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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南城》 作者:笑佳人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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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7 21:39 编辑



14、

乔迁新居,送邻居的拜礼有母亲、李妈操持,清溪睡个午觉,精神养足了,便带着小兰出了门。
  
  小兰生在杭城养在杭城,清溪初来乍到,需要小兰带路、介绍本地情况。
  
  从老柳巷另一头出来,往南穿过两条弄堂,再往东走一段,就到了杭城有名的御桥街。街道两侧商铺林立,特色美食、古玩字画、茶楼酒楼、布店药铺,几乎生活里需要的一切,都能从这里找到,其中不少都是历经悠久岁月的老字号。
  
  清溪看得目不暇接。
  
  秀城、杭城都属江南,许多风俗特产类似,但杭城的繁华,远非秀城可比。
  
  “小姐,前面就到了。“小兰指着斜对面道。
  
  清溪望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大小商铺中,艰难地找到了她的目的地,张家菜刀铺。铺面不大,两侧橱柜、墙壁上摆满了菜刀,中间空地只能容三四个成人并行。掌柜是个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清溪看到对方的大肚子,眼睛不由一酸。
  
  这位掌柜的身形,与父亲有些像。
  
  菜刀铺的生意似乎很冷清,即便如此,有客登门,张师傅也没表现出什么热情,扫眼小兰怀里抱着的蒙布篮子,便继续坐在小木板凳上,低头磨菜刀,擦擦擦的声音并不悦耳,传到清溪耳中,却十分亲切。
  
  从小兰手里接过篮子,清溪走过去,慢慢蹲到张师傅旁边,见张师傅没有停下的意思,清溪就安静地等着。
  
  张师傅一边磨刀一边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中的专注叫他愣了愣,那么认真,仿佛在看电影。
  
  “有事?“张师傅停了手,终于有心情搭理客人了。
  
  清溪点点头,掀开篮子上的粗布,垂眸道:“家父是厨子,这是他生前惯用的一套刀具,烧成这样,您看能修好吗?“
  
  早在清溪掀开粗布时,张师傅的眼神就变了,一般的厨子手里留两三把菜刀就够用,这篮子里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十几把刀,凭刀断本事,小姑娘的父亲绝非无名之辈。
  
  张师傅无心问东问西,捡起菜刀一一看过,直接报价:“一柄五毛,十六柄一共八块,三天后来取。“
  
  小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贵?我一个婶婶来你这修过菜刀,你才收她两分!“
  
  八块钱,她一个月工钱才十五块!
  
  张师傅没理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清溪。
  
  清溪取出钱包,抽了一张十块的纸钞递给张师傅。
  
  “还是小姑娘识货。“张师傅去柜台那儿翻出两块钱,连着收据一同交给清溪,笑呵呵道:“放心,叔叔保证让这些刀焕然一新。”
  
  “多谢您了。”清溪郑重道。
  
  张师傅继续磨菜刀,清溪领着小兰离开了刀铺。
  
  小兰好歹是顾家出来的,联系徐望山神厨的称号,知道那套刀非普通菜刀可比,便不再心疼修刀钱,尽职尽责地为小姐充当向导。清溪出门不是为了玩,经过绸缎铺子、胭脂店,她看都不看,只对两侧酒楼、饭馆有兴趣,每到一处,必会驻足观察一段时间。
  
  秀城、杭城,流行的都是南菜,徐庆堂如果开在杭城,肯定也会生意兴隆。
  
  一条街逛到头,清溪脚底有点酸,对徐庆堂的前景却充满了信心,剩下的,就看她何时能学会所有菜式来撑起酒楼了。
  
  “小姐,咱们原路回去,还是换条路?”此时已近黄昏,御桥街越来越热闹了,不少酒楼前客人都得排队等着,小兰担心人来人往挤到清溪,更倾向换条路走。
  
  清溪却要原路返回,刚刚她研究了杭城时兴的菜式,这次,她想看看有没有商铺出租,当然,这条街如此繁华,清溪没有抱太大希望,碰碰运气罢了。
  
  “小姐你看!”
  
  重回御桥街中间地段,小兰突然抓住清溪胳膊,兴奋地指着左手边叫道。
  
  清溪扭头,看到一家老面馆,牌匾上“一碗仙”三个字仿佛被烟薰过,黑漆漆的。面馆左侧是家新潮的西餐厅,电灯明亮,右侧是栋两层的大酒楼,廊檐下挂着一溜大红灯笼,左右夹击,越发显得中间的面馆陈旧不起眼。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逛过一条街的清溪,对这家面馆并无印象。
  
  面馆两扇木门,一开一关,关着的那扇贴了一张招租告示,价格面议。
  
  清溪重新打量一番面馆,脑海里豁然开朗。
  
  父亲横死,清溪真的下决心要重振徐庆堂的,但她一来没钱买酒楼雇伙计,二来她也没有学会徐家的祖传手艺,那天顾世钦问她的具体计划,清溪无言以对,来杭城路上,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规划。
  
  但这家面馆,给了清溪启发。
  
  为何不从最简单的开始?
  
  徐家菜谱包罗万象,各种面食也在其中,她就先开家“徐庆堂”面馆,一边攒钱一边练习厨艺一边积累做掌柜的经验,等一切准备充足,便可以将面馆改成酒楼了,相信那时,“徐庆堂”三字在杭城也有了一定的名气。
  
  “哎,杨老又开张了?”
  
  就在清溪站在面馆门前、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时,路边有人惊喜地跑了过来,古怪地看看清溪,然后推门进去了。
  
  清溪回神,担心铺子被人抢先租走,连忙也跟了进去。
  
  先进的男人熟稔地同厨房里的老者打招呼:“杨老腰可大好了?”
  
  “好什么啊,一动就疼,今天实在手痒痒,背着老婆子溜出来的,说吧,想吃啥,趁老婆子还没找过来,我能做几碗是几碗。”杨老收拾完里面,探头往外望,瞧见清溪主仆,老人家眯眼笑了:“新客啊,算你们运气好,能尝到我老杨金盆洗手前的最后几碗面了,怎么样,想好吃什么面了吗?”
  
  说话的功夫,又有两个客人兴高采烈地进了门,都先慰问杨老的身体。杨老招呼完老主顾,继续笑眯眯地等清溪点面。
  
  老人浑身洋溢着能够进厨房做面的喜悦,此情此景,清溪不忍谈生意,飞快看过墙上挂着的菜单,为她与小兰点了两碗三鲜面。
  
  杨老精神十足地吆喝声“好嘞”,脑袋一缩,退回厨房开始忙活。
  
  二女挑了一张靠近厨房的桌子,从清溪的角度,能看见杨老揉面切面的身影。老人家忙碌地很开心,只是弯腰或转身时,眉头都会皱皱,仿佛在承受什么痛苦。根据前面几位客人的谈话,清溪已经猜到,杨老因为身体缘故,要回家休养了,不得不将面馆出租。
  
  她兴致勃勃地观察杨老做面,小小的面馆人也越来越多,转瞬就充满了人声喧哗。
  
  “清溪小姐!”
  
  陌生的地方居然有人叫她,清溪疑惑地抬头。
  
  陆铎双腿还在面馆门外,只有上半身探了进来。他与舅舅是出来觅食的,回杭半个多月,自从发现这家面馆,爱吃面食的舅舅便连续三晚都光顾这边,可惜第四晚就得知杨老生病住院,过了几日,面馆又贴出了出租的告示。今晚面馆居然重新开张了,陆铎丢下舅舅提前跑过来占位子,里面人多,果然快坐满了,然后就叫他瞧见了清溪小美人。
  
  “好巧,又见面了。”三两步跑到清溪对面落座,陆铎笑容灿烂,仿佛两人多熟似的。
  
  清溪把陆铎当救命恩人,对陆铎印象还是不错的,只是……
  
  她不安地望向面馆门口。
  
  两个生人先后进来了,就在清溪的心慢慢落下去,庆幸陆铎是单独过来的时候,门口突然又跨进来一人,那身影高大挺拔,穿一身黑色西装,白皙如玉的脸被墨镜挡了大半,镜片下鼻梁挺直,薄唇淡抿。
  
  清溪突然一阵反胃,匆匆垂下眼帘。
  
  多奇怪,那日明明是陆铎打开匣子露出的人头,可笑起来阳光明媚的陆铎不会让她联想到任何血腥,这位三爷一出现,却让那一幕重新清晰了起来。
  
  因为内心的恐惧与身体的不适,清溪脸白了。
  
  顾老太太过寿那日,小兰不在花园,不认得陆铎二人,所以无法理解清溪的心情。陆铎见小美人被舅舅吓成这样,又同情又无奈,趁舅舅靠近前小声安抚美人:“清溪小姐无需担心,我舅舅是非分明,那边的事,绝不会迁怒到你头上。”
  
  清溪不是很懂,她只记得顾三爷喊过顾老太太母亲,内里有什么恩怨,她一无所知。
  
  光线一暗,男人已经到了跟前。
  
  清溪紧张地攥了攥手,想离开,又不忍叫腰间带伤的杨老白忙,而且她还要跟杨老谈生意。面馆地段这么好,清溪不敢推迟到明天,唯恐今晚被人捷足先登。
  
  她想着自己的事,陆铎一脸笑地看着舅舅:“舅舅还记得清溪小姐吗?”
  
  顾怀修面无表情,也不落座,墨镜对着外甥。
  
  陆铎反应够快,噌地跳起来,将临窗的内侧好位置让给了他最不喜外人打扰的舅舅。
  
  顾怀修毫不客气地占了外甥的位子,一身做工精良的西装,与上了年头的面馆格格不入。
  
  他什么都不说都不做,却有无形的威压潮水般弥漫过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男人气息。
  
  清溪一僵,车厢里被他抱着的情形再度浮现眼前,那修长有力的手臂,似乎也环在了她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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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21 20:37 编辑

15、


顾怀修要吃牛腩面。

    陆铎便探着脖子朝杨老点了两碗牛腩面, 这种主食单一的饭馆, 他习惯跟舅舅吃一样的。

    杨老往外瞅瞅,陆铎年轻帅气热情洋溢,顾怀修一身黑衣戴着墨镜, 舅甥俩走到哪都打眼,杨老顿时想起前阵子招待过这两位,笑眯眯接了单。清溪歪着脑袋, 见老人家应了二十来份单子却一次都没拿笔记过,不由纳罕, 这么多份面,杨老难道都记得?

    正想着, 门口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宛如狂风携卷着雷霆之怒,清溪一点准备都没有, 被吓了个激灵, 忘了杨老也忘了对面心狠手辣的顾三爷,她抬眸朝前看去, 视线从顾怀修、陆铎两人中间穿过。

    陆铎跟着她往门口望, 顾怀修没动,眼睛被墨镜遮掩,谁也不知他在看哪儿。

    两人面对面坐着, 顾怀修墨镜还对着她,清溪虽然觉得人家没有理由看她,可顾怀修的气势太强, 强烈到清溪无法忽视,因此才瞥见一个四旬妇人的身影,清溪便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哪都不看了。

    就像学校里的课堂,外面出了热闹,别的同学都可以好奇张望,只有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的那个,老实又可怜地不敢动。

    顾怀修没当过老师,但他养了一条黑背,有时他训练来福,旁边飞过一只麻雀,来福会立即望过去,四只狗爪原地踩动,却碍于主人没有发号命令,不得不老老实实待着,然后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瞅他。

    此时的清溪,就让他想到了来福。

    陆铎不是来福,随心所欲、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来者是杨老的妻子杨嫂。杨嫂比丈夫小一轮多,穿了一身金底紫花的旗袍,身段玲珑窈窕,稍显富态。四旬的女人,肤色白皙,眉毛描得细细嘴唇涂得红红,中等的姿色也多了几分风韵,惹得店里的男客纷纷注目。

    陆铎在面馆吃过几顿,早就听说了,杨嫂原来是风尘女子,生了一场大病被赶出来,大冬天的晕倒在杨老的面馆前。中年丧妻的杨老救下可怜的女人,女人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从此男人煮面女人端盘,恩恩爱爱地过到了今日,唯一的遗憾,是二人膝下没有子女。

    “看什么看?都走都走!”杨嫂右手叉腰站在门口,左手指着门外,母老虎般撵客。

    清溪听了,心中惴惴,看向小兰。

    小兰也没主意,就在此时,杨老急慌慌跑出厨房,一边让准备离开的客人重新坐好,一边苦着脸求老婆:“最后一次,你再让我做最后一次,明天开始,我保证再也不进厨房半步!”

    杨嫂狠狠呸了一口:“医生怎么说的?就你那破腰,今晚真让你做生意,明天你想进厨房也白想,直接进棺材去吧!”

    此话一出,杨老讪讪,面馆里的客人却都笑了,清溪也没忍住,轻轻弯了唇角。杨嫂语气凶巴巴的,但话里话外都是对丈夫的关心呢。

    杨老心里门清,瞅瞅满桌的客人们,他哀求地退了一步:“这样,客人都进门了,没有往外赶的道理,你把门关上,咱们不接新的单子,好歹让我把里头的都招待了行不行?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夫妻俩争吵,旁观者有帮杨老说话的,也有心疼杨老的表示愿意离开,可杨老一个都不准走。

    老头子固执,杨嫂没办法,关上面馆门,禁止新的客人入内,然后陪丈夫去厨房忙活了,帮忙切切葱蒜、递递油盐,尽量减轻杨老的负担。

    “杨嫂对杨老真好。”小兰轻声对清溪道。

    清溪怔怔地看着,杏眼里浮上一层薄雾。

    满身油烟的厨子,眉眼精致的女人,男人舍不得叫女人干粗活,女人笑着替男人擦汗……

    如果父亲还活着,等父亲老了,母亲肯定也会像杨嫂那样关心父亲。

    视线模糊,清溪假装看向窗外,左手理了理耳边碎发,顺势抹去眼角的水儿。

    陆铎刚要搭讪,瞧见清溪的动作,已经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顾世钦父子一起陪清溪祖孙俩去了秀城,他有派人盯梢,秀城徐家发生的一切,他与舅舅了如指掌,包括清溪在徐庆堂前发的誓。普通十四岁的丫头遇到这种事都值得同情,更何况清溪还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现在小美人偷偷哭了,陆铎有点不是滋味儿。

    奈何陆铎空有怜香惜玉的心,却无哄女孩子的经验,摸摸脑袋,只能干瞪眼。

    “两位小姐,三鲜面是你们的吧?要香菜吗?”杨嫂往碗里盛面了,就近问清溪、小兰。

    清溪急着收拾心情,小兰记得清溪的口味,摇摇头:“都不放。”

    杨嫂笑,很快就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面出来。虾仁、墨鱼、海参乃三海鲜,青菜、胡萝卜丝、竹笋便是陆上三鲜了,老汤浓郁香醇,面条莹润清透,配上海、陆三鲜,小小的一碗面,居然也让人觉得无比丰盛。

    美景、美食都有安抚悲伤的力量,面香扑鼻,清溪好受了很多。筷笼在她这边放着,清溪取出两双,一双递给小兰,顺手将筷笼往对面挪了挪,方便顾怀修、陆铎二人取用。

    “看起来不错啊,早知道我跟你们要一样的了。”小美人多云转晴,陆铎见缝插针地套近乎。

    清溪客气地笑了笑,夹了一颗虾仁,刚要往嘴里递,想起什么,她朝陆铎看去,陆铎果然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目光相对,陆铎咧嘴笑笑,识趣地扭头,清溪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夹起虾仁,结果手才动,对面那人突然抬起右手。

    清溪下意识看了过去。

    顾怀修摘下墨镜,察觉小姑娘的视线,淡淡瞥了清溪一眼。

    视线在空中相遇,男人眼如寒潭不带任何温度,清溪心一紧,忙低下头。

    墨镜会让一切事物变得暗淡,现在取下来,直视小姑娘雪.白娇.嫩的肌肤,顾怀修再次想到了北方老家院子里栽种的白色丁香。从北方到杭城,从杭城到海外,短短二十几年,顾怀修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唯有记忆深处的母亲与眼前这个丫头,会让他联想到丁香花。

    短暂的打量,顾怀修看向清溪的碗,三鲜面,果然色香味俱全。

    欣赏完美食,顾怀修重新戴上墨镜。

    陆铎默默旁观,忍不住腹诽。舅舅天天装得跟瞎子似的,国外金发碧眼的不喜欢,国内千娇百媚的女人也没兴趣,好不容易遇到个娇.嫩水灵的江南绝色,他还以为舅舅终于开窍了,没想到摘墨镜居然只是为了看美人的面?

    陆铎都快吐血了,他这辈子还能找到舅妈吗?表舅也是舅,他真心希望冰山舅舅早点找个伴啊。

    .

    客人们吃饱喝足,相继离开。

    顾怀修、陆铎是面馆招待的最后两位客人,清溪的面都快吃完了,两人要的牛腩面才出锅。杨老亲自端出来,弯着腰笑:“两位久等了,老头我七岁当学徒,至今做了五十多年的面,这是最后两碗,就当老头请的,不收钱。”

    还剩的几个客人齐齐鼓掌喝彩。

    顾怀修取下墨镜,起身朝杨老拱手:“小辈走南闯北,下过面馆无数,老先生手艺可排前三。”

    桀骜不驯的顾三爷,有时面对权贵都我行我素,似此时礼遇一个平凡百姓的情况,也是常有。

    陆铎见怪不怪,清溪眼睫动了动,偷偷瞄向对面的男人。除了顾老太太过寿当天顾怀修冷冷喊过一声母亲,今日是清溪第一次听他用正常的语气与人交谈,他高高站着,清溪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声音平和清润,竟很好听。

    若非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清溪绝不相信冷漠无情的顾三爷,会如此敬重一位面馆师傅。

    杨老被顾怀修挑起了兴趣,好奇道:“敢问另外两家面馆名号?”

    顾怀修却未回答:“个人口味不同,评定结果也有差别,不好妄提馆名。”

    杨老闻言,看顾怀修时多了几分赞许与惋惜:“这位先生很有趣,可惜老头要回家养老了,若早遇几年,咱们肯定有的聊。”

    陆铎插嘴道:“这个简单,我舅舅就住花莲路,老伯住哪儿?得空咱们互相串门。”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杨老。

    清溪无意看见,发现陆铎的名片换成了白色,上次坐火车,陆铎给她的名片是金色的。

    杨老眯着眼睛瞅瞅,点点头,然后报了自家住址,与清溪现住的宅子只隔了一条小巷。

    “三爷慢用。”谈话结束,杨嫂扶杨老去一张空桌坐着休息,她系好围裙重回厨房,三两下炒了两个家常小菜,端来陪杨老吃。

    清溪本想过去谈租铺子的事,见夫妻俩吃晚饭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面。不可否认,杨老煮的三鲜面很美味,与父亲的手艺平分秋色,但清溪没那么大的胃口啊,杨老放的分量太足,大半碗下来,清溪早撑了。


   “清溪小姐有心事?”陆铎吃完一大口面,疑惑问。若非看出清溪对他们舅甥俩没兴趣,就凭清溪慢吞吞的速度,换个人,陆铎肯定怀疑对方是故意拖延的,为的是多看他与舅舅几眼。

    清溪摇摇头,一边勉强吃面,一边悄悄望着杨老夫妻。

    陆铎实在奇怪,也往后看了眼。

    顾怀修慢条斯理地享用自己的美食,因为知道明天面馆将不再开业,今晚这顿便更为珍贵。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杨嫂以为是客人,刚要重复“打烊”的话,却见来人一身黑色西服,正是隔壁西餐厅的周经理,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小平头,脑顶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油光锃亮的,看一次就叫她倒一次胃口。

    杨嫂撇撇嘴,拿着筷子问:“你来做什么?”

