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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毒妇不从良》作者:假面的盛宴(完结+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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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5-23 13:02 编辑


116、第116章 42.0
  ==第113章==
  此次选妃宴的无疾而终,不光让众贵女们疑惑不已,诸位王公大臣勋贵们也是颇多猜疑。不过明眼人大多能猜出肯定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就结束了。
  紧接着发生一连串事,在长安城内又掀起一阵阵波澜,引起无数人议论纷纷。
  当今圣上给几位皇子下旨赐婚了,这次承元帝非常大方,不光给几位皇子赐了正妃,连侧妃人选也都定了下来。承元帝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有些苛刻的,因为哪怕是寻常老百姓家,也不会在儿子们到了年纪拘着不让其成婚。此番如此大方,着实让人有些惊喜不已。
  亦或是说惊吓也可。
  第一封圣旨是先到赵王府的,封刘家的嫡女刘婉为赵王妃,孟家的嫡女孟嫦曦为赵王侧妃,择日完婚。紧接着是成王,封萧家的嫡女萧研为成王妃,尚书右仆射阮成茂之女阮孟玲为成王侧妃。而后是齐王,封安阳侯府嫡女武茜为齐王妃,太常寺少卿之女吴玉琦为齐王侧妃。最后则是楚王,封萧家嫡女萧妧为楚王妃,择日完婚。
  圣旨一下,一片哗然。
  议论承元帝大方者有,议论承元帝坑人者也有,当然这些俱都是暗里的,各家各府是什么反应,也只有内里人知晓。
  不得不说,承元帝的这招釜底抽薪十分狠。
  赵王和成王两人为何急着大婚,不外乎想寻个有力的妻族。联姻,联姻,联合的便是双方的势力,若想增强己方势力,最好的捷径便是寻一方有力的妻族,可如今这些俱都被承元帝给破坏了。
  只是没人能给承元帝此举挑出刺来,未来赵王妃的身份不够高吗?刘家的势力并不差,不光自身便是簪缨世家,刘家出了一个贵妃,且刘婉在身份上还是赵王的表妹,即全了这表兄妹青梅竹马的情义,从刘婉身份上来看,也足够担当这个赵王妃。
  可不要忘了,刘家本就是赵王背后的势力,此番亲上加亲未免有些画蛇添足了。一个赵王妃的位置能换来多少助力,明眼人都能知道。
  同样,成王处境也与赵王相同。齐王倒还好,没有这种亲上加亲的烦恼,但安阳侯只是个闲散的爵位,其本身胸无大志,不过是靠祖上萌荫混日子罢了。至于楚王,似乎也与成王两人同病相怜。
  这一记闷亏吃得赵王成王两人俱是暗恨不已,却又有苦没处说,面上还要感恩戴德的叩谢‘父皇隆恩’。唯一能够补偿这两人的,便是自己所‘筹谋’来的两位侧妃,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于承元帝为何会将阮孟两家的嫡女赐予赵王和成王做侧妃,自然也有人颇多质疑的,毕竟以两人的身份,即使是做正妃也够格,做侧妃未免有些打阮孟两家的脸。只是承元帝即下了旨意,且阮孟两家也并未表现出有一丝不情愿,旁人自是不敢质疑。
  同时,承元帝也没忘记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太子元章,不光将阮家的嫡长女阮灵儿赐予太子做侧妃,更选了几名身份略低的贵女充盈东宫。
  齐制,以太子的身份,可拥有太子妃一名,太子侧妃一名,太子良娣两人,太子良媛六人,以及承徽、昭训、奉仪若干,品级不等。太子元章体恤民生,特婉拒承元帝为其充盈东宫之举,所以这次赐婚,东宫除了多了一名侧妃,及一名良娣与两名良媛,并未再增添其他人。
  萧家这边,因着连出了两位皇子妃,心情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成王失了一助力,但又有个右仆射之女作为补偿,可同时又与太子成了连襟,这补偿最后到底是不是补偿,还不得而知。喜的是萧九娘不负所望,被封为楚王妃,若是加把劲,将楚王拉到己方阵营,似乎并不是个梦。
  不管怎么说,因着这连着到来的两封圣旨,安国公府忙碌了起来。
  圣旨上虽是说择日完婚,但成王和楚王年纪俱都不小了,且皇子妃出嫁可不是什么小事,该有的仪礼得齐备了,至于嫁妆更是少不了。
  萧家的女儿自打出生以后,便要开始为其准备嫁妆。不光公中要给准备,其母亦然,所以萧三娘是不缺嫁妆的,只用再按制添上一些便好。可九娘不一样,她没有亲娘,且又是十岁以后才入得排行,这嫁妆便是要操心的头等大事。且因着萧家想笼络楚王,自然不能对九娘吝啬,不光要办好了,还得往好里办,至少不能差于萧三娘。
  不过这一切俱都不需要九娘操心,自打接到这赐婚圣旨后,她便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难道,她真要嫁给楚王了?
  即使九娘非常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府中连着多日都有人上门贺喜,各种宴席不断,甚至兰陵那边也派了人前来庆贺,这一切都让九娘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更不用说萧四娘萧七娘那嫉妒的眼神了,那真是时刻无不在提醒九娘这个事实。
  九娘连着好多日未去国子监上学了,成日里在家被长辈拉着见各府各家上门来贺喜的人和亲戚们。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全副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给夺走。
  那就是阮灵儿即将成为太子侧妃之事。
  侧妃虽也是太子正经妻妾,到底不若太子妃的地位崇高,且承元帝似乎急着给太子身边添人,所以钦天监和礼部那里所办得第一场婚事,便是为东宫迎娶太子侧妃。
  阮灵儿嫁入东宫,将在一个月之后。
  对于承元帝这一决定,九娘心情非常复杂,她不知道为何会选了阮灵儿做太子侧妃,她只知道若是没有楚王插手,这个太子侧妃本是她来做的。倒不是说她嫉妒阮灵儿,或是对太子有什么心思,而是她觉得东宫是个是非漩涡中心,以阮灵儿的性格嫁入那种地方,无疑是被人生吞活剥的下场。
  可这种事情是没办法逆转的,只能接受,九娘也只能心情复杂的祝福阮灵儿了。
  阮灵儿也没料到自己会被选作当太子侧妃,为此她恍神了许久,直到过了许多日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换个念头来想,这样也不错,若没有这个意外,她本也是要入宫的。这番同样是入宫,只是从做女官,换为做太子侧妃。想着那个面容清癯却秉性温和的男子,阮灵儿觉得似乎并不让人难以接受。
  九娘和程雯婧结伴来探望阮灵儿,与程雯婧的高兴不同,九娘显得要沉默许多。
  “九娘,你怎么了?不是来给灵儿贺喜的吗,怎么你倒是不说话了。”程雯婧说道。
  “有吗?”九娘掩饰的笑了一下,“我就是不小心走神了一下。”
  “九娘,你没事吧?”阮灵儿也担忧道。
  九娘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最近见得人太多,有些累了,总是容易走神儿。”
  “也是,家中最近客人很多,阿爹说再这么大张旗鼓下去,恐怕御史那边就要说话了,所以这两日家中客人才少了些,恐怕你家中那边也是如此吧。”
  九娘点点头。
  其实她不光是因为担心阮灵儿入了东宫应付不来宫里的情况,更多的则是基于上辈子记忆的一种担忧。
  楚王无疑是冲着那个位置去的,而其中最大的阻碍就是太子,上辈子楚王是如何登上那个位置的,九娘并不清楚其间具体的情况,她只知晓太子果然如同大家所说的那样英年早逝,且没有留下一个子嗣。至于上辈子太子有没有纳阮灵儿为侧妃,可能因为与己身并无太大的关系,九娘并没有过多关注,至于太子是怎么死的,到底是死于非命,还是因病去世,她并不知晓。
  也就是说阮灵儿日后的下场很可能就是守寡,且两人可能因为立场的原因成为敌对。就算不成为敌对,恐怕日后的相交也不会如此单纯了,九娘有预感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
  也因此九娘才会情绪低落,有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阮灵儿的感觉。
  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善良的少女,九娘心中叹了一口气,她能隐隐看出阮灵儿对成为太子侧妃并不是那么排斥,如今似乎也只能祝福她了。
  九娘勉强打起精神来,与两人谈论起阮灵儿的出嫁事宜,其间又提起阮孟玲的事,阮灵儿有些局促的说了些隐秘。
  原来那日,九娘和阮灵儿遭遇谋算的同时,阮孟玲其实是和成王在一起,两人相谈甚洽,浑然忘了选妃一事,而是找了一处地方赏月。之后被宫人撞破两人相拥的场面,这才是阮孟玲为何会成为成王侧妃的根本的原因。当然这也是阮灵儿的想法,她也是无意中听徐氏和阮孟玲说起此事才知晓,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那就见仁见智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在阮府是个隐秘,阮灵儿对此也颇感羞耻,若不是因为九娘和程雯婧与她关系不一般,她也是不会说的。
  联想到当日所发生的一些事,以及之后承元帝赐婚之事,九娘总感觉出一种诡异来。与他人不同,在整个事情中,楚王一直未显露任何身影,甚至此次赐婚大家的注意力也完全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对于楚王却没有过多的关注。
  这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楚王特意安排?
  若是特意安排,那楚王的心思就太令人恐怖了,不过九娘却不以为然,因为她上辈子见多了类似这种事。
  楚王,本就是个心思诡诈之人。
  *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
  转眼间,阮灵儿出嫁的日子到了。
  九娘和程雯婧提前一日便来与阮灵儿添妆,婚礼当日也来了,直到此时两人才意识到太子侧妃的头衔虽看起来光芒万丈,但到底不是正妻,阮灵儿虽也有一个婚礼,但这个婚礼比起太子妃当日出嫁那会儿,却是差了太多。不是阮府舍不得大办,而是规制如此。
  没有新郎前来迎亲,没有漫天铺地的红色,没有婚礼当日的筵宴,皇宫那里不会办,阮府这边顾忌影响也没有办。只有一辆辇车将阮灵儿接入宫中,从此宫墙内与宫墙外是两个世界。
  这一日,莲枝匆匆忙忙走了进来,附在九娘耳边说了一件事。
  对此,九娘并未露出太多吃惊,因为在之前便有端倪。
  萧六娘自打那次以后便从众人眼前消失了,一日两日还好,可以解释为觉得没脸见人。可是连着她与萧三娘俱都被封为皇子妃,安国公府又是接旨又是宴客,连着热闹了许久,家中长辈上门的也不少,可萧六娘从始至终未出面,这就有些难以解释了。
  九娘一直命人盯着琳琅居那边,今日终于得知了一件事。
  萧六娘竟然有身子了!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觉得吃惊的消息!
  “……琳琅居那边防得很紧,咱们的人一直插手不进去,还是这次郡主和六娘子吵了起来,才听出些许端倪来……郡主让六娘子打掉这个孩子,六娘子害怕,哭嚷了出来。且奴婢怀疑琳琅居那边还有十娘子的人,估计这件事那边也知道了……”
  九娘抱着小酒儿,给它顺着毛,陷入了沉思。
  她不同于那些懵懂不知的少女,自然明白落胎其中的厉害之处,若是一个不小心伤了身子,恐怕日后再生的机会都会被剥夺,且极为痛苦,所以萧六娘的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朝霞郡主的心情,九娘也能明白几分,她硬是将与王家那边的事给压了下去,哪怕招来众人嗤笑也不管不顾,为的就是不让萧六娘嫁给王祖耀那个纨绔子弟。沉重的代价已经付出了,和自己亲姐姐那边也闹僵了,按理萧六娘只需沉寂一段时间,待流言蜚语淡下来,再论其婚事,可这一切计划如今俱都被打破。
  出现了一个最大的意外,朝霞郡主又哪里会允许这意外破坏自己的计划,会让萧六娘落胎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六娘子虽是不愿,但被劝服的可能性很大。”莲枝又道。
  不是很大,是必然的。
  只是九娘又怎么能够允许呢?
  朝霞郡主对自己下手,因此造成了自己及小翠大奎两人的重伤,而自己也因为淋雨受寒,于子嗣上有碍。子嗣是九娘两辈子最大的心结,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朝霞郡主母女?!萧六娘是无辜,可她也无辜,无辜的人多的去了,母债女偿,天经地义,报应不爽。
  “将此事透露给王家四房人知道,这事小灿你去办。”沉吟片刻,九娘吩咐道。
  小灿点点头,便退下了。
  *
  王家四房最近的气氛十分不好。
  无他,本是十拿九稳的事竟然打了水漂。
  因为那件事,王家人在外行走总是被人拿异样的目光看待,说闲话的人也有许多。王家人在外面受了气,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四房,自然在府中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王正又气又急,为此没少去为难王大夫人。
  可为难王大夫人也没用,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足够王大夫人焦头烂额了。与亲妹妹那边闹僵了,因为她事情没办好,府里的人对她也是颇有怨怼,老夫人那里更是连着许久都没给她好脸色看。紧接着又发生程家一事,更是捅了大篓子,她还得上门贴着热脸补救。这好不容易消停了会儿,又闹出个什么选妃宴,如今宝贝女儿在东宫的处境艰难。太子身边添了那么多人,且还都是名正言顺的,王大夫人能不焦头烂额吗。
  这种情况下,四房再来找茬,王大夫人怎么可能给对方好脸色看。
  左不过就是这样了,王大夫人如今也没空去注重什么颜面,四房愿意闹就使劲闹吧,反正她是没办法了。
  所以说当双方都不注重脸面的时候,这胜负还真难说。王大夫人毕竟是长嫂,又是王家的管家夫人,四房的人也不敢撕破脸皮,无奈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就在这之际,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说起这个转机的出现,那就扯远了。王四夫人身边的一个仆妇有个亲戚在安国公府当差,两人这亲戚关系扯得极远,说是什么姨母小姑的婆婆的妹妹在安国公府做粗使仆妇。不管是什么亲戚,总而言之,这个人给四房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据说,萧家六娘怀了身孕。
  这件事在安国公府极为隐秘,那仆妇也是机缘巧合下才会得知。
  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王正因着打水漂了一个贵女儿媳,已经够烦躁的,且之前因为这事四房没少在府中被人指摘,如今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他怎么可能放过。
  在他的心目中,对方既然怀了他儿子的孙子,那就铁定是他王家的儿媳妇跑不掉了。一旦这件事情办成,不光多了一个嫁妆丰厚的儿媳妇,所面对的难题也会迎刃而解,而四房在家中地位的提升指日可待。更不用说以后还会多个公主加郡主的亲家,朝霞郡主为了女儿不惜丢尽颜面也要压下此事,足以见得她有多么疼爱这个女儿。
  疼爱好啊,人嫁了进来,以后四房有什么事,亲家那边可不是要帮着解决?!
  兴奋的打赏了那仆妇一锭银子后,王正夫妻二人坐在一起细细商讨这件事。
  那仆妇来讨赏也不是无的放矢的,事情打听得极为清楚。
  萧六娘确实已经怀有身孕,但有一件事不得不让王正夫妻二人重视,那就是朝霞郡主并不愿意女儿留下这个孩子,打算解决掉以绝后患之忧。
  听到这个消息,王正差点没炸起来,幸好被王四夫人给拉住了。
  人家只是打算,还没来得及做,而他们如今要做的事就是如何阻止这件事,且要借着此事让萧六娘嫁入王家。
  商定之后,王正夫妻二人便准备好一切,带着人出门了。
  为了不让王大夫人得知这件事,透露给朝霞郡主那边知道,他们还特意打了个幌子,借口回王四夫人的娘家,甚至许多准备都是在外面进行的。
  按下这些且不提,王正夫妻二人带着大批礼物以及仆从仆妇若干,大张旗鼓的登上安国公府的大门。
  消息报上去,崔氏很是有些吃惊。只是这事她可不会揽下来,便连忙去安荣院禀报给了安国公夫人。
  对于之前萧六娘在王家发生的那件事,萧家众人一直是保持着装聋作哑的态度。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突然王家人上门了,若是其中没有什么猫腻,安国公夫人是万万不信的。
  “阿家,您说这事怎么办?咱们让他们进府吗?”
  安国公夫人斟酌片刻,摇了摇头,“报给崇月阁那边,咱们不沾手。”
  安国公夫人既然发话了,崔氏自然乐意听从,赶忙命人将话传到了崇月阁。
  崇月阁那边,朝霞郡主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是吃惊,吃惊的同时又有一丝忧虑。到底愤怒的心情占了多数,她疾言厉色说道,不见,让他们滚。
  上面人能说出这个‘滚’字,下面人可不敢这么说。不过下人这里也摸清了楚上面的态度,虽没有将朝霞郡主的原话照搬,但待王家人的态度也不甚好。
  “你们赶紧走吧,主子说不见你们,你们王家人以后还是少上我们安国公府大门的好。”
  这下王家人可不乐意了,王正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格,当场就对安国公府下人横眉冷对起来,又是呵斥又是怒骂。一口一个有这么对待亲家的吗,什么你家萧六娘怀了我家儿子的孩子之类的等等,在安国公府大门前就这么闹腾了起来。
  事情闹成这样,下面人可兜不住了,只得又报上去。
  所以说不要脸皮也有不要脸皮的好处,那些要脸的人自是不敌。
  于是,王正夫妻一众人被请了进去。
  王正夫妻二人到了安荣院,笑脸迎人的对安国公夫人行礼问了好,安国公夫人僵着脸坐在首位牙床上,连个笑脸都扯不出。崔氏也是同样的表情,至于被请来解决此事的朝霞郡主,那就不用说了。
  “你们王家人真是太过分了,当众便毁坏我女儿的名声,这是想与本郡主想与公主府想与萧家做对?”
  朝霞郡主不愧是朝霞郡主,一上来便先声夺人,并摆出己方势力企图恐吓到对方。
  可惜要是会被轻易吓到,王正今日也不会上安国公府大门了,来之前,他便已经打算好即将面临的情况,自然也是做好心理准备的。
  王四夫人装出一副被吓得不敢说话的模样,王正则是对着一脸笑道:“亲家如此说话,就有些太过伤人了,咱们可是抱着友好的态度上门拜访,可惜被你家那不懂事的下人撵了出来,才会一时之间没控制住脾气。”
  好吧,不让王家人进门是经过安国公夫人三人默许的,这一下子可不是将三个人都骂了进去。关键你还不能表现出来,若不然不就应了对方的说辞。
  安国公夫人人老成精,只是这一句话便看出王正是个泼皮性子,此番来者不善,今日这事恐怕不好善了了。
  若是之前,她还能继续装聋作哑,由着朝霞郡主自己处置。可自家府上连着出了两个皇子妃,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可不适宜在此时闹出什么笑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ps:好了,大家都有归宿了,九娘担心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她肯定是帮着楚王,所以打从阮灵儿成太子侧妃那一刻,两人的朋友关系便会复杂起来……
  面面只能保证阮灵儿不会黑化,至于其他不能保证哦。

☆、第117章 42.0
  ==第114章==
  果不其然,朝霞郡主还没和对方说上两句话,就被王正当场挑明了一些事情来。
  什么你女儿怀了我儿子的种,什么如今这亲家不当也是不行了,什么虽然大家都不对,但到底他们是男方,总是要做在前头的,所以才会有这番赔礼上门……
  满脸笑容但软硬皆施,将泼皮无赖的作风发挥得淋漓尽致,且又让对方插不上嘴。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朝霞郡主被气得脸色又红又青,同时心情也处在一种惊疑的状态。
  萧六娘有身子的事,她瞒得很紧,连府中都没几个人知道,这王家四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安国公夫人脸色非常难看,作为祖母的,她亲孙女怀了身子,还是别人闹上门来她才知道,这简直对她而言就是一种羞辱。尤其王正并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便将此事当着面宣扬出来,方才在大门前闹腾的那阵,她只当对方是泼皮无赖的作风,想逼着她们让其进门,可这会儿王正又将此事拿出来说,安国公夫人就不得不信了。
  “朝霞,六娘真的有身子了?”
  朝霞郡主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阿家你别听他们胡说。”
  几乎只是一瞬间,朝霞郡主便决定此事不能认,反正对方没有证据,只要赶紧将六娘腹中那孩子处理了,以后对方再敢在外面瞎说,她就让亲娘出面治他们的罪。
  只是王家人会让她们如愿吗?
  显然不会!
  王四夫人当即表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面孔了,眼圈也红了,很快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王正本人更是一拍大腿,出言指责道:“亲家,就算你再看不上我家祖耀,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六娘明明就是怀了我家的种,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们胡说八道了,这种事情我们会胡说八道吗,若不是得到确切的消息,就算我王正再怎么不要脸皮,也不至于上门来讹诈!”
  不待朝霞郡主出言反驳,他又斜着眼忿忿不平道:“我们王家怎么来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初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儿也是全然无辜,若不是你们两姐妹想暗中设计人,大嫂瞒着我们夫妇二人设下此局,我那可怜的孩儿又怎么会如今连家门都不敢出了。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儿是男子,自己做下的事也不会不认,所以我们便想结两姓之好,将此事圆过去。可你家不愿,我们也并未强行要求什么,就当此事没有发生,全了大家的颜面。可此一时非彼一时,我那未来的儿媳怀里我家的孩子,我们夫妇二人便做不到装聋作哑!”
  王正这一番言辞,说得极为光堂,且有理有据,让人无法辩驳,更将王家四房形容成顾体面识大体,甚至不惜委曲求全的典范。除非朝霞郡主能泼着不要脸皮,将当日之事从头到尾的讲诉一遍,与对方当场掰扯。可即是如此,她也是没理的,因为本身她与王大夫人便立身不稳。
  朝霞郡主被气得不轻。
  她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还没见过这种泼皮。当然泼皮也有泼皮的对待方式,还不待她眉毛竖起叫人将这些人撵出去,王正夫妇二人一个当即大哭起来,似乎饱含无限委屈,一个则去冲到安国公夫人面前,求她这个长辈做主了。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一旁服侍的婢女仆妇个个面面相觑,也不敢插言。所以说,王家四房这**人能让王大夫人都为之头疼不已,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老夫人,您也是个明理之人,您说说看我们可有做的任何不对的地方。该低声下气也低声下气了,该求的当日我们四房不好上门,便托给了大嫂,好话也没少说。您知道世家传承,子嗣传承乃是大事,我们作为祖父母的,怎么能无视孙儿流落在外。”
  安国公夫人这会儿脑袋都是大的,与朝霞郡主一样,她也没见过这种泼皮无赖的作风。可你不能说人家说得不对,憋屈烦躁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好了好了,都先停停。”安国公夫人拍拍手边的案几。
  王四夫人立马停住哭声,王正也噤了声,朝霞郡主则被气得脸色泛白,半靠在婢女身上,恶狠狠的瞪着王正夫妇二人。
  “你说的道理咱们都懂,老妇人也不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六娘那孩子怀了身孕。朝霞作为亲娘,她既然说没有了,那定是没有了。”
  不管怎么说,朝霞郡主作为萧家的媳妇,此番也是要一致对外的。
  王正露出一副明显就是你们撒谎的样子,似笑非笑道:“咱们既然上门了,肯定是有确切消息才会来。”
  潜意词就是,你们还是不要装了。
  安国公夫人装着询问模样的望向朝霞郡主,朝霞郡主立即道:“六娘没有怀孕,我是她亲娘,我都不知道,怎么你们就知道了!”
  “那若不然就让六娘那孩子出来让我们看看吧?大夫不用你们请,今日我带过来了!”王正食指一伸,指向门外。他那些准备可不是白做的。
  朝霞郡主被堵得一哽,说不出话来。
  还得安国公夫人上场:“今日不凑巧,六娘那孩子并不在府中。”
  “她不在府中,那在哪儿?”
  安国公夫人丝毫没有停顿,“去她外祖母那里了。”
  潜意词,你要是敢去昌平公主府上闹,那就去吧。
  “六娘今日去了公主府,被我娘接走了。”
  朝霞郡主这会儿见婆母替她圆场,多少也有了几分底气,她推开婢女,挺直腰杆直视对方,眼中含着讥讽。
  她就不信这王家人敢闹去公主府。
  果然,王正被难住了。
  他自是不敢上公主府大闹的,别看他来萧家闹,那是因为萧家人心虚,不敢让自己闹大。可昌平公主蛮横的名声在外,谁敢上门招惹。
  他眼珠子转了几圈,露出笑脸:“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强迫。只是今日不在,明日应该会在吧?明日我们再来就是。”
  这话一出,安国公夫人及朝霞郡主尽皆气堵。
  王正暂时退让了一步,但并不代表他打算放过此事。萧家人抬出昌平公主,他自然要给对方面子,且他点出明日之言,若是明日再见不到萧六娘,那明摆着就是朝霞郡主等人心虚。是时他面子给了,余地也给留了,再闹起来也是有理有据。
  且他也不是没成算的,方才在大门外闹腾的那会儿,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这番他回去禀明家中长辈,家里人自然要站在他这一方的,是时朝霞郡主母女若是就范最好,若是不就范,他就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他就不信这个儿媳妇还能跑了不成!
  王正打定主意,便拱拱手带着一众人告辞了,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待王家的人离开后,安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方的打算她自是了然在心,若是没有朝霞郡主从中做阻碍,这婚事她答应下来又何妨,反正萧六娘已经被毁了。可有个朝霞郡主在其中拦着,她便有些不好做。
  “朝霞,这事你准备怎么办?看王家人的意思,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朝霞郡主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看出来了,可她如今真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你之前做的事,家中一直不做质疑,想的便是六娘吃了亏,体恤你母女二人艰难。可此事不但没有解决,反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番家中情况与他时不同,可是经不起外人的指指点点。若是误了三娘九娘的大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可是谁都不饶!”
  安国公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若是六娘无孕的话,明日就大大方方出来给人见,打消王家四房的主意。若是有的话,那便老老实实的嫁了吧。
  朝霞郡主怎么能够甘愿呢,她努力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竟然毁在这件事上,若是让她知晓是谁漏了口风,她定然不会轻饶。
  就在这时,从门外匆匆忙忙跑来一名婢女,正是朝霞郡主身边一个叫做桂香的婢女。
  “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六娘子、六娘子她流血了,腹疼不止……”
  桂香扶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
  安国公夫人面色一凝,很快便联想到很多事情来,她不敢置信望着朝霞郡主:“你给六娘吃了堕胎药?”
  朝霞郡主面色怔忪,她确实打算给六娘吃堕胎药,可六娘闹腾着不吃,怎么这会儿……
  她没有理会安国公夫人的话,当即便跟着那婢女离开了。
  *
  琳琅居
  内室中,萧六娘躺在榻上,面色露痛苦之色,不停的□□翻滚着,一旁有婢女不停的拿着帕子给她拭汗。
  一墙之隔的堂间,朝霞郡主面色狰狞,怒不可遏,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你们告诉本郡主,是本郡主命人送来一碗药,让六娘服了?”
  她面前跪了一地的婢女仆妇,个个面露惊恐之色,甚至还有人吓得啜泣不已。
  领头的一个婢女哭得泪流不止,不住的磕着头:“万望郡主明察,真是有人奉了郡主的命送来一碗汤药,让六娘子服下了。服下后,六娘子便腹疼不止,下面也见了红,奴婢见势不妙,这才去找了桂香。”
  原来之前王家人在安荣院大闹那会儿,有崇月阁的人送来一碗汤药。因着之前朝霞郡主便因萧六娘腹中胎儿之事,与女儿争吵过几次,旁人不知晓,但萧六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尽皆知晓。且王家人在安国公府门前大闹,府中许多人都知道了,萧六娘自然也接到报信,心中自是恐慌不安。
  紧接着朝霞郡主被招去了安荣院,安荣院里闹成那副样子,是想瞒也瞒不住的,所以萧六娘也知晓王家人借着自己怀孕之事,上门逼着想让自己嫁过去。就在萧六娘焦急等待结果这当头,崇月阁那边送来一碗汤药,说是此事瞒不下去了,若不想嫁给那个王祖耀,就赶紧喝药将胎儿打下,是时朝霞郡主自会为女儿周全。
  萧六娘本身也是不愿嫁给那个王祖耀的,因为当日她清醒之后,便见了王祖耀的样貌。见他样貌猥琐,与她所想象未来夫君的形象完全不符,本身又是个没出息的,又哪里甘愿让自己嫁给那样埋汰的人。
  再加上这几日,她本就被亲娘劝得差不多要听从了,之所以会犹豫不过是因为惧怕。此番骑虎难下,她也没有多想,只当阿娘是为了她好,丝毫没有犹豫的便将那碗药喝了下去,哪知那药药效猛烈,前头刚喝下去,后面便发作了。
  可问题就出来了,朝霞郡主方才只顾得应付那王正夫妻二人,哪里有派人送什么汤药过来。
  那么这药到底是谁送的呢?
  朝霞郡主就算再蠢,也意识到其中的不对,一面让人去请了大夫,一面将所有人叫来查问此事。安国公夫人此时也来到琳琅居,哪怕她对萧六娘再怎么不感冒,这毕竟是她的孙女,且发生了这样匪夷所思之事,过来看看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不光是她,崔氏也来了。
  很快,负责去查探此事的人便回来了,那送药之人并不难找到,且若不是崇月阁的人,琳琅居这边也不可能会轻易相信对方。此人是朝霞郡主身边一名婢女,虽不若李氏和桂香那样受朝霞郡主宠信,但在崇月阁也是颇有几分脸面的。
  只是当人寻到她之时,此人已经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副局面,朝霞郡主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若说对方只是无的放矢,又怎么可能如此大费周章的牺牲一条人命。可若说没有问题,恐怕谁都不会相信,难道对方只是为了骗萧六娘喝下一碗药?恐怕那药中大有问题。
  大夫很快便请来了,朝霞郡主三人站在一旁看那大夫为萧六娘把脉。
  随着大夫脸色的暗沉,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来。
  “真是胡闹,这是谁开的药!如此狼虎之药,哪能是给未婚女子服用的!”
  这老大夫是惯常给安国公府内人看诊的,医术十分高明,与萧家打交道也是多年了,若不然这种丑事也不会请了他来。
  “糊涂啊,真是糊涂,她一个未婚的小娘子,若只是单纯想堕掉腹中胎儿,只需老夫开上一些温补的药,喝个十日半月,便能解决问题。怎么能使用如此狼虎之药,这是毁了这孩子啊!”
  朝霞郡主身子一软,往一边倒去,还是崔氏眼明手快搀了她一把。
  “大夫,可有什么说法,那药真有问题?”崔氏问。
  “药性太过猛烈,伤了这小娘子的身子,还好请医及时,若不然血崩也是可能会发生的,你们先且出去,留下婢女侍候,待老夫为其针灸止住血后再说。”
  朝霞郡主几人出去了,面色凝重的等待里面的结果。
  方才那大夫虽说的含蓄,但众人俱是听明白其中的意思。就如同大夫所讲,这堕胎药可不是随便能乱吃的,在富贵人家自然不拘,只要找来医术高明的大夫,开一些温和的药,连续喝上十日半月,胎儿自会落下,且不会伤了身子。
  只有那些妓子或者是穷困的破落户,才会为了解决麻烦不管不顾的找些庸医或者赤脚郎中,拿些药性猛烈的狼虎之药私下服用。这种药要价低廉,药性猛烈,一两副差不多就能解决问题,可如此药效猛烈的药,对女子身体的伤害也是极大的。运气好一点,顶多就是人受些罪,若运气不好,从此伤了根本不能再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很快,那名老大夫便从内室中出来了。
  “药已经服下,如今老夫也只能尽量控制不让其大量出血,待残血排完,再服用其他药物小心温养。只是那药效太过猛烈,伤了小娘子的根本,恐怕以后在生养方面会比较困难。”
  朝霞郡主面色一白,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发生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肯定不可能不了了之,这明摆着就是府中有人冲着朝霞母女二人而来,才会借机使了这样的手段。
  这种手段看似有些荒诞无稽,可它竟然成功了,借着王家人上门大闹以及朝霞郡主一直劝着女儿堕胎之事,从中打了个模糊差,可以说将所有人都利用到且也计算到了,于是那碗药便如此堂而皇之,借着朝霞郡主的名头进了萧六娘的嘴里。
  女儿被害成这个样子,朝霞郡主自然不会放过那始作俑者,安国公夫人作为祖母的,也不可能不管不问。
  于是便在府里查了起来。
  几乎没查个底朝天,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悬梁的婢女爹娘早就死了,因着她们家是萧家的世仆,府中管事体恤她年幼无依,便让她进府做事。从最小的粗使婢女做起,一直到进了崇月阁。且她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也是个话少的,问遍了她身边所有熟识的人,都没查出任何端倪。
  不光下面人被查,上面人也没逃过,醒过来后的朝霞郡主似乎癫狂了,全然不管不顾起来,老夫人也照顾她的心情,并未做任何阻拦。
  其实此事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首当其冲便是九娘。
  当然这是朝霞郡主心中的想法,哪怕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她也不会当面将这种猜疑说出来。因为九娘如今身份不一样,指控也得有恰当的理由,难道她能说因为她和她娘派人伏杀萧九娘,如今萧九娘来报仇的吗?
  肯定不能,那件事好不容易才过去,没人会傻的重新又提起。
  事情发生之时,九娘并不在府中,接到禀报后,她便匆匆从国子监回来了。听完来龙去脉,她并未阻拦前来查问之人的动作,让对方将翠云阁的婢女仆妇分批带走问话。
  当然九娘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问话之时,她一直坐在旁边,也免得有人动用私刑或者栽赃什么的。
  事实证明,没有做就是没有做,翠云阁的嫌疑很快被排除了,即使朝霞郡主不愿意相信这项事实,但有安国公夫人压着,也并未再做出其他事来。
  安国公府上下,因为此事闹得人心惶惶。
  一直到深夜,整件事才终于暂时消停下来,可是依旧没查出到底是何人暗中下手。
  *
  安荣院
  安国公夫人神色萎靡,胡大娘在其身后轻轻地给她揉着太阳穴。
  “按理说这种事情,即使是为了家中和六娘的颜面,也不适宜大张旗鼓的折腾,可你是六娘母亲,你的心情我这个做阿家的能够理解,所以我未多做阻扰。可如今你要查也查了,要问的也问了,接下来就消停消停吧,回去好好考虑明日王家人来如何应付。”
  “阿家——”
  “牵扯旁人的话,我不想再听到。她如今身份不同,若是没有铁证的话,我劝你管住自己的嘴,若不然惹出什么事来,即使是你娘出面也难得保你安然。其实事情到底如何你心中应该清楚,又何必去迁怒其他人。连傻子都知道你和六娘出了什么事,第一个会被怀疑的对象就是她,多得是可以下手的机会,她会选择用这么明晃晃的手段来害你们?!”
  “多的我也不想说,总而言之,此事就此打住,六娘的事你明日给解决了,不要再闹出什么其他事来。如今不光家里折腾不起,六娘也经不起,你就算不为家中着想,也得为自己的女儿考虑考虑。”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后,安国公夫人便挥手让朝霞郡主退了。
  与此同时,翠云阁里,温暖的烛光一直未熄。
  “娘子,你说这事到底是谁干的?”莲枝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问道。
  “你觉得呢?”
  莲枝沉吟道:“咱们自己清楚不是咱们做的,但崇月阁那边在府里树敌太多,还真是有些不好猜。不过奴婢觉得那人似乎非常了解郡主和六娘子的模样,且似乎盯着两边很久了,若不然也不会抓住这样的机会。”
  莲枝所言并没有错,这种手脚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人,不光得有敏锐的目光,还要会审时度势,且心性果决。最可怕就是此人藏在暗里一直窥探着朝霞郡主和萧六娘的各种行举,若不然她也不可能会抓住这么好的时机。
  一个这样的人藏在暗里窥探着自己,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啊。
  “你的想法很好,照着这个方向去猜,差不多就能猜到了。”九娘浅笑,放下小酒儿,褪鞋上了榻。
  莲枝继续陷入苦思,一直到九娘歇下后,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如同她所言,朝霞郡主平日里为人太差,在府里树敌太多,真是个个看起来都非常像下手之人。
  床榻上,九娘眼睛盯着床柱子上所挂的薄纱帘幔,唇角徐徐勾起一个弧度。
  她还真没有想到,她竟然选在这种时候出手了,不过也确实符合她的作风,不做则已,一击必中。
  有一个这样的敌人潜在暗中,朝霞郡主你怕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ps:大家应该能猜到是谁做的,反正不是九娘。
☆、第118章 117.42.0
  ==第115章==
  夜已经很静了,静心斋里的灯依旧亮着。
  如花端着描金托盘走了进来,见书案前娘子依旧伏案书写,不禁道:“娘子,时候已经不早了,还是赶紧歇着吧。”
  今日府中折腾了一天,上上下下俱是提心吊胆,深怕被牵扯其中,静心斋里的奴婢也被叫走问过话,但因有翠云阁在前,后面的人也只是例行问话,很快便将大家给放回来了。萧十娘从用过晚膳,便开始抄写佛经,一直抄到现在。
  自家娘子有每日抄写佛经的习惯,数年如一日,如花依稀记得以往娘子不是这样的,自打娘子的亲娘过世,她便如此了。
  看着这几年来越发沉默的娘子,如花是心疼的,只是她不过是个奴婢,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萧十娘放下手中的笔,徐徐出了一口气,动了动僵直的颈子:“已经抄好了,呆会儿等墨迹干了,你帮我收起来。”
  如花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托盘,走过去将萧十娘搀扶起来。
  “娘子,奴婢端了一碗碧玉羹来,若不然吃一些再歇下吧。”
  十娘摇了摇,去了床榻前坐下,如花上前替她褪了鞋,便服侍她在榻上躺下。
  夜风徐徐,透过半敞的窗户拂进室内,带来一室凉爽。夏日的天还是比较热的,不过到了深夜气温便会降下来,有了夜风吹拂,到底也能换来一夜安眠。
  室中的灯光暗了下来,仅是墙角一处高几上还留了一盏晕黄的小灯,萧十娘躺在榻上,静默的凝视虚空,忽然她捂着嘴低低的笑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笑,认真看去又像是哭。许久,萧十娘才松开手来,眼中绽放出一种灼亮的光芒。
  有一个这样的敌人潜在暗中,朝霞郡主你怕了吗?
  不管你怕不怕,我会这么一直盯着你,千万不要给我可趁之机,若不然让你痛苦,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快乐!
  很抱歉,九姐,害你差点又替我背了黑锅。不过,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
  次日,王家人再度上门。
  这次不光来了王正夫妻二人,还有被赶鸭子上架的王大夫人。就如王正所想,回府后他便将此事禀报给了王老夫人,毫无意外获得了王老夫人的支持。王老夫人作为长辈今日不适合出现在安国公府中,于是王大夫人便来了。
  朝霞郡主也来了,面容难掩憔悴,脸上擦了厚厚的脂粉依旧掩饰不了她眼底的一片青黑。往日里饱满光滑的脸,如今干燥而微微有些浮肿,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以往那娇艳任性的朝霞郡主。
  看到这样的妹妹,王大夫人有一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直至至今,她依旧没有弄清楚整件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她的心情很茫然,有一种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错觉。不过她知道,经过这一遭,姐妹二人之间的情分恐怕是彻底没有了,以后朝霞还会不会叫自己姐姐还不得知。
  朝霞郡主望着对面同样面容憔悴的姐姐,讥讽的勾了勾唇。发生了这么多的一切,如今她是把所有人都怨上了,包括王家人,包括自己的亲姐姐。
  其实此时她心中满是怨愤,有一种将眼前所有一切砸得稀巴烂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她还有六娘,还有年幼的儿子六郎……
  朝霞郡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冷的看了对面这些人一眼:“旁的不多说,这门婚事我同意了,剩下的你们按照礼节来,我还有事,就不多陪诸位了。”
  丢下这句话,朝霞郡主便离开了。
  王正夫妻二人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倒不是怒,而是高兴的。他们本想着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对方如此简单就投降了,真是大喜啊。
  王正喜笑颜开,王大夫人面色极为难看。
  “大嫂,还要谢谢你今日陪弟弟我走一趟了。”王正拱了拱手,道:“以后两家又多了一层亲戚关系,还望以后多多照顾。”
  王大夫人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皮笑肉不笑道:“四弟有心了。”
  之后,自是散去,回府后王正便开始张罗着上门提亲事宜。
  *
  琳琅居
  萧六娘病恹恹的躺在榻上,脸上的泪迹未干。
  “阿娘,这样真的可以吗?”
  朝霞郡主抿了抿唇,握着女儿的手,“这是阿娘想了一夜,才想出的法子。王家那**人不要脸皮,继续掰扯下去,事情可能就掩不住了。阿娘知道嫁去王家委屈了你,可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过两日阿娘便给王家那边递去你小产的消息,将此事安在他们头上,日后你嫁过去,就算不能生,他们也不敢拿你如何。你出嫁之时,阿娘将你身边多放几个可用之人,到时候无论是谁生了儿子,你就抱去身边养,或者是借腹生子也是可以。”
  为了自己女儿,朝霞郡主可真是穷尽心力了。
  就如同安国公夫人昨日所言,她可以不在乎所有人,但她不得不为女儿考虑。王家逼迫上门,女儿又横遭此祸。女子不能生养,这个问题有多么的严重,朝霞郡主不是不清楚,她昨日苦思了一夜,才定下今日此举,含辱答应了这门婚事。
  “可是……”
  “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什么叫做如意郎君,当年你阿爹在我心中便是如意郎君,阿娘硬是求着你外祖母将自己嫁给了你阿爹,可这么多年来你也是能看见日子过得怎样的。左右不过是嫁人过日子,日子过得好不好还得看自己,有阿娘和你外祖母在,若是日后真过不下去了,你就和离归家来。”
  经历了这么多的一切,如今萧六娘也不是当初那个骄横的萧六娘了,见阿娘容色憔悴,这些日子明显能看出来老了许多,六娘也是不忍再说其他的,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之后,就如同朝霞郡主所想,隔了两日她便命人往王家那边递了话,因着王正夫妻二人上门大闹,六娘受了刺激,小产了。
  王正夫妻二人又惊又怕,生怕这门婚事又打水漂了,安国公府那边却并未多说其他。王家人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两次,安国公夫人便松口了,答允下来两家先定亲,只是成婚之日要等萧三娘嫁入成王府以后。萧三娘比萧六娘年长,按着次序出嫁也是可以理解的。
  按下这些不提,待萧六娘嫁入王家后,因其身份在此,又有两个作为皇子妃的同族姐妹,再加上有着之前这事儿,确实如朝霞郡主所想那样,王正夫妻二人只差没把她供起来,对于她成婚已久肚子却不见动静,不敢多说一词。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
  八月就这样过去了,天气也渐渐不再如之前那般炎热。
  九娘被封为楚王妃后,也依旧没拉下去国子监上学之事,只是比起之前,如今她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去时不去,不过国子监内的官员俱都无视了。若论品级,哪怕是国子监祭酒见着九娘都要行礼,又哪里会要求她这些。
  当年无足轻重的一个闲散县主,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妃。赐婚圣旨一下,九娘便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妃,身份自然不同以往。
  自打赐婚圣旨下了以后,九娘便懒散了起来。
  确实也是,如今不管是在府中还是府外,众人见到九娘俱是恭敬至极,没有人敢给她脸色或是做出什么事来,不管暗里如何,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就连萧四娘和萧七娘如今见着九娘,都不敢再露出讥酸之色,可能是暗里被长辈们教导过了。
  甚至是朝霞郡主,一直打心底里认为是九娘害了六娘,可她也没有敢当面发作出来。如今今非昔比,承元帝待昌平公主不若以往亲近,已经有许多人看出了这件事,这段时间昌平公主可是安分得很,自是不敢胡乱在作妖。
  不过这一切九娘并不知晓,她只当朝霞郡主是吃一堑长一智,且忌惮楚王,才会如此。
  身份以及待遇的突然转变,让九娘格外不能适应,如今的她不再是萧家九娘,而是楚王妃,身上打了楚王的标签。
  可她已经许久没有见着楚王了……
  自打那次选妃宴之后,九娘便再没见过楚王。
  头一个月一直忙着,之后又有阮灵儿嫁入东宫之事,紧接着又发生萧六娘的事,九娘屈指算算,她已经有近两月没见着楚王了。
  时下,男女订婚之后,便不适宜再私下里见面。这个规矩九娘是懂的,可她不认为楚王会是一个愿意遵守规矩之人,她想他大抵是很忙。
  这是一起初九娘的想法,可渐渐她又不敢肯定了,楚王忙得时候她也不是没见过,可之前他就算再忙,也会隔三差五出现在自己面前,此番到底是有些诡异。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他后悔娶自己了?毕竟比起萧六娘来,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子嗣有碍,哪个男人会不在乎这个。也许之前的信誓旦旦不过是一时冲动,事后冷静下来,便后悔了。九娘从不信男人的誓言,当年王四郎对她起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之后该背叛的还是背叛了……
  九娘并没有发现,从不会在男人之事上如此胡思乱想且纠结的她,破天荒的竟然连着胡思乱想了好几日。
  这一日,下了学,看着停在侧门处的那辆熟悉的马车,九娘心中一跳。
  自从大奎受伤以后,九娘便没有再去过私宅了,偶尔去见楚王,也是楚王府的马车前来接她前去楚王府,所以九娘对带有楚王府徽记的马车十分熟悉。
  她感觉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可又抓不住视线的来源,这道视线让她心跳得有些快,从脚底根下冒出了一股雀跃感,这种雀跃感让她跃跃欲试,有一种想很快的走过去的冲动。可九娘终究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看着那辆马车,缓缓走了过去。
  到了马车近前,车夫放下了车凳,九娘踩着车凳上了马车,推开车门。
  还不待她关上车门回过身来,整个便被卷了过去。
  炙热、亲昵,又隐隐包含着一种急迫感……
  嗅着鼻尖熟悉的薰香味道,九娘难得没有挣扎,而是默默的承受着。纤细的双臂环上对方的颈子,从身体最深处泛出了一种满足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自己才被松了开,九娘轻喘着,半垂着脸整理自己的衣衫,不敢抬眼去看面前那人,也不敢去想方才自己孟浪之举。
  “你明年才及笄。”
  声音中隐隐有着一种叹息,九娘也不知楚王为何会提起此事。
  还不待九娘出言,人又被拉了过去。
  “这些日子,可有想念本王?”声音近乎咛喃,就在自己耳边低语。
  九娘的心怦怦跳着,她双手撑着放在对方胸膛上,也不敢太过使力,只是尽量不让自己和对方贴得太紧。小脸侧着,耳根与脸颊都微微泛红。
  “怎么?本王问你话,你没有听见?”
  耳垂被咬了咬,顽皮的舌尖在上面打了一个转,紧接着便吸入口中,细细舔舐了起来。
  “表哥……”
  九娘隐隐听见自己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又似乎像是在撒娇的意味,还不待她分清,后颈上罩上一只大掌,她赶忙吓得趴在楚王怀中,慌忙道:“有想的,表哥你最近去哪儿了,九娘好久没见到你了。”
  大掌熟稔的磨蹭着掌下温润柔软的肌肤,磨蹭着磨蹭着,便有一种向下滑动的冲动。只是楚王也知晓自己方才有些孟浪了,似乎将她吓得不轻,便将手移至她的脸颊侧缓慢游移。
  “本王离开长安了一趟。”
  呃……
  九娘有些呆愣,她并未听说有楚王离开长安的消息,难道他是偷偷出去的?要知道这种时候,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离开长安,可是要费很大的心力的,肯定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楚王才会私离长安。
  大齐历来有皇子成年就藩的惯例,但本朝却因承元帝某些隐晦的心思,所以几位成年皇子一直呆在长安城内。楚王两辈子都被承元帝特许不之官,甚至几乎没有离开过长安城,毕竟他腿的问题是摆在明面上的。据九娘所知,上辈子楚王唯有一次私下里离开长安,便是因为……
  九娘的身子不由自主一僵。
  楚王感觉到这种变化,眼光闪了闪,面上却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貌似闲适的捏着九娘耳垂把玩着。
  “本王已经查探到能治疗本王腿疾的一些隐秘,此番出京便是为了此事。”
  九娘的眼神有些发直,“那人找到了吗?”
