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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南城》 作者:笑佳人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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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6 20:55 编辑

43、

重回秀城, 清溪一家依然住了之前办丧事时租赁的那栋宅子。

    徐家在秀城颇有名望, 娘几个一回来,不少街坊、故交纷纷前来拜访。

    徐老太太在家应酬,清溪领着翠翠出了门, 先去铺子里置办茶酒礼物, 再沿着古城小巷绕了起来。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第一次离开那么久, 终于回来, 清溪心情出奇地平静。她还有仇人,还有立誓要完成的抱负,但清溪不再烦躁着急, 因为杨老的教导、面馆生意的兴隆以及家人的支持,清溪已经有了牢固的主心骨。

    “小姐, 您要去哪儿啊?”翠翠疑惑地问。

    清溪指指前方。

    这条巷子尽头是片占地两亩左右的湖, 湖水清澈,附近的人家都在这边洗米洗菜。清溪站在湖畔,看着十来只白毛鸭子在里面悠哉地游来游去, 对岸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玩游戏, 跑跑闹闹的。清溪幼时也喜欢来这边玩,只是与顾明严订婚后,祖母对她管教地严了, 再也不许她在湖边跑。

    默默看了会儿, 清溪转身, 朝湖东那一排人家走去。

    翠翠终于想起来了。徐庆堂酒楼一共有三位大厨, 老爷占了一个,然后是刘师傅、孟师傅。这两位师傅都是孤儿,小时候被老太爷收养,留在徐家当学徒,因为年龄与老爷相仿又天天待在一起,三人关系情同手足,刘、孟厨艺精湛,同样烧得一手好菜。

    这是她们回秀城的第五天,无需刻意打听,很多事情就通过街坊口中传到了耳朵里。小姐一家搬去杭城后,徐庆堂上上下下的伙计们都投奔了新的东家,跑堂、账房这种不算,最紧要的两位大厨之一,刘师傅,居然去杜家的福满门做事了。

    人家也需要养家糊口,老东家倒了再换新的无可厚非,可感情上,翠翠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她有点堵得慌,幸好,另一位孟师傅够义气,哪家都没去,带着儿子专门接些红白喜事的饭局,而孟师傅就住在这边。

    清溪要拜访的就是孟师傅。

    小时候父亲喜欢来孟家串门,清溪常常跟着来,自然记得路。

    孟家大门开着,干净整齐的院子几乎一览无余,东墙边种了两颗石榴树,清溪望着熟悉的院子,好像看见自己在这边玩的身影,父亲穿着褂子与孟叔叔坐在屋檐下下棋,她跟着孟大哥跑到石榴树下,孟大哥跳到墙头摘石榴,她眼巴巴地在下面看。

    正出神,堂屋里突然走出一个三旬左右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的衫裤,怀里抱着木盆,似乎要去湖边洗衣的样子。

    四目相对,清溪笑了,亲昵地喊道:“三婶。”

    徐庆堂三位大厨以兄弟相称,刘师傅年纪最长,清溪要叫伯父,孟师傅行三,清溪叫叔叔。

    “大小姐?”认出门外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是徐家大小姐,孟太太又惊又喜,连忙将盆子放到房檐下,欢喜地跑过来迎接,一边跑一边受宠若惊地解释道:“真是的,该我们去拜访您的,大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

    “想三婶了。”清溪甜甜地道,瞅瞅里面问:“孟叔叔在家吗?”

    孟太太叹气:“陈桥镇有个学生考上大学了,家里办酒席,邓家村有人娶媳妇,也要连办三天酒席,你孟叔叔、孟大哥先去的陈桥镇,然后家也不回直接再去邓家村,这会儿八成在回来的路上吧,我就是想等他们爷俩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再一块儿去给老太太、大小姐请安呢。”

    “孟叔叔这么忙啊?”翠翠惊讶地问。

    孟太太看眼清溪,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了。这四个月,丈夫有忙的时候,但找不到活儿的时候更多,好在丈夫在徐庆堂当了七八年的大厨,儿子也在酒楼跑堂,攒了一笔钱,只要省吃俭用无病无灾的,一家人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来,大小姐屋里坐。”抛开杂念,孟太太热情地招待清溪。

    孟家日子过得还行,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孟太太给清溪倒茶,然后翻出一张报纸,乐不可支地对清溪道:“看看,这是大小姐的面馆登报那期,你孟叔叔听人说徐庆堂上报纸了,拔腿就去街上买了一份,看一次笑一次,一直夸大小姐能干呢。”

    接过那份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旧报纸,想象孟叔叔开心的样子,清溪心里暖呼呼的。

    三女在屋里叙旧,十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吆喝:“在家吗?赶紧弄盆水。”

    清溪眼睛一亮,那是孟叔叔的声音。

    她朝准备出去的孟太太摇摇头,然后她端起屋里另一个洗脸盆,去厨房的水缸舀了水,再端着往外走。

    孟师傅刚从茅房撒完尿出来,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美貌小姐,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家门了,然后才认出那是清溪!

    “大小姐?”孟师傅彻底愣住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体型微胖,红光满面的脸一看就像厨房里烧菜的,只是一个照面,清溪就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这个院子里曾经的安乐时光,她眼睛一酸,朝远处慈爱可亲的男人跑了过去。

    孟师傅眼睛也酸了,张开手臂抱住这个他嘴上敬为大小姐心里却一直当成亲侄女的可怜姑娘。

    清溪无声地哭,孟师傅轻轻地拍着小姑娘肩膀,孟师傅的儿子孟进拎着新买的五花肉、草鱼回来,见到清溪、翠翠,惊得他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去。

    “孟大哥。”清溪偷偷用帕子抹抹眼睛,不太好意思地道。

    “啥时候回来的?”孟进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溪道小年那天。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再次进屋说话。

    清溪关心孟师傅的身体,孟师傅兴奋地叫清溪多聊聊面馆的事,聊得太投入,不知不觉就要晌午了。孟师傅撸起袖子,留清溪在这边吃饭,他亲手掌勺,清溪笑着答应,派翠翠回家说一声。孟太太心细,叫儿子孟进也走一趟,顺便知会老太太,下午他们夫妻再去请安。

    孟师傅的厨艺在秀城也是排的上号的,这顿午饭,清溪罕见地吃撑了。

    “孟叔叔,其实我过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饭后,清溪看着孟师傅道。

    孟师傅想都不想地,立即拍胸脯:“说吧,就是上刀山孟叔叔也替你干。”

    清溪笑,从袖口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孟师傅道:“孟叔叔,这里是五百块钱,过完年,我想请您雇工帮我们重盖房子、酒楼,我们家您最熟悉了,还弄成原来那样就行。秀城这边我就认识您,只能麻烦您帮忙看着点。”

    徐家老宅肯定要重建,孟师傅接过信封,郑重地保证道:“你放心,清明之前,孟叔叔肯定让徐家老宅恢复如初。”

    清溪点头,补充道:“钱您先用着,下次回来我再……”

    孟师傅摆手:“五百块足够了,大小姐安心在杭城过,等你准备好了重开酒楼那天,只要你不嫌弃,孟叔叔继续给徐家当大厨。哼,我这条命是老太爷给的,厨艺也是跟老太爷学的,我可不像有些人,东家一出事便急着去投奔新东家。”

    清溪垂眸,她自然也是希望另一位大厨像孟师傅这样等着她的,但人各有志,无法强求。



    聊了片刻,孟师傅一家三口随清溪去给徐老太太、林晚音请安。

    在徐老太太眼里,孟师傅就相当于徐家的大忠臣,她当然很欣慰,想奖励点什么,无论钱还是物孟师傅夫妻不肯要,徐老太太想了想,问孟进:“要不,你去杭城帮清溪招待客人?现在面馆就她与两个丫鬟,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不然真怕三个丫头被人欺负。”

    孟进想去,在饭馆当跑堂的,既比四处跑舒服,说出来也体面点。

    他请示地看向父亲。

    孟师傅也觉得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开面馆容易出事,儿子长得高高壮壮,往那一站,至少能吓跑一般的混混,便一口气答应了。

    于是正月初十清溪一家返回杭城时,身边就多了一个孟进。徐老太太.安排孟进住在前院的倒座,往后白天给清溪当伙计,晚上回来还能看家防贼,工钱每月二十,她出。

    韩莹是知道徐家诸人的归期的,第二天就过来做客了,并送来五张请帖,邀请清溪娘几个陪她一起参加正月十五在南湖举办的烟花大会。届时湖岸各处都能看到烟花,但湖北有一处最适合观赏的位置,席位有限,能去的都是杭城军、政、商三圈里有名有脸的人物。韩戎是银行行长,弄五张后面几排的席位轻而易举。

    韩莹喜欢林老师,也喜欢清溪姐妹,送请帖的动机很单纯。

    徐老太太却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结交达官贵人的好机会,她当初支持儿媳妇与韩莹处好关系,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真是太谢谢了,莹莹放心,那晚我们一定都去!”心花怒放,徐老太太一锤定音。

    玉溪、云溪都很高兴,林晚音身为寡.妇,不想去参加这样的热闹,遂向婆母表示她想留在家里的意愿。但徐老太太怎么可能答应?韩家的请帖就是冲着儿媳妇古琴老师的关系给的,哪有正主不去,一堆亲戚厚颜无耻出席的?

    “去吧,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别辜负莹莹的心意。”徐老太太异常慈爱地道。

    婆母坚持,林晚音只好答应。

    林晚音旁边,清溪心绪又不宁了。如果她去,与顾怀修的约定怎么办?可若不去,她辛辛苦苦找了借口拒绝韩莹,顾怀修却根本没赶回来呢?

    已经两个月了,谁知道顾怀修还记不记得照片上的字?

    这个晚上,清溪辗转反侧,睡不着。

    正月十二,顾明严来了,给徐老太太、林晚音拜年,然后也拿出几张请帖。

    徐老太太眼珠一转,笑着问:“你祖母、母亲也去吗?”

    顾明严看眼清溪,解释道:“会场分三块,祖母她们坐在主会场东侧,这几张席位在西边。”

    言外之意,两家未必能碰上。

    徐老太太心里乐了,真巧,韩莹给她们的请帖,也是东边的席位呢。顾老太太不是看不起她们娘几个吗?这次她就要顾老太太看看,放眼杭城,顾家人能去的地方,她们徐家女眷也有资格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韩小姐昨日已经邀请了我们,明严的席位还是让给别人吧。”

    顾明严错愕,然想起韩戎父女,又很快明白了。

    献殷勤献得晚了,顾明严失望而归,跨出徐宅前,男人巴巴地望了眼清溪闺房的方向。年前他来,清溪好歹会露面,今日,她竟是避而不见,就那么厌恶他吗?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派那些蠢货会跟踪她……

    顾明严前脚才走,徐老太太就领着三个孙女,浩浩荡荡地去逛街买衣服!

    玉溪、云溪还小,再打扮也是丫头片子,徐老太太就主要拾掇大孙女,给清溪买了一件红底大花色的精美旗袍,买了一件套在外面穿的米白色洋大衣,然后新鞋、新首饰统统都买,直挑的清溪脚酸,看得玉溪、云溪满眼羡慕。

    可清溪的心思,压根不在打扮上。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照片中,他拟定的归期。

    清溪闷在房间,呆呆地望着窗外,天蓝如洗,年后这段日子,杭城阳光灿烂,温暖的像春天。

    她又找出了被她藏在箱笼深处的那张照片。

    俊美冷漠的男人,好像也变得陌生起来。

    “啊,这是哪来的狗啊?”

    前院突然传来婆子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害怕,清溪一惊,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来福。

    她立即穿上鞋子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匆匆将照片藏到被子底下,藏完继续往外跑,只是清溪才出门,就见威风凛凛的来福已经肆无忌惮地来了后院,看到她,来福脚步微停,接着如一道黑色的风,转瞬吹到了她面前。

    富贵汪汪地叫。

    来福没理它,蹲坐在地,扬起脖子,露出项圈上挂着的布袋。

    趁母亲、祖母还没过来,清溪飞快摘下布袋,扯开袋口往里一看,除了一百五十块钱,还有一片细细的干枯柳叶。

    这一瞬,那人仿佛也来了,低低地在她耳边说:“盼聚柳园,共享元宵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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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百枝火树千金屧, 宝马香尘不绝。

    元宵佳节, 皓月当空,杭城百姓家家门前都挂上了灯笼,就连树枝上也吊了精致小巧的彩灯, 南湖岸边赶来看烟花的行人摩肩接踵, 有钱人则坐在擦得光可鉴人的奢华汽车里,一边透过玻璃窗观赏夜色, 一边慢慢地开往目的地。不时有行人、孩子从马路上跑过, 开车的司机格外小心。

    今晚南湖的节目分成两部分,七点到八点看戏,八点到九点放烟花。节目开始前, 名流们还有场晚宴,晚宴清溪一家就不适合参加了, 但韩家之前打过招呼, 说六点多会派汽车过来接大大小小五位女眷去湖畔露天会场。

    夜晚天寒,徐老太太外面罩了一件貂皮大衣,老太太年轻时长得漂亮, 在秀城当了大半辈子有头有脸的老太太, 现在论容貌气度,说是官家老太太也能令人信服。三小姐云溪乖乖地坐在祖母内侧,穿着祖母新给她买的白色公主裙, 粉雕玉琢十分讨人喜欢。

    清溪、玉溪穿的都是旗袍, 不过被大衣一裹, 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 与两张漂亮的脸蛋。林晚音坐在女儿们中间,穿的是宝蓝色的短衫,大方又端庄。

    汽车慢慢地开,清溪偏头望着窗外,袖中嫩如青葱的指头不安地扯来扯去,脑袋里各种问题。顾怀修叫她去柳园,但他没有说见面的时间,现在她与家人在一起,就算找了理由离开会场,万一顾怀修等不到她,已经离开了呢?

    清溪心烦意乱,不知自己该不该去,也不知自己去了能不能遇见他,两个不知,一点一点将她心底的悸动压了下去。

    会场附近有警察拦路,不准普通市民靠近。

    司机将五人的请帖递出去,负责检查的警官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弯腰朝车里的女眷们点点头,然后让开了路。

    富商是今晚三界名流中身份最低的,自发地先到场,其中富商又按照家底也分出了尊卑,如顾世钦这种杭城老牌商号领袖,当在商人中排首位,来的自然也会稍微晚一些。只看家底,清溪一家外来户当属末流,但韩戎这个引荐人不一般,因此席位也不是特别落后。

    主会场坐官员,文化方面的大牛们坐在西会场,东会场就是专门留给商人的。

    一共五排席位,清溪一家被安排在了第二排中间。

    后面两排几乎已经坐满,富太太、小姐们一边欢声笑语聊天一边留意新到的客人,见到徐家女眷,这些人都面露疑色,偷偷向附近的熟识打听:“这是哪家的太太小姐,你知道吗?”

    没人知道。

    徐老太太听到些声音,不卑不亢地领着清溪娘几个落座。她坐中间,左手边依次是云溪、林晚音,右手边是玉溪、清溪。

    “娘,真好看。”小云溪站在地上,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指着远处的湖岸。

    清溪抬头。

    南湖一圈遍植香樟、柳、桃等树木,此时树上都挂了花灯,如一条蜿蜒的灯龙将南湖围了起来,明月缀夜空,花灯照幽湖,浑似人间仙境。

    短暂的惊艳后,清溪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了湖东柳园的方向。

    她看得出神,身后陆续抵达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快,第二排、第一排也有了人影。

    “顾家的人来了!”

    清溪收了心,顺便扯了下玉溪的胳膊,不叫她回头。

    孙女们懂事,徐老太太也没动,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对湖边的景色非常满意。

    这边顾老太太边走边与人寒暄,一直绕到第一排,往中间走的时候,她随意往自家人身后的位置扫了眼,才看见了徐老太太。两个老太太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第一眼顾老太太只觉得眼熟,并不确定,但她认识清溪啊!

    顾老太太定在了原地。

    其实顾老太太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女人,如果是在街上遇见徐家女眷,她只会轻蔑一笑,但这是今晚杭城最体面的会场,于顾老太太而言,在会场见到清溪娘几个,就好像在一箱金银珠宝里发现了几坨牛粪!

    大太太、顾慧芳娘俩也愣住了,特别是大太太,虽然顾世钦一直不承认,但大太太就是认定丈夫被林晚音这个骚寡妇勾了魂。顾老太太好歹沉得住气,大太太妒火攻心,狠狠瞪眼林晚音,回头就找丈夫算账:“她们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你给找的请帖?”

    顾世钦已提前从儿子那里知道徐家女眷会来了,但他没想到两家居然离得这么近,震惊之余,眼见东会场诸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顾世钦脸色一沉,低声警告妻子:“有话回家再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大太太还想发作,顾明严及时解释道:“母亲,清溪与韩行长的千金交好,请帖是韩家送的。”

    他刚说完,韩莹就在丫鬟的陪伴下找来了,女孩穿着漂亮的小洋装,绕到第一排中间,然后旁若无人地对林晚音道:“老师,爹爹不许我过来,今晚咱们就分头看烟花吧,那边是休息室,你们渴了累了可以去里面坐坐。”

    林晚音起身道谢。

    韩莹开心地挥挥手,回中间的主会场了,但她短短的露面,却让东会场的人都认识了徐家女眷。

    顾老太太抿着嘴落座,想着徐家这么快又找了韩家当靠山,她今晚的好心情都没了。



    顾世钦、顾世昌分别领着妻儿落座,本来该顾世钦一家坐顾老太太左侧的,因为大太太不想丈夫离林晚音太近,临时与二房换了位置。结果这么一来,顾明严稍微偏头,就能看到清溪。

    顾明严知道母亲不喜清溪,他很想管住自己,然而刚刚匆匆一瞥,长发高绾身穿洋装大衣的清溪,美得好像变了一个人,兼之又有二十多日没见,没坐多久,顾明严便忍不住往后偷瞄。

    清溪感觉到了,侧身与妹妹说话,只露出修长的脖颈与姣好的侧脸,便是如此,同样柔美。

    顾明严看得移不开眼。

    顾慧芳悄悄用鞋尖碰了碰母亲,再朝哥哥那边使眼色。

    大太太探头,见儿子盯着清溪看,大太太险些气死!老的馋徐家寡.妇,小的馋徐家女儿,天底下没有别的女人了吗?

    “明严!”大太太伸长胳膊,狠狠拧了儿子一下。

    顾明严连忙坐正,怕连累清溪,再也不敢回头。

    但已经晚了,大太太憋了一肚子的火,不敢骂林晚音得罪丈夫,她就双手抱胸,对着湖景嘲讽起来:“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一个从秀城来的开面馆的破落户,就因为母亲给行长千金当家教,现在也打扮地跟大家闺秀似的了……”

    话未说完,顾世钦冷冷看了过来,大太太本来还想质疑林晚音给女儿买衣裳的钱来路不明,被丈夫一瞪,她咬咬牙,忍住了。

    大太太的声音不低,至少后面两排中间这一圈都听见了。

    有人好整以暇地望向清溪一家。

    清溪垂着眼帘,面容隐在昏暗的夜色中,清清冷冷的,别有一种惹人怜惜的脆弱。

    顾明严心里绞了一下。

    玉溪冲动,想替姐姐出气,徐老太太突然拍拍孙女的小手,慢慢悠悠地用一种感慨的语气对林晚音道:“当初你劝我退了清溪与顾家的婚事,说什么齐大非偶,我不爱听,现在啊,我算是真正明白你的意思了。清溪她们姐妹可怜,小小年纪没了爹,咱们清溪为了养家,起早贪黑地经营面馆,每分钱都得来不易,如今承蒙韩小姐照顾,请咱们孤儿寡母来见见世面,哪料我这个当祖母的掏钱给孙女们买身新衣裳,也要被人家猜忌议论……”

    说到这里,徐老太太摇摇头,叹道:“幸好你有先见之明,咱们退了这门婚事,被人说两句,总比被人指着鼻子看低一辈子强。”

    大太太讽刺清溪用了“破落户”,徐老太太却一个难听的字眼都没用,然而一番话下来,旁边的听众们都弄明白了,原来徐家的男人死了,寡.妇太太不得不去当家教,如花似玉的长女也不得不抛头露面去营生。

    人啊,甭管心里怎么想的,或是冷漠或是不在意,但在明面上,都想表现出真善美。

    有那不怕顾家的,或是想通过徐家巴结韩戎的,纷纷替清溪娘几个打抱不平起来,暗指大太太仗着有钱有势就瞧不起可怜人,说话做事没教养。

    可把大太太气坏了,喘着气不知该怎么狡辩,顾老太太更生气,气徐老太太装可怜糊弄人,也气大儿媳妇给她丢了脸,当即斥责大太太道:“清溪那日是动手打了你,但她一个孩子,你当长辈的同她计较什么?”