    老板娘满眼嫌弃,周经理也不想踏足这件小破面馆,可谁让面馆位置好,值得做生意呢?

    瞥眼窗边容貌出众的小美人,周经理笑容满面地朝杨老打招呼:“您身体可康复了?”

    杨老烦他,不耐烦地道:“不做面不卖房,除了这两样,你还有啥事?”

    清溪一听,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周经理涎皮赖脸地坐到杨老夫妻旁边的一桌,故交般真诚地劝道:“杨老,您说您倔个什么劲儿呢?反正您不开面馆了,那这铺子租谁卖谁不一样?您跟陈家有过节,不卖他们大家都理解,可咱们两家一直和和气气的,您想想,餐厅开了三年我也当了三年经理,朝您说过一句重话吗?”

    杨老不听他胡扯,端着大碗道:“这街是咱们杭城人的,千百年来铺子再变,卖的都是中国人的东西,你们东家弄个西餐厅过来,那跟往锅里拉屎有啥区别?哼,别人卖我管不了,我们老杨家的铺子,就是不准卖洋货。”

    想到西餐厅用的刀子叉子,听说左右手拿还有讲究,杨老瞅瞅自己的筷子,还是觉得筷子顺眼。

    老爷子固执,周经理讲不通道理,只好祭出杀手锏:“您这面馆出租,每月租金也就五十块,我们东家愿意出双倍价。”

    清溪眼皮一跳,慢慢放下筷子,心沉到了谷底。租金五十,她还敢冒险,如果加到一百……

    “一千我也不租,赶紧回去忙你的生意,别在这儿倒我胃口。”面对金钱诱惑,杨老毫不动摇,杨嫂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的饭,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并不搀和。

    周经理算看出来了,食指对着老爷子点了点,败兴而去。西餐厅的生意越来越火爆,东家早就想扩张了,哪想到两家街坊都不肯卖铺或出租?一群老古董。

    人走了,杨老继续吃饭。

    清溪瞅瞅门口,不敢再等了,用帕子点点嘴唇,她离开席位,走到杨老桌子旁边,紧张地问:“杨老,我也想租您的面馆,您看行吗?”

    轻轻柔柔尚且带着一丝稚嫩的女孩儿声音,才一出口,就让面馆安静了下来。

    所剩不多的客人们都瞧着清溪,陆铎放下刚挑起的面震惊转身,就连顾怀修,筷子都停了一瞬。

    杨老抬头,盯着清溪漂亮的脸蛋看了会儿,试探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清溪声音有点抖,杏眼却勇敢地与老者对视。

    杨老觉得有趣,指着旁边的板凳叫清溪坐,然后一边吃饭一边聊家常般慈爱地问清溪:“五十块的租金,这钱你家人肯让你出吗?你租了面馆想做什么生意?”

    清溪的旧衣都毁在了那场大火中,现有的几身,要么是去顾家祝寿祖母特意给她买的光鲜衣裳,要么是为父亲办丧事时顾世钦叫人临时添置的衣物,也都是一等一的料子,任谁看了,都会猜测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会怀疑她租铺子的能力,故杨老直接询问清溪的打算。

    杨老和蔼可亲,清溪渐渐镇定下来,一五一十地道:“我是家中长女,父亲过世,现由我管家。不瞒您老,如果能租到您的铺子,我想换个招牌经营自己的面馆,靠此赚钱养家。”

    杨嫂讶异地看着清溪。

    清溪诚恳地望着杨老。

    杨老没想到貌似娇生惯养的小姐居然说出这样一席话来,沉默片刻,问:“你懂怎么打理面馆吗?可雇了擅做面的师傅?我跟你说,来这条街下馆子的客人大多嘴挑,你请的师傅若没点本事,做的面难吃了,那是要赔钱的。”

    清溪都明白。别看她想了一套计划,别看她手里有徐家祖传的菜谱抄本,脑袋里也记得父亲做菜的刀法与程序,但她真像祖母说得那样,全是纸上谈兵,想了那么多,至今一碗面、一道菜都没亲手做过。

    但清溪有信心能学会面食、烹饪,更知机会难得,错过这家,她短时间未必能找到合适的铺面。

    “面我自己做,铺子经营我也会学,杨老,我知道我还小,但我真心想做面馆,您就把铺子租给我吧?”根据杨老与周经理的对话,清溪看出来了,杨老找租客很挑剔,现在老人家问了她这么多,清溪很怕杨老拒绝自己,到底年少不经事,脸皮又薄,求着求着杏眼就湿了。

    美人有三等。

    排末的三等美人,会轻易吸引男人的视线,但未必能触动男人的心。

    中间的二等美人,只需一眼,就能同时抓住男人的眼睛与心,或生倾慕或是怜惜。

    顶尖的一等美人,除了拥有二等美人的本事,还能叫善妒的女人都心神失守,哪怕只是一会儿。

    这是曾经的老鸨告诉杨嫂的,现在杨嫂就觉得,清溪便是那顶尖的一等美人。

    小姑娘楚楚可怜,杨嫂看了都心疼,随口帮了一把,叫丈夫答应人家。

    “是啊,杨老答应吧,早点租出去,你也能安心休养了。“客人跟着劝。

    陆铎攥攥手,有点为难,想帮清溪,又怕开面馆不是个好主意。

    他谨慎地保持沉默,顾怀修看看已经没了面条的碗,悠哉地舀了一勺汤,垂眸细品。

    杨老终于开口,却是给清溪出了一道题:“租你可以,但丫头需先做一碗面,我得确定你能撑起面馆,不然就是害你。“

    清溪一怔,现在就叫她做?

    她没做过面啊,原打算先租了铺子,再回去抓紧时间练习几样面食……

    杨老看眼清溪白.嫩嫩的小手,耐心地等着。

    耳边传来客人们的窃窃私语,清溪目光恢复清明,低头想想,继而平静问:“您想吃什么面?”

    慌而不乱,杨老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了,笑道:“捡你拿手的做,好吃就行。“

    清溪颔首,随即起身,朝厨房走去。

    陆铎心痒痒,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站在门口围观。

    顾怀修侧目,看到的就是亲外甥的背影,与其他客人一起,将里面的情形挡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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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溪前脚跨进厨房, 后脚就发现光线一暗, 却是杨老夫妻、小兰陆铎与留下来看热闹的客人,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众目睽睽,清溪强撑的勇气泄了大半,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也得上。

    尽量忽视众人,清溪先观察杨老的厨房。

    厨房不大, 约莫只有六平,北墙上有两扇通风的窗户, 墙根下是长长的灶台,分成三口锅, 其中一口是蒸笼灶,另有两口寻常大锅。大锅东边连着宽大的揉面台,贴着东墙摆有一排橱架, 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各样的配菜食材。

    狭长的厨房, 东、北两面都占满了,南边一排, 进门右手边是切菜板, 与揉面台相对。左手边是调料台,煮好的面放到这边调制再端给客人。西墙根下还搭了一个铁桶灶,上面架着一锅鲜汤, 还热着。

    先前面馆停业多日,今天杨老偷溜出来的,故准备的新鲜食材不多, 刚刚招待客人用了一大半,剩了点零零散散的。清溪沿着厨房逛了一圈,看看厨架上的蔬菜、水槽里的河鲜、海鲜,终于想好要做什么了。

    窗外天色已暗,清溪回头,叫小兰先回家知会母亲一声。

    小兰不太放心地走了。

    清溪朝杨老点点头,然后系上围裙,套好护袖。净手后,清溪拿起菜刀,轻轻地切了葱段、姜片备用。菜刀锋利,清溪又是第一次切菜,白白净净美玉似的小手举刀小心翼翼,看热闹的男客们被她的美貌与纤纤玉手吸引,杨老却慢慢皱起眉头。

    自己在家做饭,多慢都可以,但经营饭馆,那么多客人排队等着,动作必须快才行。

    真正忙起来,清溪无需刻意就忘了其他,抓把干贝放到碗里,接连加入料酒、葱段、姜片,再舀一勺鲜汤加进去。碗放进蒸笼,清溪蹲在灶台前,捡几根干枝条放进灶膛,再学父亲那样往枝条下方塞些易燃的引柴,这才紧张地划了一根火柴。

    这些清溪全都是第一次尝试,眼看引柴成功着了,灶膛里燃起了金红的火苗,清溪悄悄松了口气。那么多人看着,要是柴火都点不着,太丢人。

    干贝在蒸笼里慢慢去腥,清溪重新洗手,舀了一瓢面放揉面台上,取水的时候,她顿了顿。

    小美人呆在水缸前,陆铎忍不住替她着急。到底会不会做啊,忙会儿停会儿,好像没什么章法。

    杨老已经断定这是清溪第一次下厨了,连揉面加多少水都没把握。

    清溪是没把握,而且真动起手来,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先前认定的那么清晰,如果在家里,她可以轻松地多尝试几次,但现在杨老就在身边,与烧火一样,她必须要做到一次成功。

    清溪舀了一大碗水,然后背对众人站在揉面台前,看似从容地先倒了一点,揉面的过程中发现水不够,再继续加。这下连客人都看出清溪是外行了,好在清溪只露背影,勉勉强强地完成了揉面这个步骤。

    “小姑娘,你准备做什么面?”有人好奇问。

    清溪正将面团往细了搓,小声道:“猫耳朵。”

    猫耳朵是江南名小吃,杭城人尤其喜欢,客人们纷纷来了兴趣。

    猫耳朵揉面是个技术活,手艺高低决定了面食的形状美感,杨老终于跨进厨房,走到清溪身边近距离看,杨嫂胳膊一抬,将跃跃欲试的陆铎等人拦在了外面。

    面团揉的好不好,根据颜色就能分辨,杨老背着手,扫眼清溪的面团,未予置评。

    老人家滴水不漏,清溪心中惴惴,不过,她对揉面团没有把握,轮到捏猫耳朵,清溪信心十足。父亲不许她干力气活,包饺子、捏汤包这种有趣轻巧的事却不阻拦,清溪连乾隆汤包都能捏出三十三道褶,小小的猫耳朵更是手到擒来。

    将面团揉成一根食指粗细的长条,依次切成大小均匀的细丁,撒点补粉,清溪终于在杨老面前露了一手,大拇指一抬一摁,揉面台上的面团丁便相继变成了一只只白扑扑的圆耳朵,女孩的动作,又快又漂亮。

    “好样的!”陆铎啪.啪鼓掌喝彩。

    众人跟着起哄,厨房安静到略显枯闷的气氛,总算活跃了几分。

    临窗的桌子旁,顾怀修再次看向厨房,呵,一个个大男人,堵得更严实了。

    .

    清溪记得,猫耳朵下锅时要用大火猛汆,汆一会儿就得起锅,问题是这个“一会儿”很难把握。

    在杨老沉默的注视下,清溪凭感觉将一锅猫耳朵罩了出来。

    接下来是配菜,香菇、鸡肉、火腿都切成指甲盖大小,虾仁洗净,准备好了,清溪弯腰添柴。锅里猪油烧热,虾仁放进去滑一遍,再将猫耳朵、干贝、鸡肉火腿等配菜都放进锅加水烧开。汤面很快起了一层浮沫,清溪细心地用勺子撇走。

    最主要的程序都忙完了,锅中面汤咕嘟咕嘟冒泡,清溪站在灶台前,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白皙脸蛋被热气熏得红彤彤,那颜色比最昂贵的胭脂还好看,稀疏的薄刘海儿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汗淋淋的,不由叫人联想到某些绮丽情形。

    陈旧昏暗的厨房,她就像一朵娇花,妩媚盛开。

    陆铎看直了眼睛,旁边一个秃头汉子更夸张,使劲儿咽口水,咕咚一声,大家都听见了。

    清溪回头,对上男人们不加掩饰的视线,她脸更红了,尴尬地转回去,抬起手背擦汗。

    陆铎喜欢往漂亮干净的小美人身边凑,但他对清溪是单纯的欣赏,如赏花赏景,不带邪.念,现在一帮老爷们明显在占清溪便宜,陆铎就看不过去了,撵鸭子似的将众人往外推:“行了行了,想看热闹都去座位上等着,堵门口算什么,没看人家都热出汗了。”

    客人们不情不愿地回了各自座位。

    陆铎轰完人,瞧见静坐一旁的舅舅,笑着递给舅舅一个“佩服”的眼神。任你有什么热闹,我都岿然不动,这才是大人物的范儿。

    顾怀修却觉得外甥面目可憎,随手将墨镜戴上了。镜片宽大,旁人瞧不出他目光所在,顾怀修第三次看向厨房,就见名义上的准侄媳妇背对他站着,白色小衫搭配浅蓝长裙,身量纤细,像根刚抽芽的嫩柳。

    清溪心无旁骛,面快好了,她放入提前洗好的青菜、鸡油缓缓推匀,吸口面香,起锅。

    “给我来一碗!”陆铎不客气地吆喝。

    后面几个男客也嚷嚷着要尝。

    清溪看向杨老夫妻。

    杨老点点头,清溪就先盛一碗给杨老,再陆续盛出六碗,人多面少,每碗只得可怜的几颗。

    杨嫂端着托盘,一人分了一碗,因为顾怀修没开口索要、亦没表现出对猫耳朵的兴趣,墨镜都戴上了,杨嫂就只往陆铎面前放了一碗。

    刚出锅的面热乎乎的,汤水清透猫耳朵小巧可爱,大概是对清溪印象太好,陆铎只觉得这碗面也非常有水平,没比杨老的手艺差多少。观完卖相,陆铎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猫耳朵使劲儿吹吹气,一筷子送进口中。

    清溪紧张地盯着他。

    陆铎嚼了两口,刚要凭本能说点什么,瞥见清溪期待的小模样,陆铎及时改口,高声夸赞清溪:“不错不错,你要是开面馆,我肯定来。”

    清溪信以为真,继续观察别的客人。

    那几个男人平均三十多岁了,喜欢清溪的美貌没错,却不像陆铎那么明显地想讨好清溪,互相瞅瞅,心照不宣地笑笑,除了两个留下来继续等待清溪租铺子的结果,其他人都走了,回家的回家,溜达的溜达。

    清溪的心凉了半截。

    杨老拿了一双筷子,让她自己尝尝。

    清溪不安地夹了一颗猫耳朵,第一感觉是咸了,然后就是面有点死。

    说句好听的,她这锅猫耳朵,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面对杨老“你自己评价”的眼神,清溪在此之前的所有信心,无论是学习烹饪还是重振徐庆堂,都被打击地碎了满地。前途的渺茫与少女的薄脸皮作祟,清溪低头,那眼泪便跟下雨似的,一串一串地往外掉,转瞬就从无声的小雨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泣。

    陆铎、杨老都惊呆了,杨嫂心疼地不行,体贴地将清溪拉到一旁哄:“别哭别哭,厨艺是能练出来的,这次做不好以后多练练,你才十四,不愁练不会啊。”

    清溪也不想哭,不想让自己更丢人,可她越想憋着,哭得就越厉害,对父亲的思念再度袭来,悲痛难以自抑,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杨嫂哄不好小姑娘,抱着清溪朝丈夫使眼色,意思是你闯的祸你自己负责。

    杨老真心冤枉,小丫头吃了口猫耳朵,然后就哭了,他也没说啥啊?

    听着小丫头呜呜的哭声,肩膀一抖一抖那叫一个可怜,杨老又心疼又想笑,走过去哄道:“我说丫头啊,你做的面是不好吃,可爷爷没说不租你铺子,对不对?”

    清溪哭声一顿,从杨嫂怀里抬起头,沾了油烟的小脸哭花了,眼圈红红杏眼如雨,难以置信地望着杨老,显得更委屈可怜。

    杨老笑笑,笃定地问道:“长这么大,今儿个是第一次亲手做面吧?”

    清溪点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边努力止住抽搭一边哽咽地解释:“我,我父亲是厨子,我想跟他学,父亲怕我弄粗手,从不叫我动刀动柴……”

    杨老看着女孩嫩嫩的脸蛋,漂亮的眉眼,完全理解她父亲的心情,换他有个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也舍不得叫女儿累到啊。可厨艺这种事,比打仗更讲究熟能生巧,揉面的力道,起锅的时机,差一分差一会儿,味道就会大打折扣。

    摸摸清溪脑袋,杨老感慨地道:“第一次做面就能做出这种味道,丫头很有天分,比爷爷当年强多了。别哭了,爷爷铺子租你了,只是你手生,开张前得好好练练才行,爷爷呢,是个闲不住的人,你不嫌弃的话,爷爷愿意传你些经验,帮你尽快上手。”

    此言一出,清溪眼泪彻底停了,狂喜地看着杨老:“真的?”

    杨老笑眯眯点头,一把年纪了,他骗孩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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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杨老收徒, 不要礼不要茶, 就要吃清溪亲手做的一碗猫耳朵,当然,得是味道好的猫耳朵。

    清溪拜师心切, 顺路买了食材,回到家就钻厨房去了。

    晚上七点多,不算早也不算晚, 玉溪、云溪姐妹俩跑过来看姐姐做面。林晚音站在一旁,看着长女忙碌却开心的样子, 偶尔手忙脚乱嘴角却一直带着笑,林晚音就觉得, 只要女儿喜欢,那不管女儿做什么,她都支持。

    徐老太太闻讯赶来, 恰好看见清溪系着围裙蹲在灶台前添火, 雪白纤细的小手与干枯粗糙的树枝,就像一根针毫无预兆的刺到了她眼。

    “你们仨是干什么的, 居然让大小姐烧火?”跨进厨房, 徐老太太阴沉着脸训斥负责厨房的李妈与翠翠、小兰两个丫鬟。

    原本说说笑笑、气氛欢快的厨房,被徐老太太这一嗓子训的,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三岁的云溪害怕地躲到二姐身后,脑门抵着二姐腿,不敢看最近特别喜欢生气的祖母。玉溪早就不怕家里的老太太了, 只担心地看向长姐。

    清溪瞅瞅祖母,添好柴才站起来,稀松寻常地道:“是我自己要烧的,一个厨子连火都不会生,传出去叫人笑话。”

    父亲说过,一道菜,食材是骨肉,调料是锦上添花,柴火锅铲是必不可缺的工具,厨师锻炼厨艺,就是将这几样融会贯通的过程。新入行的学徒必须从烧火刷锅这些粗活干起,都摸透了才能碰食材调料,最后掌勺。就算到了神厨的阶段,做菜时神厨虽然只忙碌锅上面,但他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每个灶里的火候都必须了如指掌,及时提醒烧火的伙计加大或减小火势。

    所以清溪必须学会烧火、看火、听火。

    孙女一嘴道理,徐老太太说不过,走过去拉起孙女的手,一脸严重地道:“你就不怕手弄粗了,将来……”

    说到一半,想起李妈、小兰都是顾家出来的丫鬟,徐老太太声音一顿,跟着便要拽清溪去外面谈。清溪热了锅准备新一轮烧面的,不想浪费功夫,直接当着小兰、李妈的面道:“祖母,我早就跟顾叔叔、顾大哥说过,我要学厨,不适合当顾家的少奶奶。我不怕手粗,也不怕一身油烟味儿,更不怕顾大哥因此嫌弃我。”

    徐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忍不住戳孙女脑袋:“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做,非要把自己活成丫鬟?”

    清溪被戳的挺疼,脾气上来,将老太太晾那儿不管了,径直往锅里添猪油。

    锅里传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徐老太太瞪瞪锅,再瞪瞪孙女,重重喘了会儿,终于撂下一句憋了许久的狠话:“好,你要折腾,我随你折腾,但清溪我告诉你,等你面馆赔钱了,人家明严也不想娶你了,你别指望跟我要一分钱!孙女不成器,也没有孙子给我养老,我不留点钱防着,将来跟你们去喝西北风?”