  是了是了,上辈子楚王有一段时间离开长安,便是亲自去抓毒女了……
  九娘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是有漏洞的,楚王只说查探到一些隐秘,并未说去找什么人,可九娘却是因为上辈子记忆的干扰,下意识便认为楚王私离长安便是去抓毒女。
  楚王看着垂在面前的小脑袋,将她拉入怀中,大掌无意识的抚摸着她的脊背。
  “找到了,本王所中的毒便是从此人手中流露出去的。此番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找到,本王因着不能离开太久,便先行回来了,她随后便到。”
  “那恭喜表哥了,站起来的时日指日可待。”
  *
  九娘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遇见毒女后发生的一些事。
  那一年她十七,却是已投入楚王门下为他办事。
  说是为楚王办事,其实也是为自己,两人不过是互利互助罢了。可认真说来,若是没有楚王,她早就被人大卸八块拆吞入腹了,所以她对楚王是感激的,即使他很多时候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莫测。
  也是楚王私离长安了一阵子,跟着不久后他的手下便带回了一人,那人就是毒女。一日,她去楚王府禀事,楚王刚好要外出,便顺道也将她带上了。直到去了之后,九娘才知晓是去见毒女的,只有毒女才能解掉楚王身上的毒。
  毒女是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慈爱的老妪,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实则此人脑袋似乎有些不正常,时而阴鸷,时而癫狂,时而又是正常。
  他们到的时候,毒女一个人坐在一间昏暗的室内,神情狂乱。楚王提出让她给自己解毒之事,可毒女却是仿若未闻,就在楚王准备带她离开之际,那毒女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将这小丫头给我留下,我便治好你的腿。”
  楚王的脸色很难看,这还是九娘上辈子第一次看到楚王有如此难看的脸色。之后楚王便带她走了,那毒女在身后怪异的笑了声,咕哝了一句。
  “舍不得?”
  萧九娘只听到这一句,那扇门便被人从身后阖上了。
  此后几日,楚王一直很沉默,而九娘内心揣揣。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料想毒女那句话定然是大有蹊跷,只是楚王不言,她也不好开口询问,还是忠心耿耿的常顺告知了她一些话,她才明白内里究竟。
  原来毒女所言的那句‘将这小丫头给我留下’,并不是让她为奴为婢或者干什么,而是要她来试毒。也是那个时候九娘才知晓,这毒女不光毒术高明,会制奇毒,也会解奇毒。据闻,当年楚王身上所中的毒,便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这世间也只有她会解。
  且这毒女还有个不为人知,也不为常人所能接受的癖好,那就是她喜欢拿活人试毒。
  得知这一事情,九娘沉默了许久。
  她并不怪常顺,常顺忠于楚王,她是极为清楚的,如今楚王唯一能站起来的机会摆放在面前,他会背着楚王来找自己,也是能够理解。
  就如同之前所说,九娘一直是个天性凉薄之人,因着过往的经历,她从来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与楚王相处之间,她也许狗腿子也许满脸奉承之色,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张面具罢了,她的内心一直很清醒,一直很清醒的计算着所谓的付出与回报。
  毋庸置疑,总体来说楚王待她还是挺不错的,超出了她付出的太多太多。
  且,九娘心中还有一些隐晦,她不想去试验人性,试验楚王在无计可施之时,会不会拿自己去交换。终归究底她对楚王而言,不过是其所豢养的一只恶犬,用来咬萧家人,用来做一些无足轻重之事,可有可无。
  楚王如今不言,不过是心中有所犹豫,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九娘不想去赌。
  所以她考虑了几日,便私下去找了毒女,答应了试毒之事。既然事情已经无路可退,索性做得光堂些,楚王大势已成,一旦扫除最后的忧虑,未来可想而知。
  说她挟恩图报?
  好吧,她确实有这种想法。
  与毒女酌商一系列条件之后,九娘便开始了为期半年的试毒生涯。
  那是她两辈子都难以回首的往事,也许她确实在毒女身上落了不少‘实惠’,可那种经历也是着实令人不堪忍受的,很多时候九娘都会忍不住想,她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幸好,她没有死,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她以为此事便就此完了,实则低估了毒女的疯狂,她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竟然让她丧失生养的能力……
  所以对于九娘来说,毒女一直是一个梦魇般的存在,她那出神入化的毒术,杀人于无形,还有她那怪异且癫狂的性子,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后又会遭遇什么……
  ……
  “娘子,怎么醒了?”
  听到屋中的动静后,莲芳便端着烛台进了来。
  帘帐之后,九娘眸色翻滚,额上一片湿润。小酒儿一跃上了床榻,扑到了九娘的胸前,使劲的摇着尾巴,吐着小粉舌。
  莲芳赶忙放下手里的烛台,走了过去,将小酒儿捞起来抱在怀里,嘴里说道:“酒酒,你个小坏蛋,小心压着娘子了。”
  小酒儿在她怀里用力挣扎,找了个空跳了下来,又去了九娘身边,不过这次只是爬在一旁撒欢。
  九娘这才缓过劲儿来,原来她都是在做梦,那一切都是上辈子发生的。
  “几时了?”
  “还不到三更天。”
  九娘从榻上坐了起来,伸手将小酒儿抱进怀里,莲芳见九娘出了汗,便扭身出去端水拿帕子了。
  擦了汗,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九娘便让莲芳下去了,只留了一盏灯,自己抱着小酒儿径自出着神。
  她的心中隐隐有一丝焦虑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毒女马上就要来长安了,这一次还会上演上辈子的事吗?她要不要去见毒女?如果毒女又提出那种要求,她该怎么做?
  上辈子她不过是楚王身边一条可有可无的恶犬,这一辈子却是未来的楚王妃,楚王会拿她去做交换吗?楚王的腿又该怎么办?
  一个怪圈,两辈子都转不出来,九娘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种凄凉感。
  突然,手边传来一阵润湿,却是小酒儿见九娘一直不理会自己,用力的舔着她的手。
  九娘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它便就势翻了一个身,四个小爪子朝上,露出粉白的肚皮来。这是一种极为亲昵的姿势,也是代表着撒娇,小酒儿是很聪明的,知道它这样就会招来怜爱,若是有人给自己搔搔肚皮,那就更舒坦了。
  望着小酒儿湿漉漉的一对黑眼睛,九娘噗呲的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替它搔了搔肚皮。
  夜,还很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  ps:比起九娘,十娘要狠多了。九娘出手,还留了一线余地,她是直接往死处打,不过也是可以能够理解的,毕竟韩云娘死那么惨,这些惨剧都是朝霞郡主造成的。
  毒女这个老妖婆要来了,这辈子还是会像上辈子那样吗?这个怪圈该如何打破?其实碰见这样的人,楚王也是非常无力的,能把毒女抓起来,估计费了很大的功夫以及代价,若是上辈子有别的办法,他估计不会让九娘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了。
  谢谢各位亲的雷,╭(╯3╰)╮**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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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7.42.0
  ==第117章==
  夏末初秋,秋老虎肆意挥洒着热量,凌虐整片大地。
  正午时分,距离洛阳还有几十里的地方,正奔驰着一行人。
  马上的骑士大多都是做寻常打扮,但看他们身材高壮肌肉结实,目光顾盼之间全是精光,便知晓都不是寻常之辈。马队正中央的位置行着一辆马车,马车通体全黑,除了比寻常马车宽大一些,从外表来看并无什么异样。
  “头领,停下来歇息一下吧,晚上之前大抵便能到洛阳。”一名做蓝衣短褐打扮的骑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
  长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路边的茶肆,点了点头,便驱着□□的马往那边驰去。
  这茶肆建得极为简陋,但这种天气有个地能遮住太阳就不错了。一行人三十多骑加一辆马车临着茶肆一旁树荫下停了下来,分了几人去给马喂水喂饲料,其他人便分散着在茶肆中坐了下来。
  看守茶肆的老汉要为众人倒茶拿吃食,俱都被拒绝了。出门在外,谨慎一些的人大都不会吃来历不明的食物,甚至连喂马的饲料和水都是自备。
  一众大汉拿出自备的干粮和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即是这种情形,眼睛也大多都没闲下,有的在观察附近的情形,有的则是盯着那辆黑色的马车,十分警惕。
  “头领,要不要给马车里送点水和吃食过去?”蓝衣打扮的大汉犹豫问道,盯着马车的眼神中隐隐带着恐惧。
  实在没办法不恐惧,那一次出动了两队人马几十人去抓那名老妪,本以为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婆子没什么可怕的,可就是这名貌不其扬的老妪让一众人死伤惨重,死相凄惨,最后只逃回来他和头领两个人。
  若不是主子及时到来,小心布局,又利用了某样利器,恐怕他们不光任务完不成,所有人都会葬身那处。即是如此,事后抓到此人,他们无缘无故的又损失了几个人,尽皆是中毒身亡,以至于没有人敢靠近她十米范围之内。还是命人罩住眼耳口鼻,不露出一丝皮肤在外,将那老妪身上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搜了出来,还算安稳了些许。
  这次将此人押解去长安,可是让他们大费周章,那马车看似与寻常并无不同,实则里面全部是用精铁焊制的牢笼,恐怕全天下最穷凶极恶的犯人也没有这种待遇。
  “去吧,我和你一起。”
  长丰抓起手里的水囊,又让着蓝衣打扮的大汉拿了两个烧饼在手中,两人一同往马车那处行去。
  随着两人的动作,分散在一旁坐着的大汉们尽皆紧绷起身体来,眼神灼灼的望向马车处,就怕出了什么意外。
  长丰立在马车前,蓝衣大汉上前小心的打开车门,入目之间是精铁焊制的栅栏,马车中一片漆黑,瞧不清内里情况。
  “死了没?没死就吃点东西。”蓝衣大汉粗声粗气道。
  他将手里的水囊和烧饼透过栅栏丢了进去,便立马往后退了两步。
  长丰看着蓝衣大汉的行为有些失笑,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何尝不也是如此,从来不知惧怕为何物的他,在面对此人的时候,心中也隐隐有着几分恐惧。即使明知道此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毒物了,但因其那出神入化的毒术,仍抹除不掉这种恐惧的情绪。
  没有亲眼目睹过此人下毒时的情形,永远不知道她有多么的可怕。
  黑洞洞的马车里,传来一阵宛如木头摩擦似沙哑的笑声,刺耳且令人闻之胆颤。“我死了,你们所求之事不就落空了,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
  蓝衣大汉面色极为难看,“既然不想死,那就吃东西!”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一个苍老中透露出几分虚弱的声音响起:“这位后生,我毒女杀人无数,想杀我的人多得数不清,还是第一次栽在别人手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手中的那玩意是谁给你的?老婆子我好奇得很啊。”
  长丰面色一凝,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
  他手上戴了一只蓝宝戒指,造型并未什么奇特之处,可若是认真观察就能发现,自长丰来到这辆马车前,这已经是他第八次下意识的触摸这枚戒指了。
  这枚戒指并不是长丰本人的,而是主子赐予他的,奇特的并不是这枚戒指,也不是这枚戒指内里的机关,而是戒指中机巧里的银针。再认真来说,是这银针上所附的烈性麻药。
  这次之所以能抓住这个毒女,便是采用人海攻势,然后趁其不备射出戒指中的银针,将其麻痹晕倒,若不然还真是不好抓她。而方才长丰之所以会同蓝衣大汉一同来给毒女送吃食,便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靠着这手里的东西,他也能将其再次放到,毒女口中所说的‘那玩意’,便是这个了。
  “好奇心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你无恙,那么就好生呆着吧。”
  长丰使了一个眼色,蓝衣大汉便上前将马车门关住,马车中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
  自打楚王回来以后,九娘与他见面的时候便多了。
  有时候是去楚王府,有时候则是去私宅。九娘心中碍于某些隐晦是不想去的,可又有一种动力驱使着她前去,也许冥冥之中她一直觉得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
  九娘预想过很多,却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本王要去见一个人,她能治好本王的腿,你要一同去吗?”
  九娘身子不由自主的一僵,隐隐甚至有些颤抖,她强撑着笑,看了楚王一眼,又垂下眼:“去见识一下,也并无不可。”
  冰冷的小手被大掌覆上,带了一丝温暖之意。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往长安城外驶去。
  一路上,九娘都面带怔忪之色,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实则无不落入楚王的眼底。
  还是记忆中那片熟悉的小山庄,是楚王名下的庄子,这庄子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属于庄子中最小的那一种,但好就好在位置偏远,在长安城郊庄园林立这一片中,并不显眼,与其他庄园隔得距离也比较远。
  上一辈子,九娘有一段时间噩梦不断,那些噩梦就是发生在这里的,所以记忆格外清楚。
  马车进入庄子大门,渐渐往正中央的那片建筑靠近,九娘的眸色越来越暗,手也越来越冰冷,楚王望着她怔忪的侧脸,有一种想命人扭头回去的冲动。可是这种冲动被他遏制住了,有些事情他必须弄清楚。
  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常顺推着轮椅,九娘跟在一侧,一行人往里面行去。
  越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来到一处小院前,门前立了数名侍卫打扮模样的人,见到楚王后,几人俱是躬身行礼,而后打开院门,几人走了进去。
  小院并不大,正脸三间上房,别说是楚王府了,连安国公府一个姬妾所住的院子都不如,但门前却是立了数十名拿着兵器的侍卫。再看窗棂,所有窗扇上都钉着木条,其间留有些许空隙,可以让阳光透入,却是并不能打开。
  一个侍卫领头模样的人步上前来,躬身抱拳:“殿下。”
  “将门打开。”楚王道。
  那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门处走去,门前守着的一众人尽皆做出蓄势待发的模样,似乎里面藏了什么凶兽。
  九娘笑容惨淡,可不是凶兽吗,那毒女就是个凶兽。她突然感觉到有一些冷,忍不住抱了抱臂膀。
  门从外面打开了,从这里看去,室中有些昏暗,里面似乎并没有人。顺着门前的斜坡,将楚王轮椅推了上去,九娘在其身后亦步亦趋的进了屋内,因着屋中有些黑暗,一时之间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来了?”
  就像是友人之间那么平淡平常,可落在九娘耳里却宛如炸雷。
  眼前的场景清晰起来,临着窗下的榻上坐了一人,是一名老妪。白发杂乱,衣衫破旧,给人感觉很脏的样子。但其满脸慈爱,当然这是不看对方眼神的前提之下,看其眼神,淡漠中隐隐含着一种嘲弄与戏谑,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不放在对方眼中,又或是一种胜券在握的鄙夷。
  九娘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雾,将视线中的一切东西都隐隐隔了开来,她明明能看到一切,却隐隐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心跳得很厉害,隐隐发痛,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离开,离开这里……
  “就是你将老婆子抓来的?”
  楚王神情淡然的点点头。
  “你胆子很大。”
  “我的胆子一向不小。”
  老妪笑了一声,干枯消瘦的手微微抬起,立在一旁的长丰上前一步,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可是你的属下似乎胆子并不怎么大的样子。”
  毒女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的啜了一口,斜视长丰的眼神中隐含戏谑之意。长丰脸颊微烫,但还是保持方才的姿势。
  “他,职责所在,我并没有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好。”
  一番你来我往的交锋,毒女似乎并没有占到上风,她将目光移至楚王的腿上,“你中毒了?治你的大夫医术还不错的样子,不过这样将毒封在腿上,可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才会请你前来。”
  “我有说我会替你治吗?”毒女移开眼神,眼望虚空,嘿嘿的笑了两声,“老婆子在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被你们这**小崽子弄了来,还将老婆子关在牢笼里,我为什么要帮你治腿?别拿威胁唬弄我这老婆子,老婆子我行将就木,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上无高堂下无儿女,就老婆子孤身一人,威胁这种手段对我不管用。”
  楚王缄默。
  毒女所言是实话,像她这种人物,若不是投机取巧,恐怕想抓她来并不容易。而她从来只杀人不救人,只下毒从不为人解毒,她为何要帮楚王解毒。至于手段威胁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她孤身一人独活于世,根本没有什么弱点。
  上辈子也是如此,毒女并不答应为楚王解毒,楚王从来高高在上,哀求什么的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当时九娘并不清楚具体内里,想着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脸面不要也无妨,便出言替楚王苦求了几句,之后便被毒女盯上了。
  这一世,她还要出言吗?会不会她不开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楚王的腿又该怎么办?这是他唯一站起来的希望,九娘并不质疑毒女所言,这老婆子脾气怪异,她说不会治就是不会治了,杀了她也没用。上辈子答应试毒之前,她各种手段均都使过了,威胁利诱全然无用。
  九娘紧紧的攥紧拳头,手心一片生疼都没自觉……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这位老婆婆,你就帮帮我家主子吧,这样你好我们也好,何乐而不为呢。”
  “你放心不会让您白出手的,您想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办到,哪怕穷尽心力也给您找来。”
  上辈子的情形再度上演,等九娘反应过来,她已经去了毒女身边,半蹲着她身前,仰头看着她。上辈子因为无知,所以不怕,而此时当九娘靠近这张苍老的脸皮之时,心却是砰砰砰砰的跳着。
  “九娘,过来。”
  “九娘子——”
  两个同时响起的声音隐含着急切,一个是常顺,一个是楚王。
  “好粉嫩的小女娃。”
  苍老而枯瘦的手抚上九娘细嫩的小脸,奇异的是手掌并不粗糙,反而十分柔嫩,隐隐带着一种滑腻感,九娘脊背上的寒毛不由自主的竖了起来。
  “九娘,过来!”楚王又道,声音中隐隐含着一种不悦。
  九娘赶忙站起来,回到楚王身边。
  楚王瞥了她一眼,直视毒女:“怎么样你才愿意给本王解毒?”
  “解毒?”毒女的眼中隐隐泛着一股异光,她嘿嘿的笑了起来,瞅瞅楚王,又去看九娘:“老婆子只会下毒,可从不会解毒的啊。你想解毒,你想解毒,哈哈哈……”
  她癫狂的笑了一会儿,声音忽高忽低,突然低沉下来,“将这小丫头给我留下,我便治好你的腿。”
  她看着楚王,似乎笑得很开心的模样,“将这小丫头给我留下,我便治好你的腿,包你与寻常人一样可以行走如常。怎么样,你愿意吗?”
  九娘的心砰地一声落了下来,有一种恐惧,而更多则是一种如释重负。
  终于来了,其实这样也挺不错,该来的总是会来……
  楚王直直的看着毒女,眼神暴怒而又带着一丝深意,毒女径自嘿嘿笑着,看看楚王,又去看九娘,眼神兴味中隐含阴鸷。
  “看好她。”楚王阴着脸吩咐道。
  之后,便让常顺推着他离开了。
  “舍不得?”
  门在身后被关上,隐下了毒女最后那一句咕哝。
  ……
  看着外面的阳光明媚,九娘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侧首去看楚王的侧脸,脑海里回荡着毒女最后那句‘舍不得?’……
  上一辈子,她一直不明白毒女这句话的意思,此时却是有一些明白了。
  楚王他心思深沉,手段毒辣,最重要的是他够果决,从不会妇人之仁,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去利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被他放弃,只要有利益的驱使。他对那个位置执念超乎想象的深,为此他可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可是他两辈子都没有将自己丢给那个毒女,也许上辈子若是没有她的主动,最后他可能会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将她放弃,可他毕竟没有开口不是吗?而这辈子,如同上辈子一样,在毒女提出这样的要求后,他也没有当即便放弃她。
  罢了罢了,左不过她子嗣有碍,既然如此也不过是要渡过那半年……
  打从知晓毒女即将来临,九娘便陷入一种惊恐之间,此时才完全放下所有的心理负担。
  她直了直腰杆,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也转为安然。这一切,楚王尽皆收于眼底,眼中波涛汹涌。
  *
  九娘回去后,便等着常顺前来找她。
  可是左等不至,右等也不至。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九娘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
  楚王说要去别院里散心,命人前来接了九娘,九娘带着莲芳小灿以及小酒儿,便坐着马车随楚王出了长安城。
  别院靠近洛阳城外,离长安并不是太远,早上出发,到了傍晚的时候便到了。
  此时正值初秋,正是枫叶红了的时日,这座别院紧邻着红霞山,红霞山后山上种满了枫树,入目之间全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枫叶,景色极美。
  到了别院的第二日,楚王便带着九娘一同去赏枫叶了。
  红霞山分前山后山,后山是偌大一片枫树林,而前山则是建着一座寺庙。这座叫做‘恩慈寺’的寺庙,香火算不得多繁盛,到底也是有几个诚心前来供奉的信徒,尤其此时正值枫叶盛开,免不了会有些游人前来赏枫叶。
  九娘一行人是避着游人走的,走着走着便去了前山。到了恩慈寺前,因着九娘和楚王两人都不是什么信徒,也对烧香拜佛什么的不感兴趣,便只在寺庙门前看了看,并未进去。
  今日楚王并没有坐轮椅,而是坐着滑竿让人抬着在山上闲逛。九娘因着心里惦记着那件事,总会忍不住去看楚王和常顺的脸色,可是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
  想起那件事,继续逛下去的兴致便淡了,九娘开口说道:“表哥,若不然咱们回去吧?”
  楚王看了她一眼,“不想再逛会儿了?”
  其实他对出来赏景什么的,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想着他与她每次见面似乎总被框在高墙耸立的宅院里,便想着带她出来走走。
  九娘摇了摇头。
  一行人打道回府,待回到别院的时候也不过午时过半,用了午膳,小憩了一会儿。下午,楚王伏案处理一些文书,而九娘则是坐在一旁闲适的看着书。
  如是又过了两日,九娘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挑了个空档貌似随意的问了楚王两句关于毒女的事。
  可是楚王却一副不想深谈的模样,甚至对于毒女那日所言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说此人精神有些问题,不要理会。
  九娘又去探常顺的话,可出乎意料的是,常顺竟然也一副所知不多的模样,压根就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想透露些什么给九娘知晓的样子。
  一时间,九娘有些愕然。
  难道这中间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可那日毒女所言还言犹在耳,难道都是她的错觉不成?
  因此,九娘看楚王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这一日,九娘午间小憩,醒来却发现自己在楚王怀中,他半侧着身子,修长的手指揉着自己的眉心。
  对于楚王隔三差五出现在自己床榻之上,九娘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了。
  她抬手抚了抚眉心,“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楚王瞥了她一眼,“你有心事?”
  九娘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
  “没有心事,为何眉头紧锁?”
  九娘想起之前楚王为她揉眉心的动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是做梦了吧,只是醒来就不记得梦到什么了。”
  楚王没有说话,将她拉入怀中,手掌顺着她披散的长发。
  九娘靠着他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表哥,那老妇人答应帮你医腿了吗?”
  “没。”
  “她那日说若是将我留下,便帮你治腿,若不然九娘便去吧。她一个老婆婆能要我做什么呢,左不过就是平日里照顾她,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侍候她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的。”九娘垂着眼帘,艰难道。
  她并没有发现,头顶上楚王望着她的眼神晦暗不明,眼中隐隐有异光闪现。
  “不用,此事你不用管,本王自有章程。”
  “可是你难道不治腿了吗?难道你不想站起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放在眼前,你若不能站起来,你以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不就是给她试毒吗,我可……”
  九娘有些忍不住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只要一想到毒女之事便心生烦躁。尤其是她明明已经各种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却与她所想所差甚多,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口气停在半空中,让她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极为难受。
  九娘宛若连珠炮似的连着说了很多话,却在楚王怪异的眼神中戛然而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去看楚王。
  “你知道些什么?”
  楚王欺身过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能告诉他,她其实活了两辈子?恐怕她信,他也不会信,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谁会信啊,就算信了,也是将她拿去当妖孽烧了的下场。
  九娘埋着头,就是不去看楚王,她隐隐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不管你知道什么,还是不知道什么,你所想的事不会发生,本王也不会允许它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ps:九娘其实是有些陷入上辈子的怪圈里了,可能也是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她既怕梦魇重复,又担心楚王的腿,根本脱不出这两个怪圈,所以下意识便重复了上辈子的场景。这样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既然这样就这样了吧,左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她想是她的事,关键楚王不会允许啊……
☆、第120章 117.42.0
  ==第118章==
  九娘浑身一震。
  可楚王却并没有再言,仿佛方才九娘所听到的那句话只是自己的错觉。
  九娘心中隐隐有些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只是楚王没有再追问,她也就鸵鸟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且她想过了,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她有很多借口可以遮掩过去。同时因为楚王的这句话,从九娘心底泛出的是全然的感动,这种感动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又在别院里呆了两日,楚王便带着九娘回长安了。
  之后,连着多日,楚王都一副很忙碌的模样,这其间两人只见过一面。期间楚王并未提起那日之事,九娘也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是一日,九娘悄悄一人出了安国公府,除了送她的车夫,她连小灿都没有带。一路坐着马车直驱长安城外,行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样子,便到了那座小庄园外。
  守庄子的下人并不认识九娘,她自报了身份,便等待下人进去通传。不多时,长丰便出来了,望着面前的九娘,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九娘子大安。”长丰拱了拱手。
  九娘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索性开门见山道:“那日你也在,应该有听见当时毒女所言,你想让你的主子腿好吗?”
  当然想,怎么可能不想!
  长丰也算是楚王心腹之一,跟着他许多年了,对于楚王的所作所为以及为大业所做出的努力,他都历历在目。而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楚王的所谋指日可待,而摆在眼前最大的障碍便是楚王腿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为了楚王的腿疾,楚王府门下专门有一队人马天南地北的寻访名医,直至知晓毒女此人后,又花了整整近两年的时间四处寻访此人。为了抓住毒女,其中付出的心力以及人命超乎想象,而如今人找到了,也抓来了,却独独临门差了那么一脚。
  按理说,长丰不该对主子所作所为产生质疑。
  当日听闻毒女所言,长丰可是松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毒女那么难缠,若是想让她答应为主子解毒,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想到她只提出那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他跟随楚王已久,且是负责暗里一些不能见光的事务,对于楚王的一些手段以及心性,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知晓了毒女的条件,他其实心中隐隐为九娘感动有些惋惜,他知晓这是楚王府未来的主母,殿下未来的正妃,可说破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一个女人怎么能跟大业相比,他想大抵不过几日此人便会被送过来。
  可是许多日过去了,主子那边一直没有动静,长丰心中隐隐有些焦急,只是作为属下的他不能妄然去为主子做决断,加上他与常顺熟识已久,从常顺口中探出了一些隐秘,这才知晓原来主子从始至终没打算答应毒女的要求。
  主子甚至警告常顺,让他不准将此事透露给萧九娘知晓。
  今日听闻下面人来报,未来的王妃来了,长丰心中便隐隐一动,难道是常顺罔顾了主子的命令,将此事告诉了萧九娘?
  对于长丰这种多年在刀口舔血的人,其实心中是隐隐瞧不起女人的,尤其是长安城中那些所谓的贵女们,可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对眼前的人产生一种佩服感。
  她知道她即将会面临的是什么吗?别人不知晓,他可是很清楚,被毒女拿来试毒的人下场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即使是死了,也是死状凄惨。
  九娘并不知晓长丰这一系列的心理波动,她只是隐隐觉得面前这个容貌冷肃的男子眼中隐隐带着一种怜悯。
  是在可怜她?
  上辈子她虽与长丰不熟,但还是知晓楚王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只是其一直隐在暗里,为楚王办一些不能见光的事。看他的样子,想必对具体情况十分清楚,也免得她还要想着怎么去解释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想了,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见毒女吧。”九娘神情淡然道。
  长丰略有些迟疑,“主子可知晓你来?”
  九娘一愣,笑了笑:“他知晓与不知晓,又有何区别?腿长在我身上,我有权利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长丰默然,也并未再做矫情状,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想,这萧九娘大抵是背着主子前来了,可就如同她所说,知晓与不知晓又有何区别,有些事情还不不应妇人之仁的好。
  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他,他没有想到素来冷心冷情的主子,竟然也有会妇人之仁的一天。既然今日小小一名女子都能做下如此决断,他就陪着又何妨?想必事后主子知晓这一事情,他定然逃不了责罚,不过此时长丰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两人一路到了毒女所住的那座小院中,长丰亲自打开那扇大门,陪着九娘进去了。
  毒女依旧坐在当日那个位置上,她默默的望着窗扇缝隙透过来的光柱。这一刻,她的神情是安宁的,似乎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女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脚步声,她扭过头来,忽然咧嘴一笑,衬着她那满脸褶子,看起来格外狰狞。
  “你真来了?小姑娘很有勇气!”
  下定了决心,似乎便已是无所畏惧,此时的九娘神情十分平静,她笑了笑道:“多谢婆婆的夸奖了,九娘愧不敢当。”
  “是你的小情郎让你来的?老婆子就说了,男人都是负心汉,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最后这句话,毒女是咕哝着说出来的,让人听得并不分明。只是九娘因着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能分辨出来。上辈子她来找毒女的时候,她也说过这句话,当时她只当这老婆子脑袋有问题,是胡言乱语,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此时听来却是另一种感觉。
  情郎?负心汉?
  难道上辈子毒女将她和楚王当成一对有情人了?
  “……你可真可怜啊,看看,枉你对他一往情深,他为了自己,说放弃就将你放弃了……”
  一时间,九娘有些愣住了。
  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
  “怎么?你觉得老婆子说得不对?”见九娘不置可否的动作,毒女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难道老婆子说得不对?我是对的,我是对的,男人都是负心汉……”
  她的神情癫狂了起来,面容扭曲,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狂乱且怨毒。随着她癫狂的动作,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响起,九娘这才发现原来毒女脚上环着一条铁链子,与软榻连在一起。
  “……我并没有说错,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是负心汉……”
  长丰见此,也顾不得冒犯什么的,将九娘拉后了几步。
  两人静默的站着,看着毒女发狂。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毒女才慢慢平静下来。
  九娘心中隐隐有一种明悟,难道毒女曾被男人背叛过,所以才会神智偶尔会有些不清楚?
  上辈子九娘与此时心境不同,对于毒女那负心汉之言,几乎没往耳里听进去,浑当她是胡言乱语,所以并没有失笑摇头之举,也因此之后并没有毒女这番表现。
  之后她答应毒女试毒,在试毒的过程中,她隐隐记得毒女曾多次问她是否后悔,只是当时她痛苦难当,恨毒女入骨,再加上她从来处事决断,对自己下过的决定做过的事,从不言悔,自然回答是不后悔的。此番经历这一切,才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些东西弄错了。
  九娘清了清喉咙,见毒女望向自己,才开口道:“我是自己来的,并不是他让我来的。有什么条件你就说吧,只要你能治好他的腿。”
  毒女咕咕的怪笑几声,斜着眼望九娘:“倒是一个痴情的小娘子,既然如此,老婆子不答应你,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你知道我要你留下是做什么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既然来了,便不会后悔。”
  毒女又是一阵怪笑,笑得前俯后仰。
  “好好好,那老婆子就成全你。老婆子擅毒,你那小情郎便是身中奇毒,想让我与他解毒也可,你就留下来给老婆子试毒吧。我知晓你们这些小娘子都爱护自己的容貌,放心,老婆子不会让你容貌有任何有损,不过……”
  毒女停顿了一下,九娘看着她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终于发现上辈子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原来早就有端倪存在,只是她没发现而已,看来就是这个时候,毒女便对她心存了恶意。
  只是她为何会对自己动那样的手脚,难道自己能不能生养与她有什么干系?还是只是她的恶趣味而已?
  其实九娘并不赞同这些说法,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这毒女即认为楚王是她的情郎,先有负心汉之说,之后她一意答应试毒替楚王治腿,那么并不难猜测在毒女心中恐怕认为自己是一个痴情人,宁愿为了情郎牺牲一切,那么之后她在自己身上动手脚,并不难猜测其本意了。
  她给了全天下所有‘有情人’出了一个大难题,面对一个于子嗣有碍的情人,一个男人到底能持续多久他所谓的‘矢志不渝’……
  这毒女真的是个疯子吗?九娘很怀疑。
  可不得不说,她这招极狠,因为她上辈子的失败有大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此……
  是阴错阳差,还是命?
  好一个毒女!
  这一切思绪不过是转瞬间便闪过九娘的脑海,联想到的这一切让她心绪有些不稳。那边,毒女还在继续说道:“……什么时候老婆子试满意了,便放你离开。”
  “时间?多久?”九娘抬眼去看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毒女看她的眼神中隐隐带着欣赏,又有一种恶意:“在老婆子手下试毒的,还从没有人能坚持超过半年,你若能坚持半年,老婆子便为你的情郎治腿。”
  九娘松了一口气,因为有些戏码没有照着上辈子重演,她还真怕这性情诡异的毒女改变了主意,或是将时间延长,如今倒是得偿所愿了。
  “好,我答应你,希望你到时候信守承诺……”
  话音还未落下,门砰地一声从外面被撞开,楚王阴沉着脸让常顺推了进来。
  长丰身子一僵,常顺面露苦色,给长丰做了好几个眼神,只可惜长丰这会儿哪有空闲去看。
  九娘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紧跟着而来的是心虚。
  莫名其妙的心虚,明明她此举是为了他好,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心虚。
  “谁让你来这里的?”
  这是这辈子楚王第一次用这种严厉的口气与九娘说话,其中所隐含的暴怒,有耳朵的人都能听见。
  九娘下意识脖子一缩,抖着嘴唇:“我自己要来的。”
  “跟本王离开!”
  丢下这句话,楚王便指挥着常顺推着他离开了,转身之前,瞥了长丰一眼,“此事一罢,自己去刑堂。”
  长丰浑身一颤,拱手应道是。
  九娘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毒女了,赶忙提着裙摆跟了出去。
  楚王脸色铁青,一路上都未和九娘说话。
  上了马车后,车轮很快的滚动起来,九娘这才敢抬眼去看身旁楚王。
  楚王一身规制的皇子服,紫色暗纹锦缎打底,衣襟和袖边俱都绣着金色祥云纹,双肩上绣着耀目的四爪金龙,内衬洁白如雪的中衣,更显得他面色冰冷。
  只看这身衣裳,九娘便知晓楚王是从外面赶来的。长丰应该不会去给楚王递信,那么他是怎么知晓自己来这里了?
  还不待九娘想清楚这个问题,就感觉到一阵天翻地覆,待九娘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半趴在楚王的腿上,臀部朝上。
  几声脆响,痛感传递过来,九娘着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打了。而且打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屁股。
  九娘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是羞的,也是疼的。
  “你胆子可真大,竟然背着本王偷偷跑了过来,看来都是本王将你纵的!”
  随着话音,九娘又挨了几下,她来不及想什么,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两辈子,加起来半截入土的年纪,她还是第一次遭受这种情形,他竟然打自己屁股,她又不是小娃儿……
  其实楚王也是气狠了,接到报信后,他便丢下手中的事匆匆赶来,在门外时就听见她说‘既然来了,就不会后悔’。若说心里没感触是假的,只是楚王从来情绪内敛,那个梦以及之前她所有行举都表明,她为了他可以去做一切。震惊、愕然、感动、心疼等等这些情绪,他早就经历过两次,知道她不愿意说实话,为了让她不要多想,他便没有显露出什么来。可之后涌上来的,便是全然的暴怒了——
  她竟然不信自己!
  他既然说了不会允许那一切发生,即使是九天神佛来了,它也不会发生。不信的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含义,也许之前楚王从来不懂,但经历了这一切,他非常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个没心没肺的萧九娘!
  所以暴怒之下楚王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举动,以至于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仍有些涩然。而涩然之后,却是一阵暖意上了心头。
  九娘哭得十分凄惨,是真的凄惨,而不是佯装出来的。
  她此时心中满是委屈,她为什么而来,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决定来这趟,难道他不懂吗?可他竟然打她!
  楚王打了九娘几下后,也已经冷静下来,见腿上的小人儿哭得稀里哗啦的,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
  他将人抱了起来,见她眼泪汪汪,脸上淌满泪水,鼻尖通红,一声喟叹在胸腔内徘徊。
  他将她揽入怀里,动作有些笨拙的用衣袖给她拭泪,这衣裳的布料毕竟不若软绵的帕子,尤其衣袖上又绣有暗纹,只是几下,便将九娘小脸儿刮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来。
  见此,他赶忙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来,继续为九娘擦眼泪。
  可惜这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楚王无奈,只得覆了过去。先是轻轻的吻着她涩中带甜的小嘴儿,而后转移至眼角。
  “好了,别哭了,都是本王不好。”
  说着,大掌罩上温软的臀上,轻轻的揉了起来。
  这一吻一揉,似乎便变了味道,尤其楚王揉着揉着,便觉得手下触感极好,忍不住加大了力道,薄唇也转移了地方,顺势衔住九娘粉嫩的耳垂。
  九娘这会儿简直想骂人,这画风转变太快,她实在是不能适应啊。只是没人让她适应,楚王素来霸道,几乎不给她说话的余地,便将她吻得天昏地暗,今夕不知是何夕。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楚王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呼吸略有些不稳。一只手臂紧紧箍着九娘纤腰,另一只手掌在她背上磨蹭着。
  九娘埋首在他怀里,这会儿也顾不得哭了。
  “这次是本王不对,本王不该打你,可你也不该不信本王。”
  “我想着,能治好你的腿便好,反正她又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九娘小声嗫嚅。
  楚王面皮一紧,僵着声音说:“此事你不用管,本王自有章程。”
  “什么章程?那毒女那么难缠,不答应她的条件,她不会出手的。”
  九娘急急的从楚王怀里坐起来,直到见楚王微眯起狭长的眼,才发觉到自己的放肆,赶忙又趴了回去,做小绵羊状。
  “本王已经有法子了,你静待便好。”
  “真的?”
  楚王点点头:“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
  崎岖的乡间小路上,行驶着一行车队。
  一队灰衣大汉骑着骏马,簇拥着车队中的两辆马车,往前行着。
  其中的一辆马车里,坐着一名老者并两名年轻汉子,还有两名打扮粗鄙的年轻村妇,其中一人手中抱了一个小婴儿正在哄着。
  这些人衣着破旧,补丁落着补丁,看打扮与样貌便是庄户人家无疑了。按理说这样几个人与这样车队是搭不上任何关系的,可他们此时偏偏就出现在这行车队里。
  “爹啊,你说他们到底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们并不认识他们啊!”其中的一名村妇紧紧的靠着自己的男人,满脸都是惧怕不安。
  他们本是在一座小山村里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里人都穷苦,每日劳作也不过混了饱腹而已。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日里生活也会有些许鸡毛蒜皮的琐碎事,但全家也是平安喜乐的。
  忽的一夜,这**陌生人上门,不由分说便将他们全家都掳走。虽然这些人也没打他们,也没饿他们,可这些老实的庄户人家还是怕啊,感觉就像是大祸即将临头。
  一旁坐着的两名庄户汉子,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但比起妇人家的,还是要好上不少。
  “难道是咱们得罪了什么人?”
  “老二你别胡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得罪什么人!你看这些人的言行打扮,还有这些马和这马车,就能知晓不是寻常人家。咱们洼里人,哪里会认识这种人家!”
  “可若不是得罪了人,人家何必如此对待我们。”老二支吾一句。
  可别说是请他们上门做客的,哪家请人做客是大半夜里破门而入的,只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如今人家找来了。
  两名妇人呜呜的哭了起来,带着那名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也哇哇的哭起来,一时间马车中全是惊慌不安的哭声。
  车门从外面被拍了一下,“都给我安静些!”
  两名妇人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而后其中一人又去哄着怀里的婴儿,想让他赶紧噤声。只是婴儿又不是大人,哪里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妇人无奈,只能转过身子掀开衣裳。婴儿嘴里有东西含着,这才渐渐的噤了声,换为了小声抽泣。
  “爹啊,咱们可怎么办,他们到底要带我们到哪里去!”妇人小心的摸了摸婴儿头,满脸绝望的道。
  车厢中的一角,一直坐着一名皮肤黑红的老汉。
  从外表来看,他与寻常庄户老汉并无不同。铁红的脸膛,沟壑纵横的脸皮,微微凸起的脊背,无不是常年辛苦劳作留下的。此时的他,半抿着嘴,略有些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因为车厢中有些昏暗,所以看得并不显,但只看他抽搐的脸皮和微微颤抖的手,便能看出端倪来。
  “你总问爹作甚,爹他从来不踏出洼子,能得罪个什么人!”老大烦躁道。
  “我也没有说是爹得罪了什么人,我这不是怕嘛……”妇人小声道。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安静些。”老汉拧着眉头,喝斥道:“老大媳妇,你将娃娃看好就行了。咱们会没有事的,都别担心!”
  车厢中,终于沉寂下来,可是人心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
  会是她吗?
  应该不会,当年他可是亲眼看她坠入悬崖的。
  可是不是她,又会是谁?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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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5-23 13:03 编辑


121、第121章 117.42.0
  ==第119章==
  虽说楚王说此事他自有章程,九娘却是不大放心。
  无他,上辈子她也不是没和毒女接触过,太明白此人的秉性。有时候倒是挺正常,有时候却是疯疯癫癫,为人心狠手辣,且行将就木的年纪又是孤身一人,可谓是没有任何弱点。尤其对待这种人,轻不得重不得,就怕她替楚王解毒之时,在其中动点什么手脚。
  可是楚王这么说了,九娘也只能暂且信他一次,且她也想过了,反正毒女在楚王手里,若到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大不了她就答应给她试毒。不过这种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她看得出来楚王不愿意听她提这个。
  那次事后,楚王便将九娘看得有些紧,小翠和大奎俱都送回来了,只要他有闲暇,便命人来接九娘,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九娘初始不查,次数多了才反应过来,难道他是怕她又跑去找毒女?楚王确实如此想,更多的却是怕她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因为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个萧九娘比他想象中的更有主意。
  九月末的天,已经开始微微有些凉意了,原本翠绿的树叶已经泛黄,一阵秋风吹起,便是扫落一地枯叶,平添了一股萧瑟的味道。
  关于几位皇子大婚的时日,经过钦天监各种推算,又与礼部及承元帝商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定了下来。赵王的大婚日子定在明年三月,成王是五月,齐王是八月,楚王则是十月,这下明年的礼部可就要忙惨了。
  日子定下来后,不光赵王和成王眉宇间多了几分轻松之意,连萧皇后和刘贵妃脸上都多了几分喜色。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盼头,皇家以子嗣为重,现如今几位皇子没有一个府上能诞下嫡出麟儿,若是能赶在前头添个小皇孙,是时朝中的风向就又会变了。要知道有个嫡出的儿子,也是一种砝码。
  阮灵儿也嫁入东宫有一个多月了,这些日子九娘虽偶尔有担忧过她的处境,到底因为身边事情太多,暂且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此事。尤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日子也是各人自己过出来的,九娘就算想操心,也操心到东宫那里去,更何况她本就没有这种心思。
  这日,宫里有人来传话,说是太子侧妃想念九娘,召她进宫说话。
  九娘虽有些疑惑,到底也是收拾打扮了一下,和来人进了宫。
  到了东宫,九娘也不是第一次来东宫了,且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不若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拘谨。
  她随着引路内侍一路往里行去,行经一处花园,就见远处一座凉亭四周围了不少内侍宫人,可以想见必是东宫哪位主子在此游园。九娘也并未多想,只是随着引路内侍往前行,还不待离开这里,就被人远远叫住了。
  “哎,前面那人是谁,怎么见了太子妃在此,也不过来行礼!”
  却是一名长相颇为俏丽的宫人,就是言语间的跋扈之意,稍稍降低了她的姿色。
  那引路的小内侍见此,赶忙回头弯腰行礼,小声道:“见过翠柳姐姐,这位乃是萧家的九娘子,小的奉侧妃娘娘的话,前来迎她前去芙蓉殿。”
  翠柳斜着眼睛,不耐的挥挥手:“她是谁可跟我没关系,我只问的是她见了太子妃娘娘在此,怎的就不过来行礼,是瞧不起我家太子妃吗?”
  这个帽子扣得就有些大了,且那处凉亭离这处有数十丈的距离,九娘就算生了一双利眼,也不可能看清楚那边到底坐的是谁。不用说,这定是有人刻意找茬了。
  小内侍也意识到这点,面上隐隐有为难之色,他瞅了九娘一眼,又去看翠柳,“还望姐姐原谅介个,九娘子第一次来东宫,并不懂得东宫的规矩,也是奴婢眼拙,未瞧见太子妃娘娘在此。”
  他又走到九娘身边,小声道:“娘子,若不然便去行了礼吧?”
  九娘也知晓这是应有的礼节,只是这些行为加起来就未免有些胡搅蛮缠了,不过她并不想给阮灵儿生事,也不想给自己找事,不过是行个礼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笑着对内侍点了点头,便往那处行去,行经翠柳的时候,听到一声不屑的冷哼。九娘微微的握紧袖下的拳,置若罔闻。
  到了凉亭,只见太子妃王嫣儿已经摆开架势等在那里了。
  九娘见此便心生明悟,这是王嫣儿特意想找茬。
  不得不说,这女人是个蠢笨的,且不说她是未来的楚王妃,太子名义上的弟媳,仅凭之前昌平公主派人伏杀自己那出,此人见着她就应该避着走。可她反倒其行不说,倒是对她示威起来了,九娘真想不通此人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太子妃大安。”
  九娘肃拜为礼,却只是肃拜中的立拜,并不跪。
  时下大齐礼节,大多与旧唐之时相仿,女子行礼不外乎肃拜、揖礼、福礼,以及点头为礼,其中面对品级及身份皆比自己高者,当行肃拜之礼。
  肃拜之礼分多种,有跪拜、坐拜、手拜、以及立拜,除了面对长者以及帝王行三跪九叩跪拜之礼,平日里最多也就是立拜了。论身份,王嫣儿是太子妃,可九娘是未来的楚王妃,两者是妯娌。虽九娘并未与楚王举办婚礼,但当赐婚圣旨下的那一刻,她便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妃了,所以行这种礼刚好恰当。
  可惜九娘想得很好,有的人却不想放过她。
  东宫一下子多了四个太子有名分的妾室,作为太子妃的王嫣儿早就是暗堵在心,可人是承元帝赐来的,她也只能咬牙忍着。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打交道,王嫣儿也发现这四个人有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就只有那性格柔弱的阮灵儿好欺负些,只是王嫣儿日里也不敢做得太过,就怕太子责难于她或者传到承元帝的耳里。
  她昨日便听说太子侧妃要召以往的闺中密友进宫来说话,便留意上了,听说此人是萧九娘,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之前便有承元帝想将萧九娘赐给太子做侧妃之事发生,虽这件事打消了,但王嫣儿依旧还记着。尤其据她所知,那侧妃阮灵儿也并不若表面上表现的那么单纯,总是拢着太子去她芙蓉殿中,据闻两人在一起聊得最多的便是这萧九娘。
  王嫣儿也是出身世家名门,虽心机手段都不若她人,但并不代表她不明白一些贱蹄子邀宠的手段。这阮灵儿是拿着萧九娘来邀宠啊,若不然为何不见太子去其他几人那处,自这几名妾室进门后,便只去过芙蓉殿两次。
  这新仇旧恨加起来,王嫣儿怎么忍得了,便打定主意今日要给萧九娘一个下马威,顺便敲山震虎给那阮灵儿一点颜色看看,所以才会在这去芙蓉殿必经之路堵着。
  九娘刚直起腰来,方才那名叫翠柳的宫人又跳了出来,指着九娘斥道:“你这人懂不懂规矩,见到太子妃竟然不跪,你好大的胆子。”
  九娘面色微凝,那名给九娘引路的小内侍则是冷汗直冒,他是芙蓉殿的人,今日特意在东宫门前负责接引九娘去芙蓉殿。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太子妃明显就是没事找茬,为难的又是侧妃娘娘的人,若是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也跑不掉。
  他焦急的看看九娘,又去看冷眼坐在那里的太子妃,真恨不得立马消失掉,去芙蓉殿搬救兵来。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奢望,侧妃娘娘虽挂名是个太子侧妃,但心性素来软弱,每每碰到太子妃都会吃亏,自保都难又何况是来做救兵。
  九娘冷眼瞧着这一切,重点放在安坐在那里等着她跪拜的王嫣儿,见她眼含得意泄恨之色,不免又将此人瞧低几分。
  她冷笑了一声,斜睨翠柳:“你才好大的胆子,你是哪一宫的奴婢,你主子难道没教过你规矩?”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是个人都能听出这是在指桑骂槐,连王嫣儿都维持不了端庄的表象了,想出言训斥九娘。只是她身份在此,自然不会做如此有损身份的事,她眼神一动,便有一名宫人站了出来。
  还不待对方出声,九娘又道:“太子妃娘娘自是身份高贵,可我乃未来的楚王妃,与太子妃乃是妯娌,你让我跪拜太子妃,这是想害了太子妃?这事若是传到太子殿下耳里,传到陛下耳里,传到我家殿下耳里,他们会如何看待?我看你这宫人怕是谁派来奸细,想挑拨太子殿下与我家殿下之间的兄弟情义!”