    此言一出,身后传来一片惊呼声,看着柔柔弱弱的徐家大小姐,竟然敢打长辈?

    姜是老的辣,顾老太太一开口,局面就要变了。

    徐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眨眼间就有了对策,抓起帕子擦泪:“老姐姐,你别太欺负人了,咱们原是亲家,因为明严在外面交别的女朋友,我们娘几个去要说法,大太太却不分青红皂白向清溪她娘动手,清溪见她娘的头发都快被大太太扯下来了,忍不住推了一把,怎么从你嘴中说出来,竟是清溪不懂事了?莫非要我们一老一小眼睁睁看着清溪她娘被大太太打死不成?”

    “你……”

    “闭嘴!”

    大太太、顾世钦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不顾顾老太太的眼色,顾世钦转身朝徐老太太鞠了一躬,沉声赔罪道:“是世钦御妻无术、教子无方,辜负了望山兄弟,辜负了老太太与清溪侄女,我这就带他们回去,还请老太太息怒,别因此坏了看烟花的雅兴。”

    徐老太太收了泪,真诚地劝道:“贤侄莫要动怒,坐下来吧,咱们都别说了,好好看烟花。”

    顾世钦没脸再留在这里,坚持带走了妻、儿。

    顾老太太攥紧帕子,眼瞅着儿子走远了,她刚要收回视线,却见身后徐老太太扯扯貂皮大衣的衣领,朝她得意一笑。

    顾老太太面无表情坐正,心口却一阵一阵地疼,老毛病好像又要犯了!

    .

    当戏台上终于传来咿咿呀呀的名角唱腔,东会场的窃窃私语才消停下来。

    清溪是爱看戏的,秀城小县,没有电影院没有各种新潮的消遣场所,只有一家戏楼,是太太、小姐们最爱去的地方,但今晚,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祖母与顾家二女的一番唇.枪舌剑,清溪越听越烦躁,天宫似的湖面夜色吸引不了她,微冷的湖风也吹不散积在心头的郁气。

    身后有女人跟着哼唱,那声音仿佛响在她耳边,不知何时就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清溪想,再坐下去,她怕是会疯。

    “祖母,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清溪低声对祖母道。

    徐老太太一惊,担心地看着孙女。

    清溪笑笑,劝住想送她的母亲:“我叫司机送我,然后再回来等你们,娘,你好好陪祖母吧。”

    林晚音依然不放心。

    徐老太太点点头,同意了。外面戒备森严,孙女出去就上车,不会出事。

    清溪低着头退席。

    走出会场的那一刻,所有烦躁都潮水般主动退去了,清溪遥望柳园,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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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停这里吧。”汽车行到老柳巷外, 清溪轻声对司机道。

    司机看向车外, 老柳巷对面就是南湖,湖畔行人来来往往,却更衬得狭窄的巷内幽静荒凉,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单独回家, 司机不放心,出了事, 回头他无法向行长交待。

    “我送小姐到门口。”司机语气恭敬地坚持道。

    清溪做贼心虚, 点点头。

    司机便一直将车开到徐宅外。

    清溪下了车,站在门口朝司机摆摆手。

    司机这才离开。

    清溪躲在门墙内侧,一边听汽车的距离, 一边听院内的动静,确定没惊动门房, 清溪松口气, 再悄悄地往巷子外走去。街坊门前都挂着灯笼,每隔一段距离还有路灯,清溪并不害怕, 而且她知道, 顾怀修的人肯定在暗中保护她。

    离巷口近了,一阵湖风猛地灌了进来,清溪紧了紧丝巾, 顺便往上遮了遮, 挡住下巴。

    未婚的姑娘隐瞒长辈去私.会外男, 这有违清溪自幼的家训, 她怕被人认出来,微低着头走路。柳园位于湖东,出了老柳巷再往南行十来分钟就到,岸边围满了等着看烟花的人们,或是全家出游,或是恋人携手,亦或是男、女伙伴们结伴,一个人走在马路对面的清溪,怎么看怎么可怜。

    柳园乃南湖名景,园内种了一片片柳树,郁郁葱葱地在头顶结成绿伞。那是春夏秋的景色,这会儿柳树都秃了,但因为临湖,园内还是挤满了人。清溪远远地望着,脚步渐渐变慢。顾怀修为何约在这里?就为了“月上柳梢头”吗?

    迟疑着,清溪来到了柳园正门外,刚站好,就见草丛里窜出一道黑影,吓得她连退好几步。

    来福无辜地望着未来女主人。

    清溪本来有点冷的,被来福这一出弄得,浑身都热乎乎的了。她试着走向来福,来福却扭头往里跑,黑黑的一条大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清溪先看到了它,目光一直追着,极有可能发现不了,就像来福经过的那些路人。

    三分钟后,来福跳上岸边一条画舫,熟门熟路地钻进蓬内去了。

    清溪知道,顾怀修就在里面。

    可是,终于要见到了,她突然很紧张。

    “小姐,三爷日落就过来了。”守在岸边的黑衣属下走过来,低声道。

    日落?现在七点半了,岂不是说,顾怀修已经等了她两三个小时?

    清溪连忙上了船。

    挑起厚重的帘子,里面还有两扇木板门,清溪手放到门上,竟在轻轻地颤抖。

    就在此时,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了。

    清溪惊愕地仰头。

    对面站着那个爱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他好像矮了一截,因为清溪看他不用仰得那么费劲儿了,但他冷峻的脸庞与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几乎没有变化,凌厉挺拔的眉峰,冷如深潭的黑眸,苍鹰似的看着她。

    脑海里一片空白,清溪忘了那些担忧,也忘了什么羞涩矜持,慌乱地别开眼。

    “进来吧。”顾怀修侧身道。

    清溪嗯了声,他站在门左,清溪一边紧张地往右看一边往里迈步,结果预期的船板并不存在,清溪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朝里栽了下去。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冷静如顾怀修脸上都掠过异色,长臂一伸就将小姑娘搂到了怀里。

    清溪埋在他胸口,眼泪不争气地就下来了,说不清是因为刚刚差点摔了一个大跟头,还是因为这一晚的所有忐忑。才见面就丢了这么大的人,她也不想起来,就想等眼泪憋回去,不叫他察觉才好。

    “扭到脚了?”顾怀修看着怀里一声不吭的姑娘,又瞥了眼她身后的两层台阶。

    清溪摇摇头,然后离开他怀,低头快步往前走,偷偷地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水儿。

    船篷四周都铺着厚厚的帘子,蓬内燃着无烟炭,居然很暖和,红木茶座旁,面对面摆着两张沙发靠椅,一看就温暖的那种。清溪在跟自己赌差点摔跟头的气,一生气就忘了平时比较在意的规矩或讲究,没等顾怀修招待,她自己就坐下了,低着脑袋假装看腕表。

    顾怀修见她坐稳了,先让船夫开船,他再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去哪儿?”清溪闷闷地问。

    “小瀛洲,这边人多,太吵。”船在晃动,顾怀修稳稳地给清溪倒了一碗茶,放到她面前。

    白瓷盖碗,枣红普洱,在柔和的灯光下,那颜色漂亮极了。

    清溪自怨的气消了,摸摸茶碗取暖,低声道:“谢谢,不过我得在九点之前回家,来得及吗?”

    顾怀修:“可以。”

    清溪放心了,感受到男人在看她,清溪不自在地端起茶碗,一副要喝茶的模样。

    顾怀修默默地打量女孩。才两个月,她好像没怎么长高,大概是过年期间不用起早贪黑,脸蛋依稀圆润了些,白皙莹润,比她手里的白瓷碗还细.腻。这次见面,让顾怀修意外的是她的扮相,米白色大衣衣领下露出大红色的旗袍,红底金镶边的衣领,衬得她脖子白如雪,嫩如脂,而且今晚她长发全部用簪子束了起来,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

    “好像长大了。”顾怀修低声说。

    清溪小脸明显地红了起来,刚刚被忘却的羞涩重新占据了她大脑,她捧着茶碗,视线从对面他胸口以下绕了圈再迅速绕回来,语无伦次了:“三爷,三爷约我出来,有事吗?”

    顾怀修刚喝了口茶润嗓,闻言放下茶碗,淡淡道:“没事。”

    清溪睫毛微颤,轻轻地“哦”。

    “就是想看看你。”顾怀修又说。

    清溪耳垂发烫,喝茶掩饰。

    接下来,两人就不说话了,顾怀修素来沉默寡言,清溪是不好意思说,顾怀修俯身端茶碗,她就假装歪头观察船内布局,顾怀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清溪再端茶品用。安静的船蓬,只闻外面规律的划水声。

    清溪却并不觉得无聊。

    .

    小瀛洲是南湖中的一座岛屿,与柳园隔水相望,游船很快靠岸,清溪跟在顾怀修身后往外走时,看看腕表,差一刻八点。

    “小心脚下。”到了门前,顾怀修突然回头提醒她。

    清溪顿时又记起自己的丢人事,咬咬唇,抢先出去了。

    结果她一出来,入眼便是一片黑暗,黑漆漆的小瀛洲,只有湖中心有些光亮,月色下树影森森,乍一看很是吓人。清溪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座湖中孤岛,而身后的男人,她了解一些,但也说不上太熟悉……

    “还有一刻钟,去亭子看。”顾怀修接过船夫递来的灯笼,然后转身,自然而然地握住清溪手。

    哪有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随便拉手的?

    清溪当然要缩回来。

    “路不平,不怕再摔了?”顾怀修平静地问,仿佛女孩说不怕,他就会松开。

    “不怕。”清溪小声说,继续使劲儿。

    “走吧。“顾怀修却没有松手,稍微用力,清溪就被他拽着走了。

    清溪试了几次没用,也不挣扎了,乖乖地跟他走,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清溪看着地上的影子,脑海里只剩一个想法,被他牵着的左手好暖,右手好凉。清溪里面的旗袍是短袖,大衣虽厚,却禁不住岛上风大湿寒,她右边小臂有点冷了。

    顾怀修走在迎风侧,并不知道她的情况。

    就在烟花开始燃放的前一分钟,两人跨进了湖北一座凉亭,亭子位于背风处,风吹不到,顾怀修放灯笼的时候,清溪走到北面的美人靠上,坐好了,借着月色看腕表。

    “快开始了。”她兴奋地说,抬起头告诉前面的男人。

    顾怀修看向她。

    他的身后,突然传来咻咻的爆破声,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飞起、绽放,五彩缤纷。

    清溪看到了,但她分不清,此时此刻惊艳她的,究竟是空中的烟花,还是烟花下的男人。

    她呆呆地望着顾怀修。

    十六岁的女孩,孤零零坐在那儿,修长的大衣显得她越发娇小,柔美脸庞被烟花照亮,杏眼像月色下最清澈干净的两汪泉水,映照出夜空中的朵朵绚烂,那无法形容的美中,仿佛有他的身影。

    两人就这么互相望着,直到第一波烟花放完。

    周边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一盏灯笼蒙蒙的光,清溪低下头,心跳越来越快了。

    顾怀修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低着脑袋绞手,顾怀修再次将她的左手拉了过来。

    然而只是十来分钟没握,她手就凉了。

    “冷?”顾怀修皱眉问。

   

清溪摇头,但顾怀修不信,松开她便开始解自己的外套。

    清溪在船里就注意到他穿的不多,里面似乎就一件衬衫,她穿大衣都冷,他若只穿衬衫,还不冻坏了?

    “不要,你自己穿。”她跳起来,背着手拒绝。

    “我不怕冷。”顾怀修追上去,非要给她披上。

    “我不要!”手臂被他抓住,外套已经披上来了,清溪生气地扭动躲闪,顾怀修就算勉强帮她穿上,下一刻清溪便扯下来,重新摔到他身上。

    烟花又开始放了,看着她因为发怒愈发明亮的杏眼,顾怀修只好自己披上。

    清溪收了气焰,坐到美人靠上,仰着头专心赏烟花。

    顾怀修往她这边靠,清溪知道,但她以为男人又来抓她手了,抢先往胳膊上用力准备拒绝,至少不能让顾怀修觉得她很愿意被他摸手,可清溪正暗暗防备呢,不期然整个人都被他抬了起来,等清溪回神,她居然坐在了顾怀修腿上!

    她恼羞成怒:“你……”

    “这样你我都不冷。”顾怀修声音平和,双臂收紧,不容拒绝。

    清溪连摸手都不习惯呢,又怎会乖乖给他这么亲.密地抱着,遂一边叫着让他放开,一边气呼呼地扭了起来。烟花不知疲倦地燃放,亭中男女心思却都不在空中。顾怀修低头,看她小孙猴似的在他怀里徒劳挣扎,唇角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但没过多久,顾怀修便再次抿紧了唇。

    “别动。”他冷声说。

    清溪一怔,顾怀修什么时候都是冷的,但刚刚那两个字里的冷,不一样,像是生气了。

    清溪便不敢动了,她无法否认,自己从来都是怕他的。

    顾怀修将她往前挪挪,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清溪偷偷仰头,就见男人俊脸微扬,在认真地看烟花,五官俊美,下巴线条冷硬,喉结……

    看得入神,下巴突然被人捏住,动作轻柔地将她脑袋往外转:“看烟花。”

    清溪脸如火烧,不知不觉地,忘了两人现在的姿势。

    .

    烟花会持续燃放一小时,但清溪要提前归家,八点半,顾怀修便带她回了船上。

    还是面对面坐着,心情却与来时大不相同,清溪垂着眼帘,小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茶碗。

    这个小时,过得真快啊。

    “你里面,穿的旗袍?”

    他突然开口,清溪下意识摸了摸领子,茫然地点头。

    “我看看。”顾怀修看着她水润的杏眼,低声说。




46、


旗袍显身段, 男人喜欢看美女穿旗袍, 女人心里也知道,乐意打扮地漂漂亮亮再出门。可是,在一艘封闭旖.旎的游船内, 故意脱下外衣让男人欣赏自己, 那绝不是一个刚刚坠入情.网的闺秀小姐能做到的。

    清溪非但没脱大衣,还把放在一旁的丝巾重新围了起来, 用行动回答了顾怀修。

    想看旗袍?脖子都不给你看。

    脸红红的, 清溪羞怒交加地瞪了他一眼。

    顾怀修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平静眼眸如幽深的夜空。

    清溪败下阵来,离开座位走到玻璃窗边, 推开窗,再挑起外面罩着的帘子。

    烟花咻咻地腾空绽放, 绚丽过后夜幕下只剩一团团白烟, 像即将结束的元宵烟花会,也像她这晚与顾怀修的见面。

    清溪望着烟花,有点舍不得。

    “过来。”

    男人叫她, 清溪偏头, 看见顾怀修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礼盒坐在了沙发上。

    “礼物。”顾怀修将粉色礼盒放在她那边,解释道。

    清溪倒映着烟花、湖色的杏眼,起了一丝波澜。

    她一边走过去, 一边好奇地问他:“是什么?”

    顾怀修扫眼礼盒, 意思是让她自己拆看。

    清溪坐好, 白绸桌布上, 巴掌大小的礼盒粉粉嫩嫩的,光是盒子她就很喜欢了。清溪取下盒盖,就见里面白色底座上,摆了一管金色的口红。清溪愣住了,以前祖母带她去洋行逛,她看见过口红,祖母要她试试,售货员帮清溪涂了一次,看到那血似的颜色,清溪马上就给擦掉了,说什么都不肯用。

    “我,我不用口红的。”虽然很喜欢口红的漂亮包装,但清溪还是选择实话相告。

    “为何?”顾怀修意外问。

    清溪放好口红,低声道:“太红了。”

    顾怀修沉默,从礼盒中取出口红,拧开盖,叫她看颜色。

    男人的手修长白皙,握着女人的小玩意别有一种诱.惑,清溪的目光在他手上逗留几秒,才移向口红,然后发现这管口红果然不是那种正红色,嗯,更像浅点的豆沙。

    “洗手间有镜子。”顾怀修盖好口红,塞到她手里。

    清溪抱着一种奇妙的感觉去了船尾的洗手间。里面很干净,好像从来没有人用过似的,清溪拧开口红,然后一手扶着洗脸台,一手握着口红。镜子中的她,脸蛋是红的,嘴唇因为在岛上冷到了,有种苍白感,清溪回忆当年那位售货员抹口红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动了起来。

    上下都抹了一层,清溪使劲儿地抿了好几下嘴唇,粉粉嫩嫩的颜色,她好喜欢,就是好像一次抹多了,嘴唇外面都有了。清溪连忙擦掉多余的部分,磨磨蹭蹭的,船突然停了。

    已经靠岸了吗?

    清溪得了心仪礼物的愉悦,突然沉了下去。

    自己在里面待得时间太长了,马上就要回家,她必须擦掉嘴上的口红,免得被翠翠、小兰她们发现,可就在清溪准备抹掉口红的时候,外面有人叩门,轻轻的咚咚声就在耳边,吓得她立即转身,紧张地盯着门板。

    “没事吧?”顾怀修疑惑地问。

    清溪惊魂未定地道:“没事,我洗了口红就出去。”

    “不喜欢?”

    “没有,就是,我要回去了……”

    顾怀修:“先开门。”

    清溪当他有事,下意识地打开门,低着脑袋。

    顾怀修抬手。

    他好像要摸她,清溪本能地往后退,顾怀修顺势跨进狭小的洗手间,并反手关了门。

    清溪脑袋里轰的一声,如烧起了一把熊熊大火。

    “我看看。”顾怀修低声解释她的行为。

    清溪脑袋垂得更低了。

    顾怀修继续走向她,清溪还想退,后背却撞到了墙壁。

    “三爷……”

    她刚叫了他一声,顾怀修的手就捏住了她下巴,那么温热的手,现在却没她的脸热。

    被他抬起下巴之前,清溪慌乱地闭紧眼睛。

    洗手间很小,所有灯光都束缚在内,便显得比外面明亮。十六岁的女孩瑟缩在墙角,被迫仰起头,她脸蛋烫烫的,白里透着绯色,像即将熟透的水蜜桃,抹了口红的双唇便是蜜桃最红最嫩最诱人的地方。

    “以后就用这个色。”顾怀修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我要回去了。”清溪颤着音说,她莫名地害怕,被他抱在腿上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说是怕,好像也不对,清溪很确定顾怀修不会伤害她,可心跳地太快,快到她快承受不住了,宛如荡秋千荡到最高处往下落的瞬间,心高高悬着。

    “我替你擦。”顾怀修换成左手固定她下巴,然后不等她拒绝,拇指指腹就印了上去。

    清溪身子一颤,自己碰嘴唇,与被顾怀修触碰完全不一样。

    她想躲,又一动不敢动,浑身绷紧,呼吸都小心翼翼,怕吹到近在眼前的他。

    像擦拭最珍贵精美的玉器,顾怀修低着头,目光随着指腹挪移,女孩樱桃似的唇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他面前,温热细腻,饱满湿.润。他缓缓地辗转,轻轻擦了一遍又一遍,然而不知为何,竟是越擦越红,越擦越妖.艳。

    顾怀修停了手。

    如蒙大赦,清溪咕嘟一声,狠狠地吞.咽,睁开眼睛,惊见顾怀修仍然弯着腰,俊脸近在咫尺。明亮的灯光下,他幽深的眼底仿佛有墨色的焰火,短短的一瞬对视,清溪再没有勇气与他多待。

    她猛地推开他,朝门口冲去。

    顾怀修手如毒.蛇,立即捉住了意图逃跑的猎物。

    “我真的要回去了。”右手被他拉着,清溪左手握着门把,哀求地道。

    “我送你。”

    “不用,去看烟花的街坊差不多也快散了,我怕被人看见。”清溪对着门板道。

    “难道你想一直瞒着?”顾怀修强势地将人转了过来。

    清溪没再拒绝,顾怀修刚刚的问题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身上由他撩起来的火。

    清溪仰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你,准备何时对付那边?”