    清溪对着大锅里散发香气的配菜道:“祖母放心,没钱我去要饭,也不会动您的养老钱。”

    徐老太太气冲冲走了,一边走一边哭自己命苦,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孙女儿媳还气她之类的。

    林晚音快步走出厨房,躲在暗处抹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但凡有个儿子,也不用娇养的长女挑起重振徐庆堂的大梁。

    清溪知道母亲难过了,只是她现在有点忙,妹妹们又不懂怎么劝母亲,清溪就叫两个妹妹先回去睡觉:“云溪乖,明早姐姐手艺好了,再给你做猫耳朵。”

    蹲在妹妹面前,清溪捏捏云溪肉乎乎的脸蛋,温柔地保证。她与二妹是吃着父亲的美食长大的,三妹可怜,被父亲疼爱的时间最短,那就由她这个长姐宠妹妹。

    “大姐也睡。”云溪奶声奶气地说,像只软软绵绵的小羊羔。

    清溪亲了妹妹一口,叫玉溪领妹妹回房。

    两个妹妹走了,清溪一通忙,直到猫耳朵下锅慢慢煮了,她才抓空去外面找母亲。

    林晚音已经好受多了,叫女儿专心里面,她逃避似的回了房。

    望着母亲柔弱的背影,清溪叹了口气,她学厨辛苦却自得其乐,每日忍受祖母怨气的母亲,比她难熬多了。

    伫立片刻,清溪继续去煮面。

    揉面的力道,面食、配菜下锅、起锅的时机、盐油料酒等作料的分量,以及灶膛里的火候,每个细节都得把握精准,做一碗能充饥的普通面食容易,可清溪要做的是美食,那就必须有更高的要求。与此同时,清溪也趁煮面的空闲,争分夺秒练习切菜的速度,不想浪费食材,就拿树叶当青菜用。

    江南夜晚宁静,左邻右舍都睡了,徐家租赁的小院厨房,当当当的切菜声却一直持续到半夜。

    清溪早打发李妈、小兰去睡了,翠翠从小跟着她算自家人,清溪舍得让翠翠辛苦些,熬夜陪她。

    “怎么样?”新的一碗猫耳朵出锅,清溪期待地问负责尝菜的翠翠。

    什么叫家人呢?家人就是想啥说啥的,没有外人那么多顾忌。

    翠翠习惯地吃了两颗猫耳朵,再喝口汤,抿抿嘴,苦着脸道:“小姐,我吃了一晚的猫耳朵,一开始能尝出进步,现在舌头快麻了,八十分、九十分、一百分的面,我只知道好吃,分不出细微的差别啊。”

    清溪闻言,自己尝了一口,好吧,同样吃了一晚的她,暂且也分不出大区别。

    “给我尝尝。”

    门外传来熟悉的轻柔声音,带着微微笑意,清溪震惊地看过去,就见本该歇下许久的母亲,居然推开门板跨了进来,一身浅色衫裙,乌黑长发用木簪送送定在脑后,仿佛仙女从月宫下凡,来凑人间的小热闹。

    哪怕见惯了母亲的美貌,清溪还是失神了一会儿,然后才惊讶道:“娘,你还没睡呢?”

    长女连夜忙活,林晚音哪睡得着,躲在房间,不过是不想叫长女分心罢了。

    捡起女儿用的勺子,林晚音舀了一颗圆润可爱的猫耳朵,贝齿轻轻一咬,下一瞬好像就碰到了底,滑溜溜的,又带着面食应有的劲道,配菜汤汁的鲜味儿也均匀地浸透了小小一块儿面。林晚音忍不住又尝了两颗。

    清溪紧张地呼吸都快停了。

    面食品过,林晚音又陆续尝了干贝、鸡肉、火腿等配菜,自然汤汁也没有放过。

    她吃得津津有味,已经吃了一碗面的翠翠莫名又觉得馋了,悄悄咽口水。

    “娘,你快说话啊。”母亲把猫耳朵当夜宵,细嚼慢咽的,清溪心如猫抓,小女孩儿似的撒娇。

    林晚音笑着嗔了女儿一眼:“这碗面啊,满分十分,娘给你打十一分。”

    清溪大喜,高兴了会儿,又担心母亲只是在哄她。

    林晚音真没哄,舀起一颗猫耳朵给女儿看:“传说里第一碗猫耳朵本就是一个渔家女孩捏出来的,后来的人纷纷效仿,但厨艺精湛如你爹爹,捏的猫耳朵美虽美,也少了一点点少女的灵气。清溪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帮你爹爹捏猫耳朵,吃饭的时候,我分不出差别,你爹爹却能说出哪个是他捏的,哪个是你捏的。”

    当时林晚音以为丈夫在吹牛皮,现在回想……

    林晚音神色一黯,清溪记起父亲,也悲上心头。

    翠翠及时劝道:“小姐厨艺有成,老爷泉下得知肯定特别高兴,太太小姐快别伤心了,现在咱们有了面馆,小姐也拜了师父,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该开心才对。”

    林晚音点头,看着女儿道:“翠翠说得对,清溪忙了一晚,快去睡吧,明天还得去拜师,得精精神神地才行。”

    清溪轻轻嗯了声。

    .

    昨晚忙到半夜,清溪回房就睡了,早上起来,才发觉腰酸腿痛,尤其两条胳膊,酸的快要抬不起来,十根手指头也麻得慌,举到眼前看看,好像比平时肿粗了一圈。

    清溪吓了一跳。

    翠翠进来见了,心疼道:“小姐从来没干过力气活,昨天一直烧火切菜,身子肯定受不了。”

    清溪瞧着自己的胖指头,担心问:“会一直这样吗?”

    到底是小姑娘,不可能不在乎美丑的,手心粗糙点不怕,整根手指都变粗就难以接受了。

    她傻乎乎的,翠翠噗地笑了,捧住清溪美玉似的小手细细地揉:“血通畅了就会恢复的,瞧小姐吓的,哼,嘴里说着不怕明严少爷嫌弃,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清溪压根没想顾明严,她喜欢自己美.美的,但那与男人无关。

    趴着叫翠翠、小兰帮忙捶肩揉背捏腿,过了十来分钟,身体没那么酸了,清溪才起床。

    说到做到,早餐清溪亲手给妹妹们做了猫耳朵,徐老太太也得了一碗。

    “好吃,真好吃!”云溪吃地小嘴红红,特别捧场。

    徐老太太眼角抽了抽,嘴上没夸,却把孙女做的一碗猫耳朵都吃了。

    清溪很满足,毕竟是一家人,祖母若故意装成东西不好吃,她也闹心,这样就挺好的。

    拜师是大事,林晚音陪女儿一起去了杨家,李叔提着昨晚备好的礼物。

    杨老嫌清溪娘俩客气,杨嫂笑盈盈地收了礼,师徒俩去厨房忙,她招待林晚音。

    二十来分钟后,清溪顺利拜师。

    小姑娘郑重地跪地磕头,杨老瞅瞅桌案上的那碗猫耳朵,心底有些汗颜。一晚就有这么大的进步,这丫头的天分比他预料地还高,他除了传授经验似乎也教不了什么,师父当得有些虚啊,是占丫头的便宜。

    杨老厚道了一辈子,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徒弟已经收了,杨老决定尽自己所能照顾清溪。

    “既为师徒,那面馆就当师父送你的拜师礼了。”摸摸下巴,杨老出手大方。

    杨嫂若无其事,老头子攒了一辈子钱,足够他们用了,不缺面馆那点租金。

    清溪、林晚音受宠若惊,坚决不肯收。

    师徒双方都很固执,杨嫂拉住清溪,亲昵地道:“师父师母不缺钱,也知道你拜师不是为了占便宜,这样,面馆你先用着,做生意都有个起步阶段,什么时候面馆赚钱了,清溪再每月孝敬你师父五十块,行了吧?”

    清溪这才答应,红扑扑的脸蛋慢慢恢复了正常颜色。

    徒弟太见外,杨老没好气地打量清溪一番,哼道:“要想经营面馆,你这身板得练练,明天开始,每日早上五点绕湖跑一圈,做面是力气活,没力气可不行。”

    林晚音担心女儿受不了,清溪已经领教过自己身体的不堪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林晚音不好阻拦,翠翠小声道:“入秋了,五点天还暗着呢,小姐自己跑会不会害怕?”

    杨老眉峰一挑:“你也去,往后你端盘,也得出力气。”

    翠翠:……

    清溪笑着鼓励心腹丫鬟:“别怕,赚钱了多发你工钱。”

    翠翠只是不想跑步,去面馆端盘,她还挺期待的呢。

    “对了,隔壁王婆家的看家狗下了四只小狼狗,还剩两只没送,我去给清溪抱一只,早上陪她跑步,多少壮壮胆。”杨嫂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道,然后不等清溪有所表示,杨嫂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很快,抱了一只小狼狗回来。

    小狼狗有两个月大了,一身黑毛,只有脖子一圈、四条腿是土黄色,放到地上,颠颠地围着众人绕了一圈,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挨个瞅。杨老抬脚逗它,小狼狗浑然不怕,扑过去咬住杨老裤腿,歪着脑袋撕扯。

    杨嫂得意道:“我专门挑了只坏的!清溪快起个名字。”

    清溪头次养狗,一时没有头绪。

    翠翠灵机一动,乐着道:“叫富贵吧,小姐要开面馆,这名字吉利!”

    清溪嫌土,小狼狗却好像很满意,翠翠一叫富贵,小狼狗便松开杨老,回头看翠翠。

    清溪蹲下去,也试着唤了声。

    小狼狗·富贵耳朵一翘,颠颠地跑过来,追着清溪小手要舔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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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拜完师父, 感情不同昨日, 杨老将清溪叫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以师父的身份,关心徒弟的身世。

    清溪没有任何隐瞒, 谈到伤心处,又哭了一鼻子,小手拿着帕子几乎没离眼睛, 如梨花带雨。

    师徒交心,杨嫂等人都没跟过来, 只有富贵贪玩地来后院巡视领地,溜达一圈回到清溪身边, 清溪低低地哭,富贵就蹲坐在新主人面前,圆圆的黑脑袋一会儿往左歪, 一会儿往右歪, 疑惑地瞅着主人。大概也是被某种情绪感染,富贵试探着凑到主人跟前, 前爪搭在主人膝盖上, 讨好地舔主人因为擦泪露出的一小截雪.白腕子。

    清溪慢慢止了哭,摸摸富贵脑袋,她吸吸鼻子, 安静了下来。

    杨老长长地叹口气,徐望山死于匪徒之手也好,冤死同行嫉妒之心也罢, 一地神厨就这么没了,让他这个同在餐饮行的老头,实在惋惜,难怪清溪小小年纪就要租铺子经商。

    杨老没本事帮徒弟报仇,他只能帮徒弟打好重振徐庆堂的根基。

    清溪平复的时候,杨老双手插袖,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清溪调整好情绪望过来,就见师父好像睡着了。清溪没出声,默默地等着,时不时揉揉富贵脑袋。

    “清溪啊,师父有个想法,你听听可行不可行。”

    过了不知多久,杨老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可怜的女徒弟道。

    清溪洗耳恭听:“您说。”

    杨老慢悠悠地说了他的计划,清溪便如醍醐灌顶,脑海深处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师父……”她红着眼圈,激动地无法表达心中的敬佩与感激。

    杨老摆摆手,笑:“师父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出主意再不周全,岂不是白活了?”

    清溪破涕为笑,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师父真好”。

    杨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徒弟一眼,发完糖,又添了一把辣的:“三十天,学会百种南菜面。”

    .

    当天上午,杨老领着清溪去了面馆,师徒俩仔细敲定了新面馆的装饰风格,接下来铺子翻新交给工匠,清溪一心跟杨老学做菜。

    天黑了,清溪、翠翠在杨家用的晚饭,饭后主仆俩领着富贵一起回家。晚饭是杨嫂做的,富贵分了几块儿肉,肚皮吃得圆滚滚,开开心心跟着能给它做美味狗粮的新主人回了新家。

    在厨房待了半天,清溪筋疲力尽,简单跟母亲、妹妹们聊了几句,便托着疲惫的身躯回房洗澡。

    “小姐,这是老太太送您的。”小兰抱着一个木匣子过来,献宝似的打开盖子。

    清溪低头,看到一支印着外国女郎头像的漂亮玻璃瓶,还有两个粉彩瓷盒,雪白的瓷底,牡丹花的彩釉,一眼就赢得了年轻女孩的心。

    “今天小姐出门不久,老太太就出去了,这些都是老太太特意给小姐买的。”小兰将匣子放在桌子上,分别给清溪介绍:“这个玻璃瓶是香水,法国进口的,老太太知道小姐喜欢玫瑰香,挑的玫瑰味儿,让您以后从厨房出来洗脸过后,每次都用一点。”

    清溪拧开香水盖儿,轻轻闻了闻,好香。

    剩下两个瓷盒,都是护手防皱的,一瓶白日用,一瓶睡觉前净手抹上,据说保养效果特别好。

    清溪看着三样礼物,有些分不清祖母到底是单纯地心疼孙女操劳,还是更怕她手粗了影响与顾家的婚事。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祖母骂过她,也在匪徒面前护过她,祖母有不好的地方,也有疼爱她们姐妹的时候,终归都是一家人,清溪不信她生意失败了,祖母会真的不管她,她自己也是,有钱没钱,都会为祖母养老。

    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清溪却摸黑去后院找祖母道谢。

    后院的灯黑了,徐老太太身边的春雨出来道:“老太太睡了,大小姐也早点休息吧。”

    清溪看眼窗户,只好先回去。

    清溪泡澡时,翠翠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小兰便叫她先去睡觉,她服侍小姐就好。

    翠翠心思简单,困倦地走了。

    清溪长长的睫毛动了动。顾家送来的四个下人,李叔夫妻、王妈她可以当成是顾世钦孝敬祖母的,轮不到她使唤,但顾世钦单独送了个小兰给她,这就是准儿媳的待遇了,清溪推辞不了,只好尽量不安排小兰做重活儿……

    只是,她学厨,翠翠跟着学烧火、记账、端盘,回家再伺候她,也太辛苦了。

    “小兰,现在翠翠跟我一起学面馆里的活计,将来生意赚钱了,我会多给她一份工钱,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也会给你加工钱。”睁开眼睛,清溪笑着问小兰。

    小兰今日闲了一天,虽然轻松,但她特别羡慕翠翠,也想被小姐当自家丫鬟看待。一听清溪的话,小兰立即欢喜道:“我愿意帮忙,小姐明天也带我一起出去吧,不过工钱就不用给我加了,大爷提前预付了我十年的……”

    清溪仰头,看着小兰道:“顾叔叔是顾叔叔,我是我,你收我的工钱,我才好使唤你做事。”

    小兰一怔。

    清溪澡泡的差不多了,撑着浴缸站了起来,水珠沿着凝脂般的娇嫩肌肤滚落,恍了小兰的神。

    不跟着清溪,她这辈子都是大爷别院的一个普通丫鬟,跟着清溪,无论清溪最终成为顾家的少奶奶还是面馆掌柜,她的生活,都会比普通的丫鬟精彩。

    “既然小姐给我工钱,那我明日去把大爷预付的工钱都退了。”扶住清溪,小兰自然而然地道。

    清溪意外地看她。

    小兰双眼清澈,从今以后,她就只是徐家大小姐的丫鬟。

    .

    第一天晨跑,没有任何长跑经验的清溪干劲儿十足,五点起来,换上短衫长裤,洗把脸就领着哈欠连天的小兰、翠翠出发了,富贵屁颠屁颠跟着,跑跑停停,出门玩似的。

    南湖是杭城的瑰宝,市民们闲暇都喜欢来这边休闲,或是沿湖漫步,或是坐船游玩,周边的公共设施自然最为齐全。清溪三女过来时,湖边一圈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柔和的灯光均匀散布在黑暗中,亦是一道朦胧风景。

    四周静悄悄的,清溪按照杨老的嘱咐先舒展舒展筋骨,准备工作做好了,这就缓缓跑了起来。

    三个姑娘穿的都是薄底绣鞋,脚步轻,离得远都听不见声音。

    “小姐,我跑不动了。”才跑一百米吧,翠翠捂着肚子,第一个叫苦。

    清溪还没她体力好呢,早就开始喘了,没好意思吭声而已。她也想休息,但杨老说过,跑得再慢也得跑下来,尽量不要停。

    “你们俩能跟就跟,跟不上走会儿也行。”清溪艰难地说,自己坚持往前。

    翠翠看看小兰,继续撑着。

    南湖中间有道长堤,将湖水分为两部分,跑一大圈有十好几公里,只跑东边的大半圈也有十公里左右。杨老还算怜惜徒弟,没让跑最大的圈。

    十公里也够清溪受的,跑到长堤上,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景色优美?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有心情欣赏景色?唯一想看的就是远处的宝塔,跑到宝塔便意味着一圈只剩四分之一,然而对于刚刚跨上长堤北头的清溪来说,最南头的宝塔仿佛远在天边!

    翠翠都快累哭了,断断续续地抱怨:“这样能练力气?我宁可去举石头。”

    清溪没力气说话。

    最叫主仆三个绝望的来了,长堤不是普通的堤,上面还分布着几座拱桥!

    再次来到一座拱桥前,清溪捂着肚子往上望,就在她挣扎要不要放弃的时候,桥顶上方突然窜上来一头黑色大狗!两只耳朵又尖又长,黑漆漆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分不清是狗还是狼!

    啊啊几声,三个平均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都吓叫了,扭头就往回跑。

    富贵瞅瞅桥顶的巨犬,仰着小脖子嗷嗷吠了两声,然后也跑了,识时务狗为俊狗。

    顾怀修不紧不慢地跑上桥,看见的就是清溪惊慌回望的小脸。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女孩一身白色裤衫儿,长发随意在脑顶绑了个丸子,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脖颈。湖风吹拂,她面颊红透,泛着莹润的汗光,薄薄一层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前,看到他,女孩杏眼中的恐惧顿时被疑惑代替,人也僵在原地。

    顾怀修扫眼女孩脚下的绣鞋,漠然从她身边经过,来福尽职尽责地陪着主人。

    男人的跑步声稳重规律,清溪的视线忍不住追了过去,刚刚只顾惊讶这场偶遇,这一看,才注意到顾怀修穿的是一套运动装,黑色背心无袖,紧紧贴着男人脊背,随着男人身体的晃动,背心下的肌肉线条隐隐若现,宛如蓄势待发的猛兽。

    清溪急忙垂眸,没敢多看。

    “哇,他胳膊好粗啊,之前都没看出来。”小兰掩着嘴惊呼。那天饭馆偶遇,她差点误会这位三爷是瞎子,直到对方取下墨镜吃面,她又猜想三爷是养尊处优的有钱公子,哪想到男人笔挺西装下的身躯,竟然如此劲瘦强健?

    小兰、翠翠都多看了几眼。

    清溪自小接受传统闺秀教养,不习惯看男人手、脸脖子以外的地方,径直往前跑了。

    跑着跑着,日头出来了,第一缕晨光穿过垂柳枝条,湖面波光粼粼。

    或许是过了最累的阶段,又或是即将跑完一圈,清溪好像没那么累了,也有心情欣赏湖景。

    然后,在宁静优美的湖边,她再次遇见了那位三爷。

    对面就他一人,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大狗,离得再远,清溪也知道是他。

    “我舅舅住在花莲路……”

    陆铎的声音浮现脑海,清溪恍然大悟,老柳巷在南湖东畔,花莲路则位于南湖最西侧,顾怀修出来晨跑,绕湖是情理当中的选择。

    男人很白,胳膊腿被晨光一照,越发扎眼。

    清溪放慢速度,故意落在小兰、翠翠身后,借二女挡住不想看的。

    一个冷漠俊美的男人,翠翠、小兰也慌呀,齐齐往外侧退,让出最佳地段。

    清
溪咬唇追着二女,偷瞟一眼,却见那人慢慢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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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21 20:42 编辑

19、

  清溪这一圈还是没能坚持跑下来, 中间走了几段, 越往后速度越慢,还不如普通步行快。

    当她们三女以蜗牛般的速度慢慢靠近顾怀修的时候,顾怀修已经坐在湖边一条长椅上了。从清溪的角度看过去, 男人懒懒靠着椅背,双手都插在运动裤口袋,不过右手时不时往外丢些什么, 大黑狗停在主人面前,顾怀修手一动, 大黑狗就低下头,好像在吃东西。

    晨跑结束喂喂狗?