  九娘面向王嫣儿,满脸肃然:“太子妃娘娘,这种奸人万万不能容忍,还是拉下去好好问话的好。”
  句句声声,锵锵有力,即使话音落下,也让众人缓不过来神。
  没人是傻子,也许之前是被忽略了,可经由九娘这么一说,却是全然变了一种味道。本是王嫣儿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却变成了旁人派来的奸细想挑拨太子和楚王之间的情义。这个大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若一个弄不好将王嫣儿牵连进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众人皆知,太子独待楚王另眼相看,两者之间兄弟感情甚好。这翠柳是王嫣儿的人,自然代表着太子妃。此举往轻里说,是太子妃王嫣儿不懂事,往重里说就是嫂子挑唆哥哥和弟弟之间的兄弟情义了。
  可偏偏九娘就往重里说了,既然对方想给她颜色看,她自然不会轻饶,要怪只能怪这王嫣儿是个蠢的,想找她茬,却用了这么蠢的手段,还找了蠢人做枪。
  翠柳当即吓得瘫软在地,惨白着脸呼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是奸细……娘娘,娘娘您替奴婢说两句话啊,奴婢也是听了您……”
  红儿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翠柳的嘴。
  她就说了此法不可,也劝太子妃不要与萧九娘为难,可她却偏偏不听,这下娄子捅大了吧。
  王嫣儿脸色又青又白,她就算再傻,这会儿也只能先撇清自己了,顿时用力一拍身旁案几,站起来怒道:“好哇,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奸细,竟然如此居心叵测想害本宫,来人啊,将此人拖下去。”
  一声令下,当即有人上前将翠柳堵着嘴拖了下去。
  王嫣儿又转脸堆着笑对九娘道:“多亏了九娘你慧眼识破,若不然此人还不知给本宫惹来多少麻烦。本宫本是听闻今日你要来东宫,便想与你提前亲近亲近,哪知竟被这翠柳借着本宫的名头行挑唆破坏之实。也是本宫反应有些慢了,最近事情有些多,恍了一会儿神,竟由得她对九娘你不敬。你们也是,竟然不提醒本宫。”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身边服侍的几个宫人说的。这些人都是人精,自然要给自家主子台阶下,赶忙又是自打脸认错又是说巧话圆场的。
  对方将给九娘的面子做得如此足,她自是不会当场与王嫣儿撕破脸皮,便也笑着道:“娘娘千万别如此,九娘万万不敢当。所谓长嫂如母,九娘虽还未过门,但也该为娘娘分忧解难的。”
  “你是个明理的,以后咱们妯娌之间相处定是融洽。”
  九娘但笑不语,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九娘便切入正题说要去芙蓉殿了,王嫣儿巴不得她赶紧走,自是应允。
  九娘离开后,王嫣儿顿时眼睛一翻厥了过去,自然是被气的。
  *
  那引路的小内侍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中对九娘又钦佩了几分。
  他忍不住的想,若是自家娘娘有这种手段,又何愁在东宫立不住脚。主与仆之间,历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侧妃娘娘是个心性柔弱的,芙蓉殿的奴婢在外行走都低人一等。
  只是这话他肯定不能当着九娘面直说,但也言语隐晦的对九娘提了提阮灵儿在东宫的处境,想让九娘能够提点自家娘娘一二。东宫新晋的四位主子,虽太子独来过芙蓉殿两次,但到底没与阮灵儿圆房,再加上太子一向不管庶务,太子妃作为东宫的主母,偶尔拿捏一下下面的妾侍,也是没有人敢质疑的。
  九娘自是听明白这内侍的意思了,连一名引路的小内侍都知晓阮灵儿的处境艰难,再加上方才王嫣儿那行举,若说没有阮灵儿的原因在内,肯定是不可能的,九娘不禁有些担忧阮灵儿的境况。
  两人很快便到了芙蓉殿,只见这芙蓉殿占地面积似乎并不怎么大的模样,但小巧精致,四面由丈余高的宫墙围着,中间是一道上有飞檐的大门,两人刚刚走近,大门里便快步迎来两名宫人,领头的那名宫人正是阮灵儿以前的贴身婢女香儿。
  “九娘子您可算来了,娘娘方才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这香儿也是熟人,九娘对她笑着点点头:“方才耽误了一会儿,灵儿她没等急吧?”
  一行人入了宫院,九娘见着院子中四角都建着高耸的亭台,正中间是一座建在台基上的宫殿,粉墙黑瓦,飞檐高翘,檐下是一排朱色的柱子,左右各有长廊。
  走到正殿廊下,九娘就见阮灵儿已立在门前,眼圈微微泛红的看着她。
  虽心中因为些许想法,对阮灵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态,到底还没到那种地步,且又是相交多时的友人,九娘见到她也是心中有些高兴的。
  阮灵儿激动的上前两步,拉住九娘的手,就把她往里引去。
  穿过正殿,进了内殿,九娘就见内殿中布置华丽,锦帘高卷,珠帐低垂,自有一分清雅的气息。
  阮灵儿引着她去了一张六角屏风牙床上坐下,才出声道:“九娘……”
  “灵儿……”
  两人相视一笑,九娘问道:“你好吗?”
  阮灵儿微微一愣,抿嘴笑道:“我还好,你呢?你和雯婧都还好吧?”
  九娘点点头,“我这些日子有些忙,时去时不去国子监,与雯婧也见得不若以往多了,不过她挺好的。”
  “她与那王四郎……”
  “还是老样子,我看雯婧现在是想开了,只是王家那边似乎依旧没有放弃与程家做亲的打算,可惜儿孙不给面子,功夫都给白费了。”
  “你是说王四郎还与萧如有来往?”
  九娘坦然的点点头:“其实让我来看不过是王家人自作多情罢了,王四郎和程雯婧都没这种想法,就是王四郎最近貌似迫于家中的压力找过雯婧两次,不过雯婧并不怎么搭理他。”
  “那我就放心了。”
  “你呢?在东宫这里过得还好吧?”九娘问。
  “还行吧,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不好呢,左不过就是过日子。”阮灵儿眉宇间带了一丝轻愁,并不明显,却让九娘纳入眼底。
  其实也是可以想到,嫁了人自然不若以往,没嫁人之前有没嫁人之前的烦恼,嫁了人之后有嫁了人的烦恼。这东宫历来是是非漩涡的中心点,又怎么可能过得平静无忧,光那个王嫣儿都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这东宫还有一个良娣与两名良媛。
  几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光彼此之间便会争斗不止了,还要面临各处而来的机锋与挑唆,能过安稳日子才是怪了。不过九娘并不打算说什么,若她只是萧九娘,她还能为阮灵儿出谋划策求得一份安稳,可她不光是萧九娘,还是未来的楚王妃,她得避嫌,不能给楚王惹事。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道:“你能过得好便好,太子殿下是个好人,这东宫虽大,还是能求得一分安稳的。”终究是朋友,不过言尽于此。
  阮灵儿的目光闪了闪,“是啊,殿下是个好人。”
  之后,两人坐在一起叙话了许久,大多是说一些琐碎之事,眼见时候也不早了,九娘便出言告辞。
  “知晓你过得好就好,雯婧还挺担心你的,我回去后与她说说。”
  阮灵儿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将九娘送到宫门前,“九娘,以后有空闲便来东宫看我,我一个人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挺闲的。”
  “放心,一定会的,有时间我同雯婧一起来看望你。”
  *
  花园发生的这一出,很快便传到太子耳里。
  太子听完后,笑着叹道:“这人啊,总是不长记性。”
  福泰附和道:“可不是,还好那未来的楚王妃是个聪明的,若不然这事闹大了传出去,定会有人说殿下与楚王殿下失和。”
  别人自然不会说是王嫣儿不懂事,要知道她是太子妃,代表的是太子,尤其那别有居心的人从来不少。
  “既然是有人派来的奸细,那就好好审审,样子总得做足了。”太子沉吟片刻,吩咐道。
  “是。”
  “今日孤身上感觉不错,就去芙蓉殿看看吧。”
  ……
  太子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给王嫣儿的清然殿里带了无尽恐慌。
  王嫣儿当时只是推脱之言,才将翠柳定下奸细的身份命人拖了下去,至于这事后是不是奸细什么的,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可是太子发话,就让整件事的味道全变了。
  这正是九娘当时的所谋之一,也就只有王嫣儿这个蠢货才会以为这件事当时便完了。但凡上升到一定程度,此事就不可能等闲视之,太子哪怕为了做样子,这翠柳也留不得了。
  至于翠柳的主子太子妃王嫣儿,也逃不了罪责。即使太子碍着她是太子妃的身份,不会对她横加责难,但她也不会好过。
  王嫣儿刚醒过来,还心魂未定,就听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要带翠柳前去审问。这记狠创打得王嫣儿是面色惨白,苦不堪言。
  很快,太医也来了,是太子派人请来的,据闻是听说太子妃厥了过去,让太医好好给看看。
  太医诊完脉,说了一大堆旁人听不懂的术语,但其意思也是搞清楚了,太子妃肝火太旺,与身子有碍,再加上旧病未除,最近这些日子还是呆在宫里静养不要外出的好。
  接着不出意外,王嫣儿被‘静养’了。
  ……
  出宫的马车中,九娘神色黯淡,她望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大片宫殿与宫墙,径自出神着。
  这是我唯一能够帮你的了,灵儿,剩下的路还得你自己走下去。
  *
  东宫发生之事,九娘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之后楚王问过她,九娘也并未隐瞒,将当日所发生之事尽皆告诉了他。
  楚王听完后,并未说什么,他能看出九娘自有分寸,原本还想点拨她两句,此时看来可以作罢了。
  想着东宫那个不省心的太子妃,再看看眼前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少女,楚王突然一股庆幸上了心头。
  他以往是从来瞧不起妇人的,觉得这些人除了生养子嗣与在各府邸后院里作作妖以外,别无他用,此时看来并不是如此。后宅安,前面才会安,家宅安了,外面才会安。
  “由你来做楚王妃,本王很满意。”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九娘许久都没会过来意思,等明白过来其意思了,她已经回到安国公府了。
  九娘本是坐在妆台前,由莲枝给自己拆发,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了,笑了起来。
  莲枝看着镜中的娘子满脸笑意,也想不通娘子在笑什么,不过娘子能心情舒畅,她也是挺高兴的。之前九娘连着多日心神不定,眉宇紧缩,莲枝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
  此番甚好。
  *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楚王突然命人来接了九娘。
  楚王并未说要去干什么,但是看着那越来越熟悉的路,九娘心中已然明悟。
  “是去见毒女吗?”
  楚王点点头。
  “表哥,你想着解决的法子了?”
  楚王又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样子尤其欠抽。
  不过九娘却是挺高兴的,楚王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说是有法子定然是有法子了。
  一股喜悦上了心头,真好,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ps:九娘的心态已经开始转变了,以前她还是挺排斥嫁给楚王的,现在却变了。
  待毒女事毕,九娘就要和楚王大婚了,当然大婚以后还有大婚后的故事,敬请期待~\(≧▽≦)/~
☆、第122章 117.42.0
  ==第120章==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毒女依旧坐在老位置上。
  见着楚王和九娘两人一同出现,毒女眼中隐隐闪过一抹讥讽。
  “看来你们还是得来找老婆子,这次商量好了吗,小丫头你的决定还是不变?真不知这小子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了,值得你为他如此牺牲。”
  九娘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楚王。
  楚王神色淡然道:“我这次前来还是希望你能替我解毒,当然,不是拿她作为代价。”
  毒女眼中异光一闪,嗤笑道:“老婆子说了,只要你答应将她留下来给我,我便给你解毒。这是唯一的条件,不可等换,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我一概不会接受。你知道的,对老婆子来说,威胁利诱都不放在眼中。你们走吧,想好了再来。另外,你这腿可再也拖不得了,毕竟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连老婆子都不敢保证能治好。”
  九娘心中一急,忍不住拉了楚王衣袖一下。
  楚王拍了拍她的手,依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送给你一个人,一个这世上你最想见到的人,不知道够不够让你出手替本王解毒?”
  毒女本是扭过身子了,听到这话后,立刻转过身来,她浑浊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楚王,瞳孔紧缩。
  楚王淡然的点点头,“就如同你所想那样,你找了一辈子找不到的,不代表本王也找不到。”
  “早就知道你出生不简单,没想到你竟是皇族。”
  “那你可信本王所说的话?”
  毒女的手神经质的颤抖着,“那要见过了才知道。”
  “本王觉得条件还是先谈好再说,本王让你见他,甚至可以将此人交给你,而你需要做的事,大概不需要本王再重复一遍了吧。”
  毒女紧紧一握手心,“好,我答应你。”
  楚王点点头,望了一旁的长丰一眼,长丰便下去了。
  九娘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见了毒女的反应,她才意识到可能楚王的办法真的有用。
  不多时,长丰便回来了。带了一个人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看模样打扮都是乡下老农的老者。
  毒女从此人一进入房门,眼睛便紧紧盯着他看,那名庄户老汉也是,不过与毒女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满是惧怕,眼中有着疑惑。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毒女突然吼了起来,眼睛依旧放在这老汉身上,她虽是如此说着,但脸上却带着茫然之色,似乎陷入了回忆,同时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浓烈的恨意。
  那老汉似乎认出了毒女,瞳孔猛地一缩,哑声道:“你是苏亚,你没死?”
  毒女依旧喃喃着:“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呢?他不是你这个样子……”
  一旁的楚王,手指叩了叩轮椅扶手:“他确实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白轩逸。”
  ……
  这是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故事。
  从小生长在湘西的苗女苏亚,遇见了游历到湘西苗寨的富家子弟白轩逸。白轩逸游历到湘西不小心受了伤,被苏亚所在的苗寨所救,两人因此而邂逅认识。
  彼时的白轩逸是俊美的,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月。他识文懂礼,温文尔雅,一身俊逸的皮相与当地的湘西汉子完全不同。苏亚几乎只是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他了。而彼时苏亚也是正好的年月,作为当地苗寨中最美的姑娘,她美丽热情天真烂漫。
  两人的相爱似乎是顺理成章,却是不被苏亚的族人所接受,因为他们所处的那处苗寨有一项特别的规定,那就是族中的苗女不允许与外族者通婚,尤其苏亚在苗女中又属于身份比较特殊的那一种。
  苏亚的母亲是苗寨中的圣女,如无意外苏亚会在以后接替她阿娘的位置,而圣女不光不能与外族人通婚,以后就算成婚也只能以招赘的形式。
  还要提一点,那就是苗女不光擅毒,也懂蛊,自古以来蛊毒不分家,更何况是圣女未来接班人的苏亚。只可惜这一切,年轻时候的白轩逸并不知道。他只以为苗寨中那些顽固的老者,不同意他和苏亚之间的事,只是因为他是汉人的身份。
  两人只能偷偷来往,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两人的事情终于暴露了。因为白轩逸与苏亚都不放弃,这些平日里质朴的苗人终于露出了血腥的一面,要强制性将两人分开,且为了以儆效尤,要将白轩逸勾引未来圣女的汉人投入万蛇窟。
  苏亚为了救出白轩逸,反叛了族人。
  她除了一身毒术,其实只是个弱女子,在营救白轩逸的过程中,不免就对族人下了手。苗寨中死伤惨重,一些隐没已久的苗寨族老尽皆出现,誓要将背叛族人的苏亚捉拿回来。
  苏亚带着白轩逸狼狈的四处躲藏逃避,他们被逼往茫茫的湘西大山之中,每日餐风露宿,还得逃过那些追捕自己的人。
  苏亚倒还好,她到底是从小生长在这片土地之上,且为了自己的爱情,她无惧任何困难。可白轩逸从小养尊处优,他根本没想到也料不到,只是与一名女子相爱,竟然会连连遭来杀生之祸,还得四处躲藏,不得归家。
  刚开始的那会儿,他还能坚持,在大山里呆久了,渐渐的他就坚持不住了。他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可他也是舍不得苏亚的。
  两人在深山中呆了半年之久,渐渐的追捕他们的人也没有再出现,苏亚在白轩逸的劝解下,带着他出了大山,两人商量着离开湘西。
  想法是好的,可现实却是残酷的。追捕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两人刚离开深山,便被人以天罗地网的方式抓住了。白轩逸必死无疑,苏亚境况堪忧。
  就在这时,苏亚的母亲出现了,以自己圣女的身份担保要带回自己的女儿,至于白轩逸她不能管也没能力管。可苏亚宁死不依,无奈之下,他的族人只能折中,那就是放白轩逸离开,而苏亚终生不得离开苗寨。
  为了情郎的性命,苏亚含着泪答应了。
  白轩逸离开后,苏亚被带回了苗寨,其实若不是苏亚在蛊毒之上从小就天分极高,她犯了如此大的错,不可能会被饶恕。即是如此,回到苗寨后,她也受到了极重的惩罚。在受罚的过程中,苏亚小产了,直到没了这个孩子,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有了身孕。
  苏亚恨,她恨自己的族人,恨他们不放过她,恨他们为什么要阻扰她与白轩逸,更恨他们让自己没了孩子。这种恨日益剧增着,苏亚从小是个烈性子,可这次她决定忍下来,她要忍到一个恰当的时机,然后离开这里去找白轩逸。
  苏亚日日苦练毒术,终于在一年之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逃离。在逃离的同时,她下毒弄死了当日刑责自己之人,这其中包括下命令的族长以及几位族老,还有当日对她行刑之人。
  离开湘西之后,苏亚便准备去找白轩逸,在深山中躲藏的那段日子里,她已经从白轩逸的口中获知了他家乡的位置。
  苏亚跋山涉水万里寻情郎,因为没有银钱傍身,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幸得一身毒术让她安然无恙的到达了白轩逸的家乡。
  她找上了门,面对的却是白府家丁鄙夷的驱赶,以及白轩逸早就娶了妻,甚至在月余之前方诞下麟儿,今日正是麟儿满月大喜之事。
  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苏亚差点疯了。
  她也确实疯了,一路直入白府大门,所有阻拦她的人全部死状凄惨。进了宅院内,院中一片锣鼓震天,甚是喜庆。宴席之上,白轩逸与一名手抱着婴儿的貌美女子相视而笑,满脸幸福之色。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背叛了族人,受尽了折磨,没了自己的孩儿,而最后迎来的却是负心汉一个?
  族人死前痛苦的脸庞,阿娘凭空苍老几十岁的无力模样,从小给她无尽温暖的苗寨燃起冲天大火……
  所有的一切都没了,而最后给她的就是这些?
  看到凭空出现的苏亚,白轩逸十分震惊,还不待他说什么,身边所有人便一个个倒了下去。这其中包括来贺喜的宾客,包括他的妻子、父母兄弟以及年迈的祖父母……
  白府上下除了他,鸡犬不留。
  也是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那个可爱多情的苏亚,原来是如此的恐怖!
  这个认知的代价是极为惨烈的,白轩逸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场喷血晕倒。待他再次醒来之时,便是身处在去湘西的马车上,以及身边那个满脸戾气精神似乎有些失常的苏亚。
  发生了这么多的一切,两人之间注定回不到以前。
  苏亚怨,恨。
  白轩逸何尝不也是如此。
  可他还没忘记要报仇,若不然他白家百十口人的亡灵如何安息。为了麻痹精神有些失常的苏亚,白轩逸伏低做小,编了许多谎言唬住了她。
  其实白轩逸所言大部分都是事实,离开湘西以后,白轩逸确实难过了一阵,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这段爱情太过沉重了,沉重的他背负不起来。回到家乡以后,家中长辈便为他安排了婚事,对象是早已与他定亲的女子。白轩逸迫切想忘记湘西的那段经历,也是想着这一辈子估计再也见不到苏亚了,便听从家中的安排娶妻生子,却没有想到就在他最幸福的时刻,所有一切都灰飞烟灭。
  苏亚带着白轩逸回到湘西以后,并没有回那座苗寨,而是找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大山定居了下来。
  两人过了一段安稳快乐的日子,苏亚的精神也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就在这之际,白轩逸的报复来临了,他亲手将对他毫不设防的苏亚推入了悬崖。
  亲眼看见苏亚掉落悬崖后,白轩逸便逃离了。
  他想过了死,却是怎么也对自己下不了手。一路神智混沌,只想离湘西越远越好,之后辗转流落至他之后生活了几十载的那处山洼里。
  白轩逸是昏倒在路上,被当地一个农户女子所救。因他身体一直虚弱,便留在这户农家养病。这户人家人口极为简单,就是一对老两口,加救了白轩逸的那个农家女。庄户人家并不富裕,辛勤劳作也不过就是混个温饱而已,只是这一家人心性十分善良,有点好的也都给白轩逸养身子吃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且这老两口在摸清楚白轩逸家中没有其他人后,也是动了点小心思的。在这种小心思下,加上白轩逸确实无处可去,他便在这个小山村里留了下来,娶了那名农家女为妻,开始了他之后的庄户汉子的生涯。
  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偶尔辗转梦间,白轩逸也会梦到湘西,梦到苏亚,梦到白府那场滔天大祸……
  只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冲蚀,随着两个儿子的出生,以及养家糊口的压力,白轩逸也渐渐忘了那一切。
  可他忘不了苏亚的狠毒,那对他而言是一场梦魇,逃脱不掉的梦魇,即使他亲手将她推落悬崖,他也害怕有一日苏亚会像那次一样再度出现,毁了他拥有的一切。
  为此,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识文断字的能力,从不踏出这处山洼。一直到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儿子娶亲了,孙子也有了,却没有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至于苏亚为何落崖后没死,也许可能是上天怜悯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
  苏亚落崖后,被一名山中采药人所救。苏亚伤好以后,便又开始了寻找负心汉之旅,从此苏亚不再叫苏亚,而是叫毒女。
  她踏遍了万水千山,也没有想到她一直想找的那个人会隐藏在乡野山间,甘做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她一连找了几十年,直到近多年年纪大了,才随便找了一个地方隐居下来。
  历时几十载,再度见面,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不再是当年的苏亚,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脾气怪异的老妪,他也不是当年风流倜傥的白轩逸,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庄户老汉。
  是运,是命,没人能说得清楚。
  而如今两人因为楚王这颗纽扣,再度聚首,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不过这一切,和楚王没什么关系了,他想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
  ……
  “……白轩逸,你怎么不死呢?你害死了我两个孩儿,将我亲手推入悬崖。临到头了,你这个负心汉竟然娶妻生子连孙子都有了……”
  听完楚王的讲诉,毒女陷入彻头彻尾的疯狂,若不是脚上拴有铁链,她简直恨不得扑上来将白轩逸生吞活剥了。
  “两个?不是只有一个吗?”白轩逸失声道。
  他离开湘西后,苏亚小产失去孩子的事,他是知晓的。
  两个,难道——
  “哈哈哈……”毒女疯狂大笑:“你那阵子不是想麻痹我,不是想伺机害我吗?我确实被你害到了,同时被你害到的还有你的亲生骨肉,你这个负心汉,你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负心汉……”
  白轩逸黝黑苍老的面孔一片扭曲,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这些年,他偶尔安静下来,也会回想以前的事情。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他与苏亚之间到底是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他的,永远是无解……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这个问题我不想深究。既然今日又落到你手中,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只希望你能放过无辜的人。”
  后面这句话,他是对毒女说的,也是对楚王说的。经历了这一切,他也看出自己全家人之所以会被抓过来,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模样尊贵的男子似乎对苏亚有所求。其实说出这些话,他心中也是忐忑,就凭苏亚恨他的这副样子,他想牺牲自己一个,保全全家的想法大抵也不能成。
  白轩逸如今什么也不怨,他只怨命运的捉弄以及这该死的老天。若是有下辈子,再也不想为人……
  “放过无辜的人?你做梦!我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你能有妻有子。”毒女指着他大声斥骂,转头望向楚王,眼神狂乱而急切,“你不是想让我给你解毒吗?你把这个人交给我,我就立马给你治。对了,还有他那一家子,一个都不能放过,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给本王解毒以后,本王就把人交给你。”
  毒女连连点头,“行,我给你解毒,我给你解……”
  *
  大门从身后被关了起来,目睹方才那一切的所有人,都是心中唏嘘不已。
  毒女已经答应给楚王解毒,只因所需药材需要筹备,所以暂且被搁置,只等药材备齐,楚王身上的毒便可解掉。至于白轩逸也被带了下去,等待他的命运不言而喻。
  上了马车后,九娘陷入良久的沉默。
  楚王见她面色不好,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还在想方才之事?”
  九娘点点头,听了毒女与白轩逸之间的故事后,她实在没办法不去想。这两人之间到底谁对谁错,根本分不清道不明。若是要怨,大概只能怨白轩逸爱得太过浅薄,这么轻易便能抛弃了,也怨毒女爱得太过浓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此牺牲了那么多人……
  这就是爱吗?
  曾经的曾经,她以为自己是爱王四郎的,可彼此之间折磨久了,那种感觉便渐渐淡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性凉薄之人,当知道不能为,不可为,付出并不一定是有所回报,她便会谨慎的收回自己的感情,冷眼旁观……
  那么她和楚王呢?
  九娘顺着自己的视线,望向楚王坚毅的下颚。
  她能感觉自己和楚王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早就变了,楚王对她的好,全都历历在目,可她从来只是被动的接受,不想也不敢去主动迈出一步……
  想着之前楚王在自己的腿与她之间做出的选择,九娘无声的喟叹了一口气,一股歉疚上了心头。也许,她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表哥你是怎么想到找来白轩逸作为交换条件的?毒女找了他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对于这一切,九娘十分好奇。她早知晓楚王运筹帷幄的本事十分了得,可万万没有想到楚王竟会抓住毒女的心结,将消失了几十载的人给挖了出来,这些事情即使上辈子的她,都是不知道的。
  楚王抚着她脊背的手指一顿,道:“当想找的时候,自然就找到了。”
  他怎么会告诉她,在那个梦里,知晓她被毒女暗中动了手脚,那种几欲想毁灭的一切的心情是那么浓烈,可毒女也不是个善茬,在被人重重看守之下居然也逃了。可他不会允许她就那么逃了的,便派手下之人追杀于她。
  毒女连抓都不好抓,自然也不好杀,为了追杀她,他手下损失惨重。无法,他只能另辟蹊径开始深挖毒女的软肋,最后才知晓发生在几十年前的那些事,并从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找到这个白轩逸。
  其实早在楚王亲自前去蜀中捉拿到毒女之时,梦境得到证实,他便着手按照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命人前去找白轩逸了。之后,带着九娘去见毒女,不过是再次去印证梦里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看着她像梦里那样以自己去交换让毒女给他解毒,楚王的心情是复杂的,更多的却是一种涩然。他看着梦里的自己坦然去接受她所付出的一切,却什么也不做,他对梦里的自己是厌恶的,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感。
  也许这个梦并不是梦,它曾经真实的发生过……
  九娘轻呼一声:“表哥,你弄疼我了。”
  楚王这才发现自己沉浸在思绪中,竟然忘了自己环着九娘,以至于没注意到手上的力道。
  “抱歉,本王想事情想忘了。”
  九娘浑不在意道:“那些药材要抓紧时间弄来,我看毒女的样子似乎濒临崩溃,也不知道她能维持多久清醒的状态,早一天治好,早一天安心。”
  楚王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ps:九娘其实早就露馅了,只是她自己没发现而已,至于楚王他还没有高端到了解人能重生的地步,只是很多事情都印证了他梦里发生的一些事。在他的想法中,这些事情一定发生过,只是发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123章 117.42.0
  ==第121章==
  楚王这边很快便凑齐了毒女所要的药材。
  毒女倒是楚王比更为急切,拿到药材后,让人给自己准备了一套特制的器具,便开始制作解药了。
  这期间毒女的精神一直不稳定,忽喜忽悲,时而亢奋时而萎靡,神神叨叨的,让九娘十分忧心。毕竟药性这东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马虎不得。于是她便与楚王商量,由她来看着毒女配药,虽然她并不是太懂这些,但毕竟当年也是跟毒女学过一些的,盯着些总是好的。
  无奈楚王并不同意,他似乎非常忌惮让九娘与毒女相处。几经争论,最后不了了之,楚王也答应九娘,到时候服用解药时一定会慎之又慎。
  毒女将解药配出来后,便将东西交给楚王,同时还给了楚王一副配合解药用来拔毒泡腿脚的汤药以及按摩的手法。九娘心情十分诡异,要知道这副方子和按摩的手法,她早在多年前便交给楚王了,也不知道楚王会不会多想。
  不过楚王却并没有说什么,也未表现出来任何异样,九娘也就掩耳盗铃的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反正她想好了,若是楚王问起,她便死不承认,查是查不出来什么的,因为她和毒女之间从来没有过交集,至于重活一世这种事,恐怕没有人想得出来这些。
  楚王服用解药当日,九娘守在一旁。
  因这事十分隐秘,不能与外人得知,所以楚王并没有将地点放在楚王府里,而是去了私宅。
  楚王服下解药后,便开始浑身发烫,并大量出汗,汤浴已经准备好了,常顺和刘太医扶着楚王进了内室,而九娘则在外面焦虑的等待着。
  时间慢慢划过,不停的有内侍给里面更换着热水,时而又提出些污水来。过了差不多近两个时辰的模样,常顺和刘太医才满脸疲惫的走了出来,说楚王已经歇下了,解药并没有什么问题。
  见此,九娘才放下心来,有常顺等人看着,她也是挺放心的,便回了自己房里歇下。
  待楚王醒来之后,便是使用拔毒汤药给长时间积存毒素的腿进行拔毒,因之前有九娘的拔毒方子,所以这一次不用像上辈子那样花费太多时间,大概使用十几日便能全部拔除。
  随着时间的过去,毒素彻底清除的这一日终于到来,看到恢复正常肤色的腿脚,连楚王都不禁露出几分喜色来。
  之后自然是要进行腿脚复建,毕竟楚王多年未走动了,就算毒解了,但一时半会儿行动也不能如常。
  至此,九娘等人才算全然放下心,常顺几个十分高兴,连着多日眉宇间都能看出几分喜色。
  另一边,楚王信守承诺的将白轩逸交给了毒女,至于白轩逸的家人有没有交给毒女,这个问题九娘并没有问过。也许那几个人确实无辜,但当初所谈的条件,且以楚王的心性也不会在乎那几条人命。
  又过了几日,突然传来毒女毙命的消息,具体内里九娘并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晓毒女死了,白轩逸也死了,两人死在一起,至于白轩逸的家人侥幸幸存。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
  冬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大半年中发生了许多事,随着萧三娘萧六娘以及九娘的婚期定下,萧四娘萧五娘等人的婚事也络绎开始张罗起来。不过安国公夫人似乎早就有了主张,萧四娘萧五娘的婚事都已定下,虽嫁得不是多么的好,比不了萧三娘和萧九娘,但也不算太差,都是与之身份相等且能给萧家增强一些实力的人家。
  萧七娘的婚事也定下了,出乎意料对象竟是一寒门子弟,一个刚中了举的举子。萧七娘自然是不愿的,可人是崔氏选的,安国公夫人拍板定下,她也是不能多做质疑的。至于萧八娘萧十娘和萧十一娘,因为几人年纪都还不大,也不用急在一时,到时候萧家自是有所筹谋。
  因为府中几位小娘子定亲之事,安国公府中也发生了一些小波澜,不过这一切俱和九娘没什么关系了。
  三月,赵王大婚。也是在这个月,安国公府给九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五月,成王大婚,萧三娘出嫁。
  萧六娘的婚期被定在八月,王家那边连番催过好几次,才将婚期定下九娘之前。至于萧四娘几人,因为夫家身份都不若成王楚王,所以也不用遵循什么排序,婚期都定在九娘出嫁后的明年,毕竟这一年中安国公府要连嫁三个女儿,精力上也是不能允许的。
  萧三娘回门这一日,安国公府上下十分热闹。
  成王随萧三娘一同来到安国公府,在安荣院与众长辈见礼之后,成王便随同府上的男人另辟一处说话去了,至于萧三娘则陪着府中女眷闲话家常。
  萧三娘一身规制的王妃冠服,看她面色红润,神情安然中隐带一丝羞涩,便能知晓新婚这几日成王待她不错。
  三娘在安国公府中人缘好,不光讨长辈们喜欢,与下面一些妹妹们也相处融洽,所以自她往下排行的姐妹们俱都来了,连甚少出门的萧十一娘今日也到场了。
  对于萧十一娘这个妹妹,九娘并未太过关注,因着她在府中委实太过低调,日里总是呆在四房院子里,除了每日来安荣院与安国公夫人请安,平日里极少外出走动。
  今年年初的时候,十一娘也去了国子监念书,因着能写一手极为不错的好字,在学中也是崭露了一些头角的,尤其随着她年纪渐长,四房主母刘氏也没能生出个女儿来,寻常外出走动时都会带上她,渐渐也在贵女圈子中打出了些许名头。
  一切都与上辈子萧十一娘的人生轨迹差不多,九娘心想,该是谁的,终归还是谁的,旁人夺不走也抢不去。这萧十一娘上辈子就是个聪明人,对自己人生的规划极有章程,这辈子依然如此,想必日后不会过得太差。
  与晚辈们说了一会儿话,安国公夫人便借口乏了离开了。她在这里,众小辈儿们总是有些拘谨的。之后郑氏拉着女儿三娘进了内室去说体己话,留下萧四娘等人相处。
  萧七娘见萧三娘一身华丽的王妃服,端得是耀眼夺目,将一众姐妹们尽皆比了下去,三姐夫成王不光长相英俊潇洒,身份也高贵,顿时让她嫉妒得红了眼。
  尤其已经定亲的几个姐妹相比,她的婚事是最差的,这更是让她心生怨怼。
  方才萧三娘和郑氏在的时候,她不敢招惹,这会儿只剩几个姐妹了,她自是少不了讥酸几句。
  “三姐姐真是命好,在家里受长辈们宠爱,婚事也是顶顶好的。这嫁给了成王表哥,当表哥的还能欺负自己的表妹不成,瞧二伯母急得那副样子,好像生怕自己女儿在成王府受了什么委屈。”
  萧七娘这话就有些失当了,且不提私下里议论长辈,从德行上来说有差,光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在场众人便不敢接她的腔。
  一时间有些冷场,大家俱用怪异的眼神去看萧七娘。
  只是不敢接腔,也不妨碍大家对萧七娘的鄙夷。
  遥记当初萧七娘也不是这般无状的,年纪大了反而不若小时候,早先还懂得装模作样左右逢源,之后在一起处久了,大家也了解她的秉性。
  知点事儿的俱是与她划清界限,只是面上情分,以前萧四娘和萧六娘与她关系还算不错,如今萧六娘生逢大变深居简出,萧四娘被马氏教训了几次,与她来往也少了。
  没人愿意给这种人当枪使,谁都不是傻子。
  萧七娘见自己被家中姐妹孤立,不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怨怼起众人来。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些小事,她被长辈们训斥过几次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日里除了四处生事挑唆,就没见她干过什么正事。
  怪不得如今会沦为弃子!
  在萧四娘等人的眼中,这萧七娘如今确实是个弃子。但凡她能争气一些,以萧家的家世,她也不会沦落到被定给一个刚中举的举子。
  萧七娘只是怨恨嫡母崔氏待她面甜心苦,殊不知她日里的所做所为早就让安国公夫人等一众长辈对她失望至极,若不是崔氏做人还算方正,且顾忌着大房的名声。如今她就不是被定给一个举子了,而是不知给哪个勋贵人家做继室或者为妾了。
  与萧三娘定亲那举子家中确实贫寒,但好在为人懂得上进,家中也没有妻室。借着萧家的名头,他自己再奋斗两年,也不是不能出人头地的。
  只是萧七娘完全看不到这一切,因着心中种种的不平衡,平日里偶有怨怼也就算了,今天三娘大喜的日子,她不但当着人面排揎起二房夫人郑氏来,连萧三娘都嫉恨上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脑袋是怎么长的,难道不知道郑氏作为嫡出二房的当家夫人,地位上除了比崔氏这个大夫人差了一些,其他俱是不差吗?萧七娘如今还未出嫁,只是待嫁,像她这种不受家中重视,甚至可以说不受待见的女儿,安国公夫人是不会操心她出嫁之事的,郑氏若是想对付她,多的是手段,光是在嫁妆上动些手脚,就足够她受得了。
  这真是人蠢没得治!
  萧四娘借着去端茶的动作,坐得离萧七娘远远的。
  以前阿娘说萧七娘的时候,她还不以为然,觉得阿娘是偏见,如今看来阿娘是对的,这萧七娘这么口没遮拦,没得连累了她。
  坐在角落处软榻上的九娘,淡淡的瞥了不远处眉眼扭曲的萧七娘一眼。
  看来这人的际遇真是挺影响人的成长,她记得上辈子萧七娘没这么蠢的,也可能是没有碰到什么对手,上辈子没有她的干涉,萧七娘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萧四娘萧六娘以及上辈子的萧八娘萧蓉都是没脑子的人,也难怪会给萧七娘做枪做了那么多年,让她一直能保持这伪善的面孔,直到最后才显现了出来。
  可惜这辈子由于九娘的出现,萧七娘连番在她手中吃亏,因而心性产生了变化,变得为人越发狭隘。上辈子的萧八娘萧蓉换成了没那么喜欢拔尖的萧倩,萧六娘经历了一番人生大变,如今深居简出甚少在人前露脸。而萧四娘,因为四房主母马氏的叮嘱,也极少与其来往了。
  没有了枪,萧七娘想做什么,难免显露痕迹,一次两次也就罢,次数多了,大家对她都没什么好印象。
  见众人都是对她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萧七娘顿时红了眼圈,攥紧手里的帕子,梗着脖子道:“怎么着,难道我说的不对?祖母总是说姐妹之间要和睦相处,互帮互助,这一见我前程不如你们,你们就这么瞧不起我?”
  好吧,又扯到众人瞧不起她上了,也许众人确实有这个原因在内,才会对她态度冷淡,但这不是根本原因好吗?
  没有萧三娘这个往日的和事佬在场,场中气氛难免陷入尴尬。
  萧九娘冷眼看着,萧四娘等人也只是看着不出声。
  萧五娘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去了萧七娘身边坐下,劝道:“七妹妹你不要多想,咱们可没有这种心思,大家都是姐妹,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势利。且三姐姐这番出嫁,二伯母会担忧乃是正常,却不当你这么议论的,且私下里议论长辈也不好。”
  萧七娘一见有人劝她,更激动了。
  她也不提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当之言,只是一个劲儿抱怨说众人瞧不起她之类等等。且一边说还一边拿着帕子抹泪,满脸委屈的模样,活似谁给了她气受。
  也就萧五娘脾气好,随了萧三娘的为人处事,要不然谁吃她这一套啊,没看到大家都离她远远的。
  九娘厌恶的移开视线。
  若不是今日是萧三娘回门的日子,九娘真想一走了之,也免得坐在这儿看些恶心人的事,影响心情。
  萧如今日也在,一直默默的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
  随着萧如日渐崭露头角,安国公夫人虽没有提出将她纳入排行,但日里府上有家宴,或是出门走动,也是默认她是萧家女儿的。
  毕竟安国公夫人还打着与王家联姻的心思,废物利用嘛,一个没花本钱教养的女儿,若是能搭上王家大房的人,何乐而不为呢。尤其王四郎在长安城内名声不错,也是一青年才俊,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这一切机锋,萧如俱都知晓,她很明白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到底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所以她对于王四郎那边从来不敢放松,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绳。
  经过她这半年多的努力,王四郎如今也接受了她的情意,两人之间也算是郎情妾意。可萧如还没忘记一件事,那就是王大夫人并不怎么待见她,更不用说其中还有程家一直挡在那里。
  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是没有些额外加成,想让王家同意她与王四郎之间的事,难之又难。
  萧如不免就将心思打在了九娘头上。
  毕竟萧九娘与她一母同胞,马上又要嫁给楚王做楚王妃,虽之前两人在外人眼里闹出过龃龉,但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就算九娘心里不待见她,只要表面上对她另眼相看些许,就足够她以此作为资本操作些什么了。
  萧如打这个主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她仍有些犹豫。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和萧九娘之间到底是怎么了,当年在伶院时姐妹二人之间产生隔阂,之后发生了静园之事。萧如心中明白,彼时她是嫉恨九娘的,所以言语之间难免透露出些许来,因而让九娘对她心生了隔阂。
  但那时她毕竟还小啊,还不懂事。
  之后重活回来,她也承认因为上辈子的一些事,让自己心境产生了变化。她即恨萧九娘,又嫉妒她,同时又怕着她。她是听从过朝霞郡主和萧六娘的指使,陷害过九娘。可她那也是迫于无奈,她无依无靠,唯一的姐姐指不上,她只有利用朝霞郡主,才能离开伶院那个狼窟。
  她承认自己是错了,可之前也说了,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为什么萧九娘就如此狠心,眼睁睁的看着她步步维艰,不愿意对她伸出援助之手。萧九娘上辈子不是这副样子的,为什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所有的一切都藏在萧如,日日翻腾着,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绞成了一团乱麻。平日里她是从来不会碰触这些的,她也有自己的自尊,自己的傲气,可如今她不想办法却是不行了。
  尤其此番见萧七娘这副样子,也让萧如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安国公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说白了她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若不然为何不给她排行和名分,这样一来总能将自己身份抬高些许,可无论她怎么讨好她,怎么隐晦的暗示,安国公夫人从来不接腔,一副不见结果不承诺的样子。
  萧如其实也知道,就算安国公夫人此时将她纳入排行给她名分,也没什么用。她年纪已大,在外面也没少行走过,谁人不知她的真实底细。且就算有了名分又怎样,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族,没人会搭理她。
  没看到萧七娘没有崔氏的支持,最后也只能落魄到嫁给一个寒门的举子。认真说来,她连萧七娘都不如,崔氏至少为人经得起琢磨,而朝霞郡主,不说也罢。
  而如今,她唯一可以借力的,便是这个‘亲姐姐’。
  萧如咬了咬牙,神情怯弱的来到九娘身边坐下,小声的叫了一声:“姐——”
  九娘掏掏耳朵,诧异的望了她一眼,这又是哪一出?
  这诧异的一眼,刺激到萧如敏感的神经。她紧紧了手里的手帕,强压住满腔的憋屈,用忐忑的眼神望着九娘,又叫了一声姐。
  好吧,这次没有听错。
  九娘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阿姐,你还在怪我吗?其实以前做的那些,都是因为我小,还不懂事,至于之后那些——”萧如顿了顿,羞愧地垂下自己的头颅,“你也知晓我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我知道你还气我,我也没脸向你认错,可如今眼见你快出嫁了,咱们以后再见的时候就少了,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要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阿姐。”
  萧如半仰着小脸儿,满脸都是忐忑不安,水灵灵的大眼中,有歉疚,有不安,有后悔,也有满满的孺慕与期望。
  真是一张会骗人的脸,且生了一副玲珑心肝,若是没有上辈子的经历,此时九娘恐怕就心软了。毕竟萧如的所言确实说得过去,除了那两次她被朝霞郡主使着抹黑九娘的名声,她确实没有对九娘做过什么事,平日里也没有来打扰过九娘。
  可恰恰也是因为有着上辈子的经历,九娘对萧如此人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平日里便不想与她有什么牵扯,这会儿又怎么可能就上她的套。
  九娘用脚趾头都猜得到,萧如此番示好,定然是有所图谋。
  她眨了眨眼,神情冷淡:“你的道歉我接受,至于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了。”
  萧如咬了咬银牙,强笑道:“阿姐能原谅我便好,我也只求这个。”
  小声的说完这句话,萧如便去一旁坐着了,她也知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九娘对萧如这番表现多少有些惊讶,既然是有所图谋,定会打蛇顺竿爬,可令人吃惊的是萧如竟然没有。
  不过转瞬间她便将这丝疑惑抛之脑后了,萧如怎么样,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
  五月的天就像孩子脸。
  时阴时晴,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雷雨阵阵,让人应接不暇。
  这个时候的天气也是有些热的,尤其突来的一场阵雨,只不过下了一会儿,更是将积累了一上午的热气,全部逼入了屋子里,让人无端便生出了几分燥热来。
  莲芳在一旁给九娘打着扇,自己额头上满是细碎的汗珠。
  坐在榻上翻着书卷的九娘,望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扇子:“去洗洗吧,我自己来。”
  莲芳了解九娘的性子,也未做矫情状,转身便出了屋子。
  莲枝端了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走进来。
  九娘身子弱,受不得凉,却是个怕热的体质。如今还吃着刘太医开的药日里调养着,像绿豆汤这种凉性的东西,平日里也是极少会喝的,可这几日的天气委实怪异,闷热得厉害,如今也顾不得了。
  冰不能用,解暑汤总能喝一些的,若不然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小酒儿趴在九娘脚边的地上,吐着舌头哈气。人热了可以穿少些,这狗热了可没办法将一身皮给剥了。
  九娘接过莲枝手中的绿豆汤,饮了一口,道:“抽个空来,将酒酒身上的毛给剪下去一些,也别剪太短了,照着去年来。”
  经过了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小酒儿也养出了一身光滑水润的长毛,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夏日里却是有些难熬的。
  早先年逢了夏日,莲枝等人便尝试过给小酒儿剪毛过暑天,一起先没有经验,将漂亮的小酒儿剪得浑身坑坑洼洼的,丑到说不上来丑,就是看着有些滑稽。
  这小东西也是爱美的,被人笑了两声,便钻在榻底下不出来了,怎么叫都不出来。最后还是九娘出马,才把它叫出来,小酒儿见着九娘了,满脸的委屈与不好意思,按理说狗是没有表情的,可从它那肢体语言就是可以看出它的羞涩与委屈。
  后面几年里,慢慢就有些好了,莲枝的手艺精湛,不光能把小酒儿的毛修剪的平整,还能剪出不少样子来。
  像去年的时候,莲枝便给小酒儿剪了个特别的样子,身上的毛剪得极短,只留了半寸长,脑袋上的毛依旧蓬松,就是剪得略短了些,四肢和尾巴末端则是剪成了小毛球状,看起来即新奇又可爱。
  听了九娘的吩咐,莲枝兴致大起,对九娘说道:“娘子,反正这会儿奴婢们也没什么事做,若不然就给酒酒剪了吧,让它也能舒爽些。”
  九娘点点头。
  莲枝蹲下身来,顺了顺小酒儿的长毛,笑眯眯的道:“酒酒,把毛剪去了,就不热了啊。”
  小酒儿无辜的看着她,听到什么剪、毛,想起记忆中这个词语后那一阵鸡飞狗跳,顿时站了起来,警惕的望着莲枝。
  “看来咱们酒酒也十分盼望能剪掉长毛,别着急,莲枝姐姐这就去安排。”莲枝乐颠颠的下去准备了。
  九娘抿着嘴笑,她可没看出来小酒儿有哪点样子是盼望的样子,是惊吓还差不多。
  这时,莲芳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娘子,如娘子又来了,要见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ps:放心,萧如不是来害九娘的,不过是想来借点势……
  谢谢各位亲的雷,**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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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17.42.0
  ==第122章==
  这些日子,萧如接二连三上门拜访,九娘因着之前的疑惑,倒也见过她一次,想弄清楚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萧如也并未显露出什么目的来,只是和九娘闲话家常加叙旧。至于叙旧,自然是说两人小时候的事了,当然也少不了说月姬,两个人的亲娘。
  其实若不是因为萧如提起月姬,九娘早就不耐烦应付她了,可是提起那个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女子,总能触摸到九娘心中最绵软的那一处。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两辈子九娘身居高位,得以自保,甚至可以护住其他人后,最深沉的遗憾。
  毕竟月姬死得那么凄惨,死在了九娘两辈子的记忆里。所以那一次九娘并没有撵走萧如,而是就那么听她说着。
  其实到了此时,九娘也差不多摸清楚萧如的打算。
  萧如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王四郎去的,拿下王四郎对她而言不难,难的是王家那边同意不同意她进门。
  毋庸置疑,有个楚王妃的姐姐可以给萧如增添不少砝码,尤其楚王如今势力越来越大,只要不是瞎子的都能看出来。若九娘真是‘原谅’这个亲妹妹,两人感情融洽起来,即使以萧如如今的身份,想娶她的人也不会少。
  是时,萧家定然会锦上添花,给萧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顺道轻而易举收获一份姻亲的势力。
  这几日九娘前去安荣院请安,安国公夫人没少在话里暗示九娘。现在提姐妹之情什么的,早干什么去了,指着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当然安国公夫人的说辞也不是没有道理,女子立世依靠的不外乎是夫君、儿子、娘家,若是娘家姐妹有了出息,也是可以依仗的势力。若九娘只是个寻常人,没有这些坎坷的经历及上辈子的记忆,她或多或少会有犹豫,说不定顺势而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对大家都有益。可惜她从来不是常人,楚王也不是常人,楚王的想法九娘十分清楚,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孤家寡人很好,最好爹不疼娘不爱。
  现如今九娘也能借着楚王的行径,去揣摩一下承元帝的心思了,有些心寒,幸好楚王不是那种在意自己亲人想法的人。
  九娘眼睛都未抬,手里给自己打着扇子,道:“不见。”
  莲芳点点头,便下去了。
  翠云阁院门外,萧如带着婢女兰青伫立在那处,听闻莲芳来说九娘子不见她,她脸色顿时一暗,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兰青为自家娘子有些不值,小声愤道:“娘子,这九娘子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竟然这么待你!”