    顾怀修眸色转冷:“与你无关。”

    如果说前一分钟的男人是一把火,但现在的顾怀修,就是一座拒人千里的冷山。

    清溪笑了,扯开他手,杏眼直视男人:“我以前是顾明严的未婚妻,现在是……你还说你们两家的事,与我无关?”

    顾怀修皱眉。

    “那就无关好了。”清溪拉开门,临走之前,她背对里面的男人道:“面馆请了一位新伙计,是我一位长辈的儿子,有他帮忙,以后三爷不用再派人保护我,也请您别再天天过去,我不想卷进顾家的争斗,更不想别人在背后指着我,说顾明严的前未婚妻退婚半年不到,就与他三叔不清不楚了。”

    说完,清溪猛地带上门,蹬蹬蹬地跑出船篷。

    洗手间内,顾怀修一直听着女孩跑远,他才抬起右手,拇指指腹沾满了口红。

    看了不知多久,顾怀修走出洗手间,一出门,便发现桌子上放着被女孩抛弃的金管口红。

    船头厚厚的门帘动了动,来福钻了进来,半边身子在外面,黑脑袋望着他。

    顾怀修扬了扬手。

    来福立即跑了过来。

    顾怀修将口红放进礼盒,再指指清溪刚刚坐过的沙发。来福懂了,轻轻地咬住礼盒,随即风似的冲了出去。

    将近九点,南湖上空在放最后一波烟花,压轴的烟花当然更绚烂,湖边观众的惊叹喝彩一阵赛过一阵。

    不想惹人注意,清溪跑到马路对面就不跑了,用丝巾抹掉眼泪,垂眸往前走。

    无声无息地,来福跑到了她前面,叼着礼盒瞅着她。

    清溪目不斜视,绕过来福继续往前,不想要那人的东西了。

    来福重新追上来,这回大黑狗蹲坐在清溪正对面。

    清溪继续绕。

    来福是一只聪明的黑贝,女主人不来接,第三次追上去,来福将礼盒放到路中央,它守在一旁。

    清溪还是不理。

    来福想了会儿,第四次,它叼着礼盒与女主人并肩而行,仰着脑袋试图将礼盒塞到清溪手里。

    这么懂事的狗,清溪气顾怀修,却不忍心冷落来福,蹲下去摸摸来福脑袋,小声哄它:“我不要,来福带回去还给三爷吧。”

    来福的眼睛又黑又圆又大,瞅瞅清溪,它突然放下礼盒,然后毫无预兆地,舔了清溪嘴唇一下,仿佛在告诉女主人,盒子里的礼物就是涂嘴唇用的。

    富贵好几次想偷袭她,清溪都躲过了,今晚却被来福亲到了,清溪哭笑不得,抱着看似凶猛实则温顺的大黑狗,清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她取出金管口红,然后她收下粉色礼盒,再把口红放在手心,指着游船的方向道:“交给三爷。”

    来福歪歪脑袋,既然男主人的命令已经完成,瞅瞅女主人手里的红盒子,来福听话地叼住金管口红,继续替女主人跑腿。

    清溪蹲在原地,望着来福跑远,突然就特别解气,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小兰、翠翠与孟进、门房等都在院子里看烟花,清溪解释说自己累了就先回来了,众人都没怀疑。

    游船上,顾怀修坐在沙发上等消息。

    来福跑得快,没几分钟就去而复返,开心地将女主人的礼物放到桌子上,蹲坐着等待主人奖励。

    顾怀修看着那管沾了爱狗口水的口红,看着看着,笑了。

    来福望向主人裤口袋。

    顾怀修摸摸爱狗脖子,去柜子里取了备用牛肉饼,作为奖励。

    .

    九点钟,烟花大会正式结束。

    会场这边宾客散席了,后排的先走。

    林晚音牵着云溪,玉溪扶着徐老太太,娘四个缓缓地随着人流往外走。为了方便贵宾散场,会场各处灯光大亮,恍如白昼。

    “那位太太,我好像没见过啊?”主会场这边,有人坐累了四处溜达,溜达到东区,远远地望见人群中穿宝蓝色小衫、侧脸柔美的年轻太太,他怔了怔,随即问身边的同伴。

    “她啊,听说是韩行长给女儿请的家庭教师。”

    “韩行长?说起来,我也有阵子没去找他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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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正月十五一过, 杭城各行各业几乎都恢复了正常运转, 一大早上,清溪也带着高进、翠翠、小兰去面馆打扫卫生,做营业前的准备。玉溪上学去了, 林晚音要去韩家教琴, 云溪贪玩,非要跟着长姐去面馆。

    四岁的女娃娃干不了活, 清溪就给妹妹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叫妹妹看着富贵,不许富贵往面馆里钻。半岁的富贵个头已经很大了,越长越像来福, 一身黑毛颇有几分凶狠气势,小狗可爱, 大狗吓人, 清溪决定以后都不许富贵来面馆捣乱。

    “清溪小姐也要开张了啊?”西餐厅的周经理过来寒暄。

    清溪人在厨房,没露面,小兰瞅瞅已经走进来的周经理, 边擦桌子边淡淡道:“周经理新年好啊, 不过您还是在外面待着吧,里面乱,都是尘土, 别脏了您的皮鞋。”

    翠翠得了暗示, 端着洗抹布的脏水就往外走:“周经理借过借过, 水溅到您身上我可不负责。”

    两个丫鬟简直一文一武, 周经理尤其怕了翠翠,慌不迭避了出去,一出门,就见山居客的陈尧坐着黄包车来了,穿玉色长衫的翩翩佳公子,儒雅俊朗,颇让人眼前一亮。翠翠也看见了,笑容灿烂地叫“陈少”。

    陈尧朝翠翠点点头,黄包车停了下来。

    周经理心里冒酸水,扭头走了。

    翠翠泼完水刚要进去,就见陈家少爷朝坐在小板凳上给富贵梳毛的三小姐走去了。

    “你是谁呀?”云溪懵懂地问陌生的俊哥哥。

    陈尧蹲下来,越看这小丫头越漂亮可爱,忍不住笑道:“我是隔壁酒楼的掌柜。”

    云溪歪头,盯着山居客看了会儿,突然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圈:“我们家的酒楼比你的还大!”

    陈尧配合女娃娃,吃惊地问:“是吗?”

    云溪认真地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女娃娃耷拉下脑袋,嘟着嘴儿道:“坏人放火,把酒楼烧没了,爹爹也死了。”

    陈尧动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娃娃。秀城徐望山、徐庆堂,杭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认识,甚至前所未闻,但在本省的酒楼行,徐望山绝对是个人物。秀城有厨神赛,杭城也有,很多年前,某位本省大员曾想在杭城举办一次全省范围的厨神赛,徐望山代表秀城参赛,一路过关斩将,成功挤进前四名,可惜那年局势动荡,厨神赛被迫终止,后来就再也没有举办过全省赛事了。

    秀城徐家的案子并没有上报,直到清溪小姐亮出徐庆堂的招牌,他回家提及,曾经与徐望山同时参加那次厨神赛的父亲才大吃一惊,打听之后,得知了徐望山的死讯。父亲深表遗憾,特意叮嘱他照拂清溪小姐。

    若清溪小姐是个男儿,陈尧早就试着结交了,但一个才退婚不久的小姐,陈尧便刻意保持了距离,只在酒楼客人打听徐庆堂时,陈尧尽量帮徐庆堂宣传,以及那次日报派人来采访,陈尧也顺便引荐了下。

    “要去我家看看吗?”注意到女娃娃偷偷往酒楼瞄了好几眼,陈尧温柔地邀请。

    云溪眼睛一亮,小胖手拍开躺在脚底下的富贵,就想去串门。

    清溪闻讯赶了出来。

    陈尧朝她点点头,彬彬有礼。

    “姐姐,哥哥要带我去酒楼玩。”云溪乖乖地告诉姐姐。

    清溪受宠若惊,担心问:“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陈尧笑道:“尚未开业,酒楼空空荡荡,不碍事的,要不,清溪小姐一起去?”

    对于酒楼行业的人来说,一家老字号酒楼就好比古玩家眼中的珍品,令人神往。

    清溪早就好奇山居客里面的情形了,立即惊喜地应了下来:“那就叨扰了。”

    她牵着妹妹,陈尧引路。

    云溪太小,认知有偏差,清溪却知道,山居客比自家酒楼大多了,同样是两层酒楼,山居客一楼摆了四五十桌,二楼则全是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微风吹进来,屏风上有山有水,恍如置身世外桃源。

    “姐姐,晌午咱们在这里吃吧?”云溪馋了。

    清溪看眼酒楼主人,尴尬地道:“酒楼明天才要开业呢。”

    云溪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向陈尧。

    陈尧便道:“云溪明日过来,哥哥做东请你们吃。”

    云溪嘿嘿笑了。

    清溪想婉拒,陈尧用眼神制止她,声音清润地道出了两家父辈间的渊源。

    清溪呆住了。

    陈尧叹道:“我虽未见过徐伯父,但家父曾说,论厨艺,同辈中他这辈子只钦佩过徐伯父,还嘱咐我照看大小姐一二。大小姐厨艺过人,生意日渐兴隆,我帮不上什么,只能略尽地主之谊,请老太太、夫人以及三位小姐来酒楼赴席。”

    他十分诚恳,清溪就不好再推拒了,再三表示谢意。

    陈尧继续请她去厨房参观。

    .

    林晚音坐黄包车赶到韩家别墅外时,恰好一辆黑色汽车开了出来。

    林晚音暂且避让到路旁。

    年前她为丈夫守三个月的丧,衣着都是素淡的,这会儿还在正月,年味仍浓,如果在家,林晚音还是喜欢穿的简单点,但来给天真烂漫的女孩上课,林晚音便穿了一件为了过年新做的紫色绣花旗袍。

    身材窈窕的女人在路边亭亭玉立,雪白的脸蛋温婉柔美,卡车的司机看得目不转睛,后座韩戎也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眸底掠过一丝怀疑。他遇见过太多的女人,也领教过太多的手段,包括像林晚音这样楚楚可怜的美人,一开始表现的颇为安分,时间一长,就会露出马脚。

    今日林晚音打扮地这么漂亮,莫非,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韩戎收回视线,一眼都没再看。

    汽车开走了,林晚音进去找韩莹,韩莹是个非常热情可爱的女孩,也特别懂事,师生俩课上课间都相处愉快。

    课程上到一半,李妈突然在外面敲门。

    林晚音抬起头,韩莹停了琴,叫李妈进来。

    “小姐,马处长、马小姐来了,在客厅等着,您要见吗?”

    韩莹的朋友不多,平时都能接触的女孩,都是父亲朋友、同事家的孩子。韩莹过了年才十三,但她的记性很好,立即向林晚音介绍道:“老师,马处长是我父亲的朋友,您先休息休息,我去招待一下。”

    林晚音笑:“去吧。”

    韩莹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一楼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对儿父女,四旬左右的胖男人是杭城某经济部门的一位处长,他身边的女孩叫马秀兰,今年十岁,长得也白白胖胖的,脑袋东瞅瞅西瞅瞅,不太老实的样子。

    “马叔叔,您怎么来了?”韩莹来到楼下,礼貌地问。

   

马处长拽着女儿站起来,笑容满面地道:“秀兰想你了,我就送她过来,顺便找行长下下棋。”

    韩莹对小伙伴表示了欢迎,再遗憾地对马处长道:“真不巧,我爹有事出门了,晌午才回来。”

    马处长笑眯眯的:“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急事,对了,我听楼上有琴声,莹莹在学琴呢?弹得可真好听。”

    韩莹害羞地笑。

    马处长将女儿推到面前:“让秀兰陪你一块儿学好不好?小姑娘家家的,就该多学学这些。”

    韩莹大方地表示欢迎。

    马处长便要陪两个女孩儿一块儿上去。

    李妈善意地提醒道:“处长,教小姐的老师身份不太方便,您还是在楼下等老爷吧。”

    马处长明知故问:“不方便?”

    李妈没有解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马处长暗暗骂了一句“老虔婆”,却不得不坐回了沙发上。

    而马处长的女儿只对吃吃喝喝感兴趣,一点都不想学琴,在书房无聊地转了一圈,就不顾韩莹挽留蹬蹬蹬跑下来了,要父亲带她回家。臭丫头一点忙都帮不上,马处长气坏了,牵着女儿告辞,半路他下了车,叫司机送女儿回去。

    看看腕表,马处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看湖景,一边留意韩家门口的动静。

    等啊等,女老师教完课终于出来了。

    昏昏欲睡的马处长精神一震,等黄包车靠近,他笑着站起来,示意车夫停下。

    林晚音不认识他,刚要让车夫继续赶路,却听那人自我介绍道:“林老师,我是韩行长的朋友,上午才去韩家拜访过,秀兰就是我女儿。林老师,刚刚没机会见面,现在我想同您谈谈古琴家教的事,不知可否耽误您一点时间?”

    能与韩戎交朋友的,非富即贵,人家又是要谈正事,林晚音便让车夫停下,她下了车。

    “这儿太晒了,咱们去树荫下说。”马处长体贴地道,说完自己先过去了。

    统共几步的路,林晚音只好叫车夫稍等,她疑惑地跟了过去。

    马处长看着林晚音娇美的脸蛋,凹.凸有致的身材,心里别提多馋了,但他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所以只表现出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关心,发愁地道:“是这样的林老师,秀兰的脾气您大概了解了,贪玩好吃,没一点淑女的样子,我看您把莹莹教的那么好,故想聘用您做秀兰的古琴老师,教完莹莹再去教秀兰,工钱与韩行长给的一样,您看行吗?”

    林晚音歉疚道:“不好意思,除了韩小姐的课,我还要教导家里的两个女儿,真的没时间。”

    “一周一节课也不行?”马处长诚恳地问。

    林晚音硬要挤时间,也是可以的,但她当初出来做家教,一是为了帮女儿缓解压力,二来也是让自己透透气,别总沉浸在对丈夫的怀念、愧疚中。现在面馆生意好了,家里不缺钱花,林晚音每天过得都很充实,便不想再多接活儿。

    她再次表示歉意,转身便要走了。

    “林老师等等,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了,可以给我打电话。”马处长追上来,递上一张名片。

    林晚音礼貌地接过,余光中见一辆黑色汽车从前面开了过来,林晚音随意看了眼,意外地发现,竟然是韩戎回来了,男人身穿灰色西服,面无表情地从黄包车一旁开了过去。

    林晚音没多想,上车就走了,马处长的名片她看了,不清楚男人的官职,也没有兴趣了解。

    .

    韩戎回了家。

    “爹!”韩莹小鸟似的扑了过来,第一时间将上午的访客告知父亲。

    脑海里掠过林晚音与马处长近距离相处的画面,韩戎嘴角讽刺地上扬,问女儿:“马叔叔去书房看你们弹琴了?”

    韩莹摇头:“他想去来着,李妈说老师的身份不方便,他就没去,爹,老师怎么了?”

    韩戎自然不会向女儿解释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道理,叫女儿自己玩,韩戎回房间换衣服。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不知为何,那画面总是闯进脑海,距离太远他没看清楚,只瞧见马处长递了什么东西给女人,女人还接了。

    领带解了半天解不开,韩戎烦躁地扯了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韩戎不用出门,吃完早饭就坐在沙发上报纸,韩莹由李妈陪着去外面骑自行车去了,小姑娘新学会的自行车,兴致高昂。

    韩戎看完一份报纸,林晚音牵着韩莹走了进来。

    韩戎嘴角一抿,吩咐女儿:“莹莹先上去,我有话与林老师说。”

    韩莹“哦”了声,乖乖地去了二楼。

    林晚音疑惑地走到沙发这边,不懂素未交谈过的雇主找她何事。

    “昨天马处长找你了?”韩戎换了一份报纸,低头问。

    林晚音说是,依然满头雾水。

    “找你做什么?”韩戎又问。

    林晚音下意识地回答:“他想请我教马小姐弹琴,我没时间,就没答应。”

    韩戎沉默。

    林晚音瞅瞅楼上,试着道:“行长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先上去了?”

    韩戎终于放下报纸,目光严厉地提醒她:“马处长风流成性,杭城人人皆知,如果你去他家执教,或是再与他有任何牵扯,那就不用再来教莹莹。”

    男人冷若冰霜,说话更是毫不留情面,林晚音当即就僵在了那里。

    她这辈子,除了婆母经常苛责,还不曾被任何男人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过。

    若是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或是丫鬟婆子,顶多害怕一下就是,但林晚音是长在旧朝官员家的闺秀,最受不了的便是旁人那她的清白说事。脸白了,眼里也浮上了屈.辱的泪,可林晚音忍着眼泪不掉,当场辞职道:“既然您对我有所不满,我也无颜再继续教导小姐,还请您向小姐转达我的歉意。”

    言罢,林晚音转身,如来时那般不紧不慢地朝门口口气,背影纤长优雅。

    沙发上,韩戎的脸黑了,他只是提醒她别与马处长搅在一起,她怎么就辞职了?

    薄唇抿了又抿,最终韩戎还是没有派人去将女老师找回来,然后本该愉悦的周末上去,江生银行韩戎韩行长的家里,却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父女大战,连市长都不怕的韩戎,却在女儿一波又一波的哭闹声中,对天发誓一定会将林老师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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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离开韩家别墅, 林晚音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拉着还没两袋大米重的小妇人在风景优美的湖畔慢行, 林晚音望着老柳巷的方向,心底的愤怒委屈慢慢变成了害怕。婆婆非常看重女儿们与韩小姐的交情,如果知道她丢了家教的差事, 婆婆会不会骂她?

    徐老太太发作时的面容浮现眼前, 林晚音攥紧帕子,有那么一瞬, 她后悔刚刚的冲动了。可是, 想到韩戎冷漠的脸、他怀疑她与马处长不清不楚的语气,林晚音目光重新坚定起来。高官富商,她这种普通百姓家的人愿意敬重些, 但那不代表她就要忍受对方的轻贱。

    只是,怎么向婆婆解释?

    林晚音低头想办法。

    徐宅, 徐老太太今天还是很高兴的, 昨日从孙女口中得知自家与山居客的陈家居然有段缘分,徐老太太脑筋又转了起来。她们娘几个是外来户,想在杭城站稳脚跟, 就得多结交本地的名流望族, 韩戎有钱有势,家里遇到麻烦可以请他帮帮忙,但韩戎身份太高, 平时走动有限, 陈家却是可以经常来往的, 只要搭上陈家, 孙女们出席各种宴请的机会就更多了。

    徐老太太在秀城也算是颇有脸面的人物,现在换地方住了,为了孙女们以后能嫁得好,也为了自己活得更舒服体面,徐老太太对结交贵人的热衷,并不比清溪重振酒楼的热情少,只要机会过来,徐老太太一定会抓住。

    天气晴朗,玉溪陪云溪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徐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往面前摆个小板凳,叫清溪过来,她给孙女梳头发。

    明天就要营业了,今天是清溪最后一天假,一边享受祖母轻柔的照顾,一边看着妹妹们玩耍,她的心情就像阳光一样灿烂。

    “清溪啊,祖母知道你不喜欢明严,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徐老太太一开口,清溪顿时觉得,一朵乌云飘到了她头顶,料到祖母话里有话。

    “什么样的也不喜欢,我就喜欢做菜。”清溪聪明地道。

    徐老太太点点孙女脑顶,立即反驳起来:“喜欢做菜,难道你能跟菜过一辈子?女儿家早晚要嫁人的,你就是喜欢做菜,也不妨碍你成亲生子,最好多生几个儿子,挑一个喜欢做菜的改姓徐,接替你继承徐家的酒楼。”

    酒楼都没影呢,何况儿子?清溪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

    徐老太太歪脑袋,瞅瞅孙女白白净净花儿似的小脸蛋,她突然嘿嘿笑了声,凑到孙女耳边道:“祖母昨个可是叫人打听了,陈少今年十九,尚未婚配,且陈家思想开放,没有门第之见,也不要求儿媳妇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溪你想想,还有比陈少更适合你的人吗?”

