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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南城》 作者:笑佳人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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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28 20:58 编辑

28、


杨老帮清溪迅速掌握了一百种南菜面的做法, 帮清溪修缮了一番旧面馆, 帮清溪想出了如何经营面馆的最佳策略,甚至帮清溪培养了翠翠、小兰两个得力助手。但就在清溪面馆开张前一日,杨老将徒弟叫到面前, 说了一番话。

    “师父的一碗仙在杭城小有名气, 师父也有一批老主顾,如果师父帮你宣传一番, 开张第一天就能帮你拉来一批客人。但师父不想那么做, 清溪啊,你命苦,师父心疼, 可做生意没有一帆风顺的,师父能教你的都教你了, 接下来的路, 师父想让你自己走。也许开张前几天生意冷清,但只有体会过从零到有体会过苦,才能锻炼耐性毅力, 将来再遇挫折, 想想最初,都容易挺过来。”

    清溪懂,至少她觉得自己听懂了。

    杨老又道:“知道咱们师徒关系的不多, 你也不用往外说, 自己记在心上就好。师父应该不会去你的面馆, 倘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你尽管来找我,师父私底下帮你出出主意。”

    “谢谢师父,师父安心休养,我一得空就来看您。”清溪跪下去,认认真真地给老人家磕头。

    杨老笑着扶她起来,捏捏清溪的细胳膊,道:“往后起早贪黑做面,比跑好几圈还累,晨跑可以停了,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别光顾着生意,注意休息,别累坏了,翠翠管烧火,小兰打扫端盘,你只管做面。”

    清溪点头,也叮嘱师父别再偷偷去厨房了,老人家在锅台前忙了一辈子,做了无数碗面,却累坏了腰。

    “行了,好像以后就不见面了似的。”杨嫂笑着打断了师徒俩的“依依惜别”。

    .

    第二天中午,清溪亲手点了两大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破声中,她踩着凳子,揭开了面馆前的牌匾。

    漆黑的牌匾上,是杨老托一位老学究客人题的三个金色大字:徐庆堂。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清溪仰着头,好像看见每年过年,父亲都会踩着板凳取下自家酒楼的牌匾,小心翼翼地擦拭一番,那时父亲的神色,比清明祭祖还要郑重,仿佛酒楼牌匾是祖宗传下来的无价珍宝。

    清溪一直望着牌匾,直到眼里的水儿彻底收了回去,清溪才转过来,笑着对身边的母亲妹妹们道:“好了,往后这就是咱们徐家的面馆了,娘你先带妹妹们回去吧,里面地方小,你们都占了,客人没地方坐怎么办。”

    林晚音也知道自己帮不了女儿什么,见远处似乎有路人对这边感兴趣,女儿怕是要忙了,林晚音连忙带着两个小女儿走了。

    清溪脸皮也薄,做不出在大街上拉客的事,先去厨房待着了。

    小兰、翠翠站在门口,有客人过来,两人便热情地解释:“我们面馆今日开张,第一天所有面一律半价,您进来尝尝?”

    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低头看面馆外摆着的木板。

    漆黑木板三尺来宽,有腰那么高,上面用粉笔写了几行秀气端正的小字:“

    今日菜单

    蟹黄面

    猫耳朵

    虾爆鳝面

    每碗一角

    开张之日

    一律半价。”

    中年男人皱眉,指着木板问小兰:“别的地方一碗五分,怎么你们家这么贵?还半价,糊弄人呢吧?”

    围过来的其他客人纷纷附和。

    小兰原是顾世钦身边的丫鬟,接人待物都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们店敢卖这个价,味道自然比别的店好吃,蟹黄、虾仁用料也足,保管您吃了赞不绝口。”

    “那猫耳朵怎么也这么贵?”立即有人提出质疑。还有人欺负小兰、翠翠是年轻的丫鬟,半起哄半调戏地问:“莫非你们家用的是真的猫耳朵?”

    翠翠气愤,小兰挡住准备理论的翠翠,还是笑:“您真想知道,不如进去尝尝,我说的天花烂坠都可能是自吹自捧,不如您自己评判。“

    “原价一块,半价五分吃碗猫耳朵,当我是傻子啊。“语气不善的那人最先离开了。

    一个走了,看完热闹的其他人也纷纷散场,转眼一圈人就都走了,一个客人都没拉进来。

    清溪在里面听着,当小兰第三次被人调.戏后,清溪忍不住了,往外走几步,叫小兰、翠翠进来。

    “小姐,他们都嫌贵,要不咱们卖便宜点?”翠翠小声建议道。

    清溪摇头。一分钱一分货,如师父所说,她要的是重振“徐庆堂”这个名号,而不是单单为了赚钱,价格高是因为她的面够味道,物有所值,也许一开始会有人因为价钱离开,但只要一个人吃了,只要口碑慢慢传出去,不怕没生意。

    小姐主意大,翠翠不说话了,瞅瞅门口,暗暗替小姐着急。

    清溪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惴惴,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但能不能行得通,在经历过刚刚的期待、失望后,清溪的信心也一点点变薄了。她重回厨房,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不时往外瞄。中午用餐高峰期只有两小时,今天掐着吉时开业,只剩一小时了。

    清溪低头,手腕上是父亲送她的腕表,距离开张,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该不会一单生意都没有吧?

    念头刚起,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开张了啊?我可盼了一个月了。”

    难道是师父以前的客人?

    清溪惊喜地往外走,跨出厨房,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留平头的中年男人,容貌属于中等偏上,见到她,男人笑着点点头,彬彬有礼。清溪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她最近考虑的事情太多,忘了,小兰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替清溪寒暄道:“原来是隔壁西餐厅的周经理,往后咱们同街做生意,还请周经理多多提点。”

    清溪终于记起来了,她第一次来面馆,碰巧赶上周经理过来劝师父将面馆租给他的东家。

    “周经理有事吗?”清溪礼貌地问。

    身为大厨,清溪特意仿照父亲掌勺时的着装做了两身衣裳,底下是黑色长裤,上面是白色短衫,干净是干净,但与姑娘们爱穿的彩色衣裙比,毫无美感。但周经理觉得,以这位清溪小姐的长相,就是穿成乞丐,只要她一露脸,便没人能抗拒她的美,尤其是那雪.白娇.嫩的脸蛋,真是叫他想去捏一捏。

    “咳咳,街坊嘛,我来捧捧场,上一碗蟹黄面吧。”周经理笑着挑了靠近厨房的桌子坐。

    他摆明不是真心过来吃面的,清溪打心底不想让这个人成为面馆的第一个客人,但人家好言好语的,她实在没道理逐客,道声谢,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面。翠翠跟进去烧火,小兰见周经理伸着脖子往里望,便故意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好奇地打听西餐厅的生意。

    周经理看不见美人了,颇为扫兴,不过小兰长得也水灵,便改为陪小兰聊。

    “呦,没看出来啊,清溪小姐竟有这么好的手艺。”面端上来,周经理尝完一口,立即赞道。

    可惜清溪主仆三人,没人稀罕他的夸赞。

    周经理哧溜哧溜地吃了一碗面,汤水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借着品评面的由头,走到厨房门口跟清溪说话。清溪勉强敷衍,小兰尽量客气地催客,周经理都不听,就是赖着不走,最后翠翠受不了了,大声对着门外道:“周经理要是觉得好吃,那就赶紧去外面帮我们吆喝吆喝呗,别人都说我们卖高价骗钱呢。”

    这下子周经理不走就是不帮忙了,恋恋不舍地瞄眼清溪,他转身走了,出门直接回了隔壁的西餐厅,才没帮忙拉生意。

    翠翠狠狠呸了口。

    小兰瞅瞅自家小姐花似的脸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回家我给小姐做个口罩,就医院护士戴的那种,把脸遮住,看哪个还能乱瞅。”

    这主意不错,清溪心情好了点。

    又过了会儿,右邻“山居客”酒楼派了一个伙计过来,捧着花篮对清溪道:“我们掌柜叫我送礼来,恭贺小姐面馆开张,祝您生意兴隆。”

    花篮里摆了百合、黄.菊、康乃馨等新鲜花朵,一看就是刚从花店买的,清溪亲手接过花篮,托伙计替她表达谢意。伙计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清溪一靠近,他脸就红了,但很懂规矩,一眼都没多看,回去复命了。

    “这个才是真的贺喜呢。”翠翠开心地欣赏花篮。

    小兰向清溪普及山居客的消息:“山居客是杭城老字号,刚刚伙计说的掌柜是陈家五少爷,单名一个尧。陈家也是大户,不过其他少爷们要么经商要么学医要么留学去了,只有五少爷自幼爱吃,接管了酒楼。”

    清溪默默记下。

    这个中午,不算那位别有居心的周经理,清溪只接待了三位客人,好在客人们都夸了味道。

    下午整条御桥街都没什么客人,到了后半晌,行人终于渐渐多了起来。

    晚高峰情况稍微好一些,从四点到六点半,清溪一共卖了八碗。

    “再有一小时就打烊了,猜猜还能卖几碗?”翠翠闲得无聊,要跟小兰打赌。

    小兰希望有四碗,一天凑个十五碗的整数。

    “那我猜九碗,凑二十!”翠翠目标比较大。

    清溪在心里算账,按照原价算,一碗卖一角,利润大概六分,二十碗才赚一块二,一个月三十天全干,也才三十多块,还不够给师父的租金。当然,清溪相信,往后生意会一天比一天好的,不可能每天只卖二十碗。

    “哎,这么好的面馆,居然没人来?”

    熟悉的声音传进厨房,清溪笑了,陆铎这个人,真是光听声音就给人一种很阳光的感觉。

    她走出厨房,然后意外又不是很意外的,发现陆铎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黑衣男人。上个月晨跑每次见面,顾三爷都没戴墨镜,今晚重新见到他这副打扮,清溪竟然有点不太习惯。

    “清溪小姐,今天赚了多少啦?”陆铎随便挑了一张桌子,无比自然地问清溪。

    面馆九张桌子一个客人都没有,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猜到清溪生意肯定很惨淡,但偏偏话从陆铎嘴中说出来,没人会觉得他在讽刺,就是单纯的好奇。

    陆铎把她当朋友,熟稔的语气,让强撑一日的清溪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无奈,自嘲道:“够请你吃一碗面了。”

    陆铎哈哈笑了起来,才知道清溪也有风趣的一面。

    清溪可笑不出,瞪眼陆铎,招呼另一位客人:“三爷想吃点什么吗?”

    顾怀修不管外甥已经挑了桌子,径直走到他上次来时坐的正对厨房的位置,淡淡道:“猫耳朵。”

    清溪嗯了声,看向跟着挪过来的陆铎。

    陆铎本来想吃个荤的,舅舅一点单,他就想起上次清溪那碗失败的猫耳朵了,乐着道:“我跟舅舅一样,顺便检查检查清溪小姐苦练一月的成果。”

    清溪转身进了厨房。

    陆铎一点都不认生,直接跟去厨房近距离看清溪做面。

    小兰觉得陆铎没色心,见顾三爷坐姿端正眼戴墨镜,也没有窥视小姐的嫌疑,她便走到门口,试图再拉几个客人。




29、

两碗猫耳朵一起出锅, 陆铎没叫小兰或翠翠帮忙, 自己一手端一碗走到了桌子前。

    顾怀修摘下墨镜,小店灯光偏暗,他一身黑衣坐在窗边, 面容虽冷, 却叫人看得眼前一亮。

    清溪就想到了蓬荜生辉这个成语。

    但顾怀修太冷了,清溪很快收回视线, 走到桌旁, 将两个白瓷勺子递给二人。猫耳朵小巧精致,一颗一颗的,更适合用勺子吃。

    顾怀修看她一眼, 接了勺子,旁边陆铎动作够快, 已经捞了一勺猫耳朵出来, 胡乱吹两口便往嘴里塞。吃完了,陆铎皱皱眉,好像哪里不太对似的。

    清溪疑惑地看着他, 前面有客人点过猫耳朵, 没出错啊。

    陆铎放下勺子,谨慎地问她:“我说实话,你不许哭。”

    清溪脸一热, 想起上次在面馆的丢人表现了, 忍不住又瞪了一眼陆铎。

    貌美的姑娘, 瞪人也叫被瞪的浑身舒坦, 陆铎嘿嘿笑,小声道:“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淡。”

    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清溪摸不准陆铎是不是在逗她,求证地看向顾怀修。

    “他口重。”顾怀修垂眸舀面,神色淡漠。

    翠翠扑哧笑了,俏皮地问陆铎:“厨房有盐,我给少爷再加点?”

    陆铎确实口重,朝清溪笑笑,自己端着碗去里面取盐,翠翠跟在旁边。

    清溪想起一事,低头对吃面的男人道:“三爷,面馆开张早,明天开始我不去晨跑了,来福的肉饼,我派人给您送府上去?”

    顾怀修嗯了声:“花莲路,56号。”

    “聊什么呢?”陆铎端着面碗回来了。

    清溪见顾怀修没有解释的意思,自己说了。

    陆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来福的新肉饼是你做的?”说完扭头问顾怀修:“舅舅,你怎么知道清溪小姐会做肉饼?”

    顾怀修只管慢慢品面,仿佛没听见外甥的话。

    陆铎改问清溪。

    清溪也没什么好瞒的,简单叙述了一遍。

    陆铎心思一转,笑道:“明天我也开始晨跑,咱们一起跑更有意思。”

    清溪刚要说她不会再跑了,忽见顾怀修朝她看来,冷冷清清的眼神,可清溪莫名觉得,她好像懂了顾怀修的意思。再看一脸笑容的陆铎,清溪垂眸掩饰眼中的笑意,请两位慢用,她去厨房待着了。

    顾怀修吃的很慢,期间来了一家四口,中年夫妻领着一对儿七八岁的双胞胎儿子。

    “就三种面,真破,爹,咱们换一家吧,我想去山居客吃。”一个男孩不高兴地抱怨。

    男人询问地看向穿旗袍的太太。

    那位太太留着短发,长得文静知性,轻声哄儿子道:“明天你们俩生日,今晚该吃长寿面,这家专做面条,肯定比酒楼里的面好吃。等明天中午,咱们再去酒楼吃大餐,好不好?”

    两个男孩互相瞅瞅,勉强同意了,商量一会儿,兄弟俩分别要了一碗荤面。中年男人点了蟹黄面,太太要猫耳朵,然后每碗都要加个鸡蛋。小兰开心地去厨房报单,清溪擦擦手,立即忙了起来。

    面做的很快,端上来后热气腾腾,初冬的晚上吃一碗面暖身,还是很合适的。

    “这个面好吃,明天吃完酒楼,我还要再来吃这个。”双胞胎里的哥哥兴奋地道。

    两位家长同意了,小兰及时解释道:“先生太太,我们店一天只做三样面,第二天再换新的,您明天来的话,可能暂时吃不到这三种了。”

    短发太太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呢?”

    小兰笑:“我们小姐定的规矩,明天要做什么,可能要等她早上去买菜的时候才确定,不过您放心,我们小姐会一百种面,每道都是好味道。”

    短发太太想了想,点头赞许道:“这法子不错,既能勾起客人的好奇心,也方便你们小姐买菜、做面。每日只需准备三种面的食材,客人点单单一,做的时候可以几碗一起做,省力省时,客流一快,还能多做几单生意。”

    “您真聪明。”小兰真心地拍马屁。

    短发太太心情不错,结账离开面馆后,还回头看了几眼,觉得这家面馆很有趣。

    “原来只卖三样面是这个目的。”陆铎伸着脖子夸清溪,“清溪小姐真是天生的生意人。”

    清溪一边检查剩下的食材一边回他:“是师父帮我出的主意。”

    陆铎点点头,见舅舅终于吃完了,陆铎喊小兰结账。

    清溪忙走了出来,诚心道:“陆先生与三爷救过我的命,如果你们喜欢吃面,以后随时过来,我请你们。”陆铎救过她,顾怀修送了她一笔大生意,清溪不好意思再收几毛的面钱。

    顾怀修已经重新戴了墨镜,一言不发往外走。

    陆铎故意朝清溪扮凶相:“怎么,当小爷没钱吃白食啊?给你你就收着,不收以后不来了。”

    说完将两角钱拍在桌子上,也没多给,生意就是生意。

    清溪无奈,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

    “舅舅,我没吃饱,咱们再换家吃吧?”走出一段距离,陆铎摸摸肚子,馋肉,虽然猫耳朵里面放了火腿、虾仁什么的,可他想大口大口吃肉。

    顾怀修听了,随手指了一家酒楼。

    陆铎吹声口哨,刚要先去占位子,耳边突然传来舅舅的要求:“二楼,临窗。”

    陆铎比个“ok”。

    酒楼客人多,两人等了会儿,七点多菜才上齐。

    陆铎大快朵颐,顾怀修没想再吃第二顿,墨镜没摘,透过开着的窗户,他能清楚地看见斜对面的小面馆。小兰走出来,将外面摆着的菜单招牌搬了进去,门也关上挂了打烊,顾怀修抬起手腕,腕表显示“七点半”。

    陆铎见舅舅不吃饭,现在又看腕表,又感动又愧疚,舅舅对他太好了,居然专门陪他吃二顿。

    “好了,咱们走吧。”误会舅舅着急回去,陆铎放下筷子擦擦嘴,站了起来。

    “再吃点。”顾怀修没动,点了点外甥最近爱吃的狮子头。

    陆铎更感动了,乖乖坐好继续吃。

    顾怀修靠着椅背,过了几分钟,看见清溪主仆出了面馆,上锁后,朝这边走来。

    顾怀修再看腕表。

    “舅舅有事?”陆铎筷子停在半空,好奇问。

    顾怀修:“嗯。”并没解释是什么事。

    陆铎再次提出离开。

    这次顾怀修直接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酒楼,清溪三女差不多也到了,陆铎随意一瞅,便发现了马路对面的三个姑娘。御桥街很长,这里距离街头还有七八分钟的路程,陆铎好热闹,丢下舅舅就凑过去了,笑着问清溪:“这么早就回家了?”

    清溪点点头:“回家太晚,祖母会担心。”

    陆铎了然,一朵娇花两片嫩叶,是得注意点。

    “少爷刚刚没吃饱?”翠翠问他,看见这二人是从酒楼里出来的了。

    陆铎摸摸鼻子:“三爷吃饱了,我胃口大。”

    清溪放了心,还当自己一碗面的份量给少了呢。

    陆铎喜欢交朋友,既然与清溪熟了,他便嫌“小姐”太见外,问清溪能不能直接喊她名字。

    清溪点头,但没等她开口同意,就听顾三爷冷声道:“不行。”

    陆铎、清溪一同望了过去。

    墨镜挡住了男人的眼睛,清溪只能看见顾三爷微抿的嘴唇,冷峻威严,不容忤逆。

    陆铎心里猫抓似的,忍到两拨人在路口分开,他才追问理由。

    “我会娶她。”

    顾怀修边走边道,古井无波的语调,与他吩咐外甥去杀人时没有任何区别,寻常到陆铎继续跟着舅舅走了几步,才猛地定住。舅舅要娶清溪小姐?他冰山似的舅舅,不久前还坐视清溪小姐被匪徒调.戏,现在竟然要娶人家?

    莫非舅舅与清溪小姐晨跑期间,发生了什么……浪漫事?

    “舅舅,快跟我说说,你怎么追到清溪小姐的?”陆铎几个箭步冲上来,倒退着问,双眼明亮。

    顾怀修抿了下唇。

    陆铎最擅长捕捉舅舅的神色变化,回想面馆里清溪的表现,他一愣:“清溪小姐没答应?”

    顾怀修不想外甥脑补太多,冷冷道:“再问一句,送你去美国。”

    陆铎赶紧闭上嘴。

    “在她面前,不得泄露半句。”顾怀修最后警告道,随即绕过外甥,领先走了。

    陆铎望着舅舅修长冷厉的背影,忽然懂了,舅舅只是对清溪小姐动了心,但还没准备告诉清溪小姐……哦,陆铎又想起一事,怪不得舅舅让他提前公开顾明严与沈如眉的私.情,原来那时就决定抢侄媳妇了!

    侄媳妇……

    陆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的舅舅,口味好像有点重啊。

    .

    清溪一回家,便发现祖母、母亲、二妹玉溪都在堂屋等她呢。

    “姐姐,生意还行吗?”玉溪期待地问。

    清溪看眼祖母,坦然道:“只卖了十九碗。”

    玉溪悄悄地算账,十九碗,半价五分,还不够一块。

    小姑娘瞅瞅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晚音柔声鼓励女儿,清溪并不气馁,只怕祖母落井下石,她习惯了,母亲听了却要替她难受。

    娘仨都忐忑地朝她看来,一模一样的杏眼,好像她是家里的大恶人,徐老太太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瞪着大孙女道:“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洗澡睡觉,一身烟味儿,哪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清溪松了口气,领着两个丫鬟告退。

    顾家那边,顾明严今天忙着应酬,天黑透才归家,同母亲打完招呼,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顾明严问赵五:“那边如何?”

    赵五低着头道:“统共去了十九位客人,包括三爷、陆少。”

    顾明严脚步一顿。

    赵五解释道:“听说三爷爱吃面,杨老开馆时,他就去过几次。”

    顾明严脸色稍缓。

    赵五歪头想想,添了一句:“三爷、陆少离开面馆,又去附近的酒楼吃了一顿,出来时正赶上大小姐打烊回家,两帮人同行了一段路。”

    说完,他想抬头观察少爷,但顾明严的脚先到了,直踹在他身上:“下次回话,一口气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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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夜色深沉, 顾明严站在窗前, 黑眸望着窗外,里面没有半丝睡意。

    三叔与清溪……

    顾明严从来没有将两人往一块儿想过,清溪现在一心扑在面馆上, 于男女感情好像还没开窍。三叔那边, 两家再有恩怨,血脉上的关系谁也断不了, 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他的身份了, 三叔怎么敢觊觎曾经的侄媳妇?