  兰青服侍萧如也有些日子了,打一开始听旁人说如娘子的亲姐姐是翠云阁的九娘子,她便不敢置信。
  九娘子是谁啊,是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在安国公府里,不但老夫人要给她几分脸面,连几位夫人看到她也是笑脸迎人的,在诸位有排行的娘子里那属于拔尖的存在。
  与之相比,萧如就有些灰头土脸了,起先是依附着崇月阁而生存,之后好不容易独立出来了,还是比其他娘子们低人一等。
  在安国公府这种地方,没有排行没有名分,那就是连庶女都不如。至少庶女有亲娘的维护,有爹的承认,而五房这种环境,那就是仅比婢女们高一等的存在。
  兰青作为萧如心腹婢女,自然也好奇过为什么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怎么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萧如的说辞是她与九娘之间有些误会没有解开。兰青也知晓自家娘子因为朝霞郡主的威逼,做过一些对不起九娘子的事情,但那不是没得逞吗,且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这个九娘子真是无情!
  其实有兰青这种想法的下人并不少,只是碍于自己是奴婢之身,再加上这后宅之中很多事情都是难以说得清的,所以少不了有人私下里会议论,但大家俱都讳莫如深不敢当着人面议论。
  兰青作为‘明眼人’自然有资格说些什么,其实萧如也觉得十分委屈。自打阿娘没了,萧九娘就完全换了一副样子,视她如敝屣,一点光都不给她沾。
  “算了,姐姐虽是嘴上说原谅我,但心里肯定没有,我多来几次,姐姐她总能看清楚我的真心。”萧如微微抿着嘴道。
  看来老夫人那里,她还是要再下点功夫,双管齐下,不怕她萧九娘不就范。上次提起阿娘,可以看出萧九娘也是有几分念旧情的,念旧情就好,左不过她还是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娘子你委屈了。”兰青道。
  “委屈什么?我毕竟和姐姐是一母同胞,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姐姐她心高气傲惯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放低身段主动求和也没什么。”
  萧如眼角余光往身旁花圃后斜了一下,在那里隐隐似乎能看到蹲了两个人,正是在此处修剪花木的粗使仆妇。
  她抿唇一笑,便带着兰青离开了此处。
  *
  安国公府中,最近有了新的流言篇章。
  是关于大家好奇已久九娘子姐妹二人之事,九娘子与其亲妹妹如娘子不睦,这是阖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对于这其间的隐晦,有的人还能知道些皮毛,有的人却是全然不知,但这并不能阻碍大家的好奇心。
  世人的想法便是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对于九娘子和如娘子之间形同陌路,也不是没有人咂嘴称奇过,只是两人以前从来互不沾染,到底也议论不起来什么。
  这一番如娘子连连上门示好,九娘子却将之拒之门外,待其十分冷淡,就免不了有人私下里又议论起来。
  按理说,这种流言一般是还未传起,便会被人压下来。毕竟今非昔比,九娘早已非吴下阿蒙,早先府中不是没有过关于她的流言,但俱都被安国公夫人或者崔氏压下来了,可是这次却是诡异的没有被刹停,反而似乎有越演越烈的迹象。
  莲枝将事情报上来后,九娘眸光闪了闪:“既然没有打住,那肯定是有人乐见其成,不用理它。”
  九娘看得开,不代表翠云阁的奴婢们也是。
  尤其九娘御下有方,待下人们也不错,不光每个月的月钱额外有添补,逢年过节奴婢们拿到的赏赐也比其他处厚上许多,也因此翠云阁上下的奴婢格外忠心。再加上有余大娘的看管,翠云阁如今被经营的是铁桶一片,泼水不入。
  这些日子,听到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翠云阁的奴婢们极为不忿,若不是有余大娘的管着,估计会生出不少事端。
  “和余大娘说一声,让她管好下面的人,不要在外面和人起了什么争执。”
  莲枝点点头。
  莲芳疑惑问道:“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竟然就放任下面这样?”
  “这你都看不出来?还不是希望让咱们家娘子和如娘子姐妹情深,到时候互相借力,她们的主意倒是挺好,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莲枝撇着嘴道。
  莲枝这话说得话糙但理不糙,安国公夫人可不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不过人家是长辈,只是对这些流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作为晚辈的九娘确实不能说什么。
  且九娘知道不光如此,安国公夫人曾不止一次暗示她从中帮着萧家和楚王那边缓和关系,九娘当面答应下来,扭头却是什么也没做。一直不见成效,安国公夫人便有些急了,觉得九娘是敷衍了事,对家中事不上心。
  她今日纵容萧如,何尝不是有想敲打九娘的意思,可九娘若是会将这些放在眼中,她就不是萧九娘了。
  “不用理会这些,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莲枝赞同的点点头:“也是,反正咱们家娘子马上就要出嫁了,这种日子也过不了多久。”
  突然听莲枝说起这个,九娘不禁有些怔忪。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离十月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越是靠近那个日子,九娘越是觉得茫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感。
  按理说,她不该有这种想法,婚是承元帝赐的,经过了那么多,她如今对嫁给楚王并无什么抵触,甚至偶尔想起来内心是欢喜的,可就是有一种很茫然的感觉。
  这种茫然让她心中隐隐有一丝焦虑感,平时并不显,一旦想起此事便不由自主的浮了上来。
  “……八娘子的婚期也快到了,最近崇月阁那边动作可是不小……”
  “是呀,奴婢也听到不少风声,都是在议论六娘子的嫁妆……”
  恍惚间,九娘听见莲枝和莲芳如此议论。
  她恍过神来,目光闪了闪,让莲枝两人往具体里说。若真是如此,恐怕这府上又会横起波澜。
  *
  崇月阁那边动作一直不小,打从萧六娘的婚期定下后,朝霞郡主便一直在为女儿张罗着备嫁事宜,因着有萧三娘在前,倒也没有大张旗鼓。自从萧三娘出嫁后,这近月来,崇月阁那边行为越来越张扬,各式当季布料珠宝首饰等等,一箱一箱往琳琅居送,朝霞郡主一副恨不得将自己家底全部陪嫁给萧六娘的模样。
  不过朝霞郡主就这么一个女儿,会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放在有心人眼里,就未免有些想抢风头的意味。像翠云阁这边大家也就是议论两句罢了,二房郑氏那边最近可是看着颇有些不顺眼。
  所以说这人啊,但凡只要看不顺眼了,就什么都是不对了。
  萧三娘嫁得极好,嫁过去又是王妃之尊,当时郑氏为女儿备嫁时都没有如此大张旗鼓,萧三娘与萧六娘的婚期不过只隔了三个月,朝霞郡主如此可不是在抢二房在抢三娘的风头?
  为此,郑氏没少暗里咒朝霞郡主,当然也说是暗里了。
  朝霞郡主确实有这种心思,女儿这门婚事究竟是怎么定下的,她依旧记忆犹新。这对她而言,说是屈辱也不为过。
  按理以萧六娘的身份,嫁给皇子宗室也是嫁得的,可就是因为出了这些岔子,萧六娘如今只能沦落为嫁给一个世家不成器的庶子。
  尤其如今长安城内,谁不知道萧家六娘到底是为何才会嫁给王家的一个庶子啊,知晓萧王两家定亲后,可没少有人暗里等着看笑话。因着朝霞郡主母女近半年多的沉寂,外面的风言风语到底是淡了下来,但随着萧六娘婚期的到来,可以想见当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
  所以当初在订婚之始,朝霞郡主就说了,她唯一的条件就是王家必须要给自己女儿一场盛大的婚礼,场面一定要宏大,面子一定要做足。
  王家那边王老夫人犹豫再三,再加上四房的怂恿,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这边,朝霞郡主既然想给女儿做面子,那么嫁妆必然不能少。不光不能少,要多,多到让人羡慕嫉妒,多到让人忘记了萧六娘曾经的屈辱,只记得她如今的风光大嫁,十里红妆。
  为此,朝霞郡主这段时间没少四处奔波忙碌。她原本早就给萧六娘备足了嫁妆,如今她打算再加几成,不信是时不能闪瞎众人的眼睛。
  就在翠云阁这边在谈论崇月阁这边的同时,朝霞郡主也被安国公夫人叫去了安荣院。
  所谈之事,自是关于萧六娘嫁妆之事。
  崔氏和郑氏两人都在,崔氏是当家夫人,管着府中的中馈,此事自然越不过她。至于郑氏,而是出于某种隐晦的心思才来的。
  “朝霞,六娘的嫁妆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
  坐下不过须臾时间,安国公夫人便态度和善的切入正题。
  朝霞郡主从坐下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过最近她大多都是这副样子,全副心力都用在给萧六娘备嫁之事了。说起来备嫁两字简单,那真是要方方面面事无巨细都得考虑到位。
  听见安国公夫人如此问自己,朝霞郡主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已经差不多了,就是还差些小东西需要准备。”
  小东西?
  郑氏暗里撇了撇嘴,当谁看不见那一箱子一箱子往琳琅居里抬的架势。
  倒不是说郑氏嫉妒,嫉妒这种情绪肯定是会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愤慨,觉得都几十年了,这朝霞郡主依旧没学会做人。
  若论起朝霞郡主与这两个嫡亲嫂子之间的矛盾,那是在朝霞郡主还没进门时便结下了,也与这嫁妆有关。
  崔氏和郑氏比朝霞郡主早进门多年,两人一个出身清河崔氏,一个出身荥阳郑氏,都是传承了几百年的顶级世家。当初嫁来萧家时,两人嫁妆也是极为丰厚的。只是到底不能跟朝霞郡主相比,先不提朝霞郡主身有爵位,自身也有食邑,昌平公主是个宠女儿的,朝霞郡主当年嫁入萧家时,嫁妆可是多得让人为之感叹。
  那一场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直至至今,仍有人记忆犹新。
  而崔氏郑氏,论起出身那是不差,可世家大族人口多,重规矩,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儿出嫁便坏了家中的规矩,所以嫁妆都是定好数额的,若是哪一房嫌少了,那就需要各房自家补贴。而各家各房中不可能只有一个子女,女儿的面子得顾着,其他儿女那边也不能少,所以自然不能跟这辈子就两个女儿的昌平公主相比。
  尤其昌平公主乃是承元帝的嫡亲妹妹,承元帝对这个亲妹妹极为大方,不光俸禄给的多,食邑所处位置也是极为富饶的地界,再加上宫里今日赏明日赐的,昌平公主的家底可是比一般世家宅门的家底只多不少。
  这么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按理,朝霞郡主作为弟妹的要懂得谦虚廉让,哪怕是为了以后妯娌之间的相处,以及萧杭两个亲哥哥的面子,她也要把表面功夫做好。
  在明面上,她的嫁妆不说要比崔氏郑氏两人少,至少不能越过太多,要不然将两人的颜面置于何地。可朝霞郡主那时候不懂啊,昌平公主又是个素来做事不看别人面子的性子,在她心中所想,女儿嫁给萧家五郎已经是低嫁了,在嫁妆上可不能委屈了女儿。
  于是乎,朝霞郡主打从进门的那一日起,便和两个嫂子生下嫌隙,再加上进门之后,她极为不会做人,屡屡将崔氏郑氏两人的面子踩在地上,也因此这妯娌三人越行越远,崔氏和郑氏虽不至于表面上与朝霞郡主为难,但暗里可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不,都几十年了,朝霞郡主的性格依旧没改,这次又因女儿嫁妆之事和郑氏生了龃龉。若没有郑氏从中挑唆,安国公夫人今日是万万不会自找麻烦将朝霞郡主叫来问这些的。
  且朝霞郡主此举确实有些失当,先不提将萧三娘的面子以及二房的面子置于何地,萧六娘后面还有众多姐妹要出嫁。她的嫁妆备成这副样子,后面萧四娘几人该如何自处?
  就不说别人了,萧六娘的婚期和萧九娘只差不到两个月,萧九娘嫁的是楚王,她是时又该如何是好?
  当然,也可以说公中那份是公中那份,怕丢面子回去让你自己娘准备去,你没有个有钱的娘,还能怪谁不成?
  理是这个理,可让外人来看,同姓萧,萧家如此未免就有些厚此薄彼了,且也给萧六娘出嫁后与众姐妹之间相处埋下了隔阂。
  当然,也可能朝霞郡主母女并不在乎这些,但谁知道以后呢?所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人际遇这种事还真不好说。
  “有没有算过大概会有多少抬?”安国公夫人问得极为含蓄。
  朝霞郡主也没多想,在心中估摸了下,“反正不会低于一百二十抬,儿媳估摸着差不多至少得一百六十抬吧,可能还不够。”
  此言一出,众人缄默。
  平常人家嫁女儿,嫁妆几十台都是算多的,像萧家这种家世,一般要看嫁的对方家里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若是低嫁,自然就是公中额定的六十抬嫁妆,若是嫌少,可以自己酌量添补。若是高嫁的话,萧家会视有多少利益可图,再往上加一些。
  当初萧三娘出嫁时,公中出了八十抬嫁妆,再加上郑氏自己补贴,一共满满凑足了一百二十抬。这在长安城中,已经算是嫁妆极为丰厚的了,就算是嫁给皇子,也不会让人觉得寒碜。
  而如今朝霞郡主说萧六娘的嫁妆不会低于一百六十抬,甚至还有多,也难怪安国公夫人三人会沉默不语了。
  崔氏和郑氏两人,同时望向安国公夫人。
  安国公夫人一揉眉心,缓缓道:“这么多嫁妆,会不会有些多了?若不然减去些抬数,将其中分量加重些,或者折算成银子给六娘压箱底?长安城内嫁女儿可极少会有如此大张旗鼓的,且男方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如此打眼,恐会给六娘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国公夫人所言很有道理,王家四房那一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王家四房也不是王家的主枝,王正本人也就捐了个小官做着,一家子指望吃公中那点。是个人都知晓,光靠公中也就只能维持个面上光,私底下日子肯定过得不会太宽裕。
  萧六娘作为儿媳的,带着那么多嫁妆过去,嫁得又是个庶子,且其本人也不算是个什么精明的性格,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我是一块儿大肥肉,你们都来咬我一口吧。
  可朝霞郡主并不认为有理啊,如今她满心满肺就是要洗刷女儿身上的屈辱,打定主意要大出风头了,又怎么可能会将安国公夫人的话听进去。
  朝霞郡主冷笑:“阿家,你是不是见不得六娘好啊?儿媳给女儿准备嫁妆到底碍着谁的事了,值得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将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事?六娘的嫁妆,儿媳可没让公中多掏出一分,其他全是儿媳自己贴补,就这么着还不行?”
  言语之间,她瞅了崔氏和郑氏一眼。看来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从来没把崔氏郑氏等人放在眼里。
  朝霞郡主此言将郑氏气得不轻,可她还不能接腔,若不然就是不打自招。
  安国公夫人同样也被气得不轻,她抖着嘴唇道:“你就算是不想想别人,也要想想六娘,她嫁的是个庶子,王家四房你也是见识过的,你不是在给自己女儿惹祸?且你让她出嫁以后还与不与其他姐妹走动,你就这么想将自己女儿以后的路全都给堵死了?”
  “儿媳给六娘多办些嫁妆,怎么就是把六娘以后的路给堵死了?碍着谁了?不走动就不走动,我女儿用得着去求谁?”朝霞郡主也气得满脸通红:“且六娘不需要你操心,我看他王家谁敢来贪我女儿的嫁妆!”
  “好好好,算我没事自己找不痛快,你愿意怎么办就去怎么办吧。”安国公夫人满脸疲累的挥挥手,“你先退吧。”
  朝霞郡主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室内的气氛陷入凝滞,安国公夫人和郑氏的脸色都不好。
  见此,崔氏叹了一口气,道:“阿家,那九娘的嫁妆怎么办?上次说公中出八十抬,您添补二十抬,凑够一百抬便好。可如今五弟妹如此行事,九娘那边会不会就有些薄了?且五弟妹那副样子,五房那边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安国公夫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崔氏所说的意思,庶女的弊端从此处就能看出,有个强有力的母族,多少都能添补些。光指望公中,公中要照顾各房的情绪,必然不能拿出太多来。此番也是九娘嫁的是皇子,公中才会多出二十抬嫁妆,比着三娘的例子。而安国公夫人自己贴补的那二十抬,不过是给萧家做面子,再加上对楚王有所求。
  这一百抬嫁妆,按理是不少了,但前有萧三娘,如今再多个张扬的萧六娘,是时轮到萧九娘出嫁的时候,会落面子是必然的。
  安国公夫人能给九娘贴补二十抬嫁妆,已经是属于非常大方了。
  就这,为了安抚二房的情绪,当日萧三娘出嫁,她也拿出为数不少的银子给三娘做了压箱底。若是再给九娘补贴,先不提下面小辈儿们会不会有意见,大房那边就会有情绪。
  要知道以后这家肯定是要交给大房的,让公中多出银子,不就是在从大房嘴里抢食,崔氏会愿意才怪。且九娘出嫁以后,后面还有萧四娘等人也要出嫁,三房四房那边必然也会闹腾。
  安国公夫人沉吟片刻后,道:“九娘的食邑不是一直是府上派人再打点吗,这几年收到的银钱应该不少了,全部添给她,就算每抬的分量有些轻,总要凑够一百二十抬,免得落了笑话。”
  崔氏面露犹豫之色:“阿家,九娘的食邑确实是家中派人打点不假,但每年收上来的东西大多都折成东西送到翠云阁了,这也是当初您吩咐的。”
  安国公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有这事,当初为了笼络九娘,不让人说府上贪了小辈的东西,她确实这么吩咐过崔氏了。
  只是——
  安国公夫人往牙床上靠了靠,胡大娘立即手脚轻便的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
  她叹了一口气,望向崔氏和郑氏两人:“这也不过是明面上的借口,私底下就当公中贴补给她的吧。毕竟她嫁的是楚王,你们也知晓如今的形势,若是能将楚王争取过来,成王的大事指日可待,家里还指着她去办事,自然不能小气了。你们也别与小辈计较这些,若是大事能成,受益的也是咱们家。”
  崔氏脸上一红,“阿家,儿媳没有想跟小辈计较的意思,既然您这么说,就这么办吧。二弟妹,你的意见呢?”
  崔氏都松口了,郑氏自然不好说什么。不过心里不舒服是必然的,毕竟公中的银子也是大家的。
  “儿媳听阿家和大嫂的。”
  安国公夫人欣慰的点点头,这才挥手让两人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有个有钱的妈,真幸福,萧六娘出嫁后的日子,一定很精彩。
  朝霞郡主是记吃不记打啊,都几十年了还没学会做人。
☆、第125章 117.42.0
  ==第123章==
  六月的日头甚毒。
  天上一丝云彩也无,只有偌大一团烈阳悬挂在天空中散发着阵阵热量。天气闷热得厉害,稠乎乎的仿佛空气都凝滞住了,甫一从屋内走出来,便是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让崔氏和郑氏两人本就不悦的心情更加差了。
  崔氏和郑氏出了正房,几乎是没有停顿的便往院外走去。两人一路沿着绿荫小道行走,借着树荫避着太阳,身后不远处跟了若干不等的婢女仆妇。
  “大嫂,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是欠五房的,还是怎么了?”
  换着平常郑氏可不会如此不识大体,可前有朝霞郡主来膈应人,后又有安国公夫人损害大家利益去贴补五房的萧九娘。若没有前面这事,郑氏顶多就是心中有些不舒服罢了,两件事凑在一起,就让她格外不忿,这会儿连九娘都遭受池鱼之殃,被嫉恨上了。
  崔氏心中也极为不舒服,她日常打理府中中馈,萧家是家大业大,可也架不住开销大,家中有多少家底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萧家如今是分居不分家,名下所有产业都是归在一处的,安国公府这边在长安城掌舵负责大方向,而兰陵老宅那边负责家中生意等一干庶务。每到年末之时,兰陵那边就会给长安这边送来一笔银子,供安国公府日常开销。
  从表面上来看,安国公府这一脉在萧家地位崇高,只用接受奉养便好,可崔氏也不是不通俗物的,那么些生意和田庄出息,每年却送这么点银子来,在兰陵那两枝也不是没有后辈子嗣的,还不知从其中贪了多少银子。
  这个道理安国公夫人也明白,可这是萧族内部的事情,作为妇道人家却是不能多做质疑的。不提兰陵那边,安国公府这边何尝不是也偷偷置办有家业,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只是众人还没有忘记,萧家最有出息的产业,兰陵酒可是握在族中那边。这也是整个萧家所有银钱来源的大头,垂涎的人可是不少。
  崔氏是大房的主母,以后整个安国公府肯定也是交给大房的,安国公夫人如今打算要拿公中的银子去贴补萧九娘,那无疑是在崔氏口中抢食,即使她为人稳重大方,心里也不可能会舒服。要知道当年大娘出嫁之时,可是没有这么多嫁妆的,更何况她名下还有个视如己出的萧五娘。
  “可阿家已经做下决定了,我们当儿媳的能说什么,毕竟也是为了家里。”崔氏低声道。
  郑氏几不可查的撇了撇嘴,“我也就这么一说,毕竟是大嫂掌着家里的中馈,我就是替大嫂不值。”
  崔氏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郑氏想从崔氏脸上看出些什么,无奈什么也看不出来。眼见到了回二房的那条岔路,她和崔氏道了别,便匆匆往二房那边走去。
  郑氏离开以后,一个打扮体面的中年仆妇凑到崔氏身边来。
  “夫人,奴婢看二夫人这是想挑唆您出头拦下这事。”
  崔氏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她心里不舒服,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可以想象的到的,只是本夫人也不傻,在这种事上出头不是明摆着和府里‘大势’作对。且她估计也是被五房那边气糊涂了,要知道如今可是拿着家中的银子给二房做好事。呆会儿等她想明白了,大抵就会后悔方才的言辞。”
  可不是嘛,给萧九娘添妆是为了笼络楚王,要是能将楚王笼络过来,得势的是成王,成王是郑氏的女婿,可不是在给二房做好事。
  说白了,就算以后成王得了大业,崔氏也不过是个舅母,未来皇后的伯母。而郑氏不光是未来皇帝的舅母,还是其岳母,若是皇后能生个嫡子出来,那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这其间谁得了利,各人心中都有一本帐,这也是崔氏心中会感到不舒服的根本原因。
  要怨只能怨自己肚皮不争气,就生了萧大娘一个女儿,而大娘的年纪与成王相差太多,若不然怎么也不可能会轮到萧三娘。
  崔氏面色沉凝,袖下的手紧捏成拳,沉吟片刻后,她吩咐道:“将此事透露出去,不光要让三房四房那里知晓,也要让翠云阁那边知道。”
  做好事不留名,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情,既然损失了她的利益,总要让对方心里明白承了她的情才是。且那郑氏平日里但凡遇了事,就是一推四五六的态度,这次也要让她出一出血才是,总不能吃亏落埋怨她在前头,别人总是跟在后面捡好处。
  素来处事公正且极为识大体的崔氏,难得保持不了心平气和了。
  “是。”
  *
  就如同崔氏所想,郑氏回去后,坐下来冷静了一会儿,便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按理说,此事是她占了便宜才是,可她却去挑唆崔氏出头去拦下此事。
  郑氏后悔的心情简直没法形容,在屋里连饶了好几圈,直暗骂自己蠢。
  不过她也想了的,大嫂那人从来精明,她平日里想挑唆她干些什么,可从来没有成功过,这回大抵也不会成功。
  她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经过一夜的时间,府里的天便变了。
  朝霞郡主从安荣院离开,可能出于气愤的心情,回去后便发了好一顿脾气,于是关于朝霞郡主因为给六娘子办嫁妆和老夫人起了争执的事便流传了出来。因此牵出了因六娘子嫁妆过于丰厚,朝霞郡主和二夫人起了龃龉之事。之后,关于老夫人要给九娘子添妆,免得落了府里颜面的事,自然也被带了出来。
  一时间,府中各处议论纷纷。
  郑氏知晓这一切后,心中大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件事是朝霞郡主做的,定是大嫂崔氏出手了。她心中对崔氏埋怨不已,怎么平常从来不理会她的挑唆,这一次倒是这么不冷静了?
  接下来的事情演变,郑氏不用掐指都能算出,三房四房那边以及几位订了婚娘子那边定会闹腾不休。
  果不其然,三房夫人马氏次日便去老夫人那边哭诉了。哭诉三郎君萧棉没本事,自己娘家也是个不中用的,如今四娘马上就要出嫁了,可三房这边却连嫁妆都凑不出几抬来,若只是公中出的那些嫁妆,实在有些给家里丢人。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见公中一而再再而三给九娘添妆,如今变着方法来要嫁妆罢了。
  老夫人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给萧四娘再添些倒也没什么,可给三房四娘添了,大房的五娘七娘给还是不给?还有五房的六娘,才刚因嫁妆之事与朝霞郡主起了争执,不管老夫人再怎么不待见朝霞郡主母女,可她们总是五郎君萧杭的妻女,厚此薄彼可是说不过去的。
  而且以朝霞郡主那种不吃亏的性子,她就算手里银子大把的,也不会落人后。
  老夫人好不容易找了借口将马氏暂且挡了回去,紧跟着朝霞郡主也来了。
  朝霞郡主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六娘可是五房的嫡女,老夫人嫡亲的孙女,没道理一个贱婢养的能让老夫人格外厚待,这嫡亲孙女还要退一射之地。
  朝霞郡主态度着实嚣张,将老夫人气得不轻,可她又不能说朝霞郡主说得不对。因为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公,朝霞郡主也并没有说错。
  安国公夫人无奈,只能发作说是下人们乱传,她可是没有这种打算。可不管怎么说,府里明眼人那么多,大家眼睛可都盯在安荣院这里。
  安国公夫人骑虎难下。
  同时被架在火上烤的,还有九娘。
  说起来此事是因为萧六娘嫁妆所引起,可实际上如今大家争得不过是不公平的待遇。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这个道理了。
  至于所谓的什么‘大义’,与后宅这些妇道人家说这些可是说不通的,她们只看得到同样是女儿,为何你有,而我没有。尤其想借着九娘笼络楚王这事,却是不宜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事情传到翠云阁来,翠云阁上下俱是坐立不安。翠云阁再超然物外,也是不能犯众怒的。
  九娘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早知晓此事会横起波澜,却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对于嫁妆多与少,其实九娘并不在乎,左不过不落面子就好,取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番事情闹出来,不管安荣院那边怎么做,她的面子已经没有了。
  银子,九娘并不缺。
  不提楚王送来的那十万贯,光这几年公中所发的分例以及她食邑产出的盈余,便足够她给自己办一份不差的嫁妆了。
  长安城内富贵人家嫁女儿,嫁妆能有二三万贯之数,已经是属于不差的了,萧六娘那所谓的一百六十抬嫁妆,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贯。
  这个钱九娘能拿出来,可她手里的银钱却是不宜见光的。且不说银钱的来源,发生了这么一出,就算这办嫁妆的银子是自己拿出来的,但在别人心中不会这么想,她们只会认为是安国公夫人那里暗里给补贴的。
  不拿出来还好,一拿出来就是众矢之的,不是屎也是屎了。
  *
  与此同时,崔氏那边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副模样。
  她原本打算的是卖萧九娘一个人情,让她承了自己情。另一边,也有想坑郑氏的意思,事情一旦闹出来,郑氏那边必然会大急,就算为了不坏女婿成王的事,郑氏必然要有所表示。郑氏有所表示,公中便能少出些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可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会烧成这样,可以想见暗里定然有人想浑水摸鱼。这想浑水摸鱼的人不用想,不是三房就是四房的人。
  也是崔氏有些自负了,寻常三房四房碍于自己是庶出,面对大房二房五房的时候,从来是不争不抢。可但凡是人,他总会有**,能趁机捞些好处,还能借此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傻子才不上。
  崔氏这把火不但烧得失了控,也在安国公夫人那里落了埋怨,可谓是得不偿失。
  不过崔氏也不是傻子,事情发生之时,她便去安荣院澄清了。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副局面,好处大房是一分都捞不到,反而弄得一身污,那么不用说肯定是那些有利可图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安国公夫人表面上并没有怪崔氏,也没有表现出认为是崔氏从中作妖,至于心里如何想,谁也不知道。
  另一边,郑氏确实有自己出面熄火的打算,可架不住她是个小气的。
  咬咬牙给萧九娘添妆,她还能承受,可事情闹得这么大,若她前面给九娘添了,到时候马氏和朝霞郡主出面让她这个做二伯母的给四娘六娘添妆,她又该如何是好?
  毕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吗?
  这可不是几百两银子的问题,出面给萧九娘添妆,已经是让郑氏牙根儿都快咬断了,再给别人添,那还不如让她去死算了。
  于是,郑氏猫了起来,打定主意不出这个头儿。
  她就不信安荣院那边会没有动作,反正成王以后若是成了,受益的可都是姓萧的。
  *
  连着多日都是烈日炎炎,天气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往常夏日里,隔三差五总会有大雨一场,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进入六月后便不见有下雨的迹象。
  河北道、江南道以及淮南道几处均有旱情报来,而河南道那边黄河又决堤了,这旱的旱,涝的涝,今年可真算不上是什么好年成。朝廷派人去赈灾且不提,长安城这边物价是一日比一日贵,就连今年的冰价也翻了一倍不止。
  不过这一切与富贵人家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他们所关心的并不是今天吃不吃得饱肚子,而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又或是损失了多少。
  翠云阁里,天热成这副样子,余大娘和莲枝也不阻着九娘用冰了。
  室中的一角,摆了偌大两只鎏金兽首冰釜,其中盛着大块雪白的冰,丝丝寒气从中缭绕而出,给整个屋内增添了几分清凉之意。
  九娘坐在临窗软榻上,腿上盖了一层薄绸被子,斜倚着软枕正在看书。
  莲枝莲芳两个则是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做着。
  九娘并不擅女红,所以像绣嫁妆这种事就只有交给下人了,府里也给翠云阁这边拨了两个绣娘过来帮忙。大件一些的都交给两个绣娘了,至于九娘贴身所用的一些用物,则是莲芳几个在做。
  莲枝做着针线,面上有些心不在焉的。
  其实不止是她,这几日翠云阁上下俱是如此,九娘虽让余大娘拘着下人让大家少出去走动。但外面的一些消息还是络绎不绝往翠云阁传来。
  现如今九娘在安国公府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私下里各种闲言碎语不说,翠云阁的下人出去走动免不了会落些白眼,弄得大家最近都有些心浮气躁。
  “那七娘子也真是,尽知道四处挑唆,使着自己婢女四处去说娘子坏话,也没人能管管。”莲芳小声对九娘抱怨道。
  前日,翠云阁里一个粗使小婢女在外面听见有人说九娘坏话,便和对方起了争执,两人一不小心撕扯了起来。事情闹到崔氏那里,那婢女咬着牙就是不承认,最后萧七娘亲自来了,也不为自己婢女辩解,只红着眼圈说九娘仗势欺人。
  其实事情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谁都清楚,不过是借着事情做筏子罢了。崔氏也不好处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若是娘子有个舅家就好了,咱们也能借个幌子将事情圆下来。”莲芳感叹。
  九娘有多少家底,别人不知道,作为贴身婢女的莲枝几人却是知道的,她们如今是有银子不能拿出来用,白受那起子小心眼人的气。若是九娘子有个舅家,就可以借着幌子光明正大将银子拿出来用,是时又有面子,也让人挑不出来什么。
  “打住,您说什么呢!”莲枝色厉内荏的斥道,同时去看九娘的脸色。
  九娘放下手里的书,望了过来。
  “娘子,您不要责怪莲芳,她也是一时口没遮拦。”莲枝转头又拧了莲芳一把,“你也是,胆子越发大了,仗着娘子纵着你,什么都敢往外说!”
  九娘子的亲娘月姬不光是个孤家寡人,还是奴身,这件事众人都知晓,怎么可能会冒出来个什么舅舅。这么说,不是明晃晃提醒九娘子自己的身世,谁愿意自己不光彩的身世被人提起。
  莲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面色恐慌的捂着自己的嘴,可怜巴巴的看着九娘。她也是突发奇想才会有这么一说。
  九娘眨了眨眼:“好了,我没有怪莲芳的意思,她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她沉吟了下,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不禁露出了一抹笑容:“莲芳,你去将小翠叫来。”
  莲芳见九娘不罚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便出去叫小翠了。
  莲枝面露思索之色:“娘子,您是想——”
  九娘点点头,笑着道:“你不觉得莲芳所言是个好办法?没有,咱们就造一个出来,左不过将这次的事应付过去便好。”
  *
  九娘既然打算想无中生有造一个舅舅出来,不免便要找一个比较稳妥的人。因为造一个‘舅舅’出来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后续发生之事圆过去。
  她手里并没有得用之人,不免便要求助到楚王。
  因着婚期将近,最近九娘出门也不若往日那么方便了,便命小翠将话传了过去。
  不多时,小翠便回来了。
  九娘问她话是否已经传到,小翠只说楚王已经知道此事。九娘也并未多想,这种事对别人来说难,但对楚王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她只需要安稳的坐在家中,等待那所谓的‘舅舅’上门,是时所有的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可谁知道,她没等来‘舅舅’,反而等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大早上,安国公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由常顺领头,带着一众楚王府的下人,抬了十多只偌大的箱子踏进安国公府的大门。
  这还是楚王府的人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上门,此举不但惊动了安国公夫人,连安国公以及萧家大郎君二郎君那边都惊动了。
  将人迎了进来,常顺也没有说其他,只是不卑不亢当着人面拿出了一张礼单,说是他家殿下给未来的王妃送东西来了。
  箱子一一被掀开,差点没闪瞎一众人的眼。
  装着各式华贵布料的那几个箱子且不提,打头的几个箱子中堆满了无数金银珠宝以及珍稀字画摆件。
  那一颗颗堪比龙眼大的珍珠,有好几匣子,还有那秾艳到极致的各色宝石,也是以匣子为计算的,更不用说那无数样式精美的金银首饰了……
  即使以安国公夫人的眼界,都有些吃惊了。
  这楚王到底送来了多少东西?
  更不用说崔氏郑氏和闻风而来的马氏刘氏,以及萧四娘萧七娘等人,那是眼红的眼红,惊叹的惊叹。
  楚王如今大张旗鼓上门给萧九娘送东西,那么不必说,肯定是变着方给萧九娘置嫁妆来了。
  这楚王可真是体贴,真是大方!
  安国公夫人感到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一些与荣有焉。楚王重视九娘好啊,这样将他笼络过来的把握就更大了。
  安国公夫人笑眯眯的,吩咐让下人给常顺奉茶。
  常顺却是拒绝了,说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办,只待将东西交到九娘子手中,便要离开。
  按理说,常顺此言有些逾越了,东西既然送了过来,又有礼单在此,安国公夫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去昧了九娘的东西。但楚王既说了东西要送得大张旗鼓,还要当面交到九娘手里,常顺自然得照着去办。
  这是不信任萧家人啊!
  安国公夫人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到底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让人领着常顺将东西抬到翠云阁去。
  于是,这一个个大敞着、里面装着足以闪瞎众人眼的各式珍奇异宝的箱子,就这么一路大张旗鼓的抬到了翠云阁。
  一路上围观的下人众多,顿时所有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什么九娘子讨好老夫人,让老夫人为了她难做,什么九娘子仗着自己嫁得好欺负众姐妹,搞不公平待遇,什么九娘子没有母家补贴,却要让府里为她打肿脸充胖子……
  所有一切俱都烟消云散。
  九娘子确实没有一个有钱的娘,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族,但人家有个疼爱自己的未来夫君,且这个夫君身份高贵,是大齐的皇子之尊。
  见过聘礼多的,见过疼爱妻子的,但还没有见过未来媳妇还没过门,就如此为其长脸的。
  作为一个女子,能摊上这样一个夫君,值了!
  九娘站在台阶上,看着一个个箱子络绎不绝往院子中抬,搁在偌大的庭院中,太阳光一照,顿时一片金光四射,炫花人眼。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看着一旁一点都没有显现出惊讶之色的小翠,九娘问道。
  “奴婢不知。”小翠老实回答。
  她确实不知,只是当日她去禀事,主子神态有些奇怪。她当时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那一丝奇怪竟然印证在了这里。
  九娘有些不信,不过此时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不信了。
  看着走过来的常顺,她步下台阶,笑着点点头:“常内侍。”
  “九娘子大安。”常顺行了一个礼,“奴婢奉殿下的命令,给娘子送些东西来,这是礼单。”
  “麻烦常内侍了。”
  莲枝上前接过礼单,同时塞给了常顺一个荷包。
  人面上,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
  这还是九娘第一次给常顺打赏,看着常顺怪异的脸色,九娘格外开心。
  “殿下可有话带来?”
  “自然是有的,殿下说,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麻烦,这么解决便好。”常顺意有所指。
  九娘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此乃存稿箱发射,面面今天要去做糖筛,保佑我通过啊,要不然面面从今以后就要和吃糠咽菜为伴了。~~o(>_<)o ~~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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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126章 117.42.0
  ==第124章==
  这十多个偌大的箱子一一被抬进屋里,莲枝几个婢女开始清点造册。
  由于东西多且杂,一直清点到下午方才停歇。
  翠云阁有个小库房,平日里用来放一些九娘不用的物件,这些东西往库房里一摆,直接将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经过上午这么一场,翠云阁上下俱都满脸笑容,腰杆都比平时直多了。什么心浮气躁,满心憋屈早就没了。
  什么叫做打脸?
  这就是!
  让那些人平日里狗眼看人低,这下子被打脸了!
  “这番娘子的嫁妆可算不愁了,奴婢方才大致看了一下,加上公中给的那一些,这一份嫁妆绝对不薄。”岂止是不薄,是丰厚有余。
  莲枝几个忙得灰头土脸的,但俱是笑盈盈的。
  “哼,这下那些人可没话说了,奴婢方才听丰儿说在院子外头看见七娘子身边的春花往里看,想必七娘子这会儿脸色肯定是又青又白。”
  九娘嗔笑道:“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洗洗吧,下午都回屋休息去,就留小翠在一旁侍候便好。小翠,将余大娘请来,我有事与她说。”
  小翠点点头,便下去了,莲枝几个也鱼贯而出。
  不多时,余大娘便来了。
  她身穿酱色的襦裙,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容长脸,单眼皮,相貌有些严肃,不苟言笑的,但看其干净利索的打扮与笔直的脊背及走路的姿势,便有别于寻常的管事仆妇。
  余大娘束手而立,双目半垂,恭恭敬敬的站在九娘身前。
  九娘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视规矩的人,从莲枝几个与她日里相处便能看出,九娘也与余大娘说过几次了,无奈余大娘从来不听,甚至平日里也严格要求莲枝几个要注重规矩。
  不得不说,效果是显著的,在余大娘的教导下,翠云阁这些下人们的规矩都是极好的。
  “大娘,我让您清算的东西清算的怎么样了?”
  余大娘恭敬道:“回娘子的话,奴婢这几日带着莲枝几个将娘子的库房彻底清算了一遍,除过旧年的一些衣裳布料与药材且不提,其中……”
  九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举手打断了余大娘的话,“大娘,具体详细就不用对我禀了,是时我看册子便好,我只想知道现在我手里所有钱加起来大概有多少?”
  “一共有八万六千五百二十一贯,其中八万六千贯是银票,其他则是大钱。另有金银锭子不等,奴婢估算了下,大约有五百多两金子,与一千多两银子。”
  九娘点点头,面露沉吟之色:“不知长安城周边的田产作价几何?”
  余大娘一愣,“娘子想置办庄子?”而后了悟的点点头,“娘子也是需要置办些产业了,是时作为嫁妆陪过去,每年多少也能有些出息。”
  起初余大娘来到九娘身边,没几日九娘便将库房交给她管了,以余大娘的见识,自是不以为然,毕竟一个小娘子能有多少家底,她不用看大约也能估摸出来,却万万没有想到九娘子竟然‘有钱’。
  这长安城内有钱的人多了,但大多都不会在手里放太多活钱,而是作为各种庄子田产铺子以及各种珍稀摆件、古董字画与金银珠宝的存在,拥有近十万贯现钱的九娘,确实能称之为有钱人。
  其实早先余大娘便有想建议九娘将钱换为产业的想法,到底她来九娘身边的时间尚短,且她也知晓九娘手边没什么可用之人。与九娘提过一次,九娘不置可否,这种想法便暂且搁置了。如今九娘子马上就要出嫁,这些事情也是该提上章程。
  余大娘并不知晓,九娘之所以不置可否,并不是没有这种想法,而是一怕麻烦,二手里没人可用,三则是这笔钱不宜见光。此番有了楚王如此大张旗鼓的送东西,她刚好可以借着由头将这笔钱拿出来用了。
  当然,刺激九娘有这种想法的不是其他,而是最近这些日子连着发生的这些事。
  九娘确实不在乎嫁妆多少,可她非常清楚嫁妆代表着什么。它不光代表着女子的颜面,也是立世的根本。
  因为嫁妆,这些日子闹出这么多事来,九娘并不是个泥人性子,又怎么可能心中没有想法。
  崇月阁那边动作那么大,给萧六娘长面子是其一,若说没有想落她颜面的意思在内,她是万万不信的。
  有些东西即使她不屑,但也必须去争一争。
  “公中那边已经说了,按照府里的规矩,会给出嫁的女儿两个铺子,一栋长安城内的三进宅子和一处庄子。因为是高嫁,所以我与三姐姐一样,一人又多了一栋宅子和一处庄子。因为地契还没拿到手里,暂时还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位置有多大面积。这些先越过不说,我想自己再置办一些田产,至于宅子就算了,没人住放在那里还要操心每年的修葺。铺子的话,我暂且还没有想做生意的打算。”
  余大娘点点头,赞同道:“娘子的想法很好,虽各家各户的夫人们都少不了有几个铺子挣些脂粉钱,但娘子与她们身份不一样,确实可以不用考虑这些的。毕竟您以后还要管着王府里的内务,恐怕没有经历去操心这些。田产倒是可以置办一些,是时找几个稳妥的管事看着便好。”
  最重要的是田产乃是民之根本,不需要担心太多的外务,只要老天给脸,每年多少都能有些收益,可谓是最省心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多银子压在手里,总觉得有些浪费。以前之所以没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不太方便,如今倒是没有这种顾虑了。就是咱们手里没人,若是置办起来,恐怕有些太过麻烦了。”
  九娘敲了敲案几,陷入沉思。
  余大娘笑了笑,道:“其实娘子不用烦恼,此事咱们妇道人家不好办,但并不代表殿下那里也不好办。这种小事在殿下来说,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问题。”
  确实如此,楚王府门下那么多人,随便找个小管事去办,也就成了。
  九娘失笑,抚了抚自己额头:“倒是我魔怔了,就这么办吧,是时请殿下帮帮忙。另外,这几日还要麻烦大娘带着莲枝几个盘算下,殿下送来的东西加公中那边给准备的,大概能凑出多少抬嫁妆。若是有不足的地方,便列了单子让人去采买,花多少钱没关系,关键不能弱了那边,殿下已经给我长了脸,我可不能落了他的颜面。”
  那边自然是指崇月阁与琳琅居,最近这些日子府里的动静,也尽落于余大娘的眼底。不忿的情绪自然也有,但以余大娘的眼界与城府,却不会显露在外。
  且她知晓那位主儿可从来不是吃亏的人,他如此看重九娘子,甚至不惜将她从宫里弄出来就是为了给她调养身子,以及管着这个小小的院子,那边会有动作是可以预料到的,所以余大娘对今日楚王之举有些诧异却并不吃惊。
  “娘子放心,这些交给奴婢来办便好。不过,现如今还有一件事必须摆上章程,随着您一同陪嫁过去的人如何安排?莲枝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娘子对她日后可有什么安排?还有王府毕竟不同这里,您身边这些人却是有些少了。”
  听余大娘这么一说,九娘才发现这个问题也迫在眉睫。
  她身边服侍的婢女加莲枝几个,大约有十来个。这些有在屋里侍候的,有在外面侍候的,在这小小的翠云阁里,自然不少,可若是去了楚王府,却是有些寒酸了。
  且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她此时身处在安国公府,自然不能越过老夫人自己买人,可若是让老夫人来安排,九娘也是万万不愿的,她可不想给自己身边放几个眼线,尤其萧家打楚王主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个问题让我好好想想,若实在不行,咱们就提前下手先在府里挑,挑些暂且能用的先报给安荣院那边,也免得是时她们乱塞人过来。”
  余大娘点点头,并未再说其他。
  对于九娘如今的处境,余大娘也是了然在心,毕竟她来之前,楚王可是专门将她叫过去吩咐过的,对一些隐晦的事情,多少也是知道些。
  其实还有一点余大娘并未说,一般女子出嫁身边多少都会安排几个‘得用’之人,这些得用之人可不是用来服侍自己的婢女,而是做其他用处。
  只是九娘素来是个有主见的性子,且这种问题有些敏感,作为下人的她却是不宜多说的。
  不过余大娘想,安荣院那边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
  安国公府很大,有时候却又很小,关于九娘这边所发生的事,自然没有瞒过朝霞郡主的眼睛。
  就如同九娘所想,朝霞郡主之所以会如此大张旗鼓给萧六娘办嫁妆,为女儿长脸是其一,另外也有想压萧九娘一头的想法。
  仇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可她却偏偏只能压抑下来。若不是昌平公主一再交代,若不是她知晓自己也是有所顾忌,如今朝霞郡主和九娘之间绝不会是如此平静。
  压她一头又怎样?
  在朝霞郡主想法中,她要将那萧九娘的颜面踩在地上,踩了又踩才好,最好让她丢尽颜面,沦为皇族之耻,受尽嘲笑。
  为此,朝霞郡主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却万万没有想到楚王竟然会如此给其做脸面。
  “真是便宜她了!”
  崇月阁,朝霞郡主愤恨地一拂袖子,案几上一只淡青色底描着缠枝莲的花斛,顿时被扫落在地,碎成了一地瓷片。
  一旁几个服侍的婢女,俱都束手垂首,噤若寒蝉。
  奶娘李氏推门而入,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使了眼色让婢女收拾残局,又对朝霞郡主道:“郡主,六娘子来了,另外您让我安排的人也在门外候着了。”
  就在这说话的当头,萧六娘已经走了进来。
  如今的萧六娘与以前的她相比,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往常张扬透露出几分骄纵气息的眉眼,此时沉静了不少。人也瘦得厉害,不若往日丰腴,却是更漂亮了一些,多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感觉。
  “阿娘,你找女儿来何事?”
  朝霞郡主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顿时一皱眉头:“怎么手这么凉?”她扭头吩咐道:“让人将冰釜都撤了去。”
  一旁立着的几名婢女,立刻轻手轻脚上前将放着冰块的冰釜尽皆抬了下去。
  “阿娘找你来是为了你的陪嫁之事,把人叫进来吧。”最后这句话是对李氏说的。
  不多时,李氏便带着几名婢女进来了。
  这几人年纪俱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倒是长得都不差,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姿。
  “这几个人是阿娘特意挑给你的,是时随你一同陪嫁去王家侍候你。”
  六娘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朝霞郡主使了一个眼色,这几个婢女便被人带下去了。
  “阿娘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所有一切都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几个人身契都在阿娘的手中,到时候随你一同陪嫁去王家后,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萧六娘的手,望着女儿的眼神十分复杂:“你的身子慢慢调养着,总有会好的一日,这些人给你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阿娘到时候会将李嬷嬷给你,你日里多听她的话,她自会护着你周全的。”
  “阿娘……”六娘听了这些话,心中难受,泪眼迷蒙。
  “好了好了,哭什么,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儿。你总要出嫁,总要有离开阿娘的一日,日后出嫁了就要多长点心,有什么不如意了或者王家人欺负你,便回来跟阿娘说,或者去求你外祖母,我们总能护着你一二的。”
  六娘无语凝噎,连连点头。
  “别怕,你即是低嫁,王家四房的人便只有求着你的份儿,不敢欺负于你……”
  母女二人之间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朝霞郡主方才放六娘离开。
  奶娘李氏面露复杂之色,轻声道:“郡主,你真要让奴婢去侍候六娘子?可奴婢舍不得你……而且,这家里……”
  朝霞郡主满心疲累的斜靠在牙床上,挥了挥手:“你不用担心我,你想什么我知道,如今这府里也就这样了,左不过他不待见我,我也伤心够了,六娘出嫁后,我就守着六郎好好在这崇月阁里过日子,对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
  见此,李氏无声喟叹一口气,若是郡主能做到这样,她也不用如此操心了,就怕她做不到。毕竟几十年的性子,又怎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不过郡主既然说了让她去侍候六娘的话,便不会更改了,王家那边也不是好相与的,说是狼窟也不为过。可几番挣扎,六娘子还是得嫁去王家,只能说这是命。
  命啊!
