  茶水很快便将袖内帕子浸湿,冉敏倏地站起,问道:“水还未来吗?”
  “呯!”许是不慎碰到桌边的茶盏,茶盏摔下,倒溅了冉敏一身茶水。
  宫人惊慌着跪倒请罪,同时有人上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冉敏双手挥挥,道:“没事,没有烫着,只是衣物脏了,沐浴更衣便好。”
  宫人们准备好浴池,便返身退下。冉敏沐浴时向来不惯有人在身边伺侯,故而她沐浴时,便有宫人在浴池外侯着,等侯冉敏的吩咐。
  这是一个好地方。将衣物脱下,冉敏缓缓步入浴物,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水汽之中。
  她手上的那块被茶水浸湿的帕子已渐渐显出字来。上面写着的,正是芝华给她的留言。
  “明晚子时,随红灯笼出皇城,外有接应。”
  没有想到,曾经是她敌人的芝华,如今却成为她突破整个危局的恩人。
  默默将帕子放入浴池,直至洗去帕子上的污渍与字,冉敏放将它沉入浴池,靠在浴池边闭上眼。
  就在明晚,她便要自由了。
  “皇上,姑娘在里面沐浴。”外头宫人恭敬的声音传入冉敏的耳廓。
  是宋嘉绎?她紧张着忙从水中出来,寻找自己的衣物。
  所幸,脚步声在屏风前,便止住了。冉敏慌忙将衣物穿上,叫道:“别进来!”
  翟湛听得见屏风后衣料磨擦皮肤的声音,这声音,这些年他几乎天天都能听到。
  只是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屏风后面的,是他朝昔夜想的。自将公孙父女关入大牢中,便每一日魂牵梦萦。
  他很想在这个时修越过这道屏风,到前面去紧紧拥住佳人,感受她真实的存在,诉说这些年她不在的孤寂。
  然而他不敢。这个屏风便像一道警戒线,时时提示着他,如果要越界,他需要付出什么。
  “敏敏......”他嚅嚅着,冉敏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跟我去一个地方吧,你曾经想知道的谜题,都会解开。”
  “是哪?”屏风后只剩下冉敏的声音。
  “大月宫地宫。”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

  ☆、旧话

  与翟湛一样,宋嘉绎一开始便知道冉敏的底线,便是这个底线,让他不敢轻易动用亮哥儿这个最后的棋子。
  所幸,能够让冉敏心动的,不止有亮哥儿。
  提到大月宫地宫,冉敏的表情立刻变得警惕而严肃。
  在塞外大裂谷,她与翟湛经历过央帝墓怪象,翟湛应付的游刃有余。他告诉冉敏这些是他与宋嘉绎在大月宫地底曾经历过的。
  在取出央帝随身的玉瓶后,翟湛放火毁了央帝墓。
  “我不懂,你让我陪你去大月宫地宫是何意思?”冉敏装作茫然,“我想知道的谜题?我并不懂你的意思。”
  宋嘉绎凝视着她,认真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全部,包括翟湛想要瞒着你的事。”
  宋嘉绎的提议很有诱惑,冉敏却没有马上站起来跟他走,而是问:“说起来很奇怪,这些事我舅父不肯告诉我,翟湛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偏偏肯告诉我?”
  她的眼神是从未遇过的冷,宋嘉绎却笑了:“敏敏,你怀疑我利用你引翟湛入伏,却未怀疑过我是真的将你放在心头,不是吗?如今我所做的事,是你舅舅与翟湛不肯为你做的,因为他们有后路,而我没有。”
  他的双手撑在冉敏所坐的椅沿上,将她禁锢在其中,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因为我与他们都清楚,只有一切真相大白,她便只能呆在那个揭露秘密的人身边。”
  冉敏跟着宋嘉绎走下阴暗的地宫。
  宋嘉绎走在她面前,每一步凝重而准确。
  要胁冉敏跟他到地宫,只是第一步,他需要的是冉敏知道自己的身世。
  “敏敏,你知道为何冉柏如此恨你母亲?”