    顾明严希望自己多心了,但赵五的回报突然在他心里敲响了一座警钟,然后, 顾明严渐渐发现了一些被他忽视的端倪。

    三叔与清溪同一天、搭乘同一趟火车来的杭城,两人在火车上, 也算共患难一场, 三叔还救了清溪。他陪清溪、徐老太太去南山寺,路上再遇三叔。清溪每日晨跑,也都会遇见三叔。

    如果三叔彻底不把他当侄子, 我行我素连伦常人言都不在乎, 那这么频繁的见面,清溪又长那么美,三叔对清溪生出别的心思,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顾明严又想到他陪清溪晨跑那两次。

    第一次, 两人从湖西往南, 再经由湖中长堤向北跑, 跑到一座拱桥前,看见三叔站在一棵树下。当时顾明严以为三叔跑累了休息休息,可,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第二次他去堵清溪,发现清溪是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的,如果那才是清溪正常的跑步路线,再联想三叔停留的地点,也许,三叔是故意停在那里,等着与清溪“偶遇”?

    顾明严自认会哄女孩,但,如果三叔真的故意在拱桥旁等清溪,每天在同一地点营造邂逅,那顾明严还真是佩服。

    亲三叔要跟他抢女人,顾明严彻底睡不着了,第二天四点多,顾明严就起来了,叫司机送他去南湖。天越来越冷,湖风加剧了寒意,顾明严一路跑到那座拱桥北侧,隐藏在一棵老香樟树后,凝神倾听南北两个方向的动静。

    他要确定三叔是不是真的喜欢清溪,也想知道清溪对三叔有没有那层意思。

    冷风吹来,顾明严拽拽身上的运动衣,闭着眼睛等。

    他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桥南传来两道跑步声,顾明严不由攥紧手,难道两人一起跑上了?

    “舅舅,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陆铎喘.着粗气跑到拱桥下,疲惫地看着长他九岁的舅舅悠然地跑上拱桥。其实陆铎也有健身,脱了衣服同样一身肌肉,但他很少长跑,今天能起来完全是为了旁观舅舅是如何勾搭清溪小姐的,没想到跑了几公里,一个姑娘的身影都没看到。

    顾怀修并不在乎外甥能不能跟上,到了桥顶,发现来福往长堤左侧歪脑袋,顾怀修侧目看去,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个男人躲在树后。确定没有威胁,顾怀修径自跑了,陆铎艰难地翻过拱桥,认命地去追舅舅,万一再跑一会儿就能遇见清溪小姐呢?

    舅甥俩慢慢跑远,顾明严从树后走出,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陆铎经常陪三叔跑吗?那天三叔并不是刻意等清溪?

    顾明严无法确定。

    坐车回家,去公司之前,顾明严给赵五安排了两件差事,一件是派人去长堤那座拱桥的位置盯着,另一件,也与清溪有关。

    .

    早上五点半,隔壁的西餐厅、山居客都静悄悄的,清溪的小面馆却与同街其他经营早餐的饭馆早早开张了。昨天开业过于兴奋,今天开始,清溪决定严格按照之前的计划,只在每日早五点半至八点半、中午十点半至一点半、傍晚四点半至七点半开门做生意,其他时间空出来练习徐家刀法等烹饪技艺,或是处理生活琐事。

    六点过后,起早上班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八点半打烊,清溪来来回回数了三次钱,一个早上居然就卖了二十碗!

    “是不是早上大家都喜欢吃面或喝粥?”翠翠高兴地猜测。

    清溪不知道,她也没问过师父。

    各种兴奋揣度,到了十点,清溪忍不住提前开张了。

    然后这个中午,清溪卖了四十八碗!

    “今天肯定破百了!”傍晚开门前,小兰干劲儿十足。

    清溪、翠翠在厨房忙活,小兰负责招待客人记菜单,再次领了两个单子走进厨房,小兰朝清溪眨眼睛,低低的声音难掩兴奋:“第一百二十四碗了!”

    清溪一边忙活一边算账,就按照一百碗算,十块进账净赚六块,一个月下来就有一百八十块,去掉租金、小兰翠翠的工钱,还能剩一百多!

    这么一想,清溪神采飞扬,动作越发娴熟利落。

    晚上七点多,客流量明显降低,清溪、翠翠坐到外面的椅子上休息,小兰拿笔点着记单的本子,从一往下数,数着数着,瞥见门口来了两个熟客。小兰立即放下本子,惊喜地招呼道:“三爷、陆少来了。”

    清溪回头,脸上还带着口罩,水润润的杏眼里却堆满了笑。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能看出来,小姑娘是在笑赚了钱,不是因为见到他们开心。

    “清溪小姐生病了?”陆铎瞄眼戴着墨镜的舅舅,关心地问清溪。

    清溪这才想起自己的扮相,不好意思说她是防着男客窥视,只好默认陆铎的猜测,一边站起来一边道:“不碍事,三爷陆少今天想吃什么?”

    陆铎并不是很喜欢吃面,可谁让舅舅爱吃,做面的姑娘还可能是他未来的舅母呢?

    “老鸭面!”陆铎点了今日三样菜里听起来最荤的,还厚着脸皮要求清溪多给他放鸭肉。

    清溪笑着点头,再问顾怀修。

    顾怀修看眼她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前的碎发,跟外甥要了一样的。

    “你们先坐,很快就好。”清溪重新进了厨房,一次煮两人的面,很省事,出锅再一起端出来。

    “没有外人,清溪小姐摘了口罩吧,这样怪别扭的。”陆铎替舅舅争取福利,都动心了,他才不信舅舅只是为了过来吃面,看人才是最重要的。

    清溪笑了笑,取下口罩,露出白里透红的脸蛋,嘴唇红润娇.嫩。

    陆铎暗道可惜,成了舅母人选,当着舅舅的面,他都不敢多瞧了,单纯欣赏也不应该。

    不能看美人,陆铎闷头吃老鸭面,嗯,鸭肉炖得真香啊,冬笋也鲜。

    又来了一位客人,清溪忙去准备。

    顾怀修吃得很慢,那么冷峻狠辣的人,吃起东西却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仿佛艺术。基本不会再有新的客人了,小兰、翠翠分头打扫里外,小心翼翼不打扰用餐的三爷。清溪被陆铎叫到二人对面,顾怀修细品,早就吃完的陆铎哄她说话。

    “今天赚了多少?”陆铎乐呵呵问,好像清溪赚得多就会分他似的。

    清溪心里美.美的,面上努力谦虚,别别耳边的碎发,微微低头道:“没算,比昨天强点吧。”

    陆铎切了声:“我进门的时候都听见了,卖了一百多碗对不对?”

    清溪忍不住笑,低着头不看他。

    陆铎却看愣了,灯光昏黄的老面馆,她穿着白衫子,双颊红红,像朵喝醉酒的牡丹。

    顾怀修提着墨镜的手顿了顿,才慢慢戴上。

    清溪见了,起身送客。

    顾怀修往外走,陆铎既然已经了解舅舅的心思了,当然要孝顺舅舅,赖在椅子上没动,回头看看,特别自然地问清溪:“你们是不是也要打烊了?那咱们一起回去吧,你们三个漂亮的小姑娘,我给你们当保镖。”

    哪个女孩不喜欢被赞美呢?陆铎一句话,清溪、小兰、翠翠都被他哄笑了,而且陆铎夸得是三人,更显得他光明磊落,不是好.色的那种坏。

    于是两帮人就一起沿着古老的御桥街慢慢返程。

    一开始,是话多的陆铎挨着清溪走,走着走着,陆铎佯装对翠翠的话题很感兴趣,猴子般挤到清溪与翠翠中间了,如此一来,就变成了清溪与顾怀修并肩而行。

    顾怀修一言不发,戴着墨镜生人勿近的样,清溪便歪着头,听陆铎与翠翠、小兰聊。陆铎风趣幽默,三女被逗得笑容不断,路旁酒楼的灯光蔓过来,只穿白衫黑裤的清溪,美如花,娇如玉。

    顾怀修取下墨镜,装进口袋。

    然而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他们回家的路要一直直行,到了湖边再拐弯,清溪三女则要拐进小巷。

    “我送你们吧?”陆铎往巷子里望望,不太放心。

    清溪笑道:“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陆铎见舅舅不知何时又把墨镜戴上了,只好作罢。

    清溪三女并肩离开,富贵颠颠地跟在旁边,狼狗长得快,短短一个月,富贵大了好几圈,真有坏人,富贵也能冲上去护主了。

    “舅舅,怎么办啊?”陆铎为难地问。十五岁的姑娘第一次当老板,真心以为生意好了,眼角眉梢都是笑,那么容易满足。他们拆穿顾明严的把戏,清溪肯定要难过,但不拆穿,便是成全了顾明严对清溪的讨好。

    顾怀修声冷如霜:“明早办妥。”

    陆铎听了,默默替清溪鞠了一把泪,怜香惜玉,舅舅的字典里怕是没有这个词。

    翌日早上,当清溪三女即将走出小巷拐进御桥街时,一段对话隔着墙头飘了过来:

    “面馆还没开门?”

    “是啊,等了快十分钟了,真想赶紧回去补个觉。”

    “忍忍吧,白吃一碗一毛钱的好面,还能拿一毛工钱,这么好的活儿往哪找去。”

    “那倒是,哎,我真是搞不懂徐小姐,换我是她,早就回家等着嫁过去当少奶奶吃香喝辣了,何必起早贪黑赚血汗钱?”

    “小点声,咱们换个地方等,别叫人听到,事情办砸了,顾少爷可是要问罪的。”

    男人们的声音断了,脚步声也很快远去。

    翠翠、小兰互视一眼,担心地看向身边的大小姐。

    清溪僵在原地,耳边一会儿是昨晚小兰兴奋的报数是母亲欣慰的夸赞是妹妹们欢快的笑声,一会儿又变成刚刚听到的对话。

    什么生意好转,原来都是假的,是一位有钱少爷的自诩好心


    清溪试着回想昨天的一百多位客人,没用,已经分不清谁是真心吃面,谁是为了赚钱了。

    那就,把昨天的进账都送给顾明严罢。



31、

五点半, 清溪还是开了张。

    很快就来了几个客人, 搓着手点面,分散着落座。小兰隐晦地打量他们,光看表情, 分辨不出真伪客。她没什么精神, 但小姐说了,哪怕二十多人里只有一个是真心来吃面的, 她们也要好好招待, 不能乱猜乱问,坏了真客人的兴致。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半,小兰立即挂上营业时间段的牌子, 关门算账。

    昨日卖了一百三十六碗,今早卖了二十七碗, 合计进账十六块三毛。

    清溪将钱全部交给小兰, 让小兰马上去找顾明严,保证中午开始,再没有一个顾明严雇来的客。

    顾家的隆兴纺织厂位于城郊, 主要由顾世钦、顾世昌兄弟俩打理, 顾明严留学回来后负责出口贸易,公司设在内城。小兰以前替顾世钦办事时去过一次,叫了一辆黄包车, 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顾明严坐在办公室, 审完几份国外发来的洋文贸易合同, 顾明严突地放下笔, 烦躁地捏眉心,越想越怄火。昨晚三叔又去清溪店里吃面了,还陪清溪走了一段路,顾明严几乎已经肯定,三叔就是要跟他抢清溪。

    有人敲门,顾明严沉着脸抬起头。

    刘秘书在门外道:“少爷,徐庆堂的小兰要见您。”

    顾明严冷笑。小兰这丫鬟,以前过来秘书都说是父亲身边的小兰,现在改成徐庆堂,小兰是在向他表明立场吗?

    “带过来。”顾明严漫不经心地道,但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不知小兰过来的目的。

    当小兰进来,顾明严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兰。

    小兰怕过顾世钦,怕过冷峻威严的顾三爷,对存心讨好清溪的顾明严倒是不怕的,状似恭敬地将一叠纸票放到顾明严面前的书桌上,低头道:“少爷,大小姐说了,让您以后别再雇人去吃面,您这是帮倒忙。还有,这是昨天与今早卖面的进场,一共十六块三毛,大小姐让我全部还给您。”

    顾明严眉头狠狠地跳了几跳,神色阴沉地盯着那叠新旧各异的小额纸币,十六块三毛,掉在地上他都不屑捡,清溪居然让人特意还给他!

    男人嘴唇紧抿,仿佛随时要爆发的火山,小兰态度一变,声音轻了下来,诚心地劝道:“少爷,您对大小姐的心大家有目共睹,小兰原是顾家的丫鬟,实在不忍您走弯路,现在斗胆想多说两句,您看行吗?”

    顾明严看她一眼,目光依然不善:“说。”

    小兰就继续道:“我跟随大小姐的时间不长,但看得出来,大小姐外表柔弱,骨子里其实要强地很,一门心思想重振酒楼。少爷说过会支持大小姐,那您就该相信大小姐的厨艺,您故意雇人去买面,岂不是变着法子告诉大小姐,您觉得她不行?”

    顾明严嘴角动了下。

    小兰知道他的心思,抢先道:“是,开张那天生意不好,少爷是怕大小姐难过,您是好意,可假的就是假的,这不,今早大小姐无意听到有人嘀咕真相,昨天有一百分高兴,今天就有两百分难过。欲速则不达,做生意都有个起步的过程,您真支持大小姐,就该站在一旁为她加油,而不是拔苗助长,您想想,就算将来大小姐生意真的好了,可原来受您雇佣的哪个人说漏嘴,别人以为大小姐的生意都是买来的怎么办?徐庆堂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明严脸色依然难看,但却没了怒意。

    他生在富贵之家,家大业大,从小到大见过父亲叔父如何应对各种危机,学过各种经商理论外贸流程,却唯独没有亲自经历过一个产业从零到有的过程。小兰虽然是个丫鬟,但刚刚的那番话句句在理,顾明严无法反驳一句。

    小兰见他听进去了,这边没自己的事了,就想告退。

    “等等。”顾明严叫住她,直视小兰问:“听说,三爷连续两晚都过去了?”

    小兰心里一突,顾三爷与顾老太太的恩怨,她早就听说了。

    她谨慎地措辞:“三爷好面食,人家来了,咱们总不能不招待……”她怕顾明严因为大小姐接了三爷的生意,迁怒大小姐。小兰想的很通透,大小姐一介女流,长得又那么美,想在杭城立足,还是需要顾明严父子帮衬点。

    顾明严盯着她,过了会儿,换了话题:“告诉你们小姐,以后不会再有假客人。”

    小兰点头,差事办完,她立即返回面馆。

    清溪得知顾明严特意打听了顾三爷,懒得搀和那边的恩怨,没放在心上。

    十点半重新开张,少了假客人,店里生意顿时冷清起来,整个中午只卖了十来碗。

    “不错了,第一天中午咱们只卖了三碗呢。”翠翠为清溪鼓劲儿。

    清溪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如果没有昨日虚假兴隆的对比,她大概会真的满足吧。

    下午清溪回家睡午觉,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早点回来。”玉溪去上学了,云溪送姐姐到门口,甜甜地道别。

    清溪抱抱三妹,心情稍好。

    傍晚客流比中午多,截止晚上七点,今日一共卖了三十二碗,早上的没算。

    “明天周末,人肯定更多。”翠翠还是挺乐观的,一天一天进步嘛。

    清溪笑,一抬头,看见陆铎、顾怀修又来了。

    清溪有点奇怪,就算顾怀修爱吃面,可,每晚都吃面,他不嫌腻吗?还是,陆铎特意拉着舅舅来照顾她生意?

    “摘了摘了,不然我以为我进的是医院。”陆铎熟练地叫清溪取下口罩。

    清溪抿抿唇,低头摘了下来。

    今晚舅甥俩点的黄鱼面,清溪、翠翠进去忙,小兰站在靠近面馆门口的位置,观察外面的客流,刚看了一会儿,门外突然多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小兰惊讶,刚要通知清溪,一身白色西装的男人朝她摇摇头,自顾自跨了进来,双手背在后面。

    陆铎回头,看见顾明严,就当没看见,一旁顾怀修戴着墨镜,默默地等面。

    顾明严坐了两人旁边的一桌,中间隔着过道,也能看见厨房,角度稍微比顾怀修二人差点。

    面馆的气氛不太对,小兰瞅瞅顾明严手里的东西,知道他想给清溪惊喜,但她毕竟是清溪的丫鬟了,便尽职尽责地招呼道:“少爷想吃什么?”

    厨房里面,清溪动作一顿,然后就听顾明严道:“三鲜面。”

    小兰去传话。

    清溪嗯了声,翠翠端着黄鱼面送出去,她继续做顾明严的三鲜面。

    顾明严只看厨房,尽管他的位置只能偶尔看到清溪的侧影。

    陆铎旁若无人地同清溪聊天:“清溪小姐忙了这么久,你吃了吗?要不我跟舅舅等等你,咱们一块儿吃?”

    清溪回道:“吃过了,四点多吃的。”

    陆铎哦了声。

    三鲜面好了,翠翠端出来,清溪收拾收拾厨房,戴上口罩,坐里面的小板凳上待着,坐的很靠里面,除非走到厨房门口,外面的人谁也看不到她。

    陆铎瞅瞅舅舅,再瞄眼顾明严,没喊清溪出来。

    顾明严却离开座位,拿着手里的东西走了进去,陆铎迅速撞了一下舅舅胳膊,顾怀修偏头看他。

    陆铎朝顾明严的背影使眼色。

    顾怀修扫了眼,然后继续吃面,仿佛没看到顾明严手里的百合花。

    厨房里面,顾明严一进来,就见清溪面朝北坐在揉面台前,微微低着头,脸上戴着白色口罩,衬得她垂下来的睫毛浓密纤长,又好像受了气的小媳妇,绷着脸等人来道歉。顾明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走过去,单膝蹲在清溪旁边,先将左手的百合花束递过去,轻声赔罪道:“清溪,我知道错了,好心办坏事,愚昧蠢笨还不如小兰,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自作聪明,你别生气了?”

    他声音是低,但厨房就那么大点,再低的声音也传了出来。男人轻柔的语气,与其说是在道歉,还不如说是在调.情,诱哄女孩。

    可把陆铎恶心的,再美味的面都没了胃口,扭头看舅舅。

    顾怀修挑起一柱面,优雅地放进口中。

    陆铎佩服!

    那边,清溪确实很生顾明严的气,但她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如果顾明严还想辩解,她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他,可顾明严上来就赔罪,清溪反倒消了火。归根结底,顾明严本意是想帮她一把,只是用错了办法。

    看看那束百合,清溪低声道:“我没生气,花你拿走。”

    顾明严叹息:“不收花就是还在生气,那你打我吧。”说着,将一直藏在右手的荆条递过去。

    负荆请罪,清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笑声传出去,陆铎再看舅舅。

    顾怀修撂下了筷子。

    陆铎登时跳了起来,邪风似的冲进厨房。清溪、顾明严同时抬头,陆铎自来熟地抓起盐罐,阴阳怪气地朝两人晃了晃:“我来拿盐,你们继续,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一落,他就缩了回去。

    清溪回味陆铎的话,怎么听都是在暗指她与顾明严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人怀疑这个,清溪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迁怒地撵顾明严:“你快出去。”

    顾明严不走:“你我的交情,单独说会儿话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清溪恼火,起身就要离开。

    顾明严下意识地拽住她胳膊。

    陆铎放盐罐回来,撞见这一幕,咧嘴笑了,盯着顾明严道:“拉拉扯扯的,顾少还让不让清溪小姐做生意了?”

    他在讽刺顾明严,清溪脸却白了,猛地甩开顾明严:“你们都走!往后谁也别来我这儿!”

    陆铎手一抖,看向清溪,惊见女孩杏眼里泪光浮动,竟是要哭了。

    陆铎悔地不行:“清溪小姐,我不是说你……”

    “走!”被冤枉清白的清溪一句话都不想听,将顾明严、陆铎一起推了出去,她躲在厨房,再叫翠翠、小兰赶人。

    陆铎自知有罪,乖乖退去外面,顾明严是“拉扯”清溪的那个,怕清溪哭,不得已也出去了。

    如此面馆里头,就只剩顾怀修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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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翠翠堵在饭馆门口, 看着将自家小姐气哭的陆铎、顾明严, 不准他们再进来。

    陆铎无所谓,能将顾明严从清溪小姐身边带走,他“死得其所”。顾明严出门才发现三叔还在里面, 脸色一变, 肃容提醒翠翠:“里面还有一个。”

    翠翠往里看看,小声哼道:“三爷还没吃完, 再说三爷也没惹小姐生气。”最主要的是, 三爷一身的气势太吓人了,她跟小兰都不敢过去撵人。

    顾明严便想重新进去。

    翠翠眼睛一瞪,拦住他道:“大少爷是不是还嫌我家小姐不够生您的气?”