    清溪下意识往后看, 她也有只小黑狗。

    结果一回头,之前一直跟着她的富贵却没影了,清溪心一惊, 往更远处看去, 身后长长一条幽静的湖滨道,并看不见任何狗影。就在此时, 前方突然传来两声熟悉的狗崽儿吠叫, 汪汪的,清溪立即朝前看。

    长椅那里,来福军姿标准地蹲坐在主人正对面, 一人一狗位于一条直线,富贵呢,这会儿停的位置刚好能与顾怀修、来福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巴巴地盯着顾怀修插着口袋的手,等着人家扔好吃的出来。

    狗看人,顾怀修斜了眼不请自来的小狼狗,若无其事掏出一块儿干肉饼,丢到来福面前。

    自己的早餐,来福刚要低头吃,富贵突然又嗷嗷叫了两声,然后趁来福扭头的空档,富贵噌地窜过去,叼走干肉饼就往回溜,跑的过程中黑眼睛瞄了瞄主人,然后一拐弯,躲在清溪后头,放下干肉饼享受地吃了起来。

    她的狗抢了顾三爷狗的肉饼!

    清溪脸跑红了,全身血液却一阵比一阵凉,顾三爷是谁?那是火车上见死不救、寿宴上送血淋淋人头的阴狠大亨!

    清溪赶紧蹲下去,抓起富贵的小脑袋,硬是将那块儿麻将大小的干肉饼抢了过来,幸好富贵还小,咬东西慢,别看刚刚啃得那么带劲儿,其实才咬了一小块儿。

    “对不起三爷,我没管好我的狗。”清溪低着头走过去,见那只大黑狗幽幽地盯着她,清溪害怕,隔了几步停下,试探着将干肉饼丢到大黑狗面前。

    来福嗅了嗅自己被夺走的狗粮,并不嫌弃被别的狗咬了一点,嘎嘣嘎嘣开始吃。

    清溪松了口气,然而富贵又跑了过来,不敢靠近来福,躲在主人后面汪汪叫。

    来福一边吃一边看它,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也许在来福眼中,“劫匪”太弱了,够不成威胁。

    顾怀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不戴墨镜的他,眼冷如冰,更叫人畏惧。

    这样的男人,清溪连多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抱着人家不会追究的侥幸心理,她弯腰想带走富贵,手刚碰到富贵,“当”的一声轻响,脚边多了一块儿东西。

    富贵高兴地扑过去,整个身子都卧在地上,两只前爪捂着干肉饼,眼睛防备或炫耀地盯着来福,确定来福不会跟它抢,富贵也不挪地方了,就在这儿吃了起来,歪着脑袋,幼牙咬着费劲儿,口水都滴下来了。

    清溪看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懂了,人家顾三爷并不介意分富贵一块儿肉饼。

    “多谢三爷。”清溪垂眸道谢。

    顾怀修的目光,终于从富贵那儿,挪到了清溪身上。

    清晨的阳光温暖柔和,她侧对他站着,脸颊红润,像即将成熟的蜜.桃,秀气的鼻尖冒出一层细密汗珠,泛着点点莹光。绕湖一圈不短,十四岁的女孩累得气喘吁吁,单薄的小衫儿衣襟,随着她的呼吸跟着起起落落。

    “想晨跑?”顾怀修再次掏出一块儿肉饼扔给来福,淡淡问。

    清溪看他一眼,对上男人修长结实的手臂,忙又移开,嗯了声。

    “鞋店有专门的跑鞋,想省钱就别健身。”最后一块儿肉饼喂完,顾怀修掏出帕子擦擦手,随即离开长椅,朝三女刚刚跑来的方向走去,背影高大挺拔,步履惬意,宛如一头刚刚狂奔猎食过后的豹子,饱餐过后,悠闲散步。

    小兰、翠翠看呆了,清溪却低着脑袋,眼前是双熟悉的闺秀惯穿的软底绣鞋,脑海里却残留男人刚刚经过时,脚上所穿的白色鞋子,与她在秀城见过的所有男人鞋都不同,一定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跑鞋吧?

    跑鞋与绣鞋有什么区别?

    清溪不懂,但她从男人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丝讽刺,想健身就别省钱,他以为她是舍不得买跑鞋?

    清溪红扑扑的脸渐渐白了,有种被富翁当面鄙夷没钱别追时兴的难堪,再看还在啃人家施舍的肉饼的富贵,清溪忍不住迁怒,蹲下去抢走富贵没啃完的破肉饼,狠狠丢进南湖中,反正是肉做的,喂鱼去吧!

    美味的早餐飞了,富贵瞅瞅荡起一圈圈涟漪的湖面,再瞅瞅绷着小脸的主人,狗眼睛里露出一丝委屈,喉头发出求而不得的呜呜声。

    清溪被自家小馋狗逗笑了,难堪的情绪转瞬即逝,抱起富贵摸摸头,赌气似的哄道:“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比肉饼好吃多了。”

    富贵瞅瞅主人,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清溪放下富贵,站了起来。

    翠翠抱住她胳膊,悄悄打报告:“小姐,刚刚你扔肉饼,那人好像听见了,往湖里看了一眼。”

    男人的冷眼闯入脑海,清溪心虚胆颤,却不肯在两个丫鬟面前露怯,逞强道:“听见就听见,硬邦邦的东西,他的狗大可以吃,富贵还小,吃那种牙疼。”

    翠翠知道小姐博览群书,当即信以为真,小兰见清溪一本正经的,也信了。

    还剩一小段路,清溪继续跑,但心思却转移到了脚上。

    其实清溪的脚早跑疼了,脚底板一碰到地面就难受,但也不是针扎那种特别难以忍受的疼。清溪原以为是她体质太弱的缘故,被顾怀修鄙夷一番,清溪不由怀疑,脚疼是不是真的与鞋子有关。

    吃完早饭,去杨家学面的时候,清溪向师父讨教跑步与鞋子的关系。

    杨老也是一知半解,瞅瞅徒弟精致的绣鞋道:“我听别人说跑步健身,也见过有人在湖边跑步,穿什么鞋子倒不清楚,清溪脚不舒服?那晌午叫你师母陪你去鞋店看看,以后天天跑的,这可疏忽不得。”

    清溪点点头。

    中午杨嫂带她去逛鞋店,大多数店面都只卖普通的男鞋女鞋,顶多样式新旧有差别。

    “咱们去洋鞋店看看。”杨嫂牵着清溪手道,现在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喜欢穿各式小皮鞋呢。

    俩人进了附近一家洋鞋店,售货员笑脸迎门,得知清溪想买运动鞋,售货员便引着两人去了东边的鞋架。清溪便看见几排与顾怀修那双样式差不多的鞋子,上面摆的大款男鞋,女式的在下面,居然还贴了价格标签。

    清溪眼皮一跳,这么一双鞋,居然要十几块?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她与杨嫂身上的衣料都不错,售货员觉得生意有戏,一边拿出一双白色跑鞋叫清溪试穿,一边笑着道:“现在的少爷、小姐们都越来越喜欢运动了,像高尔夫、网球、慢跑、登山这些运动,必须穿合适的鞋子,不然容易伤脚,还影响骨骼发育。”

    杨嫂一听,就递了清溪一个“必须买”的眼神。

    清溪穿好鞋,在店里绕了一圈,走路确实比穿绣鞋舒服。

    “小姐多买一双吧,换洗穿。”售货员再接再厉。

    清溪就又挑了一双耐脏的黑鞋,杨嫂要帮她付钱,清溪抢着自己付了。鞋子太贵,清溪暂且没舍得给翠翠、小兰买,两个丫鬟陪她去湖边就行,不必跟着跑。售货员殷勤地建议清溪再去隔壁洋装店买身女式运动装,清溪左耳进右耳出,不想再浪费任何钱。

    .

    早上晨跑白天学面,傍晚回家,清溪沾床就睡,第二天五点一到,她继续去跑步。

    翠翠、小兰远远地走路跟着,清溪一个人慢速前进,离昨日初遇顾怀修的那座拱桥近了,清溪不受控制地开始紧张。

    然后,那条黑毛大狗再次冲到了拱桥之上,威风凛凛。

    清溪垂下眼帘,自己跑自己的。富贵昨天成功抢了来福的狗粮,也不怕来福了,精神十足地跑在主人前头,看到顾怀修,富贵撒欢地冲了过去,狗眼睛直盯着顾怀修口袋。

    顾怀修目不斜视,风似的跑下坡,脚步声越来越远。

    清溪松口气。

    富贵却不甘心地掉头往回跑,追着顾怀修汪汪。

    清溪丢死人了,气急败坏地叫它:“回来!”

    顾怀修脚步一慢。

    富贵瞅瞅主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昨日没吃过瘾的美食,四爪并用,眼看快要追上顾怀修了,来福猛地一个转身,朝富贵低吼了一声。富贵浑身狗毛都要炸起来了,吓得立即掉头逃窜,要多没出息就有多没出息。

    “不许再馋人家的东西!”等顾怀修跑远,清溪严肃地教训富贵。

    富贵缩着脖子,好像听懂了。

    结果到了东岸,远远看见坐在长椅上喂狗的顾怀修,富贵不顾主人制止,开心地往前窜。

    但这次,顾怀修没再扔它干肉饼,掏出一块儿,直接抛高。

    来福一跳,精准地在空中接住,动作漂亮。

    可怜的富贵还往地上找呢,却连一点肉沫都没有。

    顾怀修连续抛高喂来福,富贵围着一人一狗白白转了几圈,好不容易知道要跳了,又碍于个头小够不到,笨笨地摔在地上,落在清溪眼里,就好像别人家的父母故意给孩子吃好东西馋着自家娃一样,炫富!

    清溪抿着嘴走向富贵,富贵知道主人要来抱它,着急地将前爪搭在顾怀修腿上,馋肉饼。

    来福想护主,顾怀修没叫它动,却也不给富贵东西。

    “对不起。”清溪硬着头皮过去,努力不看男人健壮的小腿,将富贵抱了起来。

    富贵狗身子不动,黑眼睛巴巴地望着顾怀修,嘴中呜呜嗷嗷的。

    顾怀修右手离开口袋,轻轻一抛,一块儿干肉饼便准确地落在了清溪白色的新鞋之前。

    富贵挣扎着就要下去吃。

    男人戏弄的心思太明显,清溪强忍脾气才没去踩那块儿干肉饼,抱紧富贵,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小姑娘气冲冲的背影,长椅上的黑衣男人,难以察觉地翘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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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25 19:56 编辑

20、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转进了老柳巷。

    九月初的时节, 柳叶深绿, 顾世钦心不在焉地看着家家户户门前栽种的柳树,食指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扣着膝盖。光阴似箭, 他快四十了, 虽然保养得体,但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一起, 差别还是非常明显, 晚音却好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肤白若雪,水眸盈盈, 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罩着淡淡哀愁,叫他看了难受。

    他想让她开心。

    徐望山的死他无能为力, 也没有立场搀和晚音与徐老太太的婆媳问题, 唯一能帮忙的,就是照顾、保护好她的三个女儿。

    车停了。

    跨出车厢前,顾世钦下意识地整了整长衫领口。

    徐家小院, 长姐去杨老家学厨了, 二姐在跟母亲读书,云溪便由王妈、李妈陪着,在院子里玩游戏。看见李叔领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进来, 云溪歪着脑袋看了会儿, 眼睛一亮, 认出来了, 乖乖地喊顾叔叔。

    小丫头长得软萌可爱,顾世钦眉开眼笑,将云溪抱了起来:“云溪有没有想顾叔叔?“

    云溪乖乖点头:“想了。“

    声音传进书房,林晚音脸色微变,只是客人登门,她找不到理由避而不见。

    “等会儿再练吧。“林晚音对练字的玉溪道。

    玉溪九岁了,分得清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父亲的丧事是顾家父子帮忙操持的,所以玉溪也很喜欢温润儒雅的顾叔叔,放下笔,兴奋地去外面跟顾叔叔打招呼。

    林晚音无奈地叹口气,心情复杂地走出书房。

    她一身白衣,黛眉明眸,顾世钦视线一凝,得亏年纪大了足够自持,才没有失态太久。抱着云溪,顾世钦远远地朝林晚音点点头,没主动往她跟前凑。林晚音猜到顾世钦过来有事,先叫李妈去后院请婆婆,再请顾世钦到堂屋坐。

    顾世钦应了声,继续与玉溪、云溪姐妹说话,直到徐老太太出现,他才放下云溪,上前行礼。

    “今日不忙?”徐老太太很是欢迎顾世钦,笑着寒暄。

    顾世钦道:“突然想起一事,需与老太太、嫂子商量。”

    他与徐望山同岁,生日小俩月,故敬称林晚音为嫂。

    徐老太太面露疑惑,众人去堂屋落座说话。

    顾世钦看着玉溪道:“本来清溪也在读书的年纪,只是清溪另有计划,我就不强迫她去学堂了,玉溪才九岁,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玉溪去女子学堂读书更为妥当。现在社会倡导男女平等,玉溪进学堂读书,既能开阔眼界,又能多结交些朋友,毕业后找工作自立,活得也潇洒自由。”

    玉溪喜上眉梢,左邻孙家有个大她一岁的小姐,就在学堂读书呢,她挺羡慕的。

    徐老太太却皱皱眉,在她看来,儿子孙子必须读书长出息,丫头们长得漂亮温柔贤淑将来找门好婚事才是正经,但这话是顾世钦提出来的,徐老太太不想太生硬地否定,想了想,悄悄朝儿媳妇使个眼色。

    婆婆、女儿的意思都很明显,林晚音为难了,犹豫片刻,林晚音垂眸道:“顾先生的话有道理,只是玉溪九岁了,已经错过了开学的年纪……”

    顾世钦打断她道:“这个没关系,玉溪读过书,有基础,可以让学校安排一次考试,成绩及格便可插班。”

    “娘,我想上学……”玉溪轻轻拉了拉母亲衣袖,小声撒娇。

    “上学,你知道学费多贵吗?”徐老太太亲自出马,瞪着孙女道,“你姐姐起早贪黑学做面,面馆以后还不知道挣钱赔钱,你不心疼你姐姐,就想着给她添负担?”

    玉溪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她心疼姐姐,只是一时忘记,现在的家已经不是之前原来不差钱的那个家了。

    “老太太,学费不贵,一年才二十。”顾世钦替玉溪争取道,并表示愿意替玉溪垫付学费。

    林晚音不想再欠他人情,语气难得坚决起来:“之前已经麻烦您太多,玉溪读书的事,我会同清溪再商量商量,就不劳您费心了。”

    顾世钦看她,林晚音眼里只有女儿。

    顾世钦胸口微堵,但也体谅她的心情,及时转移话题,打听打听清溪近况,便告辞了。

    回了自家,发现妻子请了三个牌友在客厅打牌,稀里哗啦的搓牌声在房间也能听到,顾世钦心烦,换身衣服往外走。

    “天都快黑了,还去哪儿啊?”大太太一边马牌一边瞧着他问。

    牌友们笑她管得严,大太太眼带得意。

    顾世钦不耐烦地道:“有事找明严。”

    大太太见丈夫确实往儿子那边去了,便继续打牌,今天她手气不错,非得多玩几把才行。

    顾世钦沿着走廊来了儿子的别院,走到房檐下,听里面儿子好像在跟谁通电话。

    赵五是顾明严的跟班,刚刚电话响,他喊少爷出来接,现在电话在少爷手里,赵五识趣地往外走,迎面撞见顾世钦,赵五眉毛一挑,连忙通知里面。顾明严电话还没攥热乎,见父亲来了,直接挂断,人也从牛皮沙发上站了起来。

    “父亲。”他平静地称呼。

    顾世钦扫眼电话,狐疑地问:“谁打来的?”

    顾明严:“同学。”

    顾世钦看看缩着脖子守在外面的赵五,脸色难看下来:“女同学?明严我警告你,清溪是好姑娘,你在国外胡闹我管不了,现在回了杭城,你趁早跟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断掉。”

    顾明严抿抿唇,靠在沙发上道:“都断了,以后只有清溪。”说完见父亲脸还沉着,顾明严又补充道:“父亲放心,我眼睛不瞎,清溪来了杭城,其他人我都看不进去。”

    顾世钦相信儿子的眼光,深深看了儿子几眼,顾世钦竟有些酸涩嫉妒。

    儿子比他幸运,在单身的时候遇见了清溪,如果他当年没有奉父母之命早早成亲,他与晚音……

    女人拒绝他的清冷面容浮现眼前,顾世钦闭上眼睛,揉了会儿额头,他低声道:“清溪拜了一碗仙的杨老为师,最近起早贪黑地学做面,早上五点还要去湖边跑步,怎么哄未婚妻开心,需要我教你吗?”

    顾明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他只是三天没去找她,清溪居然拜了师父?

    惊讶过后,顾明严笑了,他这个小未婚妻啊,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

    夜幕降临,清溪领着翠翠、小兰回了家,明日周六,杨老要去医院复诊,放了她一天假,想到可以休息一天,清溪就觉得没那么累了,准备今晚多陪母亲、妹妹们说说话。

    未料堂屋里头,一家人都在,主位上的祖母紧紧抿着嘴,一看就出事了。

    清溪疑惑地看向母亲。

    林晚音就说了玉溪上学的事。

    清溪扭头问二妹:“玉溪想去吗?”

    玉溪懂事地摇头,小脸上却挂满了落寞。

    清溪暗暗发誓要替父亲宠两个妹妹的,想也不想就做主道:“一年二十块,不算贵……”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徐老太太哼了声,瞅着二孙女道:“进了学堂,肯定要做校服吧?课本文具各种花销,零零散散一年下来,不定多少钱呢。”

    “多少我都供。”对于面馆,有杨老出的精妙主意,清溪信心十足,一手搂着一个妹妹,她轻松笑道:“先供玉溪,云溪长大了也要读书,宜秋姐姐会四门外语呢,家里还有通篇洋文的小说,你们俩好好学,将来翻译给姐姐听。”

    云溪懵懵懂懂,玉溪担心问:“你有钱吗?”

    清溪揉了揉妹妹脑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姐姐会赚多多的钱,你们俩安心读书就行。”

    两个小丫头嘿嘿笑,徐老太太捂住胸口,气得骂大孙女:“天天就知道吹牛,我看你最后折腾成啥样!”

    清溪笑而不语。

    徐老太太走后,林晚音叫玉溪哄妹妹去睡觉,她单独跟长女谈心:“娘也觉得玉溪去读书好,但娘想过了,学费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明日娘就去请隔壁孙太太帮忙问问,看看有没有哪家小姐聘古琴老师,每个月哪怕赚十块,也够你两个妹妹读书的花销了。”

    “娘,我养得起你,你信我。”清溪自己不怕苦,却舍不得叫官家小姐出身的母亲去打工。

    林晚音抱住女儿,轻轻亲了女儿脑顶一口,柔柔道:“你专心学厨,徐庆堂靠你,家里交给娘,再说教琴也不累,娘找点事情做,心里更踏实。”

    清溪靠在母亲怀里,偷偷掉了几滴泪。

    .