  *
  就如同余大娘所想那样,安国公夫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九娘没有一个慈母在旁边操持,她这个祖母代劳,旁人也不能说什么。尤其贵女出嫁,一般都是有规矩章程的,嫁妆少不了,陪嫁的人自然也少不了。
  这日,安国公夫人将九娘召去安荣院。
  一番言语之后,便切入正题。
  “祖母见你院中人少,在家中自是足足的,可嫁去王府不同其他,身边人少了却是会惹人笑话的。按理说,楚王身份尊贵,就算是在族中挑几个媵妾随你一同嫁过去也是应当的。可祖母体恤你年纪小,也不想做那个恶人,便选了几个婢女送给你,是时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
  恐怕不是不想做那个恶人,而是不敢在承元帝眼皮子底下做这个恶人。
  承元帝同时给四名皇子赐婚,赵王成王齐王俱是一正一侧两名妃子,而楚王却只有一名正妃。这在外人来看,虽不懂其中的机锋,但也明白其中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去触碰的。
  若是楚王‘待遇’与赵王等人相同,恐怕安国公夫人此时又会换一副样子,拉着九娘说与她讲诉侧妃之害,然后从府中挑一两个颜色好的庶女,美闻其名帮你巩固地位。
  安国公夫人此人极会说话,先是拿长辈的身份压着九娘,然后对九娘晓以利害点明家中原是可以挑媵妾陪嫁过去的,然后话音一转,说自己疼爱九娘不想做这个恶人,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几个婢女服侍九娘。
  尤其对方此番行举不光合乎规矩,还代表着长辈对九娘的疼爱,九娘就算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受了。
  换一个蠢点的,说不定还会对安国公夫人感激涕零,深感对方爱护自己。
  幸好九娘不蠢。
  一行数十名颜色姣好的婢女鱼贯而入,在安国公夫人与九娘面前站成一排。个个身姿婀娜,皮肤白皙,花容月貌,也不知道安国公夫人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人,恐怕其中也是下了极大的功夫。
  安国公夫人笑意盈盈,满脸慈爱之色,手指点了点下面这行人,问九娘:“你看这几个怎么样?规矩都是一等一的,祖母本是让人调/教好了,准备放在自己身边用。你那边即人手不足,便拨过去服侍你吧。”
  九娘低低的垂着头,小声道:“但凭祖母做主。”
  “这丫头还害羞上了!”安国公夫人对胡大娘笑了一句,亲昵的拍了拍九娘的手,道:“既然如此,那就祖母帮你挑。”
  她仔细端详下面这一排人,又和胡大娘商量了几句,便伸手点了几个‘据说极为稳重听话’的。
  “你们日后的主子就是九娘子了,以后要听九娘的话,若是惹了九娘不开心,她能饶你们,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不会饶你们。”
  “奴婢等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娘子!”
  于是,九娘从安荣院回来,身后跟了八个颜色各异却十分貌美的婢子。
  九娘离开后,胡大娘服侍安国公夫人去了内室的软榻上坐下。
  “这九娘子倒是个聪明的。”
  安国公夫人淡然一笑:“此事容不得她拒绝,既然拒绝不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受了,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
  “希望九娘子能明白老夫人的苦心。”
  “她不明白也不行,要知道女子出嫁后立世的根本,便是娘家是否给其撑腰。她确实聪明,也是个有成算的,只是皇家之事哪有如此简单,她这个楚王妃要想坐得稳坐得久,还是得靠着家里。分则两弊,合则两利,她也许现在还不明白,但以后定然会明白,相信这个日子的到来不会太远。”
  胡大娘点点头。
  一时无话。
  *
  九娘回到翠云阁后,便让人将那几名婢子领下去安顿去了。
  莲枝几个见势不妙,一番布置后,便聚到了九娘身边。
  “娘子,真让她们留下?”
  九娘眉宇无奈,摊了摊双手:“难不成将她们赶出去?这可是祖母给的恩赏。”
  莲芳不忿道:“安荣院那边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这是送来服侍咱们娘子的?一看就是打着别的主意。”
  余大娘道:“娘子确实不能拒绝,勋贵世家有勋贵世家的规矩,女儿出嫁,家中挑选陪嫁媵侍也是应当,不过怎么用,还得娘子自己斟酌。”
  九娘点点头:“所以我才没有拒绝,人先放着吧,反正离出嫁还有些日子。收拾这些人并不难,难就难在冠着媵侍的名头,想撵怕是不容易了。你们日里盯紧些,宁愿供着让她们什么也不干,也不要让她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九娘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怔忪之色。
  须臾,她回过神来,望了莲枝一眼:“莲枝,我之前与你说得那事,你是如何想的?我本想着出嫁前将你的事给安排了,现如今恐怕有些为难,尤其多了那八个人,咱们的人手更加局促了。”
  莲枝一愣,赶忙回道:“娘子,奴婢也想过了,奴婢今年才十七,却是不急着嫁人的,奴婢还想再服侍娘子几年。”
  九娘点了点头,又去看莲芳。
  莲芳顿时被臊得一脸红,连连摆手:“娘子,奴婢才十五呢,奴婢不急不急。”只差明说自己还小,让九娘不要打自己的主意了。
  九娘被逗得一笑,到底没有再询问莲芳。
  至于小翠和小灿两人,却是不是九娘此时能做主的,毕竟这两人不同于其他普通的婢女。
  “至于夏荷几个,莲枝便由你去问问她们吧,若是愿意随我去楚王府,自是好的,日后我也不会亏待她们。若是不愿,便提前告诉我,也好做安排。只是一点,是告诉你们也是告诉她们,旁人我管不了,但是我身边可容不得那些心大之人。”
  最后这句话,九娘一改笑盈盈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眼神灼灼,在莲枝和莲芳身上晃了一下。
  莲芳还是懵懵懂懂,莲枝却是脸色一变。
  九娘却是仿若没有看见莲枝的变色,又吩咐了几句其他事情,便让众人都退下了,只留了小翠一人。
  小翠犹豫道:“娘子,奴婢见莲枝方才那脸色,她……”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自然没有漏过莲枝的脸色。
  九娘眉眼淡然:“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她也不是个蠢的,应该不会做出蠢事来。不过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
  小翠点点头:“也是,殿下不是寻常人,她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白搭。”
  九娘失笑,小翠倒是看得比其他人清楚,对于楚王的洁身自好,九娘两辈子都极为清楚。只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她这个人为人处事,总是习惯防范于未然,毕竟感情不同一般,莲枝是最早跟在她身边的,她也不想到时候主仆之间沦为陌路。
  “对了,你和大奎之间——”
  小翠脸顿时一红,嗔道:“娘子,你说什么呢,奴婢不懂。”
  九娘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打趣道:“反正我已经跟殿下说了,你们离开或者留下来服侍都可以。你二人既然选择留下来服侍我,我自然要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大奎也不容易,你若是真有意与他,待去了楚王府,我便将你们的婚事给办了。”
  小翠嗫嚅半响,才憋出了一句:“让奴婢再想想。”
  九娘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ps:
  对于亲们说楚王脱线,O(∩_∩)O哈哈~,一来临近婚期,两人不易见面,二来九娘出嫁之前有些琐碎事必须得解决。不过,明天九娘大概就能出嫁了。
☆、第127章 117.42.0
  ==第125章==
  夜已经很静了,莲枝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和莲芳住一个屋,今晚莲芳在九娘身边守夜,屋里便只剩了她一人。
  想着娘子下午所说的话,莲枝辗转反侧。
  她与莲芳不同,她家里几代都是在安国公府中为奴为婢的,以前家里也成风光过,出过管事与管事仆妇,但是到了她爹这一代,因为她爹为人木讷,却是早已不若以往光鲜。
  莲枝的爹是府里的花匠,娘则是浆洗上的婆子,有一个哥哥,哥哥在马房里当差,嫂子则是在大厨房里打杂,一家子都靠着安国公府吃饭。莲枝的哥哥随了她爹的性子,也是个不会左右逢源的,一家子都老实本分,也就生了个莲枝稍微出挑了些。
  当年在静园,莲枝被分到九娘身边侍候,她见九娘子不是个简单的,以后定然是个有出息的,便依附上来,一门心思打定主意要好好侍候九娘子,为自己为全家博个好前程。
  她想过许多,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个极不起眼的少女,竟会成长到如今这一步。身份地位有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县主之位也有了,九娘子在安国公府中地位越来越高,连带她在府中也极有脸面。
  从一个末等不入流的小婢子,到了府中娘子身边的管事大婢女,按理说莲枝算是走到了她作为一个婢女的极限。可谁能想到娘子的出息竟然不止这些,马上就要成为皇子妃嫁入皇家去。
  莲枝的心不免就开始浮动了起来。
  其实不光是她,如今这翠云阁里,除了小翠小灿莲芳以外,心思浮动的又岂止她一个。
  娘子要出嫁,不免就要带自己的班底陪嫁过去,老夫人想到的问题,其实有人比她想到的更早。随着九娘的婚期将近,这翠云阁上下大大小小众多婢女谁的眼睛不是盯在九娘子身上,但凡露出一丝可能,前仆后继之人便不会少。
  恐怕娘子也是看出来了吧,若不然今日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莲枝在铺上又翻了一个身,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安排过来的人且不提,以莲枝对九娘的了解,九娘子即使会用人,也不会用府上给她的。所以今日九娘带了那几个貌美的婢子回来,莲芳小翠等人俱都甚是不忿,唯独莲枝自己冒出了一点小小的窃喜。
  九娘子不会让老夫人如愿,那么作为她身边的人,说不定便会有那么一丝机会。只是这种事肯定不能说,只能用想,九娘子七窍玲珑心肝,这个道理她应该会明白。
  可还没等莲枝心中的窃喜淡去,九娘的那句话便将她所有心思打入无底深渊。
  莲枝是害怕九娘的,她侍候九娘多年,对九娘的手段以及心计都甚为了解。九娘子惯常不言,但说出的话从来不打折扣。她今日既说出了那些话,就是给她们的警醒,也告诉她们一旦逾越,后果自负。
  莲枝当时的感觉就仿若是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底,也让最近有些浮躁的她,顿时清醒了过来。
  如今摆在莲枝面前只有两条路——
  去嫁人,九娘子定然不会亏待她;继续服侍娘子,楚王府的门第比安国公府高,以后娘子作为楚王府的主母,莲枝婚嫁选择面更为广阔,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顶多就只能配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毋庸置疑,莲枝是聪明的,她决定选择第二条路。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不再掺杂任何小心思。
  她的小心思也该收起来了,娘子那么聪明,估计早就看出了她心中的那点小心思,若不然也不会出言敲打她。再这么继续下去,说不定她连如今的地位都不保……
  打定主意后,莲枝缓缓陷入梦乡。
  今日她大概能睡个安稳觉,而不是前几日那样,总是胡思乱想一整夜都睡不着。
  *
  八月的长安城是极为热闹的。
  先有齐王大婚,后有中秋佳节,紧接着萧家又要嫁女,将长安城热闹的气氛推至最高/潮。
  起先对于萧家嫁女,长安城内各家各府是没有太多注意的,毕竟他们都知晓萧家五月刚嫁一女,是嫁的成王,另有一女九娘,是在十月大婚嫁给楚王。这夹在中间出嫁的大抵是萧家哪个不起眼的女儿,估计是年纪不等人了,赶在前头给排行靠后的萧九娘挪地方。
  直到有人透露出即将出嫁的是昌平公主的外孙女,朝霞郡主的女儿,萧家的六娘子。各府夫人才恍然发现,前不久似乎收到过王家发来的喜帖,因着对象不过是王家的一个庶子,众人唾弃王家如今做事越来越不靠谱的同时,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如今这么一看,原来萧家要嫁的女儿是那个萧六娘啊,那早已被尘封起来去年发生的一桩丑闻,再度沸沸扬扬在长安城内上流圈子中流传起来。
  这萧家和王家的人真是不嫌臊,哪家哪户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丑事,俱是遮遮掩掩将事情办了,待事成之后也没有哪个会不识趣的再去戳破。如今这么大张旗鼓的办喜事,可不是等着让人去看笑话?!
  甭管是笑话,还是什么。即使不看王家人的面子,昌平公主的面子也是多少要给的,各家贵妇们赶忙让下人去翻找那不知道压在哪处的喜帖,准备当日好上门贺喜。
  说是上门贺喜,其实看笑话的成分占多。
  外面人如何想暂且不提,安国公府这边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到了正日子的头一日,是去男方那边铺嫁妆的时日。
  一大早,朝霞郡主便带着人开始张罗了起来,不光将安国公府里能抽调的人手都给抽调了出来,昌平公主那边也派了不少侍卫和家丁。
  时下,大齐婚嫁,最热闹的时候除了正日子的迎亲,便是正日子前一日的发嫁妆。大齐上至达官贵人贵妇贵女们,下至平民老百姓们,都是极喜欢看这种热闹的场面,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发嫁妆,让他们既有茶饭之余的谈资,也可以管中窥豹瞅瞅贵人们的富贵日子,究竟有多么富贵。
  而对于贵人们来说,女子嫁妆的多少也是代表对这门婚事是否满意,以及自身在家中是否受宠。当年朝霞郡主出嫁时十里红妆,仍让人记忆犹新,也不知朝霞郡主这唯一的女儿又是如何盛况。
  从安国公府到王家这一路上,稍微大一点的酒楼俱是宾客盈满,都是被诸位贵人们给包了。
  想看热闹者有,想看笑话者也有,总而言之,今日的长安城格外的躁动。
  巳时刚至,便有一队身着滚红色宽边黑绸劲装、头戴红巾包头的人,在安国公府门前敲锣打鼓了起来。只是一会儿,安国公府门前便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不多时,便有一抬嫁妆从安国公府侧门里抬了出来,嫁妆是两人一抬,清一色精壮威武的家丁,穿着崭新的、与敲锣打鼓那队人一式一样的滚红色宽边黑绸劲装,抬头挺胸、昂首阔步抬着嫁妆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抬,第三抬……
  这**人且行且走出了安国公府,又出了安国公府所在坊间,一路上锣鼓声天,身后蜿蜒的抬妆队伍根本看不到尽头。
  四周围了数不清的人,各种惊叹声尖叫声招呼声,宛如开了锅的热油也似,顿时将整个场面气氛炸至最高点。同时这种炸锅也似的气氛还在传递,一直传递到许多人看不到的遥远处。
  “切!”
  程雯婧撇了撇嘴,发出不屑的一声。
  “这些人真是没趣,不就是些嫁妆嘛,值得如此激动。”
  九娘端起茶来,瞥了一眼楼下蜿蜒的嫁妆队伍,笑着道:“这可不是一些,而是很多,今日一过,恐怕所有人都会忘了那件事,只记得萧六娘发嫁妆当日是如何的十里红妆。”
  程雯婧来到九娘身边坐下,拉着她道:“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的模样,你俩同是萧家的女儿,又是同一个母亲,婚期又只差一月,她这么做,不是故意抢你风头!”
  看来程雯婧也并不傻,也是看出了内里机锋。
  按理说,这个时候九娘是不能出门的,毕竟离她出嫁没多少日子了。可程雯婧多日没见到九娘了,又刚好恰逢萧六娘发嫁妆的日子,两人便约了个时间出来看看热闹。
  安国公夫人及崔氏等人,听说是与程家的娘子出门,也并未阻止,只交代了九娘不要在人前露脸,早些回来。
  “抢风头也好,不抢风头也罢,别人有个有钱的娘,咱们也是不能说什么的。”九娘淡然道。
  “可——”
  程雯婧顿了顿,到底是下面话没说了,她再口没遮拦,也是不想在九娘伤口上撒盐的。对于九娘在萧家的处境,她多少也是明白些的,自是对九娘的嫁妆能超过萧六娘不报任何希望。
  “嫁妆多有个屁用,她嫁的那个人我知道,是个浪荡子。你与她不同,你是嫁给皇子的,以后就是皇家的儿媳妇,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程雯婧似乎想急于安慰九娘,连粗话都出来了。
  很快她又想起,楚王虽是个皇子,可是不良于行。最近她私底下可是听过不少暗里嘲笑九娘的话,却是不敢拿出来与九娘说的。
  想到这些,程雯婧的眼神复杂了起来,眼中带了一丝隐晦的怜悯:“九娘,你受委屈了。”
  她也只能说这些,再多的却是不能说,也不敢说。在她心目中,九娘值得配上更好的人,当日圣旨一下,她也曾私底下在她娘面前为九娘抱屈过,却被她娘狠狠喝斥了一顿。
  再是残废,那也是皇子,也不是他们可以议论的。
  看见程雯婧眼中的那丝怜悯,九娘心绪微妙,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你不要担心我,殿下人其实挺不错的。对了,你的事你娘可有什么说法,别告诉我她仍有想和王家联姻的打算。”
  听见此言,程雯婧面色复杂,音调也低落了下来。
  “外祖母那边一直劝我娘,舅母那边也是,我娘碍着面子一直没拒绝,可也没同意。只是你也是知道的,他与那萧如一直不清不楚,我怎么可能去嫁给他。前几日,有风声传到我娘耳里,我娘回了娘家一趟,紧接着他便被舅舅舅母训斥了。这几日虽没听到什么动静,但左不过还是那样,反正不管我娘怎么说,我是不会嫁给他的,也不想与他有任何联系。”
  如今事情似乎进入了一个怪圈,王四郎和萧如之间一直不清不楚,王家那边依旧没放弃和程家联姻的打算,只是王四郎从来不配合。而程夫人碍于颜面,还没有和王家人撕破脸皮,但就冲程家这么宠程雯婧,也不可能将她嫁到王家去。
  “九娘你说得真对,那个萧如真不是个简单的,总是在他面前装无辜扮柔弱不说,还喜欢嫁祸给我。你知道吗?如今我是彻底对他死心了,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竟然相信别人不信我。你不知道我这阵子快被恶心透了,前天那萧如竟然来找我,说让我成全她,既然我家已经没有和王家联姻的打算,就直接对人说了,何必拖着不丢。”
  程雯婧脸上难掩萧瑟,又带着一抹遮盖不住的激愤。
  其实程雯婧之前说是想开了,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放下,她的心中仍还对王四郎抱有一丝期望。只是这仅剩的一丝感情,也被这一次又一次给消磨光了,如今只剩下厌烦甚至恶心。
  九娘看着程雯婧萧瑟而又满是烦躁的表情,心中有一丝不忍。可她也知道这只是阵痛,长痛不如短痛,迈过这一步,以后等待雯婧的将是更好。
  “你说她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我简直对她脸皮厚的程度为之感叹。我说我不会嫁给王四郎,她竟然不信,还要我做给她,你说可笑吗?”程雯婧又道。
  其实萧如如今也是着急了,眼见着家中姐妹一个个订婚出嫁,唯独她一点动静没有。指望安国公夫人为她筹谋婚事是不可能的,崔氏郑氏几位伯母也从来不搭理她,更不用说是朝霞郡主这个嫡母了。王四郎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绳,她只能抓着不丢。
  估计去找程雯婧,是想惹怒程家,彻底绝了和王家联姻的念头。而不断来对九娘示好,则是想借势。
  只可惜九娘自那次以后,便再也不想搭理她了。萧如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
  九娘斟酌道:“我觉得你可以把你遇到的这一切告诉给程伯母,你不能总怕她担心而瞒着她。王家那边毕竟是你娘的娘家,你不给她点理由,她也下不了决心。”
  且还有一件事,九娘没有说,那就是对于如今社会形式来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正常,成婚之前有点什么风流韵事,只要不闹大,在常人眼中,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而王家那边肯定是对程夫人打了感情牌,说王四郎年纪还小不懂事,并保证一定会让王四郎和萧如之间断了。而对于程夫人来说,王四郎是她从小看大的侄儿,除了这件事,其心性人品都是不差的,会犹豫不定也是可以料想到。
  所以就如同九娘所说的那样,程夫人需要一点外力,而这个外力最好便是程雯婧。
  “九娘你说得很对,我这两日便抽空跟我娘说说,他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是奉陪不起了。”程雯婧咬牙道,看样子也是被烦得不轻。“国子监那边我也不准备去了,灵儿和你都嫁了人,我一个人在学中也没什么意思,惹不起他们,我躲得起。”
  九娘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
  另一边,王家宅邸那处。
  负责接嫁妆的王家四房一众人,嘴差点没笑歪。
  看着这一抬抬嫁妆搬入四房院子,感觉那就像是全部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新房是早已备好了,因为所娶之人身份不一般,王家四房这边特意给王祖耀拨了一处两进的院子。
  萧家这边过来抬嫁妆的人,有条不紊的将嫁妆一抬抬从大门抬入,抬到新房所在的院子中。
  时下有个规矩,女方的嫁妆入门并不是要立马封存起来,而是要摆在院中给男方家中的女眷观看。有显摆的意思,也是告诉男方家里人,我们家的女儿嫁妆很丰厚,仅凭嫁妆便足够吃喝不愁。
  随着萧六娘的嫁妆一抬抬被抬入,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座看似不小的两进院子竟然已经快摆不下了。无奈,只能安排人将被人看过的嫁妆搬走,放入早已备好的库房中。只是很快的,库房里也放不下了,只能朝屋里抬,或是放入无人的房间。
  幸好萧家这边安排的人手充足,若不然还真是施展不开。
  可是空屋子也被放满了,往里抬嫁妆的人被堵在院子外。
  这时,王四夫人从看热闹的人**里挤了过来,一脸笑道:“若不然抬到旁边院子里去吧,这一片俱是四房的院子,放在哪里不是放啊。”
  今日,奶娘李氏也来了,是朝霞郡主特意派过来操持铺嫁妆的。
  听闻此言,她扯了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容:“亲家夫人,女子嫁妆都是要摆在新房里的,可没有听说过往别处抬的道理。您放心,是我们这边安排不周,奴婢这便命人将东西归置归置,总是能放得下。”
  语毕,李氏便赶忙命人去归置了。铺嫁妆乃是女方这边的事,男方那边的人却是不宜插手的。
  被这么一堵,王四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旁看热闹的王家女眷们俱是眼光闪烁,这人还真当别人都是蠢的,指着别人不清楚她的心思。这东西一旦抬走了,以四房两口子只进不出的性格,恐怕新媳妇以后想要回来就难了。
  看这管事仆妇的架势便知晓,这新媳妇也是个不好惹的,以后四房这里有的是乐子可看。
  铺嫁妆当日发生这种龃龉之事,虽没闹腾出来,李氏回去后还是禀了朝霞郡主。
  朝霞郡主大骂不已且不提,明天就婚礼,这会儿后悔也是晚了。她自是去找了萧六娘耳提面命了一番,又将自己身边的人多给了萧六娘几个,生怕女儿嫁过去吃亏。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
  外面,蜿蜒数里的嫁妆队伍终于到了尾端,各种锣鼓声天也渐渐远离这里,只留下了无数惊叹声与议论声。
  所有围观的人都咂舌不已,感叹萧家富贵,更感叹朝霞郡主嫁女的大手笔。
  而更多人想的则是,如今只不过是嫁给一个王家的庶子,就是这么大的场面,那么月余之后萧家还要再嫁一女,男方还是皇子,是时又是怎样一副盛况。
  无数人都对月余之后那一场婚礼,抱了很大的期望,俱是商量着到时候一定要再来观看。
  按下这些且不提,待热闹过后,九娘和程雯婧便分手各自离去了。
  程雯婧依旧挂心着与王家那边的事,而九娘不宜出门太久,且明日就是萧六娘的大喜日子,她四处乱跑也是不好的。
  九娘带着小翠从酒楼后门出去,她所坐的马车便停在这处后巷之中。
  到了酒楼后巷,除了九娘平日里所坐的那辆马车,竟然还停了一辆马车。
  九娘本是并没有太过注意,直到小翠特意往那边望了一眼,她才发现车外立着的一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常顺。
  常顺都在这里了,那么楚王还会远吗?
  九娘心中一跳,便往那处行了去。
  常顺对她恭敬一笑,将马凳放了下来,并推开了车门。
  里面赫然坐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楚王。
  楚王身着一身剪裁合身的冰蓝丝绸面料的对襟长衫,衣襟与窄袖口处是更深一色的宝蓝织锦夹靛蓝祥云纹,腰束白玉带。一头乌发尽数拢束在头顶,用一只三指宽的白玉冠扣着,又有一寿字头白玉发簪从中穿插而过,更显得其面如冠玉,俊美无俦,目光幽幽。
  九娘于今年三月及笄,而楚王也于月余之前加冠。
  男子一旦加冠便是成年男子了,且楚王确实一年一个样子,往常还不觉得,月余未见,九娘发现楚王的身形似乎又壮实了一些。似乎自打他毒解了之后,他的身子便一日日好了起来,往常还面带一丝羸弱苍白之色,如今却是一点不见。
  当然,也是可以理解为长大了。
  楚王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大掌隔于案几之上,拇指上所带的一枚嵌蓝宝戒指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衬着他同样幽暗的狭长眼眸,多了几分魅惑之色。
  九娘顿时感觉自己脸有些微微发烫,不敢再去看那人,爬上马车,又转身关了车门。
  “殿下。”
  楚王幽暗的瞳子紧紧盯着对方柔嫩白皙的小脸,尖尖的下巴,馥软的香唇,因为半垂着头,所以并不能看到她水盈盈的大眼,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卷翘的睫羽。
  似乎及笄以后,她也长大了,褪去了青涩,平添了一抹女子应有的娇媚。细细嫩嫩、娇娇怯怯的,就像似一枚已经泛黄的杏儿,咬一口汁水丰富,微微酸中却又带着无限的甜美。
  楚王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将九娘拉近,伸手触了触她头上所插的一根白玉发簪。
  这根白玉透雕寿字发簪是当初九娘及笄礼的头一日,楚王特意命人送来的,于及笄礼上由赞者为九娘插上,自此以后便日日带在她的头上。
  九娘感觉到楚王的动作,脸更加热了,眼神不由自主放在楚王的发顶上,那支寿字头白玉发簪是由她所赠,与她头上这支发簪除了样式不一样,其材质以及透雕的手工俱是一样的。
  九娘原本没有这么高的觉悟,还是楚王加冠礼之前,小翠一再明示暗示,九娘才会意过来,专门请人雕了这支簪子赠予楚王。
  想着两人带着同样的发簪,又是这种寓意,九娘便觉得心烫不已。
  哪怕是她上辈子与王四郎之间,也从未有这么亲昵过,感觉就像两人拥有同样一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似乎靠得很近。
  “还有一个月多些。”
  九娘混乱一片的大脑,还不急想明白这话的意思,整个人就被一团火热包围住了。
  八月的天还是有些热的,薄薄的衣衫下是滚烫的肌理,因为靠得太近,所以能很清楚感觉到对方富有弹性肌理下潜藏的硬度。
  九娘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楚王似乎又壮实了一些。
  这个壮实并不是指外形上的壮实,而是富有力度的肌肉与结实的肌理。那么精壮、有力,九娘在被之包围下,平添了一种自己很柔弱也很柔软的感觉。
  是力与柔的碰撞。
  九娘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水……
  作者有话要说:  ps:O(∩_∩)O哈!面面本来说今天九娘应该就能出嫁了,可是好像不能了,萧六娘在前面嫁,不能把她丢旮旯里啊(抱头)。明天一定大婚,面面保证。
☆、第128章 117.42.0
  ==第126章==
  有了萧六娘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在前,对于月余之后,萧家又一场嫁女,长安城内无数人都翘首以待。
  安国公夫人再一次感叹楚王之前爱重九娘之举,若不然此番萧家面临的状况不是大丢脸面,便是要大出血一次,此番倒是不惧这些了。
  到了九娘发嫁妆的这一日,安国公府头一日灯火通明一整夜,待天光大亮之时,诸事已备。
  一阵锣鼓声天,炮竹震耳之后,安国公开始发嫁妆了。
  与萧六娘当日铺嫁妆时一样的热闹,大街小巷里拥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因为怕来人太多堵了路,不光有安国公府上家丁小厮在一旁维护秩序,还有一身喜庆打扮的管事婆子手捧着装有大钱的箩筐,不时往人**外撒着钱。
  从安国公府到楚王府这一路上,楚王早已命楚王府的侍卫提前肃清了道路,同时又与京兆府那边打了招呼,无数巡使、街使带着手下的兵丁四处巡逻,并协助萧家人与楚王府的人维护秩序。
  沿路各处酒楼茶楼酒肆,此时也聚满了人,从昨日起这些酒楼茶楼便谢绝外客了,这会儿临街的各处雅间,早已坐满了通过关系要了位置前来看嫁妆的各家贵人们。楼下沿街各处更是挤得满满的,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最先一路抬过去的嫁妆,全部都是当日随同圣旨赐婚一同下来的御赐之物,还有当日礼部前来安国公府过聘礼时一些珍稀的物件。这些东西价值且不提,光那御赐的两个大字,就足够闪瞎一众人眼了。
  古往今来,除了从皇宫正门迎娶的皇后、太子妃,大抵也只有皇家的儿媳妇才有这种有众多御赐之物做嫁妆的殊荣了。
  一抬抬御赐的物件抬过去后,紧接着便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从屏风、案几、坐榻、软榻、妆台到马桶、浴桶、脚踏,无所不含无所不包。因为这些东西都不轻,所以都是用车舆运送的,上面扎着大红色的喜绸,看起来又贵重又喜庆。
  家俱过去,便又是一抬抬嫁妆了。
  先是各式金器,头一抬嫁妆上面摆着四柄赤金如意,而后是各色金镶嵌宝的各式盆景,后面每抬嫁妆上俱是摆着各式金器,从盘碗筷碟、投壶酒棋到帐钩烛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应有尽有。
  这些赤金的物件可不是萧家给备的,萧家确实也给备了,却没有如此品目繁多。而是那日常顺代楚王送来的,堆了偌大几箱子,连类目都没有分,也不知这楚王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物件。如今倒是全都便宜九娘了,实用度不够,但是拿来摆给人看,却是很震撼人。
  这嫁妆只不过刚抬过去三分之一不到,便足够围观者惊叹不已了。当日萧家六娘发嫁妆那么宏大的场面,却不及此时的十分之一。不愧是嫁入皇家做儿媳妇的,寻常人家到底是不能相比。
  临街的一栋茶楼,靠二楼的一处雅间中,程雯婧紧张不已的看着下面一抬抬过去的嫁妆。从一开始紧抿唇角,到之后渐渐勾起弧度,再到此时看着下面嫁妆上那一匣子一匣子的金银珠宝,终于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你个萧九娘,吓死我了,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你被那萧六娘盖了风头。”
  一旁坐了一个华衣美妇,笑吟吟的将程雯婧拉了过来,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汗,道:“阿娘就说你白担心了,萧家是什么门第,楚王殿下那是什么门第,萧家就算再缺银子,也不会在这场婚礼中落了面子。”
  “阿娘,人家不是担心嘛。”程雯婧不依撒娇,又道:“明天是九娘的好日子,待会儿我去安国公府给她添妆,可能大概晚上就不会回去了。”
  程夫人无奈的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去了不要给人添乱。”
  “阿娘,我知道了。”
  另一处酒楼的雅间中,萧六娘脸色难看的看着下面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嫁妆队伍。
  其实今日萧六娘本是不想来看这个热闹的,无奈从半月之前便有人不停在她耳边絮叨此事,今日几个妯娌早早便来找她了,她碍于颜面推脱不开,便只能来了,谁曾想竟看到这么让她心堵烦躁的一面。
  嫁入王家之后,萧六娘确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可时间久了,她也渐渐看出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狼窟。王家人口繁多,环境复杂,除了大房的日子还稍微好过一些,其他几房全指着公中所发的那点儿分例,所以日里总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机锋不断。
  各房的妯娌与未嫁的小姑也多,都知晓她嫁妆丰厚,变着方的想从她身上弄东西。若不是有李嬷嬷在,萧六娘感觉这会儿自己差不多要被人生吞活剥的下场。
  尤其她此时乃是新婚期,受了气还得顾着颜面不能回娘家,在王家过久了,她越发觉得自己处境艰难,也越是痛恨那致使自己遭受这一切的萧九娘。
  只可惜萧九娘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触不可及。
  一旁临窗的位置,坐着几名打扮华丽的贵妇,俱是交头接耳议论这些嫁妆作价几何,似乎完全看不出萧六娘面色的模样。
  这几人俱是王家二房三房四房的几个媳妇,今日要不是她们硬拉着,萧六娘也不会来此。
  奶娘李氏的脸色也不甚好,就在萧六娘要发作的边缘,她赶忙出声道:“娘子,咱们还得回安国公府呢,就不要在此耽误了吧。”
  萧六娘紧紧袖下的手,也明白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丢得只会是自己的颜面。这起子人都等着想看她的笑话,她才不会让她们如愿。
  她撑起假笑,对那几位贵妇说道:“各位嫂嫂弟妹,我就不在此作陪了,毕竟明日是我九妹妹出嫁,我还得回安国公府那边。”
  丢下这句话,她便急匆匆带着李氏和两名婢女离开了。
  留下那几名贵妇打扮模样的人,俱是眼露讥讽之色。
  “当谁不知道她与那楚王妃不睦,还九妹妹!”一个小圆脸的妇人讥道。
  “行了,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何必去戳破旁人那点小心思。”另一名瓜子脸的妇人插言。
  “我就见不得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当是以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过嫁的是个庶子,日里倒给我脸色看。”
  说话这人王家四房嫡子王五郎的媳妇苗氏,比萧六娘早进门一年。萧六娘嫁入王家以后,并没有改掉以前的做派,王四夫人日里又巴结着她,所以苗氏看这个妯娌从来不顺眼。
  “还不是你阿家捧着她,你若有她那么多的嫁妆,你阿家也会捧着你。”
  “有钱了不起啊?”苗氏翻着眼道。
  有钱确实了不起,这句话一旁的那几名妇人虽是没说,但掩嘴而笑差不多俱是这个意思。
  *
  这嫁妆一直过到日头西斜才算罢,可是让长安城内众人好好饱了一场眼福。
  楚王府,九娘的嫁妆一一被抬入作为新房的正院中,由常顺领着人操持着收嫁妆事宜,而余大娘作为萧家这边派过来的人,则带着莲芳等人安排布置新房。
  所谓的铺嫁妆,可不光是要摆出嫁妆给人看,还得将嫁妆中一些大件的物什在新房里摆上。虽说哪处摆放什么是早已定下的,可这也不是一项小工程。
  安国公夫人所给那八名婢女,今日也跟着嫁妆一起过来了。
  见安国公府那边就来了余大娘几人,她们原本还打着想给余大娘等人打打下手的主意,一来讨好王妃身边的人,二来在楚王府里混个脸熟,也好方面以后行事。无奈根本插不上手,别说插手了,连正院这里都进不来,还没到正院门口,就被那冷面侍卫给挡在了外头,说楚王府内不准随意走动。
  九娘身边人手有限,所以今日是余大娘带着莲芳、夏荷、夏柳三人前来布置新房的。常顺那边早就收到命令,所以分派来了十多名小内侍帮余大娘几人归置嫁妆,顺便布置新房。
  听到院门那处在闹腾,莲芳颠颠的跑过来禀余大娘:“大娘,那几个人在门口闹着呢,咱们要不要理她们?”
  余大娘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一面指挥着那几个内侍抬东西,一面说道:“理她们作甚,还真当这里是翠云阁?我早就说了你们不用去忌惮这几人,没得降低自己的身份。”
  莲芳几个脸红红的,说忌惮那几人,说得就是她们。
  她们几个来之前私底下便都商议好了,一定要将那几个人排斥在外,不让她们挨了殿下的身边。哪知根本不用她们做什么,那几个人连门都进不来。
  从安国公府到楚王府,明明安国公府的门第也不差,可一踏入楚王府,莲芳等人便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来。且不提那来来往往的内侍宫人,光是十步一侍卫,各处俱有侍卫把守的架势,就足以让几人惊叹不已了。
  且到了楚王府以后,见常总管与余大娘熟识的模样,以及一众下人们俱是待她们格外尊重,莲芳几个也顿时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份不同了,她们可是楚王妃身边侍候的人。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乎如此。
  “好了,都别歇着,将各处归置好,明日要用的物件也都准备好。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就问那几个小内侍,务必在明日王妃进门之前将一切都给捋顺了。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警醒些,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别给王妃脸上抹黑。”
  “是。”
  *
  次日,天刚放晓之际,整座安国公府便已经转醒。
  十月的清晨,天还是有些凉的,树枝和草尖都沾了寒露,一副清冷萧瑟的模样。不过这一切俱都抹除不掉安国公府喜庆的气氛,府上四处俱都张灯结彩,挂着代表着喜庆的红绸。
  尤其是翠云阁这里,一大早便有奴婢们开始忙碌着了,准备着当日婚礼所需要的一切事宜。
  昨儿九娘是和程雯婧同塌而眠的,可能是因为明天就是九娘的大日子,两人睡得很晚。到了天亮之时,程雯婧还是沉沉入睡着,九娘却已是醒了。
  将程雯婧叫醒,两人吃了一顿丰富的早膳。迎亲安排在下午,这一上午的时间足够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浴间里,满室都是腾腾的热气,浴桶里洒了香露,被这热气一蒸,满室都是香露的味道。清清雅雅的,有点像是芙蓉花,又有点像似合欢,总而言之很好闻。
  这一洗就是大半个时辰,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方方面面,毫无遗漏。
  出浴后,九娘便去了床榻处,莲枝拿了一个白玉小罐,用玉勺挖了里面的香膏,将香膏细细密密的涂抹在九娘的身上,仔细按摩后方才用绸被裹住。
  程雯婧隔着帘子看得啧啧称奇,她也是贵女,却是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的保养过。实在是她性子浮躁,厌烦折腾这些。
  待莲枝将九娘长发烘干,小翠和小灿便拿来了一整套的内衫,服侍九娘穿上。里里外外全是新,最后九娘仅穿着一套整洁的白色中衣,来了妆台前坐下。
  不多时,莲枝便领着全福人到了,同时还有崔氏郑氏等几个伯母婶娘与一些萧家亲戚家的女眷。倒是朝霞郡主这个做嫡母的未到,不过大家都是了解其中的纠葛,她不来最好,她若是来了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来。
  全福人先给九娘绞了面,并修整了鬓角多余的碎发。九娘只觉得面上火辣辣一片,莲枝赶忙上前帮九娘在脸上涂了一层碧玉膏子。
  程雯婧在一旁瞅着九娘僵着脸的怪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人家都说新娘子最美,怎生你倒是丑了呢?”
  九娘绷着脸不敢说话,只用眼睛翻了她一下。
  全福人在一旁笑盈盈的道:“娘子别怕,新人都要经过这么一遭,绞了面,修剪了鬓角,才代表长大成人可以出嫁了。”
  用清凉的膏子敷了一会儿,全福人用温水将九娘的脸擦洗干净,然后上了一层润肤的香脂。只见九娘的小脸儿已不若方才那名红了,恢复了惯常的白皙细腻,又隐隐透出一股光泽感来,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之后全福人从莲枝手里接过着犀角梳子,开始为九娘梳发,一下下梳来,从头到尾,口里并唱着小调。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九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听着这喜庆的贺词,身边有好友程雯婧,又有崔氏等一众女性长辈围着,不觉便有些恍惚了。
  上辈子她也嫁过,也曾坐在妆台前让全福人梳着发,却不若这辈子这般事事如意。上辈子出嫁时,她差不多已经和萧家所有人都闹翻了,萧家人痛恨她不争气,不听家中的安排去巴着楚王,反倒去嫁给王家的一个后辈子嗣。
  彼时,王四郎确实出众,但比起楚王来说,却是天与地的差别。她知晓让萧家答应自己嫁去王家很难,便特意设计了一出,让之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萧家人厌弃她,但碍着颜面还是将她嫁了出去,可却没有如此事无巨细,甚至就连嫁妆也少得可怜,更不若像如今这般风光了。
  崔氏和郑氏一脸激动的模样,尤其崔氏甚至还抹了抹泪湿的眼角:“这一转眼间,九娘便长大了,如今更是要出嫁了。”
  一旁有萧家亲戚家的女眷劝道:“这事好事,可千万别伤心。”
  “就是,知晓你这个大伯母疼爱侄女,你可千万别吓着了九娘。”
  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崔氏等人能做出这番表现,九娘看着心里也是极为舒服的。
  全福人给九娘梳好发髻,又将一应准备好的发簪钗环戴了上去,花钗九树两博鬓九宝钿,此乃王妃的规制发饰。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近正午,乐声隐隐约约从前院传来,听着似乎来了不少客人,独这院子里头还算清幽。
  全福人给九娘梳好发后,便拿着脂粉开始往九娘脸上涂着。
  她手艺还算不错的样子,见九娘生得好,皮肤底子也好,便没有在九娘脸上涂抹太多的脂粉,只是稍微涂抹仅做点缀而已。最后,为九娘擦上正红色的口脂,整个上妆过程才算罢。
  九娘从镜子里望去,只见镜中人生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对弯月眉,一双秾艳精致的眼,雪腮玉颊,琼鼻朱唇,十足的美人胚子。比往常的她,少了一分清淡,多了几分娇艳。
  众人对着九娘又是一阵夸。
  之后,全福人领着九娘去了床榻前,只见床榻上已经摆好了她的一整套喜服。
  喜服也是她的王妃冠服,深青色大袖翟衣,织有翟纹九等,领、褾、襈、裾都缘以红色,并饰有金云凤纹,配以同色蔽膝,另有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及青袜、青舄等。
  将这一身穿上,众人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尊贵而又喜庆的美人儿。
  院中又传来一阵动静,却是萧三娘等一众姐妹们来了。
  不多时,几人便走了进来,脸上俱是笑盈盈的,给九娘道着喜。这其中又以萧三娘最为耀眼,头梳高髻,满头珠翠,十足的王妃架势,又不失温婉贤淑。几个萧家亲戚的女眷拉着她,又笑看着九娘,打趣道:“以后可不光是姐妹了,也是妯娌了,两姐妹真是有福气啊,以后可要相互扶持。”
  “可不是。”
  众人俱是一笑,萧三娘也是笑盈盈的道:“我和九妹妹自来感情好,以后也一定会好好相处的。”
  萧七娘嫉妒的看着风光无限新娘子九娘和身为成王妃的萧三娘,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还要强撑着笑。萧六娘差不多也是如此表现,若不是碍于今天是九娘的大日子,两人是万万不会站在这里的。
  全福人拿来一把提前备好的,缀着三色珠玉的青罗扇,塞到九娘手中。
  “拿好,非是却扇之后,是万万不能拿下的,莫要忘了。”
  时下大齐婚嫁,新娘不光需盖上盖头,还需以扇遮面,直到拜了天地进入洞房,见了新郎方才能拿下,是为‘却扇之礼’。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又有爆竹鞭炮响声。
  九娘还心有疑惑,崔氏等人却是笑了:“看来这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一个小婢子匆匆跑了进来,大声叫道:“来了,来了,楚王殿下、不、是姑爷来了,亲自驾车前来。”
  她激动的比划着:“迎亲队伍到门口了,好多人,还有无数官兵,姑爷亲自驾着迎亲的香车,那香车金珠缀顶、缠红挂金,极为富丽别致,用四匹白马拉着,奴婢还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香车呢。”
  九娘顿时心中紧张,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了。
  崔氏笑盈盈的拉起她,又从全福人手里接过一袭深青色的薄纱盖头,覆于九娘头上:“好了,咱们先到前面正堂去。”
  一众人拥着九娘踏出了屋门,九娘头上盖着轻纱盖头,手持青罗扇敷面,走了几步才发现,根本不用怕摔倒什么的,且不说有莲枝和小翠扶着她,透过这盖头和罗扇也是隐隐可以看到外面情形的。
  从翠云阁到前院的正堂这一路上,地上全是铺着红色地毯,平常觉得这段路很长,今日走过来却发现其实很短。
  一路上九娘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待众人将她涌入正堂时,已经听闻外面递进来六首催妆诗了,外面鞭炮声大作,又是一首催妆诗递了进来。
  安国公夫人坐在首位,笑盈盈的道:“去外面支应一声,新妇马上就要出门了。”
  又有人高喊:“新妇出门,拜别父母。”
  九娘被人引着换了一个方向,透过两层薄纱隐隐可见萧杭和朝霞郡主并排站在那处。萧杭面色木然隐隐眼中似乎有激动,而朝霞郡主却是满脸冷笑。
  九娘没有再去看两人,俯身拜了下去。
  “快起来吧,以后要恪守妇道,好好为人妻为人母……”萧杭言语艰涩。
  崔氏上前将九娘扶了起来,“乖孩子,快起来吧,你阿爹和你阿娘已经明白你的不舍。吉时将至,却是不宜误了吉时。”
  九娘站了起来,由莲枝和小翠扶着,步出了这座正堂的大门。
  甫一踏出,就嗅到残留在空气中的火药味与满眼铺天盖地的红色。视线尽头,隐隐可见一架金珠缀顶、缠红挂金的香车,香车前端坐一人,一身金红色喜服,俊美不似常人。
  红色地毯两边站满了前来贺喜之人,大家俱是将视线放在新妇身上。
  “新妇出门了。”一身大红色的喜娘高喊。
  顿时,乐声、鞭炮声又哗哗啦啦的响了起来,周围方才静下来的人声,再次喧嚷开来,道贺声、恭喜声、赞叹声,一下子便冲淡了九娘心中的紧张。
  隐隐有一道视线一直聚焦在自己身上,直到九娘被莲枝小翠两人搀着去了香车前,才淡了下来。
  九娘略一踌躇,在对方深邃的目光中,上了香车。
  作者有话要说:  ps:艾玛,这大婚真难写,不写不行,写了太费脑,还要各种查资料,免得太荒诞无稽。
  唐朝那会儿没有所谓的红色喜服的,讲究红男绿女,所以就楚王穿红,九娘穿绿也就是青色了。
  面面下午看能再撸一章出来吗,争取今天让这两人洞房,也免得你们着急。当然,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在严打,估计福利是绝壁没有哒。
☆、第129章 117.42.0
  ==第127章==
  且说,迎亲队伍从安国公府所在坊间行了出来,一路上无数人争相围观。
  打头有几匹神驹骏马开路,之后粉帐香车并后,红绸滚滚,又有百十骑同样骑着白色骏马的兵士随香车而行,两两护其左右。队伍之后还跟有一乐队,又是敲锣打鼓又是鸣锣奏乐,着实声势浩大。
  尤其是香车之前那名驾车的男子,俊美不似凡人,长安城的老百姓见过无数新郎,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俊气逼人的新郎。
  一时间,沿路围观的少女妇人们俱是神情恍惚,不禁猜想新郎就是如此俊美了,那香车中的新妇又该是怎样的风姿。
  自是有人疑惑为何新郎不是骑着高头大马迎亲,只是如此盛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嫁娶。不知情的平民老百姓只顾去看迎亲队伍的风光,而有些知情人却是忌讳莫深,总不能指着新郎说这新郎是个不良于行的。且不提楚王的身份,那沿路维护秩序的差役如此众多,若是不小心落入旁人耳里,等待的就将是灭门大祸。
  没有人去扫这个兴,所以眼见着迎亲队伍缓缓行来,大家俱是笑语纷纷,说着喜庆话。尤其楚王府的人撒喜钱又大方,大家得了喜钱,更是好话不要钱似的一箩筐往外倒。
  迎亲队伍足足在长安城内绕了一圈,直到了日头西斜方才往楚王府行去。
  楚王府今日可谓是热闹非凡,正门前一整条街上都被饰了红灯挂彩。楚王素来是个淡漠的性子,难得如此开门迎客,从一大早上开始,门前便络绎不绝来了许多马车,王府长史胡应荣在外迎客,门前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收到喜帖的,今日俱都来了,那些没有收到喜帖的,也在临近楚王大婚的日子纷纷上门送了礼。如今想讨好楚王的人众多,好不容易逢着这么好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迎亲队伍快抵达楚王府门前时,王府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胡应荣领着众宾客到门前等待新人,等着看热闹的人们比比皆是,结果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将楚王府大门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奈,胡应荣只能指挥着王府下人给门前腾了空地,若不然迎亲队伍可是进不来。
  一阵奏乐与炮竹声中,香车在楚王府门前停下。
  车里,随侍在侧的莲枝和小翠,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帮九娘检查仪容了。透过纱帘隐隐见楚王下了马车坐上轮椅,来到车前轻叩车壁,就听见外面有礼部官员扯着嗓门喊道:“迎新妇进门——”
  香车里先是下来了两名衣衫华丽的侍女,之后便由两人搀着新妇下车了。
  只见新妇一身规制的王妃冠服,头盖青纱盖头,并以青罗扇遮面。看身段着实是个美人,无奈美人以扇遮面,却是让人望不到内里究竟的。
  九娘由小翠搀扶着踩在大红色福袋上,下来后还未站稳,便感觉空着的那只手一热,却是被人握住了。透过青纱望去,隐隐约约见身旁一人一椅,虽并不是站着,但满身昂扬气势,着实不凡。
  常顺来到楚王身后,推着他缓缓前行,另一边九娘被楚王牵着,一步一步踏着福袋往大门前行去。等到了门前停下,又有人放上马鞍和火盆两物,九娘一一越了过去,一旁有礼部官员唱念祝词。
  祝词唱完,随着一声‘新妇进门’,九娘才算是真正踏入楚王府大门了。
  一众宾客拥着新人去了正堂,先是拜了天地,之后是送入洞房,一众人宾客拥簇着一对新人往新房而去。
  入了新房,新人在床榻上并肩坐下。
  喜娘口里唱着喜庆词,又有侍女端着结了红绸的银盆,拿到客人前,盆中装着红枣、栗子、红豆、桂圆、莲子、花生等物,以供撒帐。
  大家都知晓分寸,又忌讳楚王惯来是个冷脸,所以只是随意的撒了两把,大多都是刚落在九娘和楚王的身上,便滑落了下来。
  九娘顿时轻吁了一口气,她原本还紧张着呢。谁曾想刚松了一口气,不知从哪个方向抛来了几个栗子,重重的砸在了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楚王见此,本来还面带浅笑的脸,顿时阴了下来。
  场上一静,一众宾客尽皆面面相觑,心想这到底是哪个手下没轻重的,竟然如此没分寸。
  喜娘赶忙走了上来,又说了几句讨喜话,然后便有那识趣之人叫着掀盖头让新妇下扇,要一堵新妇芳容。
  这么一闹腾,倒也打消了方才尴尬的气氛。
  旁人没看到赵王妃刘婉却是注意到自家府上侧妃方才的举动,她并未挑明,只是望着站在人**中的孟侧妃勾唇一笑。
  催新妇出门要有催妆诗,让新妇却扇也有却扇诗。幸好楚王早有准备,若不然此番便要丢大丑了。众人起哄中,楚王念了两首却扇诗,九娘才徐徐拿下覆在面上的青罗扇。
  “新妇真漂亮!”