    顾明严心里一虚。

    面馆之内, 小兰确定翠翠能镇住那两位爷后,便要去厨房看看小姐, 结果才往前走几步, 忽见顾三爷站了起来,朝厨房过去了,墨镜留在桌上。

    小兰愣住了, 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三爷是有话对小姐说吗?她过去的话, 也许两人谈的正事,三爷见到她会不高兴,想到三爷那张阎王似的冷脸, 小兰不禁打了个哆嗦, 可, 万一三爷也欺负小姐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 她们还在这儿,而且客人随时可能登门。

    左思右想,小兰终归还是没敢过去,就在面馆中间站着,保证厨房若有任何不妥的动静,她都能立即支援小姐。

    厨房,清溪还是坐在那张小板凳上,只不过改成面朝东北角坐着了,眼泪默默地往下掉,掉了就用帕子抹掉。其实清溪知道,陆铎就是故意挑衅顾明严呢,并非真的暗示她与顾明严有什么,但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那么说,她脸皮抹不开。

    这只是其一,再则,清溪这几日心里是憋着火的,生意太冷清,还被顾明严搅合了一回,大起大落的心情,她不能跟丫鬟们说,不想让母亲担心,只能自己压下所有忐忑。今晚被陆铎一挑,各种负面情绪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清溪当是小兰,迅速抹掉新落的泪,吸吸鼻子回头。

    顾怀修就在这一瞬停下脚步,黑眸幽幽地注视着她。十五岁的丫头,本来就娇娇小小,现在可怜兮兮地坐在角落,脸颊被口罩挡住,一双泪汪汪的杏眼越发明亮动人,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三爷,您,您怎么……”清溪慌张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厨房狭长,她一人在里面还算行动自如,突然多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顿时显得闭塞拥挤。清溪才被陆铎阴阳怪气指责她与顾明严单独待在里面,惊慌过后,清溪立即就想出去。

    顾怀修往左挪了一步,正好拦在她面前,宽阔的胸膛,也挡住了身后油灯的光亮。

    清溪只觉得眼前一黑,堪堪停下才避免撞上对面的男人。

    她茫然地抬起头。

    “以后,只要我在杭城,每晚都会过来。”顾怀修看着她说,眸如寒潭,声音清冷,不带任何异样的温度。

    清溪愣住,直到被他那双眼睛惊醒,清溪才迅速后退两步。虽然不懂这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身为面馆老板,清溪习惯地道谢:“谢谢三爷照顾我的生意,其实不必的。”天天吃面,哪个正常人受得了。

    “吃完面,我送你回家。”顾怀修再次开口。

    清溪震惊地抬起头。

    昏暗的厨房,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黑眸平静地锁定她,冷冷清清的眼,直接斩断旁人其他联想,譬如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清溪脑海里有片刻空白,送她回家,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顾怀修却要每晚都来面馆,都要送她……

    清溪再不通男女感情,也不至于连顾怀修的意思都不明白。

    可,顾怀修对她,怎么会有那种感情?八月里,他还无视她被匪徒欺负。

    清溪突然怀疑她在做梦,这样的三爷,太不真实了。

    右手手指曲起,清溪偷偷用指甲用力抵住掌心,微微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梦,顾三爷真的在向她,表达那种感情。

    清溪想不通男人是怎么想的,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感受,垂下眼帘,明确地拒绝道:“多谢三爷厚爱,可我只想经营好面馆,不想浪费精力在其他事上。”

    顾怀修冷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漠然道:“我不会强迫你任何事,只要你不想,你可以一句话都不与我说。”

    清溪皱眉,她怎么不太懂他的意思了?

    像是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顾怀修淡淡道:“你早晚是我的女人,但在你心甘情愿之前,我会保持一定距离。”

    他的女人?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清溪气笑了,毫不畏惧地迎上男人的冷眼:“别说我现在无心婚嫁,便是有,也绝不会喜欢一个在我遇到危险时袖手旁观并阻止旁人救我的冷血之人。三爷,我感激陆铎,对您,如果不是来福的肉饼生意,我对您只有敬而远之。既然三爷把话说得很清楚,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您,我不喜欢您,来福的生意我不做了,以后您也不用再来面馆,我要忙了,请您离开。”

    她一气呵成,半个字都不带停顿的,顾怀修默默听着,眸色如墨,愈来愈深。

    清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颗人头。

    她开始害怕,但她不想表现出来,扭头喊小兰,借此掩饰怯意。

    “来了,小姐什么事?”小兰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请三爷出去。”清溪绷着脸道。

    顾怀修最后看她一眼,无需小兰开口,他主动转身,坐回餐桌旁,继续吃剩了一大半的面。

    清溪躲在里面,无声问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兰:“走了吗?”

    小兰看看慢悠悠吃面的男人,摇摇头。

    清溪皱眉,没来由一阵烦躁,她不喜欢顾明严,也不喜欢顾怀修,甚至连分析顾怀修到底怎么想的都不愿意,一想到顾家两帮人的恩怨,她撇清自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傻了吧唧答应深不可测动机不明的顾怀修?

    清溪只知道,顾怀修不可能真心喜欢她。

    “赶他走。”清溪用口型使唤小兰。

    小兰为难,走到她身边说悄悄话:“人家还没吃完,再说,吃完了我也不敢撵他啊。”

    清溪便让小兰去换翠翠。

    翠翠比小兰更没种,一听小姐叫她去轰三爷,翠翠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抱着清溪胳膊哀求:“小姐,三爷怎么了?是因为陆少吗?您理智点,三爷咱们惹不起啊。”

    两个丫鬟都胆小如鼠,清溪自己也没胆,忍了忍,闷闷道:“算了,等他吃完自己走。”

    翠翠如蒙大赦,生怕小姐反悔,继续去外面看着陆铎二人了。

    清溪一个人在厨房生闷气,不时看看腕表。

    “三爷吃好了?”

    外面传来小兰谄媚敬畏的声音,清溪再看腕表,呵,不早不晚,刚好七点半,她打烊的时间。

    “小姐,三爷走了。”小兰跑进来,一副报喜的模样。

    清溪让她去外面看看。

    小兰痛快地去盯梢,结果一出门,就见三爷戴着墨镜站在面馆一侧,陆铎得意地守在旁边,顾明严一人站在另一侧,如两军对峙。

    情况不妙,小兰赶紧去通知小姐。

    清溪脑仁疼,顾怀修不走,顾明严也不走,等会儿顾怀修真的送她,顾明严会怎么想?万一受了刺激,又要追她怎么办?

    清溪不想出去,只是,她告诉家人七点半打烊,如果回去晚了,母亲祖母肯定着急。

    “走吧。”清溪重新正了正口罩,领着两个丫鬟出去了,门外的男人们谁都没看,小兰锁好门,她便走在二女内侧。

    顾怀修不紧不慢地跟着,与三女保持十步的距离。

    顾明严今晚没吃面,却吃了一肚子火,三叔这种态度,无异于挑衅!

    顾明严加快脚步,想跟清溪问清楚,顾怀修看眼外甥,陆铎多机灵,隔着墨镜也知道舅舅的意思,当即追了上去,顾明严走在清溪身后,他就跟在翠翠屁.股后面,打定主意不给顾明严哄骗未来舅母的机会。

    “我与清溪说话,请你离开。”顾明严努力保持一个贵公子应有的气度。

    陆铎双手插.着口袋,歪着脑袋斜着眼睛反驳:“这马路是你们家的?我想走就走,要你管?”

    翠翠差点笑出声。

    清溪只觉得烦,加快脚步。

    顾明严、陆铎争先恐后追了上去,顾怀修远远地跟着。

    拐进小巷,再走五分钟就到了老柳巷,清溪担心母亲可能会领着妹妹们出来接她,提前转身,垂眸对跟屁虫似的两个男人道:“我不想我家里人看见你们。”

    “行,清溪小姐早点休息,我就送到这里了。”陆铎反应够快,笑容灿烂地道。

    顾明严不甘心,小声喊她:“清溪……”

    清溪转身就走。

    顾明严握紧双拳,眼睁睁看着心里的姑娘急行着回了家。

    前面传来徐宅的关门声,顾明严心沉了下去,然后转身,冷眼看向身后。

    黑漆漆的狭窄小巷,只有通向御桥街的巷口有光,而此时那里,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顾少爷,Goodnight~”陆铎做了一个摘帽的虚假动作,绅士十足地朝顾明严道别,说完戴好并不存在的帽子,优哉游哉去对面与舅舅汇合,边走边吹着欢快的口哨。顾明严死死盯着那苍蝇似的背影,如果手里有枪,他一定会送陆铎一颗子弹!

    可惜,他手里没枪,陆铎身上却藏着一把。

    .

    南湖岸上,顾怀修、陆铎慢步往回走,司机开着黑色别克,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

    路灯在湖面上洒下一片光辉,幽幽的湖水莫名可怖。

    陆铎往湖里丢颗碎石头,忽地问道:“舅舅,你对清溪小姐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气那位?”

    他十三岁时被舅舅接去国外,五年匆匆过去,陆铎见过舅舅杀人,见过舅舅在赌场上挥金如土,亦见过舅舅光着膀子钻进汽车底下,弄得满身油污,但陆铎从未见过舅舅跟任何女人在一起,有段时间,陆铎甚至怀疑舅舅当海盗、雇佣兵那些年,枪.林弹雨的,伤了根子。

    陆铎觉得,舅舅对清溪小姐不太一样,但,他猜不透舅舅的心。

    被问的男人,未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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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突然多了一个催命阎王般的追求者, 清溪这晚没睡好, 早上是被翠翠叫醒的。

    “要不,小姐多睡会儿?”看着赖在被窝里揉眼睛的姑娘,翠翠突然很心疼。老爷活着时, 大小姐过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养日子, 可过去的两个月,大小姐起早贪黑的, 还被顾明严伤了心, 身心都煎熬。

    清溪抓起放在床边的腕表,五点过五分了。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主仆三人先去后街的菜场买菜, 来到面馆,清溪迅速做了三人的早饭, 吃完就开始等生意。

    周六的御桥街比平时热闹多了, 人来人往,大酒楼客满为患,有那不愿意等的, 便随便挑个人少的饭馆吃一顿。徐庆堂夹在最时髦的西餐厅与最有名的山居客中间, 多多少少沾了光,晌午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九张桌子第一次都坐了人, 虽然只有两桌四个位子全部坐满。

    清溪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全神贯注地做面。

    顾明严来的时候, 清溪在忙, 没空理他,顾明严就赖着不走,一直赖到晌午营业结束。

    清溪收拾完厨房,出来见他,两人面对面坐着,小兰坐在不远处的柜台那儿,低头算账。

    “还生气呢?”顾明严心虚地问,清溪有脾气大的时候,但她长得太柔了,娇花一样,顾明严真怕自己哪句话说重了,小姑娘哭给他看。

    清溪平静道:“我不喜欢你送花,也不喜欢你没事赖在面馆,更不想搀和你与三爷的事。”

    顾明严立即保证他不会再送花,也不会天天过来。

    堂堂顾家大少爷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清溪消了气。

    顾明严喝口淡茶,转而打听玉溪上学的事:“班里功课都跟得上吧?”

    清溪脑海里便浮现妹妹端端正正坐在书桌旁做作业的乖巧模样,嘴角露了笑:“还行吧,交了几个朋友,今天要去一个同学家里玩。”

    顾明严点头,特别自然地夸道:“玉溪活泼伶俐,到哪儿都容易交朋友。伯母呢?之前说要找古琴家教,可有消息了?”其实清溪娘几个的近况,他与父亲一清二楚,顾明严只是故意找话题好多跟清溪聊聊。

    韩家家世不一般,清溪不想招摇,只说已经找到了,没提哪家。

    “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家吧。”清溪看看腕表,准备结束谈话。

    “我去给老太太、伯母请个安。”顾明严跟着站了起来,目光诚恳:“上次大家不欢而散,父亲早想登门赔罪了,怕老太太还在气头,就想再等等。错在我身上,虽然婚事已经取消,但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还在,我得好好给长辈们赔个不是。”

    清溪点点头。

    回家路上,翠翠、小兰自觉地落后几步。

    天蓝如洗,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顾明严看着颠颠跑在前面的富贵,忽的低声问道:“清溪,咱们是朋友,以后我也会把你当妹妹看,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三叔,对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清溪抿了下唇。

    顾明严懂了,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算平静:“我猜,你没答应他。”

    清溪默认。

    顾明严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道:“三叔误会他母亲是老太太害的,这次回杭肯定会找我们麻烦。你与他统共没见过几面,说实话,清溪,以你的容貌性情,换个人对你一见钟情我都相信,但是三叔,据说他身边从来没有女人,为何偏偏对你特殊?不是我小人之心,但我总觉得,他追求你,恐怕是因为你与我的关系,他孤身一人无所顾忌,可如果让外人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徐家、顾家的名声肯定都会受影响。”

    清溪昨晚彻夜难眠,何尝没想过这点?

    她相信陆铎对她没有恶意,但顾怀修其人,她看不透,如果顾怀修只是想买来福的牛肉饼,或者只是来面馆吃他爱吃的面,清溪都可以把顾怀修当普通的客人招待,偏偏顾怀修居然表明态度要追她,姿态猖狂。

    事出反常必有妖,清溪不会糊里糊涂地跳进别人的坑。

    “你放心好了,我没那么傻。”清溪冷静地道。

    顾明严信她是真的对三叔无情,想到三叔冷漠的眼,顾明严深深怀疑,哪个正常女人会敢喜欢他?也许某些被家里养的无法无天的富家千金会看上三叔的脸三叔的钱,使出浑身解数去征服,但清溪,绝不是那种自找麻烦的傻姑娘。

    如此,他只要暗中派人保护好清溪就够了。

    .

    晚上顾明严没来,顾怀修却再次于七点过后,准时地跨进面馆。

    但这次,他是自己来的,没带陆铎。

    小兰接了他的菜单,去厨房告诉清溪,还偷偷说了陆铎没来的事。

    清溪只管做面,面由小兰端出去,她躲在厨房,翠翠留在这儿陪她,免得男人再闯进来。

    昏暗的老面馆,穿黑色西服的男人默默地吃面,主人不理他,他也不在意。

    小兰看在眼里,既觉得三爷真冷,又莫名觉得形单影只的三爷很可怜,好像这世界,只有陆少会主动陪他说话,陆少不在,三爷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清溪一心练习厨艺,没有刻意打听过顾怀修什么,对顾怀修的了解全部来自顾明严,小兰是丫鬟,听过各种与顾怀修有关的流言,单是匪徒曾经当着三爷的面糟蹋姨太太,就足以令闻者落泪了。

    但那些事,小兰没有告诉清溪,她很赞成小姐与顾家两门保持距离的决定,如果非要偏心一方,小兰觉得,顾明严更适合小姐。顾明严的确风流过,但顾明严经历简单,三爷呢,自他八岁逃离匪窝到二十五岁回国前的中间十几年,三爷到底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

    “三爷慢走。”男人吃完面,戴上墨镜离席,小兰低头,恭敬地送客。

    七点半,面馆打烊,清溪跨出面馆,视线一转,便看到停在路旁的黑衣男人,大晚上的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与路上欢声笑语的其他百姓,格格不入。

    清溪收回视线,继续走在两个丫鬟内侧。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顾怀修就跟在后面,拐进小巷,身后终于没了脚步声。

    翠翠想回头看看,脑袋才动,就被清溪制止。

    转弯的时候,清溪余光往巷子那头瞄,隐约看见一道影子,懒懒地靠在墙壁上。

    清溪有点头疼,这位三爷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两天,顾怀修都会在傍晚出现,默默吃面,远远地送她回家,既然他没做任何令人不安的举动,清溪就随他去了。

    这天早上,清溪三女继续早起出门。

    凌晨五点半没什么客人,清溪做了火腿鸡蛋炒饭,主仆三人坐在厨房旁的一桌,就着热汤,先填自己的肚子。清溪、翠翠背对面馆门口,翠翠坐外侧,吃着吃着,忽觉有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翠翠疑惑地歪头……

    “啊!”

    翠翠“啪”地摔了碗,一下子扑到清溪身上,宛如见鬼。

    清溪吓坏了,就见一只黑色大狗蹲坐在餐桌旁边,黑眼睛幽幽地盯着她,正是来福!

    清溪下意识往门口看,门前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小姐,你看它脖子!“

    清溪再次低头。

    来福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项圈,项圈上挂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见清溪瞅它,来福突地抬起两只前爪搭在桌子上,在三女惊吓的目光中,它扬起脑袋,让项圈上的袋子更明显,充满灵性的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清溪。

    清溪还没晃过神。

    “小姐,它是不是要你拿袋子?”翠翠瑟瑟发抖地说。

    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清溪见识过来福对顾怀修的顺从,倒不是很怕来福了,尤其是富贵过来捣乱爪子往来福身上搭,来福只是低头看看却没有攻击,清溪越发放心,推开翠翠,她慢慢伸手过去。

    来福一动不动。

    清溪取下袋子,里面有三张纸,两张是合计一百五十的钞票,另一张是字条,上面写着:“十月牛肉饼费用,先交五斤,货到狗归。”

    货到狗归,货不到,狗就不走了?

    清溪不禁攥紧纸条。

    “小姐,怎么办啊?”翠翠太怕来福了,缩在里面问。

    生气不是解决的办法,清溪看着来福,知道这狗聪明,她重新将钞票塞回袋子,一边说话一边试图将袋子挂回去:“来福听话,我不做肉饼了,你回家吧。”

    来福当然聪明,清溪才抬头,它就落回地上,端正地蹲坐在过道,耐心等待货物。

    清溪试着说话赶它。

    来福无动于衷。

    清溪想抄家伙,可她不敢,怕来福咬她,站起来能够到她胸的大黑狗,外表跟它主人一样吓人。

    “小姐,一毛钱是生意,一百五十也是生意,你都给三爷做面了,给来福做几斤肉饼也没事吧?”翠翠没骨气地劝说,只求快点打发了来福。

    刚说完,店外有个客人进来了,往里走两步,看到来福,噌地又退了出去,可见来福长得多吓人,富贵一直待在面馆,也没把人吓跑过。

    “上次给富贵做的还剩一些,翠翠你去拿来。”生意要紧,清溪赶紧吩咐翠翠。

    翠翠心惊胆颤地从后面的桌子上翻过去了,回家拿干肉饼。

    富贵还小,来福一天吃一斤干肉饼,富贵一斤能吃好几天,小馋狗也不是专吃肉饼,所以清溪上次做的还剩很多,翠翠称了五斤多回来,远远地递给清溪。

    清溪很想把钱塞进去,又怕顾怀修再让来福还次钱,想了想,憋屈地接了这次生意。

    她把装肉饼的袋子放在地上。

    来福嗅了嗅,然后叼起袋子,叼完又放下去,在三女震惊的注视下咬开绑袋子的麻绳,连续往外叼了好几块牛肉饼,放完再叼袋子,重复几次之后,来福终于咬住袋口,转身跑了,如一道黑色魅影,四爪落地无声。

    面馆里是
漫长的沉默,直到桌子底下传来一声“嘎嘣”。

    清溪往下看。

    富贵歪着脑袋咬来福留下的肉饼呢,见主人瞅它,已经吃过一顿的小家伙转转黑眼睛,突然跑一边去吃了,生怕主人不让似的……



34、

八点半清溪关门回家, 林晚音才刚要出门。韩莹所有课程请的都是家庭教师, 周一至周五林晚音只有下午一小时的课,周末便是上下午各两小时。

    “快去休息吧。”摸摸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林晚音十分心疼。

    清溪笑, 站在门口, 目送母亲的黄包车拐出老柳巷,她才进去了。

    花莲路, 韩家别墅。

    顾世钦一身长衫坐在大厅沙发上, 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他放下茶碗抬起头,就见韩戎一边挽袖子一边下来了, 穿了一件休闲的黑色毛衣,短发利落, 三十五岁的男人, 大概是没有多少家里事的牵绊,浑身洋溢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朝气。

    顾世钦有些羡慕,其实他只比韩戎大两岁, 如果他也晚点成亲……

    “顾兄别来无恙,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韩戎笑着招呼道,他喜欢与生意人做朋友,顾世钦亦是江生银行的老主顾。

    顾世钦笑道:“厂里天天瞎忙, 好不容易得了点空, 想找人下棋, 第一个就想到了韩兄, 如何,韩兄可有闲暇?”

    “难得顾兄赏脸,小弟乐意奉陪。”韩戎痛快应道,陪顾世钦喝会儿茶,聊些经济大事,便让李妈去取围棋。

    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对弈,韩莹小鸟似的赶过来,坐在父亲身边看。男人们心思都放在棋盘上,韩莹一会儿看棋一会儿抬头往门口望,所以林晚音一出现在门前,韩莹就发现了,高兴地跳了起来:“林老师!”

    顾世钦刚要落子,闻声手抖了一下。

    韩戎挑眉,看过去,顾世钦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

    顾世钦背对门口坐着,林晚音简单扫了一眼,并没有认出故人,至于立下奇怪规矩的韩戎,林晚音也无需客气地打招呼,韩莹一过来,林晚音便随韩莹往楼梯那边走了。就在师生俩即将经过沙发时,韩戎突然笑了,用不高不低地声音道:“这么明显的陷阱顾兄都没发现,莫非另有心事?”

    顾兄……

    林晚音不由地朝沙发看去,正好对上顾世钦投过来的复杂眼神,愧疚、思念交织。

    在最意外的地方遇见最不想见的人,林晚音脸色陡变,立即收回视线,借助韩莹勉强挡住身形。

    师生俩转瞬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只有两道轻轻的爬楼声传了过来。

    顾世钦垂着眼帘,默默地捡起棋子。

    “顾兄此番找我,不是为了下棋吧?”韩戎靠到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睛问顾世钦。

    顾世钦苦笑,看眼楼梯,坦然道:“若非明严在外风流,林老师会是他未来岳母。”

    韩戎意外地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她就是那位徐夫人……”

    顾世钦隐晦地观察韩戎。

    韩戎怕女人,更怕漂亮女人,众人皆知,既然如此,韩戎为何挑了晚音当女儿的古琴老师?顾世钦已经打听到了,当日来韩家面试的还有一位颇有资历的古琴老教师。顾世钦依然爱慕林晚音,越是在意,越容易怀疑别的男人对心上人另有所图。

    今日过来,顾世钦不是为了见林晚音,而是故意在韩戎面前露出痕迹,两人自幼认识,算是打了三十年交道的老朋友,顾世钦希望韩戎看在他的面子上,就算对林晚音有些心思,也趁早熄了。

    都是商场老狐狸,谁不了解谁?

