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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南城》 作者:笑佳人 (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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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金牌推荐VIP2018-01-27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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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爷懒懒靠着椅背,车外她抱胸而行,柔美脆弱似朵白嫩丁香。
黑色别克缓缓停过来,清溪扭头,车窗里露出一张冷峻淡漠的脸。
她咬咬唇,乖乖坐了进去。

阅读提示:
1:架空民国,甜文。
2:酒楼娇花女掌柜&汽车大亨顾三爷。

内容标签:时代奇缘 豪门世家 美食


搜索关键字:主角:清溪,顾怀修┃ 配角:顾明严 ┃ 其它:美食、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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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2 17:38 编辑

1、


早上四点多,整个秀城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中,空中繁星点点,下方是宁静祥和的江南水乡。
  
  细微的晨风卷着桂花香飘进雕花纱窗,帐内徐望山、林晚音夫妻尚在酣睡,院中笼养的镇宅大公鸡却抖擞抖擞一身鲜亮的羽毛,扬起脖子打起鸣来。四尺见方的竹笼,囚得了鸡身,关不住唤醒满城的雄心。
  
  鸡鸣入耳,林晚音裹着被子,往床里头缩了缩,一头乌发凌乱,露出半张秀美的脸。
  
  旁边徐望山打个哈欠,慢慢坐了起来,年近四旬的大掌柜,肚子有些发福,双臂依然粗壮结实。
  
  “起来了?”林晚音闭着眼睛,脑袋朝丈夫偏了偏,轻柔的声音掩饰不住浓浓的困倦。
  
  徐望山帮她掩好被子,笑着道:“今早教老二做乾隆汤包,你忘了?“
  
  林晚音恍然大悟,想到老二抗拒学厨的可怜样,默默地心疼了一会儿。
  
  男人穿上长裤短褂,洗把脸漱漱口,赤着胳膊去后院叫女儿。主人已起,院中的大公鸡不再闹腾,里里外外那么安静,林晚音却再也睡不着了,仰面躺了会儿,忽的拉起被子挡住脸,也挡住自己轻轻的抽泣。
  
  秀城百姓好吃,更擅长做吃的,放眼城内,大街小巷酒楼林立,新的旧的一层的两层的,各有各的招牌菜,其中当属老字号徐庆堂最负盛名。徐庆堂传承已有三百多年,生意起起落落,到了她的丈夫徐望山手中,酒楼名望重回巅峰。
  
  徐望山是秀城最好的大厨,一手徐家刀使得出神入化,自从他十八岁第一次在秀城厨神比赛上夺魁,后面连续二十年的比赛,“厨神“的名号就再也没被别家抢走过。
  
  林晚音就是在徐望山成名那年认识他的,彼时她是知县家的小姐,娇生惯养,徐望山只是浑身油烟的厨子。匆匆二十年过去,皇帝没了知县没了,周围一切大变样,徐望山成了秀城人人敬仰的徐掌柜,她呢,却是婆婆嘴中害徐家断子绝孙的扫把星,连生三女,一子全无。若非长女清溪早早与杭城顾家大少爷定了亲事,她沾了女儿的光,婆婆骂得肯定更难听。
  
  后院传来隐约的动静,林晚音擦掉眼泪,叹了口气。
  
  她真的想为徐家生个儿子,奈何肚子不争用,既然丈夫不愿纳小,决定让老二学艺将来招赘支撑门户,那也只能委屈那丫头了。
  
  .
  
  后院,徐望山背着双手跨进月亮门,目光扫过老大清溪的闺房,然后直接走到老二玉溪的东厢房前,敲门喊人:“玉溪,起来了”。
  
  里面主仆睡得沉,毫无回声,倒是上房,灯忽的亮了。
  
  “小姐,我点的是不是太快了?”丫鬟翠翠站在煤油灯前,懊恼地朝床上道。
  
  清溪失笑:“点都点了,去端水吧。”
  
  翠翠哎了声,抱起铜盆出去了。
  
  清溪坐到梳妆台前,捞起牛角梳,慢慢地梳理长发,隔窗听妹妹终于被父亲叫醒了,嘟囔着不要学,娇气满满,清溪又想笑,又替父亲头疼。妹妹为什么不喜欢做菜呢?徐家祖祖辈辈都是做菜的,传承几百年的手艺,意义不输前朝古董,如果父亲愿意教她……
  
  梳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镜中的自己,清溪失落地垂下眼帘。
  
  几天前杭城来信,顾家老太太要过五十五大寿,请他们一家去做客。祖母最高兴,平时一角钱都舍不得花在她们姐妹身上,攥得牢牢的,这次居然破例请了女裁缝,一口气给她订了两件旗袍、两套衫裙,留着去顾家穿。
  
  明日就要动身了,在顾家住五天,清溪却一点都不想离开,她只想留在秀城看父亲参加一年一度的厨神比赛,而非到杭城面对那个娃娃亲未婚夫。上次顾明严来家里送节礼,清溪躲在帘子后偷偷看过,顾明严仪表堂堂气度不俗,然神色冷漠,隐隐有几分倨傲,如今在外面吃了三年洋墨水,恐怕更瞧不起小户人家了吧?
  
  “小姐,你擦擦脸。”翠翠去而复返,将拧好的巾子递了过来。
  
  清溪回神,擦擦脸涂了面霜,去外面见父亲。
  
  “阿爹。”
  
  徐望山在台阶上坐着呢,面朝老二的屋门,听到那娇娇的称呼,徐望山笑了,侧转身体,就见老大领着丫鬟缓缓地朝他走来。廊檐下挂着灯笼,清溪穿了一件七成新的浅绿衫儿,下面是莲青色的长裙,亭亭玉立,像朵荷花。
  
  “又来陪妹妹?”徐望山故意眯着眼睛问。
  
  清溪摇摇头,甜甜道:“我帮阿爹剔蟹肉。”
  
  徐望山能说什么?老大分明是记着昨晚饭桌上他交代老二的话,专门起早要看热闹呢。
  
  视线一挪,看着老二映在窗上手忙脚乱梳洗的身影,徐望山使劲儿捏了捏额头。
  
  他这三个女儿,论容貌,老大清溪是最像妻子的,鹅蛋脸竹叶眉,水汪汪的杏眼红嫩嫩的樱桃嘴,没有一处不漂亮,叫他打心底里疼。他是个粗人,早在娶妻子过门的时候,徐望山就想过了,只要生女儿,他一定会照着妻子的样子养,教女儿读书念诗学琴画画,怎么大家闺秀怎么来,一点粗活都不能做。
  
  他是这么养的,清溪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五六岁时就已经很懂事了,行走坐立通身闺秀的气派。女儿模样好,福气也好,当年一家三口出游,他意外救了富商顾世钦,本是仗义出手,顾世钦却非要报答,觉得金钱是俗物,便提议结下娃娃亲。
  
  顾家可是整个江南有名的富贵人家,顾明严又长得芝兰玉树,徐望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此越发地娇养清溪。
  
  徐望山自认公平,对女儿们一视同仁,老大娇养,老二也宝贝似的宠,只等着生个儿子好好磨练一番。可惜天公不作美,全家寄以厚望的老三还是女儿,徐望山便彻底断了生儿子的念想,开始教老二厨艺。
  
  学厨苦,老二不服气,哭着问为什么逼她学。
  
  徐望山没办法啊,老大许了人家,老三刚出生,他不挑老二挑谁?
  
  他苦口婆心讲道理,老二听不进去闹脾气,这要是儿子,徐望山早打一顿了,偏偏是被他亲自宠坏的丫头。他跟妻子都哄不好,老大是懂事的好姐姐,答应陪妹妹一起学,老二有伴了,这才肯乖乖练。
  
  徐望山哪舍得让注定要嫁入豪门的老大干粗活?故只许老大旁听,不叫她烧火洗菜动刀。然而三年下来,徐望山意外地发现,老大清溪在厨艺上极有天分,无论是家常小菜还是数十道工序的大菜,他只教一遍,老大就能记清每个步骤,反观二丫头,或许是年纪小沉不下心,学起来笨手笨脚的,做什么都不像样。
  
  有时候徐望山忍不住想,两个女儿的脾气换换多好?
  
  但想疯了也没用,老大是老大,老二是老二,换不了。
  
  十来分钟后,清溪、玉溪跟着父亲进了厨房,玉溪才九岁,脑袋靠着姐姐,小手捂着嘴,不停地打哈欠。
  
  “爱吃乾隆汤包吧?”徐望山盯着老二问。
  
  “爱吃,最爱吃了。”玉溪连连点头,涎皮赖脸地笑,红润润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
  
  玉溪不喜欢做菜,可她喜欢吃,父亲做的汤包最美味了,肥嫩的猪肉,鲜美的蟹肉蟹黄,辅以配料搅匀,一起用薄薄的面皮包起来,放进蒸笼猛火蒸熟。出锅的汤包,薄皮上统共有三十三道褶,纤细如菊,中间露出一点蟹黄,正是菊黄蟹肥,轻轻咬一口,满满的汤汁……
  
  嗷,玉溪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清溪摸了摸妹妹脑袋。
  
  玉溪连忙站直。
  
  准备就绪,徐望山将女儿们带到一只水桶前,弯腰蹲下去,捏出一只肥硕的大螃蟹:“记住了,做乾隆汤包,得用二两以上的长江绒螯蟹,还必须是母蟹,不然味道不够。”
  
  大螃蟹张牙舞爪,玉溪白着脸往姐姐那边缩。清溪虽然喜欢做菜,但在父亲的严格娇养监督下,十四岁的她没宰过鸡鸭没抓过虾蟹甚至只碰过几次菜刀,面对长相凶悍的活蟹,清溪情不自禁地也往后退了几步。
  
  徐望山心酸地想哭,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女儿一生出来就该当儿子养的,大家闺秀有啥用?
  
  想的那么狠,徐望山终究没忍心逼俩宝贝花抓蟹,他咬牙切齿地将螃蟹蒸了。
  
  擀面皮比较轻巧,清溪想试,徐望山就点点头。
  
  徐望山亲自示范了一遍,清溪一次就擀出了能吹起来的薄皮,至于玉溪的面皮,徐望山掂量着吧,觉得这皮做出的汤包,筷子都未必能戳破。轮到包汤包,清溪全神贯注地瞧着父亲的手,然后成功捏出三十三道褶,只是汤包美感还有进步空间,而玉溪尝试数次,要么捏破皮要么捏不够褶,一次都没成功。
  
  “今天先饶了你,等我比完赛,天天盯着你捏皮,捏不出来不许出门。”
  
  天亮了,早教结束,徐望山凶巴巴地瞪着玉溪威胁道。
  
  “我找我娘去!”玉溪气鼓鼓跑了。
  
  清溪也要走,瞥见女儿身上的旧衣,徐望山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厨房交给婆子,他领着女儿去了书房,从抽屉里取出提前预备好的五百块钱,小声交代道:“你去了那边,顾家的姐妹们肯定会带你出去玩,杭城洋东西多,贵,你多带点,看见喜欢的尽管买,别让人家看低了。”
  
  徐家老太太管账,除了长辈们帮忙添置的东西,清溪每个月只有五块零花钱,在秀城基本也够用,这辈子都没一口气得过五百的大钱呢。
  
  “我那儿攒了一百多,阿爹不用给我了。”清溪不肯收,怕丢了心疼,也怕祖母知道了骂父亲。
  
  “收着,出门在外,有钱才有底气。”徐望山硬是将钱塞给了女儿。
  
  男人刚从厨房出来,通身的烟油气,旁人多半抵触,清溪是闻着这味儿长大的,只觉得亲切。
  
  “阿爹,我不想嫁去顾家。”埋在父亲怀里,清溪红着眼圈道。
  
  她知道父亲最发愁酒楼传承,也知道自己比妹妹更适合那个位置,她想帮父亲解忧。
  
  “净说傻话,我们家清溪是要做少奶奶的,好了,该吃饭了,清溪跟爹一块儿过去。”
  
  徐望山拍拍女儿肩膀,大手下滑,有意无意地丈量了下女儿的手臂。
  
  细溜溜的小胳膊,他单手都能掐过来,做精巧活儿还行,真当厨子,抡得动菜刀吗?
  
  还是当顾家少奶奶吧,老二年岁小,还有大把时间练力气。





2、

即将前往位于省城的未来婆家,清溪难免紧张,只不过连续几天都被祖母反复提醒礼仪举止,她的那些紧张便全部变成了烦躁。
  
  明亮雅致的闺房中,清溪低着头坐在床边,无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白玉镯。祖母徐老太太背对她站着,亲自监督翠翠收拾孙女的行囊:“这两件旗袍放上面,仔细别压皱了……等等,先把白皮鞋用缎子裹起来……”
  
  翠翠抿着嘴,老太太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
  
  确定行囊无误,徐老太太转身,瞥见孙女手腕上的旧镯子,徐老太太皱皱眉,不太情愿地道:“走,去祖母那儿挑几样首饰。”徐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也是秀城排的上号的大户,不能让顾宅上下觉得未来大少奶奶出身寒酸。
  
  老太太的意思没人能违背,清溪不想浪费唇舌,就乖乖跟着去了。
  
  徐老太太好面子,从她的收藏里挑了满满一匣子名贵首饰给清溪,并且言明,首饰只是临时给清溪戴几天,从顾家回来还得交给徐老太太。事情做得小气,但徐老太太想了个好听的说辞,说是她先替孙女们保管者,将来孙女们出嫁,再当嫁妆分给三姐妹。
  
  “谢谢祖母。”清溪轻声道。
  
  徐老太太握住孙女白嫩嫩的小手,微微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姑娘,越看越满意:“真水灵,今晚早点睡,精神养足足的,明天一准叫他移不开眼。”
  
  清溪低下头,眼前仿佛闪过顾明严倨傲的脸庞,未婚夫未婚夫,从定亲到现在已经有九年多了,可她根本不了解顾明严的为人,顾明严呢,小时候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又出国留学三年,或许已经忘了她的样子吧?
  
  清溪敬重自己的父亲,对父亲唯一的不满,便是这门婚事,当年应的太草率了。
  
  .
  
  清溪第一次出远门,徐望山、林晚音夫妻都不太放心,吃晚饭时徐望山嘱咐了女儿很多,饭后林晚音牵着女儿将女儿送到后院闺房,叫翠翠去外面守着,她看看女儿柔美青涩的脸蛋,几次欲言又止。
  
  “娘,你是不是有事?”清溪好奇地问。
  
  林晚音垂眸默认,过了会儿,她叹口气,抱住女儿道:“这门婚事,虽然是顾家主动提的,但怎么算都是咱们高攀了,你祖母高兴,人家顾老太太、大太太未必满意……娘也不确定她们会不会喜欢你,但万一挨了欺负,能忍的忍忍,不能忍的,你就去找顾叔叔,他会护着你的。”
  
  顾叔叔……
  
  清溪心里没底,小声道:“顾叔叔一次都没来过咱们家。”
  
  近十年没见的长辈,母亲怎么确定对方会喜欢她?
  
  林晚音闻言,美丽的眼眸中浮现一抹复杂。
  
  “清溪五岁的时候,顾叔叔就很喜欢你,初见便定了你当儿媳妇,现在你更懂事了,他只会更喜欢,放心吧。”千头万绪,林晚音只能这般哄女儿。
  
  .
  
  天亮了,清溪同母亲妹妹们告别,然后随祖母前往车站。
  
  火车从申城出发,中间经过秀城等小站,最终抵达杭城。
  
  站台前,徐望山暂且将两个牛皮箱放在地上,看看娇滴滴花骨朵似的女儿,徐望山总觉得心里不安生,又一次交待老母:“娘,清溪还小,你多照看点。”
  
  徐老太太瞪他:“还用你说?清溪可是我最宝贝的大孙女,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一丝一毫。”
  
  徐望山看向女儿。
  
  清溪朝父亲柔柔一笑,刚想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火车的轰鸣。她扭头回望,一列火车喷着白气咔擦咔擦越来越近,咣当咣当的,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震动。
  
  火车停了,先下后上。
  
  徐老太太伸着脖子,叫孙女看三等车厢那边的热闹,下车的乘客要挤,想上车的更挤,摩肩擦踵,用徐老太太的话说,好像都赶着投胎呢。清溪看着祖母高高在上嘲笑旁人的脸,却想起全家人以前坐火车出游,祖母舍不得花钱,总是让父亲买二等车厢的,结果这次去顾家,祖母就舍得摆谱了。
  
  有人帮忙提行李,徐望山就不上车了,恋恋不舍地瞅着宝贝女儿。
  
  “阿爹,你想要什么礼物?”
  
  徐老太太已经上去了,清溪站在父亲面前,仰着小脸,神秘兮兮地问。
  
  徐望山糊涂了:“我的礼物?”
  
  清溪理所当然地笑:“是啊,厨神比赛阿爹稳操胜券,我当然要准备礼物。”
  
  徐望山懂了,女儿在用她的方式,为他擂鼓助威呢。
  
  “在那边好好玩,你过得开心,爹就跟着开心。”徐望山摸摸女儿脑顶,目光慈爱:“上车吧,等你回来,爹给你做顿大餐。”
  
  清溪点点头,最后抱了父亲一下,这才上了车。
  
  头等车厢比清溪坐过的二等豪华多了,脚下是红色地毯,桌上铺着银白色的丝绒布,干净雅致。徐老太太站在比较中间的位置,朝孙女招手。清溪尽量忽视两侧座位上投过来的视线,迈着清浅的步子来到了祖母身边。
  
  “你坐里面。”徐老太太低声道,靠窗的位置更舒服,但徐老太太这样的老辈人骨子里都守旧,不愿如花似玉的孙女坐在外面,方便周围男乘客们肆意打量。
  
  坐好了,徐老太太漫不经心地观察左右。
  
  对面坐了两个女人,外面的一看就是丫鬟,里侧闭目养神的太太约莫三十出头,白面皮红嘴唇,留着烫卷的齐耳短发,身上是新潮的洋装,以徐老太太几十年的经验看,这位有点像哪个老爷养的姨太太。
  
  徐老太太再看向左侧平行的桌子,就见两排四人的座位,只面对面坐了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斜对面的黑衣男人眼戴墨镜,面朝窗外,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俊脸,底下长腿交叠,显得慵懒随意。
  
  “老太太好,去哪儿啊?”
  