    这个周六不用学面,但晨跑还是要的,清溪主仆三人如约起床。

    出门前,清溪蹲在富贵跟前,晃了晃手里内裹一层油纸的荷包:“富贵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富贵哪知道啊,只闻出肉味儿了,两只前爪抱住主人胳膊,想现在就尝尝。

    清溪却站了起来,看着围着她撒娇的小狼狗,心里很是得意。待会儿富贵再馋顾三爷的干肉饼,她就拿出自己特制的猪肉饼,稳住富贵是第一目标,若能把顾三爷的大黑狗也馋来,报了顾三爷戏弄富贵的仇,那就更好了。

    想象那情形,清溪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然后就发现,家门外居然停了一辆汽车!车前灯开着,照亮了一大片地方,也照亮了顾明严现在的模样。男人一身白色运动装,双手抱胸靠着车身,俊脸带笑地望着她。

    清溪呆在了原地。

    顾明严走过来,低声解释道:“听父亲说你在晨跑,我也很久没运动了,今早陪你跑一圈。”

    清溪不需要他陪,但顾明严人都来了,还是凌晨五点,她也没法拒绝。

    “谢谢顾大哥。”清溪微微偏头说,搞不懂这么冷的早上,这些男人为何都喜欢穿短裤。

    “你们也跑?”顾明严问小兰。

    小兰实话道:“我们给小姐作伴。”

    顾明严便道:“回去睡吧,跑完我送小姐回来。”

    小兰、翠翠同时
看向清溪。

    清溪瞅瞅顾明严,点点头,就当给两个丫鬟也放天假。

    “这狗也去?”顾明严新奇地打量富贵,还想用鞋尖逗逗狗。

    富贵朝他“汪”了声,撒腿跑主人身边去了,没见过面也没有肉饼的男人,它才不给逗。



21、

从老柳巷到南湖岸边, 清溪与顾明严并肩慢走, 算是晨跑前的热身。

    天空还是一片黑幕,点缀着一颗颗星星,万籁俱寂, 一对儿未婚夫妻单独相处, 气氛微温。

    “冷不冷?”离湖近了,风有点大, 顾明严关心地问未婚妻。

    清溪摇摇头, 反问他,短袖短裤,她看了都凉。

    “跟你在一起, 我不会冷。”顾明严低低道。

    清溪耳朵一热,刚刚推开门见到的那幕, 莫名触动了心底某个地方。高大俊美的男人, 在黎明前悄悄来到她家门外,早晨温度这么低,他一定冷的, 就是不知等了她多久。从来没有男人这么对待过她, 清溪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顾老太太、大太太那方面的担忧,如果顾明严会一直这么对她好, 嫁给顾明严似乎也不错。

    女孩害羞地低着头, 顾明严往她身边靠近一步, 在她耳边问:“猜, 现在天上有多少颗星?”

    清溪仰头,目光扫过漫天繁星,怎么可能猜得出?

    顾明严笑,双手插.进口袋,十分笃定地道:“九千九百九十九颗。”

    清溪不信:“你怎么知道?”

    顾明严忽的转身,面对面拦在未婚妻面前,笑着看她吃惊的杏眼:“刚刚等你时,我数过,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我喜欢的姑娘就出现了。”

    喜欢的姑娘……

    清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浪漫的星空,寂静无人的小巷,低沉温柔的告白,恰在情窦初开年华,哪个少女招架地住?

    面对顾明严灼.灼的注视,清溪低下头,绕过他往前跑了。

    顾明严转过去,看着女孩娇小纤细的背影,眼里是如水的温柔。

    他是谈过几次恋爱,但他从没对别的女人说过这样的情话,因为只有清溪这么小这么纯这么容易害羞,只有他的清溪,会让他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些。她在前面跑,轻轻的脚步踩在他心上,陌生奇怪的感觉,顾明严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了。

    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儿,与身体需求无关。

    就那么看着她慢慢跑远,直到突如其来的满足情绪过去,顾明严才抽.出手,去追他的未婚妻。

    清溪保持原速,听着他靠近,她也没再躲。前面就是湖岸,清溪咬咬唇,以前她都是从东向北再往南跑,今天,清溪想逆过来。

    她不清楚顾三爷与顾家的恩怨,但肯定是有仇的,清溪觉得,还是避免让两人相见的好。

    顾三爷的晨跑路线,清溪基本了解了,从湖西的花莲路往南,中间经湖中长堤,再自北往东,这也是两人能面对面撞见两次的原因。现在她改了路线,只要放慢速度,只要在顾三爷之后跑上长堤,便会一直落在他身后,无需碰面。

    .

    长堤之上,拱桥南侧,顾怀修停在距离桥头百十米的地方,双手插着口袋背抵树干。头顶是几百年的老香樟树,枝叶繁茂,与长堤两侧的其他香樟一样,在湖面上架起一条绿色的蜿蜒走廊,路灯隐藏在树上、草丛,湖面上光影斑驳。

    风大湿气浓,跑起来不觉得冷,现在停了一段时间,身体强健如顾三爷,也感受到了寒意。

    顾怀修望向拱桥北,静悄悄的,只有湖水拍打堤岸的声响。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只碰到来福的早餐,没带烟。

    蹲坐在他旁边的来福突然站了起来,朝他来的方向望去。

    长提并不是平的,这段路拱桥比较密集,高高低低遮挡了视线。顾怀修闭上眼睛听,好像有跑步声,一轻一重,一男一女。

    顾怀修没动,继续靠着树,男人侧脸淡漠俊美,睫毛很长,若忽视眼睛以下的冷,单看这双闭着的眼,竟比漂亮女人还要精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如雕塑静止,来福始终歪着脑袋,警觉地望着那边。

    清溪艰难地跑上了桥顶,前面就是她与顾三爷两次偶遇的拱桥,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清溪松了口气,觉得顾三爷应该是已经跑过这里了,可就在她准备擦把汗的时候,视线突然定在了马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下。

    穿黑衣的男人,形影不离的黑毛大狗。

    他怎么会停在那里?

    想到那颗人头,清溪紧张地看向身边的顾明严。

    顾明严脚步慢了几秒,但上次在南湖岸边发现顾怀修后,他就让人查了顾怀修的住处,知道顾怀修住在花莲路,所以现在撞见那位陌生的三叔,顾明严也只是短暂吃惊片刻,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跑步速度。

    不过,目光掠过男人身上的运动装,顾明严心中一动,低声问清溪:“前两天,你遇见他了?”

    清溪点点头。

    顾明严神色微变,视线从男人那里回到了清溪脸上:“可有交谈?”

    清溪喘得厉害,一口气上来,刚要说富贵抢人家狗粮的事,就见一直跟在后面的富贵终于发现顾三爷般,嗖的窜到了前面,欢叫着去找人家了。清溪咬牙,馋狗,忘了她身上也有肉饼了吗?清溪赶紧抓起荷包,气急败坏地喊富贵。

    她眼里只有狗,顾明严却注意到,状似闭目养神的顾怀修偏头朝这边看了过来,光线昏暗,顾明严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很显然,顾怀修的头没有转回去,一直在看着他,亦或者,是在看举着荷包吸引富贵的清溪。

    清溪掰了一小块儿肉饼给富贵。

    富贵吃的贼欢,小家伙也容易满足,既然主人这儿有好吃的,就不再惦记另一条狗的东西了。

    清溪放心了,这种情况,富贵不给她丢人她就满足了。

    收好荷包,清溪继续慢跑,可是跑着跑着,清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悄悄往路边看去,那条大黑狗在盯着她,身体不动,脑袋随着她的靠近而转。狗都警觉,观察陌生人没什么可稀奇的,但清溪震惊地发现,背靠树干的顾三爷,居然也在盯着她,黑漆漆寒潭似的一双眸子,隐在树影中,宛如一条毒蛇,又像一头窥视猎物的狼!

    目光相对的那一秒,清溪心里已经不能用害怕来形容,她鬼使神差的觉得,她好像变成了欠顾三爷一笔巨债的人,而顾三爷就是正准备用最血腥的手段对付她的狠辣债主!即便明知这是错觉,她根本不欠他什么,清溪还是冷到了骨子里,本能地躲到了同伴身侧。

    一边是仇家阴冷的表情,一边是胆怯需要保护的小未婚妻,顾明严肃容挡住清溪,回了顾怀修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护着清溪从一人一狗身边经过,跑上拱桥,再渐渐远去。

    无关的男女离开了,来福仰头,黑眼睛疑惑地望着主人,不懂主人怎么一直站在这儿。

    顾怀修摸了摸来福脑顶,想到侄子、准侄媳妇并肩晨跑的画面,他垂下眼帘,唇角微勾。

    今早的丁香花,有点不太可爱。

    .

    漫长的一圈晨跑结束,顾明严陪清溪慢走,等清溪有力气说话了,他才再次打听清溪与顾怀修相遇的情况。

    清溪没什么可隐瞒的,一五一十说了,抱怨两句富贵,记起顾三爷刚刚看她的眼神,清溪心里发怵,第一次主动问顾明严:“他与你们家,是不是有过节?”她与顾明严的关系,顾三爷在火车上就知道了,顾三爷恨顾家,因此迁怒她也是人之常情。

    清溪想知道到底是多深的仇,然后多少做些防范,免得顾三爷报复在她头上。

    父亲的死,让清溪明白了他们这些普通百姓的脆弱,如果可以,清溪不想再招惹任何敌人。

    小姑娘眉头皱着,一脸不符合年纪的担忧,顾明严心一软,叹息道:“他生母是我祖父的外室,他八岁那年,姨太太带他去上香,被劫匪劫持,姨太太死了,他不知逃到了哪里。怎么说呢,主母与姨太太关系肯定不会多融洽,坊间有传言说是我祖母陷害的姨太太,他当时年幼,误信传言有了执念,现在荣归故里,多半是想给我们家添些堵。”

    清溪愕然。

    生母被劫匪害死,顾三爷也挺可怜的,至于其中与顾老太太有没有关系,清溪无意探究。

    “放心,我们与他的恩怨,绝不会牵扯到你。”顾明严轻轻拨了拨清溪额前的碎发。

    清溪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顾明严笑,望望远处长堤的方向,他皱眉道:“以后我都来陪你。”

    清溪忙说不用。

    顾明严只是笑,送她回家。

    徐老太太已经知道顾明严陪孙女晨跑了,小伙子有这份心,徐老太太喜得心花怒放,特意叫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的小吃,留顾明严在这边用。顾明严在车里换了西装,洗完脸神清气爽俊朗帅气,徐老太太一留,他便答应了。

    清溪矜持,顾明严便一心讨好两个小姨子,玉溪、云溪都喜欢他,堂屋气氛活跃。

    林晚音端坐主位,看着仪表堂堂的准女婿,心里五味杂陈,既希望女儿嫁给顾明严后会幸福,又担心顾明严有些富家公子哥的花心毛病,家里娶了娇妻,还去外面沾花惹草。

    早饭端上桌,众人围坐一圈,顾明严很会哄人,饭桌上隔会儿就传来云溪甜甜的笑声。

    花莲路,顾怀修的洋房别墅,气氛却是另一样。

    陆铎打着哈欠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低头瞅瞅,见舅舅已经晨跑回来了,换了身黑色西服,坐在临窗的长餐桌旁看报纸。阳光明晃晃照进玻璃窗,家里也没外人,他偏戴着墨镜,来福明明是只纯正的警犬苗子,这会儿被舅舅衬得,仿佛也变成了盲人专用犬。

    “我说舅舅,你这样不累吗?”下了楼梯,陆铎一边伸懒腰一边嫌弃地道,“你看外面阳光多灿烂,菊花开得多好,戴上墨镜,天是阴的花是灰的,看啥啥丧气。”

    顾怀修忽然抬起头,墨镜对着外甥。

    陆铎识趣地闭嘴,三两步跳到餐桌旁,早餐是面包牛奶,单调乏味。

    “舅舅,咱们请个杭城厨子吧?”陆铎没胃口,转着叉子建议,“山居客,就是一碗仙旁边的那家酒楼,我看他家厨子手艺还行,咱们挖俩大厨过来?”

    顾怀修继续看报纸。

    陆铎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吃了,站起来道:“我去外面下馆子,行了吧?”

    顾怀修不管,随手将一个黄色信封扔到餐桌上:“今晚之前,送到徐家丫头手上,你别出面。”

    徐家丫头?

    陆铎疑惑地捡起信封,没封口,往外一倒,溜出来三张照片。

    挨张看过,陆铎幸灾乐祸地乐了,顾明严那货不是天天往清溪小姐跟前凑吗?这回他倒要看看,事情败露,顾明严还有没有脸去接近清溪小姐。

    只是,陆铎不懂,装好照片问舅舅:“为何现在出手?”

    他还以为,舅舅当年叫人拍这些东西,是为了等顾明严大婚后放出去,好闹个顾家夫妻不宁,鸡飞狗跳。

    面对外甥的提问,顾怀修只是将报纸翻开,换了一版继续看。

    陆铎撇撇嘴,往手心拍拍信封,出门办事了。

    管舅舅怎么想的,不让清溪小姐插到顾明严那坨牛粪上,也很不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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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25 19:57 编辑

22、


在徐家用完早饭, 顾明严提议带玉溪、云溪出去兜风。

    他没邀请清溪, 但徐老太太几个,谁听不出他的醉翁之意?

    徐老太太笑眯眯地替孙女答应了。

    两个妹妹都高兴能出门,对上顾明严期待怂恿的眼神, 清溪好像也不是很抗拒。

    三姐妹换了衣服, 到了车上,顾明严抱着云溪, 坐在清溪、玉溪对面。玉溪活泼话多, 云溪天真懵懂,看到什么新奇的都要问一问,顾明严忙着哄两个小的, 居然都没时间与清溪说话,好在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姑娘, 穿着淡青色小衫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杏眼桃腮,偶尔目光撞上,女孩面颊微红, 羞答答垂眸的模样, 比言语交谈更叫他心醉神迷。

    汽车开始沿南湖绕圈,慢慢开到了湖西的花莲路。

    这是杭城最美的马路之一,位于南湖西畔, 路旁栽种着一棵棵两人合抱粗的法国梧桐, 将近重阳, 梧桐树叶泛黄, 一眼望过去,汽车仿佛行驶在一条金黄色的走廊当中,与湖中长堤那两排香樟树遥相呼应。

    清溪看痴了,澄澈如水的杏眼中,倒映着金黄的梧桐叶,灵秀美丽。

    顾明严默默地看着,正是料到她会喜欢,所以他才明知那人住在附近,却还是带清溪来了这里。

    “要不要在这边照张相?”当车子开到远离顾怀修别墅的位置,顾明严拿出相机,笑着问。今天与清溪的约会,他准备充足。

    “好啊好啊!”玉溪已经迫不及待要下车了。

    司机停了车,顾明严拿着相机,让三姐妹挑位置。

    清溪领着两个妹妹,先拍了好几张合影,然后顾明严建议每个人单独拍一张。玉溪最先跳出去摆姿势,云溪傻乎乎的姐姐们让站哪儿就站哪儿,两只小胖手举在脑顶扮小白兔。顾明严耐心地拍摄,最后才放下相机,朝清溪笑:“大小姐,该你了。”

    清溪心里想拍,但她放不开,紧张地站在树下,身体表情都僵硬。

    顾明严想把未婚妻拍得漂漂亮亮的,尝试让清溪放松失败后,他想了想,让云溪玉溪走到马路对面,清溪侧对他与两个妹妹说话。顾明严抱着相机等着,等清溪聊得投入忘了他,迅速抓拍。侧影拍够了,顾明严喊了一声“清溪”。

    清溪下意识扭过头来,嘴角还带着笑。

    “咔擦”一声,顾明严完美地捕捉了这个镜头。

    清溪脸红了。

    “咱们俩拍一张?”顾明严走过来,低声邀请。

    清溪怕妹妹们笑话,红着脸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顾明严无奈,又觉得这样的未婚妻真可爱。

    .

    下午两点多,云溪玩困了,顾明严才送三姐妹回家。

    “明早见。”顾明严没再进门,清溪下车的时候,他偷偷在她耳边道。

    清溪假装没听见。

    顾明严笑着上了车。

    汽车开回顾家,门房替大太太传话:“少爷,大太太说了,让您回来后去找她。”

    顾明严嗯了声。

    “大早上就跑没影了,是不是又去那边了?”大太太正在听音乐,手里拿着一个绣绷,一边哼着调调一边绣几针,见到儿子,大太太眉毛一杨,语气不善。

    顾明严没有隐瞒,反过来劝母亲:“清溪是我未婚妻,请母亲看在儿子的份上,尽快接受她。”

    大太太哼道:“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满意这门婚事,怎么,看上那丫头的脸蛋了?”

    顾明严端起茶碗,对着清亮的茶水道:“不光光脸。”

    大太太闻言,手里针线一顿,盯着儿子看了会儿,声音高了起来:“听说她要开什么面馆,将来客来客往,说不定就有你的同学、生意对手去那儿吃,她端茶倒水赔笑伺候,你不嫌丢人,我跟你祖母还要脸,我劝你趁早死了娶她进门的心!”

    母亲固执,顾明严直接站了起来,漠然道:“母亲若不喜欢,就去跟父亲商量退了婚事。”

    “你父亲要是听我的,我还找你做什么?”大太太气得摔了绣绷,她那丈夫,当年出门一趟就被鬼迷了心窍,跟小门小户的人家订了娃娃亲,偏偏她拗不过他,绝食、回娘家都试过了,顾世钦浑然无动于衷!

    “明严你回来!”眼看儿子要出门了,大太太厉声喝道。

    顾明严头疼,替母亲关上门,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客厅,电话响了。

    顾明严不紧不慢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扯扯领口,才拿起电话:“你好。”

    “是我。”

    顾明严皱眉,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过,以后别再找我。”

    隔着电话,沈如眉仿佛能看见男人眼中的嫌弃,可她不甘心。在国外那两年,顾明严不是这样的,他虽然容易喜新厌旧,但对交往中的女人都极为绅士,沈如眉想延长交往的时间,故意拖延着不做最后一步,顾明严也从不因此不满,照样陪她约会、送她礼物。

    归国船上,顾明严跟她约法三章,要她在婚前严守秘密,要她在徐家大小姐面前举止自然守口如瓶,还要她乖乖等他电话,不得擅自跑过来找他。这些沈如眉都答应了,但也丝毫没把一个被顾明严嫌弃的旧派女子放在心上,谁曾想,顾明严刚从秀城参加葬礼回来,就打电话跟她说分手。

    “明严,我知道清溪现在很难过,你需要多陪陪她,我都理解,这段时间我不打扰你,等清溪走出来,等你有时间了,再来找我?”抱着电话,沈如眉轻轻地说,语气很温柔,既表达了对这段恋情的不舍,又尽量保持了一个女子的尊严,没流露出哀求的无助一面。

    顾明严心意已决:“我不会再找你,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力所能及,我会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

    顾明严等了三秒,然后主动挂断。

    茶几上放着香烟,顾明严抽.出一根点上,抽到一半摁掉,拿起照相机去暗室洗照片。

    .