  突来的问话让正思索对策的冉敏有些愣神,“我知道。”
  她并不想将家丑告诉眼前这个想要威胁利用她的男人。
  “你知道的,或许只是一部份。”宋嘉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阴暗的氛围之下,显得恍恍乎乎。
  “难知道此事定你还知道些什么?”冉敏随口敷衍着宋嘉绎,用心记住周围的环境。
  “应该说,这里再也没有我所不知道的一切。”宋嘉绎仿佛笑了一声:“冉训曾说过,你的祖母齐氏曾诬蔑你母亲与他人有染,而令你父母之间多生误会,最后引导他们绝裂。”
  “那是你绝没有想到,那时因自身美貌而被锁在闺楼上的令堂,的的确确,结识了另一位男子。”
  他将石边右侧灯台向右移动,面前那扇厚重的石门,正在冉敏面前缓缓移开。
  瞬间,冉敏便看到与塞北大裂谷央帝墓同样的场景,只是,这场景又有细微的变化,船棺上的图腾不同,船棺前,似有一个人正低着头跪在那里。
  宋嘉绎已僵在当地,他突然甩开冉敏,向船棺跑去。
  冉敏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你爬上船棺,掀开棺盖,向里面察看。
  “没了!没了!”他大吼着跃下来,揪起跪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这里面的尸体偷走了?”
  那个人似被扯线的木偶,晃荡着身体,任凭宋嘉绎摆布。
  冉敏爬上被打开的棺木,向里张望。
  黝黑的乌木棺中,并没有任何东西。
  翟湛曾告诉过她,这里面,是个人,而且,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然而如今,这个人却失踪了。
  冉敏皱眉回头看宋嘉绎,希望他可以给她一个解释。
  然而,下一刻,她却跃下船棺,拉住了宋嘉绎。
  “舅舅?”在宋嘉绎手中的人听到这个声音,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冉敏。
  这是耿云彬。冉敏从没有想到,这个精明的商人,有一天竟会落魄的像个流浪者。
  他的头发篷乱,下颌胡碴遍布,那双毫无神彩的眼睛似望着她,又似根本看不到。
  “敏敏。”宋嘉绎终于停下动作,“看来,他是真的疯了。”
  他轻轻一松手,耿云彬便直接似一团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
  “为什么我舅舅会出现在这里?”冉敏最后一次听说耿云彬的消息,是在即将离开关中之时,有人看到他正向北而去。
  只是冉敏却再没遇见耿云彬,连同追随他而去的廖仙芝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你舅舅是来投靠我的。”宋嘉绎道:“这此一月前,他便带着自己所知道的秘密来跟我交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冉敏问。
  宋嘉绎没有回答她,而是问:“如果我跟你说的事,你根本不信,那你舅父同你说的你会信吗?”
  见冉敏有些犹豫不决,他叹一口气,道:“你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不是吗?冉家将你自小便隐藏起来,你也只道是自己的性子并不讨好,不足以被你祖父祖母所喜欢。”
  冉敏淡淡道:“事关先母清白,岂能听你一人之言便随便怀疑自己的长辈,更何况,还是一个与我母亲并不相干之人。”
  “怎么会不相干呢?”宋嘉绎道:“你大概不明白,自我父亲幕年之始,你的母亲,便已经被朝廷注意到了。”
  而冉敏的母亲被注意到,并不止是因为她的美貌,间接的,还是因为一个男人。
  “央帝暮年,北来男子,自称可通上下五千年。帝疑,考据试探再三,均被男子料中。喜而拜其为师,欲通天下事。三日后,帝遣宫人请男子入朝,竟已人去楼空。”
  宋嘉绎默念着宫史,“敏敏,这个男人出现的时间太短,我仅能在宫史内册卷上找到这一段文字,后来众人,都认为这不过只是一段传说罢了。然而我却知道,正是由于这个男人的出现,而令我父皇荒于政务,四处寻找这个人的下落,令我皇兄有机可乘。”
  “我不懂,你说的这个人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冉敏强笑道:“如你说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
  “如是传说!”宋嘉绎指着瘫在地上的耿云彬,问冉敏:“如是传说,那你母亲遇见的是什么,而你舅舅为什么又要那么辛苦的寻找到这个人呢?”