  正打量呢,黑衣男人对面的白衣男人突然开口了,徐老太太歪头,撞上一张笑容灿烂的年轻脸庞,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十分真诚,只是那招摇的桃花眼,却直勾勾地往孙女那边瞅呢!
  
  出门遇见小流氓,徐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绷着脸坐直,将孙女挡得严严实实。清溪感觉到了,配合地抬起左手托住下巴,转向窗外。
  
  一老一小都小气巴拉的,陆铎悻悻地摸了摸鼻梁,上半身前倾,小声提醒自从上车后就保持一个动作的舅舅:“看,新上来一个美人。”
  
  顾怀修淡淡斜了外甥一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火车出发了,刺耳的鸣笛,咣当咣当的震动。
  
  将近两小时的车程,清溪不可能一直托着下巴,注意到白衣男人不再看她了,清溪便放下胳膊,低头看报纸。
  
  “小妹多大了?”
  
  清溪惊讶地抬起头。
  
  柳圆圆笑盈盈地看着她,打盹儿醒来,发现对面多了个美貌的小丫头,她忍不住想逗逗。
  
  柳圆圆今年三十三,一双丹凤眼妩媚勾人,当她目光专注地望着一个人,鲜少有人不受其蛊惑。
  
  清溪莫名脸热,小声道:“十四了。”
  
  柳圆圆瞅瞅小姑娘绣花的衣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清溪白皙的面颊顿时更红,不懂为什么一个女人看她胸,她竟也会生出被人调.戏的感觉。
  
  “太太也去杭城?”徐老太太突然插言,打量柳圆圆的眼神,带着一分审视。
  
  柳圆圆翘起二郎腿,染着红指甲油的手理了理裙子,不以为忤道:“是啊,我回家,您呢?”
  
  徐老太太不由地扬起下巴,骄傲道:“我们应顾家之邀,去赴顾老太太的寿宴。”
  
  她声音不低,话一出口,柳圆圆意外地轻启红唇,其他座位的人,凡是听到话音的纷纷望了过来,包括陆铎,只有顾怀修保持原来的姿势,仿佛不知道徐老太太口中的顾家是何方神圣,亦或是,知道,却并不上心。
  
  “秀城的美人,莫非你就是顾家大少爷那位未婚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柳圆圆颇有兴致地盯着清溪。
  
  婚事被整个车厢的人知晓,清溪脸都要红透了,垂着眼帘抿着唇,一声不吭。徐老太太就自然极了,大大方方地承认,还威胁般瞟了眼陆铎。
  
  这回陆铎没生气,只觉得遗憾,难得遇见个超级美人,却是未来的顾家媳妇,简直暴殄天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节车厢都充斥着对顾家未来大少奶奶的关注,或是偷偷窥视,或是窃窃私语,直到中午两个男侍应生推着餐车进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转移到了午餐上。
  
  有人要西餐,有人要中餐,中餐全是江南一带的特色菜。
  
  “真难吃。”徐老太太夹了块儿叫花鸡,吃完很是嫌弃,放下筷子不用了。
  
  清溪觉得吧,火车上的菜跟父亲的手艺肯定没法比,但也没难吃到无法下咽。
  
  她继续慢条斯理的享用,刚咽下一小口米饭,车厢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伴随着餐具瓷碟砸到地上的混乱动静。清溪心一紧,就在此时,一个黑影忽的停在他们前方,手里举着枪,恶狠狠地威胁道:“谁敢叫,老子一枪崩了谁!”
  
  彻骨的寒气迅速蔓延全身,清溪害怕地攥住祖母胳膊,恐惧地看着那两个假扮侍应生的匪徒一前一后守住车厢门,然后乘客中站出两个道貌岸然的同伙,一个举枪威胁,一个从第一排开始抢劫乘客财物。
  
  “别怕,咱们交钱就没事了。”徐老太太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颤着音安抚孙女。
  
  会那么简单吗?
  
  清溪不安地望向前面的匪徒,却见举枪的健壮男人也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相对,男人摸摸下巴,淫.邪地吹了声口哨。
  
  清溪脸白了,本能地将目光移到斜对面的黑衣男人身上,那也是浑身僵硬的她,当下唯一能看清半张脸的男人。然而那人依然慵懒地靠着椅背,脑袋歪着,眼睛被墨镜遮掩,好像在睡觉。
  
  还有个白衣男人,但清溪不敢动脖子,桌子底下,她无助地挪了下脚,然后就踩到了什么。
  
  清溪难以察觉地往下看。
  
  她的脚下,是一把西餐牛排刀,长长的刀柄,窄细的刀片,一定是混乱时滑过来的。
  
  没有家里的菜刀锋利,这是清溪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紧跟着,她鬼使神差的,想到了父亲切菜时的手法。切、片、剁、劈……
  
  匪徒距离她们还有三桌。
  
  清溪的手还在抖,但她藏在桌子下的右脚,却小心翼翼地将牛排刀挪到墙角,再用鞋帮紧紧抵着牛排刀,一点一点往上挪。
  
  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匪徒,右脚稳稳地挪着餐刀,精神紧绷的清溪便没有发现,斜对面的黑衣男人,正透过黑色的墨镜,暗暗盯着她越抬越高的脚。昏暗的桌子底下,女人海棠红的裙摆渐渐上移,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小腿。
  
  顾怀修忽然有点渴,坐正,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碗,举止优雅。
  
  陆铎咳了咳,用眼神询问舅舅,坐了半天车,他早手痒了,想松松筋骨。
  
  顾怀修摇摇头。
  
  不急,先让他未来的小侄媳妇露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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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溪将牛排刀藏到了袖子中。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旁观父亲做菜,父亲的刀法她都记得。父亲把她当花养,从来不让她用刀下厨,偶尔她撒娇求得父亲答应,祖母又赶过来制止,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留疤,影响容貌。后来还是父亲疼她,在她十岁那年,送了一套木头刀具给她练手。
  
  所以,清溪虽然没怎么碰过刀,但真的攥住一把刀,她并不觉得陌生。
  
  然而用刀防卫跟切菜切肉绝不一样,清溪连鸡鸭都没杀过,更不用说拿刀伤人。
  
  一边是对匪徒的恐惧害怕,一边是对伤人的惶恐不安,清溪低头躲在祖母肩后,只求匪徒抢了钱就走,别再欺负人。
  
  陈设奢华的头等车厢,原是有钱人享受的场所,此刻却成了匪徒行凶的最佳地点。越有钱越惜命,被抢的乘客虽然不甘,却多少平静下来,心情复杂地看匪徒继续抢别人,而那些待宰的乘客,全都乖乖拿出身上的钞票珠宝摆在桌子上,不敢抵抗。
  
  清溪对面,柳圆圆不慌不忙地摘下耳朵上的金坠子,再把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褪了下来。
  
  清溪见了,连忙摘下祖母刚借她的红玉手镯放在桌上,以期破财消灾。
  
  徐老太太眼皮狠狠跳了下,舍不得钱,但她更舍不得命,默许了孙女的做法,同时把自己的几样首饰也取了下来,跟孙女的放在一起,心底暗暗庆幸,行李箱都集中放在另一处锁着,至少保全了一部分财物。
  
  匪徒越走越近,徐老太太抱住孙女,尽量不与匪徒对视。
  
  负责抢劫的两个匪徒是亲兄弟,一个叫张强,一个叫张安。身材魁梧的张强持枪恐吓,矮小瘦弱的张安只管抢钱,走到顾怀修、清溪这两桌,男方桌子上只有餐具,女人这边摆了琳琅满目,张安便先停在徐老太太旁边,双眼发亮地将金银首饰往黑袋子里装。
  
  徐老太太斜眼看着,心肝肉疼。
  
  张强站在弟弟身后,细长的眼睛轮流打量缩着脑袋的清溪与抱胸看窗的柳圆圆,一个是花骨朵似的小美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美,一个容貌虽然不及小丫头,却姿容艳丽,雪.白的皮肤涂成玫瑰色的嘴唇,全身散发着一股骚劲儿。
  
  该死,要是在野外碰到这俩女人多好,美的骚的,统统抓回去轮流玩个够,可惜在车上,时间有限,只能吃一个。
  
  “钱都交出来了?”张强盯着柳圆圆问。
  
  柳圆圆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轻笑道:“还有一张,就怕你不敢收。”
  
  柔媚的声音,充满了挑衅。
  
  张强小腹发紧,朝柳圆圆比划了下枪:“故意藏着,专门留着让哥哥搜身是不是?行,出来吧,哥哥好好搜搜。”
  
  男人语气粗鄙,清溪脑袋埋得更低,徐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柳圆圆。
  
  柳圆圆舒舒服服地坐着,慢悠悠抬起手,美丽的手指间,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
  
  弯腰装珠宝的张安先抢了过来,就见照片上抱着一对儿男女,女人身穿旗袍妖娆性感,正是座位上的女人,男人一身笔挺的制服,动作亲密地搂着美人,竟是大杀四方、威名赫赫的赵帅。
  
  “这点东西算我赏你们的,还不知足,那就等着让家里的老娘收尸吧。”抢回照片,柳圆圆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细烟出来,叼在嘴中,朝身边的丫鬟使眼色。小丫鬟也是见过世面的,镇定自若地帮主子点烟。
  
  “大哥?”张安额头冒汗,回头问道。
  
  张强敢抢富商,但绝不敢得罪赵帅,最想吃的妖娆美人没戏了,憋屈越发刺激男人的欲.望,便朝小美人吼道:“出来!”
  
  清溪猛地打了个激灵。
  
  徐老太太更是紧紧抱住孙女,苦苦哀求:“钱都给你了,放过我孙女吧,我孙女是顾世钦亲定的长媳……”
  
  “顾世钦算他妈个屁!”身为匪徒中的老大,被赵帅吓了一次已经很没面子了,张强怎么会再顾忌一介富商?给枪上膛,张强直接将枪头对准徐老太太的太阳穴,冷笑道:“我数到三,要么松开你孙女,要么我送你去见阎王。”
  
  徐老太太浑身发抖。
  
  清溪跟着抖,仓皇之际,张强已经数到了“二”,但徐老太太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孙女抱得更紧。
  
  清溪泪水决堤。祖母重男轻女,一年到头都在嫌弃母亲生不出儿子,连带着也不喜欢她们三个孙女,总叫她们赔钱货,只看在与顾家的婚事上,对她稍微和颜悦色点。清溪有多心疼母亲,就有多不喜欢祖母,可她没想到有一天,吝啬虚荣的祖母,会把孙女的安危放在自己之前。
  
  挣开祖母的手,清溪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
  
  十四岁的小姑娘,惨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像被雨水欺.凌的白嫩丁香,可她倔强地扬起下巴,愤怒决然地与魁梧凶悍的匪徒头子对视。
  
  那一瞬间,整节车厢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火车规律的轰鸣。
  
  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清溪,女人们攥紧了衣袖,男人们脸色铁青。
  
  柳圆圆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向窗外,她本凉薄,犯不着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再次令自己陷入危险。匪徒匪徒,穷凶恶极之人,一旦受了刺激,六亲不认,惹急了一枪崩了她,姓赵的为她报仇又如何?如果她死了,男人做什么都没意义。
  
  “清溪!”徐老太太急了,拽着孙女胳膊就要拉孙女坐下。
  
  张强却一把攥住清溪手腕,野人似的将娇小的女人扯了出来。徐老太太想抢人,却被张安推回座椅上,堵住了去路。但张安也不赞成哥哥,皱眉抗议道:“大哥,没时间了,你……”
  
  “收你的钱,不用管我。”张强粗鲁地将小美人搂到怀里,改成左手持枪勒着清溪肩膀,眼睛凶狠地警惕周围的乘客,右手便要往清溪衣衫里探。
  
  他背对张安,面朝顾怀修、陆铎,清溪刚被张强钳制,脑袋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看见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攥紧双拳,好像要站起来。她心头猛跳,暂且缩回露出一丝的牛排刀,然而才冒出希望,却见戴墨镜的黑衣男人用脚踢了下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不动了,匪徒的手却碰到了她小衫衣摆。
  
  再也不指望任何人,清溪咬紧嘴唇,牛排刀完全出袖,手腕一转,刀柄入手,趁张强毫无准备,清溪倏地转身,拼尽所有力气朝张强心口扎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清溪听见刀尖刺破皮肉,不是案板上的猪牛鱼,而是活生生的人。
  
  清溪手一软。
  
  张强恰在此时回神,惊怒之下,狠狠将清溪甩了出去。
  
  男人魁梧野蛮,清溪毫无反抗之力,大腿撞上对面的桌子,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
  
  顾怀修伸手,接球般将娇小柔弱的可怜姑娘完完全全抱到了腿上,清溪下落的冲劲儿太强,发簪只是轻轻刮了他一下,便将顾怀修的墨镜带了下去,歪歪地挂在挺拔的鼻梁上。终于摔稳了,清溪本能地仰头,不期然地,跌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中。
  
  清溪忘了一切。
  
  徐家与左邻右坊关系都不错,清溪原以为,倨傲冷漠的顾明严就是她见过的最冷的人,可眼前的这双眼睛,幽深如湖,漆黑地叫人找不到一丝人味儿,比匪徒的狰狞还叫人惧怕,而这极度的冷与无情,恰好解释了方才他阻止同伴出手救她的举动。
  
  意识重回现实,清溪立即就想起来。
  
  顾怀修没放,像观察货物般,肆意地打量怀中的小女人。
  
  她很白,额前留着薄薄的碎刘海儿,乌黑的发丝衬得她的肌肤宛如丁香花瓣,细腻娇嫩,又有种容易被摧毁的脆弱。她才哭过,杏眼中还汪着晶莹的泪珠,惊慌愤怒地瞪着他,盈润润似月色洒在湖面的粼粼光波。
  
  十四岁的丫头,娇小轻盈,抱在腿上没什么分量,但她的身子很软,隔着单薄的绸缎料子,少女窈窕的曲线清晰地印在了他身上。圆润的肩头,纤细的手臂,扭着的腰肢,依然青涩的臀形,再往下,是那双调皮的腿。
  
  短短的功夫,顾怀修已经摸清了准侄媳妇的底细,但他除了抱着她,旁的什么都没做,甚至他都没看清溪,目光早就移向了战场。
  
  “嘭嘭”两声枪响,清溪这才发现,黑衣男人的白衣同伴已经出手了,张强兄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俩个假冒的侍应生中枪摔倒,瞧不见具体情形。车厢中一片混乱,腰上突然传来一股力气,她被人推了出去。
  
  “清溪,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徐老太太冲过来,急切地检查孙女。
  
  劫后余生,清溪埋在祖母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娘俩坐回座位,其他乘客围过来想拿回自己的失物,陆铎冷冷环视一圈,使唤两个一看就很有钱的男人,指指脚下道:“抬门口去,一会儿让车警挪走,别耽误咱们时间。”
  
  他三招两下摆平了匪徒,谁都服他,那二人立即动手搬人。
  
  战场清理干净了,陆铎攥着黑袋子,当着众人的面,一样一样掏出财物,是谁的就给谁。
  
  “这是我们的!”看见自家的东西,徐老太太赶紧叫道。
  
  陆铎笑着瞧她。
  
  徐老太太忽然想起刚上车的时候,小伙子跟她打招呼,她却把人家当流氓,神色难免讪讪。
  
  陆铎没跟她计较,只在递还东西的时候,玩笑似的道:“老太太亲家的名号,在道上好像不太管用啊?”
  
  徐老太太脸黑了,清溪低着头,当没听见。
  
  陆铎还是那张真诚灿烂的笑脸,拍拍徐老太太,然后侧身,指着窗边的男人介绍道:“老太太记住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您就说您是申城三爷的故交,保管比那个顾世钦管用。”
  
  徐老太太没听说过什么三爷,见柳圆圆夸张地掩住小嘴,伸着脖子往“三爷”那边张望,比听说她是顾世钦的亲家还吃惊,徐老太太总算明白,为何匪徒抢劫这俩人却视若无睹了,敢情也是啥厉害人物。
  
  但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三爷再有本事,一会儿到了杭城,照旧要矮顾家一头。
  
  这么一想,徐老太太心气
顺了,转身哄孙女。
  
  清溪心里很乱。
  
  不知是不是她鼻子出错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那位三爷的味儿,淡淡的陌生气息,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冒出来,再三提醒她那短暂的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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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2 17:40 编辑


4、

 头等车厢坐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致作证张强四人乃匪徒后,车警便铐走重伤的四人,没再盘问什么,火车公司另派管理人员过来赔罪道歉,并作了一定的赔偿。
  
  当车厢重新恢复平静,徐老太太带清溪去了卫生间,仔仔细细帮孙女拾掇了一番。
  
  “如果顾家那边没人打听,咱们也就当没发生过,你别主动对人说。”看着孙女微微泛红的眼圈,顾老太太低声嘱咐道,这样的闲话传出去,对孙女并不是好事。
  
  清溪明白。
  
  火车快到站了,娘俩前后脚跨了出来,徐老太太一身紫缎衣裙,目光矍铄,颇有几分大户人家老太太的贵气,清溪上面穿白缎绣粉桃花的小衫,下面配海棠红色的长裙,面容娇美仪态端庄,十分地赏心悦目。
  
  有位女客递给清溪一个赞美的眼神,很欣赏清溪面对匪徒时的勇敢。
  
  清溪回以浅浅一笑,快到座位,发现制伏匪徒的白衣男子在看她,目光纯粹并无恶意。想到这人曾经动过救她的念头,只是被那位三爷制止了,清溪便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陆铎对清溪,是男人对美女单纯的欣赏,随便看看居然得到了美人的回应,陆铎不禁一喜,大手摸摸口袋,捏出一张暗金底色的名片。找美人攀谈之前,陆铎谨慎地看向仅年长他八岁的舅舅。
  
  顾怀修戴着墨镜,又在看窗外。
  
  这就是允许的意思,陆铎乐了,凑到清溪那桌,将名片递了过去:“清溪小姐临危不乱,陆某十分钦佩,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你交个朋友。”
  
  徐老太太皱起眉头,柳圆圆等乘客却见怪不怪,时代不一样了,男女之间可以自由来往。
  
  清溪抬头,对上陆铎灿烂真诚的笑脸,她笑了笑,接过名片:“刚刚还要谢谢陆先生。”
  
  陆铎咧嘴:“直接叫我名字吧,叫大哥也行,先生显老气,我才十八。”
  
  清溪低头忍笑。
  
  徐老太太嫌陆铎油嘴滑舌,找借口撵人:“马上停车了,陆先生快坐好。”
  
  小姑娘柔美可人,老太太就惹人烦了,陆铎最后看眼清溪,退回了原位。
  
  清溪这才翻看手中的名片,男人名叫陆铎,职位是申城东盛汽车行的副秘书。
  
  东盛汽车行?
  