    因为顾明严对孙女的痴心,徐老太太从未想过要彻底放弃顾家,可眼前冒出一个更适合的、与孙女志同道合的陈家五少爷,徐老太太也不会傻乎乎地在一棵树上吊死。

    清溪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祖母,人家陈少出于客气请她们去吃席,这还没见面呢,祖母居然打起了对方的主意?

    “祖母,我与陈少不可能,你再说一句,一会儿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清溪不容商量地道,力争第一时间掐断祖母拉红线的心。

    徐老太太张张嘴,清溪见了,没等祖母开口,气呼呼地道:“我不梳了!”抄起小板凳就走。

    “回来!”徐老太太气得大叫,清溪只当没听见。

    旁边玉溪惊恐地望过来,担心祖母发脾气,她可怕祖母生气了。

    小孙女怯怯的,二孙女没事人一样,大孙女更是早就不怕她了,徐老太太揉揉心口,越看越觉得这三个孙女是老天爷派来向她讨债的。正胸闷,大门口那儿林晚音回来了,徐老太太舍不得拿亲孙女出气,对这个生不出男娃的儿媳妇,徐老太太却是一万个舍得。

    “怎么回来了?”坐在树下,徐老太太瞪着儿媳妇道,目光狐疑地打量儿媳妇。

    林晚音本来都想好了,如果婆婆问起,她就说韩莹突然对钢琴感了兴趣,不想学古琴了,如此婆婆再不高兴,顶多给她些脸色看。但刚进门就被婆婆吼了,林晚音心里一虚,登时不敢再提,急中生智地道:“韩小姐刚得了一辆自行车,今天一天都打算骑车玩,就先不上课了。”

    “娘,我也要自行车!”云溪眨眨眼睛,虽然不知道自行车是什么,却本能地觉得那是好东西,跑过来跟母亲要,玉溪也巴巴地望着母亲。

    林晚音被女儿们吸引了心思,神色还算自然。

    徐老太太毫不怀疑,朝孙女们哼道:“玉溪好好读书,期末考试如果能考前三名,祖母就给你买。云溪还小,骑不了自行车,今天晌午你乖乖听话,饭桌上不哭不闹,开春了祖母给你买洋娃娃。“

    玉溪燃起了斗志,云溪也非常开心,她早就想要一个洋娃娃了。

    “又要让娘破费了。”林晚音感激地道。只要婆婆疼女儿们,她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徐老太太哼了声。女孩们就得娇养,眼界养出来了,才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才有可能嫁进豪门。

    十一点,一家五口出了门,前往山居客。

    山居客今日营业,杭城憋了快一个月的美食爱好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这里,排队的人都快挤破门槛了,酒楼便专门派了伙计守在门口拦人,什么时候里面空出一桌,什么时候请新的客人进去。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别说玉溪云溪,徐老太太都惊呆了,到底是省城啊,自家酒楼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也不及今日山居客的十分之一。

    徐老太太看向大孙女。

    清溪的面馆就在山居客旁边,见的多了不再震撼,但每见一次,她都会羡慕一次,越发憧憬将来徐庆堂也能迎来如此盛况。

    “老太太,您这边请,二楼特意给您留了雅间。”守门的伙计早就得了少爷吩咐,认出清溪,立即赶过来,热情地请徐家女眷们入内。

    酒楼外面排起的长队中,不乏衣着体面的名流,感受着众人好奇、羡慕甚至不服的目光,徐老太太笑得更灿烂了,带头跨进酒楼。

    年后初开张,陈尧要招待老顾客,不停地出入各个雅间,忙得不可开交,因此请了长嫂陈家大少奶奶作陪。大少奶奶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领了女儿陈姝、侄女陈嫣过来。陈姝十岁了,陈嫣刚五岁,个头与云溪差不多。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南湖女中三班的吗?”玉溪瞅着陈姝,不太确定地问。

    陈姝惊讶道:“是啊,你呢?”

    两个同龄的女孩居然是校友,玉溪活泼,陈姝偏文静些,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

    徐老太太期待的就是这种局面。

    大少奶奶见了,笑着邀请清溪三姐妹有空多去自家做客,陈家阳盛阴衰,老爷一共生了五个子女,其中四个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到孙辈总算出了俩姑娘,大少奶奶是很欢迎年龄相近的女孩儿们来自家做客的。

    “老太太、伯母来了,陈尧有失远迎,还望老太太见谅。”

    酒席吃到一半,陈尧终于抽空赶了过来,文质彬彬地向徐老太太、林晚音行礼。喜庆的日子,陈尧穿了身绛红色的长衫,衬得年轻的男子面如美玉,风流倜傥。徐老太太看得恍了神,林晚音也暗暗在心中赞了声佳公子。

    清溪低低咳了咳。

    徐老太太最先回神,大方地夸道:“瞧瞧,五少爷真是好容貌,我这个老太婆都看呆了。”

    陈尧俊脸微红,忙道“过奖”。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清溪是三姐妹里性格最静的,除非有人问话,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地吃饭。其实她与陈尧算是同行,如果没有祖母那番话,当陈尧谈及菜肴文化、酒楼经营时,清溪很想看着他说或是聊一聊,但为了避免祖母继续胡思乱想,清溪硬是憋住了。

    陈尧注意到了清溪的异样,因为昨日清溪来酒楼参观,小嘴儿几乎没停过,聊了很多酒楼事。

    至于原因,陈尧看看满桌菜肴,笑着问:“大小姐,这些菜可还合胃口?”

    清溪放下筷子,真心地道:“杭城第一酒楼,名不虚传。”

    陈尧谦虚道:“虚名而已,大小姐喜欢就好。”

    清溪笑了笑,视线一转,就见祖母意味深长地朝她笑呢。

    清溪:……

    一顿饭,清溪吃的如坐针毡,生怕陈尧再与她说话,加深祖母的误会。

    散席后,清溪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闭门睡觉。

    徐老太太来找孙女谈心,就吃了一顿闭门羹。

    .

    午睡结束,清溪领着三个帮手去逛菜场了。

   
徐老太太在后院待着,玉溪专心地写作业,林晚音给四岁的云溪启蒙。

    韩莹突然造访。

    林晚音心里一惊,趁婆婆还没过来,央求小姑娘千万别在这边提她辞职的事。

    “那老师答应我,等会儿你随我回家,继续教我练琴。”

    林晚音黛眉皱了起来,正思索如何拒绝,徐老太太闻讯来了。

    “老师不答应我,我就去告诉老太太。”韩莹虽然不懂老师为何要她隐瞒,但银行家的女儿,有些精明无需刻意学,耳濡目染就领悟了。

    林晚音没办法,只得先答应,先应付了婆婆这关,稍后去韩家的路上,她再好好给韩莹讲道理。

    师生俩串通好了,韩莹便装成玩腻了自行车,下午还想学琴。

    徐老太太痛快地放了人。

    林晚音上了韩家的汽车。

    她小声向韩莹解释她不能再去教课的理由,当然没提韩戎的无礼傲慢,只说自己没时间。

    韩莹一个字都不信,哼着道:“老师不用说了,都是我爹的错,等会儿让他向你赔罪。”

    林晚音愣住。

    汽车忽的停了,林晚音抬头,就见幽静的南湖湖畔,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从一条长椅上站了起来,正是韩戎。

    “嘿嘿。”韩莹笑着推开车门,主动坐司机旁边去了。

    林晚音犹没反应过来,直到韩戎拉大车门要上来,林晚音脸才刷的变白,立即就要下去。

    “别动。”

    耳边传来男人短促却冷厉的命令,林晚音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那儿。

    “莹莹,你陪老师坐。”韩戎没上车,过去将女儿抱下来,然后他撵走司机,抢了司机的位置。

    汽车重新发动,韩戎透过后视镜扫眼后座的美妇人,他抿抿唇,低声道:“上午是我言行有失,冒犯林老师了,我很抱歉,希望林老师看在莹莹喜欢你的份上,继续教她古琴,我也保证,明日起不再与你说半句话……”

    说到这里,韩戎顿了顿。

    韩莹不满地咳嗽。

    韩戎无奈,继续道:“我保证不与林老师说话,也不再惹林老师生气。”

    韩莹终于满意了,抱着林晚音的胳膊撒娇:“老师,我爹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林晚音何尝听不出来,韩戎是被女儿逼迫才道歉的?

    雇主对她有偏见,林晚音真的不想再赚他的钱了,歉疚地看着韩莹道:“我……”

    韩莹见情况不对,不要听了,一头扑进林晚音怀里,呜呜地哭:“老师,我没有娘,你忍心叫我一个人吗?我爹是坏蛋,老师讨厌他,还因为他不喜欢我了,那我也讨厌他,老师你带我去你家里住吧,我一定听话。”

    韩戎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林晚音头也大了,平时乖乖巧巧的女孩,怎么脾气这么大?

    “老师没有不喜欢你……”

    “老师答应继续教我了?”韩莹高兴地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哪有半滴泪?

    “只要你继续教莹莹,这个月起,我给你双倍工资。”韩戎再次道。

    林晚音垂眸道:“不必,只要您保证不再干涉我的生活,我会继续教小姐。”

    韩戎嗤笑:“我说过,明日起,不再与你说半句话。”

    林晚音沉默,如此甚好。

    .

    正月十八,清溪的面馆也重新营业了,特意赶来吃面的客人们却发现,外面亮出来的菜谱上除了三样面,居然多了一道菜:酸辣土豆丝。

    一盘土豆丝价格五分,客人可以选择清炒。

    有人向小兰打听:“加土豆丝,是有什么说法吗?”

    有孟进端盘,现在小兰专管收钱结账了,笑道:“小姐怕大家光吃面腻味,故加道菜。”

    客人信了,又问以后每日添的一道菜是不是也经常变化。

    小兰笑着摇头,心想啊,至少在小姐用土豆练熟刀法之前,是不可能换菜的。

    厨房里面,清溪也是想笑,但她没办法,刀法只能靠练,而土豆是最适合练习的食材。

    人都喜欢新鲜,今日来吃面的客人,几乎都点了土豆丝,于是厨房当当当的切菜声,几乎没停过。清溪一开始还能分心检查自己刀法是否有进步,但点土豆丝的人越来越多,清溪就只剩下一个想法,管它粗细均匀,快点切完别让客人久等才是!

    晌午高峰期,已经很小心切土豆的清溪,还是切了手,锋利刀刃切到食指,血瞬间冒了出来。

    清溪顿了下,反应过来,立即将食指放进口中,吮到血停,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




49、

中午快打烊的时候, 陆铎来了面馆。

    小兰、翠翠对他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一个英俊嘴甜的男人,在女孩里最容易混得开。

    “这是?”陆铎意外地打量新伙计孟进。

    翠翠与孟进最熟,亲昵地道:“孟大哥是我们酒楼的老伙计了, 现在过来帮小姐。”

    陆铎哦了声, 确定孟进各个方面都不会对舅舅构成威胁,径直朝厨房去了。

    孟进见小兰、翠翠没有阻拦的意思, 低声问翠翠。

    翠翠早就得了清溪的嘱咐, 只说三爷、陆少是面馆的老主顾,与小姐还有牛肉饼的大生意。

    孟进瞅瞅一旁忙着跟客人结账的小兰,回想陆铎夸小兰、翠翠变漂亮的话, 把二女哄得心花怒放的,他胸口不太舒服。

    厨房, 见到陆铎, 清溪下意识挡住了受伤的左手。

    “好像胖了点。”陆铎捏片熟牛肉放进嘴中,没正形地逗清溪。

    “要吃饭就去外面等,我这边忙着。”清溪站在锅前说。

    陆铎也看出她忙了, 咳了咳, 言简意赅地道:“下午两点,我在老地方接你。”

    清溪冷笑,硬邦邦道:“不去。”

    陆铎挑眉, 歪头看她:“喷枪子似的, 舅舅惹你生气了?”

    清溪回想那晚顾怀修对她说“与你无关”的情形, 又笑了笑, 她这样就叫喷枪子儿,那顾怀修的语气算什么,喷炮弹?反正现在清溪是不想见他。

    “好了好了,就算他惹你生气了,肯定也不是故意的,这次舅舅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陆铎替舅舅哄女孩儿。

    清溪心中一动,顾怀修的好消息?

    她毫无头绪。

    “说好了,下午两点,迟到了我就去你们家接你。”陆铎使劲儿吸了口锅里的面香,不等清溪拒绝就跑了,随便挑了一张桌子等饭。

    清溪咬咬嘴唇,想到顾怀修曾经放来福去家里送信儿,她还真不敢赌。

    回家换身衣服,清溪再次以遛狗为由,领着翠翠、富贵出了门。

    黑色别克已经在湖边等着了。

    惦记着顾怀修的所谓惊喜,路上清溪默默想心事,没怎么听陆铎的胡扯。

    到了别墅,客厅里摆着瓜子茶水,那是为翠翠准备的。安顿好了翠翠,陆铎将清溪送到旋转楼梯前,嬉皮笑脸地道:“舅舅在书房等你,你们聊,我去外面帮你训练富贵。”

    清溪才不信他有那个本事。

    眼看着陆铎跑了,翠翠没出息地端着瓜子盘去外面边吃边看,清溪叹口气,望望楼上,她心情复杂地往上爬。

    整个别墅都静悄悄的,二楼越发幽静,清溪的目光扫过曾经去过一次的男人的卧室,刚要确认哪间是书房,北面突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清溪回头,就见顾怀修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那清新的白色,显得他人都年轻了几岁。

    清溪垂下眼帘,脑海里是船上狭窄的洗手间内,男人捏着她下巴,帮她擦口红,光是想想,当时嘴唇的痒与心底的悸动,就又浮了上来,恍如昨日。

    “过来。”顾怀修叫她,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二楼回荡。

    清溪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用这种方式告诉男人,她还在生气。

    顾怀修看着她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鲜活灵秀的女孩,像最娇嫩纯净的丁香。

    “什么事?”清溪停在他三步之外,冷声问。

    顾怀修便在丁香前面,又加了两字修饰:带刺。

    顾怀修侧身:“进来说。”

    清溪抿着唇,一动不动。

    顾怀修直接攥住小姑娘手腕,清溪想躲,但男人的力气太大,眨眼就将她扯了进去。

    清溪一抬头,看到书房里的陈设,她尚未出口的斥责就统统咽了回去。书房书房,书架、藏书再密集都不至于让清溪震惊到失声,可书房东墙下,居然摆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器件,零零散散的,还是黑板上的汽车图案提醒清溪,那些应该是汽车零件。

    清溪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顾怀修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幽深目光随着女孩移动。

    清溪把每样器件都参观了一遍,有心叫顾怀修介绍介绍,见他杵在门口没动,好像要等她主动开口,清溪便立即装出对这些东西兴趣寥寥的样子,绷着脸问道:“三爷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

    “我说与你无关,意思是,我与那边的恩怨,不会牵连你。”顾怀修看着她,平静地道。

    清溪侧身,这样的解释,她并不吃惊。其实过去的这两晚,清溪总是会想起元宵夜两人相处的每一幕,顾怀修对她好不好,她心里有数,因此冷静下来后,清溪不难品出他真正的意思。只是,怎么会无关呢?从她决定去找顾怀修的那刻起,以后他的所有事,都与她有关。

    “我不怕……”

    “这些是汽车零件。”顾怀修突然打断她,指着那堆部件道。

    清溪瞪他。

    顾怀修就像看不懂她的眼神般,一样一样给清溪介绍了起来,光是发动机,就包含二十多种零部件。清溪有点跟不上,顾怀修扫眼剩下的那些,不再介绍,去书架那边抽了一本书出来,递给清溪道:“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带回家。”

    清溪双手接过,见封面上是汉字,她立即就要翻阅。

    书却突然被人夺走,清溪不解地抬起头,顾怀修则攥住她左手手腕,不容拒绝地检查她的伤。

    他的手温热,他的眼专注,清溪低头,不太自在地道:“中午切菜不小心弄的,已经不疼了。”

    “以后让别人切。”顾怀修冷声说。

    土豆丝当然可以让翠翠她们帮忙,但现在清溪要练习刀法,只有自己动手才能迅速掌握。

    她解释的时候,杏眼水润润的,没有因为一次受伤而退缩,反而对刀法练成充满了期待。

    顾怀修沉默地与她对视,虽然清溪先别开了眼,仿佛心虚,但顾怀修没再提禁止她切菜的话,拉着她手腕,将乖乖的小姑娘带去了卧室。

    他睡觉的房间,清溪不好意思乱看,只盯着顾怀修。

    顾怀修从柜子里翻出护理包,示意清溪随他进洗手间。

    “刀伤必须清洗上药,否则容易感染。”顾怀修一边帮她冲洗手指,一边警告似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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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清溪从来没有处理过伤口, 但她觉得, 顾怀修对此似乎十分娴熟,从清洗、上药到包扎纱布,他的动作简练迅速, 怕是医院的护士也不如他。

    “三爷怎么会这个?”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清溪小声问,浴室特别安静, 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

    男人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却并未抬起,替清溪绑好纱布,他简单道:“熟能生巧。”

    清溪更疑惑了:“你, 以前在医院工作过?”

    然后她就看见,男人唇角上扬, 虽然下一瞬就收了笑。

    意识到自己问了傻问题, 清溪窘迫地扭头。窗帘被他挂起来了,阳台上阳光灿烂,摆了两盆高高的绿植, 看得出来, 主人有经常修剪。后院里陆铎好像在骂富贵什么,听不太清楚,富贵汪汪的狗叫倒是很响亮, 也很快活。

    清溪想, 除了从顾明严那里听来的他的身世, 以及他在申城的大亨地位, 她对顾怀修,真的不够了解。以前两人没有关系,她没有打听的必要,现在,需要从旁的渠道了解他的过去吗?

    “没有。”纱布绑好了,顾怀修站了起来,将护理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看着清溪道:“这个你也带回去,以后可能经常用到。”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清溪受伤的左手。

    清溪点点头,然后把手放到了背后。

    “咖啡还是茶?”顾怀修问。

    清溪喝茶。

    顾怀修转身去泡茶,清溪偷偷打量他的卧室,简洁清爽明亮,尤其是摆在中间的大床,厚厚的床垫,白色的床单被子,看起来就很舒服。清溪忙了一个中午,还没午睡呢,面对这样的大床诱.惑,想睡却不能睡,真是煎熬。

    “你喜欢白色吗?”当顾怀修端着两碗茶过来,清溪好奇问。

    顾怀修嗯了声,坐下时,目光在女孩脸上逗留了几秒。

    清溪花瓣般娇嫩细白的脸蛋,明显地转红了。难道他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白?