  冉敏转过了头。
  “经过十五年的找寻,我父亲终于在青州找到了这个人的踪迹。当他看到这个人时,才终于找到自己如此执着的理由。这么多年,那人依然没有老,容颜年轻的,便像二十多几的青年一般。”
  “别胡诌了!”冉敏打断他的话,“你想同我说什么?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有什么证据?”尽管冉敏曾亲眼看过那具棺木中央帝青春不老的遗体,目前,她只有努力岔开宋嘉绎的话。越来越接近事实,也令她越来越不安,她甚至有些惧怕着知道这些真相。
  宋嘉绎凝视着她,半晌方道:“你知道,我并不是随口诳言。便在这具棺木中,我想给你看的一样。只是,这具女尸消失了。”
  冉敏冷笑道:“既然不见了,那便不是眼见为实,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为实的,也会有虚,不是吗?”宋嘉绎道:“我是真的想告诉你。父皇的遗体,我找不到,然而启帝的遗体,我却知道。他在死前,曾服过丹药。”
  “天下间的帝皇都是一样,到了寿命已尽时,第一个,想要的便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冉敏平心静气道:“所以现在,你可以再往下说。”
  看她的心情已平复下来,宋嘉绎点点头道:“这是你舅舅告诉我的,或许,他也曾告诉过你。在你母亲被囚于闺楼之时,很长时间,都表现的非常怪异。例如经常会在闺楼内莫名奇妙的消失,却又莫名莫妙的出现。甚至可以听到她弹琴甚欢。”
  冉敏点点头,“我舅舅曾经这么说过,当时,他只是挑明我的母亲有些怪异。”
  长时间的独处,让耿府的人并不会注意到这个奇怪这处,只有同耿云淑感情稍近的耿云彬略有所闻。
  “只是,这里面有一个疑点。”冉敏道:“我舅舅,看来,也并不十分清楚我母亲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是吗?”宋嘉绎唇角微勾,道:“这些只是你舅舅提供给我的消息,而我所知道的是这个男人的结局,与你母亲的归宿。”
  这些在朝廷暗卫手札中均有记载,只是有些被列为机密,被启皇暗暗销毁,只能靠宋嘉绎的推测来组织事情的根源。
  启皇的人,有见过这个男人出现在耿氏的闺楼之中,只是不过一会,便听到这人出现在其它的地方的线索,追踪而去,那人已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寻询那些曾与这男子接触过的人,形容的特征均是一人。
  这个男人,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一般。
  最后知道这个男人的消息,是在晋江小叠山,探子赶到时,正好看到那人投水的身影。
  金光乍现,七天,启帝派去的人没有发现这个男人的尸体。
  至此,启帝将人马调派到与此人有接触的耿氏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下榜,因为马上完结,不会再申榜。

  ☆、试探

  冉敏突然间想起在冉氏小库房中母亲留下的嫁妆。那些书。
  其中最特别的一本,便是母亲留下的游记。
  这或许,并不是一本游记。
  如今知道耿氏秘密的人,或许已经没有几个活在人世,那她要去哪去找寻这些秘密呢?
  像是看出她的困境,宋嘉绎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敏敏,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或者你会愿意看到。”
  这声音像是魔鬼的诱惑,冉敏睁大双眼,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不用害怕。”宋嘉绎黯然道:“并不是只有翟湛会一心一意对你好。”
  等冉敏再一次看着他时,宋嘉绎已将随身之物摊开在她的面前。
  这是?像一幅风景画轴,冉敏疑惑的观察着画卷。
  “皇城的结构图?”冉敏问道。
  “是。”宋嘉绎指着画卷上的一处,问她:“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很面熟?”
  冉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他点的地方正是大月宫。
  “大月宫?”
  宋嘉绎随及将手掌覆在大月宫之上。“你看看,除去我盖着的部份,这里像什么?”
  冉敏听宋嘉绎说过,大月宫原本只是一个湖,是启皇看中了这个,将之重新填平,在上面建起了大月宫。
  听闻皇城历经两代帝皇,到启皇方始建成,气势宏伟,有皇家飞龙之势。大月宫原本的这一处位于龙头前方,像一颗龙珠之所。
  启皇在这上面盖起一座格格不入的宫殿是否在掩饰什么呢?
  冉敏观察着被宋嘉绎盖住一半的大月宫。宋嘉绎的手指纤长,这只手曾经拥她入怀,也曾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青春总在不经意中逝去,再回头惘然已是愁绪。
  宋嘉绎静静看着冉敏愣神,只要与她多呆一刻时间,她便能想起一段只属于他们的岁月。
  冉敏抬起了头,“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小叠山,与宋嘉绎设想的不一样,冉敏想起的,不止是她与宋嘉绎的岁月,还有与翟湛的时光。
  小叠山,在那里,冉敏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过往。
  “这里,跟小叠山一模一样。”
  “小叠山?”宋嘉绎问。
  “我母亲的陪嫁庄子。”冉敏道:“所以,我想知道,这枚传国玉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在耿氏的陪嫁庄子中,发现的这枚传国玉玺。冉敏认为,这肯定与皇家有什么关系,只因玉玺丢失是一件大事,如果没有帝王的掩饰,这件事,很快便会喧之于众。
  “大约便在我父皇去世那一年。”宋嘉绎回忆道:“因为我亲眼看到过启皇即位的诏书,上面的玉印是假的。”
  “可是,启皇并没有着急,看他这些年在朝中的状态,我简直要以为他只是将这枚玉玺交给一个人保管。”冉敏不自觉皱了皱眉,“我设想他早就知道玉玺的下落。只需要盯着这个偷走玉玺的人,便可以跟此人,最终找到玉玺的下落。”
  “敏敏,你有句话你或者遗漏了,或者启皇早已知道玉玺的下落。然而是什么原因使他不敢贸然从偷走玉玺的人手里将玉玺夺回呢?”宋嘉绎道:“其实,你问问耿云彬,便知道了。”
  对了,舅舅。
  在她与翟湛藏起乌木的山上,是耿云彬告诉她们,匣子里的东西是玉玺。可见,他知道这个玉玺的来历。
  “其实你也知道,不是吗”冉敏问宋嘉绎。
  宋嘉绎只是笑笑,“是,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全部告诉你。”
  是的,只有一点一点,将秘密告诉冉敏,才会延长冉敏呆在他身边的日子。等到秘密真正被冉敏发觉,或许她便会知道,只有他的身边,才是她最安全的港弯。
  耿云彬仍瘫在地上。冉敏不懂究竟是什么事令他被打击的如此之深,三魂不见七魄。
  “舅舅,”冉敏蹲在他的身边,在他耳边问:“你知道阿芝去哪了吗?”