    清溪睡了一会儿,醒来洗洗脸,出门听见王妈要去菜市场买菜,清溪便要一起去。父亲最喜欢亲自去菜场挑食材,清溪跟着去过几次,多少学了点分辨好赖的技巧,现在要继承父业了,清溪打算好好练练眼。

    女儿主意大,林晚音就随她去了。

    王妈跨着篮子,清溪走在旁边,蔬菜、肉类,海鲜依次逛了一圈,兴致勃勃,也不嫌这边脏乱。

    “哎,这谁放的?”店家切完排骨,王妈低头掏钱包,突然发现菜篮里多了一个黄色信封,抓起来一看,上面居然写着“徐家大小姐亲启”。

    王妈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没找到可疑之人,问店家可有看见,店家忙着切排骨,也没注意。

    清溪接过信封,凭手感猜测里面是硬纸类地东西,叫王妈先付钱,她再次前后看看,然后走到旁边人少的一块儿空地,撕开封口。里面是照片,清溪往外抽,才抽一半,照片上相拥的男女便闯入了眼帘。

    熙熙攘攘的异国街头,一个穿洋装的黑发女孩攀着顾明严的脖子,闭着眼睛仰着头,脸上是幸福甜蜜的微笑。顾明严身穿西装,双手环在女孩腰间,低头,嘴唇轻轻贴着女孩的唇。两人背后,有个外国女人经过,笑着看着二人。

    清溪呆呆地看着照片,看着照片中的未婚夫。未婚夫,早在她五岁、他十一岁的时候,两人便有了婚约,可是,照片是真的,顾明严在国外的时候,真的亲了另一个女孩。

    无心分辨那面善的女孩是谁,清溪迅速捻开剩下的照片。

    第二张,顾明严与女孩坐在一家西餐厅,女人背对镜头,但她白.嫩的手,却覆在了顾明严搭在桌子上的手背上。顾明严是笑着的,仿佛在聆听女孩说话。

    第三张是在海边沙滩上,顾明严打横抱着黑发女孩,两人衣着……

    清溪突然觉得恶心,立即将照片塞进信封。

    “小姐,你怎么了?”王妈付完钱,见清溪脸蛋苍白苍白的,担心地问,还看了眼信封。

    清溪胃里不舒服,菜市场的气味加剧了这种反感,她一个字都不想说,摇摇头便先走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三张照片。回到家,清溪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再次取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这次,她认出来了,顾明严身边的黑发女孩,是她见过两次的沈如眉。

    顾慧芳别有居心的暗示,寺里偶遇顾明严平常的介绍,顾老太太过寿沈如眉笑着说她与顾明严只是同校校友……最后浮现脑海的,是早上天空的星星,是顾明严温柔的笑,是他虚伪至极的脸。

    放下照片,清溪怔怔地出了神。

    顾明严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他喜欢沈如眉,直接告诉她啊,反正她说了要退婚,顾明严想跟谁在一起她都没意见。如果顾明严真正喜欢的是她,为何还要亲沈如眉?如果他不喜欢,怎么早早赶来陪她晨跑,还说出那样甜蜜动人的话?

    清溪不明白,顾明严对她不似作伪,却……

    看着手里的照片,清溪很不舒服,但比难过、愤怒更多的,是疑惑。

    十四岁的女孩,还不懂男人。

    夜幕降临,妹妹们都睡着了,清溪将母亲请到了自己房间。

    林晚音看完照片,泪如雨落,好个顾世钦,当年他骗了她,现在他的儿子,又来欺负她的女儿。

    “清溪,这婚咱们不结了,明天娘就带你去退婚。”擦了眼泪,林晚音态度决然。

    若说没看到照片之前,因为顾明严对她好,清溪对婚事还有了一点憧憬,看到照片之后,清溪便彻底对顾明严断了念想,她唯一困惑的,是顾明严的举动。

    林晚音冷笑,将女儿拉到身边,不无嘲讽地道:“男人有你爹那样老实的,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也有像顾明严那样的,见一个爱一个,跟你在一起时对你是真的好,回头去陪沈如眉了,同样掏心掏肺。在他们眼里,女人就是玩物,只要有钱,想养多少是多少,女人会不会难过,他们才不管。清溪,现在你们还没成亲,他藏着掖着,一旦你进了顾家大门,跑不了了,他就会越来越肆无忌惮,把外面藏着的女人,都娶回家当姨太太。”

    清溪这才明白,顾明严是想享受齐人之福,她与沈如眉,他都要。今天对她说的九百九十九颗星星,他不定与别的女人说过多少次了,再好再甜,都是虚情假意。

    “退吧,有照片作证,顾叔叔、祖母也没话说了。”清溪心平气和。

    林晚音瞅瞅女儿,疑道:“你不伤心?”

    清溪晃晃照片,占了便宜般朝母亲笑:“是有一点点难受,不过一想到退了婚,以后我做什么都不用再担心顾家人找茬,我就浑身轻松,甩了一个大包袱似的。”

    女儿不悲反喜,林晚音暗暗庆幸,幸好女儿与顾明严相处的时间不长,尚未真正动情。

    既然女儿无需安慰,林晚音放心地走了。

    清溪将母亲送到门口,转身瞥见桌子上的信封,忽的想起一事。

    这照片,是谁送来的?



23

凌晨五点, 星空依然美丽, 顾明严靠在自己的福特车上,瞅瞅腕表,再看看对面紧闭的徐家大门, 刚下车时期待见未婚妻的热情, 渐渐凉了下去。

    今天,她好像起来的有点晚。

    顾明严想坐回车内, 又担心前脚上车后脚清溪就出来了, 显得不够诚意。就在此时,门板“吱嘎”一声,翠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就她自己。

    “少爷,大小姐不太舒服, 今早不去跑了, 叫我出来跟您说一声。”

    顾明严看眼门内,关心问:“严重吗?”

    翠翠摇摇头:“天冷,小姐可能不想起来了。”

    顾明严一愣, 旋即笑了, 很想看看小未婚妻赖床的可爱样子。

    “那我先走了,如果小姐病情严重,记得请大夫, 再去通知我。”顾明严一边上车一边道。

    翠翠点头。

    福特车开走了, 小巷又恢复了昏暗。

    翠翠伸着脖子瞅瞅, 确定汽车开远了, 再小步跑回院内,没过多久,清溪便领着翠翠、小兰继续晨跑去了,富贵自然也跟着。

    师父说了,晨跑得坚持,清溪可不想才跑几天就断掉。

    这次清溪没有特意改变跑圈方向,但经过长堤或是跑完回来,都没遇见顾三爷。清溪有一点点奇怪,却也没多想,遇不见更好,昨日顾三爷看她的眼神,再来一眼,清溪怕晚上做噩梦。

    跑完回来,趁两个丫鬟不注意,推开大门的时候,清溪故意将袖子里的信封抖在了地上。

    神色“悲戚”地看完来路不明的照片,清溪立即丢下两个丫鬟朝徐老太太的后院跑去,半路顺便用提前准备好的辣椒水帕子熏了熏眼睛,因此,当徐老太太听到动静跨出内室,看到的就是大孙女失魂落魄地站在堂屋门前,眼圈红红地望着她,哭得我见犹怜。

    徐老太太是个重男轻女的传统老太太,一心盼望孙子,但清溪是她的第一个孙辈,生得雪肌玉肤脾气乖巧,徐老太太不可能一点都不喜欢的,当清溪与顾家定下婚事,徐老太太越发看重大孙女了,十年下来,这看重也成了习惯。

    大孙女坚持学厨不听她的话,徐老太太当然生气,可自家的孩子,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徐老太太也绝不允许!而且清溪容貌柔美,那天在面馆哭了一通,陌生的杨嫂都忍不住怜惜,更何况是亲祖母?

    “怎么了?”徐老太太心疼又焦急地问。

    “祖母,您看……”清溪低头抽搭着,将信封连着三张照片一起递给老太太。

    徐老太太接过来,第一张正是顾明严、沈如眉在沙滩上的泳装照。其实吧,男、女穿泳装一起游泳、晒太阳,在一些西方国家已经很常见了,但在国内,年轻人都没能完全接受,何况说徐老太太这种骨子里还保留某些旧朝观念的人?

    那白.花花的大腿,徐老太太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世风日下,不堪入目!

    可徐老太太又眼尖地注意到,照片中横抱女人的健壮男子,竟然是她的准孙女婿!

    徐老太太终于知道孙女为何哭了。

    顾明严与别的女人亲亲抱抱,这样的照片,与孙女亲眼目睹那情形有何区别?

    “祖母,求您让我退婚吧,我们没成亲他就背着我这样,将来不定会纳多少姨太太,顾老太太、大太太、顾小姐都不喜欢我,我真嫁过去,既要忍受长辈的冷眼,又要受姨太太们挤兑,那样活着有何意思?”

    跪在地上,清溪抱着老太太的腿,呜呜痛哭。

    林晚音闻讯赶来,虽然是娘俩昨晚商量的计策,但想到女儿命苦,林晚音的泪也绝不掺假,抱住女儿,哽咽地对婆母道:“娘,望山走了,咱们家日子煎熬,可人活着不能没有骨气,顾明严仗着家里有钱在外面花天酒地,事情传出去,让清溪的脸往哪放?婚前他都不在乎清溪,就算清溪嫁过去,能指望人家帮衬咱们?”

    娘俩一起哭,徐老太太踉跄着坐到椅子上,看看照片,再看看哭成泪人的孙女,脾气也上来了,一拍桌子道:“走,咱们找顾家说理去!”

    .

    顾家两房刚准备吃早饭。

    顾慧芳最后一个到的,看见亲哥哥,她撇撇嘴:“大哥今天没去陪人家跑步?”

    顾明严充耳未闻。

    顾世钦看了女儿一眼。

    顾慧芳闭上嘴,坐到顾老太太身边撒娇。

    早餐用到一半,门房跑过来传话,说是徐老太太、徐太太、徐家大小姐来了。

    顾世钦不由攥紧了筷子,晚音居然也来了?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对面的妻子。大太太只比顾世钦小一岁,大户人家出来的,出阁前是娇小姐,嫁了人养尊处优,一身华贵旗袍在身,乍一看也是牡丹花般娇艳的美人。新婚那几年,顾世钦与大太太也有过一段甜蜜时光,直到那个雨天,林晚音似朵白玉兰,慌慌张张地撞到他怀里。

    年轻时候荒唐,顾世钦想过纳林晚音做姨太太接到家里,但二十来年过去,顾世钦突然不想让林晚音看见他的妻子,好像看见了,林晚音就能想象他与妻子在一起的画面,就会,将他推得更远。

    “请进来吧,一声招呼都不打,我倒要看看她们有何事。”顾老太太撂下筷子,讽刺地道。

    大太太瞅瞅丈夫,仗着婆母与她一条心,坐在椅子上没动,二太太屁.股都快离开椅子了,见此便也坐了回去。顾慧芳索性继续吃菜,女眷中,竟只有二房的顾宜秋离开席位,与顾家男人们一同去迎客。

    顾世钦最先跨出堂屋门,一眼就看到了气势汹汹的徐老太太,与一身白衣眼圈泛红的林晚音,至于清溪,低着头跟在徐老太太旁边,小手拿着帕子挡住半张脸,未闻哭声,只是一个擦泪的动作,便叫人心里一疼。

    小未婚妻哭得那么伤心,顾明严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徐老太太带着气来的,现在见只有顾世钦几个爷们出来接她,里面顾老太太等女眷竟稳坐不动,分明是瞧不起她,徐老太太火气更盛,干脆也不进去,就停在院子里,一把将三张照片朝顾明严砸了过去。

    照片纷飞,陆续停在顾世钦父子脚下,男女亲.吻、拥抱的画面,在阳光下十分刺眼。

    顾宜秋捂住嘴,亏她还在清溪面前替堂哥解释,他居然真的与沈如眉……

    顾明严脸色变了又变,抬眼看向清溪:“我可以……”

    他想说他可以解释,只是没等他说完,旁边顾世钦一个巴掌甩过来,“啪”地打在了儿子脸上。

    徐老太太吓了一跳,林晚音难以置信地望向顾世钦,清溪也惊得手一抖。

    挨打的顾明严反而最为平静,父子俩目光相对,顾明严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再辩解,直接跪到了徐老太太、林晚音面前,低头悔过:“老太太,伯母,明严糊涂,在外留学时耐不住寂寞,谈过几次朋友,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自从回国见到清溪,我便发誓从此只有清溪一人。明严之心,天地可鉴,请老太太、伯母再次我一次机会。”

    徐老太太微微动容。活了这把岁数,徐老太太见过的事太多了,有钱人家的少爷,年轻时都有些糊涂账,如果顾明严真的能与外面的女人断绝关系,一心一意的对孙女,那……

    “明严你起来,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下跪!”

    顾老太太终于出来了,手里拄着拐杖,目光阴狠地瞪着徐老太太。

    大太太则心疼地抓住儿子胳膊想扶儿子起来,顾明严不肯配合,大太太想叫女儿来帮忙,一偏头,视线无意掠过林晚音的脸。大太太手一松,看看林晚音,然后她僵硬地转身,视线所及,是院中两棵白玉兰树。

    本来家里是没有玉兰花的,好像就是丈夫从秀城订完娃娃亲回来后,才莫名其妙突然叫人移了几株白玉兰回家,自此常常对着玉兰树怅然若失,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丈夫不再热衷床.事,基本都是她主动,丈夫才敷衍一番。

    女人的直觉,从来都是玄妙的。

    夫妻貌合神离,大太太藏了快二十年的困惑,在见到林晚音的那一瞬,立即找到了答案。

    她求证地转向丈夫。

    顾世钦只看徐老太太:“老太太,明严在外混账,是我管教不严,但我保证,似今日之事,再无下次。顾家只会有清溪一个少奶奶,不会再有任何姨太太进门。”

    父子俩诚意可以说很足了,给足了徐老太太面子,然而就在徐老太太松了口气,就在清溪娘俩担心退婚不成时,大太太突然发了疯,猛地扑过去,扯住林晚音胳膊朝顾世钦哭叫:“好个不让明严再娶姨太太,顾世钦你给我说明白,你到底是稀罕儿媳妇,还是想趁成了亲家,以后好方便勾搭这位亲家母!”

    林晚音脸色大变,惊慌中又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难堪。

    “你胡说什么!”顾世钦立即赶过来,试图扯开大太太的手,可大太太恨极了丈夫,更恨勾.引丈夫的林晚音,非但不放,反而动手打了起来。林晚音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女出身,哪曾与人动过手,竟挣脱不能。

    母亲被人打骂诋毁清白,清溪急红了眼,见大太太抓着母亲的头发,她若拉大太太母亲只会更疼,清溪急怒攻心,所有理智都丧失,全凭本能地扑过去,别过大太太的脸就是一巴掌,比顾世钦打顾明严那一下更狠更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面对大太太渐渐疯狂的眼神,清溪怕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可她强忍着,同样狠决地盯着大太太:“是顾叔叔要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与徐家定亲,是顾叔叔君子之风不忍背信弃义,所以才坚持履行婚约。我尊敬顾叔叔,感激顾叔叔对我们的照拂,但我从来没想过要高攀顾家,您也不用辱骂我母亲,今日我与顾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以后顾家是顾家,徐家是徐家,生死毫不相干!”

    “娘,祖母,咱们走。”一手拉住头发散乱低头流泪的母亲,一手拉住神色复杂的祖母,转身背对顾家众人的那一刹那,清溪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什么家大业大,无非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没男人撑腰罢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活出一个样,给所有瞧不起她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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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大太太跟顾世钦打了起来。

    大太太咬定顾世钦与林晚音有苟.且, 坚持婚事动机不纯, 顾世钦澄清她也不听,哭天抢地。顾世钦烦她,一气之下甩袖而去。丈夫走了, 大太太继续朝婆婆哭诉, 顾老太太不知儿子到底怎么想的,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 她肯定偏心亲儿子啊, 敷衍地劝儿媳妇别胡思乱想,然后也溜之大吉。

    大太太埋在沙发靠背上,呜呜地哭。

    “娘, 先去上药吧,我看你脸都肿了。”顾慧芳坐在母亲身边, 说话时, 眼睛却瞪着亲哥哥。徐清溪那贱女人,竟然敢打她母亲,等着吧, 她一定会替母亲报这一掌之仇, 她倒要看看,哥哥心里是母亲重要,还是一个口口声声要与他退婚的贱女人重要。

    顾明严现在很乱, 一边是清溪伤心的眼泪, 一边是母亲挨的那一耳光,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这辈子,母亲都不可能再真心接受清溪做他的妻子了。

    他刚这么想,大太太突然抬起头,脸上的妆容哭花了,梗着脖子威胁儿子:“婚事已退,以后你再敢去找她,就别喊我娘,我没有不忠不孝的儿子!”

    顾明严沉默。

    大太太哭着逼他:“你说,以后还去不去?”

    母亲歇斯底里,顾明严头疼,只好先哄母亲:“不去了。”

    大太太瞅瞅儿子,大概是信了这话,继续哭一会儿,想起什么,指着外面抽搭道:“你叫人去把那几株玉兰树砍了!”美人如花,大太太一直觉得牡丹最配自己,然后今天一见林晚音,她就想到了玉兰,继而猜忌丈夫。一个美丽又柔弱的女人,她不信丈夫没那个心,不然怎么会连续七八天都待在秀城那个小地方,亲自帮徐家料理丧事?她熟悉的顾世钦,没那么君子!

    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哭。

    顾明严回头,看着院中的玉兰树,回想父亲与林晚音之间,还是觉得母亲多心了,又或者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父亲有些私心,却没得到林晚音的回应,因此彼此保持距离。

    不管怎么样,顾明严还是叫来下人,让他们把树挖走。

    勉强安慰好母亲,顾明严去找父亲。

    顾世钦要去公司,看到不争气的儿子,顾世钦脸一沉,叫儿子跟他一起上车。

    “照片怎么回事?”汽车发动,顾世钦闭着眼睛审儿子。

    “我会查清楚。”顾明严目光冷了下来,右手转动左腕上的腕表,如果跟班赵五在,便知道,这是少爷生气准备教训某个人时的习惯动作。

    顾世钦抿了抿唇,扭头看向窗外。

    他奉父母之命娶的妻子,动手打了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叫她在众人、孩子们面前狼狈不堪。

    他究竟在执着什么?

    顾世钦说不清楚,想跟晚音重续前缘,却知道她不会答应,否则当年不会嫁给徐望山。为何非要儿子娶她的女儿?大抵还是将自己的遗憾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清溪那么像她,下半生如果每天都能看到清溪,便好像她就在眼前。

    “父亲,您与伯母……”这个疑惑,顾明严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同为男人,就算父亲对林晚音有什么想法,顾明严也能理解,但,他还想挽回清溪,还想娶清溪,那父亲与林晚音之间,就必须保持距离。

    “别听你娘胡说,你真喜欢清溪,解决好以前的风流债,重新去追,如果不想,那便彻底断了。”顾世钦对着窗外道,脸上只有遇到麻烦的烦躁,并无任何心虚。

    顾明严按按手指,脑海里冒出一道身影。

    .

    中午时分,阳光暖融融的,钱江上波光粼粼,一眼望去绚烂夺目。

    一辆汽车沿着江边稳稳地前行,沈如眉抬头,前面已经能看见顾明严的个人别墅了,她再次拿出巴掌大小的镜子,仔细检查妆容。确认无误,沈如眉将镜子塞回包包,然后对着江面发起呆来。顾明严突然约她出来,是后悔分手了吗?