    男人惬意地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丝毫没有主人待客的样子,清溪端起茶碗,不得不主动找话题:“陆铎说,你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顾怀修皱了下眉,并不喜欢外甥的措辞,但小姑娘杏眼巴巴的望着他,顾怀修只好道:“我新开的纺织厂昨日竣工,下个月初开业。”

    清溪不由攥紧了茶碗。

    杭城顾家世代经营绸缎,旧朝时候采用传统纺织法,后来从洋人那儿买了各种机器,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江南赫赫有名的纺织商,生产的绸缎布匹畅销国内外。现在顾怀修也开纺织厂,是要抢那边的生意吗?

    清溪有点担心,顾世钦父子熟谙纺织产业,几代下来结交了一大批有头有脸的老主顾,顾怀修却是靠汽车起家的,没有纺织业的经验,突然跳进来,先不提压垮顾世钦父子,顾怀修有多少把握能从那边抢出生意?

    女孩眉头紧锁,清澈的杏眼里各种情绪闪过,顾怀修悠哉地品茶,等她开口。

    “开纺织厂,车行那边……”清溪婉转的问。

    顾怀修掌心托着茶碗,看着她道:“申城的车行有人负责,纺织厂交给陆铎,他口才不错,适合拉生意。”

    清溪错愕,脱口而出:“你呢?”

    顾怀修朝东墙那边的汽车零件扬了扬下巴:“我在研发汽车。”

    研发?清溪不懂,她没去学堂读过书,一些新词她难以理解。

    顾怀修看出来了,道:“申城的车行,卖的都是外国进口汽车,我要研发的,是我自己的车。”

    清溪恍然大悟,然后更震惊了,看着地上奇形怪状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却怎么都无法将这些零碎与街上那些奢华漂亮的汽车联系到一起。

    她就像一个懵懵懂懂的娃娃,瞅什么都新奇,顾怀修看看腕表,问她:“汽车厂也快完工了,我带你去看看?”

    清溪立即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问他远不远。

    顾怀修:“四点肯定回来。”

    清溪就笑了。

    顾怀修穿上黑色外套,清溪知道他出门必戴墨镜,主动拿起桌子上的墨镜,递给他。

    顾怀修顿了顿,才接过来。

    黑色别克停在前院,顾怀修却叫人去车库开另一辆车过来。清溪傻傻地站在他旁边,然后没过多久,就见司机驾驶着一辆敞篷汽车转了过来。清溪吃惊地张开嘴,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敞篷车呢。

    清溪不安地摸了摸脸,怕出门被人瞧见。

    “戴上。”顾怀修将手里的墨镜递给她。

    清溪松了口气。

    “舅舅,你们去哪儿?我也去!”听到汽车声,陆铎立即跑了过来,来福、富贵跑得比他更快。

    顾怀修看了外甥一眼。

    陆铎肩膀一垮,故意大声嘀咕道:“见色忘友。”

    清溪脸皮薄,被陆铎一说,她就不好意思单独随顾怀修出门了,红着脸劝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的男人:“一起去吧。”

    顾怀修旁若无人地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车。”

    那神情、语气,是他一贯的霸道专断。

    清溪迟疑,肩膀突然被人一推,同时身后传来陆铎的调笑:“多谢清溪小姐想着我,不过我刚刚想起来我还要等一通电话,你们去吧。”

    清溪这才上了车,头顶上方空空的,上半身几乎暴.露在外,清溪非常不习惯。

    “安全带。”顾怀修提醒道。

    清溪面露疑惑。

    顾怀修皱眉,想起汽车在国内还不算普及,很多人上车都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以前清溪坐顾明严的车,应该也没被人教过。

    他倾身过来,拉起安全带帮她扣上。清溪一开始只关注他的手,察觉顾怀修离开前似乎特别看了下她衣襟,清溪才猛地发现,他口中的安全带竟然斜斜地从她胸脯中间勒了过去,硬是勒出了一条分疆划界的沟。

    脸上如同着了火,清溪刚想扯开这羞人的带子,汽车突然往前一冲,又急急刹住。清溪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胸口一紧,是那带子将她束缚住了。

    “如果车速再快,你不系安全带,极有可能甩出去。”顾怀修目视前方道。

    清溪余惊未消,脸色苍白地喘着气。

    顾怀修重新发动汽车,缓缓开出别墅。

    发现第一个行人时,清溪连忙戴上他的墨镜,有点大,她时不时得往上推一推。通过后视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有额头鼻子嘴巴露了出来,便是祖母、母亲都认不出她,清溪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真正开始感受她的初次敞篷车之旅。

    烟波浩渺的南湖,风景优美的花莲路,汽车开过,路人纷纷扭头张望,她却不用担心什么。

    清溪喜欢这种感觉,享受够了,清溪终于记起了司机。

    她转向左侧,看见顾怀修背靠椅背,单手握着方向盘,阳光从树梢洒落,男人俊美的脸庞在光影中穿梭,时明时暗。

    “喜欢?”他突然偏头,看她。

    清溪心跳滞了一秒,他在问什么?喜欢坐敞篷车,还是,喜欢他?

    清溪低头,看自己握在一起的手。

    女孩不回答,开车的男人也没有追问,黑色的敞篷车沿着花莲路流风般行驶,很快就离开了主城区。路边的风景变得萧条起来,别墅变成了普通民舍,行人身上的绸缎也变成了布衣,又开了二十多分钟,汽车终于停在了一座崭新的厂房前,高高的大门上方,还没挂厂名。

    “三爷来了。”经理闻讯出来迎接,是个三十出头的西装男人,戴着近视眼镜,很是斯文。



    但经历过道貌岸然的高远,清溪再不会仅凭第一印象就随便对人产生好感了。

    顾怀修给她介绍:“方博文,机械系博士,是我故交兼合作伙伴,厂子也有他股份。”

    这样的身份,清溪忙要摘下眼镜,顾怀修却抢先攥住她手,然后对方博文解释道:“我女人,脸皮薄,你先叫她徐小姐,以后熟了再一起吃顿饭。”

    说话时,他的手还握着清溪。

    清溪难为情极了,方博文瞅瞅二人的小动作,笑着调侃顾怀修:“我还以为你是单身主义者,认识你七年,第一次见你身边有女士。”

    顾怀修不置可否。

    清溪心里却仿佛落了蜜,甜丝丝的,也幸好她戴了墨镜,不然那双水润润的杏眼,肯定会泄露她的小心情。

    方博文朝清溪点点头,问顾怀修:“需要我给你们当向导吗?”

    “不用。”顾怀修直接牵着清溪走了。

    方博文站在原地,望着身高相差悬殊的两人,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小纤弱,他玩味地摇摇头,十分好奇顾怀修从哪邂逅了这么个小美人,光闻其声,便让他这个被顾怀修称为“工作狂”的机械呆子动了几分凡心。

    顾怀修的汽车厂很大,厂里各区建筑基本已经完工,只是大多数机械设备还没运过来。而且,汽车构造复杂,要求参与的工人必须掌握必需的机械原理,顾怀修、方博文以及他特聘的外籍工程师负责研发,另安排老机械工给新工人们上课、培训。

    一圈逛下来,清溪对如何制造汽车,总算有了大概印象。

    “什么时候都造出第一辆?”她兴奋地问他。

    顾怀修也没有准确的答案:“还在完善图纸。”

    清溪想到了他书房黑板上的各种图案,现在知道那都是顾怀修亲手画出来的,清溪仰头,看着顾怀修冷峻如杀神阎王的脸,越发觉得他高深莫测。如果他是来复仇的三爷,那应该更凶些,如果他是一心研发汽车的工程师,那就该像方博文那样,戴着近视眼镜,文质彬彬。

    可顾怀修却同时肩负了两个身份,如同他爱穿黑色西服,卧室却一片明亮。

    发着呆,脸上的墨镜突然被人夺走了,女孩眼中的敬佩与仰慕,一览无余,像个女学生,为她博学儒雅的教书先生所折服。

    男人的目光是那么的犀利,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私.密,清溪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抢回墨镜,一边戴好一边往外走:“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顾怀修抬起左手,差二十分钟四点。

    两人重新上车,这回清溪自己系的安全带。

    汽车开得似乎比来时要慢,清溪察觉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假装睡觉,余光却透过墨镜偷看驾驶座的男人。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他的过去也都是秘密,清溪好想知道,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在看我。”顾怀修突然道。

    清溪心跳猛地加快,本能地否认:“没有,我,我都快睡着了。”

    顾怀修笑了下。

    清溪脑袋偏向另一侧,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屑看他。

    脸上的墨镜却再次被人抢走,清溪绷着脸转过来,发现墨镜架在了他鼻梁上。

    什么意思?是不想给她看吗?

    不看就不看,清溪抓起车里的报纸,展开挡住脑袋,真的要睡觉了。

    “你戴墨镜不好看。”

    男人的声音穿透报纸传进耳中,清溪抿嘴,既恼他嫌她丑,又恼她居然丑了一个多小时。

    “有款洋帽应该衬你,我叫人去买一顶,下次出门戴。”

    报纸下,女孩闭着眼睛,嘴角偷偷地翘了起来。
    .

    另一栋顾宅,顾慧芳戴着从洋行新买的帽子回了家,开开心心地准备去母亲面前炫耀,结果刚进父母的院子,就见下人们都在外面站着,一个个低着脑袋噤若寒蝉。顾慧芳脚步一顿,就在此时,里面突然传来母亲的哭骂:“叫你去相亲你居然放人家宋小姐鸽子,你说,是不是还在惦记那个小狐狸精!”

    顾慧芳脸色难看下来,徐清溪,又是徐清溪,自打徐清溪一家来了杭城,家里仿佛就没有一天安宁日子。

    她悄悄走到房檐下,偷听母亲与兄长的对话。

    “与清溪无关,我只是暂且不想谈恋爱。”屋内,顾明严沉着脸解释道。

    “呸!”大太太哪是那么好糊弄的,指着儿子继续骂:“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顾家男人没有一个长良心的,我辛辛苦苦为顾家生儿育女,你爹却背着我勾搭别人家的寡妇!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居然还想娶一个打我耳光的骚.蹄子!”

    在外面雍容端庄的大太太,现在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说话粗.鄙,不堪入耳。

    看着头发凌乱的母亲,顾明严眼里一片灰暗,他是亲儿子,都快忍受不了母亲了,父亲……

    “母亲,父亲连续两晚都在听涛路住的,您还是想想怎么劝父亲回来吧。”顾明严心神疲惫地道,说完转身,快步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大太太发疯似的追了出来,然而顾明严已经没了影,只有女儿顾慧芳愣愣地站在那儿。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大太太眼睛一酸,捂着额头哭了起来:“慧芳啊,你都看见了,这个家我没法待了……”

    顾慧芳心疼死了,扶住母亲先回房。

    大太太一直哭,口口声声说着要回娘家。

    顾慧芳好言劝说不管用,突然松开母亲,恨铁不成钢地道:“好,那娘回去吧,您一走,我爹就高兴了,本来没有别的心思也要开始给我找后妈了,还有大哥,没有您管着,他巴不得一天往那边跑三趟!”

    大太太哭声一顿,狼狈的抬起头。

    顾慧芳怒火未平,坐下来,一边帮母亲擦泪一边阴狠地道:“娘放心,徐清溪把咱们家搞得乌烟瘴气,那她们一家也别想过安生日子,您等着瞧好了,我自有办法。”

    大太太当然希望女儿说的是真的,可……

    “你想怎么做?”大太太疑惑地问。

    顾慧芳冷笑,想了想,凑到母亲耳边窃窃私语。

    大太太眼睛越来越亮,悄声叮嘱女儿:“让她们尝尝教训就行,千万别闹大了,不然你爹……”

    顾慧芳信心十足:“我知道,娘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周六傍晚,小兰扫眼新来的四个女客,及时去厨房报信:“小姐,二小姐领着三个同学来了。”

    清溪笑,没等她说话,小兰懊恼地补充道:“是顾家的二小姐。”

    顾慧芳?

    清溪神色微变,皱皱眉道:“先招待着,尽量别起冲突。”

    小兰明白,也做好了如果顾慧芳找茬她就受些委屈的准备。

    然而顾慧芳表现地就像普通客人,吃完面就与三个女同学离开了,倒弄得清溪主仆满头雾水。

    清溪隐隐不安,顾慧芳本就讨厌她,因为她打大太太的那一巴掌,顾慧芳恨不得吃了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来照顾面馆生意。回家后,清溪将此事告知了更擅长应付麻烦的祖母,徐老太太也觉得有阴谋,碍于线索太少,只能提醒孙女小心。

    但清溪怎么都没想到,第二天会有一家人登门滋事,二话不说先往面馆门上、墙上泼了两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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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11 20:28 编辑

51、


面馆门窗上被人泼了红漆, 刺目如人血。

    清溪赶出来的时候, 只见街上已经围满了人,一位自称吴太太的四旬女人领着她的儿子、儿媳妇站在人群中央,声音高昂地指责徐庆堂的面食不干净, 说她读中学的女儿昨晚在这里吃的面, 半夜突然上吐下泻,叫清溪赔偿。

    对于饭馆而言, 食物不卫生、客人吃坏身子, 便是最严重的指控。

    因为吴太太带来了医生开的病历证明,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围观的路人渐渐都站在了吴家这一边, 纷纷指责面馆赚黑心钱,要求赔偿, 就连店里的客人也散了大半, 只有几位经常来吃面的老主顾信得过清溪,没有立即偏信一方。

    翠翠是暴脾气,想要与吴太太对质, 奈何吴太太声音比她高脸皮也放得开, 翠翠迅速败下阵来。

    “吴太太,我们店去年十月开张,四个月来从未有过客人吃坏肚子, 吴小姐昨晚离开饭馆后, 是不是吃了别的东西?”第一次应对这种事件, 清溪努力保持镇定。

    吴太太却一口吐沫呸了过来, 孟进眼疾手快,将清溪往旁边一扯,才免了一劫。

    “有话好说,您别动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孟进瞪着眼睛威胁道。

    吴太太乃她所住巷子有名的泼辣户,别说一个孟进,便是再来一个她也不怕,老母鸡似的走到孟进面前,一边狠狠推孟进一边尖声叫嚣:“好啊,我女儿在你们这儿吃坏了肚子,我来讲理,你居然威胁要打我,那你打啊,有种把我打死,把我们娘几个都打死啊!”

    孟进脸色铁青,一双拳头攥得手臂青筋暴起,还真想揍这泼妇一顿。

    清溪朝他摇摇头,试着与吴太太讲道理:“吴太太,如果真的是我们店里不干净,为何昨晚那么多客人,只有吴小姐一人出事?徐庆堂做生意,历来以诚信为本,真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但如果有人想恶意……”

    “恶意什么?”吴太太伸手就要像推孟进那样推清溪,就在此时,有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拽住吴太太手腕使劲儿往后一甩,就把吴太太甩了个趔趄。

    “你……”

    “再敢动粗,我断了你手。”黑衣男人冷冷地打断了吴太太。

    同样是威胁,他没攥拳头也没暴青筋,但眼里彻骨的冷却叫泼皮二十多年的吴太太瞳孔一缩。看得出黑衣男人是个狠角色,吴太太抿抿嘴唇,扯扯衣服对着清溪哼道:“反正就是你们面馆不干净,我女儿又打针又吃药的,还要耽误功课,你赔我五十块吧,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兰气笑了,指着面馆门墙上的红漆叫众人看:“大家都看见了,她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她女儿是在我们这儿吃坏的肚子,兴许昨晚回家后吃了她们自家的剩饭呢?现在这位太太过来理论,二话不说先弄脏了我们的馆子,这么多漆,我们光收拾就得耽误好几天生意,凭什么还要赔她钱?”

    “我怎么没证据了,你眼睛瞎还是不认字,医生开的单子,上面食物中毒写的清清楚楚!”吴太太再次扬起了她手中的单据。

    “可否借我一阅?”纷杂当中,忽然响起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

    清溪循声望过去,看见陈尧一身青衫走出人群,目光相对,陈尧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到了吴太太面前。

    “陈少来了,山居客可是咱们杭城老字号,做生意最厚道了。”

    “是啊是啊,我记得前年有个老头在山居客吃饭,他自己身体不好,医生不让他喝酒他偏喝,最后喝死了,压根与山居客无关,结果山居客还是掏了一笔钱,哼,换成我啊,一分钱都不给,陈家人就是太心善了。”

    吴太太听了会儿,知道陈尧有名望,态度一变,抹着眼睛向陈尧诉起苦来,希望陈尧为她做主。

    陈尧接过单据,仔细看过一遍,他皱眉道:“这位太太,上面的确写了病因是食物中毒,可到底是哪种食物,您还需拿出证据才行,毕竟令千金昨日应该不仅仅吃了徐庆堂的面。”

    吴太太眼眉一挑,刚要说话,陈尧又道:“若证实是徐庆堂的不对,她们该赔偿,若证实与徐庆堂无关,您也该向徐掌柜道歉,并赔偿徐庆堂的名誉损失、生意损失。”

    他这番话说的在理,路人们立即附和起来,就算不信清溪等人,至少也不再偏帮吴太太。

    吴太太瞅瞅清溪柔美的脸蛋,再看看风度翩翩的陈尧,忽然懂了,冷笑道:“我还以为陈少是公道人,现在看来,您跟徐掌柜才是一伙的吧?怎么,看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来英雄救美讨好人家了?哼,我女儿昨天上午没吃早饭,中午跟同学们去吃的西餐,干干净净,只有这家面馆是新开不久的,不是她是谁?”

    “小兰,你去报警。”关乎徐庆堂的声誉,既然讲不清道理,清溪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吩咐小兰道。

    “是,小姐您等着,光天化日之下,谁也别想欺负人。”小兰瞪着吴太太道,说完就冲出人群,去警察局报案。

    吴太太脸色微变,不过想到女儿昨晚的上吐下泻,与女儿坚持是面馆的面味道不对,吴太太很快又镇定下来:“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



52、

清溪带着小兰去了警察局, 留翠翠、孟进打扫面馆。

    南湖分局的孙警官接手了此案, 先向清溪、吴太太了解情况。

    吴太太嗓门可大了,又哭又叫的,但才说几句, 留着平头的孙警官便“啪”地拍了下桌子, 直把吴太太唬得打了个哆嗦。

    “这是警局,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 再扯些用不着的或是狼哭鬼嚎, 我不管是谁,先拉出去打顿板子。”孙警官瞪着吴太太道,刚刚三十出头的男人, 个子不是很高,但看起来十分精明, 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时, 便叫人有种被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吴太太不敢再撒泼,老老实实交待了她女儿的情况。

    副手在旁边记录,孙警官点点头, 再叫清溪解释。

    清溪此时已经比在面馆那会儿镇定多了, 有条不紊地道:“警官,我们面馆虽然营业时间不长,但该有的手续都有, 面馆墙上挂着食品部去年颁发的餐饮许可证, 您可以派手下去查, 也可以重新请卫生部门去检查店里的食材、卫生情况。还有, 我记得昨晚吴小姐一行四人来店里吃的面,如果真是面馆的问题,为何只有她出事了?”

    “医生说了,每个人的免疫能力不同,同样的毒.药,有的人一碰就死,有的就能扛过来,我女儿体质稍微弱点不行吗?”吴太太立即反驳。

    清溪只看孙警官:“事实到底如何,还请警官彻查,还我们面馆一个公道。”

    两个女人,一个状如泼妇,一个冷静讲理,孙警官当然看清溪更顺眼,更何况,貌美的女孩天生就更容易吸引男人的好感。不过,孙警官没那么肤浅,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戴好警帽,决定亲自去审问卧病在床的吴小姐。

    清溪、孟进也被他叫去了。

    吴家住的比较偏,都快接近郊区了,两房人一起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吴太太是寡妇,单独将一儿一女拉扯大。吴家二老爷是个木匠,平时靠帮人打家具营生,生意不好不坏,吴太太的儿子从小跟着叔叔学手艺,长大后叔侄俩一起干。

    孙警官率先跨进大门,一眼就注意到了院子里摆放的几桶油漆——作案工具。

    见孙警官意味不明地瞅了她一眼,吴太太撇撇嘴道:“警官,如果证明是面馆的错,他们是不是还得另赔我两桶油漆钱?”