  耿云彬木然看了她一眼,总算有一些反应。
  冉敏道:“我要把舅舅移到我那里去。”
  “不行。”宋嘉绎断然拒绝:“他一个男子,与你单身女儿共处一室如何可以。”
  他拒绝人的时候很强势,上位者的威严立刻便渲泻出来。
  冉敏并不理会,道:“我舅舅如今身体状态并不好,我并不放心他独自一个人。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他移到我屋子侧殿,加派人看守。”
  宋嘉绎目光深深,在她与瘫在地上的耿云彬之间回转几次,冉敏不动声色,任由他打量。
  终于,他重重叹一口气,道:“敏敏,我终究敌不过你。”
  说到此地,冉敏知道他是妥协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母亲那系的亲威只剩下我舅舅一人,你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再回到宫殿之时,宋嘉绎被侍人急吼吼请走了。宋嘉绎刚可以掌握政务不久,总有一些人,敢犯以天颜,想乘着宋嘉绎虚弱之时大捞好处。
  临走前,宋嘉绎状似无意般挑了一眼耿云彬,同她说:“敏敏,你也知道我的底线。”
  冉敏目送宋嘉绎走远,淡淡道:“阿舅,宋嘉绎走了。”
  原本瘫在地上,仿佛一个石人的耿云彬舒展开了身体,然而他却仍然躺在地上。
  “什么时候,你知道我是装的?”他淡淡问,语气之中没有半点情绪。
  “大概,是因为你还有一点人□□。”冉敏说完这句话,蹲在耿云彬的身边。
  “当我提到廖仙芝的时候,你还有反应。”冉敏轻轻问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耿云彬看着冉敏,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如果宋嘉绎、翟湛知道你根本不如想象中那么蠢,一定会给自己一个耳光。”
  冉敏淡淡道:“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蠢,只是有此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并不会宣之于众。”
  “哦,”耿云彬止住笑声,盯着她道:“所以你现在有证明,可以指控我便不是耿云彬?”
  冉敏点点头,“嗯,因为我想起来了呀。”
  是呀,冉敏想起母亲逝世后那一夜,耿云彬到冉家找她索要盘缠的情景。
  那一夜,留给冉敏最深印象的,始终是耿云彬独特的嗓音,她先入为主,认为这一个,便是她的舅舅。
  “你没有让我看到你的脸,不是吗?”三、四岁,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只是一个模糊认知的年龄,再加上当时的天气恶劣,很容易令一个小童认错人。耿云彬便是利用了这个,让冉敏以为,她的舅舅,并没有在那次的火灾中受伤。
  “呵呵。”耿云彬笑了起来:“这只是你的推测,见过我的,不止是你,还有冉家的大爷。别忘了,当时为耿家出面料理后事的,便是冉家的大爷,如果我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大伯与你见过几次面?”冉敏问道:“也许,青州耿氏与冉家的关系并不好,祖父每一次都是带父亲去青州。母亲与父亲的这桩婚事,原本便不得冉家二老的心,等母亲嫁到东津之后,便基本断了与青州的联系。这也是为何青州出事,冉家并没有花费力气,替耿家出头的原因。”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并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耿云彬!”
  “那你为什么要来寻找我母亲的遗体呢?难道不是因为我舅舅或者也进入我母亲一样的状态?”
  这句话令耿云彬大震,他惊道:“你母亲?”