  清溪从来没听说过。
  
  “东盛是申城目前最大的汽车行,老板便是那位三爷。”柳圆圆不知何时探过身子,扫眼名片上的文字,轻声向清溪介绍道,说完笑了笑,托着下巴斜睨临窗的男人:“听说这位三爷也姓顾,两年前留美归国,凭借庞大的财力狠辣的作风,迅速在申城站稳脚跟,军政商都有人脉,无人敢惹。不过三爷深居寡出不喜风头,记者从未拍到过他正脸,也挖不出三爷回国前的任何事迹,没想到横空出世的三爷,居然这么年轻帅气。”
  
  话里话外,充满了对顾三爷的欣赏。
  
  清溪忍不住地看了过去。
  
  斜对面的男人姿态慵懒,宽大的黑色墨镜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上面英挺的长眉,以及线条冷硬的下巴。他肤色白皙,脸型轮廓俊美,清溪明明见过墨镜下的那双黑眸,现在却无法将男人的五官联系到一起,以至于脑海里的模样是模糊的,唯有他眼里彻骨的冷漠,强烈地印在了她心头。
  
  顾三爷,一个事业有成却冷漠无情的人。
  
  清溪收回视线,不再看。
  
  .
  
  火车终于停稳了,乘客们陆续下车,清溪扶着祖母往外走时,旁边的两个男人还没动。但清溪也没闲心关注两个陌生人了,距离车门越来越近,她开始有些紧张。
  
  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娃娃亲未婚夫顾明严,应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徐老太太先下的车,清溪刚要迈脚,就听旁边传来一道客气的声音:“老太太辛苦了。”
  
  那声音低沉平稳,礼貌却隐含疏离。
  
  清溪一边下车,一边随意般朝那边望了过去,闯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挺拔的男人。二十岁的顾明严,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穿一身做工精良的浅色西装站在那儿,鹤立鸡群,吸引了来来往往乘客的视线。
  
  顾家大少爷的气度自然不俗,容貌更是百里挑一,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黑眸明若星辰。
  
  如果不是他神色淡漠,投过来的视线不带任何感情,清溪或许会很满意这门婚事。
  
  仪表堂堂又家世显赫的男人,哪个怀春少女不爱呢?可顾明严摆明了不喜欢她,清溪便也只把他当成父母之命的未婚夫,不多投入一分感情。
  
  “清溪也辛苦了。”同徐老太太寒暄过后,顾明严继续问候未婚妻。
  
  清溪笑着摇摇头,安静矜持。
  
  徐老太太抿了下嘴角,不满孙女冷冰冰的态度,两家的婚事肯定是不会变了,但小两口的感情深厚将决定日后顾家对徐家的照拂程度,因此骨子里守旧的徐老太太,破例希望孙女对顾明严主动热情些,将顾明严迷得团团转才好呢。
  
  “祖母、母亲盼望多时了,咱们先回去吧,车就在外面。”简单的客套后,顾明严引着徐老太太、清溪往车站外面走,自有跟班帮忙提行李。
  
  顾明严开自己的车来的,是辆黑色福特,杭城有钱人多,这样的车并不罕见,在秀城却是稀罕物。徐老太太第一次坐汽车,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上车的时候却不小心撞了脑袋,“咚”的一声特别响。
  
  徐老太太红了脸,清溪也挺尴尬的,偷瞄顾明严,还是那张淡漠的脸。
  
  看着祖母坐好了,清溪跟着要上去,刚要抬脚,旁边忽的一黑。她仰头,却是顾明严站在旁边,一手高抬挡在车门上方,担心她撞到似的。
  
  “谢谢。”清溪快速上了车,心跳不稳。
  
  顾明严紧随其后,坐了倒座,对面就是清溪。
  
  顾明严难得表现出对孙女的关心,徐老太太满意极了,笑眯眯打听顾明严在国外的生活。
  
  对顾明严而言,徐老太太这样的长辈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思想紧随时代变化,老爷子老太太基本都是一个样,注重规矩,讲究礼法,问起话来也是老一套,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听到一点新鲜的,便大惊小怪。
  
  出于礼貌,顾明严一一回答,目光却落到了未婚妻身上。
  
  两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清溪放不开,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老派女子。
  
  顾明严不喜欢守旧的女人,家里祖母是这样的,母亲二婶是这样的,他几乎能预见将来清溪会变成什么样,一定是穿着旗袍,没事做做针线打打牌,要么管教丫鬟要么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最多只会安静地聆听。
  
  乏味,枯燥,毫无激情。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未婚妻,很美。
  
  顾明严的视线,再次滑过清溪的脸,白净娇嫩,细若凝脂。
  
  记忆中上次见她,还是她九岁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孩子,梳着两个圆髻,被长辈领过来,懵懂地喊他“明严哥哥”。次年他出国前,又去了一趟秀城,却没见到她,徐家人给的理由是小丫头病了,但顾明严仿佛看见,轩窗后她一闪而过的小脸。
  
  是知道害羞了吗?
  
  顾明严不懂,也不在意,毫无留恋地出国读书。国外有热情奔放的金发女郎,有思想开放的中国女学生,三年里,顾明严谈过几段恋爱,但他骨血里也继承了老派男人的某些观念,即,在外面怎么胡闹都行,家里只能有一个正妻。
  
  顾明严不想欺骗那些女人,交往之前,他会直接表明自己已有未婚妻的身份,对方愿意就交往,不愿意便好聚好散。至于清溪,顾明严相信,她会同所有大户人家的旧派太太们一样,即便知道丈夫在外的风流韵事,即便男人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只要她们稳坐正妻的位置,就不会反对干涉。
  
  “坐车可累?”徐老太太说的口干舌燥,趁她休息的空隙,顾明严主动关心自己的未婚妻。
  
  清溪摇摇头,看着他脚上的黑皮鞋道:“还好。”
  
  她明显不擅长攀谈,顾明严看看窗外,低声为她介绍路边的建筑,路过电影院的时候,顾明严心中一动,提议道:“慧芳说今晚有新电影上映,一会儿我叫人去买票,晚上一起看?老太太有兴趣吗?”
  
  徐老太太看眼孙女,识趣地笑:“我就不去了,洋人的玩意,我看不懂,你带清溪去吧。”
  
  顾明严再看清溪。
  
  清溪点点头,因为上车前顾明严体贴的小动作,忽然觉得,顾明严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
  
  福特车拐了几个弯,就在徐老太太快晕车的时候,总算停在了顾家大宅前。
  
  如今有钱人家都喜欢住洋楼,顾家家大业大,却没追这个时兴,依然住在老宅,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里面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自有名门望族的雍容气派。
  
  听差提了行李送往客房,顾明严陪娘俩去见家人。
  
  顾世钦、顾世昌忙生意,白日外出,要等傍晚才回来,顾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全是女眷。
  
  顾老太太当中而坐,身穿老式袄裙,衣料华贵,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大太太、二太太分坐婆婆左右,穿的是旗袍,另有两个洋装打扮的姑娘,留披肩短发的乃二房独女顾宜秋,今年十六岁,一身白色纱裙容貌甜美的,正是顾明严的亲妹妹顾慧芳,与清溪同岁。
  
  徐老太太、清溪一登场,除了顾老太太,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论身份,徐家远远不及顾家,因此顾老太太并不赞同这门亲事,架不住长子固执且说一不二的霸道脾气才同意了,但终有不满,脸上就露了些出来。换个亲家,多半就怯场了,可徐老太太才不那么想呢。
  
  在徐老太太心里,当年若不是儿子救了顾世钦,顾家早完了,现在能坐享富贵,全是她儿子的功劳,顾家上下该感恩戴德才是。所以,就算看出顾老太太不是真心欢迎她们娘俩,徐老太太顶多暗骂对方没良心,绝不会有什么自惭形秽、识趣退婚的念头。
  
  都是成精的老太太,谁怕谁?
  
  顾老太太皮笑肉不笑,徐老太太就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互相添堵。
  
  大太太当然站在婆母这边,嫌弃清溪的出身,觉得小户女配不上她出类拔萃的好儿子。
  
  二太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乐得看热闹。
  
  清溪垂眸坐在祖母身边,路上对顾明严生出的一丝好感,连着对婚后生活的朦胧憧憬,就在顾老太太、大太太明褒暗贬的夸赞声中,迅速消失地无影无踪。指腹贴着柔滑的衣料,清溪冲动地想,祖母快生气吧,只要祖母支持,她再去求求父亲,婚事一定可以退的。
  
  只需一面,清溪就已经确定,她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
  
  可徐老太太怎么会轻易退婚呢?巴不得孙女快点长到十六岁,风风光光地嫁进顾家。






5、

“小姐,水好了。”
  
  丫鬟小兰从浴室走出来,笑着对清溪道。
  
  清溪刚从顾老太太那边回来不久,火车上的颠簸与危险,顾家女人们的嫌弃,同一天压了下来,清溪觉得特别累,就连这间布置奢华的大客房,她都没心情参观。
  
  “看小姐累的,赶紧洗个澡,洗完舒舒服服睡一觉就好啦。”小兰服侍她脱衣服,见未来大少奶奶无精打采的,她又亲昵地劝道,笑起来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叫人亲近。
  
  这是清溪跨进顾家后,遇见的第一个真心欢迎她的人。
  
  “你原来在哪里做事?”清溪随口问了句。
  
  小兰便用一种恭喜的眼神看着她,欢快答道:“除了老宅,大爷在杭城还有几栋房子,我在其中一栋做事,小姐要来,大爷提前将我跟李妈调到这边,专门伺候小姐与老太太呢。大爷说了,小姐若是哪里住的不习惯,或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直接去跟大爷提,无需惊动太太。”
  
  清溪意外地扭头。
  
  小兰抱着她刚脱下来的衫子,狡黠地朝清溪眨了眨眼睛:“小姐放心,有大爷为你撑腰,你只管跟大少爷熟悉就行,旁的人和事,小姐不用认真计较,将来这顾家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这话大有深意,清溪没接,叫小兰在外面等着,她自己去浴室洗澡。
  
  泡在洒了香水的热水中,清溪无意识地洗着胳膊,耳边忽然响起出发前母亲的叮嘱。
  
  母亲说,顾叔叔会向着她,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可顾世钦那样的身份,怎么会如此青睐一个小县城出身的丫头?
  
  因为感激父亲当初的救命之恩,还是,五岁的她,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特别懂事可爱?
  
  清溪猜不到答案,但不管怎么说,发现顾家这边并不是人人都瞧不起她,清溪舒服了很多。
  
  泡了一会儿热水澡,困劲儿涌了上来,清溪叫小兰拉起窗帘,她钻进被窝休息。
  
  睡着睡着,门外好像有人说话,清溪睁开眼睛,恰好小兰轻轻推门而入,见她醒了,小兰笑道:“小姐,宜秋小姐、慧芳小姐找你玩来了。”
  
  有客登门,清溪赶紧坐了起来。
  
  五分钟后,清溪匆匆去客厅见客。
  
  客人们在沙发上坐着,见到她,二房的顾宜秋笑盈盈站了起来,顾明严亲妹顾慧芳靠着沙发没动,微微挑起眉毛,一边打量清溪一边开玩笑似的道:“徐姐姐睡够了吗?要是没睡够,我跟堂姐明日再来。”
  
  清溪坦然道歉:“不好意思,叫两位久等了。”
  
  顾慧芳轻轻哼了声。
  
  顾宜秋笑着打圆场,拉着清溪的手道:“不怪你,你大老远坐车过来,肯定累的,有次我去申城,火车上睡了半天,下了车继续睡,天黑了才精神。”
  
  她大方可亲,清溪便试着跟她交朋友。
  
  顾宜秋在女子学堂读书,从小接触的都是差不多出身的娇小姐,还是第一次跟清溪这样的旧派闺秀打交道,清溪温婉娴静的气质,柔美娇弱的容貌,竟让她有种惊艳之感,由衷地夸赞道:“清溪真美,诗经里的古典美女,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吧?”
  
  说完还念了一首描写美女的小诗。
  
  清溪面颊微红,自谦过后,羡慕地看着顾宜秋:“宜秋姐姐才令人佩服呢,听小兰说,你会讲三国语言?”
  
  两人互相欣赏,不知不觉冷落了顾慧芳,顾慧芳越发不喜欢清溪了,想到以后清溪会成为她的嫂子,成为顾家未来的当家少奶奶,继承的财产比她还多,顾慧芳就一肚子憋屈。
  
  “这么说,徐姐姐没上过学?”顾慧芳故意问。
  
  清溪点点头,平平静静地看着顾慧芳,并不觉得有何可耻的。母亲是才女,她与妹妹跟着母亲读书识字学琴,家中藏书清溪几乎全部看过,除了不通洋文不懂学堂里教授的西洋科学,清溪甚至敢说,她学到的东西,不输顾慧芳什么。
  
  顾慧芳本来想看清溪羞愧自惭的样子的,现在清溪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一愣,就忘了准备好的腹稿。
  
  清溪继续与顾宜秋说话。
  
  顾慧芳安静了会儿,忽的笑了,歪着头打趣自家哥哥:“徐姐姐一来,我哥肯定要老实几天了,只可怜如眉姐……”
  
  清溪偏头看她。
  
  顾慧芳却不说了,活泼小鸟似的跑到窗前,趴在那儿往外看。
  
  清溪隐隐有个猜测,可只凭顾慧芳口中的一个名字,她无法证明什么,也不确定要不要凭此怀疑顾明严。不过,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清溪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嫁进这座金丝牢笼了,顾明严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与她无关。
  
  送走顾家姐妹,清溪去找祖母。
  
  徐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容易受累,才睡醒不久,打发李妈下去,她低声询问孙女与顾家姐妹相处的情形。
  
  清溪存心要祖母厌弃顾家,便实话实说,委屈地抱怨道:“宜秋姐姐待我不错,慧芳不喜欢我,说话处处带刺,听她的意思,大少爷似乎跟一个叫如眉的女子有些关系。”
  
  徐老太太眼睛转了转,冷笑道:“这就是了,大房娘几个都不满意你,婚事男人做主,她们不敢反对,就故意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指望咱们主动退婚呢。清溪别上当,明严一看就是好孩子,刚见面就约你去看电影,心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清溪听出味儿了,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祖母是不会放弃这门亲的。
  
  “我帮祖母梳头吧。”默默叹口气,清溪决定转移话题。
  
  徐老太太才收拾好,小兰突然在外面喊她们:“老太太,小姐,大爷来看你们啦!”
  