    韩戎无奈地朝顾世钦摇摇头,觉得顾世钦想太多了。

    只是,被顾世钦登门暗示别碰他看上的女人,韩戎胸口,有那么一丝丝不爽。

    顾世钦走后,韩戎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上了楼。

    他进门的时候,婉转的琴声一顿。

    “爹,你怎么来了?顾叔叔走了?”韩莹奇怪地问,以前老师教她,父亲都不会过来的。

    林晚音面对古琴,听韩戎说顾世钦已经离开,她身体才放松下来。

    “你们继续,我看看报纸。”韩戎坐到窗边的书桌前,展开报纸,一下子就把脸挡住了。

    琴声继续,一会儿大的弹,一会儿小的弹,韩戎慢慢移开报纸,偷偷看去,视线直接落到了弹琴的女人身上。她侧对这边,穿着素淡的旗袍,嘴角带着笑,那是笑给女儿看的,但她黛眉笼愁,却不知是为了亡夫,还是才离开不久的顾世钦。

    韩戎摆正报纸,可女人被旗袍勾勒出的玲珑线条,却好像还在眼前。

    韩戎扯了扯领口,不得不说,这位林老师,确实很美。

    .

    十点钟,清溪领着翠翠、小兰又出发了,转到御桥街,因为是周末,街上人潮拥挤。

    “借过借过。”身后有人按车铃。

    三女一同往后看,就见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翠翠小兰立即推着清溪往边上让,但她们这边行人最少,骑车的男人只能往这边刹车,当自行车彻底收住冲势,前车轮堪堪停在清溪的绣鞋前。

    “你没事吧?”男人心有余悸地问,抬起头时,终于看清了对面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女孩,肌肤白皙如玉,脸蛋嫩得好似刚刚绽开的梨花花瓣,乌黑灵秀的杏眼惊慌地看着自行车,俨然还没从意外中走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高远连忙道歉,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然后郑重地朝清溪伸出右手:“我是杭城日报的专栏作家高远,与山居客陈少约好十点钟见面,急着赶路冲撞了这位小姐,真的很抱歉。”

    男人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清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高远依然呆呆地看着她。

    清溪脸红了。

    翠翠哼了声,挡在小姐面前瞪着高远道:“不是要去山居客吗?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高远被她一说,脸也红了,再次道歉后,立即推着自行车往前跑了。

    只是一次小惊险,清溪并没放在心上。

    未料一点半打烊的时候,她们主仆出门,旁边山居客酒楼也有人出来了。

    “小姐,那就是陈少。”小兰悄声提醒清溪。

    清溪好奇地往那边看,最先认出来的却是戴眼镜的高远,跟着才注意到另一个穿竹青长衫的年轻男人,也就是山居客掌柜,陈家五少爷陈尧。在清溪的想象中,喜欢厨艺的陈尧大概是个身材微胖的圆脸男人,然而真正的陈尧,竟是个修长挺拔的俊美公子。

    “小姐,那个戴眼镜的又看你呢。”翠翠嘿嘿道。

    清溪听了,也无心确认,转身往前走了。

    高远确实在看清溪,看得太明显,出来送他的陈尧都注意到了。

    “那是徐庆堂老板徐姑娘,听说她做的面条味道不错,高先生要写杭城美食专栏,有机会可以去试试,酒楼大餐,传统小吃,都是咱们杭城引以为傲的特色,陈某觉得,只要用心,所有美食都值得宣传。”陈尧真诚地建议道。

    “应该的应该的,多谢陈少推荐,等我写完这期稿件,一定去徐庆堂试试。”高远笑着道。

    陈尧朝他拱手:“那高先生慢走,在下就不远送了。”

    高远忙道不用,再三道别后,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才开始骑行。半个多小时后,高远停在了一栋老旧的三层楼房前,这里住的都是外地工人,高远虽然衣着体面,实则薪水微薄,只能租房住。

    夜幕降临,高远坐在书桌前赶稿,写着写着,隔壁突然传来女人似哭非哭的轻叫,那是一种极力忍耐的声音,透过隔音效果极差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混杂着男人野兽般的喘.息,以及床板吱嘎吱嘎的晃荡。

    高远的手停了,额头渐渐有汗珠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夫妻消停了,高远却依然无法集中精神写稿,一张柔美清纯的脸,鬼使神差地闯入脑海。

    .

    傍晚七点多,客人越来越少,小兰坐在靠近门口的桌子旁,一会儿看看外面,一会儿看看厨房那边默默吃饭的三爷。

    小兰越来越看不透这位三爷了,说他喜欢小姐,应该是喜欢吧,每天准时准点地过来,亲自送小姐回家,可是,人家顾少爷追求小姐时,又送花又会说甜言蜜语哄小姐开心,怎么三爷从来没有什么表示呢?

    “请问,现在还做生意吗?”

    有客登门,小兰抬头,刚要笑脸相迎,忽的迟疑起来:“你是……”

    高远扶扶鼻梁上的眼镜,不太好意思地道:“那天真对不起。”

    小兰摇摇头,笑着问他:“您想吃点什么?”

    高远点了一碗炸酱面。

    小兰去厨房通知清溪,没提客人是谁。

    高远见面馆只有一位客人,他便挑了一张离对方稍微远点的桌子,双眼期待地望着厨房,直到小兰端着面碗出来,高远才失望地想,那位徐姑娘应该不会主动出来了。他抽双筷子,先吃面,面条劲道爽口,酱料既鲜且美,确实很好吃。

    但高远的心,不在面上。

    吃完了,高远朝小兰笑笑,掏出名片递给小兰,解释道:“杭城日报新出了美食专栏,我负责撰稿,那天采访陈少,陈少推荐我来徐庆堂看看,今日一尝果然堪称美食,还请徐姑娘出来一叙,我想与她谈谈能否将徐庆堂写进去。”

    小兰眼睛一亮,日报几乎人人都看,如果面馆真能上报,那无异于最好的宣传!

    前一秒还把高远当普通客人,当高远说出那番话,小兰看他就像看财神爷,傻笑几下,赶紧去请小姐出来。清溪听了小兰的话,也是激动地不行,理理衣裳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想起自己还戴着口罩,清溪及时扯了下来。

    顾怀修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是什么气场?清溪马上感觉到了,有点不自在,但与高远相比,两个三爷也阻止不了她出门。

    忽略掉沉默的追求者,清溪紧张地朝高远走去:“您好,高先生。”

    高远早就站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美人,镜片反射店里的灯光,遮掩了他眼中飞速而逝的热火。

    “您好,徐姑娘。”高远文质彬彬地说,再次朝清溪伸手。

    这是文化人见面的寒暄礼节,清溪尴尬地用围裙擦擦手,然后才去握高远的。

    但就在她快要碰到那只瘦弱的手时,右肩突然被人一撞,撞得还挺疼。

    清溪一边本能地缩手,一边皱眉看去。

    顾怀修顿足,黑漆漆的墨镜对着她:“你挡我道了。”

    清溪火气蹭蹭地上涨,比灶膛里的火还凶猛。

    如果顾怀修不是故意撞上来的,她把命给他!

    可知道他是故意又如何,当着高远的面,清溪不能得罪“客人”。

    “对不起。”她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

    “下不为例。”顾怀修冷冷道,说完,他慢慢转身,走出了面馆。

    清溪抿唇。

    高远低声安慰她:“那人素质太差,徐姑娘肩膀没事吧?”

    清溪摇摇头,重拾心情,笑着请高远落座。

    高远先坐,清溪刚要坐他对面,忽觉哪里不对,随意看向门外,就见马路对面,顾怀修姿态慵懒地靠在一家茶楼外,正低头点烟,点好了抬起头,墨镜正对她这儿,黑乎乎的两个镜片,好像两口黑井,要吸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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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3 18:13 编辑

35、

高远是专栏记者, 能说会道, 先向清溪解释了报社开美食专栏的初衷,从美食到中国文化,男人侃侃而谈, 清溪、小兰、翠翠听入了神, 不知不觉都把高远当成了学识渊博的文化人,尤其是高远清秀白皙的相貌, 也为他增添了几分江南才子的儒雅。

    “徐姑娘可以谈谈你是怎么想到要开面馆的吗?或是聊聊你学厨的经历也行。”高远态度专业地建议, “虽然是美食专栏,但光介绍食物会显得单调,如果加上些背景故事, 写出来的效果会更吸引读者。”

    清溪低头,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 父亲的冤死太过沉重, 在查明真相之前,清溪暂且不想张扬。

    “这样,天色不早, 徐姑娘先回家, 晚上好好想想,后天我再过来。”高远看看门外,笑着说。

    清溪道谢:“那辛苦您再跑一趟了。”

    高远谦虚道:“该我谢徐姑娘, 给了我这么好的题材, 不然我还得大街小巷去找新的灵感。那我先走了, 后天见。”

    清溪送他出门, 然后努力忽视斜对面抽烟的顾怀修,她与翠翠、小兰也打烊回家了。路上两个丫鬟兴奋地憧憬面馆生意大火的场景,清溪同样期待,但她更理智,叮嘱二女:“事情办妥之前,咱们先别告诉老太太、太太,免得她们空欢喜,等真的上报了,咱们直接把报纸送过去。”

    因为顾明严的帮倒忙,家里人已经空欢喜一次了。

    小兰、翠翠都点头。

    拐弯的时候,清溪习惯地偷瞄身后,远远的小巷尽头,依然有道高挑的身影。以前清溪没有任何感觉,今晚,想到肩膀被顾怀修撞的那一下,清溪心里憋了一团小火苗。

    第二天晚上,顾怀修准时登门,要了碗鱼丸面。

    面煮好了,清溪当着小兰的面,往顾怀修碗里多加了一勺盐。

    小兰胆颤抖,为难地看着她。

    清溪神色平静,十分坚定,更希望顾怀修一生气,往后再也不来这边吃了。

    小兰心虚地将面端到了顾怀修面前,因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小兰低声道:“三爷,这是我们小姐新调配出来的鲜汤,您是常客,小姐想请您先尝尝,三爷觉得行,明日再招呼其他客人,三爷若觉得味道不好,小姐再改改配方。”

    算是给小姐留条退路吧,万一三爷大发雷霆,她们也可以推脱成新配方不好,而不是要故意得罪三爷。

    顾怀修摘下墨镜,目光从桌子上卖相诱人的面移到厨房,然后才从竹筒里取出筷子。

    小兰偷偷地躲到了远处。

    清溪躲在里面,暗暗倾听动静。

    顾怀修先夹了一颗鱼丸,刚一入口,咸味儿便迅速传遍全身,他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继续咀嚼,若无其事。

    小兰看在眼里,心中奇怪,小姐放了那么一大勺,不可能不咸啊?

    清溪等了半天没听到预期的抱怨或离席,按捺不住浓烈的好奇,她假装去锅台那边收拾,经过厨房门口时隐晦地往外看,就见临窗的红木餐桌旁,一身黑衣的男人微微低着头,正夹着面条往嘴里送。顾三爷无疑是俊美的,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了眼中的寒意,此时此刻默默吃饭,竟格外专注认真。

    清溪怔了一下。

    顾怀修若有所觉,朝她偏头。

    清溪忙闪到了一旁。

    顾怀修吃完了面条,汤水喝了三分之二,剩一点,与往常一样。

    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擦嘴唇,顾怀修戴上墨镜,转身往外走。

    小兰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恭敬地将人送出门。

    就在跨出去的前一秒,顾怀修忽的停下,目视前方道:“转告你们小姐,今晚的面,我很满意。”

    小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难道小姐多放勺盐,竟意外做出了绝味?

    顾怀修一走,小兰立即将他的面碗端进厨房,并一字不差地转告了顾怀修的话。

    清溪傻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怀修剩下的面汤。

    “我尝尝。”小兰自告奋勇,另拿了一个汤勺,舀了一勺汤出来。

    清溪、翠翠都屏气凝神地盯着她。

    汤汁入口,小兰“噗”地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清溪神色古怪起来。如果顾怀修只动了几筷子再让小兰转述那番话,那一定是讽刺,可顾怀修把面吃的干干净净,连师父的手艺都只被他评为前三名,那么挑剔的男人,总不可能真的觉得一碗咸面好吃吧?

    她无法理解,小兰、翠翠也一团迷糊。

    南湖那边,稳稳往花莲路行驶的黑色别克中,顾怀修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唇角慢慢上扬。

    今晚的丁香花很咸,也很可爱。

    .

    下午一点,高远如约来了清溪的面馆,将近打烊时间,清溪很空,轻声向高远讲述她学厨过程中的辛苦与趣事,不知不觉一小时就过去了,期间清溪还专门派翠翠回家通知母亲一声,说今天生意忙,晚上回去。

    高远听得认真,然后简单阐述了下他的撰稿思路,清溪对报纸行文一窍不通,高远怎么说,她都觉得很好,这时候的小姑娘,美丽的杏眼里装满了对一个专业作家的钦佩与崇拜。

    高远是小县城的人,在家乡,他的容貌与才情都属于佼佼者,也有一些姑娘爱慕过他,但到了繁华的杭城,高远立即变得不起眼了,报社的女同事们个个家境比他好,也都接受过教育,所以与他相处时,她们眼里没有倾慕,要么是平等的同事态度,要么就带着一丝丝高高在上的鄙视。

    来杭打拼两年,清溪是第一个用这种崇拜目光看高远的美丽姑娘。

    男人的自信一点点壮大,高远突然涌出一股冲动,聊完正事,他努力自然地向清溪提出邀请:“明晚会上映一场讲述法国美食的电影,我是应邀记者,可以弄到免费票,徐姑娘有兴趣去了解外国饮食吗?”

    清溪错愕,莫名记起初次来杭城,顾明严也说过要请她看电影。

    或许学校里的男女学生一起看电影是很正常的交往,可清溪莫名觉得,陪一个男人看电影,是很亲.密的举动。她连曾经的未婚夫都没有答应,高远……

    “不好意思,家里祖母管得严,不喜欢我晚上出门。”清溪歉然地道。

    高远笑容僵硬了一下,但马上调整过来,扶扶眼镜道:“没关系,是我聊得太投机,忘了徐姑娘每天还要经营面馆,晚上是该早点休息的。这样好了,我带同事去看,如果徐姑娘感兴趣,下次过来我讲给你听。”

    清溪笑着道谢。

    翠翠在旁边插嘴:“高先生,我们的面馆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报?”

    这个问题太不礼貌,清溪皱眉,责怪地看了翠翠一眼。

    高远大方道:“我快点写,尽量给你们排在下周末,周末报纸销量更高。”

    翠翠放心了,她还真担心高远因为小姐不陪他看电影就敷衍报纸的事呢。

    “那我先回去赶稿了,初稿写好我再送来给徐姑娘过目,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高远正式地道。

    清溪再三表示感谢。

    高远笑着告辞,只是当他跨上自行车往御桥街外骑时,白皙的脸庞却阴沉下来,眉目甚至露出几分狰狞。是他白日做梦了,一个有饭馆的漂亮女老板,身边还有丫鬟伺候,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他这个外地穷书生?之所以对他和颜悦色,不过是有求于他,需要他帮忙罢了。

    漆黑的夜晚,隔壁的中年夫妻又折腾了起来,高远见过那位太太,是个纤弱安静的小妇人,丈夫却是米店干力气活的搬运工。男人壮如蛮牛,几乎每晚都要,小妇人脸皮薄,总是刻意隐忍,但那声音还是会飘过来,清晰到高远仿佛能看见一个浑身古铜色的糙汉子,正将他娇小的妻子摁在底下任意妄为。

    听得多了,高远心底窜起了一股野火,他也想要女人,想要徐姑娘那样柔弱美丽的女人,想她哭着求他。

    .

    又是一个下午,高远带着初稿来面馆找清溪。

    清溪最先看见的是文章标题:御桥街惊现面条西施。

    她脸噌地红了,烫手般放下笔记本,连连摇头:“不行,这个太夸张了。”

    高远郑重解释道:“要想报纸大卖,光有好文章好新闻不行,还必须有好标题,我就知道徐姑娘会反对,特意带了几期报纸,你看这些,标题看似荒诞,但确实夺人眼球,大家光看标题便想知道里面讲什么。”

    清溪半信半疑地接过报纸,高远已经用铅笔圈出了几个标题,其中一个“公爹胡搅蛮缠,新妇半夜遭殃”,标题容易叫人想歪了,其实讲的是某家公爹不满嫁过来不久的儿媳妇,半夜故意敲锣打鼓,儿子儿媳妇当然睡不踏实了……

    清溪有点懂了,卖报纸得有个吸引人的噱头,可,她还是不想用什么面条西施。

    高远见她实在为难,揉揉额头,决定换成备用的:御桥街惊现绝味面条。

    清溪能接受了,继续看内容,边看边脸红,觉得高远将她的面条夸得太好,但这次清溪没有反对,卖的就是面条,如果不夸得诱人些,谁会来吃呢?

    “一会儿我去请示主编,稿件通过的话,明天需要你随我去报社一趟,签份许可报道协议。”

    “好,辛苦高先生了。”

    合作初步谈成,高远问清溪明天何时方便,清溪表示下午两点至四点都有空。

    第二天高远过来,带来了好消息。

    清溪高兴极了,叫高远稍等,她立即回家换衣服。

    高远叫了两辆黄包车,在老柳巷巷子口等着,欣赏片刻南湖风景,高远转身,就见刚刚还幽静无人的巷子,远远地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衫儿,下面是淡青色的长裙,略微着急地往这边赶,白皙脸庞柔美娇.嫩。

    高远咽了咽口水。

    “不好意思,叫您久等了。”清溪微微喘.息着道,随手拨了下被湖风吹乱的耳边碎发。

    “不急,请上车吧。”高远绅士地让清溪先上。

    其实一辆黄包车足够坐两人的,清溪见他居然叫了两辆,越发觉得高远君子了。

    坐好了,两辆黄包车一起朝报社的方向赶去,并排而行。高远愉悦地向清溪介绍报社历史,在黄包车接近一家咖啡馆时,高远突然变了脸色,叫车夫停下。

    “怎么了?”清溪紧张地问。

    高远取出文件包,飞快翻过一遍,懊恼道:“我忘了带上稿件了!”

    清溪急了:“那怎么办?”

    高远回头望远处望,沉吟道:“我家离这里太远,赶回去肯定来不及,这样,咱们去咖啡店,我马上重新写一遍,稿子内容我都记着,写起来很快的。”

    清溪六神无主,全听他的。

    进了店,高远坚持请清溪喝咖啡,清溪拒绝不了。

    按理说服务员会把咖啡送过来,高远特别热情,主动去拿,清溪第一次来咖啡店,不懂这里的规矩,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等着。高远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清溪不太喜欢咖啡,但高远低头写稿,她坐着无聊,又不想让高远察觉,每次高远看过来,她就笑着端起杯子,一口一口的,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

    “你再检查一遍。”写完稿子,高远递给清溪。

    清溪认真地看,看到最后,她掩住小嘴儿打了个哈欠。

    一切无误,两人再次出发,还是叫了两辆黄包车。车夫迎着午后的阳光慢跑,清溪越来越困,慢慢地脑袋靠住椅背,睡着了。

    高远重新报了一个地址。

    两个车夫不疑有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拐了方向。

    半个多小时后,黄包车停在了一处老旧的三层楼房外。

    高远付钱,走到另一辆车前,将睡着的美人打横抱起,无视车夫异样的目光,进了楼房。

    高远住在三楼,做贼心虚,他放下清溪改成背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往上攀登。男人瘦弱,肩膀的硬骨头硌到清溪了,清溪这俩月虽然辛苦,但一身嫩.肉娇生惯养,被顾怀修撞一下疼,长时间硌着也疼,当高远喘着粗.气推开门的时候,清溪疼醒了。

    人还懵着,直到被高远丢到破旧的木床上,清溪才彻底恢复意识。

    “你要做什么?”清溪下意识往后躲,可服了药的身子,软.绵绵使不出力。

    高远一僵,放下脱衣服的胳膊,对上清溪惨白的脸蛋,高远扑通跪了下去,哀求地望着清溪:“徐姑娘,我真的喜欢你,你答应我吧,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会竭尽全力为你争取更多的版面,保证面馆生意一日比一日兴隆!”

    他五官清秀,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包含无限深情,清溪却只觉得恶心与恐惧。

    原来高远帮她宣传面馆的热情是假的,趁机接近她才是真正动机。

    “高先生,你放了我,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清溪攥紧手,努力保持镇定。

    高远听了,眼里的恳求突然变成狰狞,他重新站直,一步步走向虚弱无力的女人:“你觉得可能吗?不过,等咱们生米煮成熟饭,我会送你回去的,还会向伯母提亲。”

    清溪泪如泉涌,试着撑起身体,丝毫使不上劲儿,只能求他:“不要……”

    颤巍巍的一声“不要”,像极了每晚隔壁那女人隐忍的讨饶,高远呼吸陡变,眼睛都快红了,然而就在他迫不及待要扑上去的时候,“嘭”的一声,出租房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人踹开,惊得清溪忘了哭,高远气焰也全消。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黑眸没有任何感情地扫过床边的男女。

    “你是……”高远白着脸盯着男人,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顾怀修一边给枪上膛,一边瞥了眼床上哭成泪人的姑娘。

    他是谁?
他是她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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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3 18:14 编辑

36、


顾怀修本身就是活阎王, 当他举起手里的枪, 高远双腿一软,全凭本能跪了下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顾怀修用脚将门板踹了回去, 动作比方才破门轻多了, 但那吱嘎一声,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对不起, 是我鬼迷心窍,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开枪……”高远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与清溪的关系, 但他很确定,男人手里的枪是冲着他来的。此时此刻, 高远真的后悔了, 只要能活着,以后不论多穷,他都会脚踏实地, 再也不动歪心思了。

    他白着脸望着顾怀修, 视线随着顾怀修移动。

    顾怀修却没把一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走到床边,低头问哭得已经发抽的小女人:“能动吗?”