  “难道那棺材里消失的,不是我母亲的遗体吗?”冉敏质问道:“我母亲的遗体依旧年轻,便没有呼吸,阿舅你这些年,要找的,难道不是让我阿舅醒过来的方法么?”
  连声质问令耿云彬方寸大乱,他慌不择言:“你怎么知道,那里面躺着的,便是你的母亲?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你阿舅......”
  在耿云彬说出你阿舅这三个字时,无疑之中,便是承认了自己并不是耿云彬。
  冉敏暗暗放下心头提起的那道气。这些,只是在誐耿云彬。她的猜测并不是没有依据,在上一世,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耿云彬此人。
  这个人,却在她今天找到乌木中的紫金匣子之时而出现。耿云彬不是为她而来,为得是这个紫金匣子中的玉玺。
  他为获得冉敏的信任,而告诉过冉敏耿氏的事。便是这些离奇的事,令冉敏对他又疑又惑。
  在他的描述中的耿氏,与他时而亲近时而疏远。这在冉敏看来,像是站在两个人物的方面描述对同一个人的看法。
  于是,便有冉敏将矿山交给耿云彬打理的一步。她想知道,耿云彬到底在想什么。
  自告跟着他去的廖仙芝早前几乎每月都有书信传给当时正在京中的冉敏,告诉冉敏,耿云彬,似乎在找寻一样东西。只是这些书信,渐渐稀少起来,最后一封信到来的一个月后,耿云彬与廖仙芝出现在了京中。
  冉敏不知道耿云彬到底有没有找到这样东西,她所知道的是,他离开正准备去的方向,正是大裂谷的方位。

  ☆、冉熠

  耿云彬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船棺里的遗体是耿氏的。连同我,才是前天晚上看到才相信耿氏的遗体被移到了这里。”
  其实并不难猜,不是吗?将所有一切线索串起来的,正是她的母亲的耿氏,而她离开的那一年,她娘亲的墓已被盗挖一空,里面不见的,便是耿氏的遗体。
  “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冉敏拔出袖中匕首,置在耿云彬颌下,道:“我说的够久了。”
  今夜,宋嘉绎似乎被朝中的政务拖住了,便没有空闲到冉敏的宫中来探她。只是派人传话,要她好好休息。
  冉敏敝一眼侧殿那紧闭着的大门,点头应诺使者。
  她转身回房,路过侧殿门时,轻轻敲了两下门。“如果想走,今夜子时在门前等我。”
  冉敏想要知道前世今生,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这时候,只是耿云彬能为她解答。能知道真相的人已经不多了,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蜡火渐息,伺在床帐边伺侯她的宫人已沉沉入睡。一点迷香而已,不过沉沉睡上几个时辰,并不碍事。
  冉敏整装好,缓缓走出宫殿。
  远远的,一个人影靠在柱子上,仰望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耿云彬,他的眼中已恢复精明,见到冉敏到来,笑道:“你想带我去哪?”
  冉敏不动声色看着他,耿云彬心机甚重,前面那些小小的把戏,相信他已然起疑。只是冉敏所猜测的部份,显然有些又是对的,倒令他迟躇着,一时没有对冉敏下手。
  冉敏想到裂谷中央帝的遗体,那时候,翟湛曾从央帝的身上,找到一个玉瓶。凭耿云彬的本事,她相信,一定可以进到央帝的墓穴之中。
  “你还差一颗丹药不是吗?”冉敏道:“我知道这颗丹药在哪。”
  耿云彬诧异的样子很好笑,在冉敏的印象中,他不可能有这样的状态。
  他激动的抓住冉敏的手,“你知道这颗丹药的下落?”
  冉敏佯装镇定,点头道:“我知道你想救活的人,他也算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可以把这样东西交给你去救活他。”
  “可是,如今我们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皇宫。”
  两人按照与芝华约定的方向悄悄前进,耿云彬悄声问:“你怎么知道她信的过,如果这是个局?”