  徐老太太一听,腰不酸了腿不软了,拉着孙女就往外走。
  
  客厅里面,顾世钦身着一袭深色长衫,面朝卧房的方向而立。他与徐望山年纪相仿,但顾世钦做的是富贵生意,养尊处优又注意保养,此时看起来仿佛才三十出头。男人黑眸深邃,五官俊朗,举手投足是商圈大佬才有的雍容气派,论风采,二十岁的顾明严,反而要逊色父亲几分。
  
  “伯母远道而来,世钦因公务缠身有失远迎,实在是招待不周。”见了面,顾世钦低头向徐老太太赔罪,彬彬有礼。说起来,顾家父子挺像的,眉眼淡漠,只不过顾明严的客套听得出敷衍,来自顾世钦的寒暄,却让人觉得真诚。
  
  “世钦太客气啦,你忙的是大生意,当然生意要紧。”徐老太太笑容满面地道,转身叫孙女喊人。
  
  清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喊“顾叔叔”。
  
  顾世钦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面前的女孩身上,少女聘婷,杏眼好奇又敬畏地望过来,盈盈美目,瞬间就与记忆深处的那人对上了。
  
  明明想忘却,又想方设法接近,不惜定下荒谬的娃娃亲,只因要与她维持一丝联系。
  
  陈年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叱咤商场二十年的顾家家主,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破天荒出现一丝裂痕,转瞬即逝。
  
  “清溪长大了,你爹娘可好?”微微低头,顾世钦慈爱地看着未来的儿媳妇。
  
  男人语气中的关心与亲近掺不了假,清溪情不自禁放松下来,笑着道:“我爹我娘都很好,劳烦顾叔叔记挂了。”
  
  顾世钦点点头,聊些家常,他看看天色,邀请祖孙俩:“我叫人摆了接风宴,一块儿过去吧。”
  
  徐老太太当然要去,没有什么比顾世钦的礼遇,更叫顾老太太胸闷了。
  
  清溪跟在祖母另一侧,一边听着长辈们说话,一边发愁晚上与顾明严的电影之约。
  
  都不想嫁他了,这场电影,便也没必要再去看,只是,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
  
  顾家家大业大,子孙却不算兴旺,上一代好歹有顾世钦、顾世昌俩兄弟,到了顾明严这辈儿,就只他一个少爷,剩下两个全是小姐。当清溪跟随祖母跨进富丽堂皇的餐厅,瞧着围坐在紫檀木八仙桌旁的顾老太太等人,竟觉得有几分冷清。
  
  基本都见过了,清溪单独朝二爷顾世昌行了次礼。
  
  男人对美丽的女子有天生的好感,顾世昌也很满意清溪,笑着逗侄子:“明严好福气。”
  
  顾明严看着换了一身衫裙的未婚妻,虽尚显年幼,少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但清溪柔美脱俗的容貌,足以让任何能拥有她的男人引以为荣。
  
  “坐吧。”顾明严亲自帮清溪拉开座椅。
  
  众目睽睽之下,清溪就算不想嫁他了,还是被弄了个红脸。
  
  顾世钦笑了笑。
  
  顾老太太、大太太、顾慧芳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越发衬托地徐老太太笑靥如花,嗯,老花也是花。
  
  “下午胡太太给我打电话,她表弟今天跟你们坐的一节车厢,清溪没受伤吧?”大太太忽然问。
  
  清溪一怔,本能地看向祖母,徐老太太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什么受伤?”顾世钦肃容问。
  
  顾明严等人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投到了清溪脸上,神色各异。
  
  清溪再无时间看祖母的眼色,回视顾世钦道:“中午用餐的时候,车厢突然有匪徒抢劫,幸好同车有人会武艺,将匪徒制服了,总算有惊无险。”
  
  顾世钦长眉紧锁,冷声道:“明天我派人去打听打听,清溪别怕,回去叫明严送你们。”
  
  清溪刚要婉拒,大太太又状似关心地问了一句:“听说歹徒强搜你身……”
  
  清溪脸刷的白了,当时的害绝望怕再次蔓延全身,与那相比,大太太的恶意措辞都不算什么。
  
  徐老太太却立即瞪着大太太反驳道:“难道那位胡太太没告诉你,歹徒还没动手,清溪就扎了他一刀?我们清溪看着柔弱,却是宁死不屈的,亏得清溪福大命大,误打误撞伤了歹徒,为旁边的侠义之士争取了动手之机,不然啊,我们娘俩怕是没机会坐在这儿吃饭了。”
  
  在座的没有傻子,大太太到底是想关心清溪还是蓄意抹黑清溪,谁都明白。
  
  顾世钦冷冷斜了妻子一眼。
  
  大太太心肝一颤,再不敢当着丈夫的面乱说。
  
  顾慧芳嘟嘟嘴,仗着父亲平时宠她,故作天真地问清溪:“徐姐姐出门都带着刀吗?”
  
  “闭嘴。”顾明严厉声斥道。
  
  兄长一点都不给她面子,顾慧芳当即红了眼圈,想甩袖离席,又特别想知道答案。
  
  清溪可以解释,但瞥见顾慧芳宁可忍受委屈也要等她开口,她便礼尚往来,故意不说,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垂下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叫老太太、清溪受委屈了,杭城风景还行,明严,这几天你都不用去公司,好好陪老太太、清溪四处逛逛。”顾世钦一句话终结了火车遇险的话题。
  
  晚饭气氛微妙,清溪安静地夹菜用餐。
  
  饭后,顾明严主动送徐老太太、清溪回客房。
  
  徐老太太有意撮合两个孩子,先一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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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2 17:43 编辑

6、


中秋刚过,月亮虽缺,依然皎洁。顾明严放慢脚步与清溪并肩而行,路旁每隔一段距离设了造型古典的路灯,到了灯下,顾明严偏头看清溪。柔和灯光照在她细嫩的脸上,仿佛涂了一层薄薄的绯红胭脂,令少女单纯青涩的柔美中,隐隐多了一丝撩人心弦的妩媚。
  
  水做的姑娘,顾明严无法想象,她持刀对抗匪徒的情形。
  
  “当时,怕不怕?”顾明严停在清溪对面,低头问,声音温柔。
  
  清溪垂着眼帘,没吭声。
  
  未婚妻似乎有点小情绪,顾明严理解,诚心道:“祖母、母亲思想陈旧,还看重门第之见,但我与父亲都不在乎,清溪别多想。”他愿意娶她,这就够了。
  
  他话里处处都是赞同婚事的意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清溪就无法硬邦邦地跟人家说自己不想嫁。长辈们定下的婚事,还是交给长辈们解决吧,祖母贪慕虚荣,回家她好好求求父亲,父亲最疼她了,得知顾家女眷的嘴脸,肯定舍不得叫她看人脸色的。
  
  “大少爷多虑了,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今晚的电影……”
  
  “身体要紧,电影可以改日再看。”顾明严笑着说。
  
  清溪松了口气。
  
  顾明严却忽地弯腰,俊美的脸几乎快要贴上她。
  
  清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顾明严没追,只无奈地看着他的小未婚妻:“刚刚,你叫我什么?”
  
  清溪回想,继而咬唇。
  
  “小时候,你可不是那样叫的。”顾明严哄孩子似的道。
  
  清溪当然记得,小时候她按照长辈的教导,叫他明严哥哥,但大家都长大了,那么亲昵的称呼,她再也叫不出口。
  
  “走吧。”顾明严摸摸她脑袋,目光宠溺。
  
  清溪默默跟上。
  
  走了几步,身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清溪疑惑地看过去。
  
  顾明严轻轻点了点她蕾丝边的短衫袖口,揶揄问:“该不会真的随身带刀吧?”
  
  她带刀干什么?
  
  清溪自嘲地笑了下,解释道:“那时挺乱的,前面乘客的西餐刀滑到我这边了,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捡起来了。”
  
  她只单纯地回忆,顾明严的眼神却变了,用一种刚认识清溪般的眼神看着她。
  
  说起来简单,那样的情形,别说清溪这样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便是留学归来的新派女子,有几个能做到清溪这样勇敢?匪徒手里基本都有枪,他娇小年少的未婚妻,居然敢只凭一把小小的西餐刀抵抗……
  
  若非亲耳听她说出来,而且有一车厢的人可以证明,顾明严断不会相信未婚妻柔美娴静的脸庞下,藏着常人难及的勇气。
  
  也就是在这一刻,顾明严完全确定,他的清溪,与祖母、母亲包括徐老太太,绝非一类人。
  
  .
  
  这晚清溪睡得还不错,明确退婚的心意后,顾家众人的态度一下子都不重要了,就当来杭城玩几天好了。
  
  早上顾明严来客房陪清溪祖孙俩用的早饭,不知道是不是清溪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顾明严,似乎没昨天那么冷淡了,便是对祖母,笑的时候也真诚了些。
  
  因为车上的晦气经历,顾明严提议先去南山寺拜佛上香,正合了徐老太太的心。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前往城外南山寺的路上,行人如织。清溪挨窗坐着,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远处峰峦叠翠景色秀丽,近处形形色.色的衣衫样式也比秀城新鲜多了,更不用提陆续出现的一辆辆小轿车。
  
  离城远了,道路开始变窄,轿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清溪前后一看,居然排了一队洋车。
  
  “周末出来玩的人多,容易堵。”顾明严看着她道。
  
  清溪点点头。
  
  后面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清溪往后望,就见队伍里的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了路边,竟然试图要超车。路人们纷纷避让到对面,于是堵在中间的那些轿车想让也没法让了,而那辆急性子的黑色轿车竟也不惧,一边车轮压着主路,一边车轮滑到野草丛中,颠颠簸簸地歪着车身往前开。
  
  “这人急什么啊。”徐老太太皱着眉抱怨,有点担心,“不会撞了咱们吧?”
  
  顾明严懂车,也懂车技,看了会儿道:“老太太放心,那司机很会开车。”
  
  徐老太太放不下,继续盯着。
  
  清溪无聊,也回头看,看着看着,距离近了,清溪震惊地发现,开车的司机居然是陆铎!
  
  徐老太太也认出来了,想到陆铎小流.氓似的脾气,徐老太太偷偷扯了扯孙女衣摆。
  
  清溪乖乖坐正。
  
  车外,陆铎一边按喇叭撵挡路的行人,一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快要经过顾明严的福特车时,前面有个穿长衫的老太爷不肯配合,非但没走,还用拐杖指着陆铎训了起来,说的杭城土话。陆铎自小在北方长大,后来被舅舅接去国外辗转到了上海,英文他会,当地土话他哪听得懂?
  
  不过猜也猜得出,老太爷肯定在骂他。
  
  陆铎就一直按喇叭,年轻的脸庞,写满了桀骜不驯。
  
  喇叭声刺耳,要不是怕被陆铎认出来,徐老太太非跟着骂他一顿不可。
  
  清溪也觉得陆铎过分了,插队占行人的道本就是他不对,她微微偏头,想看看陆铎,但因为陆铎坐在司机的位置开车,而现在两辆车完全对齐了,清溪最先看见的,便是坐在后座的男人,依然一身黑衣,依然戴着宽大的墨镜,就在清溪看过去的时候,男人若有所觉,脸也朝这边偏了过来。
  
  清溪连忙低下头,说不清为何怕他。
  
  顾明严注意到她奇怪的举止,朝对面看去,就见那里坐着一个黑衣男人,单看墨镜下白皙的脸庞下巴,应该很年轻。男人面朝前方,并未往这边看。顾明严再看清溪,忍不住唇角上扬,他的小未婚妻,太容易害羞了。
  
  陆铎还在跟固执的老太爷对峙。
  
  看热闹的嫌喇叭声烦,都指责陆铎,顾怀修也觉得烦,踢了司机后座一脚。
  
  陆铎一下子老实了,然而前面老太爷还在喋喋不休。
  
  陆铎脑袋要炸了,换个年轻的,他早下车揍对方了,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传出去丢人。
  
  “舅舅,老头说的啥?”揉揉脑袋,陆铎回头问。
  
  顾怀修懒懒地靠着椅背,并没有要替外甥翻译的意思。
  
  他这样,陆铎更来气:“舅舅,我总觉得,你这副打扮特别像瞎子。”
  
  顾怀修面无表情。
  
  旁边车里,忽的传来一声轻笑,短短的一个音,很快消失。舅甥俩同时偏头,就见对面车窗里,有个穿浅绿小衫的姑娘低着头,白净净的小手掩饰般地挡在嘴上,葱白似的纤纤玉指,衬得她羞红的脸颊灿若桃花。
  
  顾怀修最先移开视线。
  
  陆铎乐了,脑袋探出车窗,热情地跟清溪打招呼:“真巧,又跟清溪小姐见面了。”
  
  这下清溪只能回应,轻轻嗯了声。
  
  顾明严扫眼陆铎,面露询问。
  
  清溪为他介绍陆铎:“这位就是昨日车上救了我们的陆铎陆先生。”
  
  顾明严恍然,放下车窗,朝陆铎伸出手:“多谢陆先生见义勇为,在下顾明严,是清溪的未婚夫,不知陆先生家住何处?救妻之恩,顾某想择日登门道谢。”
  
  陆铎这才好像刚看见顾明严似的瞄了他一眼,却没与顾明严握手,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救的是清溪小姐,不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换个人,就算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也未必会救,所以顾少爷无需谢我。”
  
  顾明严目光沉了下来。
  
  清溪夹在中间,颇为尴尬。
  
  徐老太太早就领教过陆铎的伶牙俐齿,心知彬彬有礼的准孙女婿说不过混小子,就催促司机快点开车。恰好前面路空了些,司机识趣地加快速度,很快就将挤在小路的黑色别克甩在了后头。
  
  “明严别跟他计较,什么汽车行的三爷,仗着有点身家就横行霸道,一点礼貌都不懂。”徐老太太往后看眼,不屑地道。
  
  顾明严已经恢复如常,见清溪安安静静的,并不是很讨厌陆铎的样子,顾明严便道:“不管怎么说,他救了您与清溪,我都感激他。”
  
  徐老太太看他就更加满意了:“不愧是留过学的,瞧这胸襟。”
  
  “不好意思,连累你了。”清溪适时地道歉,如果不是因为她,顾明严哪会儿被人奚落,今天这事,顾明严一点错都没有。但清溪心里奇怪,陆铎对她和和气气的,为何见到顾明严就针锋相对?回想昨日火车之上,陆铎似乎也很瞧不上顾家。
  
  “小事而已,清溪太客气了。”顾明严笑着说。
  
  气氛缓解,清溪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
  
  .
  
  南山寺香火鼎盛,清溪、顾明严一左一右陪在徐老太太身边,去大雄宝殿上香。
  
  “呦,这不是明严吗?”
  
  中年女人惊喜的笑声传过来,三人一起驻足转身,看到一位穿旗袍的太太,三旬左右的年纪,气色红润,眉心有颗浅浅的朱砂痣,有点像寺里的观音娘娘。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穿米白洋裙的少女,手里提着一款红色包包,落落大方地朝顾明严摆摆手。她很漂亮,简单同顾明严照面过后,便好奇又不失礼貌地观察清溪。
  
  顾明严先向徐老太太介绍来人,中年女人是沈太太,白裙姑娘叫沈如眉。
  
  “如眉是我学妹,我们在英国读一个大学。”顾明严神色平静地说。
  
  徐老太太眉心一跳,昨晚孙女提到的疑似与顾明严有牵扯的女人,好像就叫什么如眉?
  
  “沈太太好,沈小姐好。”祖母愣神,清溪笑着寒暄。
  
  “早就知道明严有个大家闺秀的未婚妻,原来竟长得如此标致,瞧这招人疼的小模样,都把我们如眉比到天边去了。”沈太太拉起清溪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语气亲切,很喜欢清溪似的。
  
  清溪不知该说什么。
  
  沈如眉掩唇笑,看着清溪道:“我
娘就喜欢漂亮女孩,见谁都要这么夸一番,今日不巧,我们已经上完香了,改日有空,请妹妹来我们家做客。”
  
  清溪只能道谢。
  
  “那我们先走啦。”沈如眉挽住母亲胳膊,道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顾明严一眼。
  
  “咱们也走吧。”顾明严也不在意沈如眉的离开,继续当未婚妻娘俩的向导。
  
  清溪有些糊涂了,这俩人,似乎只是普通同学?
  
  顾明严去取香,徐老太太趁机凑到孙女耳边说悄悄话:“看见了吧?顾慧芳就是故意骗你呢。”
  
  清溪苦笑,笑顾慧芳无聊的小把戏,也笑祖母对顾明严的各种维护,亲孙子都不过如此。
  
  顾明严拿着三柱香走了过来。
  
  徐老太太先拜,清溪看着宝相庄严的佛祖,虔诚地拜了三次。
  
  一求父亲厨赛顺利夺魁,二求她与顾明严成功退婚,三求,家人健康安乐,酒楼生意兴隆。
  
  进了香,游览过寺里的风光,三人慢悠悠地下了山。
  
  回城路上依然堵车,但再没有试图超车的人了,清溪也没再遇见那位神秘的顾三爷。
  
  在顾明严的陪伴下连逛两天杭城,清溪抵杭的第四天,顾老太太终于要庆五十五岁的大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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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2 17:43 编辑

7、

清溪不太喜欢穿旗袍,总觉得旗袍束手束脚,不如穿衫裙自在。
  
  但顾老太太的寿宴,几乎邀请了杭城所有贵妇,这么隆重的场合,一件正式的旗袍就不可或缺了。为了确保孙女第一次公开亮相就足以惊艳众人,徐老太太特意请秀城最好的裁缝给清溪做了两身新旗袍,一大早,徐老太太就亲自赶过来,监督孙女打扮。
  
  “好了,去照照镜子。”帮孙女插好赤金的牡丹花簪,徐老太太仔细端详一番,与有荣焉地道。
  
  清溪只好在祖母与小兰热切的注视下,走到穿衣镜前。
  
  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镜子中,便多了一个穿红底绣花旗袍的姑娘,领口、袖口金色滚边,与暗金色的花扣相互辉映。香云纱的衣料完美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段曲线,鼓鼓的胸脯,纤细的小腰,优美的收放如山峦起伏,最后再从胯瀑布般收下去,直到裙摆下面,露出两截雪白细腻的小腿。
  
  清溪很白,娇嫩的肌肤透着美玉的莹润,香云纱本就是艳而不俗的料子,如今穿在她身上,宛如红纱裹玉,极致的艳丽中,又绽放出最纯的姿色。
  
  鲜少穿旗袍的清溪,自己都看呆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裸.露的手臂,如果不是旗袍太红,她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白。
  
  “别遮,就是这样才好看,我看人家都这么穿。”徐老太太拉下孙女的小手,笑吟吟地夸。
  
  “是啊,小姐穿这件特别美,我都舍不得移开眼睛了。”小兰一眨不眨地盯着未来大少奶奶。
  
  清溪瞄眼镜子,其实吧,心里也挺喜欢的。
  
  七点钟,顾明严照常来这边用早饭。
  
  清溪已经在客厅坐着了,看到他来,她客气地站了起来,因为穿了扎眼的新衣裳,清溪脸有点红,没好意思看名义上的未婚夫是什么神情。
  
  除了刚进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顾明严脸上没什么神情,确定徐老太太没在客厅,周围只有丫鬟小兰,顾明严才不加掩饰地,长时间地欣赏起他的未婚妻。清溪这几年出落地很美,早在火车站重逢他就知道了,但换上旗袍的清溪,还是让顾明严感到了惊艳。
  
  一个美人,如果天天穿着露肩洋装在男人眼前晃,晃多了男人也就腻味了,如果某个习惯长袖长裙的美人突然穿着比较裸.露的衣裙出现,那比什么都刺激男人的视觉与欲.望。
  
  碍于清溪的年龄,今日之前,顾明严对清溪的喜欢是单纯的欣赏,但面对穿旗袍的清溪,顾明严体内顿时燃起一簇火苗,蛊惑他想对这个未婚妻做点什么,譬如男女恋人之间正常的牵手,甚至,亲.吻。
  
  “很漂亮。”走到清溪身边,顾明严低声道,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敏感的耳垂,如情人的私语。
  
  “谢谢。”清溪尽量自然地说,然后使唤小兰去倒茶。
  
  小兰走了,感受着未婚夫灼灼的视线,清溪紧张,偷偷往祖母房间看了好几次,希望祖母快点出来。
  
  “今晚家里搭台子唱戏,明晚咱们去看电影?”顾明严喝口茶,再次向未婚妻提出约会的邀请。
  
  明天是清溪在杭城住的最后一晚,很适合做点什么留念,顾明严认真地想。
  
  清溪没有准备,眼里流露出一丝慌乱,想了想,小声婉拒道:“后天要赶车,我想早点睡。”
  
  顾明严沉默。
  
  以前的恋爱中,没有女人拒绝过他的约会,而且大多时候,都是女人们想方设法约他出去,未料在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边,他竟然吃了瘪。
  
  是女人的矜持吗?
  