    清溪抹抹眼睛, 试着坐起来, 浑身都使不上劲儿。

    “我抱你下去。”顾怀修淡漠道, 平静的语气, 却也是询问。

    清溪没有别的选择,闭着眼睛点点头,一边点那眼泪还在往下掉。

    顾怀修单手脱了西服外套,弯腰将外套披在清溪身上,外套放的很靠上,清溪脑袋都被遮住了。清溪以为是男人的衣服太大,没动,其实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根本无心思考顾怀修为何要为她披上衣裳。

    她乖乖的,只有抽搭带起的肩膀抖动,顾怀修扶她坐正,然后没背没抱,而是将清溪扛了起来,于是清溪蒙着的脑袋趴在男人肩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他手臂有力地抱着她双腿,然后,开始走了。

    她看不见,跪着的高远却一直恐惧提防地盯着顾怀修手里的枪,直到男人跨出屋门,高远才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垮在了地上。抹把汗,高远无意地看向门口,惊见男人又站在了那儿,手中的枪上多了一管消.音器!

    高远张开嘴,哀求尚未出口,伴随着一声闷响,他眉心一疼。

    清溪听到动静了,沉闷的奇怪声音,就在附近。

    “怎么了?”她害怕地问,害怕救了她的顾怀修出意外,害怕自己再也离不开这里。

    “关门声。”顾怀修平静道,说完往楼下走去,蹬蹬蹬的脚步声,又稳又快。

    清溪不疑有他,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后怕与畏惧交织,明明得了救,还是忍不住哭。上次在火车上遇险,虽然她也怕,但那时有一车厢的乘客陪着她,不像今天,陌生简陋的小屋,看似君子实则恐怖的专栏作家,如果顾怀修没有出现,她现在已经……

    越想,清溪就越忍不住哭。

    顾怀修一路出了楼房,街上停了一辆黑色别克,以及两个年轻的黑衣男人,面容肃穆,冷峻的气度仿佛是按照他们东家的模子专门刻印过去的,走在街上,简直能止小儿啼哭。

    “人在楼上,我不想再在杭城见到他。”上车前,顾怀修冷声道。

    “是。”二人齐声道,迅速冲进楼房,替三爷收拾战场。

    清溪听在耳中,想到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高远,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哭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顾怀修将她放在后座上,他转身坐在旁边,吩咐司机:“回别墅。”

    司机立即发动汽车。

    清溪胳膊还是有点力气的,一边试着将套在头上的黑色外套拽下来,一边小声道:“我想回家。”

    顾怀修偏头,她已经将外□□了下来,一头乌发凌乱,有发丝碰到泪水粘在惨白的小脸上,狼狈,却也有种丁香在雨后的脆弱糜媚,如被窝里刚被男人狠狠怜爱的女人探出脑袋,面带泪痕,红唇娇.嫩。

    “确定要这副模样回去?”顾怀修目视前方,声音冷淡。

    清溪一怔,母亲柔弱的面容闯进脑海,清溪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车厢陷入了沉默,清溪发了会儿呆,然后偷偷看身边的人。后座宽敞,他将她放在右边角落,自己坐在左侧,两人中间隔了很大一片空闲,足以再挤一个瘦弱的姑娘。清溪又想到了顾怀修这半个多月对她的“追求”,除了那天撞了她一下,他一句话都没主动与她说。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清溪看不透,但她隐隐觉得,顾怀修在男女方面很君子,不会对她动手动脚。

    “今天的事,多谢三爷。”清溪主动打破沉默,人家救了她,该道谢的。

    顾怀修看着窗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火车上我见死不救,今天救了,两相抵消,不必谢。”

    清溪咬唇,他这是在算账吗?

    “现在,可以考虑答应我了?”顾怀修转过来,黑眸锁定她眼。

    冷如冰块的男人,前一秒还在算账,突然就要谈情说爱了,清溪毫无准备,感受着男人幽幽的注视,她莫名有点慌。火车上顾怀修不救她,只说明他为人冷血无情,清溪不喜欢,但也不能怪他什么,今日顾怀修救了她,清溪就欠了他一份救命之恩。

    清溪感激顾怀修,但感激不等于就要喜欢他。

    一个冰冷沉默的人,她喜欢他什么?

    更何况,清溪此时真的无心婚嫁,她就想一边经营面馆为重开徐庆堂打好基础,一边苦练厨艺。

    “三爷有恩于我,我记着这份恩情,何时三爷有需要了,我会尽力报答,只是感情上,我对三爷无意,还请三爷另觅良缘。”清溪低着头,非常认真地道。

    “我会继续等你答应,你忙你的,无需理我。”顾怀修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并没有因为被拒绝,便动怒什么的。

    清溪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慢慢将身上的衣服收好,放到两人中间,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清溪便觉得头晕目眩,无力地靠实椅背,身上竟出了一身虚汗。清溪很难受,不知自己被高远喂了什么药。

    “除了无力困倦,身体可有别的异样?”耳边有人问她。

    清溪摇摇头,就是困,想睡觉,又不敢睡。

    “应该是安眠类的药物,你先睡,四点我会叫醒你。”顾怀修低声说。

    清溪还是做不到在他面前安心睡觉,但汽车的轻轻颠簸,安静的车厢氛围,没过多久,清溪又闭上了眼睛。马路大部分是平的,可难免有个坎儿,经过某条路口,汽车明显颠了一下,睡着的女孩脑袋一歪,慢慢朝旁边滑落。

    顾怀修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然后往中间挪了挪,动作及时,清溪脑袋便靠在了他肩头。轻轻的重量几乎可以忽视,但女孩身上却有淡淡的清香漫了过来,不知是香水脂粉味儿,还是传说中每个女人都有的体香。

    顾怀修低头,她头发还乱着,只有脸上的被她随意别到了耳后,露出白白嫩嫩的脸蛋,一眼,顾怀修便确定,她没有涂任何脂粉,那莹润的白,是女孩天生的肤色。肤白,便显得她细眉如黛,眉尖蹙着,透出几分无助可怜。

    顾怀修不知不觉打量起来。

    女孩的睫毛浓密纤长,像两把精致的小扇。

    她的鼻梁秀挺,鼻尖儿很可爱,叫人想戳一戳。

    她的嘴唇稍微偏厚,是很娇艳的红色,像某些女人涂了唇膏,顾怀修多看了几眼,确定她没用。

    这样一张脸,处处精致,合起来看,清清纯纯的,似开在院子里的花,柔美而纯洁。汽车忽然转弯,明媚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这一瞬,熟睡的女孩仿佛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对习惯黑暗的男人,有着最难以抗拒的吸引。

    顾怀修终日冰冷的眼底,浮上一丝恍惚。

    他慢慢地俯身,慢慢地朝女孩微启的红唇靠近,那么近,她温热的气息吹到了他脸上。

    顾怀修目光恢复清明,而此时,他只要在往下低一点点,甚至汽车在晃一下,他的唇都会碰到她。但顾怀修停住了,抬起眼帘,看见她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苍白的小脸写满了委屈。

    “我对三爷无意……”

    怯怯的拒绝重新响起,顾怀修重新坐正。

    汽车缓缓开进别墅,坐落在南湖湖畔的小洋楼,楼里楼外都一片幽静,宛如空房,只有一条黑色大狗从别墅前的狗舍里冲了出来,前来迎接主人。

    往常顾怀修会摸摸爱狗的脑袋,但现在,他怀里抱着一个姑娘,腾不出手。

    别墅二楼只有两间卧室,东边的是顾怀修的,西边的是陆铎的,陆铎去申城办事了,不在。

    顾怀修抱着清溪去了他的房间,轻轻将睡着的姑娘放在他宽阔的大床上,女孩一动不动,顾怀修看了看,再次弯腰,取下她发上松松垮垮的簪子。

    安置了客人,顾怀修无声无息地退出卧室。

    楼下,一个黑衣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顾怀修下了楼。

    黑衣男人低声道:“三爷,属下将顾少派去监视小姐的人打昏了,保证他不知道小姐从咖啡馆出来后的经历。”

    顾怀修嗯了声。

    黑人男人下去了,管家又过来回禀了一件事,顾怀修正在建的两个厂子,有个工人不慎从高空坠落,摔断了腿。

    “送去医院,除了医药费,再给他五千块赔偿。”

    “三爷真是宽厚,别家赔两千就算多的了。”

    顾怀修无动于衷。

    管家低头告退,蹲坐在旁边的来福见主人忙完正事了,这才凑过来撒娇。

    顾怀修揉揉来福脑袋,看眼腕表,差二十分钟三点。

    距离她离开,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顾怀修指了指门外。

    撒娇时间结束,来福最后蹭蹭主人大腿,乖乖跑了出去,继续晒太阳。

    顾怀修重新上楼,去书房挑了本机械方面的理论书,然后去卧室看。卧室的阳台上摆了一张单人沙发,顾怀修坐在沙发上,微风吹动白色窗帘,窗帘掀起,床上女孩的面容便露了出来,窗帘落下,女孩也不见了。

    三点钟后,顾怀修再也没有往卧室里面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清溪悠悠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白色窗帘被风吹起,阳光灿烂的阳台上,坐着一个看书的男人,他低着头,侧脸俊美而
专注,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窗帘落下的前一刻,男人抬手翻页,手腕上带着黑色腕表。

    恍如身在梦境,清溪呆呆地望着那里。

    窗帘又吹起来了,清溪再看,却对上了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37、

   阳台上穿白衬衫看书的俊美男人, 清溪差点没认出来, 直到他抬起头,露出那双清冷的黑眸。

    清溪赶紧别开眼,然后才发现, 自己躺在一间宽敞明亮的西式风格的卧室内。

    是顾怀修的房间吗?

    自己竟然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

    双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清溪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头有点昏沉沉的, 好在身上有了力气, 下床前,清溪看了眼腕表,三点五十分。

    “浴室在那边。”顾怀修站在玻璃窗外, 朝衣柜右侧指了指。

    清溪摸摸头发,感觉乱糟糟的, 第一次在外男面前披头散发, 清溪尴尬极了,穿上鞋便身体僵硬地朝浴室走去。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女孩的玉簪,顾怀修的目光从哪里扫过, 见女孩已经进了浴室, 他重新坐下。

    推开浴室门的那一瞬,清溪惊呆了。

    柔和的夕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白色大理石的地板、瓷砖, 显得浴室比阳台还要明亮。窗下的浴缸比清溪现在用的床还大, 头尾两侧墙壁上都镶着镜子, 窗台角落还摆放着一支花瓶, 里面插着红色的玫瑰花。

    震惊过后,清溪暗暗咂舌,外表冷峻阴暗的三爷,居然喜欢这种风格的装修?宛如一面是黑夜,一面是白昼,不过,他的卧室陈设也是简洁明亮的氛围,看起来很舒服。

    清溪走到梳洗台前,镜子立即照出她的身影,头发凌乱脸庞绯.红,好像生病了的那种憔悴。前不久的惊险一一浮现眼前,清溪歪头,对着明亮的窗外发会儿呆,才慢慢平静下来,抓起长发,准备用簪子定住,再好好洗把脸。

    可她没摸到簪子,清溪愣了愣,随即想到,簪子可能遗失在高远家或顾怀修的车里了。

    没有簪子,清溪用旁边的梳子固定头发,低头,放水洗脸。水凉凉的,清溪想到了杭城早报,想到了高远,想到了家人。遗憾、后悔、苦涩各种情绪接连浮现心头,停水抬头的那一刻,清溪看着镜中的姑娘,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脚踏实地,再也不寄希望于什么捷径了,如果不是她急功近利,又怎么会给高远害她的机会?

    想明白了,清溪呼口气,扯了些纸擦脸。

    几分钟后,清溪离开浴室。

    顾怀修听到声音,随意地往里面看。

    清溪难为情地低下头。

    十五岁的女孩,留着一头及腰长发,平时去面馆下厨,她都把长发挽到脑后,方便做事,现在那头青丝被主人细心梳理了一番,瀑布般披散下来,乌发香腮两相宜。

    “三爷,那我告退了,今日多谢您。”男人没有离座的意思,清溪垂眸走过去,低声告辞,说话的时候,视线无意扫过男人的手,发现他的书已经合上了,封皮上是一串洋文,一个汉字都没有,清溪又吃了一惊,这人的洋文居然这么好?

    “簪子在床头柜上。”顾怀修提醒她。

    清溪意外地转身,果然看见了自己的玉簪,是落在车上,他帮忙带过来的吗?念头闪过,清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车上睡着了,可能是顾三爷将她从车里抱到了这边。

    被他扛出高远家时,清溪只顾着后怕,这会儿回想起来,清溪小脸越来越红,短短半日功夫,她就被顾怀修抱了两次,还在他床上睡了一觉,也用了他的浴室。

    清溪快步走过去,捡起簪子重新去浴室梳头,出来后,清溪就站在门口,远远地请辞。

    顾怀修什么都没说,拿着书从阳台走过来,随手将书放到书桌上,再取下衣架上的西服外套,一边穿一边走向清溪:“我送你。”

    高大挺拔的男人,利落帅气的动作,清溪莫名心慌,摇头道:“真的不用了,我……”

    “走吧。”顾怀修径自从她身边经过,直奔楼梯。

    清溪抿抿唇,乖乖地跟了过去。

    旋转楼梯走到一半,清溪看见来福摇着尾巴从外面跑了进来,仰着脑袋讨好主人,狗的脸上看不出笑,但清溪就是知道,来福现在很开心,与喜欢往她身边凑的富贵一样,都喜欢被主人摸头,然而除了这点相似,富贵可不及来福半点聪明。

    清溪挺喜欢来福的,来福瞅瞅它,却好像不认识了一样。

    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来福,顾怀修见了,摸摸来福脑袋,问:“牛肉饼谁做的?”

    来福露着舌头,看向清溪。

    “怎么道谢?”顾怀修站直身体,淡淡问。

    来福便走到清溪这边,忽的抬起身子,连续朝清溪作了三个揖,礼毕,来福蹲坐下去,又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清溪喜欢极了也羡慕极了,忍不住问道:“三爷,您是怎么训练来福的?”

    “想知道?”顾怀修侧身看她。

    清溪点头,在养狗这方面,她由衷地佩服这个男人,虽然她也不知道牛肉饼与猪肉病的差别,但看来福长得这么好,毛发黑亮身体强壮,就说明牛肉饼肯定更适合狼狗吃。

    “做我女人,我替你训狗。”顾怀修单膝蹲下去,揉揉来福脖子,目光却一直看着清溪。

    做他的女人……

    清溪脸红了,白皙的脖子都泛起淡淡的粉,哪怕他说与他恋爱,清溪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歪着头跑出了大厅。

    来福疑惑地望着女孩的背影。

    顾怀修低声说了什么,来福立即追出去,拦在清溪前面,无论清溪往左往右,来福都严防死守,清溪想硬闯,对上来福黑幽幽的大眼睛,又不敢,万一来福动嘴呢?

    司机将黑色别克开了过来,顾怀修先上车,然后坐在车里看清溪。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清溪急着回家,没时间浪费,不得不钻进车。

    “回去。”顾怀修对着车外道。

    来福转身跑回狗舍。

    清溪看在眼里,悄悄攥了攥手。

    “只要你不说,下午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行到中途,顾怀修终于开口了。

    清溪脸色微变,放松的同时,也有困惑,看他一眼,却将话憋了回去。

    “我派了人跟踪你,你与别的男人来往,我会知道。”顾怀修看着她,“监视或保护,随你理解。”

    清溪朝另一侧扭头。

    被人跟踪监视,她无法高兴,但如果不是顾怀修的安排,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死了。

    “以后,可以撤回你的人吗?”清溪略带恳求地问,如果顾怀修只是想保护他看上的女人,经此一事,清溪会吸取教训,不再让自己陷入危险,如果顾怀修还想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那她不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的眼皮子底下。

    “等我觉得可以了,我会撤回。”顾怀修低声说,语气却不容商量。

    清溪沉了脸。

    顾怀修戴上墨镜:“我的人离你很远,除非你遇到麻烦,除非有心怀不轨的人接近你,你的其它**他们不会刺探,譬如你的一日三餐,你一天之内如厕的次数,他们不会盯着,我也不会知道。”

    清溪被他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前面就是老柳巷,顾怀修吩咐司机停车。

    车刚停稳,清溪便要下去,只是屁.股才离开座椅,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不同于男人冷漠的容貌,他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了过来。

    清溪皱眉。

    “今天的事,不会再有下次。”顾怀修松开手,黑眸隐藏在墨镜之下。

    清溪怔了怔,因为被他派人监视的不快,没有理由地消失了。

    “谢谢。”清溪低声道,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旁的话了,清溪下了车。前面就是熟悉的巷子,右手边是风景优美的南湖,夕阳很暖,清溪只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她不紧不慢地走着,边走便想如何向家人解释这么晚才回来,沉浸在思绪中,就要拐进老柳巷了,清溪才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回头。

    幽静的湖滨大道,树叶金黄的梧桐树下,黑色别克静静地停在那儿,像极了他的主人。

    距离已经很远了,清溪却好像看见男人戴着墨镜靠在椅背上,幽幽地望着她。

    那她现在回头,顾怀修会不会误会什么?

    清溪不由跑了几步,迅速跑出他的视线。

    别克车上,看到这一幕的司机暗暗着急,三爷都对徐小姐那么好了,怎么徐小姐还吓成那样,回头看一眼便兔子似的逃跑了?人在家中三爷都没做什么,难不成现在会跳下车去追小白兔?真是胆小的女人。

    车后座,顾怀修却觉得女孩逃跑的画面,非常赏心悦目。

    .

    清溪下午是以去探望杨老为由出的门,回来就说在那边又学了一道面,不知不觉耽误了时间,徐老太太、林晚音都没有怀疑。一会儿面馆要营业了,清溪回房换衣服,小兰、翠翠立即围了过来,兴奋地打听。

    清溪失望地道:“报社主编见我年纪轻,不信我的手艺,叫高先生换家店写稿。”

    “啊,怎么会这样?”期待了这么久,翠翠有点无法接受。

    清溪苦笑:“没事,就当天上掉了一块儿馅饼,现在老天爷又收回去了,反正咱们没有损失。”

    小兰恢复地比较快,朝翠翠使个眼色,二女一起为清溪鼓劲儿,怕小姐一蹶不振。

    登报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三人都不再提。

    晚上六点,清溪在面馆招待客人时,顾明严下班回家了,第一件事便是问赵五清溪的事。

    赵五留了个心眼,以前都是他转述,今天他特意将少爷派去的人留下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为人机灵会来事,绰号猴子。

    猴子自知办事不利,低着脑袋进来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少爷,下午,下午高远去面馆找小姐,好像有什么喜事,小姐很高兴,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然后随高远一起出了门,一人坐一辆黄包车,开始好像要去报社,走到一半高远带小姐去了咖啡馆,高远好像一直在写什么……”

    顾明严面无表情地听着,高远负责美食专栏,顾明严已经打听出来了,所以能猜到几分。

    “继续说。”等了会儿,见猴子好像突然哑巴了,顾明严不悦地催道。

    猴子心虚地看眼少爷,突地跪了下去,一手揉着后脑勺:“少爷,我躲在角落盯着,他妈不知哪个孙子从背后给了我一棍,等我醒来,天都快黑了,身上的五毛钱也没了……我怕小姐出事,赶紧去面馆,发现小姐好好的,我就继续盯着,刚刚才换班。”

    顾明严目光冷了下来:“也就是说,从你被人打昏到醒来的两三小时里,小姐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

    猴子默认,低着脑袋不敢看少爷。

    顾明严看向赵五。

    赵五早就等着呢,从容地道:“少爷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高远那边了,兴许能查到什么线索,不过依我看,少爷也无需担心,小姐顶多与高远聊聊稿子,再去报社参观参观,逛完就回家了。”

    顾明严相信清溪对高远没有别的想法,可猴子被人打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太太派丫鬟过来,叫顾明严过去用饭。

    顾明严递给赵五一个眼神,先去了,吃完饭立即回来,就见赵五神色凝重,似有大事发生。

    “如何?”顾明严问。

    赵五凑到他耳边,古怪地道:“高远往房东门里塞了一封信,说他跟两个朋友出国闯荡去了……”

    顾明严心中一沉,早不出国晚不出国,偏偏在他的人跟丢清溪后出国?莫非,高远对清溪做了什么,逃之夭夭了?