  “不会的。”冉敏道:“我相信,她比谁都希望我毫发无伤,早日离开这个皇宫,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芝华的确想过将冉敏置之死地,以此毁去她在宋嘉绎心里的位置。
  只是宋嘉绎的执念,要比她想念中深的多。深到可以无视厌恶芝华这一项,而将自己变成冉敏的替身。
  如果冉敏死去,说不定在宋嘉绎的心中,永远最重要的便是冉敏死去的形象,那么她这个替身也不在有意义。
  只有冉敏活着,并且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活的好好的,才会令宋嘉绎求之不得,把思念与痛苦加注在替身的身上。
  冉敏如约而来,也令她舒了口气,她站起来,将两人引往出宫的方向。
  “往这里一路去,路口的侍人都是我的人,到了皇城口,有人会将你们一路引往出城的方向。记住,不要回来,是永远。”
  芝华只送冉敏与耿云彬到二到门,“我不便出宫,这里会有我的侍人引着你们。”
  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耿云彬颇有意味的看着冉敏。
  “你的这位妹妹,看起来,比你要更懂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是呀,”冉敏跟着侍人离开,“小时候,她想要什么,通常会直接告诉长辈,若不给,她便撒娇落泪,最不济时,使个手段,也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我也最羡慕她这一点。”
  在冉敏看来,尽管上一世的芝华,活在荣华赞誉之中,最是被人摆布着的。这一世的她,才是真正的活的自在,最起码,她现在活在自己最喜欢的人身边,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羡慕人。”耿云彬说完这句话,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两人再无言,跟着侍人前往宫门处。
  芝华为冉敏与耿云彬准备好的逃生之道在皇城西北边偏门。这里向来只有皇宫杂役出入,他们出这里出去,是最不引人注意的。
  偏门里,护着冉敏的侍人,早已为两人准备好乔妆的衣物。
  见两人乔妆已毕,那侍人道:“娘娘吩咐过送两位出城,只是出了城,那便各凭生死。奴只盼着两位命大福大,早日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耿云彬点点头,接过缰绳,先将冉敏送上马。
  “敢自己一个人骑吗?”
  冉敏点点头。
  “时候已经不早了,启程吧。”耿云彬跃身上马,抖抖缰绳,命令马儿前行。
  这里离皇宫并不远,几人不敢大声,收敛了声息,放任马儿自己行走。
  谁知道行走不远,突然对面一**人正骑着车迎面向他们而来。
  领头的侍人忙带笑迎了上去,恭敬唤道:“可是户部尚书冉大人?这么晚还要入朝晋见皇上,辛苦了。”
  “嗯。”
  听到这个字,冉敏的心中一颤。
  是亮哥儿,她七年未见的亮哥儿。她原本以为此次出关后,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没有想到,临别之时,却能在这里重新遇见他。
  冉敏忙低下头。
  只听亮哥儿微笑道:“皇上有事召见,为臣子的,为皇上分忧解难,那是分内之事,何来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冉敏想看一看亮哥儿现在的模样。记得她离开之时,他还方是个入京赶考的少年郎,没有想到,才不过短短七年的时间,便已经叱咤朝场,成为当中权臣。
  侍人与冉熠交谈着,却没有停下速度。冉熠要应灯头嘉绎之邀,也是没有停留。
  便在双方对面交叉而过时,冉敏终于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亮哥儿。
  “停!”在那瞬间,冉敏仿佛与亮哥儿接上了眼神。他突然的发言,惊住了耿云彬一行。
  为首的侍人强忍着惊慌,道:“不知道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不过是,宦者你的手下中,有一两个,与我熟悉的人都些相像,我好奇罢了。”
  他说着,勒马下鞍,缓缓走向冉敏。
  冉敏仍然坐在马上,没有下鞍。
  对面亮哥儿的手下中,便有人喝斥,“大敢,这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小小一个侍人,见着上官,竟然不下马!”
  冉熠没有说话,一步一步,渐渐接近了她。
  他站在马前,看着冉敏缓缓将头抬起。
  冉敏面前的亮哥儿,渐渐与冉柏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他的气质,玉树挺拔,满满都是少年得意的势气。
  “我竟是眼拙,认错了人。”他凝望着冉敏,不过三息,便突然轻声笑道:“世界上的人,真是奇妙,有时候一张面孔张在另一个人脸上,倒全不似前人。”
  “大人所言,小人愚昧。”冉敏重新低下了头,这明明是她的亮哥儿,她一手带大的亮哥儿,她却不可以认他。
  “不明白也罢。”冉熠望着她道:“那个人,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如今我见你,也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想来,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转头打算离去,却被冉敏唤住了:“大人的那一位朋友,小奴不认识。但小奴相信,她也一样想念着你,盼望着你去看她,与她团聚。”
  冉熠顿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我那位朋友,常同我说,要我懂诗书,识礼仪。她将所有污秽的东西都屏蔽,独自承担痛苦。小时候,我曾责备过她的事,如今想想,真是可笑。”
  “她教过我,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句话,我一直深记,只是我没有料到,首先离开这个巢的,却是她自己。”
  冉敏的泪含在眼眶之中,那时,她为着让亮哥儿更好的融入冉氏,而没有把冉氏的污秽告诉他。上一世,她失去了亮哥儿,怎么忍心再让这一世的他再陷入这些肮脏之中呢?