  顾明严压低声音,黑眸专注地看着她微红的脸:“清溪,后日你就要走了,我想单独陪陪你。”
  
  清溪应对男人邀请的经验几乎为零,顾明严越诚恳,她就越慌,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真的不用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看电影,里面太黑了。”父亲带她去申城玩的时候,清溪看过一次。
  
  顾明严心想,就是黑才好摸摸小手啊。
  
  不过清溪两次拒绝,应该是真的不敢随他出门约会,顾明严虽然遗憾,但也尊重她的决定。旧派的女子,就是这点不好,做什么都有太多顾忌,好在秀城离得不远,以后他多抽时间去秀城见她,熟悉了,她自然会慢慢接受他。
  
  “好吧,这次放过你,下次你来,看你还有什么借口。”顾明严故意暧.昧地道。
  
  清溪扭头,不自然地摸了摸手腕,心想,哪还有什么下次呢?
  
  .
  
  九点过后,顾家的宾客陆续抵达。
  
  顾慧芳不喜欢清溪,二房的顾宜秋却与清溪一见如故,陪在清溪身边,低声向清溪介绍每次登场的女客。清溪是母亲一手教出来的闺秀,面对顾明严那样的男人拘束些,在女客圈里,清溪落落大方地接受着众人的打量与夸赞,便是顾老太太、大太太,都挑不出什么错。
  
  “见到清溪之前,我总觉得这门婚事定的草率,现在见到真人,我就更佩服明严父亲了,眼睛太毒,那么早就看出清溪是个少奶奶苗子了。”一位政府要员家的太太,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赞道。
  
  顾老太太僵硬地笑。
  
  好在大多数女客都会察言观色,知道顾老太太不满意这门婚事,客套夸几句清溪就转移话题了。
  
  清溪待在小姑娘圈子中,并不在意长辈们怎么评价她。
  
  “啊,如眉姐姐来了!”客厅门口新走进来两道身影,期盼许久的顾慧芳立即跳了起来,别有深意地扫眼清溪,然后花蝴蝶似的飞了过去。
  
  顾宜秋凑到清溪耳边,小声道:“沈太太与大伯母交好,沈如眉常来家里找慧芳玩,不过据我所知,沈如眉跟哥哥只是读了一个学校,并没有别的关系。”
  
  清溪朝她笑了笑。
  
  她明眸皓齿,顾宜秋怔住了,再看沈如眉的时候,顾宜秋就想,大哥除非是瞎子,才会放着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喜欢,而去招惹只有家世强于清溪的沈如眉。
  
  “这是清溪啊?我差点没认出来。”被顾慧芳拉过来,沈如眉惊讶地恭维清溪,“你今天可真漂亮。”
  
  清溪看着她新潮的浅绿纱裙,真心道:“沈小姐才是真的好看。”同样是新派女子,沈如眉身上就比顾家姐妹多了更自然的现代气息,或许出过国的女子,都这样吧。清溪从不羡慕顾家的富贵,但对外面的世界,她也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叫我姐姐吧。”沈如眉坐到清溪旁边,亲昵地道。
  
  清溪笑着改了口。
  
  这并不是顾慧芳想要的结果,故意问沈如眉:“如眉姐姐,徐姐姐没出过国,你给她讲讲英国学校的事情吧,还有你跟大哥的事。”
  
  沈如眉扑哧笑了,熟稔地点了点顾慧芳额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与你大哥的事?咱们两家是世交,同在国外读书,你大哥是照顾过我,但只是同学之谊,怎么从你嘴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儿?清溪你可千万别误会。”
  
  最后一句,看着清溪说的,带着打趣的意味。
  
  小客厅这边的女孩子都笑。
  
  清溪便佯装羞涩,去书橱那边待着了。
  
  少女身穿红色旗袍,从后面看更显得纤腰不盈一握,沈如眉漫不经心般地瞧了几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前几日南山寺的偶遇。她刚从走廊出来,有所感应地朝一个方向看去,就见顾明严陪在一个穿衫裙的女孩身边。顾明严,对女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顾家大少爷,居然肯放下身段,陪家人以外的女子来了他最反感的寺院。
  
  然后她就听他亲口介绍,小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顾明严自己都没发现,他介绍清溪时,眼里隐藏的温柔与骄傲。
  
  因为是未婚妻,所以愿意破例陪她做平时不喜欢的事情。
  
  因为是未婚妻,所以必须在她面前维持痴情专一的形象,一个正眼都不给别人。
  
  沈如眉笑了,细白的手指来回摩挲茶碗边缘。
  
  顾明严就装吧,她倒要看看,将来必须迎她进门的时候,他怎么向他最尊重的小妻子解释。
  
  .
  
  宾客都到了,花园里的寿宴正式开始。
  
  自己的好日子,顾老太太今日红光满面,看清溪都没那么碍眼了,真诚地向众宾客表示感谢。宾客们掌声如潮。
  
  顾老太太回到了自家人这一桌,目光接连扫过两个儿子、孙子孙女们,总体来说,她对这次寿宴的安排还算满意。
  
  “吃吧,都是一家人,别客气。”顾老太太笑着道。
  
  然而就在她准备捡起筷子的时候,顾宅大门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礼炮轰鸣,众人皆仰头,只见大门那边,空中接连炸开一朵朵烟花,白烟滚滚宛如仙境。
  
  震惊过后,顾老太太嗔了长子一眼:“说了一切从简,弄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嘴上嫌弃,嘴角都快歪到天边了。
  
  顾世钦却转向二弟:“你叫人放的?”
  
  顾世昌一脸茫然:“我没让啊……”
  
  顾世钦再看儿子。
  
  顾明严懂了,刚要派人去门口问问,已经有听差急匆匆跑了进来,远远地通传道:“老太太,老太太,门外有位先生自称是申城顾三爷,因是同宗,听闻老太太今日过寿,特意前来祝贺。”
  
  清溪也坐这桌,闻言心中一动。
  
  顾明严看看她,及时朝父亲、祖母解释道:“火车上制伏匪徒的,就是这位三爷。”
  
  顾老太太依然糊涂,想不通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三爷,为何如此礼重。不过来者是客,看宾客的反应这位三爷似乎也是个人物,顾老太太便道:“还不快请进来?”又吩咐丫鬟们赶紧再摆桌酒席。
  
  丫鬟们忙碌起来,各桌宾客纷纷望向花园入口,好奇顾三爷的庐山真面目。
  
  清溪见大家都看,她就跟着看。
  
  顾宅很大,过了十来分钟,远处才出现三道人影,一个是顾家家仆,引领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穿白色西装的自然是陆铎,十八岁的小伙子,长得挺高的,足有一米八,然而他身边的黑衣男人,竟还比他高了半头左右,身材颀长挺拔,无形中流露出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初见二人的宾客不觉得哪里奇怪,清溪却立即注意到,那位顾三爷,今日没戴墨镜。
  
  想到能彻底看全他的容貌了,清溪竟莫名紧张。
  
  顾怀修、陆铎直接走到了中央顾老太太这桌。
  
  距离近了,清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然后,本能地,她转向顾世钦。
  
  真的很像,除了那双寒潭似的眼睛。
  
  顾世钦紧紧盯着来人,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顾老太太的反应比他更强烈,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庞,此时已经变得煞白,身体微微地颤抖。
  
  远处的宾客或许没发现,清溪等坐在跟前的,都意识到了不对,一个个不知所措,茫然旁观。
  
  “母亲,可还记得我?”顾怀修盯着几乎瘫在座椅上的顾老太太,淡淡问。
  
  他人是冷的,脸上眼中不见任何暖意,就连声音,也仿佛来自冰层之下,叫人控制不住地胆寒。
  
  清溪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她是看都不敢看对方了。
  
  “你是世钧?”顾世钦终于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问。
  
  顾怀修恍若未闻,只盯着顾老太太。
  
  陆铎冷笑一声,讽刺道:“不敢与顾家大爷、二爷排序,我舅舅现在叫顾怀修。”
  
  说完,陆铎重重地将怀里抱着的黑匣子放到顾老太太面前,嬉皮笑脸道:“老太太,这是我舅舅精心为您准备的礼物,您打开瞧瞧?”
  
  顾老太太嘴唇发紫,越抖越厉害。
  
  就在顾世钦、顾世昌兄弟俩看不下去,意图阻挠的时候,陆铎抢先掀开了匣盖。
  
  “啊!”
  
  原本一片喜乐的顾家花园,突然响起数道女人的尖叫。
  
  清溪捂着嘴扑到祖母怀里,却无法阻止刚刚所见强行闯进脑海,血淋淋的人头……
  
  “哇”的一声,清溪旁边,顾慧芳吐了。                           






8、

顾怀修精心准备的寿礼,是一颗人头,脸上的血甚至都没干,显然刚砍下来不久。
  
  黑匣子摆在顾老太太正面前,顾老太太首当其冲,白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大太太、二太太纷纷捂住嘴,顾慧芳、顾宜秋姐妹花容失色又哭又吐的,清溪躲在祖母怀里,努力不去想那一幕。
  
  “老三,你什么意思?”好好的寿宴变成一团乱麻,顾世钦震怒,一边喊人扶老太太回房,一边质问顾怀修。
  
  顾怀修面无表情,取出随身携带的墨镜挂到鼻梁上,转身走了,笔挺的黑色西服穿在他身上,更像阴间派来索命的鬼差。
  
  顾世昌伸手欲拦,陆铎冷笑着举起枪,顾世昌登时让开了地方。
  
  转眼之间,大闹寿宴的两人,就不见了身影。
  
  寿宴肯定无法再继续,顾世钦向宾客们道歉,随即安排顾明严送客,他匆匆去看母亲。
  
  清溪扶着祖母,白着脸回了客房。
  
  第一次看到那么血腥的一幕,清溪受了不小打击,徐老太太虽然也被吓到了,但她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顾家的隐私上。打发李妈、小兰下去,徐老太太拉着孙女坐到床上,窃窃私语:“怪不得那人自称三爷,原来也是顾家老太爷的儿子。”
  
  对方管顾老太太叫母亲,徐老太太听见了。
  
  清溪一点都不想提那人,冷漠无情也就罢了,送人头是什么意思?
  
  离家四天,清溪三次巧遇顾三爷,第一次火车上他见死不救,第二次小路上他纵容陆铎无礼占行人道,今日是第三次,他更狠……好像天生带煞。
  
  这就是清溪对顾三爷的印象,一个令人想避如蛇蝎的男人。
  
  “只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徐老太太心痒难耐,兴奋地跟孙女商量:“要不,咱们叫李妈进来问问?她在顾家做事的时间长,肯定知道。”
  
  清溪皱眉反对:“李妈、小兰都是顾叔叔的人,你打听人家私事,回头她们告诉顾叔叔,祖母就不怕顾叔叔生气?”
  
  徐老太太吸了口气,真没想到这茬。
  
  清溪也有个想法,小声央求:“祖母,顾家出了事,咱们继续留在这不方便,要不明早就买票回去吧,或许能赶上厨神大赛。”
  
  她们这次来杭城,是应顾世钦之邀,信中顾世钦请她们在顾家多住几日,碰巧就与秀城厨神比赛冲突了,清溪拗不过祖母,才答应后日返程的。
  
  从人情礼数上讲,清溪考虑的很有道理,徐老太太犹豫片刻,点点头应了。
  
  顾家那边,顾老太太已经醒了,一个人躲在房间,谁都不肯见。
  
  门外隐约传来两个儿子与儿媳的谈话声,顾老太太心烦,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可被窝里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脑袋里立即又冒出匣子里血淋淋的人头,与顾世钧……不,顾怀修那张跟长子一样,酷似已故丈夫的脸。
  
  孙女们都被人头吓哭了,顾老太太最忌惮的,却是顾怀修的出现。
  
  怎么会这样?
  
  顾老太太闭上眼睛,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顾怀修与黑匣中的人脸交替出现,慢慢的,顾老太太思绪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时老爷子还活着,她以为她是他唯一的女人,长子学业有成娶得门当户对的贤妻,次子聪明伶俐,整个杭城,她好像是过得最快乐的太太。开春老爷子去北方做生意,她守在家里教养儿子,等待丈夫归来。
  
  端午过节,她终于盼来了丈夫,却没想到,死鬼男人居然带了一个姓陆的女人回来,还有一个八岁的野种!
  
  什么叫从天上坠入深渊?直到现在,顾老太太都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最爱慕信赖的男人,趁她不注意,深深地插了一把刀在她心口。她疯了,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看到什么摔什么,老爷子没办法,才将陆氏娘俩安排在了外面的宅子。
  
  她的心死了,是两个儿子的安慰将她重新拉活,老爷子看她渐渐恢复,就开始替陆氏说话,说什么陆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是他色迷心窍隐瞒婚事才得到了陆氏,两人在那边成婚,本来老爷子想隐瞒一辈子的,南北各有一个家,可北方生乱,他不放心留娘俩在外,才对陆氏托盘而出。陆氏柔弱,又生了儿子,只能随他回来。
  
  这样的解释,顾老太太起初是不信的,可再次见到陆氏,风一吹就倒似的,一看就没主见,顾老太太便信了。狐狸精坏女人棘手,傻女人好对付,为了彰显大度,也为了不与老爷子闹僵,顾老太太答应让陆氏进门。
  
  顾老太太以为,她这么大度,老爷子出于补偿也会对她越来越好吧?万万没想到,老爷子竟然得寸进尺,见天地往陆氏那边跑,去一次,她心里的刺就多一次,刺越来越多,顾老太太觉得,她再忍,恐怕明日就会被气死。
  
  为什么要为别人委屈自己?
  
  顾老太太没那么傻,所以,老爷子再次外出做生意,顾老太太就设了一个局。
  
  她先安排好心腹,再骗陆氏带着儿子去上香。
  
  陆氏傻啊,真心把她当姐姐,乖乖带着八岁的儿子出门了。
  
  顾老太太的计划,是让人劫财杀了娘俩,彻底铲除两根眼中钉,老爷子回来闹她也不怕。可心腹联系的歹徒见陆氏貌美,居然抢了娘俩,然后利用孩子胁迫陆氏就范。其中的情形,顾老太太没亲眼看见,但也猜得出大概。
  
  就在她担心老爷子回来会想办法搭救陆氏娘俩的时候,匪窝出事了,据说是那个八岁的孩子放了一把火,要救母亲离开,可娘俩怎么逃得了?陆氏中枪而死,八岁的男孩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匪徒丢到山里喂狼了,有人说他掉下山崖摔死了,众说纷纭,但最后的结果,都是男孩死了。
  
  尘埃落定,老爷子回杭,听说陆氏与小儿子的死讯,老爷子疼到吐血气到中风,当年就咽了气。
  
  顾老太太难过了一阵,很快又释然,撵走办事不利的心腹老郭,顺顺心心地当她的老太太。
  
  可就在今天,在她五十五岁的寿宴上,人人都认定死了的那个男孩回来了,还带着老郭的人头!
  
  想到这里,顾老太太全身发冷,顾怀修一定是回来报仇的,他已经杀了老郭,下一个,是不是要杀她了?
  
  “世钦!世钦!”顾老太太发疯似的尖叫。
  
  守在门外的顾世钦立即冲了进来。
  
  顾老太太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绝望地朝儿子伸手:“他是来报仇的,世钦快救救娘!”
  
  顾世钦眸色一黯。
  
  陆姨娘与三弟出事的时候,他已成家立业,什么都懂了,他知道母亲做的不对,可事情已经发生,难道他要为了一个姨娘与异母弟弟记恨生母?顾世钦只能装糊涂,渐渐淡忘此事。
  
  “你们都出去。”抱住母亲,顾世钦脸色铁青地吩咐妻子与二弟夫妻。
  
  他是一家之主,大太太三人默默退了出去。
  
  “世钦,你有人脉,快去杀了他!”顾老太太紧紧攥住儿子手腕,想到了一个办法。
  
  顾世钦扶住母亲肩膀,目光沉痛:“娘,你还要一错再错吗?”
  
  顾老太太一愣,忽的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只是要陆氏死,没想过要陆氏被人糟蹋,更没想过要一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生母受.辱,可她管不了那些人,现在顾怀修回来报复她了,她除了提前下手,还能怎么办?
  