    别墅门开着,司机直接开了进去。

    沈如眉下车,一边扶扶头顶的白色小圆帽,一边抬头往上看。

    二层的玻璃窗前,面朝她站着一个一身白色西装的男人,耀眼的阳光恍惚了他的五官,但那冷漠疏离的气度,一如既往地叫她着迷。男人喜欢美女,美女也喜欢各个方面都出彩的男人,越是难以驯服,就越想让他为自己痴迷,紧紧地掌控在手。

    在沈如眉眼里,顾明严就是这种男人,她不惜屈尊做他的情人,为的就是将来征服他时的快.感。

    摘下帽子朝顾明严晃了晃,沈如眉昂首挺胸地走向大厅,脚下踩着高跟鞋,纤.腰款摆。

    然而顾明严眼里,只有别墅门外的宽阔江面。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来到了书房门前,沈如眉看着窗边的男人,故意敲了敲开着的门。

    顾明严转过身来,神色冰冷。

    沈如眉心里一突,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明严。

    “怎么了?”再没心情玩笑,沈如眉关上门,疑惑地问。

    女人装地真够像的,顾明严冷笑,斜眼书桌,讽刺道:“沈小姐好手段。”

    沈如眉听不明白他的哑谜,看看桌子,她快步走过来,然后,就见到了两人的旧照片。

    “清溪要与我退婚,你满意了?”顾明严坐到宽大的皮椅上,黑眸瞥向对面的女人。交往几个月,提出分手时,顾明严对沈如眉还有一丝丝愧疚,毕竟是他先毁约断的情分,但现在,若非沈如眉是个女的,顾明严便不只是叫她过来谈谈这么简单了。

    “你以为照片是我拍的?”沈如眉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地看着顾明严。

    顾明严回视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如果有,也全是厌弃。

    沈如眉忽然觉得,什么优秀的男人,顾明严就是混蛋!

    “不管你怎么想,我没做过的事,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沈如眉“啪”地将照片朝顾明严甩去。

   顾明严还是一脸看戏的表情。昨天他接了沈如眉最后一通电话,明确表示以后再无可能,今天照片就出现了,除了沈如眉气愤之下的报复,顾明严想不到别人。

    “是我抛弃你,你生气,我理解,但仅此一次,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去找清溪的麻烦,别怪我不念旧情。”一眼都不想多看沈如眉虚伪的嘴脸,顾明严扔下一句威胁,随即朝门外走去。

    沈如眉既生气又不甘,追上去抓着顾明严的胳膊要他听她解释,顾明严没心情,猛地一甩胳膊,沈如眉不由自主地朝外侧跌去,脚下穿的还是高跟鞋,一个没稳住,“嘭”地摔在地上,手心、脚跟同时传来一阵疼。

    “顾明严!”她哭着喊道,仍寄希望于男人的怜惜。

    可顾明严连头都没回,毫不留情地下了楼梯。

    .

    顾家鸡飞狗跳,徐家租赁的小院子里,气氛还算平和。

    林晚音脖子被大太太抓了一把,留下三道刺眼的指甲痕迹,清溪帮母亲上药,看一次就恨一次。

    “没事,破皮而已,养养就好了。”林晚音笑着安慰女儿,再闹再乱,退了顾家的婚事,如女儿所说,她也觉得甩了一个大包袱,前所未有的轻松。

    娘俩互相安慰,门口突然传来徐老太太的咳嗽。

    清溪看眼祖母,继续为母亲抹药,林晚音却紧张地攥了攥手,担心婆母怀疑她与顾世钦。

    顾老太太自顾自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瞅着娘俩。

    清溪猜测祖母还在怨她将事情闹得太僵,故意委屈巴巴地道:“祖母,今天您都看见了,顾家老太太、大太太连您与母亲都不放在眼里,想怠慢就怠慢,想打就打,我真嫁过去,在顾家的地位恐怕连丫鬟都不如……”

    “行了,退婚就退婚,我怪你了?”徐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孙女。不是她不介意,而是孙女甩大太太的一巴掌太狠,大太太不可能再答应,既然木已成舟,徐老太太不想再跟孙女闹什么。当然,顾老太太婆媳对她的傲慢不敬,也减轻了她对退婚的遗憾惋惜。

    清溪意外地停下手,祖母就这么放下此事了?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娘商量。”徐老太太嫌弃地道。

    清溪瞅瞅母亲,稍微一想就知道祖母要说什么了,但那都是大太太信口雌黄,母亲清清白白,清溪并不是很担心。放下药瓶,清溪乖乖退到门外,徐老太太防着孙女偷听,叫她的丫鬟春雨盯着点。清溪还真想听墙角来着,一看春雨跟了出来,不得不作罢。

    内室,徐老太太审问犯人般盯着儿媳妇:“你与顾世钦,到底什么关系?”

    林晚音低着头,脑海里天人交战,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对婆婆的畏惧。

    “望山就在天上看着,我要你一五一十地交待。”徐老太太语气陡地严厉起来。

    提到亡夫,林晚音心中一悲,随即涌起一股冲动。秘密瞒了二十来年,她很累,她不想再瞒。

    林晚音低声向婆母坦白了她与顾世钦的旧情。当年她被顾世钦欺瞒,蒙在鼓中,林晚音承认自己识人不清,但嫁给徐望山后,她一句闲话都没与顾世钦说,更无身体接触,她问心无愧。

    “这么说,望山救了顾世钦,也是人家做的套?”徐老太太眯着眼睛问。

    林晚音垂眸,点点头。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你,徐家与顾家就不会订娃娃亲,我与清溪就不会坐火车来杭城参加寿宴,不会半路遇见劫匪,望山也不会被劫匪的同伙报复?”徐老太太盯着儿媳妇,平平静静地,一字一字地缓缓道。

    林晚音面无血色,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徐老太太嗤笑,离开座位,她转身,临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狠话:“早知今日,当年我就是打断望山的腿,也不会让他娶你这个扫把星。”

    竟是将儿子的死,全怪在了儿媳妇身上,完全忘了顾世钦父子曾经提过,仇人身份另有可能。

    徐老太太忘了,林晚音也忘了,怔怔地坐在那儿,满脑都是丈夫的身影。

    躲在房间,林晚音哭了很久很久,哭完用鸡蛋敷敷眼睛,努力掩饰情绪,免得女儿担心。徐老太太自己恨儿媳妇,但也没有当着孙女们的面表现出来,只喊来顾世钦送的那些下人,除了已经转投清溪的小兰,其余都打发了。

    “现在咱们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清溪的面馆有起色之前,钱要省着用,我看也别请佣人了,往后洗衣做饭,都你做吧。”徐老太太看着儿媳妇道。

    林晚音乖顺应下:“理应如此。”

    清溪哪舍得让母亲干粗活,刚要开口,徐老太太一个凌厉眼神扫了过来,林晚音也朝女儿摇头。

    清溪暂且忍下,事后单独问母亲:“娘,祖母是不是信了大太太的胡说八道?”

    林晚音哄女儿:“没有,只是婚事退了,你祖母心里不舒服……咱们先顺着她吧,娘闲着也是闲着,统共几口人的饭,不费事。”

    清溪捞起母亲白皙娇.嫩的手,暗暗打定主意,明早她就请俩帮工回来,顺便看看报纸,尽快给母亲找个古琴老师的差事,省着在家受祖母的气。



25、

清溪自记事起就每日目睹祖母对母亲的嫌弃, 也旁观了父亲处理婆媳关系的办法, 睡了一晚,清溪决定还是先委屈母亲两天,等过了祖母的气头, 再找做饭、洗衣的佣人。

    第三天, 杨嫂就帮清溪联系了两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都是本地人, 老实可靠。

    清溪叫二人明早来家里上工, 然后晚上回家,清溪亲手给祖母做了一顿她刚学会的蟹黄面。徐老太太这辈子最爱吃螃蟹,一看到面里金黄的上等蟹黄, 脸上肌肉先是一松,故意装成无动于衷, 挑着眉毛问孙女:“说吧, 什么事。”

    清溪笑,弯腰帮祖母拌了拌面:“没事啊,今天刚学的, 祖母尝尝味道还行不。”

    甜言蜜语, 徐老太太自然是不信的,但蟹黄的香味诱人,她哼了哼, 接过筷子尝了口。一口面下了肚, 徐老太太扫眼立在旁边的儿媳妇, 淡淡道:“还凑合, 照你爹的手艺差远了。”

    林晚音低下头。

    清溪的兴奋劲儿也歇了大半。

    徐老太太只是看儿媳妇不顺眼,并不是真心打击孙女,瞧见孙女蔫了的脸蛋,徐老太太抿抿嘴,看着面条道:“面条可以再稍微粗一点,我看你做的面都偏细,做菜又不是女孩子捏花,不能一味往精致了弄,太细有损劲道。”

    清溪若有所思。

    师父经营的是面馆,讲究尽量用最短的时间做出美味的面,缩短客人等待的时间,但速度快了,面的品相、味道难免会比慢速度做出来的面少些精细,不过除非最挑剔的客人,是分不出区别的。而祖母这几十年,吃的多半都是祖父、父亲的手艺,两届神厨在家给妻子、母亲做饭,就算没有参加厨神比赛那么用心,也比在酒楼的时候更讲究些,因为无需考虑客人等待时间,做的更从容。

    祖母刚刚的话虽然是挑剔,但同时也是她可以再改善进步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谢谢祖母。”忘了刚刚的一点郁闷,清溪真心地道。

    徐老太太哼哼,继续吃面。

    翌日清溪介绍两个帮工,徐老太太绷着脸,但也没有再往外撵人就是。

    母亲的麻烦解除了,清溪专心晨跑、学面。

    .

    自从上周六晨跑与顾明严一块儿撞见顾三爷,清溪已经连续四五天没看到对方了,跑到以前相遇的拱桥那里也没什么感觉,然后这天早上,清溪快要上坡时,熟悉的黑色大狗再次出现在了桥顶。

    清溪微微一惊。

    富贵不知兴奋什么,加速跑上去,朝大黑狗汪汪叫。

    来福停在桥顶,瞅瞅富贵,没什么兴趣似的往后看。

    顾怀修慢慢跑了上来。

    高大强健的身影,如一株挺拔白杨迎风而立,清溪下意识垂眸,看见富贵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朝男人跑去,俨然还记得人家的干肉饼。熟悉的丢人感觉再次涌上脸,只是距离太近,清溪想等男人跑过去了再掏出自制肉饼吸引富贵,出乎她意料的,那人居然停了,视线对着富贵。

    富贵丝毫不知这个人有多狠辣无情,狗腿地摇着尾巴等肉饼。

    清溪不得不停下,窘迫地朝富贵晃晃荷包。

    这招果然管用,富贵立即跑了回来,清溪故意馋着富贵,想走到桥另一头再喂,才走几步,耳边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哪买的?”

    硬邦邦浑似命令的语气,换个人这种态度,清溪未必会理睬,可,尊敬与害怕,都会让人下意识服从,前者心甘情愿,后者,希望用服从保平安。

    “我自己做的。”清溪低着头说,跑步太累,她还在喘,女孩急.促的呼吸,另有一种味道。

    顾怀修朝她走去。

    清溪全身紧.绷,直到男人停在两步之外,朝她伸出手:“我看看。”

    清溪没胆拒绝,乖乖交出荷包,光线朦胧,她的手又白又小,纤纤手指柔若无骨。放荷包的时候,清溪也难以避免地瞧见了顾三爷的手,又长又大,骨节分明,瘦,但与贫苦百姓的瘦不同,而是充满了侵略的力量感

    放下荷包,清溪迅速收回手,仿佛再晚一点,就会被他抓住。

    富贵蹲在两人中间,见主人把自己的口粮送出去了,小家伙不要命地对着男人汪汪抗议。

    顾怀修嫌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干肉饼丢给富贵。

    富贵身子一歪,没出息地扑住干肉饼,人有喜新厌旧的毛病,狗也一样,新的肯定是好的。

    清溪看着自己的狗,心里生出一股挫败,看来,她做的肉饼输了。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又放下去,两片嫩.嫩的嘴唇还微微嘟了起来,顾怀修扫眼富贵狼吐虎咽的样,再看看手里女孩自制的猪肉饼,哪有什么猜不到的?徐家大小姐,看似柔弱,实则要强,在秀城对着一群酒楼掌柜放出狠话会东山再起,现在连狗的吃食也要争个高低。

    捏出一块儿猪肉饼,顾怀修抛给来福。

    来福一嘴接住,嘎嘣几下吃完了,旁边富贵还使劲儿咬呢,狗眼睛倒是瞪着来福。

    “喜欢哪个?”等来福吃完,顾怀修一手拿自己的干肉饼,一手拿清溪的猪肉饼,蹲下去问。

    他的神情很认真,仿佛来福听得懂,清溪刚想偷笑,就见来福对着两块儿饼嗅了嗅,然后叼走了男人右手的饼,也就是她做的那块儿。

    清溪瞪大了眼睛,震惊过后,看那只大黑狗突然特别顺眼,一点都不觉得凶了!

    顾怀修站了起来,将荷包还给清溪,面无表情道:“来福吃的是美国特制狗粮,五块一斤。今天回去后,你把猪肉换成牛肉,玉米面用开水和,加点豆面、麸子,再把切好的胡萝卜、白菜、海带、牛肉放进去揉匀做成饼,明早带来。如果来福爱吃,以后我用同样价格从你这里买,一天一斤。你的狗与来福同类,最好也吃这种。”

    向来话少的男人,聊到狗粮,一口气说了很多,音调清冷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清溪吃惊了三次,一次是来福的名字,一次是狗粮的菜谱,最后一次,是男人的生意提议。

    五块一斤,一天卖他一斤,一个月就是三十斤一百五十块!去掉本钱……

    清溪飞快算了算,真做这单生意的话,每个月光狗粮就能赚一百块,够家里与面馆的租金了!

    “那个,三爷能不能再说一遍怎么做?”清溪压抑着兴奋问。

    顾怀修沉默一秒,重复了一遍,另补充道:“不用放盐。”

    清溪点头,记住了。

    顾怀修便往前跑了。

    清溪望着男人的背影,想到未来的大生意,一个月一百块,顿觉浑身轻松,剩下半圈跑得开开心心。白天学面,傍晚清溪去菜场买了牛肉等食材,晚上熬夜赶制,徐老太太、林晚音都以为是杨老布置的作业,进来看看就走了。

    翠翠留在厨房陪小姐,肉饼出锅,她觉得挺香,迫不及待想尝尝。

    “不是给你的。”清溪笑不可支,等肉饼凉了,用掌心托着喂富贵。

    富贵吃得可欢了,但小家伙吃啥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表现,清溪无法确定自己做的成不成功,学顾三爷那样一手拿一块儿叫富贵挑,呵,富贵把两块都叼走了。看着面前贪婪嘴馋的小狼狗,清溪深深的怀疑,富贵与来福,真的是同类吗?

    早上五点,清溪老时间起床,带了一包新狗粮去晨跑。

    还是在拱桥那里碰的面,清溪将牛肉饼交给顾怀修,忐忑地等着。

    来福嗅嗅主人的手,再次选了昨日才出锅的新肉饼。

    清溪悄悄松了口气。

    顾怀修起身,摸摸口袋,掏出两张钞票给她:“明早交五斤,以后五天一次,这是三十天的。”

    两张一共一百五,清溪惊讶,迟疑着问:“不是先给定金吗?”

    顾怀修淡淡地看着她:“你敢毁约?”

    清溪缩缩脖子,她不敢。

    接了钱,清溪刚装好,见顾怀修要走了,她一急:“三爷,我……”

    顾怀修顿足,偏头等她说。

    清溪扯扯手指头,硬着头皮道:“三爷,来福喜欢吃我做的饼,说明我的比来福之前用的好一点,您看,您有其他养狗的朋友需要吗?”

    小丫头脑袋够灵活,还懂扩大客源,顾怀修多看了她一眼,道:“有,但我不会帮你推销。”

    清溪很失望,但让堂堂汽车大亨去推销狗粮,清溪也无法想象那情形。

    “那,我可以自己卖吗?当然,方法是三爷教我的,挣钱了我可以给您分成。”清溪诚恳地说。

    顾怀修闻言,终于转过身来,黑眸不加掩饰地看着她。

    清溪不敢与他对视,局促地低下头。

    顾怀修转向湖面:“如果你想一辈子专卖狗粮,那我不反对,也不需要你的分成。”

    专卖狗粮?

    一个发誓要重振老字号酒楼的厨子,你要专卖狗粮吗?

    清溪脸如火烧,尽管人家顾三爷并没有旁的意思,但她自觉惭愧,想钱想疯了,居然差点本末倒置。钱是重要,可她经营面馆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甚至重振酒楼也不是为了赚钱,因为厨艺是老徐家的传承,厨神是老徐家的荣耀。

    “谢谢三爷。”清溪郑重朝男人鞠了一躬,谢他的点醒。

    深秋时节,晨间的湖风一阵接一阵,吹得女孩身上的宽松衫儿猎猎作响,额前碎发也左右乱飞。

    但她站得很稳,低垂的脸庞柔美而坚定。

    “去吧。”顾怀修收回视线,往前跑了。

    清溪呼口气,目送男人跑远,她也继续朝另一个方向出发,只是快要跑完长堤的时候,清溪突然在路口发现一道黑影,男人面朝东方,不时看看腕表。那是顾明严啊,清溪懂了,顾明严以为她是从那边跑来的,所以在这边等她!

    清溪不想再与顾明严有任何纠缠,立即收住脚步,准备沿原路返回。

    她脚步轻,顾明严的位置其实听不见,但大概是等得有点烦躁,顾明严掏出烟,换个方向站着背风点火。着了,顾明严嘴里叼着香烟,一边往口袋里装打火机一边抬头,然后就见长堤之上,一个娇小的女孩正往回跑呢!

    顾明严愣得忘了抽,下一秒,他猛地扔了香烟,朝清溪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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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清溪很快就发现顾明严追她来了, 于是慢跑变成了狂奔, 希望能追上顾三爷避免与顾明严单独相处,可她刚刚跑了一大圈,体力早就消耗地差不多了, 双腿沉重地慢跑都靠毅力硬挺, 现在别说是顾明严,换成一条狼要吃她, 她也跑不动了。

    捂着肚子爬上离她最近的一座拱桥, 清溪往前望,顾三爷与来福已经没影了,往后看, 顾明严距离她只剩百十来米,这也是清溪第一次看见一个成年男人全力奔跑, 修长强健的腿, 对她势在必得的气势远远传了过来。

    清溪突然很生气,顾明严都有沈如眉了,为何还要来找她?

    她就不跑, 看顾明严还能说什么。

    猛跑之后不能立即停下来, 清溪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继续慢跑,迎着顾明严的方向。

    如果说前一秒的清溪是夺命逃窜的兔子, 现在的她, 便是一只悠哉溜达的兔子。

    顾明严慢慢停在原地, 看着越来越近的前未婚妻, 他差点气笑。跑啊,她怎么不跑了?知道跑不过他,就假装淡定?