    出来围观的吴二太太听了,气得在心里直骂人。油漆是他们家的,嫂子要拎油漆去讨说法,她心疼舍不得,可嫂子非要用漆,想方设法往她心里添堵,要是大房花钱买油漆,嫂子肯定舍不得动,这会儿倒是又算计一份油漆钱了。

    “吴映雪在哪个屋?”孙警官背着手,不耐烦地问。

    吴太太瞪眼清溪,指着东边厢房道:“屋里躺着呢,昨晚折腾一夜,都下不了地了。”

    孙警官无动于衷,随手点了点吴太太、清溪:“你们俩跟我进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行,屋里乱,我先去收拾收拾!”吴太太眼珠子转了转,急慌慌先跑过去了。

    清溪知道,吴太太肯定是有话要叮嘱女儿,但她问心无愧,并不是很担心。

    小姑娘自始至终都平平静静的,孙警官高看了一眼,往东厢房走的路上,他轻轻咳了咳,漫不经心地道:“徐小姐放心,我孙建最恨别人欺负老实人,甭管她们有几张嘴,白的就是白的,她们想抹也抹不黑。”

    清溪微怔,对上男人温和的细眼睛,她忙道谢。

    孙警官嗯了声,收回视线,背在后面的手指动了动。徐庆堂的面他没吃过,但这半年里,他已经间接地听说过两次清溪的事了。第一次是去年八月清溪来杭火车上遇到劫匪,孙警官参与了劫匪后续的逮捕与处置,自然而然听到些清溪与顾家的婚约。第二次,是秀城劫匪报复纵火杀人案,孙警官人在警局,对案情有些了解,可惜劫匪逃之夭夭下落不明,秀城那边没有线索,他们杭城警方就更没有头绪了。

    今天出了这样的纠纷,个人感情上讲,孙警官是愿意相信清溪的,破例告诉清溪,是怕一会儿对质的时候,小姑娘因为孤身一人露怯。

    东厢房里面,吴太太也在给女儿吴映雪吃定心丸,什么“娘一定为你做主”之类的,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她才跳到地上,假装收拾房间。

    吴映雪今年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水漉漉的,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声漂亮。女儿底子好,所以吴太太才拼命攒钱将女儿送进杭城最好的女中,为的就是抬高女儿的身价,将来好嫁进有钱人家。

    看到苍白着脸蛋躺在床上的吴映雪,孙警官愣了愣,没料到泼妇吴太太竟然能生出这么美的女儿。但吴映雪只是肤白眼睛漂亮,鼻子嘴唇都不算出挑,孙警官连清溪的美色都能视若无睹,对吴映雪,他更不会怜香惜玉了。

    坐在椅子上,孙警官要吴映雪如实交代昨日一天吃过的东西。

    吴映雪垂着眼帘,声音细细的,更显得可怜了:“周六,我,我睡了懒觉,没吃早饭,中午与同学们在运河码头附近的西餐厅吃的,下午四处游玩,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晚上去徐庆堂吃面,我吃得时候一切正常,可回家路上肚子就开始不舒服,与我一起坐车的同学可以作证,然后一回家,我就……”

    小手捂着肚子,吴映雪委屈无比地看向清溪:“徐小姐,我真的很难受,以后你们别再做不干净的东西了……”

    “吴小姐,我有三个疑问想问你,可以请你先回答我吗?”清溪客气地插言道。

    吴映雪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坦然地道:“您问,我保证句句属实。”

    清溪环视一圈简陋的卧室,问了第一个问题:“请问,昨天是不是顾慧芳小姐第一次主动约你出去玩?”

    吴映雪眼角抽了抽,无意识地垂下眼帘。

    孙警官审过那么多犯人,捕捉到了吴映雪的神色变化,也知道这个女学生心虚了。

    清溪也有了答案。顾慧芳傲慢无礼,连她这样殷食人家的女儿都不屑为伍,又怎么可能真心与一个出身清贫的同学交朋友?

    有了这个前提,清溪继续问道:“请问,昨晚你们去面馆吃饭,是不是顾慧芳小姐的提议?”

    吴映雪已经猜到清溪的目的了,短暂的慌乱后,她聪明地想要否认,但没等她开口,清溪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请问,顾慧芳给了你多少钱,你才答应与她合谋陷害我?”

    最怕别人知道的秘密突然就被人当面问了出来,吴映雪脸色更白了,目光闪烁像是在快速思索如何撒谎,然后察觉孙警官冷厉的视线,吴映雪本能地先否认,不解地望着清溪:“你在说什么?我与慧芳是好朋友……”

    “是吗?”孙警官接替清溪,冷笑着朝外面喊道:“来人!”

    门外立即跑进来一个警官。

    孙警官看着吴映雪吩咐道:“你马上去南湖女中,找吴映雪的老师、同学打听她与顾慧芳的交情。”

    此言一出,吴映雪脸色大变,纤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孙警官见了,暂且叫住属下,严肃地对吴映雪道:“念在你年纪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老实交代案情,只要你能求得徐小姐的原谅,这件案子还有私了的可能,不然真的查起来,你坐牢是小事,一旦因为品德有亏被学校开除,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吴映雪才十六岁,顶多有些女孩子的小聪明小算计,原以为天.衣无缝的事,骤然面临坐牢、开除的危机,吴映雪胆子都要吓破了,双手捂面呜呜哭了起来。吴太太就在一旁听着,事情经过她心里也有数了,虽然恨清溪的咄咄逼人,但她更恨把她女儿当刀使的顾慧芳,那个顾家的二小姐!

    如果是别的小错,吴太太宁可女儿受些委屈也不想得罪顾家,可现在摆在女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揭发顾慧芳,要么女儿坐牢被退学!

    “徐小姐,这事千错万错都是顾慧芳的错,映雪她傻,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我们娘几个也糊涂,求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们一回吧!”吴太太扑通朝清溪跪了下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赔罪求饶:“我知道错了,只要徐小姐原谅我,我这就去帮您擦面馆,澄清此事与面馆无关,您耽误多少钱的生意我就陪您多少钱……”

    为了女儿,吴太太什么都愿意做。

    清溪看着窗外,脑海里相继浮现顾慧芳、顾世钦的脸。

    “您起来吧,我不用您赔钱也不用您帮忙收拾,但您必须在面馆前敲锣打鼓,澄清您女儿的病与面馆无关,并正式向我道歉。”清溪低头,面无表情地道。

    不用赔钱,吴太太喜出望外,立即点头答应,并再三夸赞清溪心胸宽广如菩萨一样善良。

    泼妇会骂人,夸人也一溜一溜的。

    孙警官好笑,离开座椅,问清溪:“顾慧芳那边……”

    吴太太一听,登时骂起顾慧芳来,表示愿意配合清溪去告顾慧芳。

    清溪一直都有个疑惑,问吴映雪:“你到底吃了什么?”

    吴映雪低头,一边抽搭一边道:“她给了我一颗巧克力,说里面掺了泻药。”

    “巧克力可有剩?”孙警官问。

    吴映雪摇摇头:“她要我吃完。”

    孙警官又问了几句,越问眉头皱的越深,沉吟着提醒清溪道:“那丫头很狡猾,现在我们只有吴映雪的一面之词,只要那丫头一口咬定她没做过,咱们就没有证据抓人。而且,顾家在杭城颇有根基……”

    清溪明白,嘱咐吴太太道:“您去面馆澄清时,只说吴小姐吃了一颗过期巧克力,不要提顾慧芳。”然后又向孙警官表示,这件案子就到这里,她不再追究了。

    吴太太、孙警官都理解她的选择。

    但清溪并不是因为怕官司难打才这么做的。

    面馆的名誉问题解决了,孟进三人抓紧时间除漆,清溪向陈尧道谢后,独自回了家。林晚音去韩家教琴了,不过就算母亲在家,清溪也不会告诉母亲,溜到后院,一五一十地讲给祖母听。徐老太太气坏了,但她更惊诧孙女的决定。

    清溪叹道:“如果没有顾叔叔,官司再难打我也会将顾慧芳揪出来,就算找不到证据,也要让她声誉受损,被同学猜忌,可顾叔叔帮了咱们那么多,我想给顾叔叔一次面子,私下将此事告知他,让他去管教女儿。顾慧芳肯收敛,咱们都能省心了,如果顾慧芳不知悔改,下次我撕破脸皮,也无愧顾叔叔什么。”

    徐老太太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孙女,越看越欣慰。

    受了气,大多数孩子都会选择冲动报复,可这次孙女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她刚刚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劝孙女饶过顾慧芳一次了。

    “好好好,我们清溪是真的长大了。”徐老太太将孙女搂到怀里,不知为何湿了眼眶,一边轻轻拍着孙女一边感慨道:“你爹没了,幸好你脾气随我,办事叫人放心,若跟你娘一样出了事就知道着急知道哭,祖母活着也是受累,不如去地下躲清静!”

    清溪:……

    她的脾气有像祖母吗?为何她一点都不觉得?

    “哼,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亲昵完了,徐老太太老脸拉了下来,叮嘱孙女道:“我这就叫人去请你顾叔叔,等会儿他来了,清溪你一个字都不用说,只管哭就行。”

    顾慧芳欺负她孙女,警察局那边徐老太太放过小丫头一次,但来自亲爹的教训,顾慧芳休想躲!

    一个小时后,顾世钦携礼登门。

    徐老太太让小兰说给他听。

    小兰据实相告,没添油没加醋。

    顾世钦脸色十分难看,看向坐在一旁的清溪。清溪垂着眼帘,没哭诉委屈,也没有虚伪地替顾慧芳求情,但那张酷似林晚音的脸,就连受了委屈都一样选择沉默以对,却让顾世钦越发地心痛、自责、愤怒。

    “老太太放心,我这就回去教训慧芳,晚上带她过来向您与清溪赔罪。”

    徐老太太淡淡道:“教训是应该的,女孩子要温婉端庄,学会这点,是受益一生的事,我说给你听,也是为了慧芳好,免得她以后再犯错。但道歉就不必了,女孩子都脸皮薄,你强押着她过来,她心里一气,怕是又要恨上我们。”

    顾世钦想到女儿刁蛮的脾气,惭愧地无言以对。

    告退离开,顾世钦憋着一肚子火回了自家。

    顾慧芳正绘声绘色地向大太太描述徐庆堂面馆被人泼漆一事,不曾想父亲突然归家,当着大太太的面,劈头盖脸就是朝她一顿骂,不但要罚她闭门思过,还要扣她半年的零花钱。顾慧芳哪样都受不了,扑到大太太怀里要母亲为她做主,大太太一加入战场,夫妻俩的陈年旧事又被扯了出来。

    偌大的客厅,鸡飞狗跳。

    顾老太太假装不知,躲在自己院里捻佛珠,顾明严刚回家,听到动静,便重新上车,去了他在外面的别墅。

    一夜争吵,第二天,顾宅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变成了死一样的沉寂。

    大太太气病了,顾慧芳换了一身新衣服,准备去学校找吴映雪算账,然而顾家汽车停到学校门外,顾慧芳刚下车,正与一位同学打招呼呢,突然跑过来一个小混混,胳膊一抡,就将一桶黄白之物迎头倒在了她脸上!

    那一瞬,犹如天降炮.弹,一股冲天恶臭以全身脏污的顾慧芳为中心,滚滚地朝四周蔓延了开去。

    附近的同学们纷纷捂住鼻子,退到远处看热闹,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顾慧芳呢,第一反应是大叫,然而刚张开嘴,就感觉有什么流到了口中……

    “哇”的一声,顾慧芳捂着肚子吐了,吐到天昏地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过多久,顾家二小姐被泼粪的事,便在南湖女中传了一个遍,上至校长下至清洁工,无人不知。经此一事,任凭她顾慧芳再美再有钱,以后旁人见到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恐怕都是:哎,这就是那位被泼过粪的顾家二小姐吧?

    玉溪也在南湖女中读书,回家后立即将此事告知了家人,据说顾慧芳已经住了院,病因不知。

    蒙在鼓里的林晚音震惊极了:“谁这么恨她?”

    坏丫头遭了殃,徐老太太心里很痛快,同时也很纳闷,狐疑地望向大孙女,可徐老太太怎么都无法将泼粪这种粗鄙的报复行为与她鲜花似的孙女联系到一起。但,如果不是孙女,难道顾慧芳还得罪了别的人?

    事情当然不是清溪所为,可她知道“真凶”是谁。

    嗯,顾怀修肯定不会下这种命令,八成是陆铎让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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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11 20:29 编辑

53、


因为清溪不让, 顾怀修不再每晚都来面馆, 但周五下午,不知不觉成了两人见面的固定日子。

    照旧是陆铎来柳园外接她。

    一上车,翠翠就迫不及待地问陆铎:“陆少, 那事是你干的吧?”

    陆铎从驾驶座回头, 茫然反问:“啥事我干的?“

    翠翠切了声:“少装了,有人往顾家二小姐身上泼……除了你, 谁还能想到这种馊主意?”

    陆铎看清溪。

    清溪低头笑。

    陆铎叹气, 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认命地道:“你们忒偏心了,英雄救美的事都想到我舅舅,泼粪这种没品的事情就赖在我头上, 哼,你们也不想想, 我是替谁做事的?如果不是舅舅开口, 我这个虾兵蟹将敢随便动手?”

    翠翠若有所思,清溪依然坚信是陆铎的主意,因为她无法想象冷峻威严的顾怀修会说那个字。

    汽车开进别墅, 翠翠继续在院子里看陆铎训练富贵, 清溪轻手轻脚上了二楼,手里拿着顾怀修借她看的那本汽车机械的书。虽然书是中文译版,但里面术语太多, 清溪看着很费劲儿, 读书时就先在不懂的地方做上记号, 回头向顾怀修请教。

    书房门开着, 清溪走到门口,往里一望,居然没人。

    就在此时,卧室那边突然传来低低的马桶抽水声。

    想象里面的情形,清溪脸颊莫名发热。

    顾怀修洗完手就出来了,走出卧室,看见他的小女人背靠墙壁,低着脑袋在看书。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衫儿,搭配长至脚踝的白裙子,脚下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女孩乌黑的长发用簪子固定在脑后,莹白的脸颊与修长的脖颈都露了出来。

    干净纯粹,好像校园里读书的女学生。

    顾怀修停在了她面前。

    清溪微微抬眸,看见他衣袖半卷,露出一段手腕,瘦而结实,靠近腕表的地方有道细长疤痕,灰白的颜色,应该有些年头了,大部分被腕表遮掩。

    “怎么伤的?”清溪合上书,也忘了刚刚的小羞涩。

    顾怀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记不起来了,身上大大小小那么多伤,除了差点要了他命的,其余他都忘了。

    “进去吧。”顾怀修握住她肩膀,带着她往里走。

    清溪抿了抿唇,不满他的敷衍,加快脚步,挣脱了男人的大手。

    顾怀修并未在意。

    书房北侧有个圆形的白色小茶几,面对面摆了两张单人沙发,清溪先坐好,顾怀修倒了茶回来,她直接翻开书页,向他请教。顾怀修就像一个儒雅的教授,一一为她解释,大概用了十分钟吧,所有疑惑解除,清溪对着书,整体地再回味一遍。

    “喜欢汽车?”顾怀修端起茶碗,问她,他真的没想到清溪会对这本书感兴趣。

    清溪下意识地就要回答,目光无意扫过他手腕的伤,清溪心中一动,假装没听见。

    顾怀修便放下茶碗,摸摸右手腕的淡淡疤痕,他低声道:“我忘了。”

    这算是回答吗?

    清溪半信半疑,继续沉默,但这次她不是赌气,而是不好意思告诉顾怀修,她之所以对汽车机械感兴趣,是因为他要制造汽车,她想明白自己喜欢的顾三爷,是如何工作的。

    “出去逛逛?”教书任务完成,顾怀修提议道,没有强迫女孩回答问题。

    清溪点点头,她好像越来越享受坐车兜风的感觉了。

    她站了起来,顾怀修却没动,朝他卧室的方向扬扬下巴:“我准备了一条裙子,你去试试。”

    清溪愣住。

    顾怀修抬头看她:“试衣服前,记得关门。”

    清溪小脸刷的红了,瞪他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旁边就是卧室,清溪好奇地走过去,推开门,一眼就发现红木衣架上挂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微风吹进窗,质地柔软顺滑的裙摆轻轻地拂动,美如月光。裙子漂亮,上面居然还搭了一顶清溪只在电影海报里见过的白色大沿帽,帽子上没有羽毛,但有白纱做的蝴蝶结。裙子底下,也摆了一双白色小皮鞋。

    清溪对白色没有特别的偏爱,但这套衣服,她真的好喜欢。

    清溪慢慢地关上门,反锁,再把窗帘拉上,然后才抱着衣服去洗手间更换。

    隔壁书房,顾怀修靠在沙发上,黑眸凝视对面的墙壁,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女孩应该换完了,顾怀修离开书房,去卧室门前等。里面静悄悄的,好半晌才传来女孩走动的脚步声,走来走去,就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时间有限,顾怀修叩门。

    清溪正对着阳台玻璃窗看全身照呢,听到敲门声,她心跳加快,摘下有点不好意思戴出门的大帽子,她红着脸去开门。

    门开了,小姑娘羞红着脸蛋出现在男人面前,柔顺的连衣裙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顾怀修默默地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清溪胸口。她身材很好,去年火车初见顾怀修就领教过了,但顾怀修看得出来,如果清溪换上现代样式的内.衣,穿裙子会更好看。

    这次是他考虑不周,下次再补上。

    “不喜欢帽子?”顾怀修看向室内,注意到帽子被她放床上了。

    清溪摇头,小声道:“太招摇了。”

    “可以挡脸。”顾怀修解释道。

    清溪“哦”了声,乖乖跑回去戴好帽子,却不知道,从后面看,她腰显得更细了。

    顾怀修开车,带她去了南湖附近的一片翠竹林。

    天气渐暖,出游的人们越来越多了,好在今天是工作日,竹林这边行人稀少,还是很清幽的。

    清溪戴着大帽子走在顾怀修里侧,帽檐放得很低,别说顾怀修,前面的路她都只能看一段。

    “这边没人。”顾怀修突然将她的帽子摘了下来。

    清溪下意识仰头,却意外撞进男人深如潭水的黑眸,那眼里有她的影。

    清溪脸颊发烫,慌乱地别开眼。

    顾怀修看着女孩绯红的脸颊,粉嫩的唇.瓣,忽觉口渴。

    两人在沉默中闲庭散步般缓缓而行,头顶阳光暖融融的,没过多久,清溪也渴了,真渴。

    “咱们回去吧。”清溪回头望望,轻声道。

    “累了?”顾怀修问。

    清溪傻乎乎地道:“不是,我有点渴。”

    顾怀修闻言,眸色倏地转深。



54、

渴了就要喝水, 顾怀修记得竹林里有条溪流, 溪流边上亦有泉眼,清冽甘甜。

    他带着清溪去找泉眼,散步似的走了十来分钟, 一条溪水闯入眼帘。

    两人谁都没有带杯子, 只能捧水喝。

    清溪提起裙摆,想要蹲下去, 刚伸手裙摆就往下一滑, 若非她反应及时迅速跳了起来,裙摆肯定会沾到水。清溪很喜欢这条裙子,舍不得弄湿弄脏, 左右望望,想找一处适合取水的地方。

    “过来。”

    男人叫她, 清溪回头, 看见顾怀修站在岸边,一手托举,好像掬了水。

    是要, 喂她喝水吗?