  “娘,老三真想杀人,趁你出门直接动手就是,不必来这一出,今天他大张旗鼓地回来,肯定没那么简单。”冷静过后,顾世钦低声分析道。
  
  顾老太太哭声一顿。
  
  顾世钦神色凝重:“娘好好休息,晚上我去跟他谈谈。”
  
  当年,他与八岁的老三,还是有些兄弟情分的。顾世钦至今都记得,初来杭城的老三傻乎乎的,看什么都新鲜,他带老三去坐船游湖,男孩开心极了,也就是在那条船上,老三第一次叫他大哥,凤眼笑成了一条线。
  
  打听顾怀修的住处并不难,夜幕降临,顾世钦换身黑色长衫,单独去拜访久别重逢的弟弟。
  
  半个小时后,汽车停在了一栋位于南湖湖畔的西式别墅外。
  
  南湖一带房价高,住的全是达官贵人望族豪绅,顾世钦在这边也有置产。下了车,司机去敲门,顾世钦摘了帽子拿在手中,心事重重地等待。几步之外,路灯散发出柔和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地很长很长,一动不动。
  
  远处的双层小洋楼中,陆铎走到书房前,直接喊话:“舅舅,顾世钦来了,见吗?”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男人古井无波的声音:“不见,替我传几句话。”
  
  陆铎笑:“你说。”
  
  别墅外,终于听到脚步声,顾世钦迅速转身往里看。
  
  隔着铁门,陆铎掏掏耳朵,再对着顾世钦的方向吹了一口,吊儿郎当道:“我舅舅说了,叫老太太放心,这辈子她一定会长命百岁,杀人放火是畜生做的事,咱没那么贱。”
  
  舅舅言简意赅,他给扩扩句,免得顾老太太听不懂。
  
  嗯,在舅舅跟前待久了,他也越来越体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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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2 17:44 编辑

9、


在顾怀修那儿吃了闭门羹,顾世钦的心更沉了。
  
  年近四十,同父异母的弟弟要不要认他,从感情上讲,顾世钦无所谓,但老三拒绝见面背后的深意,他却不得不慎重。一个历经生母被主母太太陷害、亲眼目睹生母受辱惨死并成功逃脱匪窝的孩子,消失十八年后,以申城新贵的身份高调归来,是要认祖归宗吗?
  
  不是,老三,是要报复他们一家。
  
  坐在车上,顾世钦攥了攥拳。
  
  白日他已经弄清楚了老三在申城的情况,银行存款无人知晓,但光凭东盛汽车行的进项,老三已经跻身申城最顶级的金融圈,并且与申城几位军、政要员交情匪浅。这些是有证据的,还有一些关于老三的传言,譬如老三回国前当过海盗、雇佣兵,积攒下巨大的财富后才投身商业,其人性情乖张,有时明知是亏本生意也要做,有时谁欠钱不还,哪怕只推延一小时,也会被他的手下施以最血.腥的报复。
  
  年轻的新贵崭露头角,不可避免地抢了申城某些地头蛇的生意,刀枪斗不过老三,便有人妄图用金钱、女人诱老三入套。然而两年下来,老三的生意越来越好,得罪他的地头蛇要么投降乖乖当小弟,要么就彻底从申城消失。
  
 
 至于女人,老三至今未婚,歌舞厅最妖娆妩媚的头牌他不屑一顾,荧幕上风情万种的女星他无动于衷,就连申城公子哥儿们争抢破头的第一名媛秦悠主动搭讪,希望坐老三的顺风车回家,老三都置之不理,将一个花似的美人,晾在了下着淅淅沥沥浪漫小雨的街头。
  
  一个有手腕又过着禁欲般生活的对手,顾世钦一时半刻,真想不到如何将他赶出自己的地盘,只能随机应变了。
  
  “大哥,他怎么说?”
  
  当顾世钦跨进客厅,一直在老太太这边等消息的顾世昌立即离开沙发,愁眉紧锁地问,还不如侄子顾明严镇定。
  
  顾世钦看眼沉默不语的儿子,平静道:“没见到人,想也知道,以后生意场上咱们要多个仇家了,我会派人盯着那边,你们也都警醒点,别给人可乘之机。”
  
  顾明严点点头。
  
  “我去看看你祖母。”顾世钦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儿子:“陈年旧怨,你心里清楚就好,慧芳、宜秋那边别说漏嘴,还有清溪,她后天返程,明日你带她出去逛逛,买买礼物,先是匪徒再是你三叔,她这趟过来可吓得不轻。”
  
  想到未婚妻惨白的小脸,顾明严嗯了声。
  
  .
  
  夜深人静,秀城徐家,林晚音也在担心女儿。
  
  想到前天的报纸,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推了推打呼噜的丈夫:“望山,明下午有趟去杭城的车,你比完赛去杭城接清溪吧?这两年都没听说火车被抢,咱们清溪一出门就撞上了,我越想越后怕。”
  
  徐望山迷迷糊糊,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抱住人道:“行,你叫人买票,我比完就去,睡吧。”
  
  林晚音这才放心。
  
  可就在林晚音快要睡熟的时候,院子里的镇宅公鸡突然叫了起来,不是黎明打鸣,而是短促连续的惊叫。去年有黄鼠狼来偷鸡,就是这样的动静,林晚音连忙推醒丈夫。
  
  徐望山最宝贵自家的大公鸡,听说黄鼠狼又来了,他衣服都没穿,抄起桌子上的鸡毛掸子就往外跑。林晚音想跟去看看,里侧三岁的小女儿云溪忽然醒了,哼唧着要去嘘嘘。林晚音没办法,抱起女儿去后面净房。
  
  刚穿好鞋,外面“通”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林晚音心一紧,望着门口喊人:“望山?”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起,三个黑衣蒙面的男人鬼魅般闯了进来,林晚音双腿一软,抱着女儿就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嘶哑地喊丈夫的名字,云溪害怕极了,哭着要阿爹。
  
  两个蒙面人翻箱倒柜抢劫财物,领头的高壮男人走到浑身颤抖的林晚音面前,单膝蹲下去,用枪头抬起林晚音的下巴,声音粗哑地问:“秀城有钱老爷一堆,知道爷几个为啥只挑你们家不?”
  
  林晚音哭得都快抽了,对丈夫生死的担心,对她与孩子们的下场,她除了哭,就只能将小女儿紧紧护在怀里。
  
  女人抽抽搭搭的,高壮男人笑了笑,站直身体道:“实话跟你说,那天抢火车的正是我大哥,我大哥他们死了,你说我该不该报仇?怎么报仇啊,我翻来覆去的想,警局我打不过,那就拿车厢里的乘客出气吧,好不容易查出名单,结果除了你们家,别的都他妈的惹不起!”
  
  说着,他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
  
  林晚音抖得更厉害了,哭着哀求:“我给你钱!只要你们别杀人,我把家里的钱全给……”
  
  话没说完,被高壮男人攥住头发猛地一扯:“老子用你给?老子自己有手!要不是老子发过誓不杀女人孩子,今晚你们娘几个都别想活!”
  
  林晚音一听,不顾头皮被扯得火辣辣的疼,绝望地叫了起来:“望山!望山……”
  
  高壮男人早有准备,抽出两条帕子将娘俩的嘴都堵上了,再拎小鸡似的将娘俩拎到了院子中。林晚音双手双脚被缚挣脱不得,借着惨淡的月色,一眼看见丈夫徐望山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脖子、胸膛都挨了刀!
  
  泪水决堤,她拼命嘶吼,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却只能被匪徒丢到地上,然后徒劳地看着另一个女儿玉溪与其他仆人一起,都被丢到了她身边。匪徒们进进出出,翻出了徐家所有家当,临走前,他们往徐家屋里屋外倒了一桶桶汽油……
  
  转眼之间,徐家老宅便烧成了一片火海。
  
  匪徒骑马跑了,得到消息的巡警连夜追捕,徐家的街坊们齐齐出动,冒火救出了被捆绑的林晚音娘仨与家仆,却对越烧越旺的大火无可奈何。林晚音抱着两个女儿跪在死去的丈夫身边,哭得声音都哑了,哭着哭着,晕死了过去。
  
  徐庆堂是秀城老字号,徐望山更是百姓爱戴的厨神,大火一起,凡是与徐家有交情的人家,都立即赶了过来,包括酒楼商会的一帮大掌柜。
  
  林晚音暂且被安置在了街坊家,依然昏迷不醒,三岁的云溪睡着了,九岁的玉溪孤零零地跪在死去的父亲面前,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二丫头,你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身旁传来重重的叹息,玉溪泪水涟涟地仰起头,这才发现堂屋里不知何时站了一圈人,都是父亲经常打交道的各大酒楼掌柜们,刚刚跟她说话的黑袍老者,乃秀城酒楼商会会长罗老,她平时都叫罗爷爷。
  
  玉溪摇摇头,看着满身是血的亡父,昨天还训她切不好菜的阿爹,眼泪再次滚落。
  
  她知道错了,只要阿爹活过来,她再也不偷懒了,一定好好跟着阿爹学做菜。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罗老背对众人抹抹眼角,良久才拄着拐杖转身,红着眼睛环视一周,声音沉痛地道:“望山乃秀城厨届之领袖,今日望山不幸遇害,我以秀城酒楼会长的名义,提议取缔今年的厨神大赛,全城酒楼关门一日,以慰望山在天之灵。”
  
  “应该的,我附议!”
  
  “我也附议!”
  
  一众酒楼掌柜纷纷点头赞同。
  
  罗老抬手,等堂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玉溪断断续续的抽泣,罗老神色肃穆,扬声愤慨道:“贼人残杀望山,火烧秀城招牌徐庆堂,便是与咱们所有酒楼为敌。警局追缴匪徒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罗家放鹤楼愿捐钱一千聊表心意,五百用于犒赏负责此案的警官们,五百用于张贴告示,悬赏江湖侠士为望山贤侄报仇!”
  
  此乃义举,再次得到了众人附和,你十块我二十的捐起钱来。
  
  声音传到外面,赶来看热闹的街坊们听在耳中,无不夸赞罗老仗义。
  
  .
  
  杭城,清溪睡醒了,睁开眼睛,房间还是暗的,窗外刚蒙蒙亮。
  
  被窝里暖暖的,清溪翻个身,想到昨晚的梦,她嘴角一弯,偷偷地笑了。
  
  她梦见自己回了秀城,听说顾家老太太、大太太都不喜欢她,对她冷嘲热讽,父亲气坏了,二话不说就为她退了与顾明严的婚事。既然不用当顾家的大少奶奶,她又是长女,父亲决定让她继承家业,于是她如饥似渴地跟父亲学厨艺,二妹玉溪也如愿以偿地解脱了,每天去找同龄的小姑娘们嬉闹,玩够了就回来看她做菜,领着三妹,像两只馋嘴的漂亮小耗子。
  
  梦醒前的最后一幕,父亲蹲在后门外的小河旁,教她磨菜刀。
  
  父亲说,河畔的青石是她出生那年他专门搬回来的,一年一年地磨,青石被父亲磨平了一层,摸起来也有锋利的细棱。夕阳西下,水鸭嘎嘎叫着结队游回家,父亲磨完菜刀,递给她看。刚磨好的菜刀,亮如镜面,照出了她的脸。
  
  “清溪,以后咱们家的徐庆堂,就靠你了。”
  
  潺潺的流水声中,她听见父亲这么说。         




10、


 惊闻噩耗,顾世钦立即放下手头生意,与儿子顾明严一起,陪徐老太太、清溪回秀城奔丧。
  
  徐家的宅子烧没了,紧挨着的两家街坊房屋也有受损,顾世钦一到,先出钱补偿了街坊的损失,再赁了一栋宅院暂时让徐家三代女眷居住,徐望山的丧事也将在这里举行。徐老太太、林晚音、清溪姐仨沉浸在伤痛中整日以泪洗面时,顾世钦默默派人将所有事情都打理地井井有条,丧事办得非常体面。
  
  “幸好有顾家这门亲,不然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可不是,老天爷还算长眼,顾家父子厚道,没因为徐家倒了就悔婚,清溪她爹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顾家爷俩厚道肯定没错,不过要我说啊,还是清溪长得出挑,你看顾少爷瞅清溪的眼神,心疼地跟什么似的,换个丑点的未婚妻,他能这样?”
  
  “这倒是。”
  
  说话间,前来围观徐神厨送葬的妇人们,全都看向了仪仗中央。
  
  漆黑的楠木棺材后,紧跟着徐家众女眷,林晚音搀扶着徐老太太走在前面,身后清溪、玉溪姐俩并肩而行,三丫头云溪太小,由一个结实的婆子抱着。
  
  都是哭,个人又有个人的哭法。徐老太太哭得最惨最响,简直就是在哀嚎,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流,嘴里交替喊着“我儿怎么就狠心去了”、“我怎么这么命苦”等伤心话。林晚音走在婆母内侧,脸庞被徐老太太挡住了,只闻断断续续的哽咽。
  
  三姐妹里,小小的云溪趴在婆子肩膀,哭了一路已经没了力气。九岁的玉溪完全是孩子的哭法,一手揉着眼睛,不停地喊着“阿爹”。大姑娘清溪刚回家那天哭得最惨,“阿爹阿爹”唤得听者落泪,现在反而哭得最安静,行尸走肉般跟着队伍,苍白消瘦的脸上泪珠不断。
  
  虽说不合时宜,但这样的清溪,会让每个人都想到那句俗语。
  
  要想俏,一身孝。
  
  娇小纤细的姑娘,肤色本就白皙,如今一身白色孝衣,衬得她肌肤愈加的娇嫩,眉眼愈加的灵秀,乌眉水目,楚楚堪怜,仿佛江南几千年的钟灵毓秀都融进了她体内,精雕细琢出一个千年才遇的绝色美人。
  
  短短几日,顾明严亲眼目睹了未婚妻的各种哭态。
  
  规律摇晃的火车上,她面朝窗外,眼泪无声滚落,最后挡住脸,压抑地哭。
  
  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她扑在床上,脸埋在亡父胸口,悲恸不舍地唤着阿爹,他只能看见她肩膀抖动。
  
  ……
  
  她哭啊哭,泪水明明落在衣襟上,却好像滴到了他心头,泪化成笔,在他心里画了她的影子。她越哭,那小影就越清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清溪。在此之前,徐家清溪只是父亲为他定的娃娃亲,他误会她是常见的旧派女子,心中不喜,直到再次重逢,他才惊艳于小未婚妻的姿色,开始主动亲近,想得到她的芳心。
  
  那些都是表面的,他对别的女人也有过,可现在,这个叫清溪的姑娘在他心里生了根,她一哭,他跟着疼,他想哄好她,想好好照顾她,这辈子再也不叫她落泪。
  
  .
  
  天没亮,清溪就醒了,窗外有嘹亮的鸡鸣,却不是自家的镇宅大公鸡。
  
  父亲死了,他最宝贝的公鸡,也被匪徒杀了带走。
  
  清溪挡住眼睛。
  
  翠翠进来的时候,就见大小姐已经起来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大小姐低头坐在床边,手里一张一张地从绣花钱包里往外拿纸票。这钱包还是小姐去杭城前新买的,当时老爷、太太陪在身边,二小姐眼馋,央求老爷也给她买一个。
  
  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才多久,老爷怎么就……
  
  翠翠眼睛酸了,既然小姐在清点钱票,她转身,准备待会儿再进来。
  
  “翠翠过来,我有话问你。”清溪头也不抬,叫从小就跟着她的丫鬟回来。
  
  翠翠嗯了声,偷偷擦擦眼睛,快步来到小姐面前,没去看床上摆着的纸票。
  
  清溪数完钱,心里是无法形容的滋味儿。父亲的身影还在眼前,可她却不能只想父亲了,家里的财产被匪徒洗劫一空,母亲妹妹们手里肯定一分都没有,祖母最有钱,但现在恐怕也只剩带去杭城的那点了,数额多少,清溪不知道,也不敢指望向来吝啬的祖母会往外掏。
  
  早知道,她在杭城时就省着点花了,而不是给爹娘妹妹们买礼物……
  
  父亲的礼物……
  
  想到她为庆祝父亲厨神比赛夺魁买的一顶洋帽,父亲嘴上嫌弃别人戴却十分羡慕的那款帽子,清溪扭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平复片刻,清溪小声使唤翠翠:“你去偷偷打听打听,父亲的丧事,顾叔叔上下大概花了多少钱。”
  
  翠翠刚要问打听这个做何,瞧见小姐随时都可能会哭出来的样子,便压下疑惑,出门去了。
  
  顾世钦带了一个管事来,姓刘,总管各种琐事,翠翠直接去找他了。
  
  “小姐让你问的?”刘管事不答反问,态度和善。
  
  翠翠扯扯袖子,摇头撒谎:“不是,我,我自己好奇,应该花了好多钱吧?”
  
  刘管事就道:“徐、顾两家是亲家,大爷帮忙是本分,你安心伺候大小姐,不必胡思乱想。”
  
  顾世钦底下的老油条,又怎会轻易被翠翠套话?
  
  翠翠灰溜溜地去回小姐,刘管事站在原地,目送翠翠走远,他立即去客房知会主子。
  
  听说清溪派丫鬟询问丧事花销,顾世钦看了一眼儿子。
  
  顾明严很是意外,但稍微想想就懂了,他的小未婚妻非常客气,没把顾家的钱当成自己的。
  
  刘管事退下后,顾世钦叹道:“清溪这孩子,心思敏感,以后你待她要更上心。”
  
  顾明严点头:“儿子知道。”
  
  .
  
  早饭摆好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徐老太太坐北,林晚音跟三岁的小女儿云溪坐东边,亲手照顾女儿吃饭,清溪、玉溪占了另外两侧。刚办完丧事,祖孙三代穿的都是素淡衣裳,还是顾世钦派人从成衣铺子新买的,以前的旧衣服,都毁在了火里。
  
  一个男人死了,他的母亲、妻子、女儿,谁最伤心?
  