  “好一个玲珑娇俏的美人儿!”
  九娘抬起眼,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终于清晰了起来。
  一身朱红色喜服,双肩上绣着四爪金龙腾云纹,衣襟袖口俱是滚着金边,腰间戴着一根金镶玉腰带。再往上,是那白皙俊美的脸,直飞入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淡薄的唇。楚王一头乌发尽数拢在头顶,束着赤金嵌珠的金冠,俊美不似凡人。
  此时,他狭长的双眸深深的凝望着她,印着屋中花烛,辉映出一抹火光,火光中又有一个人影。
  九娘恍惚的看着,依稀觉得那眼里的人影似乎是她。
  “哎哟,新妇看新郎看得脸红了,可是欢喜?”不知谁,这么叫了一声。
  九娘本来还不觉得害羞,听了此言,又见一旁围了这么多人,脸顿时轰的一下红了。
  见此,众人尽皆心照不宣的大笑。
  赵王妃在侧面站了好地处,刚好将这一对璧人互相凝望的样子纳入眼底,她捂嘴轻笑了一声:“这五弟妹倒是个玉人儿,我还曾想谁才能配上五皇弟这般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如今看来两人倒是极配。”
  作为成王妃的萧三娘,此时自然也在,她含笑点头:“九妹妹从小就和五皇弟熟识,此番倒是天作之合。”
  赵王妃又笑了一声,眼神从一旁脸色怔忪的孟嫦曦身上划过。
  这时,喜娘和礼部的喜官以及常顺尽皆站了出来,招呼众宾客去前院赴宴,众人也知晓接下来是喝合卺酒的时候,自是不会不识趣。
  之后,由喜娘端着合卺酒,喜官在一旁唱词,九娘和楚王各持一盏饮尽。喜娘接过合卺酒盏,投于地面,刚好一正一反才是大吉大利。
  “本王要去前院待客,稍许回来,你若是饿了,便吩咐让人端些吃食过来先用,不用等本王。”
  九娘的脸垂得低低的,点了点头。
  楚王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才让常顺推着他出去了。
  室中终于恢复了静谧,莲枝凑了上来,问九娘是否要吃东西。
  九娘摇了摇头,这才从榻上站了起来,动了动胳膊腿儿,“先服侍我把这身喜服褪了吧,然后备水沐浴。”
  这身喜服看似不厚,实则穿起来极重,九娘早就感觉自己被压得快喘不过来气儿了,还有这头上的发饰,也是极重的,此时不卸更待何时。
  不多时,等九娘从浴间里出来,便是浑身轻松了。
  她身着了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衣裙,任头发披散着,去了桌案前用晚膳。之后漱了口又净了手,便斜倚在床榻上,等待所谓的洞房花烛夜到来。
  九娘其实心里有些乱乱的,到底也是明白怎么也躲不过,索性不多想,也免得自己胡思乱想坏了心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九娘似睡非睡间就听见有人说殿下回来了。她睁开眼,就见楚王安坐在床前,脸上依稀有一丝潮红,似乎是喝了酒的模样。
  她干笑着坐了起来,问道:“殿下饮了酒,可是要让人送些醒酒汤来?”
  屋中静得吓人,莲枝她们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只听到花烛偶尔的炸响声。
  楚王摇了摇头,自轮椅上站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九娘第一次见楚王站起来的模样了,却依旧是让她心中一惊。惊得倒不是楚王站起来,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在惊什么。
  “殿下要用些吃食吗?可是需要沐浴?”这会儿的九娘,出奇得殷勤。
  这次楚王直接没有理她,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九娘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退,眼睛紧张地盯着门口那处,结结巴巴道:“我觉得殿下还是用些东西的好,若不然夜里大概会饿。”
  楚王低低的嗯了一声,余音上扬:“你是怕本王夜里精力不济?”
  九娘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这人绝对是个流氓,还是个大流氓。
  “呵呵,怎么会?”她眼神闪烁,望都不敢望楚王一眼:“我还是去吩咐莲枝她们准备热水,服侍你沐浴吧。”
  她就想下了榻往外跑,可楚王堵在那里,又怎么容她离开。九娘下了榻,还没迈出一步,就被楚王长臂一捞,从身后勾住了她的腰肢。感觉到手中不盈一握的触感,楚王微微的眯了眯眼,喉间不觉有些发紧,大掌在其上摩挲了一下。
  他旋身就把人放在了榻上,俯身往上一罩。
  九娘就仿若是待宰小兽一般,可怜巴巴的道:“真不沐浴啦?”
  楚王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白皙柔嫩的小脸儿,还有那挣扎之间半敞领口下纤细的锁骨与那一抹馥白,哑声道:“不需要,本王早间沐浴了。”
  “可是你饮了酒,又忙了一天……”
  还不待九娘把话说完,就感觉下巴被人捏住,薄唇覆了上来,重重的辗转、舔舐,之后强硬地顶开她的唇,噙住了她嘴里的那抹柔软……
  酒香混着薰香,熏得九娘晕陶陶的,前后左右都被紧紧包围着。九娘下意识想去挣扎一下,还不待她动弹,腰间就被狠狠地勒了一下。
  逃,逃不开。躲,躲不掉。
  想着今天乃是新婚之夜,九娘心中喟叹一口,不再去挣扎。
  似乎感觉到她的乖顺,楚王的动作也轻柔了起来,勒在她腰间的手臂移开,还在狠狠交缠的舌头放松,改为一下一下轻舔着她颤抖的舌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也松开了,往下面滑去。
  九娘只觉得肩头一凉,楚王已是将她外面的罩着的薄衫褪去了,只留了一件袔子给她。九娘再没有像此时这般慌乱过,也再没有像此时觉得楚王如此粗蛮过,挡得了上面,挡不了下面。不多时,整个人便被剥得只剩下一条嫣红色薄纱小裤了。
  “表哥,你饶了我罢……”
  九娘可怜兮兮的拽着绸被,挡在身前,可因为楚王压着被子,也就只能挡住胸前那么一点,其他位置却是怎么也掩不住,俱都□□了出来,在晕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白腻的光芒。
  楚王似乎觉得此时的九娘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羊羔,倒是不若之前那般急迫,而是松开了手,慢慢去解自己的衣裳。
  “你想本王怎么饶你?”
  是啊,她想楚王怎么饶她?且不说今天是两人的新婚之夜,明天还有宫中的人来验元帕……
  九娘眼睛湿漉漉的,差点要哭出来的模样,红艳艳的小嘴儿也可怜巴巴地撇着。
  不知道装可怜是不是能让楚王放过她?楚王虽是一向冷面,但一般她说个什么,他多少都是会听一些的……
  “咱们明、明天再好吗?今、今天、我累了,而且、而天色也不早了,明日、明日还要起个大早呢,还是早些歇息吧。”
  九娘紧紧的闭着眼睛,一口气儿将想说的话说完。
  之后,她听到楚王低哑的声音响起:“早些歇息?好啊。”
  九娘嘴角刚轻扬起来,眼角的喜色还未浮起,就见一个人影罩了下来。
  被翻红浪,此时无声胜有声。
  作者有话要说:  ps:嗯,此时无声胜有声,嘿嘿,求不打。
  这两天评论竟然回不了,好捉急,不是面面不回,是它菊花转不出来。先试着去把能送的积分送了,没回的评论其实都有看。
☆、第130章 117.42.0
  ==第128章==
  打从楚王进了新房后,莲枝便带着几名婢女守在屋外,等待传唤。
  可是等来等去都没见传唤,反而里头响起了一些动静,几名婢女听了那动静,顿时局促了起来。见此,莲枝便让夏荷几人退了出去,只留了自己和莲芳在外间候着。
  夜,静悄悄的,也越发显得里头动静有些骇人,莲芳有些坐立不安的,不时往里面门那处瞅上一眼。
  “莲枝姐姐,你说殿下会不会在欺负娘子,若不然怎么娘子哭了,咱们要不要进去问问?”莲芳压低了嗓门问。
  莲枝脸红彤彤的,听莲芳此言,赶忙小声斥道:“你胡说什么呢,那啥、殿下并没有欺负娘子。”
  “可娘子都哭了,娘子自长大以后,还从没有哭过呢。”
  是啊,自打娘子长大以后,还从没有哭成这样的。余大娘只交代这洞房花烛夜会发生点儿什么,让她们就在外面守着,可没说这洞房花烛夜新娘子会哭,难不成楚王殿下真得欺负娘子了?还是殿下有什么怪癖?
  不知怎么,莲枝突然想起以前做小婢子时,听厨房那些仆妇闲聊所讲过的事情,例如某某某身有残疾,总是虐打自己浑家,还例如某某某不中用,在榻上总是喜欢折腾人,把自己浑家折腾的哭天喊地的。
  莲枝年纪比莲芳大上一些,所以也比莲芳懂得多一些,可她毕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又哪里懂得这男女之事的内里。
  见莲枝面露犹豫之色,莲芳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娘子,哪怕殿下是皇子,也不能这么欺负娘子啊。”
  莲芳虽是这么说,到底脸上还是带着胆怯之色。那里头的不是别人,是姑爷,更是当今的皇子楚王,惹怒了楚王殿下,他吹口气儿就足够让自己死几百遍了。
  莲枝一把拉住她:“你还是不要去添乱了,娘子要是有事,她肯定会叫我们的。常总管不是交代过咱们,若是里头没有召唤,是不允许咱们乱闯的。”
  常顺确实说过这话,也是给楚王腿愈做些遮掩,且楚王的秉性他了解,不是心腹之人从来不让人往自己身边凑,即使如今有了王妃,恐怕这秉性也不会改,他说这话也是点拨这几个初来乍到的婢女。
  莲芳面露沮丧之色,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还有一句话莲枝没有说,她方才觉得娘子是在哭,可听着听着又觉得不是如此。其实她也不太懂这些,就是觉得里头的声音让她听了有些心慌慌的。
  “算了,我去找余大娘问问,她比咱们懂得多,也能寻出个章程来。”
  这次莲枝倒也没阻止她,莲芳轻手轻脚的走出了这间屋子。
  莲芳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不多时,便一溜烟的回到了莲枝身边。
  “余大娘怎么说的?”
  莲芳的脸红红的,红得似乎要滴血也似:“余大娘说让咱们不用管,在外面候着就是。”
  她没有说余大娘先是骂了她几句,之后又对她进行了一番关于夫妻之间伦敦知识的普及,如今莲芳倒也有些懵懂知晓为啥里头是那种动静了。
  内室中,此时的楚王若是知晓外面守着的两个婢女竟会操心如此之多,甚至不惜去求助她人,估计这会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了这些,方才一时激动没收敛住自己的动作,明知晓她哭着喊疼,却依旧不管不顾折腾了一番。其实楚王也不是不管不顾,他也知晓女子头次都是不会舒坦的,他想着也许等会儿就好了,谁知待他恍过神儿来,身下的人还是哭得可怜兮兮的,让楚王即是觉得尴尬又是觉得有些心塞。
  “好了,别哭了。”楚王清了清喉咙后,僵着脸道。
  他伸出手来将埋在枕头里的人儿翻了过来,见她小脸儿哭得通红,脸上满是泪水,顿时一阵无奈上了心头,伸手替她抹了抹眼泪。
  “本王也不是故意的,女子头次都是这样,以后就好了。”
  僵硬的脸皮下隐藏着窘然,楚王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竟然去和一名女子解释这个。
  “我让你停停,你就是不停……”九娘哽咽指控。
  “本王没听见。”
  楚王才不想说他其实是停不下来。
  楚王现在很怀疑大婚之前她身边的嬷嬷是否给她讲解过这个,不是说每个女子出嫁前都有压箱底吗,怎么他的新婚之夜不是**一刻值千金,反而倒是哄着小娇妻让她不哭。
  九娘才不信楚王没有听见,因为她听见他让她忍忍,可这一忍就是忍了许久。
  九娘并不是不知事的雏儿,上辈子她也是嫁过人的,她也知道女子头次都会痛那么一次,她已经做好准备会痛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痛得那么厉害。她都哭着喊疼了,他还是一个劲儿撞她,像似要将她撞散了也似。她心里委屈,又害怕等会他还要折腾自己,这一哭就刹不住车了……
  “好了,不准再哭。”楚王板着脸道。
  九娘也意识到再闹下去,恐怕楚王要生气,赶忙噤了声。从一旁随意捞了一件衣裳,胡乱去擦脸上的泪水。
  楚王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软,眼中闪过一抹懊恼之色,将她抱了过来。
  “下次本王注意些,现在还疼么?我让常顺去召刘太医?”
  九娘顿时脸一红,忍不住翻了他一眼。新婚之夜为了这事召太医,她明天大概不用去见人。
  “这会儿不疼了。”她缩在他怀里,小声嗫嚅。
  楚王这才放下心来,将人抱在怀里躺好。静下来之后,才感觉到一袭馥软贴在自己身上,想着方才那满手滑腻的触感,不禁有些心痒难耐,大掌安抚似的在对方脊背上轻轻游移。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解了那难耐,谁知反倒燃起了火苗,一发不可收拾,不自觉中游移的范围慢慢扩大,袭上了那妙不可言的香软处。
  九娘呼吸一紧,绷着嗓子小声道:“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楚王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手里捏了一下,依旧没见停下。
  就这么揉着捏着,很快九娘便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儿了,她带着哭腔道:“殿下,妾身困了。”
  “……”
  “表哥——”
  炙热的气息在耳边浮动,烫得她两眼发晕。
  “妧妧,再容本王一次……”
  *
  天刚破晓,东方的天空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晨微弱的光亮透过窗纱探入室内,龙凤花烛依旧燃着,照得一室晕黄。床榻那处,□□掩盖在红缎被及纱帐之后,只能从半遮半掩的空隙之后才能看见,榻上似乎交缠着两个人。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依旧霸道的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一只手臂做枕环着她的玉颈,另一只手则探在被中搁在她的纤腰之上。
  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人声,楚王眼皮子颤动一下,却是并未睁开双眼。
  鼻息之间全是她的发香,他不禁将身前的人儿又往怀里紧了紧,被下的大掌却仿佛有记忆也似,毫不犹豫的在对方光滑的背脊上轻抚了起来。
  怀里的人抗议似的咕哝了一声,楚王睁开双眼,见怀里人光洁的玉颈上红樱点点,顿时眸色一暗,靠了过去。
  屋外的人声更大了一些,楚王不悦的停下自己的动作,同时九娘也迷迷糊糊的醒了来。
  “莲枝,几时了?”
  话音刚落,九娘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她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楚王,想起昨晚,脸顿时一红。
  “殿下,快到辰时了,奴婢奉命前来收元帕。另,您也该起了,上午还要带着新妇进宫面圣。”门外,一个年老的女声响起。
  九娘也顾不得脸红了,赶紧抓了一件衣裳披上,自楚王怀里退了出来。
  却说,昨晚莲枝同莲芳守了一夜,眼见外面天色大亮,莲枝便出去吩咐下面准备主子起身后要用的一应物什。小翠和小灿也过来了,莲芳见此便回屋洗漱更衣,也免得待会在主子跟前露出不雅之态。
  就在这时,来了几名宫中女官打扮模样的人,二话不说便要越过小翠两人,往里头闯去。小翠和一般婢女不一样,别说这会儿里面还没见动静,就算有了动静,主子没发话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扰,便将几人拦住了。哪知这几名女官态度十分跋扈,因此便争了两句,也是这个动静惊醒了屋中人。
  这几名女官既然敢在楚王府如此嚣张,自然有其嚣张的本钱,乃是楚王大婚之前宫里派过来。打得名头是楚王府没有女眷,前来帮衬楚王暂时管理内宅打理内务。
  其中领头的姓刘,乃是尚服局里的一名女史,其他几人则是她手下几个不入等的女官。
  “殿下和王妃起了吗?”
  “还未。”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就不知道提醒下主子?”刘女史一面指责,一面就往新房那处闯,小翠自是不容她闯过,当下便拦住了。
  刘女史气得脸色铁青,随同她一起前来的几名宫人见此,便扯着嗓子斥道:“还不退开,刘女史可是陛下亲自派来替楚王殿下打理内务的。”
  小翠板着脸道:“奴婢只知晓主子未传唤,便不得随意打扰。”
  刘女史几人既然是来打理内务的,自然对楚王府内人员进行过一番了解,楚王府里可没有门口守着的这几名婢女,那么不用说必是新王妃陪嫁过来的人。
  新王妃出身萧家,又有县主的封号在身,但刘女史并不认为这新王妃会愿意得罪自己。且不提她乃宫中之人,又是经过陛下同意并经由萧皇后的手指派过来的人,在楚王府里除了楚王殿下这个主子外,即使是这新王妃也得敬着她。
  尤其她身负验收元帕重任,必然要赶在新妇入宫之前将此事办妥了。
  “你这贱婢,胆子好大!”
  收到刘女史的眼色后,她身后的两名宫人便一面斥骂,一面涌了上来,想将小翠止住。
  小翠和小灿两人听说这几名女官模样打扮的人,乃是当今赐下的,即不敢还嘴也不敢还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女史靠近新房。
  刘女史通唤后,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正准备再去叩门,眼前两扇紧闭的房门便被从里打开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内坐着轮椅的楚王,赶忙低头退了一步,躬身道:“殿下大安,奴婢前来收元帕。”
  楚王没有理她,瞥了跟过来的小翠和小灿一眼,道:“你俩进来。”
  之后便转着轮椅进屋了,刘女史本要跟上去,却被小翠眼明手快地拦下。
  “刘女史请稍候。”
  眼见门再度虚掩上,刘女史消瘦的脸抽搐了一下,她身后的几名宫人正欲说什么,却被她脸上的厉色制住。
  不多时,小翠便出来了,手里捧了一个檀木盒子。
  “殿下吩咐了,还请刘女史验过之后,送还回来。”
  刘女史干干的点了下头,将盒子放入身后一名宫人的手里,望了一眼小翠身后的房门,道:“警醒些,别耽误了入宫的时辰。”
  屋里,九娘窘迫不已的拢着身上的薄衫坐在榻上,从小翠进来收拾元帕,她就没抬起过头。
  小灿轻手轻脚的将垂下的帘幔用金钩挂起,另一边楚王也自己起身穿戴好衣物,重又坐回轮椅上。小翠走了进来,连同小灿两人将九娘搀扶进了浴间。
  这浴间一旁还有个独立的小间,里面单独配有锅灶,热水是早就烧好温着的。小翠打来热水,将水注入浴桶中,便服侍着九娘入了水。
  泡了一会儿,似乎浑身酸痛都缓解了不少,小灿拿着帕子帮九娘擦身,不敢去直视她身上已经泛起紫青的印子。
  泡完澡,擦干了身子,又些许擦了点药,九娘仅着中衣便出去了。
  出去后,楚王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仅是莲芳带着夏荷几个正在整理床铺。九娘去了妆台前坐下,任小翠给她按摩头部并帮她梳头,顺便询问之前外面发生的事。
  听完小翠的讲诉,九娘皱起眉头,到底她刚入门,对楚王府内里具体也不是十分了解,便暂且放下,待之后询问过了楚王再说。
  “娘子,早膳已经备好了,殿下正候着您呢。”莲枝走进来,道。
  九娘面色一红,点了点头,展开双臂任小翠帮她环上腰封,又去了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仪容,方才往外间走去。
  今日要去宫中面圣,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九娘穿了一整套王妃冠服。去了外间,见楚王也是一身齐整,她低低的叫了声殿下,便去了楚王身边坐下。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默默用膳。尤其经历了昨晚,不知怎么,九娘面对楚王时总觉得有些窘然,也不敢抬头去看他。
  用完膳,漱口净手又稍作休息片刻之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便张罗着准备进宫。
  九娘和楚王同坐一辆马车,上了车后,九娘便老实的坐在一旁,也不敢与楚王搭话。
  楚王拧着眉看她,半响,伸出手拉过她。
  “羞了?”
  九娘结巴了一下:“哪、哪有啊?”
  楚王瞥了她一眼,“既然没羞,见着本王怎生这么安静?以往可没见你这么安静过。”
  意思就是说她以往很聒噪了?
  九娘努力回想,她以前哪有很聒噪,要有也是很久以前为了巴结他特意表现出来的。
  九娘哀怨的瞅了他一眼,只是不做声。
  “还疼么?”楚王握住她想要抽回的手,手指轻搓了一下她的纤白的指尖。
  九娘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愣是答不上来。见她吃惊的样子,楚王毫不以为然,淡道:“你还是太瘦了,若是再丰腴一些,就好了。”
  九娘下意识的瞄了下胸前,虽然王妃的冠服质地很厚实,也显不出女性柔美的身段,但从她这里看去,还是能看出一些凸起的弧度。
  ‘太瘦’这个词,是九娘两辈子最大的痛楚,虽是在余大娘的调养下,她早已今非昔比,可比起时下流行的丰腴美人,到底还是身材单薄了些。
  他是嫌弃她瘦了?
  想着昨晚他那么折腾她,换来的却是这么嫌弃的一句,九娘顿时心堵极了,又羞又恼道:“嫌弃我瘦,你去找胖的去。”
  楚王拧着眉,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想着昨晚闹腾成那样,之后那次她虽没有哭得像第一次那么惨,到底还是抽抽搭搭的直推他叫唤疼。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这样,尤其他刚食之入髓,楚王即使是个再没经验的,也知道这鱼水之欢乃是两个人都享受的事,怎生到了他这里反倒成了他的享受,她的折磨。
  难道真是没经验所致,还是其间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之前楚王消失那会儿,便是他私下里将刘太医召来问话了。
  刘太医乃是楚王的心腹,为楚王治疗腿疾多年,由于楚王的腿疾时不时经常会复发,所以常年跟在楚王身侧,自是随传随到。
  一大早上刘太医遭受传唤,还是殿下新婚第二日,刘太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谁曾想到楚王召他来竟是为了问他这种事。
  他一个老头子怎生好当楚王说这些,别看刘太医人老脸皮粗,可他也是会害羞的,便努力的用老脸皮去遮掩心中的那抹窘然,含含糊糊对楚王说一般女子头次都是如此,之后便好了。至于王妃为何会反应过大,大抵是因为身体瘦弱的原因,女子瘦弱到底要比女子丰腴承受力差了那么一些。
  楚王便将此话听进了耳里,才会有‘太瘦了’之说。
  他哪里知晓,‘太瘦’一词,上辈子就是九娘的痛脚,之前楚王也对九娘说过此话,甚至还特意将余大娘派过去给九娘调养身子。九娘还只当楚王喜欢丰腴的女子,嫌弃自己瘦,才会跟他闹腾起来。
  女人心,海底针。
  楚王也琢磨不透这女人心中弯弯绕绕的想法,索性便不去想了,用行动来表示自己没有嫌弃她的意思。
  “本王没有嫌弃你瘦,至于——去找什么胖的,以后不准再说。”
  九娘也是个识趣的,自然不会为这种事和楚王继续闹腾,倒是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吃些暂且不提。
  马车一路驶入内廷方才停下,两人下了车,常顺推着楚王,九娘跟在一旁亦步亦趋,一路往里头行去。
  先去了紫宸殿,承元帝忙于政务,只是见了他们一面,便让他们去和鸾殿拜见萧皇后了。和太子大婚那会儿简直不能同等论之,不过大家俱都了解承元帝的秉性,倒也没有人敢质疑什么。
  和鸾殿里,萧皇后、刘贵妃以及承元帝几名生养过的妃子,俱都在此处候着。自然也少不了太子、赵王、成王、齐王夫妇,以及年幼的梁王。梁王今年十三,乃是钱妃所出,钱妃出身不高,所以梁王母子两个在皇宫里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存在。
  九娘上前叩拜了萧皇后。
  萧皇后不敢当太子妃的婆母,可不代表她也不敢当九娘的婆母,尤其楚王算是她一手养大的,这个礼她自然受得。更何况若论亲戚关系,她也算得上是九娘的姑母。
  萧皇后坐在凤座上,笑盈盈的受了九娘这一拜,并赏了她见面礼。之后九娘又与刘贵妃等几位嫔妃见礼,以及和赵王这几个哥嫂见礼。到了梁王,自是梁王同她见礼,九娘也给了梁王见面礼。
  这么一番下来,整个见礼过程才算完。
  萧皇后十分善解人意,并未对楚王夫妇二人多做挽留,而是让他们回府歇着去。毕竟昨日才大婚,今日一大早又忙着进宫面圣,是个人他也会疲累。
  楚王和九娘也未做矫情状,便张罗着出宫去了。
  和鸾殿
  太子等人俱都各自散去了,萧皇后只留下了成王说话。
  “那边报上来了吗?”萧皇后瞅了身边宫人一眼。
  那宫人躬身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刘女史那边已经报了上来,元帕验过无误。”
  萧皇后面露沉吟之色,成王也是同样的表情。
  片刻后,成王道:“那么就是说,老五他没什么问题,那些流言都是假的了?”
  萧皇后挑眉一笑:“这可不好说,这种东西也是能作假的。”
  成王不知道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旋即又放松开来:“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多分去一份注意力,也免得父皇总是将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这番我看他如何是好,太子是个不中用的,他总不能拉着不让我们生儿子。”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承元帝。
  “母后,刘女史那边你让她多注意着些,楚王府那边该埋的钉子要埋,万万不能让老五赶在儿子前头。尤其这人啊,一旦能多了点什么想头,便免不了会多思多想,是时给咱们拉拢老五增添了阻碍。”
  “这还用你说,母后自是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ps:不能写肉肉心塞,只能各种敲边鼓o(╯□╰)o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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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5-23 13:13 编辑


131、第131章 117.42.0
  ==第129章==
  昨晚折腾到半夜才歇下,今天一大早又张罗着进宫面圣,待九娘坐上出宫的马车后,一阵疲惫感油然而生。
  回到楚王府,前院那边有事来禀,九娘便和楚王分道扬镳了,一个去了前院书房,一个则回了后院。
  这楚王府的格局与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宅邸差不多,只是面积更为宽广一些。
  整个楚王府若是认真来讲,其实是分了六个部分。分别是位于中路的前后两院,以及呈包围状态的东南西北四院。说是院,不过是划分区域的一个统称罢了。
  其中前院乃是楚王平日里待客、办理公务的所在,后院则是府中女眷所居住的地方。而位于东南角处一片区域,乃是楚王府下人所居住的区域,同时马厩车房厨房等一些杂物房也俱是设在此地。靠西南角的一大片区域,是楚王府门下一众属官门客幕僚等人办理公务以及居住的地方。
  此外,王府里的护卫军帐,则是安在西北处,除了几个已经成家的头领在长安城内各有住处,其他一些单身汉子俱是留在王府中。至于靠东北方向则是府中园子的所在,楚王府的园子很大,其间建了不少供以游乐的亭台楼阁。
  后院是整个楚王府占地面积最小的地处,除了九娘所住的正院,只有在其后方的位置建有零散的几处院落。因着以前楚王府并没有女眷,所以后院除了正院大多处于闲置的状态。
  正院便叫正院,没有其他名字,楚王大婚之前方大肆修葺了一番,以做新房之用,也是日后楚王和九娘所居之地。
  整个正院坐北朝南,占地面积颇为广阔,除了新房以外,书房、凉亭、花园、厨房、议事厅,一应不少,建造的十分富丽堂皇。
  九娘回了正院,连午饭都没有用,便回房歇下了。美美的睡了一觉后,醒来已是申时。
  莲枝去端了一些吃食过来服侍九娘享用,而余大娘则是见缝插针的将整个楚王府里一些大致的情况与九娘讲了一遍。毕竟九娘已经嫁进门,接管王府内务是早晚的事,提前做一些了解也是好的。
  余大娘着重提了提刘女史此人,除了刘女史此人,其实楚王府里还有不少从宫里各处派来,以及另外几个王府送来的人,美闻其名是楚王大婚人手不足,送来为楚王分忧解难,实际上想干什么,是个人都能猜出。
  只是余大娘对楚王府内里并不清楚,这些也不过是这两日她打听出来的,其他还需九娘自己酌量。
  九娘听完之后,点了点,便让余大娘下去了。
  与其自己打听,还不如问问楚王或是常顺,毕竟人是经过他们允许进来的,他们应该自有章程。如今她既已嫁给楚王,自是一致对外。
  九娘吃了些东西,便去院中散步消食,顺便将整个正院逛了一番,了解情况。回来时才发现,楚王竟然已经坐在屋里了。
  “殿下怎么回来了也没命人去叫妾身?”
  楚王手持一卷书,正坐在临窗软榻上看书,抬头瞥了她一眼,道:“本王刚回来。”
  九娘干干的笑了一下,去了他身边坐下。
  不知怎么,可能是因为身份的突然转变,也可能是昨晚的经历,九娘在单独面对楚王时,总觉得有些窘迫,有一种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局促感。
  “出去散步了?”
  “在院子里逛了一下。”
  楚王点点头,“了解一下也好,以前府里的一些庶务都是常顺带着管的,以后便交由你手中。”
  九娘并不意外楚王会如此说,点点头,道:“殿下可否给我讲讲府里的情况,还有那刘女史,据说是从宫里派了打理内务的,且不知她是由何人派来,身份如何?”
  见九娘挑明了问,楚王放下手中的书卷,道:“府中以往没有女眷,所以府里其实是没有内务的,只是一些庶务,顶多就是处理一些府内侍者杂役及门客幕僚日常所需以及月钱供给,还有便是府里的进项以及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及门下孝敬等。常顺手下有几个管事,分别管着这些。至于刘女史此人——”
  楚王顿了一顿,“她从明面上来看是父皇赏下来的,实际上是萧皇后的人。府里还有一些人是之前大婚时,宫里各处派过来的,不过本王已经交代过常顺了,命人暗里盯着他们,以后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你不用理会这些。唯独刘女史,因为打着父皇的幌子,倒是一时不好处理,另外刘女史所带的那几名宫人里头,有父皇的人,这一点你要注意。”
  看来楚王对各处送来的这些人并未放松,也是查了又查的。
  九娘听得脑袋都大了,那些内务且不提,楚王虽说得含蓄,但九娘也是听出来了,这借着楚王大婚一事,各处可是塞了不少人过来。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明面上是承元帝赏下来的,实际上是萧皇后的奸细,另外承元帝竟然也暗里安插了钉子。
  他想做什么?竟然命人监视楚王!
  好吧,作为一个皇帝,这种行为并不罕见,想必楚王府里定然少不了承元帝的人。但听楚王方才说,是刘女史所带来的那几名宫人之一,那么不必说,定然是刚塞过来的。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却偏偏选择了暗里迂回,又是瞅着她刚进门的时候,那么到底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九娘不禁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想起了之前承元帝为何会将自己赐给楚王做正妃的原因。
  承元帝就那么希望楚王无后?明明已经有太医诊了,竟然还是不放心,上辈子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噩梦,这辈子竟然成了自己的依仗,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九娘望着楚王的眼神中,不禁带了几分怜悯之意,只是很快就隐去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可惜再怎么算也抵不过天命,说得便是承元帝此人了。他大概想不到最后得到皇位的,反而是这个他一直视为工具的儿子。承元帝在算计楚王的同时,楚王何尝不也是再算计他。天家无父子,恐怕所谓的父子之情,早就被楚王遗弃了,他又有什么可让自己怜悯的。
  即是如此,九娘心中还是柔软了起来,这是她在面对楚王时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情绪。
  “本王在府中的吃食,一直是内书房那边小厨房负责的,本王已经交代过常顺,以后正院厨房的一应用物皆有那边负责,你也吩咐你身边的人,让她们小心戒备。就算父皇的人不动手,其他的人恐怕少不了会有动作。”
  言外之意楚王并没有说,但九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子嗣历来是皇家重中之重的事情,若是赵王成王府上多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嫡子,恐怕承元帝再不愿,也不能等闲视之,且朝中文武大臣那处也会自有酌量。
  可她——
  九娘复杂的望了楚王一眼。
  “本王和他们的路不同,所以这个问题你不要担心。”楚王似乎看出了九娘眼中的复杂,道:“如今本王不宜有子嗣,也不能有。且刘太医也说了,你的身子调养一两年便能好。”
  这是安慰?
  好吧,其实她挺喜欢这种安慰的!
  不用担心子嗣问题,后院没有其他女人,虽然这只是暂时的。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此时她不愿意去想。
  *
  用了晚膳,又各自洗漱了,九娘和楚王便各拿了一本书看着,打发这难得的空闲时间。
  看了一会儿,楚王搁下手中的书,一直偷偷注意楚王动静的九娘,不禁手抖了一下,可还是装作浑然不知。
  “你们都下去。”
  一旁服侍的莲枝等人应了一声是,便鱼贯退了出去。
  九娘依旧装作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楚王瞥了她一眼,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安歇,服侍本王更衣。”
  这人还真不客气!
  九娘哀怨的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磨磨蹭蹭去了楚王身边,帮他解衣裳。
  早就洗漱过了,所以楚王和九娘都穿得极为轻便,不过是寝衣外套了一件外袍。即使九娘巴不得想慢慢来,可再磨蹭下去就太明显了,她将楚王褪下的衣裳搁置在一旁的衣架子上。
  楚王已经去了榻前,站在那里眯着眼看她。
  九娘赶忙也褪了外袍,仅着一身寝衣去了床榻那处。
  她率先爬上了床,上了榻以后,便去了最里面躺下了,离外侧远远的,楚王也并未说什么,在床榻上靠坐下来后,便将床帐子放下了。
  卧房里极为安静,晕黄色的灯光将整个室内照耀得极为温暖。
  九娘躺下后,便紧紧的闭着眼睛,一副马上就要熟睡的模样。
  楚王依旧无声。
  九娘感觉他在自己身侧躺了下来,中间还离得有些距离。
  一只手爬上了自己的腰,这个可以忍受。
  手有些不老实,四处滑动,这个也可以忍受。
  渐渐,滑动的地方有些不对了,九娘不禁绷紧了身子。
  突然,楚王抽回自己的手,将她拢了过来,“睡着了?”
  “嗯,妾身已经睡着了。”
  楚王似乎嗤笑了一声,也并未再与九娘说话,而是一只手撑在脑侧,一只手去触摸她的脸。手指轻缓游移,顺着高挺的琼鼻,划过粉嫩而颤抖的唇,及至纤细的玉颈……
  修长的手指似乎对这颈子十分喜爱,在上面流连许久,就在九娘忍不住想颤抖的时候,指尖一寸寸向下,挑起碍事的绸被,露出包裹在小衣下的两抹浑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擒了过去……
  九娘忍不下去了,睁开双眼,忍着胸前的不适,“殿下,睡罢。”
  “你睡就是。”
  楚王一脸悠闲,手上轻抚慢捻。
  这么着,她怎么睡啊!
  还不待九娘有所反应,楚王便扯了寝衣上的腰带,将丝袍丢到一边,掀开被子,罩了过去。
  “会疼……”
  九娘靠在楚王肩窝处,用双手顶着他的胸膛。
  其实九娘真不是矫情之人,也不是那种吃不得苦的,当初试毒那么艰难,她都挺过去了,怎么可能会挺不过这种事。
  只是她心中有阴影,上辈子九娘和王四郎新婚之时,一切都尽善尽美,唯独在床笫之间没那么顺畅。
  无他,实在是太难熬了。
  上辈子九娘和王四郎都是雏儿,雏儿与雏儿之间自然不会好受,头几次是她疼他也疼,好不容易他不疼了,九娘还是疼。次数多了,九娘便十分排斥这种事,能避则避。
  这重活一回,九娘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决定拿出当初试毒时那种韧性去挺去熬,可若说上辈子和王四郎是很疼,那么和楚王就是十分疼了,上辈子王四郎总是草草了事,最久也不过是一刻钟,可楚王就仿若有使不完的精力也似。昨晚那两次实在让九娘怕了,一次比一次久,到现在她下面还有些不舒坦。
  “这次不会了,本王轻些。”
  九娘连连摆头,使劲去推楚王,嘴里嚷着:“肯定会疼,我现在还疼着,要不、要不明天再吧……”
  楚王绷着呼吸,耐着性子,低声哄道:“初回是疼,多行两回就好了,本王今天问过刘太医。”
  九娘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他、他居然去问刘太医这事……
  不待九娘再次出言,楚王便继续动作开来,探了两下,便沉身下去。
  九娘疼得一龇牙,还来不及喘气,又被撞了一下,顿时把眼泪花都给撞出来了。尤其这样的姿势,下面又是那样的光景,九娘羞得眼睛都红了,用手使劲去推楚王。
  “我…真的疼,你出来……”
  楚王垂下眼脸,拉开她抵着他的玉手,低头凑在她唇边吻了一下,暗哑道:“你我已是夫妻,别的都可以纵着你,唯独这不可。”
  本想不再理会她的抗议,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楚王叹了一口气,翻了下来,撑起身子,从床头暗柜里摸出来一个白瓷小罐。
  “你别动,本王给你擦些药。”
  九娘以为楚王大发善心想放过她,赶忙一面点头一面去拿楚王手里的小罐,想自己躲开去擦药。谁曾想楚王根本不放她,硬压着要亲自动手。她想着擦药了今天便能躲过一劫了,便强忍着羞任楚王施为,最后药是擦了,可想躲的还是没躲掉。
  九娘这才知晓原来这药不光是可以擦的,还有其他用处。
  *
  九娘心情怪怪的,以至于早上起来后,脸皮也是僵着的。
  莲枝几个看王妃脸色不好,又想起昨晚儿的动静,也不敢多言,俱是轻手轻脚在一旁服侍着。
  倒是楚王今日似乎心情不差的样子,往常冷凝的脸今日也和缓了许多。
  今天是九娘回门的日子,因为时间还充裕,倒是不急。用罢早膳以后,九娘也没搭理楚王,回榻上又睡了半个时辰,之后才起身洗漱更衣准备回安国公府。
  今天九娘准备一个人回安国公府,是昨天她和楚王商量好的。由楚王陪着回门,九娘确实能长不少脸,可萧家那**人打得什么主意,再也没有人比楚王和九娘更清楚,为了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个脸不长也罢。
  卧房的地面铺着浅褐色的木质地板,一张偌大的红底缠金丝牡丹花纹的波斯地毯铺着正中央的位置上,一架六扇山水屏风将整个卧房一分为二,靠里侧是一座宽敞的垂帐箱式檀木大床,床榻一侧是衣柜、立柜以及两个四足刻了兽首的三彩柜,东角摆了一个檀木衣架,又有一曲足案几上面摆在鎏金莲花香炉。
  临窗下设有一湘妃软榻,一旁有矮几高几不等,上面放着几个花斛,里面插着开得十分娇艳的鲜花,都是今早才剪下来的。南窗下摆着一张矮足妆台,上设有一面铜镜,足有半人高低。
  此时,九娘坐在妆台前的无足圈椅上,让莲枝与她梳妆,而楚王则是半靠在软榻上闲散的看着书。
  九娘今日穿着一身胭脂红色云纱束裙,肩披流云五晕银泥披帛,头上梳了飞仙髻,头顶簪着桃红色玳瑁花串并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鬓旁插了几朵鬓花与一朵累丝赤金的鬓唇,鬓唇上细细的金丝流苏垂在九娘眼角旁,将她衬得格外眉眼娇艳。
  尤其她初为人妇,浑身更是多了一股娇懒的气息,让人看了几乎移不开眼。
  莲枝最后帮九娘擦上桃红色的口脂,整个梳妆过程才算完。
  九娘站了起来,在镜前照了照,才满意的点点头。她偷眼瞄了下楚王,清了清喉咙,道:“殿下,妾身回安国公府了。”
  楚王放下手里书,抬头瞥了她一眼,点点头。
  九娘突然便感觉到一股羞意上了心头,也不敢看他,匆匆出了卧房。
  回门礼是早就备好的,府里自有人安排这些,车架也已准备好,九娘带着莲枝小翠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安国公府行去。
  安国公府今日正门大开,门庭以及门前大街洒扫得极为干净,早已有小厮在门口候着,见了楚王府的车架远远行来,便拔腿就往里面跑去通报。
  马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随侍在侧的王府护卫纷纷下马在四周散开做护持状。
  此时安国公府门前早已聚集了一众人,有萧家大郎君萧楗、二郎君萧栋,崔氏和郑氏也在,领着一众仆从婢女等候在大门前。
  见这架势,大抵是萧家人认为今日楚王也会前来,萧楗和萧栋自是来迎楚王的,而崔氏和郑氏自然是迎九娘。
  却未曾想从马车里只下来了九娘一人,萧楗萧栋翘首以待,连连去看马车的车门,直到马车已经驶向侧门停放马车的地处,方才失望的收回眼神。
  几人俱是复杂的看着九娘。
  “楚王妃大安。”
  九娘仿若未查几人复杂的脸色,满脸笑容,手做虚扶状:“大伯二伯两位伯母请不要多礼。”
  崔氏望了自家夫君一眼,走上前来拉住九娘的手,亲切问道:“怎生今天楚王殿下没有来?”
  难道楚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爱重九娘,亦或是新婚这两日九娘犯了错,惹怒了楚王,以至于回门的日子竟然没有陪同她一起前来?
  其实没有人规定王妃回门,一定是要夫君陪同的,态度倨傲的皇室贵胃也不是没有,只是前有萧三娘回门的例子,且楚王又表现得那般爱重九娘,安国公府上下难免进入了一种思想误区。
  那就是,九娘回门这日,楚王一定会出现在安国公府。
  早在昨日,安国公府上下便开始准备迎楚王妃回门事宜了,府中一众主子也在一起商议好今日该如何笼络楚王,以及同他套交情,谁曾想今天竟会落个空。
  九娘脸露一丝黯淡之色,轻声道:“殿下腿疾犯了,所以今日没有陪九娘回来。”
  几人面色恍然,楚王的腿疾是老病根,每年到了天冷之际总会频繁发作,这件事满朝上下尽皆知晓,只能说是机会不凑巧。众人收起失望的表情,崔氏关切问道:“不严重吧?可有召了太医过去看?”
  “刘太医帮殿下看过了,这是老病根,养几日便好了。”
  到底是在大门前,不是闲话的地方,一众人拥着九娘往里面行去。之后萧楗萧栋两人自去办事,而崔氏和郑氏则是拥着九娘往后院行去。
  到了安荣院,安国公府一众女眷尽皆在此处等着,九娘对安国公夫人又解释了一番,大家虽是心思各异,到底没有显露出来。
  朝霞郡主这个做嫡母的不在,便由崔氏郑氏及萧四娘等人陪着九娘说话。一晃到了中午,自是设宴款待。饭后,安国公夫人有午睡的习惯,自去小憩,而崔氏郑氏两人也有各自有事,便命萧四娘等一众姐妹陪着九娘。
  “九妹妹,怎么今日楚王妹夫没有陪你回来?”
  萧七娘早就想发作了,无奈碍于一众长辈们在此,这会儿既然只剩了自家姐妹,便不遗余力的想借此嘲讽九娘。
  九娘眉眼清淡:“原因不是早就说了吗,难道七姐姐方才没听见?”
  萧七娘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挑眉笑得讥讽:“莫不是楚王妹夫没有想象中那般看重你吧,你看三姐姐回门的时候,成王姐夫可是一直陪着,让我等一众姐妹羡慕不已。”
  这萧七娘说话说得真是直接,连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可见真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萧七娘这阵子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无他,连着被萧三娘萧六娘萧九娘三人的大婚刺激,三人的嫁妆那么多,临到头到她这里却只有可怜兮兮的六十抬嫁妆,崔氏那里对她是一点贴补都没有,她娘又是个姬妾,哪里有什么东西贴补给她,也因此最近这段时间她是看谁都不顺眼,逮着谁都想刺两句泄恨。
  萧三娘今日也在,见此,插言道:“七妹妹笑话姐姐了,楚王殿下没来不也是事出有因,你又何必如此讥言。”
  萧七娘掀唇欲反驳,萧三娘赶忙对萧五娘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来将萧七娘强拉着走了出去,“七妹妹,姐姐还没有看过你的嫁衣呢,你带姐姐去看看……”
  萧六娘见萧三娘等人走了,站起来哼了一声,便也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抱歉啊,今天更新晚了。
  见昨天有评论说九娘没嫁过人,有些表现太过了。
  嘿嘿,其实吧这个问题不要用现代人眼光去看就好了,咱们处在当下这种社会,啥啥都有,自然见怪不怪。可九娘毕竟是个古人,上辈子虽然结过婚,但体验感非常不好,痛多了会有心理阴影是正常。
  至于害羞,请相信面面,每个女人都会有那么害羞的一段时期,时间或长或短,视各人脸皮厚度论之。且不会因为是不是处,这种心情或多或少都会有,毕竟和一个男人坦诚相对,不羞的她不是女人。
  O(∩_∩)O哈哈哈~面面胡乱说几句,不喜勿喷啊,在作者有话说里说这个,说实在话面面也是有点囧囧然。
  谢谢各位亲的雷,**么╭(╯3╰)╮
  秀给我看灬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3-29 13:33:47

☆、第132章 117.42.0
  ==第130章==
  安荣院中,此时应该在小憩的安国公夫人,其实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般去午睡,而借口院中有事离开的崔氏郑氏也在此处。
  “你们说楚王今日没来,到底是因为腿疾犯了,还是因为其他事?”