  她离开冉氏的时候,想带走亮哥儿,谁知道,此时的亮哥儿,早已有了自己的见解,不愿意跟着冉敏去塞外,重新开创自己的天地。
  “可是我不同。”他说道:“无论这个鸟巢再破败再陈旧,它都是我唯一的家。”
  他重新走向自己马匹,一跃上马:“如果说,此时见到那个我想见的人,我想同她说什么的话。我想,我只想说。”
  “我长大了。”冉熠留下这句话后,扬鞭而行。侍从跟随在他的身后扬长而去。
  耿云彬纵马到她的身边,问道:“放心了?”
  放心?当然不,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冉熠也算由她一手带大,她怎会放心的下。
  只是他说的对,亮哥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昔日那个赖在她身边,央她做点心吃的小少年,他变得有主见,有担担,尽管他选择的是继续守卫冉家这个破旧的招牌,冉敏也不得不承认。
  “我尊重冉熠的选择。”从今天起,在冉敏的面前,他便是冉家的冉熠,而不是她的亮哥儿。
  

  ☆、对恃

  “或许,等要找到那枚丹药,我真的会把真相告诉你。”疾驰赶路之时,耿云彬在她身旁边说道。
  “你应该更相信自己的母亲。”他说道,“虽然我与她不常相处,我却知道,她是一个把握的住自己的女子。”
  天将黎明,整宿未睡的天子,已怒气冲冲,向着皇城门的方向而去。
  冉熠紧紧跟在身后。陈进此时已升任为宋嘉绎身边的右相,一边跟在宋嘉绎的身后,一边偷偷同冉熠低语:“快劝劝皇上,为了一个女子,贸然出动皇中禁军大加搜查,扰民且不智。”
  冉熠低了头,低声道:“我怎可能劝得了皇上,陈公你也知,我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获圣宠,此时皇上正在气头上,上前进谏岂不是火上烧油?依我看,不如让皇上把这股火发出来,到天亮找不着那个女子,自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来。”
  陈进轻叱道:“你是没见过皇上曾经对那女子的样子,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西宫冉贵妃......”
  正说着,前面的宋嘉绎突停下来,拦路而泣的女子正是芝华与她的随身婢女。
  宋嘉绎看也未看她一眼,便吩咐道:“朕的话都不管用是不是?为什么冉美人还在这里?”
  芝华未诉一声衷肠便被侍人双双架起。这两人侍人听芝华要求见宋嘉绎,想往日芝华颇得皇上宠爱,这一次,怕只是帝王与妃子之间耍花枪罢了,若不让芝华去,若是她日后再起复,可得被秋后算账不可。
  此时,见到君王话一句也未让芝华说,便吩咐人将她架走,忙领了旨,匆匆将人带下去。
  路过冉熠身边,侍人见这句昔日简在帝心的少年尚年,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再看这边的芝华一眼,便不再犹豫,手上加重了力气,捂住了芝华欲嚷的嘴,速速退了去。
  冉熠苦笑着对陈进道:“你看,连我这位素来颇得帝心的贵妃妹妹也未得到好,我去劝有什么用处呢?”
  陈进未回答他的话,两人怕帝王出事,只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步子,又见他引了马,推开欲扶他上马的侍人,轻轻一跃,上马后大声叱马,向皇城外扬长而去。
  此时的冉敏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与耿云彬已到城门。
  耿云彬有些紧张,“要调动禁军出城需要时间,出了京中,宋嘉绎想要再抓我们回来,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冉敏点点头。几人下了马,整整已换过的衣冠向城门聚去。
  正值城门开启之时,城下聚集一批等待出城的老百姓。冉敏等人,便混在其中,一时倒也分不清。
  过了一柱香,见将士换值,几个卒子吃力的将城门打开。
  人**沸腾起来,便有乡民接受过守城座子的盘察后,出城门去。冉敏与耿云彬顺着人潮向前进,将到他们,突然听到后方有人嘶吼道:“不准放行!接皇上旨意,城门关闭,一干人等,暂时不得出城!”
  若要被堵在这里,那可真是瓮中捉鳖了。冉敏朝耿云彬施了个眼色,悄悄对旁边的大嫂道:“这可怎么是好,我可是听说这京中有人患了疫症,不得治。朝廷怕有人出城,将疫症带出去。只是可怜了我们这些本就未患病的人,若是不得出去,同那些个病人关在一起,可是不得活路了。”
  一传十,十传百,人**渐渐骚乱起来。守城的将士并未留意到人**的变化,只以为是一时关了城人,引人不快而已,见来传旨意的,正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天使贵臣的模样,忙挤出人**,与其寒喧。
  这时,人**人突然有人道:“啊!有人昏过去了!”