  徐老太太没有胃口,放下碗,哭肿的眼睛一一扫过儿媳妇、孙女们。
  
  林氏刚三十一岁,旧朝官员家的小姐,在家时娇生惯养,嫁进徐家后被丈夫宠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更鲜妍了,细皮嫩肉,腰细如柳,丝毫不像生过三个孩子的妇人。林氏的容貌,以后的日子恐怕是安分不了,她得盯紧点,林氏改嫁可以,别想带走一分徐家的钱。
  
  三个孙女……
  
  徐老太太突然喘不过气来了,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林晚音边哭边骂:“望山对你掏心掏肺,你连个后都没给他留,你对得起望山,对得起徐家的列祖列宗吗?老天爷不长眼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林晚音正在喂女儿吃饭,闻言手一抖,眼泪吧嗒掉进了手中碗。
  
  云溪看见了,疑惑地抬起头,见娘亲哭了,她紧张地不知所措,本能地往娘亲怀里钻。
  
  玉溪脾气最大,哭着吼祖母:“爹又不是我们害死的,你骂我们做什么?爹死了,我们给他烧香磕头,怎么就叫没后了,非得儿子才叫后?”
  
  “你知道个屁!”徐老太太一嘴吐沫星子喷了过来,绕过桌子抓起玉溪就往外扯,“你出去看看,哪家当爹的死了没有儿子抬棺?人家都有,就你爹没儿子,就你娘没用,生不出儿子!你个死丫头还敢犟嘴……”
  
  “祖母!”清溪跑过来,一把扯开徐老太太的手,将妹妹抢到了怀里。
  
  玉溪头发乱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溪捂紧妹妹,听后面三妹也吓哭了,清溪看徐老太太的目光忍不住带了一丝恨:“我娘是没儿子,可她还有我们,将来祖母老了,是我们给你养老送终,祖母若想有孙女孝顺,就别再骂我娘!”
  
  徐老太太一噎,想骂回去,只是对上大孙女隐含威胁的泪眼,她竟有点怕了。
  
  儿媳妇以及两个小丫头她指望不上,可大孙女还有一门好亲,她真把大孙女惹急了,日后……
  
  脸色一变,徐老太太不说话了。
  
  一家人擦擦眼泪,继续吃饭,气氛死寂。饭后,刘管事过来,恭敬地对徐老太太道:“老太太,大爷请您、太太、大姑娘去前院堂屋商量事情。”
  
  徐老太太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起身就走。
  
  林晚音目光微变,前几日全家上下忙碌丧事,她只远远地见过顾世钦几次,如今街坊们都不在,只剩寥寥几人,万一顾世钦哪里露出痕迹,被婆婆发现……
  
  “娘,你怎么了?”清溪小声问迟迟不动的母亲。
  
  林晚音回神,苦涩地摇摇头,叫玉溪照顾妹妹,她带着清溪往前院去了。
  
  堂屋里头,徐老太太已经被顾世钦请到了上座,清溪娘俩进来,他简单看了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等大家重新落座,顾世钦看着徐老太太,肃容道:“老太太,徐兄横死,我痛心疾首,恨不得手刃仇人,奈何匪徒行踪飘渺,警方全部出动也没找到任何线索。但您放心,我会一直派人暗查此事,早晚为徐兄报仇。”
  
  徐老太太抹抹眼睛:“贤侄的大恩大德,我们娘几个感激不尽,清溪,快给你顾叔叔磕头。”
  
  清溪立即走到顾世钦面前,屈膝就要跪下去。顾世钦急忙离座阻拦,见清溪脸上挂着泪,不由将越发纤瘦的小姑娘搂到怀里:“傻孩子,你是我们顾家的儿媳妇,叔叔早就把你当女儿看了,都是一家人,以后不可再行此大礼。”
  
  林晚音始终低着头,徐老太太看着顾世钦高大的背影,心中稍安。
  
  让清溪坐回椅子上,顾世钦继续道:“老太太,我昨晚再三思量,还是不放心留你们孤儿寡母在秀城。这样,我在杭城还有几套房产,您若愿意,我想请你们搬去杭城住,也方便以后互相照应。当然,您若舍不得故土,我会雇人尽快重修徐家老宅,保证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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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11-17 21:37 编辑

11、


面对顾世钦的提议,徐老太太眼睛一亮,只是没等她表态,清溪先站了起来,感激地朝顾世钦道:“顾叔叔,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剩下的事,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让您费心。徐家世代住在秀城,我爹也葬在这里,我,我想重新休憩老宅……”
  
  秀城徐家,四个字绑在一起,如果父亲活着,肯定也不会搬的。
  
  清溪看向母亲。
  
  林晚音走到女儿身边,垂着眼帘向顾世钦表示感谢,然后与女儿一样,愿意留在秀城。
  
  徐老太太抿了抿嘴角,她想搬去杭城,但孙女儿媳这么说,她再反对,不太好看。
  
  顾世钦没看清溪娘俩,食指扣了扣膝盖,似乎在犹豫什么。
  
  沉默半晌的顾明严突然道:“伯母,您可有想过,那晚匪徒抢劫,为何主动报出家门,而不是像大多数匪徒那样,抢了东西就走,唯恐泄露风声被警方追缴?”
  
  徐老太太、林晚音、清溪同时看向了他。
  
  顾明严扫眼门外,冷笑道:“伯父蝉联厨神宝座二十年,城里其他酒楼真的不眼红?厨神比赛即将开始,伯父这时出事,从最终得利的角度讲,新的厨神难免会遭猜忌。巧的是,半个月前老太太、清溪出门遇到劫匪,那么,幕后凶手只要安排他的人假扮火车劫匪同伙,谁又会怀疑?到了明年,不管谁夺魁封神,都与此案无关了。”
  
  徐老太太猛地离座,眼睛死死盯着顾明严:“你是说,望山是被同行害死的?”
  
  顾明严看眼清溪,平静道:“或是匪徒报复,或是买.凶杀人,目前证据不足,咱们不能光明正大地猜忌任何人,尤其是伯父死后,酒楼掌柜们都捐钱得了人心。但,万一是哪家酒楼下的手,就怕将来对方又想斩草除根。”
  
  林晚音的脸刷地白了,下意识攥紧女儿的手。
  
  清溪僵立不动,恍如置身一片昏沉沉的浓雾,周围只剩她一人。此前,她认定父亲死在匪徒手里,听了顾明严的话,这几日前来吊唁的那些酒楼掌柜们,便一个一个地浮现在脑海。
  
  父亲,到底是谁害死的?
  
  如果是熟人,秀城三大酒楼,自家的徐庆堂、罗家的放鹤楼与杜家的福满门全是赫赫有名的老字号,这些年徐庆堂稳居第一,放鹤楼、福满门名次不定,可能今年放鹤楼厨神比赛第二,明年就是福满门抢了榜眼。
  
  难道他们真的会为了一个厨神的美名……
  
  清溪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是,她的阿爹死了,再也没有人为她做主退婚,再也没有人把她们姐妹当成掌心的宝贝一样宠爱。
  
  针落可闻的堂屋,刚刚葬了父亲的徐家大小姐,眼前突地一黑,无声无息地朝一侧倒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林晚音看见了,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徐老太太、顾世钦并肩坐在北面,也看电影似的定住了,只有顾明严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他柔弱消瘦的小未婚妻抱到了怀里。
  
  抱稳了,顾明严急切地托起未婚妻的脸。
  
  她仿佛睡着了,软软地靠在他胸膛,苍白的脸庞清清凉凉,几近透明,眼角残留泪珠。
  
  顾明严的心,狠狠地疼了下。
  
  “清溪……”他沙哑地唤她。
  
  清溪听不见啊,阿爹再也回不来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
  
  清溪昏迷不醒,大夫为她号脉,说是心力交瘁导致,需要好好休息,不必着急把人弄醒。
  
  林晚音守在女儿床边,默默地垂泪。
  
  玉溪在后院哄妹妹,顾世钦示意儿子扶徐老太太下去,待房间只剩三人,顾世钦怜惜地看看床上的小姑娘,然后背对林晚音,低声道:“秀城人心叵测,还是去杭城吧,你放心,如非必要,我不会靠近你一步。”
  
  林晚音低着头,眼里只有女儿搭在床边的小手。
  
  男人走了,轻轻关了门,林晚音睫毛颤动,泪光模糊了视线。
  
  顾世钦,她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男人。
  
  那年她还是官家小姐,春日融融,她带着丫鬟去城外湖边赏景。杨柳依依,桃杏初绽,她沿着湖堤漫步,走着走着暴雨忽至,她扯平手帕挡在脑顶往前跑,拐弯时意外地撞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险些站立不住,是对方稳稳地扶住了她。
  
  林晚音仰头,看到的就是顾世钦年轻俊美的脸,他的惊艳那么明显,傻愣愣地盯着她,盯得她脸都红了,推开他就要跑。已经跑出几步,他又追上来,将手里的伞硬塞给她。
  
  那时她不知道他就是杭城鼎鼎有名的顾家少爷,他也从未主动透露,那一年,她意外或巧合与他见了很多次面,温润如玉气度翩翩的男人,见一次她的爱慕就多一分,与顾世钦相比,大字不识几个的徐望山,只叫她嫌弃。
  
  后来,顾世钦要出海做生意,临别前,他答应回来就会向父亲提亲。可就是在同一年,皇帝没了,父亲死了,母亲自尽,她无依无靠险些遭人欺凌,是徐望山将衣衫不整的她带回家,不顾徐老太太反对,坚持娶她为妻。
  
  林晚音答应了。
  
  她不爱徐望山,可她感激这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顾世钦呢,他对她很好很好,可顾世钦一直都在隐瞒他已经成亲的事实。父亲早就知道了,帮着顾世钦瞒她,临死前,父亲才拉着她的手叫她去杭城投奔顾世钦……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林晚音恨不得自己也死了,但她没死,徐望山不要她死。
  
  林晚音心甘情愿地嫁给了徐望山,两人之间,谈不上爱情,徐望山对她好,她就柔顺地为他生孩子,孝敬婆母教养女儿。顾世钦偷偷地找过她一次,道歉忏悔,林晚音很难过,但她无法容忍顾世钦的欺骗,她不想去做姨太太,更不想逼顾世钦放弃家中明媒正娶的妻子与儿子。
  
  两人就这么断了,只是林晚音没想到,一次偶遇,顾世钦竟然设局,一步一步哄着徐望山应下了清溪与顾明严的娃娃亲。
  
  现在徐望山死了,顾世钦要她们搬过去,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林晚音不知道,如果她孤身一人,她绝不答应,谁想害她直接来索命好了,可她还有三个女儿,清溪与顾家有婚约,玉溪刚九岁,云溪才三岁……婆婆有钱也不会给她,不靠顾家,她怎么抚养女儿们?
  
  更何况,婆婆已经答应了,她没有选择。
  
  .
  
  清溪这一觉,睡到半夜才醒,房间点着煤油灯,母亲披着长衫趴在床边。
  
  “娘……”
  
  林晚音立即醒了,抬起头,眼睛肿如核桃。
  
  母亲憔悴如斯,清溪心疼极了,她没了爹,母亲没了丈夫,还要被婆婆谩骂,肯定更痛苦。
  
  她不能再让母亲为她操心。
  
  清溪努力露出一个笑。
  
  林晚音的泪却泉涌般滚落,她宁可孩子跟她哭闹,也不想女儿反过来照顾她。
  
  “清溪,你想去杭城吗?”握住女儿的小手,林晚音轻轻地问。
  
  清溪看着母亲,回想白日堂屋里顾家父子的话,便猜到,祖母已经答应了。
  
  杭城,清溪还是不想去,但这次,她改主意了。
  
  所以她朝母亲点点头。
  
  林晚音边哭边笑:“好,明天娘就跟顾叔叔说,咱们全家都搬过去。”
  
  “娘不想去?”清溪觉得母亲的反应不太对劲儿,坐起来问。
  
  林晚音苦涩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杭城再好,咱们都是寄人篱下,娘怕你不习惯。”
  
  清溪若没去过顾家,怕是体会不到这种心境,但亲自领教过顾老太太、大太太、顾慧芳的冷嘲热讽,清溪绝不想母亲与妹妹们都跟着她去看别人脸色过活。
  
  “娘,在杭城买处咱们家这样的宅子,得多少钱?”清溪思索着问。
  
  林晚音想了想,道:“临街一栋酒楼,后面五进宅院,秀城也得一千多,到了杭城,同样的城中心地段,估计得三四千,还是不带酒楼的。”
  
  清溪无言。
  
  “怎么想到问这个?”林晚音好奇地看着长女。
  
  清溪便把她的小钱包拿了出来。
  
  林晚音打开钱包,见里面居然有五百多块,她震惊地忘了说话。
  
  清溪扭头,忍着泪道:“我去杭城前,阿爹偷偷塞了我五百,我以为,够买房了。”
  
  林晚音捂住嘴,然后将女儿搂到了怀里。
  
  娘俩伤心地哭了会儿,林晚音将钱包还给女儿,低声道:“清溪不想住顾叔叔家吧?那咱们租个小院子,稍微偏点,一个月二三十应该够用,五百够咱们住两年了,娘再谋份教书的差事,虽然穷些,但过得自在。”
  
  “祖母呢?”清溪最担心老太太。
  
  林晚音怕婆婆,但她更想女儿住的开心。
  
  摸摸女儿秀气的小鼻子,林晚音悄悄道:“咱们肯定租房了,祖母想跟咱们住,咱们给她收拾屋子,祖母嫌苦,那就叫她自己去顾叔叔家住。”
  
  难得母亲也有讽刺祖母的时候,父亲死后,清溪第一次笑了。
  
  林晚音继续叮嘱女儿:“这钱你自己收着,千万别给你祖母。”
  
  清溪明白,如果母亲管钱,祖母要了母亲不给,祖母肯定要骂儿媳妇不孝,换成她这个亲孙女,祖母再骂又能如何?她是不怕的,街坊们听了也不会议论什么。
  
  第二天,清溪向顾世钦说了她的决定。
  
  徐老太太眼皮一跳一跳的,就差当着顾世钦父子的面,质问孙女哪来的私房钱。
  
  清溪心意已决,任凭徐老太太挤眉弄眼,她都镇定自若,只等顾世钦开口。
  
  顾世钦摸摸下巴,忍不住瞄了眼往日的心上人,林晚音柔中带刚,清溪,比她娘更有主见啊。
  
  “租房也行,不过房子我来挑,清溪啊,租房不能只图便宜,宁可贵点,也要清静安全。”顾世钦语重心长地道。
  
  清溪想想也是,乖乖道:“那就有劳顾叔叔了。”
  
  大事商量好了,清溪叫上二妹玉溪,准备出门。
  
  “你们去哪儿?”顾明严跟了上来,诧异地打量姐妹俩手里的篮子、木棍。
  
  清溪没有闲聊的心情,简单道:“找东西。”
  
  说完就带着妹妹走了。
  
  顾明严自然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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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清溪娘几个现住的宅子就在徐家后头那条街,出了门,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再经过一条石板桥就是了。
  
  晨光洒在河面上,潺潺的流水年年如昨,清溪望着河水,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顾明严无法体会她的心情,玉溪还小,对她来说,搬去杭城是件很新鲜的事,如果不是父亲死了,小姑娘会很高兴搬家的。
  
  但清溪舍不得,舍不得这条青石路,舍不得这条河,舍不得她与家人在秀城共度的十四年光阴。
  
  “父亲会叫人重修宅子,你们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住几日。”顾明严走到清溪身边,低声道。
  
  清溪摇摇头,望着河对岸面目全非的家,她眼中的留恋慢慢变成了坚定:“顾叔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徐家的祖宅,我想自己修。”自己出钱,自己雇工盖房,那才是自己的家,用顾家的钱重修,新宅子与顾家的其他房子,有什么区别?
  
  “还请顾大哥跟顾叔叔说一声。”自出门后,清溪第一次看向顾明严,声音比刚刚拒绝他时柔和了几分。她退婚的心意不改,但顾家父子帮了她们很多,就算不做夫妻,出于礼数与感激,清溪愿意与顾明严做朋友,当然,前提是她说清楚后,顾明严还想与她结交。
  
  顾大哥不如明严哥哥好听,但未婚妻不再喊他少爷,顾明严也知足了,温声道:“好,都听你的。”
  
  清溪继续往前走。
  
  顾明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里露出一丝宠溺。小姑娘太客气,不肯花未婚夫家的钱,可她去哪找钱翻修老宅?等结婚后有了夫妻之实,再心安理得朝他要?顾明严对待女人从不吝啬,以前随便玩玩的都大手大脚,轮到正经的妻子,顾明严只期待清溪跟他撒娇要钱的那一天,快点到来。
  
  .
  
  几分钟后,清溪停在了自家后门前。
  
  因为徐家后街临河,最后这一院后罩房火灭的最早,墙头烧黑了,房屋框架还在,可惜后罩房的几间屋子要么给下人住要么堆放杂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清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后罩房,到了祖母的院子,然后从这里开始,前面她们姐妹的院子、父母的院子、第一进待客厅堂以及临街的酒楼,全部在大火中坍塌,只剩残垣断壁,秋风吹过,带走几片黑灰。
  
  清溪已经哭了很多天,今日,她不想哭,站在父母正房的位置,她看看几步外抹眼睛的二妹,低声问顾明严:“顾大哥,你觉得,凶手更有可能是谁?”
  
  她太平静,平静地让顾明严觉得,如果此时他回答地敷衍,小未婚妻怕是又要喊他少爷了。
  
  所以,顾明严环视一圈,然后面朝临街的酒楼残骸道:“通常匪徒抢劫,会希望抢最多的财物,闹最小的动静。按照伯母当时所说,匪徒绑了你们家所有人,如果不放火,街坊发现异样并报警的时间会推迟很久,有利于匪徒逃之夭夭,放了火,反而大大缩短了逃跑时间,极易被警察追上。”
  
  清溪也是这么想的,一旦有了疑惑,原来忽视的线索,便立即变得显而易见。
  
  匪徒放火逃跑,警察闻讯立即追捕,为何没找到人?
  