  人年纪大了,不免想得就多,安国公夫人心神不定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找了借口抽身离开,这会儿自是拉着两个儿媳妇给她出主意。毕竟此事是安国公交给她的,且她关心皇后和成王,对于他们的事自然上心。
  “难道说楚王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重视九娘?还是他与家里还是抱有很深的成见?”安国公夫人自言自语道。
  崔氏和郑氏对望了一眼,崔氏斟酌了下言语,道:“阿家,您也不要太过操心此事,九娘是个聪明的,楚王与她又是打小的情义。之前嫁妆那事,还是楚王亲自出面给九娘长脸。世间男子谁能做到那种地步?所以您就不要想太多了,楚王本就有腿疾在身,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每年到了天气寒冷之际,便要去城外温泉庄子调养一段时间,看来也不是推脱之词。”
  安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不是我想多,而是你们不知道皇后和成王如今有多难……”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崔氏和郑氏也不好再问。虽说安国公夫人平日里十分倚重两人,到底两人只是儿媳妇,作为婆母的,很多时候都不会完全对她们推心置腹。
  崔氏还好,大郎君萧楗知晓她出身豪门世家,为人稳重,且见多识广,对于朝中以及家中的许多事都不会瞒着她。而郑氏就没那么好了,即使有些事情她知晓,但也只知晓一些皮毛,平日里一些行为处事都是安国公夫人交代她怎么做,她才去怎么做的。
  “也怪我没有和她挑明了说,总想着待她嫁过去后再说。如今看来是不能等了,待会儿我便命人将她叫来,好好与她说道说道这些事。”
  另一边,安荣院位于西南角的一处花厅中,萧如来到九娘身边坐下,小声对她道:“阿姐,你不要理会她,现在萧七娘就是一只疯狗,见谁咬谁。”
  萧如在安国公府中处事从来小心翼翼,对于能不插言的事,从不会插言。有时候面对一些讥酸,也是抱着避让的态度,好像深怕得罪了谁。就好比这会儿,方才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态度,明明心中想巴结九娘,却在萧七娘出言挑衅时,做了壁上观,一直到了萧三娘出面将萧七娘拉走,才来对九娘示好。
  即想卖好,又不想得罪人,倒是与她上辈子一些行为处事能够对上。
  上辈子九娘并未注意到这些,只当她天性腼腆柔弱,举凡遇见什么事,她总像护鸡仔的母鸡也似护在前头。这辈子换个角度来看,其实萧如何尝不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聪明之举,若不然上辈子她名声那么差,萧如倒是落了一个知礼柔顺的评语,只是让人想着不免觉得心寒。
  幸好,她早就打算好这辈子不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九娘扯出一抹笑,“大家都是姐妹,我不会与她计较。”
  “阿姐大度。”
  萧如犹豫了一下,又道:“姐夫可是对你还好,见阿姐气色如此之好,想必姐夫定然对阿姐很好吧。也是,阿姐和姐夫是打小的情分,又是青梅竹马,姐夫不对你好又对谁好呢?真是令人羡慕。”
  她的声音低落了下来,嗓子中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不像妹妹我,也没有个人依靠,如今姐姐都出嫁了,妹妹连个着落都没有。我倒不是恨嫁,就怕‘她’哪日想起我来,随意找个人将我给嫁了,被毁了一辈子。”
  那个她,自然指的是朝霞郡主。
  这还是第一次萧如在九娘面前,对朝霞郡主意有所指。
  “你不是和王四郎挺好的吗?”说了半天,估计就想听她说这话吧。
  萧如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垂头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姐姐你也知晓,妹妹不如你,家中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不给,我又有何颜面与四郎哥哥长相厮守。”
  说得真动听,恐怕是身份太低,压根儿进不了王家大门吧。
  萧如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法有些太过美化了,旁人不知她和王四郎的具体,身为程雯婧好友的萧九娘一定知道。她装出极度悲伤的模样,呛哭了一声:“四郎哥哥倒是对我心意不改,可他娘那边……王家那边……”
  这边萧如拉着九娘哭成这样,那边萧八娘和萧十娘萧十一娘都有些坐立难安,可她们与这两人平日里都没什么交情,往日里见面也不过是点点头罢了,这会儿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只能都有些尴尬的垂下头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萧如似乎不管不顾了,也不在乎自己的颜面,一手拉着九娘的袖子,一手抹着眼泪哭诉。
  其实萧如也是被逼急了,程家那边已经正式和王家挑明不会将程雯婧嫁给王四郎,王大夫人认为都是萧如从中坏的事,因此迁怒于她,将王四郎拘在家中不说,还严令让他不得与萧如再见面。
  王大夫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却是比以往几次都显得决绝。为了彻底将两人切断,这几日王大夫人屡屡出没各家筵宴,已经有风声传出王大夫人在给自己挑儿媳妇了。萧如见不到王四郎,又听到这种动静,生怕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悔之晚矣,只能来求助九娘。
  她想过了,萧九娘如今是楚王妃,只要由她出面说合,王大夫人定然会同意这门婚事。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萧如眉宇露出一分喜色,紧紧的捏着手里的帕子,满怀期待道:“还请姐姐去王家帮我说合……”
  九娘眉眼不耐的抽回自己的袖子,“萧如,你脑袋没坏吧,王大夫人和那边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你觉得那边会眼睁睁看见你嫁给王四郎?且别的不提,王家和程家之间早有默契,若是没有你从中插一脚,恐怕两家早已结为秦晋之好。程夫人可是王家老夫人的亲女儿,为了此事,两家差点闹翻脸,你多大的面子认为别人会罔顾这些娶你入门?”
  萧如的脸窘得发紫,心里却是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萧九娘都是推托之词。
  上辈子萧九娘便是处在自己这个位置,为什么她能,她就不能?!
  她自是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且不说九娘上辈子从没有像她这样费尽心机去勾引王四郎,倒是王四郎对九娘一往情深,一门心思想娶她。为了九娘,王四郎全然不管不顾了,甚至以死相逼。
  而王四郎对萧如虽多少是有情的,可这份情,发生的连王四郎自己都迷迷糊糊。尤其有九娘专美在前,王四郎之所以会强压下对九娘的情意,不过是因为发生了太多让他没有颜面去面对九娘之事,而楚王的动作又太快,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便将九娘定下了,让他的一腔情思只能付之东流。
  对于萧如,他可能是出于怜悯又或是一种移情的作用,又怎能及得上前世对九娘的矢志不渝。这一切也许萧如心中也明白,只是她顾不得这一切了,这是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也是如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绳。
  “所以才请姐姐垂怜,求求你帮帮我……”
  九娘冷笑:“我凭什么帮你?”
  萧如一愣,咬着牙道:“咱们毕竟是一母同胞,你就算不看在我是妹妹的份上,也看看阿娘……”
  “你别跟我提阿娘,若是阿娘知晓你做下这种丑事,估计想掐死你的心都有。雯婧是我好友,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让我说出来打你脸。还有,王家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你现在竟然让我脸皮不要去撮合你和王四郎,萧如你以为你是谁?”
  “萧九娘,你就这般无情?我毕竟是你亲妹妹啊,我若不好,你脸上能有光?”萧如凄厉道。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脸上有没有光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九娘站了起来,顺了顺自己的衣袖,对一旁的萧八娘几人点点头:“殿下如今卧病在床,我却是不宜久留,你们帮我和祖母说一声,就说九娘先行回府了,过阵子再来探望她。”
  说完,九娘便领着莲枝和小翠两人往外行去,外面候着的下人拦都没拦住。
  其实九娘之所以会如此发作,不外乎想把话跟萧如挑明了,也免得日后她再从她这里动什么心思,另外她也明白今日楚王未到,恐怕萧家人会有想法,待会儿定然会叫她去说话。
  九娘懒得与萧家人虚与委蛇,索性借着这当头离开,至于萧家人会不会因此迁怒萧如,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
  王妃回门,却这么早回来了。
  楚王府下人虽没说什么,到底眼里都是衡量的,便知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王本是不在正院的,九娘回来没多久,他便出现了。
  “可是顺利?”
  九娘点点头,将自己回去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讲诉了一遍,包括萧如求她以及她借机发怒离开的事也说了。
  楚王听闻默然,并未说其他。
  对于萧如此女,他虽从未见过,但却知晓。知晓她曾经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却不知为何原因情形大变。这其中的究竟,他命人查过了,可不管说都不足以让她态度产生那么大的变化,除非……
  楚王如今已经相信了那个梦的真实,虽然里面很多发生的事都没有发生,但很多东西都是有迹可循的。尤其借着那个梦里的只言片语,他最近办成了不少事,倒是让他更为笃信。
  最近这个梦渐渐往一种不好的方向滑去,让楚王平添了不少隐晦的心思,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已经是他的妻子,他已经将她娶到了手,楚王还不知自己会干出何事来。现在这个萧如和那个王四郎搞在一块儿,楚王是乐见其成的,恨不得帮他们一把。
  想到这里,楚王道:“你是如何想的?可是要本王帮她一把?”
  九娘面容一僵,道:“不用,我不想与她有任何牵扯。”
  话说出来后,九娘才意识到自己语气的僵硬。又想起萧如是她亲妹妹,她如此对待是否会让楚王起疑,毕竟这辈子萧如还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即使有些小动作,也不足以让相依为命的两姐妹反目成这样。
  九娘还在斟酌如何对楚王解释,好打消他的疑虑,楚王却是从袖子掏出了一把钥匙递给她。
  “这是内库的钥匙,以后由你保管。这是明面上的,本王还另有私库。”
  楚王点到即止,九娘也没有多问,那私库的事也不是她能插手的,她只管把明面上的事打理好即可。
  楚王其实非常欣赏九娘的这种识趣,和聪明人说话不费脑,两人的默契好到让人觉得诡异,似乎他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她便能明白他的意思,不会过多质疑。有九娘的配合,想必以后他会更为顺遂,毕竟一些后宅事,他也是不好插手的,例如宫里送过来的那些人。
  “明日便将他们召集起来,你见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考虑太多。”
  这是车马放明要给她撑腰了?
  如此甚好,她刚嫁进楚王府,明面上说是楚王妃,若是没有楚王的支持,恐怕很多人都不会将她放入眼中。
  也不知明天究竟会见到多少妖魔鬼怪,九娘只是想想便觉得头疼不已,只是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
  正院临近前院有一处议事堂,也是府中主母打理内务之处。
  九娘嫁过来后便将之收拾出来以做备用,今日刚好用的上。
  议事厅面积十分宽广,靠北的位置修筑了一座宽敞的座台,上面设有檀木矮案与小几,并放有几个织锦软垫。九娘身着一系桃红色襦衫长裙,端坐其上,身边则是手拿书卷看着,似乎对外物全然不管不顾的楚王。虽是如此,但楚王能出现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下面立着的这些人俱都十分规矩老实。
  九娘端详着下面这些人,此时偌大的厅堂被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分为了几**。身处在其中还不会察觉,但若是居高临下去看,却是能看出这些端倪的。
  楚王府里打理庶务的管事有四名,分别是孙一、孙二、孙三、孙四。九娘见其相貌各异,便知晓大抵不是一家兄弟什么的,估计是为了方面记忆特意改的名。
  九娘并未想错,常顺日里要随侍在楚王身边,还得打理府中庶务,整个楚王府上下几百号人,他又哪里都能记得清楚。这些管事说是管事,但在楚王府当差自是与其他处不同,全是签了死契的,也算是楚王的私人奴仆,改个名自然不在话下。
  其中孙一是负责前院回事处以及一些宾客的人情往来,孙二管着厨房以及车马出行方面的,孙三则是负责采买等,孙四则是管着账房,也算是分工明确。至于府里侍候的下人,宫人是由一个叫贺嬷嬷的管着,内侍则是一名叫做王德来的宦官管理。
  九娘拿着花名册,由莲枝叫名,一个个对着。
  今日她也没打算干什么,不过是来熟悉熟悉下面人,也是为以后做准备。她毕竟来时尚短,一时之间也看不清忠奸与否。
  “好了,本王妃初来乍到,对府中的一些事物也不是十分清楚。以后自然是萧规曹随,先这么办着吧。当然,若是你们不好好当差,或者是干些欺上瞒下之事,那就别怪本王妃翻脸无情了。”
  九娘放下手里的花名册,抬眼道:“你们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却是有一人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刘女史。人**中还有几**人,俱是三五个为一**,虽然没有当即便走出来,但眼睛俱都是盯着刘女史的动作。
  九娘心想,这大抵就是楚王之前所说各处送来的人,其实方才坐在上面,九娘便看出端倪了,只是她并没有打算理会这些人。
  “王妃大安。”
  刘女史行了一个礼,从礼仪上来看,还是不错的,前提是忽略九娘还未叫她起身,她便按捺不住抬起头来直视九娘的动作。
  这是不敬。不过大抵在刘女史心目中,仗着自己是承元帝赏下的,并未觉得自己这番行举有任何不敬。
  常顺微微的皱了下眉,楚王依旧看着手中的书,眉头抬都没抬,九娘却是笑了。她笑得异常灿烂,去端详刘女史,似乎这刘女史长得十分让她觉得新奇的模样。
  没有叫起,刘女史也是不敢起身的,只能撅着屁股,保持着半仰头的诡异姿势。不过这会儿她也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不对了,可让她垂下头,她又有些不甘,正为难之际,九娘出声了。
  九娘摸着自己脸,上下游移了一下,突兀问道:“本王妃长得如何?”
  刘女史一愣,干干的道:“王妃自是花容月貌,不是常人可以比拟。”
  九娘伸出手指需点她几下,娇笑不已:“呵呵,你倒是个有眼光的。”
  话音还未在空气中消弭,立在一侧的莲枝便站了出来,厉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王妃并未叫起,你竟敢擅自抬头窥看。你是哪处的,谁教你的规矩,规矩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立在下处无数人,俱都用十分匪夷所思的眼光去看莲枝,仿若莲枝就是个什么异类。难道这王妃身边的婢女不知晓此人乃是宫中女官,由当今赐下帮衬殿下打理府中内务的?
  不过也不怪她不知,毕竟这新王妃才入门不过三日,今天也是头次召见下面的人。只是难道一般主母进门后,不是应该先打听府中情形,然后酌情对待,免得马前失蹄,怎么到了新王妃这里却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这是众多人的心声,可也是有人不这么看。
  人**中,孙一几个管事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保持缄默。
  其实楚王府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认识九娘,毕竟九娘出入楚王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有些人没有见过,但很多人都知晓殿下这个‘小表妹’,殿下对其另眼相看,自是不用言表。所以今日来之前,一些聪明的俱都敲打过手下之人,让他们皮都绷紧点,都敬着新王妃,若不然惹来殿下这个狠辣的,那就不是打两板子能解决的事。
  楚王府里一些老资格的下人,俱都了解楚王秉性,那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非死即伤。
  只是这一切刘女史等这些被各处送来的人俱不知晓,也没人去提点她们。这些人仗着背后有人,最近可是没少在楚王府这些下人面前耀武扬威,这会儿见王妃有收拾她们的迹象,大家自是乐得看戏。
  九娘给了莲枝一个赞赏的眼神,转头又去看刘女史。
  此时刘女史即是尴尬,又是愤怒,脸涨得通红,眼中厉芒闪烁。可她也知晓自己犯了规矩,闹到哪处都是她的不对,只能先服软再说。
  刘女史叩了一个响头,伏在地上,嘶声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都是奴婢无妄了。奴婢见娘娘花容月貌,恍似仙人,才会一时失态。”
  九娘轻笑一声,这倒是个说话懂巧的,见她夸赞她有眼光,便顺水推舟说看她看花眼才会一时无妄。她若是斥了她,自然就是说自己长得不好,方才那句‘有眼光’无疑是在打自己的脸。可若是不斥,那她苦心捣腾出来的这出下马威不是无疾而终?
  九娘不急,笑盈盈的任刘女史在下面一个接一个的磕着响头。
  她在上,刘女史在下,哪怕这刘女史是承元帝赏来的,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个奴婢。大齐的等级制度有多么分明,众人皆知,一个奴婢说打死也就打死了,连个冤都没处诉。
  更何况这是在楚王府,她的男人是当今的皇子,她是圣上钦封的楚王妃,就不信打死一个奴婢,承元帝会拿她这个儿媳妇如何,毕竟她这个儿媳妇可是承元帝精挑万选才选给楚王的。
  尤其九娘昨日听了楚王之言,也明白了一些承元帝的行为处事。恐怕这明面上的人都不是承元帝本心想赐来的,大抵是皇后等人借着由头吹了风,承元帝顺水推舟便赏了来。只要不动暗里的那个,想必承元帝也不会在意。
  这一切九娘早有衡量,所以昨日就和莲枝几个商量好了,这些人不出来则已,若是有人不识趣的跳出来,她就拿来杀鸡儆猴。
  果不其然,刘女史身旁有一名宫娥忍不住了,跳出来道:“还请王妃恕罪,刘女史近日操持殿下大婚适宜,连着多日都未曾睡个好觉,也是精神有些恍惚了,才会以下犯上。不过刘女史是陛下赏来的,王妃就不给陛下留几分颜面?”
  这也是个说话讨巧的,即点出了刘女史的身份,又诉出了其的功劳,只是有些太蠢了,竟明晃晃的拿承元帝来压九娘,实在有些嚣张。
  若是个寻常人,大抵会忌惮承元帝,屈服下来。可九娘是寻常人吗?很显然不是,所以她似乎有些发愣看着这名婢女,看得对方忍不住垂下头,才嘤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向楚王:“表哥,她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楚王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揽着靠在自己怀里无限委屈的人儿,冷眼扫了下头一遍,沉声道:“刑一。”
  “属下在。”
  人**中,走出来一个身材消瘦面容冷肃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起眼,却没有人敢不将他放在眼中,因为在楚王府里,刑一便是司掌刑责。
  上自王府属官护卫,下至一个杂役奴婢,一旦犯了错,刑责全是由他及他的手下来施行。按理说,今日他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不知为何竟早已隐藏在人**中。
  “拖下去,鞭刑二十。”
  “是。”
  很快人**中便跑出来几名仆从,将那名宫娥拖下去了。
  一时间,整个议事堂安静无比。
  不知何时,刘女史也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浑身颤抖的趴在那里,恐怕她也知晓照目前情况来看,她再怎么着也是无用了。
  她确实是承元帝赏下来的无疑,可承元帝会因为一个奴婢对自己儿子斥责吗?很显然不会,没了一个,再换一个就是。
  九娘委屈得眼圈都红了,抽抽搭搭地指着刘女史道:“我不喜欢她,让她走。表哥,你让人把她送回去。”
  楚王眼神一动,便有人走了出来,将刘女史从地上扯起来拽走了。刘女史披头散发,满脸死灰,也不敢挣扎。
  这时,常顺站了出来,清清嗓子,挥手道:“都散了吧,都杵在这儿干嘛。”
  话音一落,众人俱都缩着脖子纷纷退了出去。
  见人都散去了,九娘这才从楚王怀里坐起来,对他嫣然一笑。再看其脸上,哪有什么眼泪,俱都是装出来的。
  九娘眼神有些尴尬,此举她可是没有提前和楚王商量过,没想到楚王竟如此给她面子,让她把这出戏给唱了下去。
  经过此事,外面对她的印象大抵就是骄纵任性,仗着楚王对自己宠爱,便任性妄为。而楚王也会落个贪念美色、纵容娇妻、不明事理的名头。
  不过没关系,她是妇人,年纪又小,不懂事是应当的。不懂事的妇人多的去了,多她一个也没什么,谁让她不懂事呢。
  楚王眼露异光,瞥了一眼九娘,低声道:“以后外面大抵会将本王归为周幽王之辈了。”
  九娘尴尬的咳了咳,突然想起昨晚为了今日让他同自己一起来所做之举,顿时脸上一片嫣红。
  作者有话要说:  ps:呜,又更新完了,天天下雨,下得早上都不想起来,所以耽误了。
☆、第133章 117.42.0
  ==第131章==
  从议事堂离开之后,一路上孙一几个都显得心事重重的。
  孙一几人是从楚王府建府之时,便在府里当差的,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对楚王这个主子自是忠心耿耿。
  今日发生之事跌宕起伏,峰回路转,让人目不暇接。可孙一几个也清楚,这是新王妃立威之举。对此,他们并不排斥,也是能够理解的,一府庶务本就是主母所管,初来乍到,杀鸡儆猴,以此立威乃是正常。
  唯独让几人心事重重的而是这新王妃的处事风格,实在是让人摸不透啊。
  若是是精明吧,实在不像,言语行举之间仍带了许多女儿家应有的娇气和任性。若说是个蠢笨的,可这一系列举动下来,实在让人不得不服,本来让几人头疼不已喜欢四处乱伸手的刘女史,不过是眨眼之间便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了,甚至宫里那处估计都不会多说什么。
  “你说这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孙四琢磨了半响,依旧没琢磨出来个所以然,不禁出言道。
  孙三一副沉吟的模样:“看不出来。”
  孙二与他一样也是摇了摇头,倒是孙一没有说话,似乎在想什么问题。
  孙三咂了咂嘴:“不过我看殿下好似挺宠爱这个新王妃的。”
  “这还用你说,以前殿下没大婚那会儿,长安城里哪个贵女能在咱们楚王府进出自如,就算那个孟家的娘子来过两次,也是先要通报了才能。”孙四挑眉说道。
  “这倒是事实。”
  孙三虽没有见过九娘,但也是听过她的大名,殿下的小表妹,甚至在府里住过一阵子。住在王府里那会儿,烟雨阁可是生人勿进的地处,在王府里呆久了,孙三也是对楚王这个主子有所了解的,若不是在意,又何必护得那么紧。
  “这刘女史被送了回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各处都会知晓殿下今日此举,恐有不利之流言。”
  孙二突然道,此言引起众人深思。
  孙四叹了口气后,又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哎呀,你们也别想多了,殿下乃是新婚,宠宠新王妃也是理所应当。”
  孙二孙三俱用看傻子的眼光去看孙四,不禁把孙四看得面色尴尬。
  楚王会是那种因为外在因素而受到干扰之人吗?很显然不是。这个主子生性淡漠冷硬,行事决断,从不为外物所动,也从不是妇人之仁之辈。若说这天底下有让他改变处事方针之人,那么只有可能是一人,就是承元帝。且承元帝只能用孝道以及身份来压制他,这并不是其本心所愿。
  而今日简直是活见鬼了,他们一向英明神武的殿下竟然为了一个小女子,去插手他本不应该插手之事,甚至只是因为对方哭了哭,便心疼不已的发作了陛下赏过来的人,实在让孙一等人吃惊不已,同时也有几分疑虑。
  难道真是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么以后他们殿下会不会变成例如峰晏侯那样的,为了个女子宠妾灭妻,甚至不惜和一家子做对,做出各种匪夷所思之举,以至于招来大祸?古有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今朝有峰晏侯为了个女人闹得长安城内沸沸扬扬,被陛下夺了爵。
  孙二几个很担忧啊,他们实在不想看主子有一天会成为那样。
  “好了,都摆什么苦瓜脸,殿下做事自有章程,用得着你们在此杞人忧天,都是吃饱了撑的。各忙各的去,其他事甭管,你们只记住这个王妃咱们得罪不起就行了,当做殿下一般敬着就好。”
  孙一在几人之间一直处于领头的地位,听他如此说,孙二几个想了想,也是如此,他们一个做下人的何必想这么多,便各自都散了。
  至于几人内心深处如何酌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
  九娘从真正意义上算不得上是一个好人。
  她会做戏,知晓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己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以此来达到自己目的。
  昨晚眼见自己抗拒不了,且头一日有那药膏之效,她到底不若新婚之夜那般难受了,也知晓夫妻之间这种事情少不了,便老老实实的从了楚王,不再做反抗之举。
  楚王很欢愉,也很高兴,九娘看得出来。
  事罢,甚至亲自抱她去沐浴洗漱,又替她换了干净的寝衣。
  女色对于男子的影响,九娘是清楚的。君不见多少英雄葬身在女人肚皮之上,以前九娘从不屑这种行举,此番两人即是夫妻,她又无法不履行作为妻子的职责,那么稍微在其身上获得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早上起身之后,九娘便温玉软侬的对楚王提了提,让他今日陪她一同前来见楚王府的这些下人。她初来乍到,想要立威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楚王便是一个很好可利用的资源,既然有捷径可以走,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楚王答应了,那么自己接下来安排的事便更有把握。
  毫无意外,事情发展的方向果然按着九娘的计划进行着。那刘女史太狂妄,也太把自己当回事,果不其然掉入九娘的陷阱之中。
  九娘有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任性刁蛮不懂事的形象,她是妇人,年纪小不懂事乃是正常,谁也不能过多质疑,毕竟她也没干出什么让人不能接受之事,顶多就是发作一个奴婢罢了。
  楚王不能出手之事,刚好借着她的手来,而楚王因此便变成了一个贪念美色宠妻无度之人。
  这个名声对楚王来说,无伤大雅,说不定承元帝巴不得如此。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人是恐怖的,光是身体上的残疾又怎么能够,在心性上有弱点才会让人放松警惕。楚王既然能因女色而改变为人处事的方针,那么谁又知晓以后不能再对此进行利用。
  可以想见楚王也是明白九娘心思的,才会那么迅捷的便顺水推舟配合九娘演了这出戏,这也是他为何会说出‘外面大抵会将他归为周幽王之流’此言了。
  若楚王是周幽王,那九娘不就是褒姒了?
  再加上自己昨晚的那点小心思,也因此九娘才会忍不住红了脸。
  楚王的眼神更加暗了,伸出手指在九娘粉颊上滑动了一下,低语:“不过本王甚是愿意。”
  九娘脸色爆红,感觉自己都不能见人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莲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子,要回去了吗?”
  九娘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楚王已经离开了,常顺也不在,整个议事堂中只剩下她和莲枝小翠三人。
  九娘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往前挪了挪,“回去吧。”
  小翠赶忙俯下身去帮九娘穿了鞋,莲枝将她从座台上搀起,主仆三人才离了这议事堂。
  *
  刘女史被遣送回宫,这一事情很快便被报到了承元帝这处。
  听完阮荣海的禀报,承元帝笑得意味不明:“没想到朕这个儿子,也是个情种。”
  阮荣海替承元帝换了一盏茶,又将冷掉的茶放置一旁端着托盘的小内侍手上,道:“五殿下和楚王妃也算是从小认识,又有那样的缘分,这刘女史不长眼的得罪了王妃,也难怪五殿下会发作她。”
  承元帝似笑非笑,端起茶来,啜了一口:“你这是在给老五媳妇求情?”
  阮荣海吓得顿时往地上一跪,颤声道:“奴婢不敢。”
  承元帝呵呵笑了几声,摆摆手:“好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老五媳妇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不过是个奴婢,送回来就送回来吧。”
  语毕,他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转头又去看龙案上的奏折。
  阮荣海这才从地上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悄悄的抹了一把汗。
  和鸾殿中,萧皇后皱着眉问道:“事情报到陛下那里,陛下可有说什么?”
  宫人碧鸢摇了摇头:“陛下没有说什么,听紫宸殿的小六子说,陛下说楚王妃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萧皇后紧了紧手,凤目中厉芒一现:“好个贱胚子,只会从中捣乱,枉本宫费尽心思将人送过去,那刘女史也实在不中用,竟然就这样被送回来了。”
  “娘娘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这刘女史被送回来,可要再借着由头再送一人?既然楚王妃年纪小不懂事,自是需要有人帮衬着打理内务。”
  萧皇后目露沉吟,“先不忙着送人,待本宫命人回家里问问再说,听老夫人说这丫头也算是个机敏之辈,怎么今日竟这般不识大体,也不知老夫人是如何教的。”
  碧鸢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萧皇后很快便意识到她此言不对之处了。
  先不说刘女史是承元帝下命派过去的,萧九娘根本不知晓是萧皇后的人,即使知道,别人就会想了,你往楚王府安插人想做什么。
  萧九娘再是萧家的人,楚王也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即使哪天楚王死了,她也是楚王妃,根本不可能改嫁。大齐时下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不通用于皇家的媳妇,一入皇家门,此生都是皇家人。
  所以萧九娘可能会在中间为双方互相开解说好话,但绝不会帮着萧家对付楚王,即使萧家想利用九娘,打得也是合者两利的幌子。尤其萧皇后往楚王府里安插人,打得主意根本见不得人,难道要让萧九娘明知道皇后派人是去害她不能生养,还得大大方方让她害且不反抗,那才是识大体?恐怕不是萧九娘傻,就是皇后傻了。
  萧皇后眼中闪过一抹尴尬,见碧鸢脸上没有露出异常之色,才松了一口气。
  碧鸢似乎根本不觉萧皇后这点隐晦的心思,道:“其实奴婢觉得娘娘根本不用如此麻烦,既然楚王妃是自家人,出嫁前老夫人那边肯定有所布置,与其娘娘这里大费周章借着陛下的手往那边送人,还不如用萧家的人,左不过不都是用吗?”
  萧皇后赞同的点点头:“本宫也是如此想的,只是这么一来,咱们肯定不能插手王府内务了,本宫原本想着借此多安插几个人进去。”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娘娘可别忘了咱们最初的目的。”
  “如今也只有先这么办了,你命人给府里那边送信。”
  *
  对于宫里发生的一切,九娘并不知晓。
  她从议事堂出来,便先回了位于正院书房,内库那处的账册已经送过来的,其他的事情可以先不管,这内库先要理理清楚才是。
  楚王的午膳是在前院里用的,中午的时候常顺派人过来传过话,所以九娘中午一个人用了午膳,之后小憩了一下,便领着莲枝小翠两人往内库那处去了。
  内库的位置离正院并不远,是个单独的院落,日里有人专门把手。孙四收到传唤便过来了,陪着九娘一同往内库的方向走去,一面汇报着府中收支的大概情形。
  “禀王妃,殿下俸禄年入一千八百贯,供给米粮一千石,其中各处店铺庄子田产月入约一千五百贯,逢年过节门下孝敬约有五千多贯,统共年收入约两万五千贯。其中府内侍者约有五百余人,至于门客幕僚那处自有账目,每月报来,只需拨去银钱用物即可,府上每月的支出约需两千两百多贯。”
  两千两百多贯,也就是两千二百两银子,一年也就是近三万两。按理说,这个用度算不得上多,毕竟楚王府这么大的家业,养了这么多人,可要知道这整个楚王府认真说起来主子不过只有楚王和九娘两人,光侍者便有五百多人。五百多人去服侍两个人?哪怕加上一些门客幕僚属官身边的侍者,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更不用提楚王府还有护卫军帐,关于这方面的支出却是不用从九娘这边过的。
  而楚王府的进项看似不少,实则根本入不敷出。
  九娘面上的惊讶之色落入孙四眼中,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当初殿下开府之时,宫里拨过来的,几个王府中差不多都是如此规制,却是不宜裁掉。另,从账面上来看,府中确实是入不敷出,不过每年殿下会命人拨过来一笔银子,倒是不用担心进项问题。”
  好吧,九娘已经明白了孙四的意思,作为一个皇子,自是应有该有的排场。楚王有私库,银钱肯定有其他来源,且不少,若不然根本撑不起来这么大的摊子。要知道楚王手下可不止明面上这些人,就九娘上辈子的记忆,楚王手下不光有不少死士,各地养的私兵也不少。
  不过这种事却是她不宜过问的。
  话语间,几人已经来到内库大门,门前有侍卫把守。见了孙四后,并未阻拦,便放几人进去了。
  楚王府的内库很大,与一般建筑格外不同,这库房无窗,只有门。
  推开大门后,就见四处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大箱子,并有为数不少的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古董字画珍稀摆件什么的,孙四随意的打开几个箱子,就见里头金光闪闪一片,着实让人惊叹。
  “这些俱是各处孝敬而来,平日里府中与各处的人情往来送礼之类,也是从此处支出。殿下这次大婚,光是收礼便可折合近二十万贯,东西都已入库并记册了。”
  九娘这才发现,楚王府虽然从账面上来看入不敷出,但实则并不穷,甚至极为富有。不过也是可以想象的到的,楚王乃是皇子,又是手握重权的皇子,平日里自然少不了有人巴结和孝敬。
  九娘松了一口气,她虽不爱财,但没人嫌银子扎手。虽说上辈子她从未听说楚王缺钱过,但举凡事关大业,定然少不了银子如水般泼出去,她总得关心关心,免得哪日混得无米下锅,才会闹出笑话来。
  且经过这一番了解,也让她对楚王府的情况有所了解。楚王府内分工极为明确,办事也有章有程,孙四几个管事能力也不错,倒是不用她太过费心思。
  九娘上辈子也是管过家的,且管的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光鲜无比,实则内里破破烂烂的家,当初她花费了极大的心思才能保证王家维持现状,而不至于继续衰败下去。九娘本以为接下楚王府的内务,也会面临这样那样的各种问题,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今日先到这里吧,关于内库的账册我先拿着,过两日会派人来清点。至于其他事务,还是要劳烦孙管事多上心,若是有事可来禀我。”
  孙四点了点头,便陪同九娘一起锁了内库大门,离开这里。
  回正院的路上,莲枝疑惑问道:“娘子,就这样吗?”
  莲枝作为一个婢女虽没有接触过管家之事,但却是见过的,崔氏管着安国公府里的中馈,日里极为忙碌,上上下下都要管都要过问。可她看王妃却是对王府的内务并不上心,似乎只是走个过场的模样,包括上午在议事堂,除了惩治了两个宫人,其实对府中的事务并未太多干扰,有的东西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
  九娘自然明白莲枝心中的疑惑,笑着道:“不这样又能怎样?有多大胃口,吃多大碗饭,咱们手里没有充足的人手,贸然插手进去除了给自己添乱,并无其他益处。现如今只能慢慢来,王府既然建府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其章程所在,咱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将该有的姿态摆出来,告诉下面人有人盯着他们,他们自是不敢乱来。”
  这也是九娘两辈子的经验所在,上辈子她接管王家中馈之后,也是巴不得事无巨细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自己手中没有可信任且充足的人手,贸然插手进去除了给自己添乱,其实一点作用也不起。
  王家内部情况盘根错节,不光亲戚多打秋风的多,借着各种名头混吃不做事的更多。而楚王府却是没有这种顾虑,阖府上下都是楚王私人的奴隶,府中就她和楚王两个主子,若是谁不识趣的犯了错,撵走发卖或是打死都没人敢说什么。有这个前提在内,即使有人贪也不敢太过格。
  “所以你们几个和余大娘,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多培养出来一些人手,将这些人安插到各处去充当耳目,有什么事情及时报上来,这府里即便有什么魑魅魍魉也不敢冒头。”
  且九娘明白,她如今的任务可不是什么打理内务,而是防范那些被安□□来的人捣鬼,这才是重中之重,她可不能本末倒置了,想必那些人很快就会冒出头来吧。
  *
  是夜。
  六角莲花宫灯在室中的一角静悄悄的燃着,挥洒着和煦的暖光。紫檀木箱式大床上,淡紫色的纱帘半遮半掩,被烛光映着,隐隐可见榻上人影伏动。
  九娘的脸涨得通红,感觉背上让被褥磨得一团刺麻,想喘气都喘不上来,嗓子一片嘶哑:“…我不要了…你快停罢……”
  上面的人只是不理她,径自动作着,见她眼角泛红,眼儿泛着水光,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和耳垂:“昨晚儿挺好的,怎么今个这么不乖。”
  九娘呼吸一窒,偏过脸去,又是羞又是气。
  楚王抱着她翻过身来,让她趴在自己怀里,九娘的身量本就纤细,比起楚王,更是娇小玲珑,这般偎在他怀里,倒是契合无比。
  “敢情用不上本王了,就懒得应付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息怒,前提是去除那略微急促的呼吸。
  九娘臊红了脸:“你说什么呢,我哪、哪有…只是累了而已……”
  楚王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响,九娘才伸手推推他,哑着嗓子小声道:“你、你好了没有……”
  楚王懒得理她,手掌在她腰窝儿处揉了两下,又翻身覆了上去。
  良久,楚王才翻身披了衣裳下榻,也没有叫莲枝几人进来服侍,而是自己去了浴间。
  不多时,人转了出来,将软在榻上昏昏沉沉的九娘抱了起来,又转回浴间去。
  “我自己来。”九娘小声嗫嚅,实际上现在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楚王径自不理她,给两人擦洗了身子,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待出去时,床榻那处已经收拾好了,包括被褥也重新换过了。
  楚王将九娘塞进被子里,自己也去了榻上躺下,抚了抚她红彤彤的脸,大掌又伸进被子里揉着她的腰窝儿。
  九娘以为他又要干什么,吓得赶紧睁开眼,哀求道:“殿下,睡罢。”
  “叫我什么呢?”
  九娘呼吸一紧,又期期艾艾道:“夫、夫君……”
  楚王满意的点点头,将她拢入怀里,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ps:今天终于晴天了,不下雨了,心情真好,所以更新早一点。(→.→)你确定你不是懒吗?
☆、第134章 117.42.0
  ==第132章==
  安国公府
  送走萧皇后派来传话的内侍后,安国公夫人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胡大娘。
  “方才皇后派来之人所言你也是听见了,你联系那边一下,看看如今谁在九娘身边侍候。”
  胡大娘点点头,便下去办事了。
  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胡大娘才来回话,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安国公夫人见了之后,不禁心中咯噔一声,挥挥手让一旁给她捶腿的婢女退下,才出言询问具体。
  “奴婢已经命人前去楚王府那边打探过了,咱们给九娘子的人,如今都不在九娘子身边侍候。那几家子陪房除了莲枝家的,其他俱都还在陪嫁庄子里等待传唤召见,至于如烟几个,自打九娘子进门,便没有见到九娘子过。据说是楚王府里规矩极严,并不允许她们四处乱走,如烟几个几次提出要见九娘子,俱都不了了之,也不知是下人没往上报,还是九娘子不想见她们。”
  当初九娘出嫁,安国公府不光给了其八个陪嫁的婢女,陪房也是给了几房人的,毕竟九娘的嫁妆也是需要有人打理。不过这些人的身契,安国公夫人并没有给九娘,九娘也没有提出要过,双方似乎完全都当没这回事。
  安国公夫人脸色顿时一沉,道:“我早就说这丫头不是个简单的,当初给她人时一言不发,如今倒和我玩这手起来了。”
  “奴婢是让钱家的小子找借口上门的,据钱家的说,如今她们几个人被放在一处小院中,吃喝倒是不愁,就是不能随意走动。她本就有回来找老夫人拿主意的打算,只是没找到机会。老夫人,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办?”
  安国公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胡大娘的话,而是面露沉吟道:“你说九娘是不是跟家里离心了?我怎么总觉得她是在防着我们什么。”
  胡大娘犹豫道:“这个暂时还看不出来,毕竟九娘子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平日里对老夫人也极为孝顺。”
  “她不是个简单的,当初能从伶院里走出来便能看出,这么些年,崇月阁那边对她出手的次数不少,可没一次能占了上风。那朝霞郡主也是个蠢的,几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把六娘那丫头也赔进去了。”安国公夫人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冷笑一声:“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干出如此不懂事的事来,她这是在跟我耍心眼呢,以为离了安国公府,她便翅膀硬了,如今竟不把我这个祖母放在眼中。”
  她瞅了胡大娘一眼,又道:“你命人给钱家的递话,让她们想办法闹到九娘面前去,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个忠的,还是个奸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萧姓。”
  胡大娘点点头,心中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初她便劝过安国公夫人了,九娘子出嫁,这边明晃晃的塞了几个人过去,换谁心里都不会舒坦。早就猜想钱家的和那几个婢子跟过去不会顺遂,果不其然。
  不过胡大娘也知晓老夫人这是无奈之举,翠云阁所用之人俱是九娘子当初从兰陵那边带回来的,这几年这边可没少动心思往那边安插人,可惜俱都不成功,最后想要往其身边放人,也只能走明路的,这真是叫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老夫人既然吩咐了,胡大娘也只能去照办。
  *
  这日,九娘正在看账册,莲芳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九娘冷笑:“我想着还得几日呢,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莲芳一脸郁郁之色,问道:“怎么办?王妃可要见她们。”
  莲枝刚去给九娘沏茶,此时端着茶盘走进来,刚好听到这句,不禁问道:“怎么了?”
  “还不是老夫人塞过来的那几个人,见咱们一直不搭理她们,便沉不住找人递话来说要给九娘子磕头。”
  莲枝讥讽的笑了一声:“磕头?恐怕磕头是假的,想回来王妃身边服侍才是真的。你说她们也真是,这么不识趣,好吃的好喝的呆几年,王妃到时候将她们放出去多好,非要上赶着找不自在。”
  “你别忘了她们身契可不在娘子手里,娘子就算想放人,也得经过那边。”
  那边不言而喻,自然指的是安国公夫人。
  莲枝又是一笑,没有说话。
  所以说这安国公夫人做事着实有些不光堂,光给人却不给身契,谁敢放在身边用啊。可她的打算别人心里也清楚,将身契给了九娘,到时候这些人不听指挥又该怎么办,可给了又怕人被九娘收拢过去,所以说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奴婢觉得王妃还是不要见她们的好,免得坏心情,就像之前那般处置。这话传话谁知道能不能传过来,人又不是咱们人看的,王妃刚进门,自己脚跟儿都还没站稳,府里一些奴婢欺上瞒下也是正常的。”莲枝道。
  这莲枝自打抹掉了那点小心思,便一门心思的服侍九娘。九娘出嫁之前,特意将她一家子要了过来,甚至主动找安国公夫人要了他们的身契。这是九娘这么多年唯一找府里要的东西,又逢着九娘出嫁,安国公夫人到底没有驳她的脸面。至于其他陪嫁人的身契,九娘未提,府里也没给,浑然就当没有这事。
  如今莲枝一家子都在楚王府里当差,莲枝哥哥也当了个小管事,莲枝可谓是一点后苦之忧都没有了。以前莲枝做人做事从来沉稳,自打来到楚王府后,便露出几分锋芒来。九娘早就知晓莲枝此人聪明,还是到了如今才知晓她以前是藏了拙。其实也是能够理解的,莲枝一家子都在安国公府里,她在九娘身边服侍若是太露锋芒的话,不光会给九娘惹事,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幸好这主仆二人都深谙低调之道,一直安安稳稳到九娘出嫁。如今九娘自己能当家做主了,莲枝便开始活跃起来,似乎打定了注意要将这个王妃身边管事大侍女做好,将正院里里外外的事务俱都打理的仅仅有条,甚至让余大娘有退位让贤的意思。
  不过余大娘也不是没有事做的,她被九娘赋予了更艰巨的任务,那就是管着正院里的小厨房,并帮九娘多□□几个人手出来。
  九娘笑着看这两个比她更紧张的婢女,点点头道:“好,就按莲枝所说的去做,莲芳你去把来报信的人给打发了,具体怎么做就不用我说了吧,若是不知道就问莲枝。”
  莲芳一愣。说真的,这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该‘具体’该怎么做,打发掉的意思她倒是明白的。
  不过她也不傻,笑嘻嘻的拉着莲枝讨教让她指点迷津。
  *
  位于楚王府靠东南角的一处小院中,一个长相貌美的婢女来回踱步着,似乎很急躁的模样。
  她站在院门前,不时的往院门外去看,可是一直没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她忍不住想转身回屋,突然见不远处急急忙忙走来一人。她顿时面上一喜,扒着院门翘首以待。
  “小安子大哥,奴托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她一双纤白如玉的小手急急拉住来人,似乎一点都不避讳的模样,神态娇媚,口气亲昵。若是一般男人恐怕都会忍不住的腿软,可惜被他拉住的是个内侍,算不得是个男人。
  这名叫做小安子的内侍,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普通,身材瘦弱。此时他皱着眉头,满脸为难之色,这婢女见此,顿时心中一紧,露出几分勉强之色来。
  “怎么,话没传到王妃那里吗?”
  小安子搔了搔头:“如梦姐姐,弟弟我无能,实在是到不了正院那里,你给我的东西也都散出去了,他们也答应帮我传话,可过了一会儿却来告诉我王妃不在。”
  如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恼羞成怒,她一把将小安子推开,尖声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都几次了?我给你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吧,做人不要太贪心。”
  小安子踉跄一下,似乎也有些恼了:“什么叫做我骗你,我帮你办事是出于同情,我一个杂役内侍哪能凑到王妃身边去,也得拖人传话。府里规矩严格,各处当差只能在各处,不能随意乱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求人帮忙,到了你嘴里反倒成我骗你了。”
  他甩了甩衣袖,恼道:“罢罢罢,你以后爱求谁去求谁去,爷爷我不侍候了!”
  说完,便要走。这时院门里又跑出来一个婢女,堆着一脸笑拉住小安子的衣袖:“小安子大哥,如梦她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这点银子您拿去喝茶,咱们托您的事,您可千万别给忘了,还得劳您多走两趟。”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我们姐妹几个也是实属无奈,本是王妃的陪嫁婢女,谁曾想刚来府里便不懂事冲撞了常总管,竟被丢在这角落里,也无人管无人问。这王府里规矩咱们也不懂,也不知道我家王妃如今怎么样了,如今日日寝食难安,就想见见我家王妃。您放心,您的大恩大德咱们一直记着,一旦咱们回到王妃身边,定然会报答您。”
  小安子面容这才和缓过来,斜着眼道:“这倒还说了几句人话,等着吧,我既然拿了你们的银子,定然会将事情办好的。”
  说完,便迈着八字步走了。
  如云望着小安子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回头去拉如梦,将她拉回了院子里,又将院门关上。
  “好了,咱们先进去吧。”
  如梦一脸愤恨,甩开如云的手:“你又何必舔着脸与他说好话,这就是个喂不饱的狼崽子,咱们几个多少东西都送进他的手里了,到现在事情都没办成,不过是传句话而已,至于这么难?!还不是见有好处可图,拖着我们罢了。”
  如云无奈道:“你即晓得咱们要求他,何必和他翻脸呢?咱们如今的处境你不知道?连这大门都不能出,除了求他,咱们还能求谁,你想老死在这里不成?”
  如梦捂着脸哭道:“王妃她也太狠心了,竟然对咱们不闻不问,要知道咱们可是府里给她的陪嫁啊。”
  如云叹了口气:“王妃恐怕早就忘了我们,当初老夫人将咱们给王妃的时候,我看王妃便不怎么乐意。当初我也跟你们说过了,要谨言慎行,你们倒好发嫁妆那一天竟然和府里的侍卫闹腾起来。咱们初来乍到,是能和人闹腾的吗,被常总管发话拘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前天钱大娘被她儿子来找了,说是府里那边老夫人在问咱们,幸好钱大娘帮我们几个遮掩了,若不然老夫人非命人打死我们几个不可。”
  “不行了咱们还是去求助老夫人那边吧?”
  “不可,还是再等等吧,看小安子能否把事情办好。不到万不得已,还是瞒着老夫人的好,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让她知道咱们该办的事没办好,反而闯祸捅了篓子,咱们下场堪忧。”
  “走,咱们再找钱大娘合计合计去,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这两人自是不知晓她们几人的处境,完全是被人特意为之,九娘出嫁之前便打算好了怎么安置几人,刚好发嫁妆那日她们这几个陪嫁的随同一起前来,且非常不识趣的和守着正院大门的侍卫闹腾了起来,常顺‘正好’经过,便发作了她们。
  直至至今,九娘已经嫁进来十多天了,她们依旧被困在这个小院子里,平日除了小安子这个给她们送东西的,其他人是一个都见不着。
  堂堂楚王妃的陪嫁婢女,如今混得连个杂役内侍都不如,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啊。
  *
  如是又过了几天,小安子那里依旧是没个下文,几个人渐渐绝望,无奈只能让钱大娘将事情透露给安国公府那边知道。
  安国公夫人大怒一场且不提,九娘能够装傻,萧家这边可不能装傻,安国公夫人便将胡大娘派来了。
  胡大娘带着礼物上了门,打得由头说是老夫人刚得了几块上好的皮子,心里一直惦着九娘,便着人送来了。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总是老夫人一份疼爱孙女之心,这一遭可没人敢阻着路,胡大娘顺顺当当来到九娘面前。
  九娘在正堂见了胡大娘。
  如今已是十月末,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正院这里早早便烧起了地龙,一室温暖。胡大娘恭敬的在下处行了个礼,直到九娘叫起后,方才直起身子抬起眼去看九娘。
  只见上首处有一方离地三尺的红木座台,九娘一身柳绿色缭绫小袄,下着月白色十二幅绣芙蓉花留仙裙,发髻高梳,满头珠翠,眉心一点金钿。此时半倚在身后软垫上,有一侍女跪立在其身后正在给她捏肩,而还有一名侍女则是跪在她脚边上,小心翼翼的给她捶着腿。
  不一样了啊!