    清溪难为情, 顾怀修见她不动,便朝这边走了过来,站定后, 将白皙宽大的右手举到她面前。男人手心里汪着清澈的溪水, 微微晃动, 映照着头顶的翠竹蓝天, 清溪稍微低头,就能喝到了。

    看着这捧水,清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富贵,去年富贵还小时,清溪就喜欢用手托着牛肉饼喂它,跟此时顾怀修差不多的姿势,带着一种特别的宠溺。

    “谢谢。”清溪小声说,不敢抬头,她一手虚虚搭住顾怀修手腕,然后低头,小心翼翼地抿水,尽量不让嘴唇碰到他掌心。那水有限,很快就只剩浅浅一层了,就在清溪准备移开的时候,男人的手突然往前凑了凑,清溪没有准备,嘴唇一圈都湿了,水珠沿着嘴角往下.流。

    清溪连忙后退,本能地抬手擦拭,然而手抬到一半,头顶忽的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别动。”

    清溪呆住,不解地仰起头。

    “别浪费。”顾怀修看着她说。

    清溪疑惑,别浪费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顾怀修朝她倾身而来,清溪下意识地往后挪,腰却被他搂住了,清溪的注意力迅速转到了腰间,脑袋也往下偏,就在此时,下巴上有什么落了下来,一扫一收,轻轻地舔走了那里的水。

    脑海里轰地一声,清溪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怀修。

    顾怀修黑眸沉沉,与她对视一眼,哑声道:“继续。”

    说完,他又俯身。

    清溪整个人都懵了,顾怀修理所应当的语气,他出乎意料的行为,直到嘴角传来他明显的吮水触感,清溪才彻底反应过来,他在亲她!

    “不……”

    “我也渴。”顾怀修抢在她之前开口,幽深的眼睛,与她相隔不足一寸。

    清溪的心,乱了。

    “别动。”顾怀修捧住她脸,又说了一次,似命令,又似蛊惑。

    第一次被意中人亲.吻的小姑娘,就真的没动了,傻傻地站在那儿,心尖乱颤,睫毛也乱颤。

    她听见他喉头滚动的声音,他又低了下来,没有碰她的嘴唇,只如一个刚从沙漠中走出来的旅人,贪.婪虔诚地吮走她嘴唇一圈的水儿。清溪全身僵硬,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告诉自己顾怀修只是在喝水,等他喝完,就会放开她。

    顾怀修绕着她的唇品了一圈,重新回到她左边唇角,顾怀修微微抬起脸,就见女孩紧紧闭着眼睛,大气不敢出,双颊却如初春桃花,从里到外透着鲜妍的粉。她紧张羞涩,但也很乖,他想亲,她就给了。

    既然如此……

    目光落到女孩最娇.嫩的唇上,顾怀修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清溪早被他那番“饮水”弄得全身发烫,顾怀修清凉的唇一落下来,清溪慌到不敢乱动的心,便如一只在野兽面前装死许久的小兔,装死是为了逃过一劫,现在野兽真的动嘴了,兔子哪还装的下去,一瞬间狂跳起来!

    用尽所有力气,清溪就像那只兔子,狠狠地蹬了野兽一脚,只不过清溪用的是手,顾怀修没有准备,竟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等顾怀修重新站稳,清溪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穿着白裙子的女孩,逃命似的沿着竹林小道狂奔而去。

    顾怀修望着女孩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摸了下嘴唇。

    软软的触感,他还没来得及再多感受,人就逃了。

    眼看着女孩终于在遥远的前方停了下来,大概是跑不动了,顾怀修才笑了下,捡起挂在树枝上的白色大沿帽,不紧不慢地去追前面的姑娘。

    清溪不是跑累了,她是害怕了,到处都是竹子,幽森森的,一个人走,她有点瘆得慌,尤其是她曾经遭遇过被人掳走的恐怖经历。

    她低着头,慢慢吞吞地迈着步子,小脸一阵比一阵更烫。

    顾怀修怎么能亲她呢?

    清溪自小接受的是传统闺秀教育,也曾背着父母偷偷看过一些话本故事,里面的小姐们都是成了亲才能与丈夫恩爱,婚前哪怕拉拉小手,都是要担心被人瞧见的。如今时代不同了,男女同学见面都会握手,所以清溪能接受顾怀修牵着她,但亲.嘴这么羞人的事,清溪还无法接受。

    至于顾怀修……

    清溪也没有生气,顾怀修是从美国回来的,也读过很多洋书,或许他是习惯了洋人的恋爱模式吧。清溪看过一次西方电影,里面的男女主角就经常搂搂抱抱,回家后,祖母问她们电影讲了什么,二妹绘声绘色学了一遍,祖母很生气,将父亲骂了一顿,不许父亲再带她们姐妹去看那种电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清溪偏头,确定是他,开始加快脚步。

    顾怀修追上来,从后面替她戴好帽子。

    有了遮挡,清溪情不自禁放松了许多。

    “生气了?”并肩而行,顾怀修低声问。

    清溪抿嘴,闷闷地道:“以后不许再……那样。”

    顾怀修:“理由。”声音平静,就像在与她探讨学术问题。

    清溪忍不住瞪了他腿一眼,硬邦邦道:“于礼不合。”

    顾怀修提醒她:“大清早亡了。”

    清溪说不过他,干脆不说了。

    顾怀修看看帽子底下她红通通的侧脸,走了几步,突然握住她手。清溪挣扎,挣着挣着随了他。

    .

    黄昏时分,顾家老宅,顾慧芳出院了,顾世钦与顾明严一起去接的。

    顾慧芳身体没病,只是因为那天的事难以下咽,吃什么都吐,短短几日,人就瘦了一大圈。一回到家,顾慧芳将自己关在房间,除了顾老太太、大太太,其余的人谁都不要见,包括她的亲爹、亲哥哥。

    “他们来看我做什么?去看徐清溪啊,徐清溪才是他亲闺女,才是他们的心头肉!”

    女孩的哭骂声从闺房内传出,顾世钦神色沉重,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生不起女儿的气。

    大太太突然跑了出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顾世钦骂:“我知道你早就厌了我,可慧芳是你一手疼到大的女儿,现在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往后学校不能去了,只能出国留学,难道你还要坐视不理,放任徐家娘几个作威作福吗!”

    顾世钦皱眉:“不是她们……”

    “不是她们是谁?”大太太声音陡得拔高,瞪着眼睛质问丈夫:“除了她们,还有谁恨慧芳?”

    顾明严心疼妹妹,但他也是真的看不惯母亲的态度,忍不住道:“如果不是慧芳先害人,她也不会被人报复。”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顾慧芳愤怒尖锐的吼叫:“顾明严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顾明严转身就走。

    亲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大太太哭得更凶,顾世钦见不到女儿,又不想面对妻子,眉头紧锁地去找儿子。

    “明严,你觉得背后之人是谁?”顾世钦沉声问,他有几个猜测,但他很肯定,女儿的遭遇非徐家女眷所为。

    顾明严坐在沙发上,脑袋低着。茶几上摆了一碗茶水,白色的雾气袅袅绕绕,恍惚了他的视线。在那连绵的白雾里,顾明严看见了清溪柔美倔强的脸,看见了三叔冷峻无情的眼睛,也好像看见,清溪坐上三叔的车,去花莲路的别墅赴约。

    不管三叔对清溪是真心还是单纯地报复他,顾明严有种感觉,清溪多半已经陷进去了。

    一个单纯的小美人,怎么可能逃脱豺狼之手?

    陷入爱情的女子会变蠢,回想清溪对他的绝情,顾明严知道,单靠他自己无法说服清溪。

    “是三叔。”坐正了,顾明严直视父亲道。

    顾世钦看着儿子,一时沉默。他也有怀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男人间的争斗与女人无关,顾世钦不信老三会卑鄙不堪到朝才读中学的侄女下手。

    顾明严知道父亲的心思,冷笑道:“父亲,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三叔看上清溪了,从去年开始,便经常去面馆吃晚饭,我送清溪回家,他也送,我走清溪左边,他就走清溪右边。清溪越来越冷落我,少不得与三叔有关。”

    顾世钦脸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顾明严靠回沙发,薄唇紧抿。

    顾世钦盯着儿子,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儿子的话,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这几天的事。老三的确不会专门针对女儿,但,如果女儿先欺负到清溪头上,老三为自己的女人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便能理解了。

    那么,老三为何要纠.缠清溪,清溪到底有没有动心?

    顾世钦坐不住了,一边起身一边道:“家里你看着,我去趟老柳巷。”

    顾明严目光变了几变,终究没有阻拦,只在父亲上车之前,苦涩道:“父亲,您,别提到我。”

    情场失意的男人,身上再没有了去年的风流朝气。

    顾世钦拍拍儿子肩膀,叹道:“清溪少不更事,容易被人欺骗,你别灰心,还有机会的。”

    顾明严自嘲地笑,他真的还有机会吗?

    顾世钦用一个坚定的眼神回答了儿子:有。

    如果清溪真的上当受骗,选择与老三搅在一起,等“叔侄争抢一女”的消息传出去,徐家、顾家都会沦为杭城名流圈的笑柄,顾世钦绝不允许事情闹到那个局面,他也相信,徐老太太亦不会纵容好好的孙女与黑白两道都踩一脚的老男人搅合在一起。

    坐在车中,顾世钦眯了眯眼睛。

    与他比,老三确实年轻,但老三比清溪大了整整一轮,不是老男人是什么?

    亏老三还好意思朝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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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顾世钦抵达徐宅时,徐老太太娘几个刚吃完晚饭, 林晚音抱着云溪, 玉溪坐在徐老太太身边,讲今天学校里的见闻。年后徐老太太脾气好了不少, 玉溪也不讨厌祖母了,娘几个有说有笑的, 平淡又温馨。

    听说顾世钦来了, 堂屋的气氛顿时一变。

    徐老太太瞄了眼儿媳妇,那眼神自然说不上和善,林晚音识趣地道:“娘,云溪困了,我先哄她睡觉去了。”

    徐老太太嗯了声,虽然儿媳妇与顾世钦断了旧情,但该避讳的还得避讳,规矩不能乱。

    院子里, 顾世钦绕过影壁,恰好看见林晚音牵着云溪离开的身影, 廊檐下挂着灯笼,女人穿着一身素淡衫裙,如断情绝爱的仙子, 一眼都没朝他这边看。

    顾世钦心中涌起一股怅然, 不过,现在两家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解决。

    顾世钦进了堂屋,给徐老太太请安后, 对玉溪道:“叔叔有话与老太太说,玉溪先回房吧。”

    玉溪瞅瞅祖母,乖乖地下去了。

    徐老太太请顾世钦落座,关心地问:“慧芳如何了?唉,真不知谁那么无赖,竟然对一个小姑娘下那样的重手,报警了没?必须让警察把那人揪出来!”

    顾世钦明白,老太太的关心是假的,劝他报警却是发自肺腑,也算是撇清徐家与此事的关系。

    “不瞒老太太,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顾世钦放下茶碗,神色复杂地看着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眉峰一挑,诧异道:“难道已经抓到凶手了?”

    顾世钦摇头,垂下眼帘,一脸羞愧:“去年家母寿宴老太太也在场,您可还记得我那位三弟?”

    徐老太太当然记得,就是那个送人头的顾三爷啊,她虽然记不清男人的模样了,可这辈子她都忘不了那日。血.淋淋的人头,一身黑衣的男人,那哪是什么顾三爷,分明是阎罗王派来给顾家添堵的恶鬼!

    光是一个念头,徐老太太身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皱眉问:“怎么,他又找你们麻烦了?”

    顾世钦苦笑,望着老太太道:“慧芳被人欺负,就是老三所为。”

    徐老太太吸了口冷气,沉吟片刻,她拧着眉头道:“不能吧,他好意思跟自己侄女计较?“

    此时此刻,徐老太太还没把顾三爷与她的娇花孙女联系到一起。

    顾世钦放心了,看来老太太也被清溪瞒住了。

    似是难以启齿般,顾世钦顿了顿才道:“据我打听到的消息,老三那么做,是为了讨好清溪。”

    不提清溪,徐老太太置身事外,只把顾家的内斗当好戏看,现在顾世钦突然扯到她的孙女,徐老太太老脸登时一拉,十分不客气地问:“你什么意思?”

    顾世钦便把儿子告诉他的,诸如顾怀修经常去面馆吃饭、送清溪回家的事情说了,末了痛心疾首地道:“明严是真心悔过的,我也一直希望他与清溪能重归于好,没想到我那个三弟太糊涂,居然存心挑拨清溪与明严的关系。我了解清溪,那孩子单纯不谙世事,肯定不会答应与老三在一起,可老三继续这么讨好纠.缠清溪,我真怕清溪上了他的当啊,老太太您不知道,老三回杭城就是为了报复我们,我还纳闷他为何迟迟不行动,今晚我是明白了,他是想先利用清溪坏了咱们两家的名声,叫咱们名誉扫地,反正他光脚不怕穿鞋的,早就不在乎旁人议论了!”

    徐老太太紧紧抿着嘴唇,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世钦耐心地等着。

    良久,徐老太太终于开口了,目光犀利地瞪着顾世钦:“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他找上清溪,完全是因为你们,从今以后,我会告诫清溪避着他,也请贤侄尽快解决你们之间的恩怨,别再连累清溪,她命苦……”

    顾世钦立即保证道:“您放心,稍后我就去老三那边,跟他说清楚。”

    徐老太太点点头。

    顾世钦走后,徐老太太伪装出来的冷静也维持不下去了,愁眉紧锁。

    林晚音去而复返,劝婆母早点歇息。

    徐老太太心烦意乱,问儿媳妇:“清溪可与你提过顾三爷?”

    林晚音没参加过顾老太太的寿宴,平时也没有渠道获悉顾家内里的事,根本不知她脑海里一直向女儿购买牛肉饼的爱狗的中年男人顾三爷,其实是顾世钦同父异母的三弟。婆母打听,林晚音就道:“清溪的牛肉饼,卖的就是顾三爷。”

    徐老太太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她也知道有位把家里的狗当儿子养的顾三爷,每个月愿意花一百五十块买狗食,可徐老太太从来没有想过冤大头顾三爷就是寿宴送人头的那个顾三爷,因为她不觉得鬼面阎王会喜欢狗,更想不到傻孙女居然敢跟这种人来往!

    “娘,您怎么了?”林晚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担忧地问。

    “没事,你……”徐老太太本来要瞒着儿媳妇的,但转念一想,孙女终究还是更听她娘的话,徐老太太就将儿媳妇叫到身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林晚音闻言,就仿佛看见顾三爷报复完顾世钦一家后,又砍了她家清溪的脑袋!

    林晚音急哭了:“娘,咱们该怎么办?”

    徐老太太便又嘱咐了一番。

    .

    晚上八点,清溪从面馆回来了,让孟进三人各自回房,她笑着去堂屋找母亲,结果一挑帘子,就见祖母也在。

    灯光再昏暗,清溪也注意到了两位长辈的异样,尤其是母亲,分明哭过了。

    “祖母,您怎么还没睡?”清溪试探着问。

    “跪下。”徐老太太肃容道,不容商量。

    清溪心一沉,当初她坚持拒婚触怒祖母,祖母都没有气到要她下跪。

    清溪偷偷看向母亲,希望母亲至少提醒她做错了什么。

    但这次,林晚音没有站在女儿那边,同样一脸严肃。

    清溪只好先跪在了祖母面前,亲祖母,跪就跪,她替祖母捶背时不也跪着?

    “祖母,到底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您别生气。”清溪笑着撒娇道。

    徐老太太却不吃这套,冷冷地哼了一声,“啪”地将临时找来的藤条排在桌子上,严厉地审问孙女:“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今儿个你给我老老实实交待,你与那个顾三爷是什么关系?”

    清溪睫毛一颤,眼帘垂了下去。

    早在去船上见顾怀修的那刻起,清溪就知道,他们的事瞒不住的,暴.露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清溪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迅速,叫她猝不及防。

    “说不说?”徐老太太加重了声音,“你若不说,我这就将翠翠、小兰叫来,我舍不得打你,那就朝她们动手,不信她们不交代!”

    “清溪,你快说吧,别瞒着我们了。”林晚音扑到女儿身边,陪女儿一起跪着。

    面对两个至亲之人,清溪不想撒谎,她也撒不了慌,不想让翠翠、小兰白白遭殃。

    嘴唇颤抖,清溪终于还是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威严的祖母道:“三爷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声音未落,徐老太太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不知羞耻!”

    清溪没躲,林晚音猛地抱住女儿,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徐老太太力道十足的耳光。“啪”的一声闷响,林晚音很疼,但女儿没事,她疼一疼也无所谓,只怜惜心疼地对着女儿垂泪:“傻丫头,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他们顾家,没一个好男人。”

    她的女儿为何这么命苦,躲过了风流花心的顾明严,却又栽到了居心叵测的顾三爷手上。

    母亲挨打,清溪眼睛也酸了:“娘,三爷不一样,他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徐老太太厉声插嘴。

    清溪想先扶母亲坐好,但林晚音坚持要与女儿一起跪着,清溪没办法,只好打起精神应付祖母。眼泪憋回去,清溪向两位长辈解释道:“祖母,娘,我一开始也觉得三爷不是好人,每次见到他都很害怕,后来……”

    她说了顾怀修对她生意的照顾,也说了顾怀修暗中派人保护她,并将她从高远手里救了出来。

    林晚音这才知道女儿经历了那么多,因为顾怀修的救命之恩,她心里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徐老太太却讽刺一笑,看傻孩子似的看着孙女:“男人追女人,无外乎那几招,一靠脸,二靠钱,三靠手段,要么死缠烂打,要么送花送礼,要么英雄救美。顾三爷很会对付女人啊,先用金钱与你攀上关系,再故意设个套,收买高远陷害你,然后他假装英雄从天而降,从此叫你死心塌地。”

    清溪不爱听,立即反驳:“祖母凭什么说高远是他收买的?”

    徐老太太往椅子上一靠,一语道破关键:“如你所说,他有派人暗中保护你,替你赶跑过混混,那我问你,为何你被高远迷晕带回家的路上他的人没有阻拦,反而要等到最危险的关头,他才及时出现?”

    林晚音心一紧,清溪眼底的坚持也终于开始动摇。

    是啊,为什么独独那一次,顾怀修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出手?

    “清溪啊,别傻了,他比你大了一轮,耍起手段来十个你也斗不过他。”徐老太太亲手扶起脸蛋苍白的孙女,语气也软了下来,柔声哄道:“幸好他另有所图,没占你便宜,咱们就当长教训了,往后躲他远远的,千万别再理他。”

    清溪低着头,不愿相信,不信顾怀修救她是假,不信顾怀修陪她看烟花是假,不信顾怀修单手捧水喂她是假,更不信,顾怀修落在她嘴角的轻吻,是假。

    可这晚,她还是失眠了。

    .

    第二天,徐老太太当着清溪的面吩咐孟进、翠翠、小兰,不许顾怀修、陆铎再靠近清溪半步。

    巧的是,当晚舅甥俩就来店里吃饭了,顾怀修稳坐不动,陆铎嬉皮笑脸地要进厨房。

    孟进胳膊一抬,面色不善地阻拦道:“陆少想要什么,我帮您拿。”

    陆铎往里瞅,清溪戴着口罩,背对他站着。

    “我不跟你计较。”早晚都是一家人,陆铎没为难孟进,皱着眉头退回座位。

    顾怀修什么都没说,临走前,叫小兰传话给徐老太太,说他周五下午会登门拜访。




56、

周五是阴天, 清溪的心情也沉甸甸的, 人在面馆,魂早就回家了。

    下午一点半,有位客人踩着点来吃面,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孟进说要打烊了,女孩可怜兮兮地求他照顾一下。孟进最不擅长应付女客人, 为难地看向账台。小兰瞪他一眼, 然后笑眯眯地叫女孩稍等,她扬声问厨房里的小姐。

    清溪已经解了围裙,闻言重新系好, 尽心地招待客人。

    面做好了,清溪将面馆留给孟进三人打扫, 她先回了家, 跨进门口,一点四十五分。

    林晚音一人在堂屋坐着,看见女儿, 她忧心忡忡地迎了出来。

    “娘, 我祖母呢?”清溪小声问。

    林晚音瞅瞅后院,道:“吃完饭就歇晌去了。”

    清溪还真佩服自己的祖母,明知道顾怀修送过人头, 居然还有心思睡午觉。

    清溪挽着母亲要进去, 林晚音摇摇头, 叫女儿先去换身衣裳, 怎么说顾三爷都是客人。

    女为悦己者容,清溪也想漂漂亮亮的见顾怀修,但距离他登门不足一刻钟了,清溪没有心情匆匆打扮,她更想趁祖母不在,抓紧时间跟母亲说说贴己话,昨晚母亲初闻“噩耗”,情绪很不稳定,她没多说。

    “娘,昨晚我仔细想过了,我还是相信他。”跟母亲挤在一把太师椅上,清溪埋在母亲怀里,低低地说,“你们怀疑他要利用我报复顾叔叔,让顾家名誉扫地,果真如此,他应该选在我与顾明严退婚之前下手才对,随便安排个坏人欺负我,他都可以用英雄救美博取我的好感,是不是?”