  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匪徒跑得太快,但换个角度想,如果那些人根本不是匪徒,如果他们放火后逃到了城内的某家酒楼,那警察便是将城外掘地三尺,也注定抓不到人。
  
  只是一个念头,那些酒楼掌柜们吊唁时遗憾惋惜的脸,全部面目可憎起来。
  
  胃里一阵翻滚,清溪脸更白了。
  
  顾明严按住她双肩,低头向单薄纤弱的小未婚妻保证:“父亲已经派人盯着了,一旦找到证据,无论黑道白道,我们都会为伯父报仇。”
  
  “多谢。”清溪垂眸,退后一步,顾明严的手就落空了。没再看顾明严,清溪指着堂屋的位置叫玉溪搜索,她将篮子放到地上,然后手持长木棍,隐隐颤抖地跨进了西屋的废墟,弯腰拨开烧毁的杂物,仔细寻找。
  
  父亲初丧,她穿了一身白衣,在废墟中翻翻捡捡,衣裙很快染了一层灰,脸上头发都未能幸免。顾明严不懂未婚妻在找什么,悄悄向玉溪打听,得知姐妹俩要找回徐望山惯用的刀具,顾明严便卷起西服长袖,捞起一根棍子,跟着帮忙。
  
  坍塌的徐庆堂外,渐渐围了一群人,包括得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酒楼诸掌柜。
  
  翻了半小时,清溪重新出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大小各异的菜刀,那些刀,有的刀柄烧烂了只剩光秃秃的刀片,有的只是烧黑了边缘,擦干净后还能继续使用。
  
  “大丫头,你这是?”罗老疑惑地问,以长辈的口吻。
  
  清溪将篮子交给顾明严,她从中取出一柄带把的菜刀,走到罗老面前,平静问:“罗爷爷,您认得这刀吗?”
  
  罗老神色凝重起来,接过手柄烧黑的厚重刀片,翻来覆去看过,慨叹道:“这是望山兄弟的刀,去年厨神比赛,望山兄弟雕的八仙过海栩栩如生,冰雾翻涌宛如仙境……可惜望山兄弟惨遭毒手英年早逝,徐家刀法就此失传,实乃南菜史上一大憾事啊。”
  
  一边摇着头,罗老将菜刀郑重地放到了清溪手中,其他几位掌柜也纷纷叹息。
  
  清溪一一看过众人,却笑了,在罗老错愕的目光中,清溪从容道:“罗爷爷放心,阿爹生前已将刀法尽数传授与我,徐家刀不会失传,徐庆堂也绝不会就此消失。”
  
  说完,清溪退到徐庆堂烧黑的牌匾前,当着所有秀城百姓的面跪下去,高举父亲遗刀过顶,高声立誓:“徐家列祖列宗在上,徐庆堂第十九代大掌柜徐望山之长女清溪,今日对天发誓,清溪有生之年必将徐庆堂发扬光大,若违此誓,便叫清溪一世孤寡,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周围突地鸦雀无声。
  
  人群当中,十四岁的姑娘跪在那儿,衣裙黑了,但她脊背挺直,脸庞脏了,但她杏眼明亮,亮到灼人。
  
  顾明严就站在一侧,亲眼目睹这样的未婚妻,他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篮子,心潮激荡,久久难平。当潮水落下,又涌起绵绵无尽的骄傲自豪,顾明严突然特别庆幸父亲为他定下的娃娃亲,如果没有父亲,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认识一个叫清溪的女人,她有最娇最柔的美貌,亦有着最坚不可摧的心。
  
  扶起清溪,顾明严的目光,依次扫过围观的秀城酒楼众掌柜,最后,定在一身黑袍的罗老脸上。
  
  罗老眼角肌肉,难以察觉地抽了抽。
  
  .
  
  清溪三人刚跨进暂居的宅子大门,徐老太太、林晚音、顾世钦已经闻讯赶到了院子中。
  
  “清溪,你被人欺负了?”大孙女一身脏污,徐老太太要气坏了,担心孙女被顾家父子嫌弃。
  
  顾明严正欲替未婚妻解释,清溪突地抱着篮子上前一步,直挺挺跪到了徐老太太、顾世钦面前,声音坚定:“祖母,顾叔叔,父亲死得冤枉,我找不到证据没法替他报仇,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练厨艺,将来重振徐庆堂,以慰父亲在天之灵。顾叔叔,我知道您很喜欢我,可我今日当众发誓要接管徐庆堂,便不适合再做顾家长媳,所以恳请顾叔叔取消我与顾大哥的婚事……“
  
  “清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徐老太太,另一道,则出自顾明严之口。
  
  “父亲,你别听清溪胡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明严一把拉起清溪,黑眸不悦地看着她,似含警告。
  
  清溪想挣脱他手,顾明严不放,订婚的小两口拉拉扯扯,顾世钦眉头紧锁,沉声道:“行了,到底怎么回事?”
  
  顾明严挡在清溪面前,尽量言简意赅地叙述了方才的一切。
  
  徐老太太第一个炸了,斥责孙女:“你一个丫头乱发什么誓?什么叫你爹把刀法都传授给了你?从小到大你都没碰过刀,靠什么继承徐庆堂?”
  
  清溪冷静反驳:“父亲的刀法,他做每道菜的步骤,调料放多放少火候该大该小,从选材到出锅,我都记得,只要给我时间,我……”
  
  “闭嘴!”徐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打断孙女,“别说你纸上谈兵,就算你真会做菜,天底下也没有女人抛头露面的道理!我宁可徐家刀法失传,宁可徐庆堂从此消失,也不用你逞英雄,趁早忘了那个誓,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安心待嫁!”
  
  被祖母这般训斥,清溪眼圈红了,不顾母亲劝说,扬着脖子跟徐老太太叫板:“您姓张,我姓徐,徐庆堂是生是死,徐家人说了才算!”
  
  这话太狠,徐老太太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紧跟着便要抓住大逆不道的孙女教训。林晚音、玉溪一起护住清溪不叫徐老太太打,顾世钦碍于身份不好动手阻止,顾明严却不忌惮徐老太太,直接挡在清溪娘仨面前,冷眼看着徐老太太:“清溪是我未婚妻,我看谁敢动她。”
  
  徐老太太硬生生将手放了下去,又气又喜,看顾明严的态度,似乎非娶孙女不可啊。
  
  “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想退就退吧,望山死了,清溪连她爹的话都不放在眼里,我一个老太婆又算什么?”抹抹眼睛,徐老太太苦笑着对顾世钦道:“退了也好,反正我们徐家一早就是高攀的,贤侄给明严找个门当户对的吧。”
  
  顾明严抿唇,若非他喜欢清溪,还真想就此退婚,看欲擒故纵的徐老太太怎么办。
  
  顾世钦到底年长,涵养比儿子强多了,扶住徐老太太,诚恳道:“君子重诺,当年望山救我性命,两家因此结缘订下婚事,现在望山遇害,我若背信弃义,还有何面目立身处世?老太太切不可再提退婚之言。清溪年幼不懂事,您先去休息,我来劝劝她。”
  
  徐老太太要的就是这话,心满意足地去后院待着了。
  
  顾世钦回头,见林晚音、玉溪哭成了泪人,只有清溪倔强地抱着一篮子刀具,顾世钦便道:“清溪、明严,你们俩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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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先擦擦脸。”
  
  进了堂屋,顾世钦没急着摆长辈架子,而是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慈爱地递给清溪。
  
  清溪今日被那帮掌柜们刺激了一次,回家又被亲祖母激出了倔脾气,本来正在气头上,顾世钦不愧在商场浸淫了二十年,知道此时不是劝解的最好时机,一番温柔举动,倒叫清溪愣了愣,满身的刺就这么被长辈撸顺了。
  
  归根结底,清溪是父母娇养出来的闺秀,除非情况特殊,她做不出太失礼的举动。
  
  “谢谢顾叔叔。”清溪接过帕子,低头擦脸。
  
  顾世钦笑着坐回席位,意味深长地斜了儿子一眼。
  
  顾明严并不佩服,他也会哄女孩子,只是刚刚未婚妻语出惊人,他措手不及才会失态。这会儿看着清溪乖乖擦脸的小模样,安静矜持,像只特别讲究的小猫,顾明严胸口的郁闷悄然散去,耐心地等着。
  
  清溪能感觉到父子俩的视线,擦了脸,她离开席位,歉疚地对主位上的男人道:“顾叔叔,清溪今日莽撞了,但我与顾大哥真的不合适,我肯定要学厨的,整日与油烟为伍,顾大哥他,需要一位举止得体的端庄妻子。”
  
  顾明严立即就要反驳,被顾世钦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着清溪,顾世钦提议道:“徐庆堂是百年老字号,叔叔也不忍心徐家祖传的酒楼就此消失,这样,叔叔在杭城开家酒楼,挂上徐庆堂的牌匾,请回徐庆堂原来的老伙计们,由你打理,清溪每月看看账目,不必亲自下厨,如何?”
  
  长辈对她越好,清溪拒绝的话就越难以启齿,声音也更低了:“重振徐庆堂,我想靠自己。”
  
  小姑娘有志气,顾世钦点点头,问:“可有计划?”
  
  清溪脸红了下,歪头道:“我想到了杭城,再详细规划。”这几日,她满脑都是父亲。
  
  顾世钦沉默,这孩子的态度,好像不太容易扭转。
  
  “清溪,你学厨也好,经营酒楼也好,我都支持,你不想花顾家的钱,我也可以只帮你出主意,甚至与酒楼相关的事宜都由你做主。”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顾明严走到清溪面前,不顾长辈在场,轻轻握住未婚妻的手。
  
  清溪想缩回来,顾明严却攥紧了,然后在清溪抬头的那瞬,顾明严凝视她水润的眼道:“你觉得我适合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可我只想娶我早就定亲的女子。清溪,你是温柔娴静的闺秀,我娶你,你是厨房里烧柴切菜的厨娘,我也娶你,将来你当了大掌柜,我只会以你为荣,绝不嫌弃你抛头露面。当着父亲的面,我向你保证,方才所说句句肺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顾明严此生无妻无子,孤独终老。”
  
  男人目光似火,掌心发热,这样痴情的承诺与执着,清溪身心都忘了反应。
  
  “不退婚了?”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顾明严低声问,如墨的眼里带着一丝哄求。
  
  清溪很难受。
  
  顾明严对她是认真的,她暂时也挑不出顾明严什么错,可……
  
  她退后一步,既然开了头,干脆一次性说明白:“顾叔叔、顾大哥对我好,我都知道,但相信你们也看得出来,老太太、太太并不赞同这门婚事。门第观念,人之常情,我祖母也有,我不怪两位长辈,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想将来变得跟我娘一样,与婆婆话不投机。”
  
  说到这里,清溪自嘲地笑:“亲祖母都反对我学厨,我不敢奢望老太太、伯母会接受我这样的儿媳妇,也不想顾叔叔、顾大哥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思来想去,退婚对徐家、顾家都好。顾叔叔,清溪求您成全。”
  
  绕过顾明严,清溪朝顾世钦跪了下去。
  
  顾世钦怜惜这个孩子,但他不可能答应,扶起清溪道:“我与你父亲有约在先,若悔婚,我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清溪,你还小,距离成亲还有两年,这期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叔叔全力支持,两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你不想学厨了,也许明严娘愿意真心接纳你了,一切都有可能,到那时,咱们再商议婚事?”
  
  清溪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顾世钦拍拍小丫头肩膀,走了,将堂屋留给两个孩子。
  
  清溪低着头,不知该怎么面对顾明严。
  
  “如果老太太、我娘都喜欢你,你可愿意嫁我?”顾明严弯腰,探究地盯着未婚妻,他想确定,清溪提出退婚,到底是顾忌长辈,还是对他有所不满。
  
  男人的意思很明显,清溪看他一眼,慢慢点点头。
  
  父亲的丧事办了七天,顾明严就在这边陪了七天,跟着帮了不少忙,清溪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眼看顾明严笑了,眼里的温柔快要漫出来,清溪局促地背过身,尴尬道:“顾大哥,我不想骗你,其实我有八成把握,不管再过多久,老太太,太太都不会喜欢我,所以接下来,我只会把你当大哥,而非未婚夫。还有,到了杭城,我的精力应该都会放在重振徐庆堂上,我不想利用你或顾家什么,但咱们的婚约一日有效,别人就会因此主动给我些便利,这是我占你的便宜,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咱们还是一起劝顾叔叔答应退婚吧?”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说话就一套一套的,分的也清清楚楚,顾明严虽然不高兴未婚妻只想把他当大哥,但看着清溪娇小的背影,白皙水嫩的脸蛋,顾明严又觉得这样的清溪很有趣,反正她的年纪摆在这儿,有些事不用急。
  
  “以后除了我先开口,你不用再提退婚二字。”上前一步,顾明严故意紧挨着清溪站定,前胸几乎贴着她后背,然后在她耳边道:“清溪,能被你占便宜,我心甘情愿。”
  
  男人温热的气息吹在她最敏.感的耳垂上,清溪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未有过的战栗,清溪陌生又慌乱,看都没敢再看顾明严,胡乱嗯了声,便逃跑似的跑出堂屋,眨眼没了影。
  
  顾明严闭上眼睛,周围好像还残留未婚妻身上的淡淡体香,清溪羞红的侧脸,便是他多日辛苦的最好奖励。
  
  .
  
  顾世钦在老柳巷为清溪娘几个联系了一栋三进的宅院。
  
  老柳巷位于杭城市中心,乃闹中取静的一处好地方,往西走十来分钟,巷口外面就是风景优美的南湖,东、南、北三面要么是古色古香摆满小摊铺的名吃小街,要么就是新盖不久的商场大楼、影院,全都在三十分钟的路程之内,生活便利。
  
  这样的地段,房子租金自然不便宜,顾世钦拿到的是人情价,每个月都得五十块。清溪、林晚音觉得贵,超出了预算,但不可否认,宅子内外环境真的很好,据说不少达官贵人都住附近,路上每天安排巡警巡逻,安全极有保障。
  
  徐老太太一眼就喜欢上了,连声夸赞陪同过来的顾明严,玉溪、云溪更是兴奋,小小的云溪甚至拉着二姐的手,开始去逛宅子了。
  
  “就住这儿了!”发现大孙女似乎还在犹豫,徐老太太赶紧盖章,吩咐顾家的下人往里搬行李。
  
  清溪内心深处,同样无法抗拒这宅子,因此祖母一敲定,她咬咬牙,答应了。
  
  她有五百多,省吃俭用能租一年。一年,时间挺长的,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赚钱的路子。
  
  等行李都安顿好,宅子也参观过了,顾明严领了四个下人过来,对林晚音娘几个道:“老太太,伯母,家父说了,咱们两家是亲家,父亲必须照拂一二,不然传出去叫人诟病。金钱上他不帮忙,但这四个下人你们必须收下,洗衣做饭总得有人伺候。”
  
  林晚音看向女儿,清溪看着四个下人,徐老太太喜滋滋做主道:“好好,回去代我谢过你父亲。”
  
  顾明严笑笑,依次介绍四人。李妈、李叔是夫妻,李叔负责看宅、传话、采办等外务,李妈负责做饭,王妈专管洗衣打扫,小兰是特意送清溪的丫鬟。上次清溪、徐老太太来杭,便是李妈、小兰服侍的。
  
  “父亲已经预付了十年工钱,若他们伺候不周,老太太尽管差人知会一声。”
  
  徐老太太再次表示感谢。
  
  临近中午,顾明严谢绝徐老太太留饭的邀请,起身告退。
  
  徐老太太忙吩咐大孙女:“清溪快去送送。”
  
  这次顾明严没有客气,微笑着看清溪。
  
  清溪大大方方地随他往外走。
  
  “下午没事,我陪你四周逛逛,熟悉熟悉?”离堂屋远了,顾明严往未婚妻身边凑了凑,保持亲密又不会令清溪抵触的距离。
  
  清溪另有计划,摇头道:“刚搬过来,我们得准备送左邻右舍的拜礼。”
  
  顾明严才想起这茬,看看清溪,改口道:“那,我周六过来?”
  
  男女约会,顾明严有经验,知道不能缠得太紧,尤其是对清溪这样不习惯男女亲近的女子。
  
  今天周二,清溪松了口气,真怕顾明严天天都来。
  
  她一直将顾明严送出了门。
  
  “进去吧。”顾明严走到他的福特车前,朝清溪摆摆手。
  
  清溪礼貌地没动。
  
  顾明严不得不钻进汽车,司机发动,清溪才折回院内。
  
  顾明严歪着脑袋,看不见未婚妻了,他重新坐正。
  
  福特汽车开出狭窄的老柳巷,往右一拐,开始沿着南湖东岸往前行驶。湖面开阔,顾明严放下车窗,心情因为未婚妻的到来而愉悦,只是,就在汽车准备在一个岔路口转弯时,顾明严忽的皱眉,确定什么般朝车外看去。
  
  杨柳依依的南湖边上,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正闲庭散步般缓缓而行,身边跟着一条毛发黑亮的大型犬种。顾明严见多识广,一眼认出那是条纯种的德国黑背,但让他皱眉的却是黑背主人,也就是,他名义上的三叔。
  
  顾怀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车子已经转弯了,顾明严依然紧紧地盯着岸边的男人。
  
  顾怀修仿佛不知,随口唤了声“来福”。
  
  于是,驻足遥望福特车的德国黑背,立即放弃怀疑目标,乖乖跑回主人身边,继续陪主人散步。
  
  主人黑衣,忠犬黑背,从后面看,竟莫
名地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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