    “赶紧去备车!”顾明严厉声吼道。

    赵五屁滚尿流地去准备。

    顾明严看看腕表,七点十分,应该来得及。

    福特汽车以最快速度朝御桥街开去,而灯光昏黄的面馆,小兰笑着将一碗面端到了顾怀修面前。

    “这面怎么做的?”顾怀修摘下墨镜问。

    小兰错愕,反应过来刚要解释,顾怀修却不给她机会,看着厨房道:“叫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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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3 18:15 编辑

38、


顾怀修点的是虾爆鳝面, 这面清溪以前做过, 但好像是顾怀修第一次点。

    “小姐,三爷问这面是怎么做的,要你出去说。”小兰不安地到厨房传话, 总觉得今晚的三爷有点不怀好意。

    换成昨天, 清溪大概不会理睬顾怀修,但今天, 她才被他救了。

    清溪擦擦手, 戴着口罩走了出去。

    “这面有什么讲究?”顾怀修又问了一次,然后在清溪开口前道:“我不喜欢别人戴着口罩与我说话。”

    男人仰着头,肆无忌惮地看着她脸, 好像那目光能穿透面罩似的。

    清溪就想到了下午在别墅他利用来福对她的调.戏,也似乎明白了顾怀修叫她出来的目的, 醉翁之意不在面, 在她。

    “什么讲究都没有,您慢慢吃吧。”翠翠、小兰都在旁边,清溪不可能纵容男人的戏弄, 转身就回了厨房。

    她胆子大, 小兰、翠翠吓得大气不敢出,尤其是当男人冷冷的视线挪到了她们身上。

    就在二女担心顾怀修会大发雷霆时,胆子稍微大点还敢偷偷观察的小兰却震惊地发现, 坐在椅子上的三爷好像笑了下, 唇角往上扬了一点点。

    “我去拿盐。”顾怀修站了起来, 不紧不慢地走向厨房。

    随便换成任何其他的男人, 小兰、翠翠都不会再放他进去单独与小姐相处的,只有三爷,二人没胆阻拦,但想到三爷追求小姐这么久都没有过不规矩的举动,话都超不过五句,两个丫鬟也不是很担心,至少比顾明严进去时放心多了。

    清溪才进厨房,没喘口气呢,余光就见顾怀修跨了进来。

    无形的男人气息潮水般涌了过来,清溪紧张地绷紧了身子,小声问他:“三爷到底想做什么?”

    顾怀修也放低了声音:“看你。”

    声音那么轻,竟有种扣人心弦的温柔。

    清溪的心跳漏了一下。

    “以后每天给我看一眼,我保证不会再进厨房。”顾怀修站在原地,并没有靠近她的意思。

    这要求无异于登徒子,清溪侧转身体,恼羞成怒地提醒他:“三爷说过不会强迫我。”

    “你可以不摘,但我每晚都会进来拿盐。”顾怀修看眼调料台,捡起盐罐,这就要出去了。

    “你……”清溪急得喊他。

    顾怀修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情形,清溪窘迫极了,可与其以后每晚他都要进来无声的挑衅一番,清溪宁可一次解决。

    迎着男人耐心地注视,清溪低下头,摘了口罩,昏黄油灯旁的姑娘,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脸颊红透了,仿佛涂了一层最上等的胭脂。她轻轻咬着嘴唇内里,红润的唇稍微露了痕迹,浓密纤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杏眼里不知是何种情绪。

    顾怀修如约放下盐罐,跨了出去。

    清溪这才咬咬嘴唇,羞恼地瞪了门口一眼。

    而顾明严急切地冲进面馆,就看见他年轻的三叔从厨房走了出来,俊美脸庞似乎没平时那么冷。

    顾怀修看见侄子了,却又像不认识一样回到座位,慢慢品尝他的女人为他做的面,秀色可餐。

    “少爷吃什么?”小兰热情地招呼道。

    顾明严很想立即冲进去,但记起上次在厨房把清溪惹哭的事,他滴水不漏地道:“我找你们小姐,请她出来一下。”说完坐到了面馆距离三叔最远的一张桌子旁。

    清溪被顾怀修的一番捉弄弄红了脸,别说顾明严,就是母亲来,她也会戴着口罩相见。

    走出厨房,清溪努力不往顾怀修那边看,一路走到了顾明严这边,坐下了。

    “摘了吧,没有外人。”顾明严玩笑般地说,想观察女孩的脸色。

    清溪摇头,也努力装成没事人的样子:“顾大哥有事吗?”

    顾明严早已领教过清溪的固执,暂且不管口罩,笑着道:“下午两点多,我去城北路见客户,好像看见你与一位先生进了咖啡厅,是你吧?我本来想下车打招呼,又担心认错了人。”

    清溪睫毛颤了颤,现在她最不想提到的,就是高远。

    但既然顾明严看见了,清溪镇定地道:“是,那是报社的高先生,负责美食专栏,本来是想帮我在报纸上宣传下的,但主编不看好他的稿子,这件事便黄了。”

    顾明严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如果没得到高远突然不告而别的古怪消息,顾明严也就信了清溪的话,可,他敢肯定,清溪与高远之间没那么简单。

    顾明严很想刨根问底,却又不想暴.露自己派人盯着清溪的事。

    扫眼厨房对面的黑衣男人,顾明严涌起新的疑惑,朝顾怀修扬扬下巴,低声问:“他怎么去厨房了?”

    清溪有点不耐烦了,耐着性子道:“去拿盐。”

    女孩语气转冷,顾明严聪明地岔开话题,笑着道:“今天公司忙,我还没吃饭,怎么样,麻烦清溪小姐给我来一碗面?”

    “什么面?”清溪态度缓和下来。

    顾明严问今天都做哪三种,然后点了一碗最简单的素面。

    打烊后,顾明严送清溪回家,他挨着清溪走,顾怀修保持二十来步的距离。

    往常清溪不会放在心上,但今晚,她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

    高远彻底在杭城消失了,消失之前递了两封信,一封给房东,一封送去报社。

    “这个高远,辞职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打声招呼,丢下一堆烂摊子,明天就是交稿日,他下期的稿子还没给我!”

    一大早上,看到秘书递给他的高远辞职信,日报的邹主编气得不行,骂声传遍了整层办公室。

    忙碌的作家、记者们纷纷抬起头,高远的美食专栏搞了两个月了,一周一期,群众反映非常好,高远在职他们只能眼红,现在高远走了,他留下的位置顿时成了人人觊觎的香饽饽。

    盼望着盼望着,发完脾气的邹主编终于走出他的单人办公室,皱着眉头扫视底下的员工们。

    “主编,让我试试吧?”有人毛遂自荐。

    邹主编哼了声,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道:“小叶,今天起你接替高远的位置,今晚辛苦些,赶篇稿子出来,明早我要。”

    被称为小叶的女员工平平静静地哎了声。

    .

    漆黑的深夜,清溪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又梦见高远了,梦见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高远脱了衣服扑过来,梦里没有顾怀修,只有高远一个人,虽然每次在高远真的碰到她前她都会从深深的恐惧中惊醒,但醒前漫长的恐惧,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的。

    晚上做恶梦,白天也心绪不宁,一边忙碌一边留意外面的各种声音,怕高远突然出现。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周,清溪才慢慢放下了担心。

    月底恰逢周末,上午打烊回来,清溪又在院子里碰到了要出发去韩家的母亲。

    “娘。”清溪娇娇地唤道,独自经营饭馆的徐家大小姐,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撒撒娇。

    林晚音却被女儿眼底的青黑吓到了,担忧地扶住女儿肩膀,摸摸额头再摸摸脸:“清溪是不是病了?”

    清溪摇头,她没事,就是这阵子没睡好,累了。

    林晚音不信,扭头吩咐翠翠:“你马上去请大夫,不管大夫怎么说,今天不许小姐再出门了,面馆那边贴个告示,就说店家有事,歇业三天。”

    翠翠偷偷看清溪,没等清溪拒绝,林晚音声音一冷,破天荒地严厉起来。

    翠翠慌不迭地跑出门,去请大夫。

    林晚音又将女儿拉到婆母面前,请婆母看着点,免得女儿偷跑出去做生意。

    徐老太太看着还很委屈似的大孙女,难得与儿媳妇一条心了,瞪着清溪与儿媳妇说话:“你快去吧,家里有我,今儿个她敢出门半步,我打断她的腿。”老太太神色严肃极了,不知道的恐怕真要误会她多恨这个孙女了。

    林晚音与婆母关系僵硬,但她相信婆母对孙女们的关心,再三叮嘱清溪好好休息,这才出发。

    黄包车车夫脚步轻快地将徐太太送到了韩家别墅前。

    林晚音下车往里走,看见家主韩戎站在一辆崭新的粉色自行车前,侧脸认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男人脾气古怪,林晚音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可她的学生韩莹却兴奋地从大厅跑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张报纸朝她大叫:“老师,徐姐姐上报纸了!”

    林晚音愣住了。

    韩莹举起报纸给她看。

    报纸上的字太小,林晚音太激动,脑袋左晃右晃,硬是没找到。

    不远的自行车旁,韩戎嘀咕了声“笨”。

    而林晚音终于在韩莹手指的帮忙下看到了美食专栏,一行加粗的黑色大标题格外醒目:古有豆腐西施,今有面条美人。

    短短的功夫,林晚音的脸色变了几遍,从惊喜到错愕,然后又迫不及待地看标题下的小字。

    果然是介绍徐庆堂的,笔者以叙事的口吻说她的双胞胎儿子过生日要吃长寿面,她们一家四口去了御桥街,意外发现一家只卖三样面的新面馆,然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进去了。笔者描述生动,两个儿子吃面前的不满、吃面后天真要求下次还来吃的憨态跃然纸上。

    一段文章到了最后一段,才专门夸赞了徐庆堂的面条,然后以俏皮的口吻提到面馆老板是个非常漂亮的美女,双胞胎兄弟俩特别喜欢,因为是美女姐姐做的面,兄弟俩连平时最不爱吃的香菜都肯吃了。

    林晚音看了一遍,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老师,咱们快去告诉清溪姐姐吧,她肯定要高兴坏了!”韩莹开心地建议,早就想认识老师的三个女儿了。

    这……

    林晚音为难地看向韩戎,这么大的好消息,她的心已经飞回家里了,可,韩戎会答应吗?

    “爹,今天下午再上课行吗?”韩莹大声撒娇,“我想去看清溪姐姐!”

    韩戎拍拍自行车后座,皱眉道:“不练自行车了?”

    韩莹回答地毫不犹豫:“等我回来再学!”

    韩戎看眼女儿旁边的小妇人,不太情愿地点点头,叫司机开车送一趟。





39、


林晚音带韩莹过来时, 清溪刚看完大夫, 说是心力交瘁,需放松心情注意休息,倒不用吃药。

    徐老太太让翠翠送大夫出门。

    清溪躺在床上, 有点不敢看祖母。

    徐老太太坐在旁边, 默默地打量孙女。这阵子孙女起早贪黑,归来打声招呼就回房睡觉, 她都没有仔细瞧过, 现在才发现孙女脸蛋虽然还是白白.嫩嫩的,却瘦了一圈,加上眼底的憔悴, 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的可怜闺秀。

    徐老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这是她的孙女啊, 她没了丈夫没了儿子, 就剩孙女们是亲的了。老二去学堂读书,以后怕是要常在外头,三孙女还是个娃娃, 只有大孙女最懂事, 也最可怜,辛辛苦苦地要撑起徐家的祖业,还要赚钱养妹妹。

    孙女当初要开面馆, 徐老太太一百万个反对, 一来更希望孙女嫁进顾家做穿金戴银的少奶奶, 来也是觉得孙女只是一时冲动, 根本没有那个心性与本事。可是呢,顾家的婚事黄了,孙女比她预料地能干,领着两个丫鬟,竟真把面馆开了起来,就像一颗养在花盘里的娇花,谁都觉得她离开花盆会死,可花硬是在地里扎了根。

    徐老太太是不姓徐,但她的丈夫、儿子姓徐,她也是徐家的女人,经过这三个月,徐老太太在大孙女身上看到了振兴徐庆堂的希望。既然有希望,她为何还要反对?真成了大孙女的绊脚石,以后怎么去见那爷俩?

    “清溪啊,酒楼只做中午、晚上的生意,那面馆也这样,往后别起早了,你还小,把身子拖垮了,往后谁接你爹的刀?”就祖孙俩在,徐老太太替孙女拉上被子,语重心长地劝道。

    清溪想说话,嘴唇才动,就被徐老太太按住了,然后用一副她是因为疼爱孙女才做了一个违心决定的语气道:“不就是为了多赚钱吗?咱们不缺那点早饭钱,往后哪里需要花钱了,尽管跟祖母要提,只要别动祖母的棺材本,其他的祖母都舍得。”

    清溪眨眨眼睛,嬉皮笑脸地问了一个她早就好奇的问题:“祖母手里有多少钱?”

    徐老太太嘴角抽了抽,别提钱,一提她就心肝肉疼。徐家几辈子积攒的家底都由她把着,有了银行后,儿子劝她存银行,徐老太太不放心,非要藏在家里。藏在家里,徐老太太也怕贼惦记,保险起见,将一箱黄金埋在她房间的地底下了,占总积蓄的五分之一吧。

    来杭城给顾老太太过寿,徐老太太不方便带金子银子,除了一些随身首饰,她便把方便拿的大额纸票带在了身上,一是怕搁在家里出事,二也是防着到了顾家有出钱的地方,不想叫人看低,那次带的纸票加首饰,也有总积蓄的五分之一。

    家中出变故,儿子横死,匪徒也卷走了徐家足足五分之三的家底,虽然剩下的五分之二足够她们祖孙四个几辈子吃穿不愁,可徐老太太还是心疼被抢走的大部分家财。

    “不告诉你,免得你有恃无恐败家乱花。”徐老太太点了点孙女鼻尖儿。

    清溪就道:“那我不要祖母的,还是赚早饭钱吧。”

    徐老太太误会孙女真是因为钱才宁可辛苦,撇撇嘴,朝孙女伸出一个手指头:“你听话,祖母先给你一千,但花大钱时必须跟我商量,不能自己瞎做主,你还小,容易上当受骗。”

    清溪大惊,向来小气的祖母居然肯一下子掏出一千块,那祖母手里,少说少说也有万八千呢!

    小姑娘杏眼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金山银山,徐老太太没好气地捏捏孙女脸蛋,哼道:“不许告诉你娘,祖母对你掏心掏肺,你敢合着你娘搜刮我的棺材本,小心我一分都不往外掏了!香水也不给你买!”

    清溪就又想到了火车上祖母将她护在怀里的那一幕,她这个祖母啊,重男轻女是真的,嫌弃母亲是真的,但疼她也是真的。

    清溪埋到祖母怀里,偷偷地哭了,有家人关心真好。

    祖孙俩先交了心,在清溪停止早餐生意上还没达成一致意见,林晚音、韩莹就到了。

    韩莹是贵客,徐老太太叫孙女继续躺着,她笑成一朵花似的出门迎接。

    韩莹没见过徐老太太的其他面目,见老人家这么热情,就把徐老太太当成了和蔼可亲的长辈。林晚音见婆母表面上只是把韩莹当小辈疼爱,并没有什么过分撮合玉溪与韩莹当朋友的明显举动,也就放了心。

    韩莹开心地公布了喜讯。韩莹母亲去世早,韩戎怕女儿在外上当吃亏,保护的过于周全了,以致于韩莹没有结交多少真正的朋友,但十二岁的小女孩,非常渴望多几个伙伴,所以见到花般娇柔的清溪、活泼热情的玉溪、小绵羊似的奶娃娃云溪,韩莹别提多满足了。

    清溪捧着报纸,满眼的难以置信。

    看到“古有豆腐西施”的标题,清溪第一个想到了高远,高远对她做出那种事,清溪只想与他撇清所有关系,报纸也不需要对方帮忙,但看完整篇文章,清溪突然不确定面馆登报的事到底与高远有没有关系了。

    根据文章内容,清溪很肯定,闭着是多次带双胞胎儿子来面馆的那位短发太太,女人文静知性的气质很符合编辑、作家的身份,稿子俩夸赞她的内容也与高远的稿子完全不同,但,怎么会这么巧呢?

    “清溪姐姐,我敢打赌,今天去面馆的人肯定特别多!”韩莹眼睛亮亮地道。

    清溪猛地醒了过来,其他先不考虑,她今天必须营业啊!

    “娘,祖母,我真的没事,精神不好是因为生意没有起色,现在生意要火了,我没什么发愁的了,明天保证就会彻底恢复。”清溪一骨碌坐了起来,希望长辈们同意她今天营业。

    林晚音请示地看向婆母。

    徐老太太瞅瞅报纸,知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勉强答应了,然后决定再给孙女请个会按摩的丫鬟,待在家里伺候孙女,每天为孙女消累解乏,另外孙女的一日三餐也不能再在面馆糊弄,得叫厨房做好了送过去,补汤什么都喝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清溪睡了一个多小时,起来便去了面馆。

    然而与预期的不同,晌午生意确实比昨日好了点,但差别不大,而且新增的客人多是男客,吃着吃着要么去厨房要盐要么要香菜,或是主动跑厨房附近找小兰结账,想方设法往厨房里瞄,分明是冲着报纸上的“面条美人”来的。

    清溪很沮丧,不想靠脸拉生意。

    小兰劝她:“长得美又不是小姐的错,再说了,以前殿试封状元,据说同样才学的两个人,皇帝会自然偏向长得年轻俊俏的,也没见新状元傻乎乎地把名头让出去啊。再说了,小姐不露脸,他们第一次来是为了看热闹,第二次还来,那肯定是喜欢小姐的面了,您就安心数钱吧,别胡思乱想了。”

    清溪看看小兰,好像也有道理。

    晚上客人又多了一波,九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都是男客,男人们看不到清溪,就盯着小兰打量,饶是小兰这种大宅子里出来的丫鬟,面皮都有点受不了了,但又必须忍着,不能给客人们使脸色,一个人就等于一毛钱呢。

    “哎,我这面里怎么有只蟑螂?”六点多,面馆里坐满了客人,大多数人都安心吃面了,却有位一看就像混混的光头男人突然咋胡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兰刚送上来一碗面,下意识地辩解:“不可能,我们面馆干干净净,再说这时节也没蟑螂。”

    “没蟑螂?那你过来看看,我碗里的是什么。”光头男瞪着眼睛站了起来,一脸狰狞。

    小兰绷着脸走过去,就见大海碗奶.白的清汤中,果然飘着一只……

    她脸色难看起来,鼓足勇气回视捣乱的男人:“这么大的蟑螂,假如真的是面里的,那我送上来时怎么没看见?”

    光头男用手指剔剔牙,往地上呸了一口:“埋在面底下的,我一挑面就露出来了,废话少说,叫你们老板出来,一毛钱一碗的面,不能这么糊弄人。”

    光头男还带了一个小弟,这会儿跟着拍桌子吆喝。

    面对两个身强体壮的混混,小兰又怒又怕,浑身都颤抖起来。

    “既然你不叫,那我们去厨房找她!”光头男邪笑,一把推开小兰,就朝厨房走去了。小兰想阻拦,光头男的小弟一转身,张开双臂挡着她,一脸淫.笑,小兰白了脸,不得不退了几步。

    “谁找我?”厨房门口,突然多了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她穿着最普通的黑裤白衫,不显腰不显胸,毫无美感,脸也被口罩挡住了,唯有一双清亮的杏眼露在外面,额头白皙光洁,底下睫毛长长,眸若秋水,平静地扫视了一圈面馆。

    什么叫美人?

    光凭这双眼睛,这把雏莺似的嗓音,便让在座的众人相信,报纸所言不虚,面馆老板确实是美人。可人都是贪婪的,看到了眼睛,就好像还看看脸,看看她究竟能有多美。大多数人有心没胆,克制着花花心思,光头男天不怕地不怕,摸着下巴从头到尾地端详清溪一番,挑衅地道:“我找你,我面里有蟑螂,你说怎么办吧?”

    “我敢保证今晚除了先生的那碗面,其他客人以及后面的面都干干净净,先生如果还想吃面,我会退还你的饭钱,再免费赠您一碗,如果先生不想吃面了,我也会退还先生的饭钱,另赔一毛作为补偿。”清溪不卑不亢地道。

    有人赞许地点头。

    光头男存心找事,又怎么会轻易被清溪打发?

    他慢慢走向清溪,吊儿郎当地笑:“我不缺钱,听说老板是个美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美人呢,这样,你把口罩摘了让我看一眼,我立马走人,一毛钱都不用你退。”

    清溪皱眉,警告地道:“既然先生不满我的赔偿,那咱们去警局吧,请警察裁断。”

    光头男晃晃脑袋,刚要说话,面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老板,来碗炸酱面。”

    清溪望过去,是个陌生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色便服,面容冷峻,乍一看颇有几分那人的气势。

    “好,先生稍等。”清溪应了声,准备回厨房。

    “小美人别走啊,给哥哥好好瞧瞧。”光头男伸手就要拽她胳膊,但就在他抓到清溪的前一秒,新来的黑衣男人几个箭步冲了过来,好哥们似的搂住光头男肩膀,冷冷地笑:“李哥,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光头男婚事僵硬,眼睛想往下瞄,却不敢动。

    清溪却看见了黑衣男人手里的枪,细长的墙头,死死地抵在光头男腰间,被两人的衣服挡住了。

    她惊恐地抬头。

    黑衣男人看她一眼,继续与光头男说话:“三爷有句话让我转告你,走,咱们去外面谈。”

    光头男战战兢兢地跟他往外走,孙子似的大气不敢出。

    然后,跨出面馆的光头男与他的小弟,就再也没有进来吃面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面馆又恢复了平静,吃面的吃面,结账的结账。

    “那是三爷派来保护小姐的人吧?”翠翠一边烧火,一边望着清溪道,脸庞被火光照得通红,或许,也是激动红的,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冷冰冰的顾三爷,一个人一句话一把枪,就把混混解决了。

    清溪低头揉面,好像没听到翠翠的话。

    可她的心里,全是顾怀修的影子,是那天他送她回来,在车里说的话。

    “我派了人跟踪你,监视或保护,随你理解。”

    冷冷的男人,冷冷的声音,怎么听都动机不纯,但他派来的人,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看着手里的面团,清溪想到了方才。

    她知道她表现地很镇定,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与光头男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然后那人一说“三爷”,她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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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晚上七点, 进面馆的客人终于开始变少, 但也比平时多。

    清溪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意红火的负面影响,腰酸腿软,初冬时节, 她竟然热得冒汗, 可虽然身体累,她心里很快活, 小兰一报单子, 清溪就干劲十足地重新忙碌起来,如果她没数错,今晚差不多已经卖了四十碗了, 这还只是面馆登报的第一天。

    “小姐,叶小姐来了。”小兰突然跑过来, 兴奋地道。

    清溪动作一停, 叶小姐就是双胞胎的母亲,也是她推测的那位署名叶萍的文章作者。

    “就一碗?”听完小兰报的单子,清溪意外问。

    小兰点头:“嗯, 叶小姐自己来的。”

    清溪明白了, 立即着手做叶小姐的面,面条出锅,清溪摘下口罩, 亲自端了出去。

    店里还坐着几位不知是慕面而来还是慕美而来的男客, 终于见到美女老板的镇面露, 几个男客都看愣了神, 清溪只做不知,笑着朝单独做一桌的短发太太走去。

    叶萍朝清溪笑了笑,看眼其他客人,她亲昵地问:“今天生意还行吗?”