  冉敏旁边的大嫂打了个机伶,怯生生问冉敏道:“不会是,有人病患了吧。”
  冉敏脸上似有忧虑与惧色:“这么近,怕是再不跑,我们只有死而已。”
  她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谁在人**喊了一句,“不想死便跑哇。”
  人潮开始涌向城外,任凭刚反应过来的将军阻挡也阴挡不了。
  耿云彬弃了马,将冉敏背在身后,向城外跑去。冉敏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点一点的血渍,忙拿了帕子替他拭脸。
  他挥挥手,道:“莫擦了,刚刚装病犯了自己咬破手指抹的,不碍事。”
  只顾着跑,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蹄声,有人纵马从身后赶上,将冉敏提到了马背上。
  耿云彬被马掠的失重,一个踉跄,滚到了城外草丛中。
  “敏敏,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冉敏坐在马前,看不到宋嘉绎的表情,只是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中极具恨意。
  “所以你恨我么?”冉敏缓缓道。
  宋嘉绎的马停了下来,她被他抱在胸前,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心脏跳的很快,他显是经过急剧的赶路。
  搂着冉敏腰的手臂更紧了些,距离在拉近,她甚至宋嘉绎下巴放在她发顶的余温。
  “我是说真的,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惦念一个女子,十年如一日,所以,我是不会放手的。”
  宋嘉绎的话很认真,让冉敏几乎有一种错觉,这个人,是真正爱上了她。
  她摇了摇头,秀发如柔丝擦过宋嘉绎的脸颊。“你不是,你不是爱上了我。”
  “嗖!”箭羽穿过飞风,从宋嘉绎的头顶掠过。
  嘈乱的马蹄声渐近,宋嘉绎透过渐亮起的晨光,看到飞驰而来的人。
  翟湛。
  他怀中的冉敏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他根本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究竟她见到翟湛出现时的表情是怎样的?惊讶,欢喜,还是庆幸?都罢,依照他说的,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会放过冉敏。
  翟湛带着人马,在离他三丈处停下。见到宋嘉绎怀中的冉敏,他显是欢喜而安慰,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凝重起来。
  冉敏在宋嘉绎的手上。这一点,便是翟湛的死穴,如果他够聪明,便应该带领手下,远远的躲藏起来,等待机会再次营救冉敏。
  只是,在冉敏的问题上,他永远是个笨人。只是一刻,他便悄声告诉副官:“若是情况不对,你带着这带队伍,立刻回到塞北。”
  副官的心情很是复杂,或者连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身边这个平日便被旁人视为战神的男人,竟会笨到宁可舍身入险,也不愿扔下自己的妻子,谋定而后动。
  他想再劝翟湛离开,敌众我寡,明知实力不济的情况下还要硬碰硬是兵家大忌,视为不智。
  宋嘉绎的兵马很快将他与冉敏合围其中,陈进驾马近前,看清前方的人后大喜失色,“皇上,来的人正是叛贼翟湛,此人已是北朝重臣,今日顺势将其绞杀是天助我皇。”
  冉熠观察着宋嘉绎的面部表情,经过与公孙家的长期权争,他早已学会收敛起自己表情,不让心绪外泄,然而在此时,冉熠还是发现了宋嘉绎不经意的颦眉。
  他在挣扎,或许是因为怀中冉敏。如果在这个时候杀死前来救援冉敏的翟湛对于想同她重归于好的宋嘉绎来说,是一件祸事。
  冉熠很了解冉敏,她的姐姐,从前至今,从没有爱上过谁,只是一旦陷于感情之中,却又异常的执拗。
  他也很了解宋嘉绎,在冉敏与皇权这间,如果注定要选择一个的话,宋嘉绎选择的一定是皇权。这一点,他在七年前便已经经历过。宋嘉绎的动摇,怕是在思索,如何已更聪明的方式,除去面前的翟湛,不被冉敏所知晓。而且,他还要担心的一件事。
  翟湛有一样武器,便是靠着这样东西,他帮助原本已处于劣势的北朝皇长子在皇权争夺中取得了胜利。听探子的回报,这样东西能够百米之外取人性命,威力与准头,均在弓箭之上。
  对恃之中,宋嘉绎身旁的陈进很是焦灼。他很担心这样的等待会浪费禁军捉拿翟湛的时间。冉敏是很好,但天下并不只有冉敏才是最好的女人,对他来说只要宋嘉绎在那个位置之上,环肥燕瘦,什么样子的女子,不能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