    顾明严一边喘,一边等清溪来到他身边。

    清溪目不斜视,绷着脸,熹微的晨光下,她双颊红扑扑的,轻轻地喘着气。

    顾明严突然想到了那张照片,穿长裙子的女孩回眸一笑,柔美清纯。

    顾明严不气了,黑眸看着清溪,眼里只有渴望与后悔。有狐朋狗友曾经说,男人早晚会被一个女人收了心,遇到是幸事,遇不到,年轻时候或许觉得潇洒风流更快活,到了一定年纪,便会觉得孤单,想有一个特别的女人陪。

    当时顾明严嗤之以鼻,遇到清溪,顾明严才信了那话。

    他后悔曾经的风流,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他一定要重新赢得清溪的心,然后娶她,结婚生子。

    “清溪,对不起。”离得近了,顾明严真心地道。

    清溪本来不想理他的,转念一想,说清楚了,尽量和平地断了关系也好,退婚就退婚,不必把人得罪死了,尤其是父亲的丧礼,包括分析仇家的身份,顾明严父子都帮了她很多。反正她对顾明严没多少男女感情,他与沈如眉的事,已经摆脱顾明严未婚妻身份的清溪,不是很在意。

    她从慢跑改成慢走,顾明严默默跟在旁边。

    喘够了,清溪看看顾明严,平静道:“我不恨你,我也没伤心,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顾明严不信,低声道:“你哭了。”哭得他心疼。

    清溪忍着笑,歪头道:“我若不装得可怜些,祖母怎么会答应陪我去退婚?顾大哥,我早就说过,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早在发现你祖母、母亲不喜欢我那天起,咱们的婚约对我来说就是负担。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可以专心做我喜欢的事,你也不用在我与家人间左右为难。”

    说到后面,清溪面朝顾明严,目光真诚。

    那杏眼干净澄澈,顾明严只看一眼,便信了她的话,随后心情复杂,既失望清溪对他没有感觉,又庆幸她还没动心,不爱就不会吃醋受伤,便也不会恨怨,这让重新开始的可能更大了几分。

    摸摸额头,顾明严叹口气,目视前方道:“清溪,我也不瞒你,我十一岁的时候跟你订了娃娃亲,身边的玩伴、学校里的同学都拿此事笑话我,年少不懂事,那时我都不了解你,就先反感你了。”

    清溪点头,他来自家送节礼的时候,她看出来了,听了顾明严的解释,她也理解。

    顾明严见她能接受,继续道:“后来去国外读书,那边讲究自由恋爱,班里同学很多都交了女朋友,我心里没把你当回事,有女人对我表示好感,我声明自己有未婚妻她们也不介意,我便没忍住,谈了几次恋爱,大概四五个吧,沈如眉是回国前俩月认识的。”

    四五个……

    清溪暗暗庆幸,这么花心的男人,幸好自己没嫁给他,不然婚后该多伤心啊。

    小姑娘淡淡的嫌弃与庆幸写在脸上,顾明严苦笑,挡在清溪面前,低头看着她道:“清溪,我承认以前的我花心、不负责任,甚至想过婚后再纳几个姨太太,但重新认识你后,发现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只懂相夫教子的那种呆板无趣旧派女子,我心里就只剩你一个了,我明确跟沈如眉分了手,她生气报复,才派人把以前她趁我不注意偷拍的照片送到你手上,故意挑拨。”

    清溪恍然大悟,她就说,她在杭城就认识几个人,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送照片。

    “清溪,我保证,以后只喜欢你一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顾明严目光诚恳,双手动了动,忍着没去拉清溪的小手。

    清溪摇头,心平气和地分析:“第一,你在咱们有婚约的情况下与别人谈了多次恋爱,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说明你不重诺,或是容易被女色.诱.惑,我不喜欢心性不坚定的人。第二,你母亲辱骂我娘,我也动手打了她,如果我真跟你在一起,她这辈子都会找我麻烦。第三,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也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只想尽快练好厨艺,重振徐庆堂。”

    顾明严想再辩解,清溪用目光制止了他:“顾大哥,你与伯父对我们有恩,我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咱们真的没可能了,你别再说那些行不行?”

    顾明严无言以对,只能用目光求她。

    清溪该说的都说了,既然顾明严不答应,她径直绕过他,重新跑了起来,只是才跑几步,胳膊就被人拽住了。清溪皱眉,顾明严却在她转身发作前及时松开手,无奈地问:“行,我不再求你复合,那你也要说实话,你真的不恨我?”

    清溪:“不恨。”

    顾明严笑了:“既然不恨,做朋友没关系吧?”

    清溪抿唇。

    顾明严怕她拒绝,大哥哥般拍拍她肩膀,正色道:“我在伯父坟前承诺过要照顾你们,就算做不成夫妻,父亲与我也不可能彻底将你与玉溪她们抛到脑后。清溪,你要重振徐庆堂,光练厨艺也不行,将来确认仇人、如何报仇都需要帮忙,我希望能以朋友的身份,为你做些事,哪怕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站在秀城给你们娘几个壮胆撑腰。”

    清溪动容,学厨可以埋头闷练,但生意场、报仇的大事,她空有心却没经验,她也不敢保证,以后凡事自己都能一力承担。顾世钦纵横商场二十多年,顾明严判断形势的能力也远非她能比,也许她真有需要二人帮忙分析的时候。

    杭城这么大,师父年迈精力有限,顾家父子是唯二她认识的故交。

    “那说好了,只当朋友,不许再提别的。”清溪不放心地强调。

    顾明严郑重点头,想了想,戏谑地问:“如果我继续交女朋友,你确定不介意?”

    清溪才不介意,巴不得他去找别人谈情说爱,别再对她说那些甜言蜜语。

    “一言为定。”顾明严朝她伸手,想击掌为盟。

    清溪敷衍地拍了下,继续跑步。

    “人都来了,再陪你跑半圈,以后你求我过来我也懒得折腾。”顾明严并肩跟上,笑着道。

    清溪专心跑步。

    顾明严看看她柔美的侧脸,对今早的谈话结果,还算满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等得起。

    两人慢慢从湖南绕到了湖东,顾明严的司机开车缓缓跟在后面。

    湖边的长椅上,顾怀修最先听到汽车声,抬起头,一眼看到了陪在女孩身边的顾家大少爷。

    他背靠椅背,维持盯着两人的姿势。

    清溪便再次感受到了顾三爷吃人般的眼神,盯得还是她!

    清溪突然不安,顾三爷现在可是她的大主顾,万一顾三爷因为顾明严迁怒于她,反悔不买她的牛肉饼怎么办?

    每月一百块钱的纯赚,清溪舍不得飞走!

    “好了,我要去找翠翠了,你回去吧。”清溪改成慢走,喘着对顾明严道。

    顾明严好不容易才哄她答应做朋友,现在是一点都不敢违逆她,痛快地答应了。临走前,顾明严望向远处休息的男人,因为顾怀修神色阴沉,顾明严只当对方仇视自己,倒不太担心清溪的安危,但还是提醒道:“他心狠手辣,申城人人皆知,你尽量避着他点。”

    如果清溪再大几岁,顾明严也许会提防那位三叔见色起意,但一来清溪还小,二来清溪与他有过婚约,顾明严本能地觉得,他的三叔不会做违背伦常的事,冒被世人唾弃的风险去对自己的侄媳妇下手。

    “有空再见。”最后看眼清溪,顾明严走到路旁,朝司机招招手,上车离开。

    清溪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富贵颠颠地跟着。

    小兰、翠翠赶了过来,有点担心自家小姐。

    清溪偷偷看向长椅,就见顾三爷还在盯着她,毒蛇似的眼神,叫人打心底发寒。富贵大概也感受到了,难得没有跑过去馋东西。

    这种情况,清溪宁可顾三爷叫她过去,要么警告她少与顾世钦父子来往,要么干脆直接生气断了生意,可她煎熬地等啊等,顾三爷依然只是看着她,眼如寒霜,煞气太明显,小兰、翠翠吓得瑟瑟发抖。

    身边有更胆小的人,清溪忽然没那么怕了,鼓足勇气走过去,借口也找好了,将装着富贵口粮的荷包递过去,小声道:“三爷,这些富贵吃不完,您喂来福吧?”

    小兰、翠翠面面相觑,然后同时钦佩起来,不愧是大小姐,居然敢跟三爷搭讪。

    顾怀修没接她的荷包,垂下眼帘,摸来福脖子处的黄毛:“昨日我从申城回来,火车上听说,你与顾家大少爷退婚了?”

    居然都传出去了?

    清溪诧异,不过顾家在整个江南都颇有名望,外人好奇顾明严的婚事也正常。

    她嗯了声。

    顾怀修继续撸来福的毛:“又复合了?”

    轻轻的四个字,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亦是普通人看见两人同行后的正常八卦反应。

    身为与顾世钦父子有恩怨的三爷,打听顾明严的婚事更有立场,清溪没多想,否认道:“没,我与他不合适。”

    顾怀修
未置一词,大手离开来福插.进口袋,起身道:“来福喜欢吃牛肉。”

    清溪讪讪地收回自己的猪肉饼。

    但,他没提明天的五斤牛肉饼交易,应该是想继续跟她做生意吧?

    摸摸口袋里的两张钞票,清溪唇角翘了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路上遇见报童卖报纸,赚了大钱的清溪,毫不犹豫地买了一份。

    回到家,清溪去洗.澡,林晚音过来找女儿,看见桌上有份报纸,她等女儿的时候顺便翻了翻。

    结果就让她看到了一条雇佣古琴家教的新闻,应聘地点在花莲路8号,离得还不算远。

    林晚音激动地跟女儿分享喜讯。

    刚赚了钱的清溪有点犹豫,怕母亲给人打工受气。

    “娘就是想找点事。”得知女儿的意外之财,林晚音很高兴,但还是想去应聘,闲在家里,她忍不住想丈夫,忍不住想婆母的那番话。

    “那娘去试试吧。”清溪洗完澡出来,笑着鼓励道,赚钱不赚钱的,母亲开心最重要。



27、

因为是周六杨老复诊、放她假的日子, 清溪决定陪母亲走一趟。

    “工钱多少?”徐老太太只关心这件事, 对于一个讨厌儿媳妇的婆婆来说,儿媳妇愿意出去挣钱,徐老太太没有反对的理由, 而且教古琴也很体面, 传出去不丢人。

    林晚音垂眸道:“报纸上说薪酬面议。”

    徐老太太想了想,给儿媳妇设了一个底线:“少于三十块不干。”

    儿媳妇走了, 小孙女云溪就得她亲自看着, 如果儿媳妇在外面只能赚普通工人的钱,那不如留在家带孩子。徐老太太也很清楚,舍得请古琴家教、培养女孩才艺的一般都是有钱人, 每个月三十块还是能谈下来的。

    林晚音不敢反驳婆母,出了门, 坐在黄包车上, 林晚音发愁地对女儿道:“三十块,人家肯用吗?”

    清溪来杭城快半个月,御桥街酒楼、饭馆的菜价她差不多都清楚了, 家教这行她一窍不通。不忍母亲烦恼, 清溪小声道:“不怕,人家给二十块娘也应下,到了祖母面前就说三十, 然后我给娘补十块。”

    女儿当家后越来越机灵, 林晚音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疼, 反过来问:“那位顾三爷是什么人物?会一直从你这买肉饼吗?”顾老太太的寿宴林晚音没来, 丧夫后搬到杭城,她要么照顾幼女要么缅怀亡夫,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清溪也没在母亲面前提过送人头的顾三爷。

    清溪可不想吓坏母亲,避重就轻道:“三爷是什么人物与咱们无关,我只知道他很喜欢狗,来福那么爱吃我做的东西,应该没事。”

    林晚音试着想象一位爱狗的中年男人,既然爱狗,应该很和善可亲吧?望山就很宝贵那只大公鸡,舍得娇贵家养牲畜的男人,品行应该都不错。

    黄包车沿着湖北往西跑,娘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清溪给鲜少出门的母亲指她晨跑的路线,林晚音放目远眺,想到瘦弱的女儿天天坚持跑那么一大圈,越发觉得女儿只是容貌随了她,其他脾气像徐家男人。

    要是生成男儿身该多好。

    怜惜地看着女儿,林晚音不无遗憾地想。

    到了湖西,车夫往南拐个弯就是花莲路,栽种梧桐树的马路两侧,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栋栋别墅,要么是古典式园林庭院,要么是两三层的洋楼,一看就是有钱人的地盘。林晚音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旗袍,怕自己这样的旧派女子,入不了大城市上流人物的眼。

    清溪握住母亲的手,一点都不担心。

    “夫人,小姐,到了。”车夫停在了一栋洋楼别墅前。别墅大门对面的树荫下,已经停了几辆黄包车,清溪他们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下了黄包车,应该也是来应聘古琴家教的。

    清溪给了车夫一角钱,请车夫等他们出来。

    这么短的路程就能赚一毛,是非常轻巧的生意,车夫笑着点点头,拉起车去排队了。

    向门房解释她们是来应聘的,清溪娘俩顺顺利利地进了门。走到院中央,二楼有轻快婉转的琴声传了出来。林晚音微微驻足,笑着看女儿,清溪知道母亲是在考她,无奈道:“醉渔唱晚,娘太瞧不起我了。”

    她六岁起师从母亲学琴,怎么可能连名曲《醉渔唱晚》都听不出?

    一楼的大厅里,沙发上坐了五个穿旗袍的女子,最年轻的大概只有二十出头,最年长的是位头发花白的五旬夫人,神色颇有些严肃。沙发还有空位,清溪与母亲占了角落,没过多久,楼上的琴声停了,应聘者哒哒哒的下了楼梯,换下一个。

    林晚音垂着眼帘静坐,不知是在欣赏前面诸人的琴声,还是在酝酿情绪,清溪身在局外,心情轻松,连续听了几首不同人演奏的《醉渔唱晚》,清溪就觉得,母亲属于其中的佼佼者,唯有那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功夫略胜母亲一筹。

    轮到母亲时,清溪递给母亲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晚音朝女儿笑笑,跟着女佣往楼上走时,心里却捏了一把汗。她没有任何家教经验,引以为傲的只有琴技,但那位老者的出现,毁掉了她少的可怜的信心。

    “请进。”女佣停在门口,推开了书房门。

    林晚音轻轻呼口气,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心里再忐忑,进门时仪态大方温婉,挑不出错。飞快又自然地扫视一眼书房,林晚音最先看见的是坐在古琴旁的一个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穿着一条白色纱裙,漂亮极了。

    靠窗的红木书桌旁,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惬意的靠着椅背,他在看报纸,面容隐在报纸后。

    大概是女孩的父亲或兄长吧?

    林晚音及时收回视线,有些茫然地看着女孩,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考题是《醉渔唱晚》,姐姐你会弹吗?”白裙女孩好奇地望着她,声音甜濡。

    林晚音脸红了,先点头表示会弹,然后不自在地解释道:“我长女已经十五了,小姐愿意的话,叫我阿姨吧。”

    韩莹捂住小嘴,大眼睛里全是吃惊,不信对面的美女有那么大。

    女孩天真可爱,缓解了林晚音的紧张,走到韩莹身边问:“可以开始了吗?”

    韩莹点点头,乖巧地坐在一旁。

    林晚音坐到古琴前,看眼旁边的女孩,恍惚有种在家教女儿们的错觉。试了下音,林晚音摒弃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弹了起来。

    琴声悠悠,弹琴的旗袍女人花容月貌,韩莹托着下巴,听得入神,看得也入神。

    书桌那边,看报纸的男人像刚刚观察其他老师那样,稍微移开报纸,视线扫过女儿傻乎乎的脸,然后落到了弹琴的女人脸上。白底青叶的素淡旗袍,秀如玉兰的清雅眉眼,韩戎多看了片刻,才重新摆正报纸。

    一曲弹完,林晚音看向韩莹。

    “阿姨过来,我爹还要问你话。”韩莹高兴地拉着女老师往书桌这边走。

    林晚音停在书桌前,默默地等着。

    “琴艺不错,都教过哪家小姐?”韩戎对着报纸问。

    林晚音实话道:“这是我第一次应聘,以前只教过家里的两个女儿。”

    “多大的女儿?”

    “长女十五,次女九岁。”

    “你先生从事何职业?为何叫你一个女人出门谋生?”

    林晚音脸色一白,低声道:“他是厨子,上个月过世了。”

    韩戎沉默,然后道:“下去等消息吧。”

    林晚音行个礼,转身走了。

    书房门刚关上,韩莹便跑到父亲身边,拽下父亲手中的报纸道:“爹,我就要她当我老师了!”

    韩戎皱眉:“前一个琴艺更好,而且教过很多大家闺秀。”

    韩莹嘟嘴:“可我不喜欢她,一看就很严肃,刚刚的阿姨很漂亮,看起来特别温柔。”

    韩戎再次反对:“严师出高徒,你是挑老师,不是挑保姆。”漂亮的女人容易生坏心,他这样的身份家世,婚前婚后都没少过女人纠.缠勾引,三年前妻子病逝,试图爬他床的女人更多,韩戎不想女儿的家庭老师也来搀和一脚,影响女儿的教育。

    “我就要她,你不答应,我就不吃饭了!”韩莹生气地转过去,小手抱胸。

    韩戎头疼。

    韩莹回头看看,见父亲还绷着脸,她就蹲下去,使出绝食后的第二个威胁,装哭。

    韩戎知道,他再不答应,女儿就要喊娘了。

    都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好了,就她了,叫李妈进来。”

    心愿达成,韩莹立即小鸟般地跑了出去。

    李妈推门进来,听完老爷的吩咐,再下楼传话,等其他应聘者都离开了,李妈面无表情地对林晚音道:“老爷说了,每个月给你四十块工钱,但你要专心教导小姐,不得主动与老爷交谈,敢说一句,就扣五块钱,一个月如果扣到三次,便辞退换人。”

    林晚音懵了,清溪扭头看母亲,娘俩面面相觑,这叫什么规矩?

    “怎么样,愿意吗?”李妈不太耐烦地问。

    林晚音忙道:“愿意的。”她来教人家小姐,本来也没想与什么老爷说话。

    约好周一开始教导,林晚音领着女儿出了门。

    回家路上,娘俩免不得讨论雇主的怪规矩,车夫听了,哈哈笑道:“两位居然不知道韩老爷?那可是江生银行的行长,咱们杭城的第一有钱人,听说他每到一地酒店入住,酒店的漂亮服务员都想方设法……反正就是,韩老爷不怕没钱,就怕女人纠.缠,所以才会立下这种规矩。”

    林晚音懂了,不过想到那位韩老爷始终用报纸挡着脸,一眼都没看过她,也就是说不管谁最终应聘都会有这样的规矩,她便没什么可在意了,反而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白得了一笔韩家本不必支付的“封口费”。

    “以后娘赚的钱,一半给你祖母,一半给你。”有了收入,林晚音拉过女儿的手道。

    清溪刚想让母亲自己留着,想想母亲柔弱的脾气,她若不要,母亲的工钱可能都会被祖母讨去,便答应了。

    “银行行长的女儿?”得知雇主身份,徐老太太吃了一惊,视线不由地扫向三个孙女。若说儿媳妇唯一让她满意的地方,就是虽然没生儿子,但生的丫头们都非常漂亮,清溪最出挑,玉溪、云溪也都是美人胚子。

    老大要学厨,估计找不到好婚事了,另外两个……

    徐老太太转转手里的佛珠,叫清溪带两个妹妹下去,她单独交代儿媳妇:“韩老爷你别去搭理,但一定要想办法跟韩小姐处好关系,时间长了,可以介绍玉溪跟韩小姐认识,她们年龄相近,可以做朋友。”

    林晚音性子柔,但她不傻,一听就明白了婆母的意思。

    她不赞同,却也不敢直接拒绝,心情复杂地道:“我试试,就怕人家看不上咱们。”

    “看不看得上,取决于你够不够努力。”徐老太太语气冷了下来,瞪着儿媳妇道:“我这是为了谁?玉溪嫁人少说还有六七年,放心,那时候我都入土了,享不了孙女婿的福,算了,玉溪是你生的,上心不上心随你。”

    说完,徐老太太没好气地挥手赶儿媳妇走。

    林晚音心神疲惫地告退。

    终归不是喜欢算计的人,去韩家教琴时,林晚音只管老老实实教琴,不觊觎什么行长,也不想着替女儿们谋前程,韩莹不问她女儿们的事,她也不会主动说。直到九月底,林晚音才第一次冒着可能会被扣五块钱工资的危险,托韩家佣人李妈向韩戎请十月初一的假,请假理由,女儿面馆开张,她想去观礼。

    李妈上楼去传话,韩莹疑惑地问老师:“清溪姐姐要开面馆?”

    林晚音笑,一脸身为母亲的自豪:“是啊,她学了一个月的面,明天开张。”

    韩莹想去看热闹:“我可以去吗?”

    林晚音迟疑。

    韩莹眼睛一转,笑嘻嘻往楼上跑:“我去问父亲!”

    最后的结果,韩戎准了林晚音的假,但不许女儿去观礼。

    “为什么啊?”韩莹很生气。

    韩戎冷笑:“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做的面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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