    清溪坐在她对面,杏眼里装满了感激:“好多了,多谢叶小姐。”

    叶萍吸口面香,感叹道:“你谢我,我也要谢你,你有所不知,我们报的美食专栏原本由另一位作家负责,那天他突然辞职了,主编临时将专栏交给我,还要求我当晚就写篇稿子出来。我以前负责的工作与美食毫无关系,而且我与先生去年才搬到杭城,对本地知名酒楼、饭馆了解不多,吃过的几家还都被同事写过了,可把我愁的啊,然后忽然想到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说的真诚,清溪笑道:“我帮的是小忙,你帮了我大忙,以后你们再来,都算我请客。”

    叶萍忙活不用。

    又来了一位年迈的老者,清溪让叶萍先用,她去做面。

    再次坐到叶萍对面,叶萍已经吃了一大半了,不太好意思地解释:“刚刚下班,好饿。”

    清溪马上问:“我再给你做一碗?”

    叶萍捂住嘴笑,笑完才道:“你是想把我喂成胖子吗?”

    清溪忽然觉得,这位已经当了孩子娘的叶小姐非常可爱。

    看着叶萍吃了会儿,清溪攥攥手,试探着问:“那个,我有点好奇,文章标题也是你起的吗?”

    她非常感谢叶萍的帮助,但,一想到标题可能是高远留下的,自己的生意火爆与高远有关系,清溪总觉得有些膈应,如果标题也是叶萍构思出来的,清溪就可以安安心心做生意了。

    叶萍摇摇头,面就剩最后一口了,她先吃完,再喝两口汤,才无奈道:“我起了一个,可我们主编嫌弃不够吸睛,他给换成先用的了。”

    清溪恍然大悟,松口气的同事,又觉得好笑,果然男人才了解男人,“面条美人”虽然让她颇为尴尬,可事实证明这个噱头确实很有效果。这个下午,清溪也想通了,反正报纸已经出来了,她也在赚钱上占了便宜,就不管其他了。

    “怎么,你觉得标题不好?”叶萍正色问。

    清溪忙道:“没有,就是,有点难为情。”

    小姑娘红了脸,叶萍明白了,小声安抚她:“你本来就是美人,当得起的,加油赚钱吧!”

    清溪嗯了声,送她出门。

    叶萍叫了黄包车,清溪目送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厨房的时候,忽然看见顾明严从叶萍离开的方向走过来了,目光相对,顾明严笑着朝她招手。清溪点头致意,一转身,又见一个戴墨镜的冷峻男子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不是顾怀修是谁?

    清溪想到了一个小时前顾怀修对她的帮助,但这两位顾先生同时出现,清溪顿觉头疼。

    她识趣地躲厨房去了。

    七点二十分,小兰在面馆外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店里算上顾怀修、顾明严,还有三位客人。

    当那三位客人离开,顾明严立即放下筷子,擦擦嘴,熟络地走到厨房门口,站在外侧恭喜清溪:“厉害啊,刚开张一个月就上报了,一鸣惊人,早上我看到报纸,还不太敢相信,看来那位高先生办事挺靠谱的。”

    他在试探清溪与高远的关系,然而对清溪来说,顾明严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看看门口的富家少爷,没解释,随他误会去吧。

    顾明严单手插着口袋,又道:“正好公司需要招聘两个翻译,我直接叫秘书联系高远吧。”

    清溪实在是烦他一口一个高远,一边收拾货架一边背对顾明严道:“文章是我一位熟客叶小姐写的,听她说高先生已经辞职了。”

    顾明严若有所思。

    清溪看他一眼,反问道:“这么晚你还不回家,大太太不管吗?”

    顾明严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谁没个朋友交际,刚从一场饭局回来,想起登报的事,绕过来道声喜。”

    清溪:“谢谢,我这边还得收拾回,你先回去吧。”

    顾明严不走,倚着厨房门愣道:“吃的太饱,我想散散步,送你回去吧。”

    他各种借口张嘴就来,清溪真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了,上次她态度比较强硬地拒绝了一次,结果顾明严追问他是不是又做什么惹她生气了,清溪解释来解释去,费了半天唇舌,顾明严还是送了她。

    过了两分钟,顾怀修吃完了,翠翠刷了碗,主仆三人锁门回家。

    但清溪一跨出面馆,就见顾怀修戴着墨镜等在门口右侧,不像之前,他总是站在二十来步之外。

    清溪不懂他要做什么,垂下眼帘,只管走自己的,经过男人身边时,余光里的男人忽地动了,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她右侧位置。

    清溪震惊地仰起头,声音结巴:“三爷,有事吗?”

    “送你。”顾怀修目视前方,漠然道。

    清溪一怔,过了会儿才下意识地道:“我家很近,不劳烦您……”

    “晚饭过后,散步消食。”顾怀修言简意赅。

    清溪:……

    女孩左侧,顾明严抿紧了唇,伸手就要将清溪扯到他身后,然而顾怀修动作更快,抢先一步将清溪转到了他内侧,并迅速松开手。

    变故太快,被男人当成香饽饽抢的清溪,还没有反应过来。

    顾明严已经动怒,仰头质问比他略高半尺的好三叔:“清溪是我朋友,我送她天经地义,清溪与三爷都没说过几句话,你凭什么往清溪跟前凑?”

    这么幼稚的问题,顾怀修不屑回答。

    男人的沉默无异于蔑视,顾明严额头青筋直跳,尤其是,顾怀修大晚上的居然戴着墨镜,没有目光交汇,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力感!

    “过来。”顾明严冷声喊清溪。

    顾怀修也低头看身边的姑娘。

    清溪哪个都没理,沉着脸喊翠翠、小兰跟上,随即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顾明严立即追上去,并抢占了清溪右手边的位置。

    清溪不想理他,视线往左偏,这一偏,就见顾怀修也跟了上来,取代了顾明严刚刚的位置。

    清溪更不想被两人夹在中间,脚步一停,转身往回走,想走在翠翠、小兰中间,可男人们太聪明,几乎同时又将她夹住了,她快他们也快,竟是无法摆脱。

    清溪气得胸口起.伏,怒视二男:“你们有完没完?我谁也不用你们送。”

    顾怀修墨镜对着她,不说话。

    顾明严有点小心机,指着三叔道:“他走我就走。”

    这下子清溪又看向顾怀修。

    顾怀修还是不说话。

    清溪试着往前,顾怀修紧追不舍,顾明严见了,不甘落后地凑过来。

    清溪真是要气死了,干脆以更快的速度回家。

    可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哪个跟不上她的速度?简直轻轻松松。

    清溪望着前面,心里只有“快点回家”的念头,直到走着走着,左手突然被人攥住了,初冬的夜晚,他掌心温热,传过来地那么快,致使清溪的第一感觉竟然是令人舒服的暖,然后才僵住了脚步。

    顾怀修及时松开手。

    顾明严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清溪暗暗咬牙,女孩被人占了便宜,却不能说。

    怕顾怀修再动手,清溪故意将左手缩到了宽松的袖口内,不想男人还是来了,大手强势地探进她袖口,在清溪逃离之前,紧紧地握住了。清溪怕再停会惹起顾明严的怀疑,便偷偷地使劲儿,希望能甩开顾怀修,奈何事与愿违,男人的手坚如铁钳,她无法撼动分毫。

    清溪很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手太热,清溪的身子居然也慢慢热了起来。

    小兰、翠翠就在后面,她们一定看到了吧?

    清溪继续挣扎。

    顾怀修紧握不松,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让她明白,他才是最有资格送她回家的男人。

    一条小巷,终于走到了尽头。

    顾怀修也终于松开了手。

    恢复自由,清溪立即朝家门跑去,眨眼就消失在了男人们面前。翠翠、小兰低着脑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匆匆从二人身侧经过,很快,徐家大门就再次被关得严严实实,空荡幽静的街上,只剩一对儿叔侄。

    “三叔,咱们两家的恩怨,你尽管朝我与父亲来,别牵扯清溪。”顾明严转身,心平气和地,第一次叫了三叔。

    顾怀修对此的回应,是……

    他连看都没看顾明严,转身走向老柳巷巷口。

    顾明严追了两步,压低声音威胁前面的男人:“三叔,我知道你曾经混过黑道,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敢欺负清溪,我拼上这条命也会杀了你。”

    顾怀修右手动了动,女孩柔若无骨、细如凝.脂的小手,似乎还没有离开。

    他抬起手,放到鼻端。

    嗯,有股……海鲜的腥味儿,但并不难闻。

    旁若无人地,顾怀修走
出老柳巷,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

    顾明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直目送别克汽车开远。

    湖风迎面吹来,顾明严眉头紧锁,片刻之后,他回头,远远地望向徐宅。

    说实话,顾明严不怕三叔跟他抢,但清溪心里,到底是怎么想三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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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3 18:17 编辑


41、

清溪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明亮的房间, 阳台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看书的俊美男人。

    清溪愣住了,这情形,怎么似曾相识?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 看书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目光相对,清溪紧张地避开, 余光却见他放下书朝她走来。清溪心跳加快, 她想起来,但不知为何人还是躺在那儿,然后男人坐在床边, 从被窝里捞出她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清溪想缩回来, 他不放。

    “三爷,你别这样。”清溪快要哭了,小声地求他。

    男人默默地看着她, 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跟着,他慢慢地俯身,冷漠的俊脸离她越来越近。

    热气扑面, 清溪倏地惊醒, 入眼是一颗黑乎乎的狗脑袋。

    清溪吓得往后缩。

    富贵前爪搭在床沿上, 黑眼睛茫然地望着主人。

    清溪扫眼四周, 看到熟悉的闺房,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梦,只是,怎么会梦到顾怀修?

    拍下富贵爪子让它一边玩去,清溪仰面躺在被窝,腕表显示下午三点五十,再躺一会儿又要起来去面馆了。清溪举着胳膊,慢慢地,视线从腕表移到了左手上。为何会梦见他?因为昨晚他无赖地抓了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清溪肯定是生气的,气顾怀修的胆大霸道,可是,光头男嘴上欺负她,她又怕又恨,顾怀修都动手了,清溪却不怕也不恨,就连生气,清溪想了一晚,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气顾怀修的无赖,还是,更气他当着小兰、翠翠的面那样。

    男人的冷脸不停地闯进脑海,清溪一把抓起被子,将脑袋蒙上了。

    让她庆幸的是,小兰翠翠都没有问什么,仿佛昨晚并没看见,她们不问,清溪便只当没有发生。

    晚上顾怀修又来吃面了,清溪恼他,躲在厨房,一眼都不给他看了。

    八点半打烊,顾怀修等在面馆门外,清溪一出来,他便如昨晚那样,走到了她左手边。

    清溪抿着嘴,回头叫翠翠、小兰跟上。

    二女互视一眼,齐齐低下头,站在原地没动。在她们眼里,顾怀修已经不仅仅是小姐的追求者了,更是周密保护小姐的人,以前顾明严送小姐她们都隔了几步距离,方便两人谈话,对于帮小姐解围的冷峻三爷,她们一是不敢,二来,也愿意给三爷与顾明严同样的待遇。

    丫鬟们怕顾怀修比她多,清溪更恼了,瞪眼顾怀修,她加快脚步,双手插.进袖口,像一些老者那样走路。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君子般,男人将右手插.进了西裤口袋。

    清溪看见了,但她不信。

    两人在沉默里交流了一个回合,后面小兰、翠翠看在眼里,都忍不住笑了,觉得这样的三爷一点都不凶。

    巷子走到一半,顾怀修突然道:“明天下午两点,我让陆铎到柳园外接你,你可以带上富贵。”

    清溪心里好奇他有何目的,嘴上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顾怀修平静地道:“去了,我保证年前不再见你,不去,说明你想每天都见我。”

    这叫什么逻辑?

    清溪低声强调:“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见你。”

    顾怀修看看她,意味深长地道:“我自有判断。”

    清溪往右侧扭头,不就是激将法吗?她就不去,莫名其妙叫她过去,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你应该清楚。”顾怀修进一步解释。

    “你先说清楚,如果是正事,我可以考虑。”清溪心里明白,这人一直默默地“追”她,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肯定有原因。

    顾怀修却道:“明天下午两点,柳园外,如果你没出现,两点十分,陆铎会登门拜访。”

    清溪气结,仰头瞪他:“你……”

    “明天见。”迎着女孩的视线,顾怀修点点头,然后取出墨镜戴上,径直走了。

    清溪咬唇,就顾怀修这种邀请态度,她真的不想去,可她怕家人担心,更不想让柔弱的母亲、年迈的祖母知道自己被一位送过人头的三爷看上了,如此一来,就成了顾怀修威胁她的把柄。当然,如果顾怀修没有救过她,清溪对他毫不了解,她宁可告诉家人,也不敢去赴他的约。

    被人拿捏了软处,清溪没办法,第二天晌午打烊后,清溪回家换身最不起眼的衫裙,然后以散步遛狗的名义,带着翠翠、富贵出门了。小兰到底是半路投奔她的丫鬟,去见顾怀修这种事,清溪暂且只放心让翠翠知道。

    柳园是南湖的一个景点,因为是周四工作日,湖边游览的人比较稀疏。

    黑色别克停在柳园外,陆铎利落地跳下车,远远地朝清溪招手。十八岁的男人,穿了一身白色西服,笑容灿烂俊朗,比冬日午后的阳光还要明媚,叫人一直暖到心里去。

    “好久没见,清溪小姐有没有想我啊?”陆铎拉开后座车门,戏谑地问。

    清溪笑而不语。

    翠翠俏皮道:“当然想了,陆少不来,我们每天少赚一毛钱呢。“

    陆铎哈哈大笑,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去,上个月舅舅派我去申城办事,我昨天才回来,晚上本想去面馆的,可舅舅不肯带我,不知道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翠翠偷瞄自家小姐,三爷为啥不带外甥,因为不想让外甥旁观他追求小姐呗。

    清溪佯装不懂,弯腰上车,坐好后低头逗第一次坐洋车的富贵,努力掩饰自己微红的脸。

    绕过半个湖就是花莲路,陆铎谈吐风趣会哄人,三人笑着笑着,好像没用多少工夫,车子就开进了顾怀修的别墅。

    隔着车窗,清溪看见顾怀修与一个金发男人站在院子里,顾怀修一头黑色短发,那个洋人居然扎着一条辫子,松松散散的垂在肩上,潇洒不羁。见二人都朝这边望来,清溪连忙收回视线。说来也怪,如果这里有个陌生的中国人,清溪大概会担心自己见顾怀修的事情传出去,换成洋人,清溪就少了一层担忧。

    汽车停稳,顾怀修已经来到了车前。

    车门一开,富贵抢先跳了下去,瞅瞅顾怀修等人,小家伙先撒欢在新院子里跑了一大圈,逛完院子又冲向别墅大厅。无人阻拦,只有来福追了上去,恍如别墅最忠心的管家要盯着新来的客人,以防客人破坏东西。

    翠翠下车后,顾怀修上前一步,朝里面的女孩伸手。

    陆铎咳了两声,故意挑衅舅舅:“舅舅你什么意思?翠翠怎么没见你这么绅士?”

    一句哈,成功弄红了清溪的脸,躲开顾怀修的手,自己下车了。

    顾怀修不以为意,指着斜对面的金发男人给清溪介绍:“那是布莱克,是位摄影师。”

    金发男人眼眸深邃,长得就像清溪曾经在申城影院外见过的外国电影明星,十分帅气,见对方朝她笑,清溪心跳突然加快,紧张地点头致意。

    “你好,清溪小姐。”布莱克走过来,用生涩的普通话与清溪打招呼。

    清溪红着脸与他握手。

    “very beautiful,i can say she is the most beautiful chinese lady i h□□e seen.”一边与清溪握手,布莱克一边真挚地向顾怀修表达他的惊艳。

    顾怀修道谢,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布莱克恍然大悟,连忙松开清溪,并向顾怀修表示歉意,他对中国文化有些了解,知道大部分男人都不喜欢外男与他们的妻子、恋人有身体接触。

    顾怀修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布莱克便与陆铎一起朝大厅走去。

    清溪脸还红着,悄悄问顾怀修:“三爷,他刚刚跟您说什么了?”

    顾怀修准确翻译:“他夸你很漂亮,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中国女人。”

    这下子清溪脸更红了,低头扭捏一会儿,继续问:“还有一句呢?”很短的一句。

    那是布莱克在向顾怀修道歉,顾怀修看看女孩红彤彤的脸,低声道:“他说我很幸运。”

    幸运?

    她长得美,顾怀修幸运什么?

    清溪不解,但一对上顾怀修别有深意的目光,清溪忽的懂了,再次恼羞成怒,沉声问道:“现在三爷可以告诉我,你叫我过来究竟是为何了吗?”

    顾怀修颔首,望着西方道:“明天我要去趟国外,年后才回。”说到这里,他再次看清溪。

    小姑娘垂着眼帘,似乎无动于衷。

    顾怀修接着道:“临走之前,我想与你合张影。”

    言外之意,当他远在国外看不见她本人的时候,他需要一张照片……睹物思人。

    后面那四个字,清溪光是想想,都要挪不动脚步了。

    “我不拍。”清溪顿足,然后转身要离开。真拍了,与答应他的追求有何区别?

    顾怀修挡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细腻的脸蛋浮上红.晕,那是女儿家的羞涩与矜持。

    顾怀修很确定,她并不讨厌他了,否则那晚他不会握她的手。

    “听话。”顾怀修微微弯腰,语气是两人初遇起,他对她最温柔的一次。

    清溪心怦怦地跳,与面对金发外国男人时的紧张截然不同,顾怀修看她的眼神,他似命令又似哄求的语气,甚至他笼罩下来的身影,都像一把火,快要把她烤化了。

    “只拍一张。”顾怀修腰杆弯的更低,黑眸与她平视。

    清溪心底挣扎的,是女孩最真实的意愿与矜持。

    “我说,你们俩在那儿磨.蹭什么呢?”大厅那边,突然传来陆铎催促的声音:“快点的,人家布莱克先生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咱们这儿,别叫人家久等。”

    清溪心里一紧。

    “走吧。”顾怀修握住她手,拉着她往里走。

    如同触电,清溪一下子挣开了,随后在顾怀修转过来看她之前,清溪低着头朝前走去。

    顾怀修眼里闪过浅浅的笑意。

    大厅门口,陆铎远远地朝舅舅递了一个“厉害”的眼神,如果一个薄脸皮的传统闺秀愿意同一个追求她的男人合影,理由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陆铎由衷地佩服舅舅,同时也深深地遗憾,没能亲眼目睹高冷舅舅的追美过程。

    摄像机器摆在沙发对面,蒙着黑布,布莱克并不是很急,坐在沙发上同顾怀修聊天。

    清溪几次看向腕表。

    为了避免女孩的矜持重新战胜冲动,顾怀修朝布莱克点点头。

    宛如一道令下,陆铎一下子离开沙发,走出照相机能拍到的范围,翠翠也避开了,来福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陆铎一旁,只有富贵,傻乎乎地跟着来福离开,回头见主人还在沙发上坐着,小家伙又颠颠地跑了过去。

    清溪复杂的心绪,便被富贵给闹跑了。

    顾怀修看了一眼外甥。

    陆铎立即过来,抱起富贵出去了。

    顾怀修再看翠翠。

    翠翠头皮发麻,识趣地离开客厅,并带上了大门。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大厅光线柔和。

    布莱克让沙发上的男女坐近点。

    清溪听不懂,低着眼也没看摄影师的手势,僵硬地坐在那儿,顾怀修主动挪了过去,与她只隔了一拳的距离。清溪身体绷得更紧,如临大敌。

    “以前拍过吗?”顾怀修示意布莱克稍等,他低声开解小姑娘。

    清溪点头,她不怕拍照,但她没单独与父亲之外的男人照过。

    “想象我只是一个食客。”顾怀修在她耳边说。

    清溪做不到。

    顾怀修沉默。

    清溪突然抬起头,直视摄影机道:“拍吧。”早拍完早离开,也好早摆脱这种紧.绷的氛围。

    顾怀修看着她过于严肃的脸,顿了顿,绕过去用洋文与布莱克交谈了一番。

    当他回来,清溪用目光发问。

    顾怀修没有解释,率先看向镜头。

    男人一身黑色西服,女孩穿着领口带兰叶刺绣的白色小衫,下面是豆青色长裙,因为她坐着,裙摆下露出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男的俊逸,女的柔美,本该是一幅动人的画面,但男人容貌清冷,女孩神色僵硬……

    虽然得了顾怀修的提醒,布莱克还是忍不住叫两人笑一笑,用生.涩的中文。

    顾怀修笑不出来,清溪也笑不出来。

    就在此时,冷峻的男人突然伸手,大手攥住她单薄肩头,不容拒绝地往他怀里按。

    清溪惊愕地仰起头。

    白光一闪,“咔擦”声响,画面在这一瞬间定格。

    “wonderful!”布莱克对顾怀修的表现,对自己的抓拍速度非常满意。

    可被顾怀修当着外人抱了的中国女孩,却狠狠地推了顾怀修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布莱克愣住。

    顾怀修没去追他的姑娘,垂眸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陆铎见清溪红着眼圈跑出来,杏眼含泪,顿时慌了,千求百哄才哄得清溪同意坐他车。

    回家路上,翠翠噤若寒蝉,陆铎也没敢说话。

    车后座,清溪望着窗外,只觉得今天阳光惨淡,湖水也冷森森的。      




42、

这晚顾怀修还是来了, 结账离开时, 桌子上除了一毛钱,还放了一张信封。

    小兰将信封递给清溪,清溪收进袖中, 没看。

    打烊回家, 顾怀修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远远地跟着。

    清溪一直都没有回头。

    九点多, 清溪洗完澡, 一个人坐在床上,煤油灯灯光昏黄,清溪低着头,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她摸得出来,里面是张照片。

    富贵趴在主人脚边, 脑袋也贴着地, 黑眼睛好奇地望着一动不动的主人。小家伙原来是住在院子里的,前阵子清溪经常做噩梦,就把富贵叫了进来, 夜深人静醒来, 有富贵陪着,清溪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看不看?”清溪弯腰,举着信封问富贵, 声音轻轻的。

    富贵抬起脑袋, 要咬信封。

    清溪立即缩回手。

    陌生的东西离得远了, 富贵歪歪脑袋, 重新趴了回去。

    清溪被小家伙逗笑了,看会儿狗,她笑容淡去,脱了鞋钻进被窝。靠着床头,清溪慢慢地撕开信封,再倒出里面的照片,果然是下午在别墅拍的那张。

    宽敞明亮的客厅,她与他并肩坐在深棕色的牛皮沙发上,清溪挡住顾怀修,先看自己。她被他搂着,肩膀已经挨到了他胸膛,傻乎乎地仰着脑袋,一脸惊愕。清溪觉得这样姿势的自己好丑,还不如顾明严替她们姐妹照的相片里的她好看。

    不看自己了,清溪注意到了攥着她肩膀的大手,修长的手指非常漂亮,还有一种顾怀修独有的凌厉感。只是一只手,清溪心跳就乱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开挡住男人脑袋的手指。

    绝大多数的人拍照时都会看向镜头,清溪之所以先挡住顾怀修,怕的就是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但当手指挪开,清溪却意外地发现,顾怀修也是微微侧着头的,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他好像在看她,如玉俊美的侧脸上,竟流露出一种温柔。

    清溪一手贴住了脸,对着照片的时间越长,脸颊就越烫。

    他抱她,如果顾怀修脸上有任何占了便宜的得意,清溪都会恼火,可他的神情,与得意无关。

    不知看了多久,清溪突地翻过照片,不让自己再盯着男人的脸发呆。望了会儿窗,清溪重新低头,想再看一眼,却见照片白底的背面居然写了字:

    因故远行,拟正月十四归,

    盼聚柳园,共赏元宵灯月。

    珍重,勿念。

    怀修致清溪,乙丑年十一月初九留。

    男人的钢笔字迹,像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冷,可清溪重新看了一遍,莫名就想到了宋朝大家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还有两个多月,国外那么多地方,他要去的是哪儿,千里迢迢,他真的能赶回来吗?