    侄子的未婚妻与叔叔暗通款曲,比侄子的前未婚妻与叔叔暗通款曲,更令人不耻。

    昨晚清溪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想明白了,顾怀修那么聪明,只要烟花晚会那晚顾怀修将船开到主会场,当着全杭城显贵名流的面暴.露两人的关系,顾明严父子便会颜面扫地。既然顾怀修没那么做,就说明他约她见她,与她答应赴约一样单纯。

    林晚音陷入了沉思。

    街上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林晚音心头一惊,看向女儿。

    清溪抬起手腕,一点五十分,他提前来了。放下胳膊,清溪刚想求母亲别难为他,忽然发现母亲好像在颤抖,清溪攥住母亲手腕,居然是真的。

    “娘,你怕什么?”清溪疑惑地问。

    林晚音脸色苍白,嘴唇也变了颜色:“不是说,他送过人头吗?”

    清溪被母亲逗笑了,抱住母亲安慰道:“顾家与他有仇,咱们又没有,娘放心吧,他就是天生冷脸,沉默寡言,看着吓人,其实脾气挺好的,对师父就挺尊敬的。”

    林晚音还是想象不出来男人的模样。

    “走吧。”清溪轻轻推了推母亲。

    林晚音看看女儿,勉强自己镇定下来,领着女儿出了堂屋,一抬头,就见门房领着五六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后面四个一身黑衣,手里分别托着一样礼物,整齐扎眼,领头的两个,右边的小伙子穿了一身白色西装,笑容灿烂。看见他,林晚音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人是顾三爷,似乎也挺配女儿的……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左边的男人上,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大挺拔,一袭黑衣,乍一看也是个俊美的男子,但他脸庞冷峻,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活脱脱来自地府的鬼煞,与旁边的白衣小伙组成对儿,任谁都会想到黑白无常。

    林晚音不敢看了。

    清溪幽怨地瞪了顾怀修一眼,他就不能有点晚辈拜见长辈的样子吗?母亲不怕他才怪。

    小姑娘虽然嘟着嘴,但那娇俏的生气样,却也泄.露了她的态度。

    陆铎松了口气,清溪小姐没因为家人决定疏远他们就好。

    顾怀修看眼清溪,然后停在母女俩五步外,朝林晚音道:“林太太好,鄙人顾怀修,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清溪继续瞪他,叫伯母才对吧?

    林晚音太紧张,并未留意称呼的问题,垂着眼帘点点头:“顾先生好。”

    清溪:……

    陆铎与清溪差不多的心情,心里好笑,一开口话里也带着笑腔,一脸阳光地对林晚音道:“伯母,我叫陆铎,本来姓殷,可我爹有耍酒疯打老婆孩子的毛病,我娘临死前将我送回娘家,姓氏也改成了母姓。外祖父外祖母病逝后,是表舅舅将我接到国外教我读书做人,所以我最了解我舅,面冷心善恩怨分明,您不用怕的。”

    清溪今日才听说陆铎的身世,惊愕地看向陆铎。

    林晚音情不自禁也看了过去,对上陆铎俊朗的小脸,想到这孩子的身世,莫名地一阵心疼。

    陆铎摸摸后脑勺,往顾怀修身边靠了靠,诚恳地道:“伯母,我与舅舅都是苦命人,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既然舅舅喜欢清溪小姐,那我就实话告诉您,我们舅甥俩手上不干净,沾了不少血,但那些都是罪有应得之人,我们心是干净的,从不干缺德事,外面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您听听就是,不用当真。”

    他这两番话,几乎就把两人的底细都交待了。

    说不清为什么,林晚音下意识地想要相信陆铎。但,女儿未来的夫婿,林晚音不可能单凭陆铎三言两语就信了,尤其是,家里做主的也不是她。

    “二位先去堂屋坐吧,我叫人去请老太太。”林晚音客气地道。

    陆铎点头,与舅舅跟在清溪娘俩身后,第一次跨进徐家的堂屋。

    林晚音派人去请婆母,下人很快就回来了,低着脑袋,说老太太还在休息,临睡前交待了,如果顾三爷来了,就请顾三爷等等,若顾三爷另有急事,大可先行离去。

    林晚音不安地攥了攥帕子,婆母这是在给顾三爷下马威啊。

    她紧张地看向顾怀修。

    顾怀修道:“老太太休息要紧,我们不急。”

    下人退出去了,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陆铎主动担起活跃气氛的责任,向林晚音夸赞清溪的厨艺,把大部分功劳都安在了林晚音会教女儿上。小伙子的嘴跟抹了蜜似的,林晚音一边谦虚一边笑,不知不觉卸下了防备。

    顾怀修始终沉默。

    林晚音偷偷打量了他两眼,丝毫感受不到男人对女儿的情意。

    陆铎见了,笑着打趣他舅:“伯母,您别嫌我舅舅不礼貌,他只比您小几岁,却看上了您女儿,舅舅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意思的,而且我舅舅平时话就少,如果没事吩咐,他可以一天不跟我说话,可把我憋坏了,倒养成了一出门看见谁都想聊几句的毛病,您没嫌我聒噪吧?”

    林晚音连忙摇头,她真的挺喜欢陆铎的。

    陆铎继续夸他舅舅,什么洁身自好啦,什么尊老爱幼啦,以及聪明睿智能造汽车啦……

    当他夸出顾怀修能熟背唐诗三百首时,清溪没忍住,扑哧笑了。

    顾怀修立即看了她一眼,冷峻神色稍缓。

    清溪脸红了,低下头。

    林晚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两人似乎也有些般配。

    “伯母,我想与您单独聊几句,可以吗?”陆铎突然问林晚音。

    林晚音被他夸了半天,已经不好意思拒绝了,客套地叫女儿陪另一位客人说话,她随陆铎去了门外。她想站门口,陆铎却直接跑院中的桂花树下去了,林晚音只好跟上,反正堂屋门开着,不怕顾三爷欺负女儿。

    “老太太反对的理由,告诉我。”终于安静了,顾怀修看着清溪问。

    清溪垂眸道:“她怀疑你跟我在一起是想报复那边,还怀疑高远是你的人,所以你能赶在最后一刻及时救下我。”

    意料之中,顾怀修盯着她:“你怎么想?”

    清溪抿唇。

    “说话。”顾怀修冷声催道。

    清溪噌地冒起一股火:“我知道高远与你无关,但我也想知道,为何你的人没提前拦住他。”

    “那时出手,你会更感激我。”顾怀修不加掩饰地道,没有别的理由。

    清溪脸白了:“你就不怕他在车上……”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车夫是我的人。”顾怀修平静道。

    清溪愣住。

    顾怀修淡然地教她:“他想写稿,去一次面馆足以,频繁与你接触,显然别有居心。”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清溪坐回椅子上,声音闷闷的,气自己傻,也气他不吭声。

    “当时提醒你,你不会信,与其被你怀疑小人,不如最后出手,让你感激。”顾怀修低声说。

    清溪这时才真正明白祖母的话,顾怀修的城府,十个她也斗不过,他什么都算到了。

    清溪有点憋屈,觉得自己在顾怀修眼里像一只傻猴子,可顾怀修坦坦荡荡,她也没什么可气的。

    林晚音、陆铎回来了。

    清溪递给母亲一个疑惑的眼神,想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林晚音瞅瞅嬉皮笑脸的陆铎,暗暗无奈,陆铎东扯西扯,她后来才看破,臭小子就是要调开她,好让顾三爷与女儿说话。

    三人交流眼神,两点半,徐老太太总算露面了。

    堂屋里的四人同时离座,迎接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目不斜视地坐到主位。

    林晚音好糊弄,陆铎的甜言蜜语就能够应付,轮到徐老太太,陆铎识趣地闭嘴。

    顾怀修开门见山,问徐老太太:“我想知道,我如何做,老太太才会同意将清溪许配给我。”

    男人坐在椅子上,冷硬的语气不似提亲,更像与人谈生意。

    清溪心如擂鼓,既为顾怀修的“许配”二字甜蜜,又担心祖母会更生气。

    徐老太太不生气才怪!

    “清溪与明严有过婚约,我若再把她许配给你,死后无颜去见徐家列祖列宗。”

    比硬,徐老太太不怕任何人。

    陆铎暗暗佩服,老太太牛啊,敢这么跟舅舅说话。

    看戏似的,陆铎转向旁边的舅舅。

    顾怀修谁都没看,转转腕表,淡淡道:“我不娶清溪,他人也休想,待徐家刀法自清溪手中失传,九泉之下,徐家列祖列宗又会找回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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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15 20:49 编辑

57、


提到九泉之下, 就有点咒徐老太太早死的味道了, 顾怀修肯定没那意思,架不住徐老太太年纪到了,最听不得此类字眼!

    眼看徐老太太要炸毛, 陆铎及时跳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道:“您别动怒,我舅舅说话难听, 但他是在向您保证, 只要您答应舅舅与清溪小姐的婚事,将来生了孩子,别说一个, 全部都姓徐我舅舅都没意见。”

    此言一出,林晚音、清溪同时看向顾怀修, 徐老太太气到发紫的脸也慢慢恢复原来的颜色, 狐疑地盯着顾怀修。

    “舅舅,你说句话啊。”陆铎催道。

    顾怀修这才将视线从腕表上移开,看着斜对面的女孩道:“我的孩子, 无论男女, 都随母姓。”

    他人冷,声音冷,仿佛这个世上, 没什么值得他热起来。

    清溪湿了眼眶, 不是感动, 而是很心疼。无论陆姨太太落入贼窝是不是顾老太太害的, 顾怀修小时候都遇到了对一个孩子来说最残忍的事,所以他恨顾老太太,也很没能保护好他们母子的顾老爷子,恨到不要子女继承顾姓。

    “祖母……“

    “你闭嘴。”

    徐老太太打断孙女可能出口的求情,犀利的眼睛挑剔地盯着顾怀修:“你孑身一人,不怕流言蜚语,我们徐家乃秀城有头有脸的大户,做不出让女儿前后许给亲叔侄的事,就算你不认顾家,你们的血缘关系都是板上钉钉,否认不了。”

    她的脸色依然很臭,但这么说,其实就是给出了商量的余地。

    陆铎突然明白舅舅为何要那么强硬了,对付徐老太太这样的厉害角色,如果本来就不受待见,那讲礼也只有白白挨骂的份,不如先硬碰硬,叫徐老太太知道厉害,再暗中抛出诱饵,引徐老太太先让步,别一直摆架子。

    “两年之内,顾家会从杭城消失,届时清溪之前的婚约将无关紧要。”顾怀修看着徐老太太道。

    徐老太太冷笑:“说的容易,我凭什么信你?是,你有钱,但想将顾世钦一家逐出杭城,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顾怀修无法强行让徐老太太相信,同样退了一步:“两年之后,如果我做到,您便答应?”

    徐老太太看了眼大孙女,如果顾怀修能扳倒顾世钦,那就说明两年后顾怀修在杭城的地位比顾世钦还高,真若如此,一个有钱有势又愿意让所有子女都姓徐的孙女婿,她为何要反对?顾怀修心狠手辣?站在对立面她当然不想招惹这样的人,可如果成了一家人,顾怀修越狠,她们娘几个就越安全,有顾怀修撑腰,玉溪、云溪的婚事也不用她费心结交名流了。

    但,顾怀修一日没成功,这些便都是空想。

    “真到了那日,三爷依然想娶清溪,那是清溪的福气,我个老太婆绝不反对。”徐老太太小小地捧了顾怀修一次,然而语气陡然一变,肃容道:“可也请三爷体谅我老太婆的爱女之心,姑娘家的声誉不容儿戏,在三爷如愿以偿之前,请您与清溪保持距离,您报您的仇,清溪老老实实学她的厨,私下不得再有任何接触。”

    清溪咬唇,祖母的意思是,要她两年不与顾怀修说话、见面?

    刚坠入恋情的年轻女孩,连一周只有两小时可以约会都觉得少呢,两年……

    清溪偷偷观察顾怀修。

    顾怀修还没傻到在徐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与清溪眉目传情,特别是谈话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面对徐老太太的条件,顾怀修点头表示接受,但他也有要求:“我尊重老太太的决定,也希望老太太保证,两年内,不为清溪说媒。”

    两年后清溪十八岁,说亲不算晚,徐老太太想了想,答应了,一偏头瞧见孙女舍不得男人的傻模样,徐老太太胸口一闷,补充道:“今日起,我会让人盯着清溪,若三爷出尔反尔,背着我去见清溪,那就别怪老太婆也毁约,另为清溪物色丈夫人选。”

    顾怀修起身道:“您放心,怀修言出必行。”

    谈判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对徐老太太表现出晚辈该有的样子。

    徐老太太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摆摆手,叫舅甥俩离开,礼物也退了,拒不肯收。

    顾怀修没有勉强,径直领着陆铎告辞。

    他背影潇洒,清溪梗得慌,徐老太太留她她也不应,气鼓鼓回了自己房间。

    孙女又傻又固执,徐老太太只好叫儿媳妇将她的意思转达给孙女。

    “清溪,你祖母是为了你好,他背景太复杂,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咱们多等两年也值得。”林晚音挽着女儿的小手道,这次她真的站在婆母那边。

    清溪明白,她就是……

    “舍不得他?”林晚音笑着戳破了女儿的心思。



    “娘……”清溪羞恼地扑到母亲怀里。

    林晚音抱住女儿,轻轻地拍着,许久才安慰道“两年而已,你就当他出国了,趁他不在,清溪安心练好厨艺,徐家菜谱上那么多菜,你这会儿刚开始练刀法,就算祖母允许你们见面,难道你还要天天去找他?不振兴徐庆堂了?”

    普通家的闺秀可以只想情情.爱爱,她的清溪是有大抱负的。

    清溪顿时如醍醐灌顶。

    平心而论,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只能从顾怀修与徐庆堂里挑一个,清溪现在选的一定是徐庆堂,只因刚刚恋爱就被迫要分开,清溪才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娘,我懂了,明天就好好做菜。”清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

    接下来,清溪安心经营面馆顺便练刀,而顾怀修果然也没有来找她。

    月初的时候,清溪从报纸上看到了顾怀修的消息,他的“东盛纺织厂”剪彩开张了,报纸上刊登了两台从国外运过来的新型印染机照片,这些专业的东西清溪不懂,但她注意到几句话,东盛纺织厂的印染工头乔师傅,十年前曾经在顾家纺织厂当过工头。

    清溪叫来小兰,问小兰知道乔师傅不。

    小兰神色复杂,回忆道:“顾老太太的娘家侄子罗师傅也是学印染的,学成后就去顾家的纺织厂做事了,一路升到了副工头。然后吧,有一年乔师傅母亲死了,得回老家给母亲发丧,乔师傅离开不久,罗师傅就配出了一种新颜色,卖的特别好,结果乔师傅一回来,咬定那颜色是他无数次尝试才配出来的,称罗师傅偷他的秘方,罗师傅不承认,老爷试图劝和,乔师傅一气之下不干了。”

    清溪叹息,罗师傅是顾家的亲戚,顾家帮亲不帮理,难怪乔师傅要辞工。不过,如果那颜色真是乔师傅配出来的,就说明他这个人很厉害,当然,顾怀修能把隐退多年的老师傅请回来,也是挺有本事的。

    “小姐又想三爷了。”小兰笑嘻嘻地道。

    清溪脸一红,嗔她一眼,去厨房待着了。

    顾家老宅,顾老太太、顾世钦等人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顾世钦眉头深锁,乔师傅在他心里的地位,是十个亲表哥也比不上的,当年他要表哥向乔师傅道歉,表哥就是不认,他要辞退表哥,母亲便寻死觅活威胁他。顾世钦无奈,希望用金钱补偿乔师傅,却不想乔师傅太过刚硬,负气辞职。

    顾世钦很遗憾,但这遗憾,在表哥又配出几样热卖的染料颜色后,渐渐地平息了。

    如今乔师傅重出江湖,顾世钦便记起了那份遗憾,同时也感到了危机。

    顾老太太却满不在乎,撂下报纸讽刺道:“乔师傅在家种了十年地,染布这行他早就生疏了,或许连这几年流行什么颜色款式都不知道,也就那个贱.种把他当宝贝,大老远给请了回来。哼,没啥好担心的,我等着看他丢人现眼。”

    顾世钦看着报纸上的机器照片,做不到母亲那么自信,回头叫人留意顾怀修都联系了哪些商户。

    .

    三月中旬,江南明显暖和了起来,柳树新绿,桃杏梅争相绽放。

    南湖旁出现的情.侣越来越多,景色逛累了,这些游客就来御桥街吃饭。连续在面馆见到好几对儿打情骂俏的情.侣,清溪的春.心不受控制地被拨动,对那人的想念也越来越深。

    周五上午,面馆生意继续火爆,孟进进进出出地端面,小兰专门负责结账。

    “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走到柜台前,递了一张一毛的纸币。

    小兰伸手接,意外地发现纸币下面还有东西,转过来一看,是张纸条。

    “三爷给小姐的。”男孩呲牙咧嘴地说,说完就跑了。

    小兰彻底惊呆。她与翠翠都是小姐的心腹,孟进也是,但在三爷这件事上,孟进受徐老太太所托,尽职尽责地防着三爷陆铎等人呢,面馆里来个稍微严肃点的男人,孟进都会当成三爷的人暗中警惕,不过三爷果然更聪明,知道换种性格的属下了。

    藏好纸条,八点半打烊回家了,小兰才将纸条交给清溪。

    清溪也吃了一惊,背对小兰展开纸条,就再次见到了顾怀修凌厉的字迹:“下午两点,柳园。”

    清溪的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只是,孟进怎么办呢?

    清溪没有把握,但她觉得,顾怀修肯定是想到办法了。

    下午,她叫上富贵,去向祖母请示。

    徐老太太倒不知道孙女以前遛狗是假赴约是真,但她警惕心很强,要求孙女带孟进同去。

    清溪一脸孟进、翠翠没差别的表情。

    三人一狗出门了,富贵都记住路了,到了路口,直接往柳园那边拐,当它看见熟悉的白衣男人与黑色汽车,富贵开心地跑了过去。

    孟进皱眉,低声对清溪道:“小姐,只要你现在回去,我就当没看见。”

    清溪尴尬极了。

    翠翠挡住她,瞪着孟进道:“小姐与三爷两情相悦,见一面又怎么了,你怎么也那么固执?”

    孟进刚要说话,陆铎跑了过来,直接把胳膊搭在孟进肩膀上了,好哥们似的道:“孟进是吧?我舅舅说了,只要你给我们当掩护,就让我教你开车,将来给纺织厂当货运司机,一个月工资顶你跑堂的好几倍,如何?”

    这年头,汽车是稀罕物,司机也是非常体面的工作,更何况,很少有男人能抵住车的诱.惑。

    三分钟后,在陆铎的热情劝说与翠翠的人情双面夹击下,孟进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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