    清溪放下照片,心里乱糟糟的。

    花莲路的一栋别墅内,二楼主人的房间也亮着灯,顾怀修靠在藤椅上,手里举着刚得不久的照片。照片里被他搂着的女孩,乌眉秀目,惊慌失措地望着他,有点呆有点恼有点羞,娇憨灵动地好像就在眼前。

    顾怀修想要的是她的正面照,但现在他觉得,这张拍的就很好。

    慢慢悠悠地晃着摇椅,直到楼下的摆钟连续响了十下,顾怀修才收好照片,关灯入睡。

    翌日,顾怀修坐船出海,随身只带一只皮箱,以及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

    顾怀修离开的那个周六,顾明严去徐家拜访徐老太太,时间把握地很准,一老一少才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清溪就打烊回来了。

    徐老太太本来料定孙女与顾家的婚事已经彻底黄了,但顾明严屡次登门,让徐老太太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古往今来,“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个俗话确实很有道理,她的儿子不就是把林晚音当宝贝供着?只要顾明严对孙女死心塌地,那顾家大太太真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徐老太太很乐意撮合两个小的,叫清溪单独陪客,她领着云溪去院子里玩了。

    清溪这一早上做了几十碗面,累得只想回房躺会儿,对顾明严,她开门见山:“顾大哥找我有事吗?没事我回房休息了。”

    顾明严知道她累,但这次他不打算怜香惜玉,探究地看着清溪:“周四下午,我院里一个下人去花莲路跑腿,说看见你坐陆铎的车去了那边,这是真的?”

    清溪本来垂眸听着,听到后面,她抬起头,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顾明严。

    她不信。特地去别墅与顾怀修见面,清溪唯恐被熟人看见,从上车到下车,她一直在留意路旁,其他路段行人较多,花莲路却非常幽静,除了一对儿散步的白发老夫妻,清溪压根没见到什么下人,而如果顾明严所说的那人站在马路对面,那他更不可能看见始终歪头观察另一侧的她的脸。

    既然不是偶遇,顾明严又知道她的行踪,只能说明顾明严也有派人跟踪她,这样就解释了,上次她与高远见面,顾明严为何能得到消息。

    想通了,清溪心里一慌,怕顾明严也知道她被高远谋算的事,但下一秒,她便记起顾怀修说过,只要她不说,旁人就不会知。

    说不清理由,清溪就是相信顾怀修的话,而且,倘若顾明严真知道那事,早就来问她了。

    “我是去了,三爷的来福非常懂事,我去向三爷请教如何训狗。”清溪面无表情地道。

    顾明严皱眉,他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可,那天富贵确实跟着清溪一起去了。

    没有依据质疑,顾明严摸摸额头,正要劝诫清溪少与三叔来往,清溪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道:“顾明严,你是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你,但你没有资格派人监视我。一会儿你马上撤走你的人,否则别怪我将事情捅到大太太那里去,我是不怕她的,但大太太若知道你背着她纠.缠我……”

    “清溪,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监视你?”震惊过后,顾明严连忙打断她,试图为自己辩解。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清溪沉着脸走了。

    顾明严想追出去,门外却传来清溪的声音:“祖母,顾少爷要走了,您送送他吧。”

    顾明严身体一僵。

    得,两次她与旁人碰面的重要内.情都没打听到,他却又从“顾大哥”跌回“顾少爷”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明严再也没有来找清溪,清溪故意“摔伤”了一次,没炸出顾明严,倒是把陆铎吓坏了,匆匆赶过来问她摔得严重不严重,清溪便相信,顾明严真的撤走了他的人,而顾怀修派来保护她的属下,一直都在。

    至于顾怀修,他刚离开的那几天,少了一个每天准时来吃面的特殊客人,清溪与小兰、翠翠都不太习惯,幸好因为叶小姐的那篇文章,兼之回头客的口碑流传,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到了腊月,面馆一天能卖出两百多碗了,除去给杨老的房租、两个丫鬟的工钱、碗筷更替费用,清溪预计,她一个月能纯赚两百块。

    腊八这天,顾明严终于又露面了,与顾世钦一起来的徐家。因是过节,清溪今天不做生意。

    客人登门,徐老太太把儿媳妇、孙女们都叫过来,招待客人。

    林晚音垂眸朝顾世钦打声招呼,清溪三姐妹乖乖叫“顾叔叔”。

    顾世钦问了玉溪学业,夸云溪长了个头,最后才心疼地看着清溪:“好像瘦了。”

    清溪笑着说没有。

    众人落座,徐老太太暗暗打量儿媳妇,见儿媳妇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都不想待在这里,便知道儿媳妇对顾世钦真的不念任何旧情了,再看清溪,只恭敬地与顾世钦交谈,一眼都没往顾明严那边瞅,竟也是绝了情的模样。

    孙女太固执,徐老太太暂且放弃撮合两人的念头,转而问顾世钦今日过来有何事。

    顾世钦颔首,正色道:“我与明严过来,一是给老太太请安,二来也是问问,年关将至,不知老太太准备在哪边过年?”

    此言一出,徐老太太面上浮现悲痛,林晚音黯然,清溪、玉溪也都低下头,只有云溪懵懵懂懂。

    “自然是要回秀城的。”短暂的失态后,徐老太太低声道,“回去给望山以及徐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

    顾世钦理解,叹息道:“年关事多,我怕是走不开,就让明严随老太太一同过去,代我祭拜望山兄吧。徐宅尚未重建,我也会让明严提前安排好住处,老太太只管安心回乡就是。”

    有人上赶着帮忙,徐老太太自然乐意坐享其成,但点头之前,徐老太太瞄了眼儿媳妇与大孙女。

    林晚音不想与顾世钦说话,朝女儿使个眼色。

    清溪是小辈,有些事她可以做,但显得不礼貌,所以她先恳求的望向祖母,如果祖母不顾她的想法还是要接受顾家父子的帮忙,清溪再开口拒绝。

    徐老太太领会了孙女的意思,换成几个月前,她绝不会听孙女的,轮到现在……

    “贤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大过年的,还是让明严待在家里吧,你也不用操心我们回家的事,住处我早就派人提前联系好了,车票也不难买。”徐老太太委婉地拒绝了顾世钦的提议。

    顾世钦不好再说。

    顾明严诚恳道:“老太太,我送您过去,祭拜过伯父,我当天便回来,不耽误与家人过年。“

    这态度徐老太太喜欢,眼瞅着要答应,清溪却道:“顾大哥还是别去了,父亲,未必想见你。”

    “清溪!”徐老太太震惊道,实在是这话太重了。

    清溪乖乖起身,言不由衷地向顾明严道歉:“对不起顾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顾明严俊脸发白,想说什么,记起自己在国外那些风.流债,他竟不敢再看清溪,郑重地分别朝徐老太太、林晚音赔罪,也闭口不提再送徐家女眷回秀城的事。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顾世钦看眼倔强的前准儿媳,摇摇头,提出告辞。

    .

    小年前一天,清溪的面馆挂上了歇业的招牌,正月十八再恢复营业。

    翌日,徐老太太领着儿媳妇、孙女们,心情复杂地登上了火车。

    “借过。”

    清溪坐好了,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她回头,就见一个穿黑衣的冷峻男人拎着行李朝她们这边走来,最后,男人在清溪对面那桌停下了,放行李、落座,忙完一切,男人闭着眼睛靠到椅背上,生人勿近。

    清溪盯着他看了会儿,想起来了,这是那天替她赶跑光头男的人,也是,顾怀修的人。

    清溪低头,心思飘到了不知何处。

    距离上元节越来越近,顾怀修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回国的船上了?

    如果他真的能赶回来,她,要不要去柳园见他?

    清溪说不清。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上,一艘巨轮正快速行进。

    冬天天冷,大多乘客都留在客房,如此一来,船头迎风而立的墨镜男人,便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顾怀修靠着船栏,赏够了海景,他探手入怀,掏了一张照片出来。

    两个月不见,他爱发脾气的小姑娘,是不是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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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2-6 20:53 编辑

42、


这晚顾怀修还是来了, 结账离开时, 桌子上除了一毛钱,还放了一张信封。

    小兰将信封递给清溪,清溪收进袖中, 没看。

    打烊回家, 顾怀修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远远地跟着。

    清溪一直都没有回头。

    九点多, 清溪洗完澡, 一个人坐在床上,煤油灯灯光昏黄,清溪低着头,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她摸得出来,里面是张照片。

    富贵趴在主人脚边, 脑袋也贴着地, 黑眼睛好奇地望着一动不动的主人。小家伙原来是住在院子里的,前阵子清溪经常做噩梦,就把富贵叫了进来, 夜深人静醒来, 有富贵陪着,清溪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看不看?”清溪弯腰,举着信封问富贵, 声音轻轻的。

    富贵抬起脑袋, 要咬信封。

    清溪立即缩回手。

    陌生的东西离得远了, 富贵歪歪脑袋, 重新趴了回去。

    清溪被小家伙逗笑了,看会儿狗,她笑容淡去,脱了鞋钻进被窝。靠着床头,清溪慢慢地撕开信封,再倒出里面的照片,果然是下午在别墅拍的那张。

    宽敞明亮的客厅,她与他并肩坐在深棕色的牛皮沙发上,清溪挡住顾怀修,先看自己。她被他搂着,肩膀已经挨到了他胸膛,傻乎乎地仰着脑袋,一脸惊愕。清溪觉得这样姿势的自己好丑,还不如顾明严替她们姐妹照的相片里的她好看。

    不看自己了,清溪注意到了攥着她肩膀的大手,修长的手指非常漂亮,还有一种顾怀修独有的凌厉感。只是一只手,清溪心跳就乱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开挡住男人脑袋的手指。

    绝大多数的人拍照时都会看向镜头,清溪之所以先挡住顾怀修,怕的就是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但当手指挪开,清溪却意外地发现,顾怀修也是微微侧着头的,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他好像在看她,如玉俊美的侧脸上,竟流露出一种温柔。

    清溪一手贴住了脸,对着照片的时间越长,脸颊就越烫。

    他抱她,如果顾怀修脸上有任何占了便宜的得意,清溪都会恼火,可他的神情,与得意无关。

    不知看了多久,清溪突地翻过照片,不让自己再盯着男人的脸发呆。望了会儿窗,清溪重新低头,想再看一眼,却见照片白底的背面居然写了字:

    因故远行,拟正月十四归,

    盼聚柳园,共赏元宵灯月。

    珍重,勿念。

    怀修致清溪,乙丑年十一月初九留。

    男人的钢笔字迹,像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冷,可清溪重新看了一遍,莫名就想到了宋朝大家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还有两个多月,国外那么多地方,他要去的是哪儿,千里迢迢,他真的能赶回来吗?

    清溪放下照片,心里乱糟糟的。

    花莲路的一栋别墅内,二楼主人的房间也亮着灯,顾怀修靠在藤椅上,手里举着刚得不久的照片。照片里被他搂着的女孩,乌眉秀目,惊慌失措地望着他,有点呆有点恼有点羞,娇憨灵动地好像就在眼前。

    顾怀修想要的是她的正面照,但现在他觉得,这张拍的就很好。

    慢慢悠悠地晃着摇椅,直到楼下的摆钟连续响了十下,顾怀修才收好照片,关灯入睡。

    翌日,顾怀修坐船出海,随身只带一只皮箱,以及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

    顾怀修离开的那个周六,顾明严去徐家拜访徐老太太,时间把握地很准,一老一少才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清溪就打烊回来了。

    徐老太太本来料定孙女与顾家的婚事已经彻底黄了,但顾明严屡次登门,让徐老太太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古往今来,“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个俗话确实很有道理,她的儿子不就是把林晚音当宝贝供着?只要顾明严对孙女死心塌地,那顾家大太太真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徐老太太很乐意撮合两个小的,叫清溪单独陪客,她领着云溪去院子里玩了。

    清溪这一早上做了几十碗面,累得只想回房躺会儿,对顾明严,她开门见山:“顾大哥找我有事吗?没事我回房休息了。”

    顾明严知道她累,但这次他不打算怜香惜玉,探究地看着清溪:“周四下午,我院里一个下人去花莲路跑腿,说看见你坐陆铎的车去了那边,这是真的?”

    清溪本来垂眸听着,听到后面,她抬起头,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顾明严。

    她不信。特地去别墅与顾怀修见面,清溪唯恐被熟人看见,从上车到下车,她一直在留意路旁,其他路段行人较多,花莲路却非常幽静,除了一对儿散步的白发老夫妻,清溪压根没见到什么下人,而如果顾明严所说的那人站在马路对面,那他更不可能看见始终歪头观察另一侧的她的脸。

    既然不是偶遇,顾明严又知道她的行踪,只能说明顾明严也有派人跟踪她,这样就解释了,上次她与高远见面,顾明严为何能得到消息。

    想通了,清溪心里一慌,怕顾明严也知道她被高远谋算的事,但下一秒,她便记起顾怀修说过,只要她不说,旁人就不会知。

    说不清理由,清溪就是相信顾怀修的话,而且,倘若顾明严真知道那事,早就来问她了。

    “我是去了,三爷的来福非常懂事,我去向三爷请教如何训狗。”清溪面无表情地道。

    顾明严皱眉,他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可,那天富贵确实跟着清溪一起去了。

    没有依据质疑,顾明严摸摸额头,正要劝诫清溪少与三叔来往,清溪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道:“顾明严,你是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你,但你没有资格派人监视我。一会儿你马上撤走你的人,否则别怪我将事情捅到大太太那里去,我是不怕她的,但大太太若知道你背着她纠.缠我……”

  

  “清溪,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监视你?”震惊过后,顾明严连忙打断她,试图为自己辩解。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清溪沉着脸走了。

    顾明严想追出去,门外却传来清溪的声音:“祖母,顾少爷要走了,您送送他吧。”

    顾明严身体一僵。

    得,两次她与旁人碰面的重要内.情都没打听到,他却又从“顾大哥”跌回“顾少爷”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明严再也没有来找清溪,清溪故意“摔伤”了一次,没炸出顾明严,倒是把陆铎吓坏了,匆匆赶过来问她摔得严重不严重,清溪便相信,顾明严真的撤走了他的人,而顾怀修派来保护她的属下,一直都在。

    至于顾怀修,他刚离开的那几天,少了一个每天准时来吃面的特殊客人,清溪与小兰、翠翠都不太习惯,幸好因为叶小姐的那篇文章,兼之回头客的口碑流传,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到了腊月,面馆一天能卖出两百多碗了,除去给杨老的房租、两个丫鬟的工钱、碗筷更替费用,清溪预计,她一个月能纯赚两百块。

    腊八这天,顾明严终于又露面了,与顾世钦一起来的徐家。因是过节,清溪今天不做生意。

    客人登门,徐老太太把儿媳妇、孙女们都叫过来,招待客人。

    林晚音垂眸朝顾世钦打声招呼,清溪三姐妹乖乖叫“顾叔叔”。

    顾世钦问了玉溪学业,夸云溪长了个头,最后才心疼地看着清溪:“好像瘦了。”

    清溪笑着说没有。

    众人落座,徐老太太暗暗打量儿媳妇,见儿媳妇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都不想待在这里,便知道儿媳妇对顾世钦真的不念任何旧情了,再看清溪,只恭敬地与顾世钦交谈,一眼都没往顾明严那边瞅,竟也是绝了情的模样。

    孙女太固执,徐老太太暂且放弃撮合两人的念头,转而问顾世钦今日过来有何事。

    顾世钦颔首,正色道:“我与明严过来,一是给老太太请安,二来也是问问,年关将至,不知老太太准备在哪边过年?”

    此言一出,徐老太太面上浮现悲痛,林晚音黯然,清溪、玉溪也都低下头,只有云溪懵懵懂懂。

    “自然是要回秀城的。”短暂的失态后,徐老太太低声道,“回去给望山以及徐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

    顾世钦理解,叹息道:“年关事多,我怕是走不开,就让明严随老太太一同过去,代我祭拜望山兄吧。徐宅尚未重建,我也会让明严提前安排好住处,老太太只管安心回乡就是。”

    有人上赶着帮忙,徐老太太自然乐意坐享其成,但点头之前,徐老太太瞄了眼儿媳妇与大孙女。

    林晚音不想与顾世钦说话,朝女儿使个眼色。

    清溪是小辈,有些事她可以做,但显得不礼貌,所以她先恳求的望向祖母,如果祖母不顾她的想法还是要接受顾家父子的帮忙,清溪再开口拒绝。

    徐老太太领会了孙女的意思,换成几个月前,她绝不会听孙女的,轮到现在……

    “贤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大过年的,还是让明严待在家里吧,你也不用操心我们回家的事,住处我早就派人提前联系好了,车票也不难买。”徐老太太委婉地拒绝了顾世钦的提议。

    顾世钦不好再说。

    顾明严诚恳道:“老太太,我送您过去,祭拜过伯父,我当天便回来,不耽误与家人过年。“

    这态度徐老太太喜欢,眼瞅着要答应,清溪却道:“顾大哥还是别去了,父亲,未必想见你。”

    “清溪!”徐老太太震惊道,实在是这话太重了。

    清溪乖乖起身,言不由衷地向顾明严道歉:“对不起顾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顾明严俊脸发白,想说什么,记起自己在国外那些风.流债,他竟不敢再看清溪,郑重地分别朝徐老太太、林晚音赔罪,也闭口不提再送徐家女眷回秀城的事。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顾世钦看眼倔强的前准儿媳,摇摇头,提出告辞。

    .

    小年前一天,清溪的面馆挂上了歇业的招牌,正月十八再恢复营业。

    翌日,徐老太太领着儿媳妇、孙女们,心情复杂地登上了火车。

    “借过。”

    清溪坐好了,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她回头,就见一个穿黑衣的冷峻男人拎着行李朝她们这边走来,最后,男人在清溪对面那桌停下了,放行李、落座,忙完一切,男人闭着眼睛靠到椅背上,生人勿近。

    清溪盯着他看了会儿,想起来了,这是那天替她赶跑光头男的人,也是,顾怀修的人。

    清溪低头,心思飘到了不知何处。

    距离上元节越来越近,顾怀修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回国的船上了?

    如果他真的能赶回来,她,要不要去柳园见他?

    清溪说不清。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上,一艘巨轮正快速行进。

    冬天天冷,大多乘客都留在客房,如此一来,船头迎风而立的墨镜男人,便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顾怀修靠着船栏,赏够了海景,他探手入怀,掏了一张照片出来。

    两个月不见,他爱发脾气的小姑娘,是不是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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