  早年在胡大娘心目中,九娘一直是个沉默而低调之人,日里也都往素净里打扮,明明颜色极佳,却从不与其他同龄贵女那般穿金戴银,身上所带首饰虽价值不菲,但看起来俱是那种精致而低调的。
  如今却是满身王妃的气派,甚是不俗,看起来格外富贵逼人,一看就不如往昔。
  胡大娘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可见着这堂间布置的华丽非常,一旁立着的全是身着粉色小袄,束腰长裙,标准王府侍女打扮的一众侍女。这些侍女里明明有几个是面熟的,却一点都找不出往日的模样,不光主子变了,连身边服侍的人也一并大变模样。
  “胡大娘不要拘谨,你是祖母身边的老人,本王妃自是敬着你的。”
  换句话就是说,你若不是安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今日连王府大门都踏不进来。胡大娘微微一垂首,只当自己是想多了。
  “给大娘赐个座,大娘年纪大了,本王妃虽碍着府里的规矩不能起身相迎,却也是要礼遇的。”
  很快,一旁侍女便搬来一个月牙凳,又甚是恭敬的请胡大娘坐下。这侍女规矩不差,对自己也甚是礼待,满脸笑容的,可胡大娘就是觉得局促,只挨着边在月牙凳上坐下。
  坐下后,胡大娘微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撑着笑道:“前几日老夫人刚得了一箱上好的皮子,心中惦记王妃,便命奴婢送了几块来,如今天气也冷了,王妃拿来做件披风最好不过。”
  “真的吗?”九娘面露欣喜:“快拿上来我看看,祖母心里竟还惦着我。”
  夏荷走上前去,从立在胡大娘身后的一名婢女手中,接过放在托盘之上,上头盖着红绫的皮子。拿到九娘身边,九娘俯身将上头的红绫扯下,伸手去摸那几块洁白无瑕的白狐皮子。
  这白狐皮毛色丰盈,一丝杂毛都没有,极为难得。
  “这皮子真好,谢谢祖母挂念。”九娘笑着点点头,似乎想起来什么,又道:“本王妃也给祖母备了几样补身子的药材,待会儿胡大娘走的时候带回去。就说九娘一直挂心祖母的身子,只是出嫁的女儿却是不适宜总往娘家去的,只能将礼物奉上。”
  “谢王妃,老夫人知晓了,定然十分欢喜。”
  这一番交谈之后,便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不禁有些冷场。九娘也不言,只是半垂着眼脸,任侍女给她捶着腿。
  胡大娘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无意的往一旁看了看,出言道:“咦,如云呢?怎么如云她们几个没在王妃身边侍候?如云的娘还拖我给她女儿带句话呢。”
  九娘笑盈盈的抬眼去看胡大娘。
  继续装,使劲装,既然你们愿意装,我就陪着你们装,如今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
  “如云?谁是如云?”九娘一脸茫然,看看胡大娘,又去看一旁立着的莲枝。
  莲枝似乎有些犹豫,上前一步,小声道:“就是老夫人送给您的那几个婢子。”
  “婢子?”九娘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说道:“那哪个是叫如云的?既然胡大娘说要带话给她,那就将她叫来吧。”
  莲枝面色更是为难,附在九娘耳边,以看似细微,实则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那几个婢子有些不规矩,您出嫁头一日余大娘带着人来铺嫁妆的时候,她们不懂事,在府里乱闯,被常总管看见给罚了,如今被拘了起来,正在教她们规矩呢。”
  这话说得顿时堂上所有侍女的眼光,俱都聚集在了胡大娘脸上。
  胡大娘十分尴尬,简直恨不得消失了最好。
  老夫人给的陪嫁婢子,却极为不规矩,新妇还没嫁过来,便在府里闯了祸,被总管内侍给罚了。
  这话说出去后,绝对不是丢九娘的脸,而是丢安国公夫人的人。胡大娘是安国公夫人身边得力人,自然身同感受,尤其这人还是她挑的。
  其实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大家心里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安国公夫人不想和九娘撕破脸皮,九娘便也陪着她们继续演戏,毕竟如今着急的可不是她。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九娘一脸为难,望着胡大娘:“大娘,你也知道,我这进门还没多久,府里的事都不是我管的。”
  胡大娘干笑着,支支吾吾:“王妃,您看这人毕竟是老夫人给的,也是您的陪嫁,若不然您就和常总管说说,不看别人的面子,总要顾忌下老夫人……”
  剩下的话,胡大娘未说,别人也懂。
  老夫人的面子,当孙女的自是要帮着补漏。
  九娘面色为难,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常顺是殿下身边的人,我却是没有能力对他指手画脚的,若不然我让人去和殿下说,可你也知道殿下那脾气……”
  她半垂着头,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似乎很拿楚王没办法且极为惧怕的样子。
  胡大娘简直想站起来抽九娘一巴掌,这会儿她要是再看不出来九娘玩什么花样,也白活了这么多年。现在谁不知道楚王极为爱重这个刚进门的楚王妃,为此连承元帝派来的女官都给撵了,你会拿楚王没办法?
  可人家这么表现了,她又不能当着面戳破,只能内伤在心的干着脸笑,继续装傻:“那就有劳王妃了。”
  九娘附耳对莲枝低语了几句,莲枝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时间过去的很慢,就在胡大娘第五次悄悄挪动着屁股的时候,莲枝回来了。
  她面色为难,到底是带来了楚王的话。
  “殿下正在与人议事,奴婢贸然求见,殿下似乎非常不悦,说咱们府里不差那几个人,既然总是惹事,那就着人带回去吧。”
  语毕,莲枝扑通往地上一跪,哭丧着脸道:“王妃,奴婢给你惹祸了,可奴婢想着这事很急,便……”
  九娘十分头疼的模样,挥挥手:“好了好了,你起来吧,也是我所想不周到,不怨你。”又转头去看胡大娘,“大娘,你看?这殿下发话了,若不然你——”
  胡大娘简直想一口老血喷在九娘脸上。
  合着演了这么久,就是想借着楚王的名头想把人撵走。
  这九娘子果然是心大了,不听家里的了。亏得老夫人如此说,她还屡屡劝着老夫人帮其说好话。
  可此时她能说什么?她就是个奴婢,她什么也不能说。可人她也不能带回去,若是带回去了,老夫人再倚重她,也会剥掉她一层皮。毕竟这可不是普通的小事,事关皇后和成王,举凡有事扯上这两位,那就是所有一切都得给其让道。
  胡大娘此时骑虎难下。
  那边,九娘已经在吩咐莲枝将人带过来让胡大娘领走了。
  胡大娘急中生智,对跟在她身旁的一个婢女使了个眼色,便两眼一翻往后倒了过去。
  “哎呀,胡大娘的老毛病犯了……”
  那婢女叫嚷起来,抱着胡大娘虚软的身子,满脸着急。
  九娘也十分着急的模样,忙命莲枝去请个大夫来,那婢女却是道:“禀王妃,胡大娘这是老毛病了,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厥过去的时候有点吓人。府里那边有大娘用的常备药丸,咱们只是下人,万万不当王妃如此劳心劳力,要不然回去后老夫人该要罚咱们了,奴婢这便带胡大娘回府去。”
  语毕,她便和另外一名安国公府里的婢女,急急忙忙将胡大娘撑走了。
  九娘望着几人那远去的背影,嘴角噙着笑:“这一招都使出来了,也是技穷了吧。”
  莲枝道:“她们也不过是个下人,也做不了主,人她们是不敢带回去的,若不然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真可怜。”
  莲枝啐道:“莲芳,我怎么看你这话有点不实诚?”
  莲芳嘻嘻一笑,“奴婢想着方才就想笑,谁让她们敢算计咱们王妃的,活该!”
  *
  九娘去了位于正院南角处的内书房。
  此处被楚王辟成了内书房,平日里也会将一些公务拿到这处办理。此时正在与人议事的楚王,却是一人独处,坐在案后埋首看着桌案上的公文。
  见九娘进来后,他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瞥了九娘一眼:“殿下那脾气?受本王磋磨的可怜小王妃?”
  九娘顿时想起来方才在堂间演的那场戏,心中一虚,忙殷勤的去了楚王身边。见书案笔架上狼毫毛笔沾着墨,又见一旁砚台中墨汁浅了,便赶忙拿起墨锭给楚王磨墨。
  “夫君生气了?”
  知道他爱听,所以她难道开了尊口,如此唤他。
  楚王看她偷眼瞄自己的小摸样,明明不怕他,却总是摆出这副娇娇的小摸样,让他即是爱怜,又是好气。
  他伸出手,将她拢了过来,墨锭‘啪嗒’一声歪倒在砚台里。
  “本王一世英名,如今被你拿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一会儿成了周幽王之辈,一会儿又成了严苛不讲理之徒。”
  九娘干笑了一声。
  楚王将她拢得更近了,附在她耳边道:“本王的王妃,你该如何弥补本王的损失。”
  作者有话要说:  ps:谢谢各位亲的雷,**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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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17.42.0
  ==第133章==
  内书房建的位置极好,临着位于正院南角的一处小湖。
  楚王衣食住行素来精细,又喜爱视线辽阔之地,当时便将内书房安置在此处了。此时已是初冬,天气骤冷,往日里大敞的一排槛窗俱都关上了,只留了一扇,依稀可以见到外面清幽的湖面。
  九娘斜着眼去瞟窗外,脸上继续干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去看楚王。
  楚王抬起她的下巴,又说了一遍:“本王的王妃,你说你该如何弥补本王的损失?”
  被楚王这么逼迫着,九娘也有些恼了:“不也是为了应付那边嘛。”粉粉嫩嫩的唇嘟了一下,又微微一撇,似乎颇有些不忿的样子。“总不能让那边的人,搅合到咱们身边来。”
  这个‘咱们’似乎让楚王十分喜悦,薄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来,往常深沉的眼眸也亮了一下。又见她粉唇润泽,想起昨晚儿上从这口里溢出的低低浅吟,不禁眸色一暗,覆了上去。
  “你、你干什么……”
  好不容易才从口里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即细又低,带着微微细喘,似乎生怕被人听了去。
  楚王径自不理她,薄唇轻吻着白嫩的耳垂,大掌已经顺着小袄边缘探了进去。
  门外,常顺和莲枝两人守着。
  常顺已是近四十的人了,莲枝也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都是在主子身边贴身侍候的人,对于里头的这种动静自然了悟在心。可却是头一次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处,听到这种动静。
  今儿虽是没有日头,天也有些冷,到底也是大白日的,又是在书房里头。这里面的具体不能细想,一旦细想那简直是要羞死个人了。
  莲枝脸红彤彤的,跟常顺面对面站着,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对面那人面上的动静。
  常顺一把年纪了,换着常人这会儿儿子都娶媳妇了,却头一遭碰上这种尴尬的局面。他和莲枝并不熟,也不过在正院里碰见过几回,知道她是王妃身边的大侍女,仅此而已。且他也不是个男人,可不是男人这种情况也会尴尬。
  到底还是常顺脸皮厚些,低低的咳了两声:“那啥,这外头天冷,你个姑娘家家的,仔细被风吹皴的皮子,找个地方去避避风,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莲枝小声的哎了一声,便匆匆忙忙跑开了。
  常顺这才松下一口气来,瞅了屋里的一眼,望天摇了摇头。
  ……
  貔貅祥兽鎏金香炉里,点着楚王惯用的熏香,熏染的一室清幽。一尘不染的浅褐色木质地板上,月白色十二幅绣芙蓉花留仙裙被随意的丢在地上,一旁散落了两只洁白的足袜。
  书案后,九娘可怜兮兮的坐在楚王腿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柳绿色缭绫小袄,其他地方却是被楚王衣袍下摆给遮住了。
  楚王僵着脸,脸上难得出现一种类似叫做尴尬的表情,不光脸上尴尬,眼神也有些闪闪烁烁。他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好了,别恼了,都是本王不好。”
  “我以后再也没脸出去见人了……”
  九娘是真感觉没脸见人,她再胆大妄为,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尤其还不是在卧房,而是在这种地处。
  “不会有人知道这事。”
  “常顺和莲枝都在外面候着呢。”
  九娘只要一想到被人知道这事,就有一种想找个地缝里钻进去的冲动。
  楚王咳了一声:“他们不敢说出去。”
  “可是——”
  “别可是了。”楚王打断九娘的话,将她拢在胸前,大掌轻抚她的脊背,眉头皱着,声音却是轻了又轻:“你是本王的王妃,夫妻伦敦乃是天道伦常。你乖,别哭,本王也是心悦你,一时情难自禁。”
  九娘脸红红的,埋首偎在楚王怀里,即是羞,又有一丝喜悦从心头上冒了出来,心情怪怪的。楚王将九娘抱了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你先把裙子穿上,我叫人来服侍你。”
  九娘被呛了一下,赶忙道:“千万别。”声音转为小小的,“我自己来。”
  好不容易将散落的衣裳都穿好了,九娘确认看不出一丝异样来,又将凌乱的书案收捡好,才去了一旁软榻下坐下,端起放在一旁的茶,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楚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知晓她脸皮薄,也不忍在说什么,且他自己也是有些尴尬的,便将凌乱的衣衫整理好,才出声叫了人进来。
  常顺应声推门而入,见隔得远远而坐的两人,眼光闪了闪,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莲枝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她倒是不若常顺镇定,也不敢抬头去看室中情形,直到九娘出声告退,才赶忙上前扶着她,往外行去。
  一路上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回了房,九娘叫人备水沐浴,换了一身衣裳后,才稍微没那么窘迫了。
  *
  另一边,胡大娘狼狈而归,将在楚王府的经历讲诉了一遍。
  安国公夫人又气又怒:“我就说她是翅膀硬了,和家里离了心,你还说不是。”
  胡大娘今儿个丢了大脸,又折腾了好一场,这会儿脸上也是满脸颓然之色,“奴婢也没想到九娘子竟会如此。”
  顿了顿,她又道:“老夫人,您说现在可该如何是好?”
  安国公夫人揉着额角,“如何是好,我怎么知道该如何是好?强按牛头不喝水,我总不能去强逼着她。这小东西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亏我明里暗里一直护着她,当初就应该让崇月阁那边将她治死了才好。”
  这一看就是在说气话,胡大娘也不敢接腔。
  “连我给她的人都不往身边放,还指着她能为家里办事?那一个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娶了我萧家的女儿,连照面都不打,这两个白眼狼凑在一起……当初真是错算了,就不该将个太有主见的嫁过去……”
  这婚是承元帝赐的,萧九娘嫁不嫁可不是由萧家说了算的,安国公夫人这会儿也是气急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胡大娘偷眼看了一眼安国公夫人,出声道:“老夫人,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你说。”
  “您是个女人,奴婢也是个女人,九娘子也是。这女子哪有不吃醋犯妒的,如玉那几个,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作用的,换成是谁她也不愿意身边杵几个如花似玉的婢子,九娘子心里怎么可能会舒服。这不,变着方想将人弄走。咱们起先是不知晓皇后娘娘那边的打算,如今既然知道了,是不是要换个思路,搁个老妇人和搁几个美人有什么区别,既然九娘子不想要美人,咱们索性就如了她的愿,她毕竟姓萧,也不可能真和家里闹翻了,这对她在楚王府立足,可并没有什么好处。”
  安国公夫人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又和胡大娘商议了一番,才缓缓定计。
  *
  天擦黑的时候,安国公府又来人了。
  这次是来报信的,说是安国公夫人病了。
  这上午才将胡大娘打发走,后脚安国公夫人就病了,只差明说九娘胆大妄为气病了祖母。
  收到信后,莲枝几人很是担忧,都不让九娘回安国公府去。可报信的人都来了,若真是不回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且九娘也想弄清楚那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便吩咐让下面人准备车架,她要回去一趟。
  楚王并未阻她,只是让常顺随她一起去。九娘也没有拒绝,有常顺在身边,若是真有个什么事,也是不怕的。虽她想着大抵应该没什么事的,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狗急跳墙呢。
  一路坐了马车去了安国公府,到了后,便有得脸的仆妇引着九娘等人往里行去,却并不是去了安荣院,而是去了大房的院子。
  崔氏一脸愁闷的坐在堂间,身边只留了两个婢子在一旁服侍。见九娘到了,便撇开所有人,拉着她径自去了内室。常顺想跟上,九娘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同小翠两人一起侯在了外面。
  在芙蓉榻上坐下,崔氏拉着九娘的手,神情十分复杂。
  九娘见她不出声,只好问道:“祖母她老人家没什么吧?”
  崔氏勉强的笑了笑:“倒是没什么大碍,也是老毛病了,气不得,这一气啊,老毛病便犯了。”
  安国公夫人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个九娘倒是知晓的。
  “侄女从王府里带了一些药材回来,也不知当不当用,等下便送到安荣院去。”
  “九娘你有如此孝心,老夫人定然很高兴,这一高兴啊,说不定病就好了。”崔氏看了九娘一眼,又道:“其实大伯母先把你请过来,倒没有别的其他意思,你祖母这次犯病也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恼恨下面人不懂事。今天胡大娘去楚王府的事情,大伯母也知晓了,万万没有想到咱们府里的人竟是如此不懂事,居然在王府里闯了祸,这亏得是在楚王府里,有九娘你这个自家人挡着,若不然闹了出去,旁人该说我们萧家治下无方了。”
  “万万不当大伯母如此讲。”
  崔氏拉着她的手,态度十分亲热:“怎么不当如此讲,咱们萧家立世凭借的就是家中上下和睦,团结友爱,家风正,走出去谁不赞道几句。你祖母年纪大了,难免会想多,回来听胡大娘一说,心中又气又急。家里本就和楚王殿下有些误会没有解开,这么一闹腾,该让楚王殿下误会了。”
  这还是萧家人第一次当着九娘面提起了‘误会’这一词,九娘顺着话音问道:“误会?什么误会?家里和殿下有误会吗?”
  崔氏做出一副为难状:“罢了罢了,这件事本和你们小辈没什么关系的,只是如今你即已嫁给楚王,还是有权利知晓的。大伯母便同你说说,你应该知道楚王殿下的母妃蝶妃也是咱们家的女儿吧?”
  九娘点点头。
  “当年的四娘可是一乖巧听话的人儿,也与大娘,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打小关系就亲密。四娘出身不好,老夫人心疼她,便将她记在了自己名下,当着亲闺女般的养大。彼时,皇后娘娘被先帝指给了魏王做侧妃,那时候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四娘的名声不好,也说不上什么好亲事。皇后娘娘心疼这个妹妹,便和老夫人商量让四娘随了媵,刚好姐妹二人从小就同吃同住,以后也能继续姐妹俩的情义。”
  “……魏王殿下得登大宝,咱们家一下子出了两位宫里的娘娘。之后皇后娘娘诞下成王,蝶妃娘娘也诞下了楚王,这下咱们萧家在外面更是长脸了。可是好景不长,九娘你也知道宫里的情形,女人多,是非也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处,咱们萧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妃位,可不是招人眼红……”
  “……后来蝶妃娘娘殁了,楚王殿下成了没娘的孩子,皇后娘娘是他姨母,又与蝶妃娘娘打小关系就好,便求了陛下将楚王殿下放在身边养。起初还挺好的,皇后娘娘是真疼楚王殿下,成王有的,楚王一应都不少。可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在楚王殿下跟前说了什么,竟说蝶妃娘娘的死与皇后有关,楚王便和皇后成王起了隔阂……”
  崔氏满脸感叹,提起蝶妃的死,甚至还滴了两滴眼泪。
  “……你说这人心啊,怎么成了这样,那些人巴不得搅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楚王殿下性子越来越冷,早年还往家里走动,如今是来都不来了。我们原本想着你嫁给了楚王,能缓和些许,谁曾想似乎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崔氏看着九娘,九娘满脸震撼:“这事,九娘还真不知道。”
  九娘确实不知道,上辈子她只知晓楚王和萧家人不睦,可能是与他的母妃有些关系,具体情况倒是并不清楚。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会相信崔氏,这一出接一出,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萧家本就打着利用她与楚王缓和关系,甚至拉拢楚王,编出这一处感人至深的故事,似乎并不怎么稀奇。
  崔氏拍拍她的手,“这陈年往事你自然不知晓,所以今日你祖母听胡大娘说楚王殿下恼了,便又气又急。气得是下人不懂事,急得是怕殿下再起误会。那几个下人你祖母也交代过了,明日便悄悄命人过去把人领回来,不让你为难。只是这其间还需要你和楚王殿下解释解释,别让他对家中又起龃龉。”
  崔氏端起一旁的茶盏,啜了一口茶,给九娘充裕的时间让她去消化方才的故事。见九娘面上震撼之色渐渐淡去,方才搁下茶盏,拉着她的手又道:“其实你祖母也是为了你着想,你想想以楚王的身份,必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咱们女人都盼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真正能成的又有几个。贫民人家还好,稍微富贵一些的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后院一大堆女人,更何况是皇子了。”
  “你瞧成王赵王齐王,不光娶了正妃,又被赐了侧妃,唯独楚王殿下暂时没有。不过他即是皇子,又怎么可能会例外,你祖母便不免替你多想,若是日后真有侧妃进门,你年纪小,怕你站不住脚,便想着身边有几个可以帮衬的人,到时候也不惧她,谁曾想你这丫头倒是误会了。”
  好吧,连塞给她貌美的婢女也有解释了,且这种解释极为合情合理,体贴至深。
  “大伯母……”九娘攥紧衣角,脸红红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大伯母也是女人,自然明白你此时的心情。既然你不喜,那几个人就送回来吧,只是你心里对日后,也需有酌量。那侧妃虽地位不如你,到底也不同于那些姬妾奴婢什么的,是要上皇家玉牒的,大伯母就怕你吃亏啊。”感叹了一番,崔氏站了起来:“大伯母也不耽误你时间了,咱们一同去安荣院看看你祖母。”
  九娘随着她一起站了起来,往屋外行去。
  到了安荣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待人通报过后,两人便去了内室。
  安国公夫人一脸虚弱之态的半躺在床榻上,头上戴着抹额,正让胡大娘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九娘,你来了?”
  九娘扑到床前,满脸愧疚不安:“祖母,都是九娘不好,气着了您。”
  安国公夫人虚弱地挥挥手,“不怪你,只怪下面人不懂事。你大伯母应该和你说了,明日便命人去悄悄把她们领回来。不过那几个婢子领回来可以,其他人还是留在你身边。不是当祖母的说你,你嫁入楚王府,脚跟还没站稳,得有自己的人帮衬着。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新人是什么时候入门,你得把府里的内务都掌着,这样以后才不惧任何人。”
  九娘垂着眼,没有说话。
  崔氏赶忙上前一步,打着圆场:“好了,阿家,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心思,您也崩急,九娘是能明白您的好意的。咱们谁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慢慢就能想明白了。”
  安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府去,毕竟是新妇,在娘家呆久了也不好。若不是想提点你几句,祖母也不会借着由头命人叫你回来。你不要担心祖母,这是老毛病了,喝几日汤药便能好。”
  九娘又关心了几句,方才由崔氏陪着出去了。
  “你要明白你祖母的一片心。”崔氏拍了拍九娘的手,将其送上了马车。
  一片心?
  坐上马车的九娘,讥讽的勾了勾唇。
  很久很久以前,她便知道这萧家上下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尤其是安国公夫人和崔氏两人。上辈子的许多事情在记忆中早已模糊,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安国公夫人和崔氏两人合伙起来,和九娘打了一场如此复杂的机锋。
  借着安国公夫人生病,将九娘引了回来。没带她直接去安荣院,倒是崔氏出面对她说了这么多话。
  先是讲诉了一段陈年往事与九娘知晓,九娘知道这件事后,不管是出于想在楚王面前邀宠,还是出于想帮家里解开误会,都会在楚王面前提起。想必当年萧家人暗里干的许多事,楚王都是不知晓的吧,即使知道也不会那么全面。一句旁人挑唆、别有心机,便能繁衍出许多联想来。
  之后又好心好意将安国公夫人的行举,冠上一顶为其好为其着想的大帽子。这些说法确实很替人着想,也充满了对家中女儿的关怀以及对未来的忧虑,完全站在九娘的立场以及她的利益而说。
  若是换成寻常人,绝对会对萧家感激涕零,甚至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可也说了是寻常人,九娘不是寻常人。
  而这其间萧家人最大的漏算,就是漏算了九娘有着两辈子的记忆,以及九娘和楚王之间的关系,他们只知晓楚王对九娘另眼相看,却怎么也想不到早在九娘初回长安之时,暗地里便和楚王联系上了,尤其对于当下的一些局势,九娘也了然在心,又怎么会上了他们的当。
  什么侧妃,什么新人入门,若是承元帝真有这种想法,恐怕当初赐婚之始,人便赐下来了。
  若说当今世上谁不想楚王身边再添新人,九娘是一个,承元帝恐怕就是另一个了。
  九娘之所以会出乎人意料被赐婚给楚王,那是因为她于子嗣上有碍,若是来一个易于生养的女人,楚王有了子嗣,还能全心全意效忠承元帝,亦或是效忠太子吗?
  承元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待九娘回到楚王府,已经是戌时了。
  楚王竟然在房里候着,他身着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半卧在软榻上,长发并未盘成髻,而是披散在肩上,一看就是沐浴梳洗过了。
  见九娘回来,他抬头看她了一眼,又将视线挪回手里的书卷之上。
  九娘先去屏风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这时晚膳也端上来了。用罢晚膳,她去了浴间沐浴梳洗,之后才去了楚王身边坐下。
  楚王搁下手里的书,坐了起来:“时候也不早了,去安歇。”
  九娘见此,挥了挥手,莲枝几个以及常顺便鱼贯退出,房里只留下夫妻二人。
  两人去了床榻处躺下,九娘这才语调平稳的将她去安国公府后,所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讲诉了一遍。
  从提到蝶妃之时,楚王便显得十分沉默,一直到事情讲完,他都没有出声。
  夜很静,就在九娘即将陷入似睡非睡之际,楚王突然出声了。
  “她们恐怕没有告诉过你,我母妃长得很像先皇后。”
  九娘猛地一下清醒过来,大脑急速转动着。
  先皇后?那个即使是死了,依旧在承元帝心中占了极其重要地位的孝贤慧皇后?其实此人死的时候还只是一名王妃,魏王妃。却在承元帝登基之后,被追封为后,当朝的元后,哪怕是如今的萧皇后在面对此人也要退一射之地。
  好吧,不光是退一射之地,而是比都不能比。
  “世人都说穆家人出情种,其实此言便是说的父皇。当年父皇和先皇后夫妻恩爱,感情甚好,甚是早在成婚之前,父皇便知晓先皇后身子骨不好,却依旧坚决的娶了她入门。两人成亲后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先帝也曾赐了不少人给父皇,可父皇俱是不闻不问,那些个女人也只能守着活寡,在魏王府后院里消磨着青春,虚度着光阴……”、、、、
  作者有话要说:  ps:好了,请不要担心萧家这几个人,不过是几个蚂蚱,喜欢蹦来蹦去。九娘和楚王都不会吃她们这一套的。之所以会牵出这这些事,一来是萧家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停了,二来也是为了九娘和楚王两个交交心。
☆、第136章 117.42.0
  ==第134章==
  静谧的卧房,只余墙角还留了一盏羊皮宫灯,散发着晕黄色的光芒。
  床榻之上,楚王仰望床顶的纱帐,陷入许久之前的回忆。
  “……萧皇后便是其一,我母妃也是其中之一。其实早在当初萧家谋划着让萧皇后进魏王府大门之时,便已经埋下了暗棋,那人就是我母妃。我母妃自打十岁以后便养在安国公夫人身边,看似当个正经女儿养,实则从不让出门……后来又弄出个什么意外,府里上上下下都说母妃让家里丢脸了,蒙了羞,更是少在人前露脸。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萧皇后嫁入魏王府,萧家提出让我母妃随媵,刚好母妃这么多年也一直没人上门提亲,便顺理成章的陪嫁了过去……之后魏王妃殁,事情便如萧家当初所打算那般进行了……”
  楚王语调平稳的诉说着,几乎听不出来他任何情绪。九娘静静的听着,这还是楚王在她面前第一次讲这种事情,有关于他的事情。
  “……父皇很宠爱母妃,肯定是不能和先皇后相比,但也是后宫之冠。可母妃一直没忘记萧家赋予她的使命,其实母妃并不是个傻子,很多事情她都明白,唯独对于安国公夫人以及萧皇后,她总是退让了又退让,事事都以她们为先。也可能是在安国公夫人身边养久了,被其催眠了吧,我不止一次看见阿娘哭,可她哭了之后,依旧还是那么固执的去做,去履行萧家女儿应该肩负的重任……”
  “小时候其实我挺怨阿娘的,为何要那么认命。后来才明白,其实阿娘也有阿娘的无奈,萧皇后手段太好,萧家多年在宫中经营的人脉全部掌握在她手中,而阿娘除了父皇给的那些可笑的宠爱,其实什么也没有。这些宠爱除了给她树敌,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以外,别无他用。她只能去依附萧皇后,去换来我们母子二人的苟且偷生……”
  楚王突然嗤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下来:“只是她太傻了,当别人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她就没了用处,反而成了最大的障碍。后宫人人都知父皇宠爱阿娘,是因为她那张肖似先皇后的脸,当你有的,别人没有,这便成了一种罪孽。阿娘的死虽是由萧家人主导,但少不了其他人推波助澜……”
  所以说,萧皇后如今能达到如今的地位,其实全是利用蝶妃得来的?利用一张肖似先皇后的脸,去触动承元帝思念先皇后的心,而后一步步去筹谋分宠。当自己目的达到之后,便对当初所利用之人视如敝屣。
  毕竟就如同楚王所言,你有,而别人没有,那就是一种罪孽。还不如直接毁了,大家站在同一起点,之后再各凭手段。
  且萧皇后千娇百宠长大,又怎么能忍受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凌驾在自己头上,甚是需要靠笼络才能分到些许恩宠,恐怕她已经忍耐蝶妃很久了,直到自己地位稳固了以后,才对蝶妃下了死手。
  蝶妃死后,楚王自是归去了萧皇后名下养着,楚王小时候的日子想必不好过,若不然他也不会使出那种手段,用自己的命去博了一个出头的机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去揣摩承元帝的心思,为此甚至不惜去当一个靶子。
  何其相像!若说当年的蝶妃是一个被萧家以及承元帝合伙立起来的靶子,楚王如今亦然。且不光是靶子,还是一把承元帝培养出来的刀,一把为太子准备刀。
  何其可悲!母子二人都是别人替身,一切只为他人而活。
  因此,楚王的腿要一直废着,且没有自己的子嗣才好。一旦有了疏漏,或者楚王展现出来不应该有的野心,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可撇除所有的一切,楚王也是承元帝的儿子……
  九娘一直都明白楚王的处境,却是到了此时此刻才真正身同感受。同时又有一种愤怒涌上了心头。
  凭什么呢?凭什么一个人存在只是为了其他人,凭什么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掌控,自己却做不得主?
  九娘终于明白上辈子楚王为何会对那个位置那么锲而不舍,为此费尽了无数心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恐怕他最想要的并不是那个位置,而只是一线生机。楚王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了,若是得不到那个位置,不管是谁日后得登大宝,死的最惨的就是他……
  第一次,九娘主动靠近楚王的怀里,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缓缓的顺着她的长发,缄默无言。
  一夜无话。
  次日,安国公府那边便来人了,将那几名婢女悄悄的带走。
  那个叫做钱大娘的被留了下来,不过九娘也没将她放在自己身边,而是依旧拘在那处小院中。若说之前她已经有了和安国公府撕破脸皮的打算,此时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反正如今是萧家求着她,想继续虚与委蛇或者撕破脸皮,她都接着。楚王既然已经处在了‘孤家寡人’的位置上,她这个做人妻子的也只能陪着。
  同时,九娘对正院这处防范得更加严密了,身边所用之人一概俱是非常放心的人,再加上有楚王手下的人里外帮衬着,说是铁桶一片,泼水不入也不为过。
  其实楚王府对外从来是铁桶一片,针插不入,这么多年来,估计除了承元帝所安□□来的人,旁人大概一直不得入其门。
  就在九娘正忙得热火朝天之际,又发生了一件事,下面人来报拘在东院的那几个人又闹腾起来了。这次可不是萧家的人,而是赵王府借着楚王大婚的由头送来的几名美婢,随着贺礼一同送来的,说是怕楚王府人手不够用,其实对方的真实目的为何,众人心里都清楚。
  因为是赵王送来的,下面人也不敢随意处置,便报来了九娘这里。
  九娘特意去见了一下那几个人。
  见了之后才发现,说是美婢,确实是实话。这几人样貌不俗,不在九娘之下,且更为风情各异,或是娇媚,或是清纯,男人恐怕看了都会挪不开腿。
  九娘当场并未说什么,扭头却是命人将这几人打包了送回赵王府,并点明道,说楚王妃见了这几个人闹心,大礼不敢受,送还给赵王。
  前去送人的下人虽是有些诧异九娘言语的直接,到底九娘是府里的主子,还是照实去办了。
  有了这几个人的提醒,九娘同时也想起成王府齐王府那边送来的人还没处理,便顺便将两个府上送来的人,也都送还了回去,与赵王妃那几个美婢是同样的处置。
  一时之间,长安城内平地起风浪,众人纷纷议论这新嫁进门的楚王妃就是十足一妒妇。惊诧者有,看笑话的也有,妒妇不是没有,但身为皇家的儿媳妇,还敢如此恶形恶状的可就不多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承元帝可以视若无睹,作为婆母的皇后可不能坐视不管了。
  和鸾殿发下口谕,召楚王妃进宫。
  一时间,许多人的目光都**在此处。
  *
  几位皇子俱都已各自建府,萧皇后虽是作为婆母,但作为儿媳的几位王妃是不需要每日晨昏定省去向皇后请安。
  毕竟进宫一趟,可是要折腾许久,谁也没有这个时间。大多都是初一十五去和鸾殿点个卯,走走过场便好。
  九娘进门的日子赶巧,刚好逢了十六这一日,所以这大半个月是不用进宫的。今儿是三十,明日便是几位王妃进宫请安的日子了,萧皇后竟如此赶不及在这当头将九娘召进宫,众人皆知这恐怕就是为了最近这几日发生的那些事。
  翌日,晨光微熹,九娘起了个大早,便收拾收拾进宫去了。
  一路坐着车到了永安门,马车便被人拦下了。
  今日楚王并没有同九娘一起入宫,她自然不能搭着楚王的便利直接坐车到内廷,可出了永安门后,竟然没有内侍安排车架,九娘便知晓这是和鸾殿那边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九娘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早在之前她便做好准备要打这场硬仗。
  上辈子她也是当过人儿媳的,王大夫人刁难人的手段可是不少,九娘虽是吃了不少亏,但王大夫人也没占过上风,总体来说九娘还算经验丰富,眼前这点可是吓不到她。
  九娘领着小翠小灿两人一路缓步前行,来往有许多内侍俱是偷眼看着她。
  恐怕要不了一会儿时间,楚王妃徒步前行入宫的事,就会在宫中广为流传。自是不会有人替她抱屈,谁让楚王妃言行无状丢了皇家的颜面呢,被人惩治惩治也是应当。
  九娘素来体力不差,小翠小灿两人懂武,自然也是不惧这点路程的。主仆三人一路前行,倒是稳稳当当,还没有显现出来疲累之色。
  这时,从身后驶来一辆挂着青帏的小马车。
  不用说,这自是哪位臣子或者勋贵家的女眷入宫了,且地位不低,若不然是没有资格坐车入宫的。
  青帏小车在九娘身旁停了下来,车帘被从里掀了开,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正是孟嫦曦。
  她似乎十分讶然的看着九娘,半掩着小口,惊诧道:“这是楚王妃,怎生徒步前行,宫里没给你安排车架吗?”
  九娘没有说话,负责引路的小内侍面色有些尴尬,瞅了九娘一眼,小心翼翼的对孟嫦曦行礼问安之后,便去了一旁站着。心里却是腹诽,自己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个差事,还有这孟侧妃,也太不识趣了,竟问如此尴尬的问题。
  九娘抬眼看了孟嫦曦一眼,面色波澜不惊的点了点头:“孟侧妃。”
  孟嫦曦眼珠转了转,又道:“这宫里的人也太不像话了,竟然见人下菜碟,这天寒地冻的,楚王妃身子又娇弱,可万万不能就这么徒步走着。我这车虽不大,还带着一个侍女,不过挤挤也是能坐下三个人的。”
  这么说明摆着就是挤兑人,九娘若是答应坐车,就是沦为孟嫦曦身边侍女一流,若是不上车就是不体谅孟侧妃的好心好意,这肯定又会被人小题大做,给九娘本就不好的名声再添一笔。
  索性九娘早有准备,倒是不在乎这些了。这孟嫦曦也是嫁了人的人了,却一直没聪明过,手段耍过来耍过去,也就只会这么几招。
  “谢谢孟侧妃的好意,本王妃心领了。”
  九娘颔首丢下这话,就往前走去。
  马车徐徐从她们身边越过,车里传来孟嫦曦十分委屈的声音。
  “……我也是好心,她怎么这种态度……”
  “侧妃娘娘,您别生气,这楚王妃就是个不容人的,你看如今外面谁不说她……”却是另外一个女声,大抵此人就是孟嫦曦身边的侍女。
  这主仆二人是合起伙来恶心九娘呢。
  小翠紧捏起袖下的拳头,九娘却是拍拍她的手:“好了,她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咱们若是生气了,岂不是刚好如了她的愿。”
  一侧随行的小内侍听到这话,微微的缩了下脖子。
  贵人们之间的机锋,像他们这些下等人是从来不敢搀和进去的,照今日这情形来看,恐怕宫里又会上演一出好戏。
  从永安门到内廷这段路并不短,坐车方需一刻多钟,步行的话需要的时间更久。
  九娘心中早有衡量,所以她的步伐一直是不疾不徐的,十分缓慢,却没有露出任何疲态。
  小翠两人懂武,也懂得保存体力的法门,走长路切忌急躁,不光脚下要稳,呼吸也不能乱,呼吸一旦乱了,就会越走越累。归咎于九娘两辈子都曾练过一段不短时间的舞,所以她深谙保存体力的法门。
  这一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才遥遥可见内廷的那道门楼。
  九娘拢了拢身上的织锦滚白狐毛边披风,让小翠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才继续往里行去。
  又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到了和鸾殿。
  九娘站在和鸾殿正殿下方的台基之下,静待宫人前去通报。
  和鸾殿中,此时十分热闹。
  后宫众嫔妃前来行过早礼之后,本是要各自散去的,今日倒是稀奇了,竟然都没离开。这个说和鸾殿里的地龙烧得真是暖和,留下陪皇后娘娘喝茶,顺便蹭点热气儿;那个说平日里呆在自己宫里甚是没趣,还不如留下和诸位姐姐妹妹凑凑热闹,最后竟在和鸾殿里开起茶会来,整个宫室里都是莺声燕语。
  萧皇后清楚这些嫔妃的心思,左不过是刘贵妃鼓动的,其他个别则是打着凑热闹的心态。她即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一个下马威,也不惧人前来看戏。
  不多时,赵王妃也来给皇后请安了,紧随其后的是齐王正侧两位妃子,成王妃和成王侧妃姗姗到来,赵王侧妃也跟来了,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大戏即将开锣,有人搭台,有人喝彩,有人起哄,这样才方显热闹。
  不信?
  你看那开场锣已经敲响了。
  听见有人来禀报楚王妃正在殿外等待传唤,宫室中静谧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莺声燕语声。
  刘贵妃今日难得热情,径自拉着萧皇后说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面喝茶,一面打着机锋,倒是不冷场。这上面两位都不冷场了,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冷场。大家各说各的,找相熟的闲聊,说说衣裳布料,说说新兴首饰花样,还有唠些儿女经的。
  萧皇后听到有人通传,含笑瞥了一眼下首处的刘贵妃,眉眼未抬。
  “没看见本宫正在和刘贵妃说话吗?让她等着。”
  前来通传的宫人应喏,便退下了。
  整个殿中若说有一个坐立不安的,那就是成王妃了。
  毕竟做了多年的姐妹,哪怕之间并不亲密,终归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多年。萧三娘看不出这其间的机锋,可她要听成王的话,既然成王让她来,她自然要来的。
  忘了提一句,其实成王本是没提起这事的,昨晚儿上在阮侧妃那里呆了一夜,今儿早上用膳时才和成王妃提了几句。
  成王妃知晓这是那阮侧妃挑唆的,自打阮侧妃进门,她与对方一直不怎么对付。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名门,成王又是亲表哥,阮侧妃也没折腾出来个什么花儿,只是私底下的一些小动作总是让人心堵。
  萧三娘也不过嫁进成王府半年之久,眼见的是清瘦了。
  孟嫦曦笑盈盈的坐在赵王妃身侧,瞅了成王妃一眼,柔声道:“这同样是出身兰陵萧氏,妾身看成王妃倒是一副大家做派,言行举止皆是我等楷模,怎生这楚王妃……”
  剩下的话并未说完,但配合了那声意味不明的呵呵声,众人皆知她的意思。
  赵王妃刘婉素来见不得孟嫦曦这副做派,可无奈赵王宠着对方,且这里是和鸾殿,她也不能当着人面便和孟嫦曦起了冲突,只能不屑在心,心里却想着回去怎么收拾对方,好扳回一城。
  成王妃正襟危坐的看着上首处,仿若未觉。她不搭腔,不代表有人也不搭腔。听了这话,坐在她身边的阮侧妃掩着嘴轻笑两声,道:“孟姐姐,你真是说笑了,这楚王妃哪能和我们家王妃相比,壳子是一样的,但不代表瓤子也是一样。”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只差明晃晃的说楚王妃是个贱婢养的了。
  所以说这人啊,不看队列,只看兴趣是否相投。这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若不是孟嫦曦头顶上冠了大大的一个‘赵’字,阮侧妃则是‘成’字,众人还真当她们是一家人呢。
  孟嫦曦第一次发现这个阮侧妃如此顺眼,浑然忘记了那次选妃宴自己被阮孟玲气得不轻之事。而阮孟玲也甚是得意,当年我要巴结你,如今你是皇子侧妃,我也是皇子侧妃,你还有什么瞧不起我的,还不是大家平起平坐在一起说话。
  两人聊得甚是投机,眼见有互换名帖以后一起喝茶聊天之势。
  和鸾殿外。
  廊下是一排朱红色柱子,门外站着两排宫娥,俱都是束手屏息而立,整个前庭静得有些异常。
  今儿个的天并不好,都这个时候了,还是灰压压的,似乎太阳并不打算露脸。
  寒风萧瑟,风势并不大,却鼓着劲往人衣裳里头钻。空气中蕴含着一股凉意,这股凉意越来越重,有经验的人俱都知晓,可能是要下雪了。
  下雪好啊,瑞雪兆丰年,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若是下成了,来年定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成。
  九娘算计了所有,唯独没算计到了今天可能会下雪。
  如今她只能盼望萧皇后还是要些脸面的,且不想和楚王闹太僵。她倒不是在意自己被磋磨,而是今天早上离开之时,楚王说了,让她不要玩大了,若不然他不介意亲自领她回来。
  其实这都是反话,他不过是不想她吃苦受罪。可九娘也想明白了,夫妻本是同命人,她既然当了这个楚王妃,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那些人她可以不动,她们也到不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但既然入了这个池子,总是要将池水给搅浑了,才有机可乘。
  一阵风吹来,随之而来的是细小的雪沫子。
  旁人还没有发现,小翠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微微的朝九娘这边靠来,低声道:“王妃,下雪了。”
  九娘垂眸肃立,轻声道:“无事,急什么,有人比我们更急。”
  ……
  这皇宫看似挺大,实则什么消息都传播得很快。
  尤其九娘这次入宫众人瞩目,和鸾殿发生的一切很快就被传至各处。
  东宫,芙蓉殿。
  阮灵儿面色怔忪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小宫人匆匆跑了进来,“外面下雪了。”
  香儿斥道:“下雪就下雪了,激动个什么。”
  挥退那小宫人,香儿来到阮灵儿身边,低声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着急,可您千万稳着,那边的浑水咱们可是蹚不得。且不说咱们如今处境本就艰难,即使您想做什么,也师出无名。这皇后娘娘想要惩治自己的儿媳妇,那是天要下雨阻止不了,除了当今陛下,谁敢说个不字。”
  “可……”
  “太子妃那边一直等着抓我们芙蓉殿的小辫子,此时可千万不能行差就错,让她抓了把柄。奴婢知晓您担心九娘子,可您想想之前咱们的处境,这好不容易才过好了一些。九娘子毕竟是钦封的楚王妃,皇后娘娘就是想惩治她,也不会做得太过的。”
  阮灵儿面色沧然,干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芙蓉殿这边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太子殿下隔三差五便会来看她……到底靠得什么,她心里明白,其实香儿心里也明白。只是不能说,也不敢说,尤其九娘成了楚王妃以后。
  她不敢去深究内里,只能佯装无事。可到底有没有事,她心里最清楚。
  “太子殿下现在在哪儿呢?”
  香儿面露犹豫,道:“殿下在东暖阁。”
  阮灵儿整整衣衫下摆,站了起来:“咱们去找太子殿下。”
  “娘娘——”
  阮灵儿勾唇笑了一笑,笑容浅得就像那外头正飘着的雪花,还没落地便融化了。“既然你也知晓咱们的日子好过了起来,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放过。太子殿下已经许久没来芙蓉殿了呢……”
  语调尾音微微上扬,轻而飘忽,似乎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其吹零散了。
  香儿嘴唇颤抖了一下,垂下眼脸。
  作者有话要说:  ps:昨天被锁的章节,终于解锁了。里头有个虫,夫妻敦伦,被面面打成夫妻伦敦啦,不过现在不敢改,怕又被锁了,o(╯□╰)o。
☆、第137章 117.42.0
  ==第135章==
  东宫,浩然殿,东暖阁。
  太子躺在紫檀雕福寿延绵的躺椅上,身上盖了一床雪白的狐皮褥子,双目半阖,似在小憩。地龙烧得暖暖的,不会太热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药香味。
  其实举凡是药的,又哪里会让人感觉到香,不过是太子讨厌药味儿,下面人便费尽心思调制了一种可以祛除药味儿的薰香,味道不浓也不淡,倒是极为好闻。
  福泰悄悄的走了进来,凑到太子身边,低声道:“殿下,阮侧妃求见。”
  “哦?”太子半掀眼帘。
  这阮侧妃素来深居简出,但凡不是必要,从来不踏出芙蓉殿半步。为人也柔顺知礼,今儿个也是出了蹊跷,竟然会来求见太子。听下面人通报上来,福泰还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确定不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不过想着处于东宫西面的和鸾殿,他到底还是有些明白今日阮侧妃为何如此破天荒。
  太子眸光闪了闪:“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便听到一阵衣角摩挲的窸窸窣窣声,阮灵儿俯身行礼。
  “殿下大安。”
  “起吧,福泰赐坐。”
  一张棉墩子被放在太子脚边,阮灵儿微微抿了下唇,便提着裙裾去了太子脚边坐下了。
  “殿下最近身子可还好?今儿个天气不美,外面下了雪,天比前几日更冷了,殿下可要万万保重身子。”
  最近这些日子,太子的身子比以往更弱了,尤其天气冷了下来,除了偶尔去一趟太子妃所在清然殿,甚少外出。阮灵儿也许久没有见到过太子了,今日一看,太子又比前段时间清瘦了不少,脸色更是白中泛青,神态萎靡。
  阮灵儿偷眼去看太子的侧脸。
  每次见到这样的太子,阮灵儿就忍不住一阵心疼泛上心尖儿。她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好的太子,为何上天竟是如此苛责他。若是上天允许的话,她愿意将自己的所有阳寿都折给他。
  喜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阮灵儿并不是很清楚,可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它已经存在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悄悄的隐在暗里偷了许多东西。她一面沾沾自喜沉溺在他温和的嗓音中,一面又内心愧疚不安日夜不得安眠。
  阮灵儿的眼波颤抖了起来,她并不喜欢这种颤抖的感觉,她怕眼中的东西流了出来。
  “怎么今日想起了来看孤?”
  阮灵儿抿了抿微微有些颤抖的唇,细声道:“妾身许久没有见到殿下了,想着殿下的身子,便不免有些挂念……”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终于说不下去。她能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殿、殿下,九娘她……”
  阮灵儿慌忙止住,不敢置信自己说了什么。明明是这么告诉香儿的,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却发现想的时候很容易,做起来却是很难。
  她究竟在干什么呢?她有那么好的心吗?她困在这一方天地里,连自保都很困难,她又什么资格去担心别人?
  很多时候阮灵儿觉得自己就像是饮鸩止渴,明知道有些行为不可以,却总是忍不住那么做着。那些琐事翻来覆去的讲,总有讲完的一日,她编不出来新的故事,怎么也编不出来,太子殿下果然不来看她了。
  她的心中有一种很苍凉的明悟,有时候甚至忍不住会悄悄的妒忌九娘,她想九娘知道这一切吗,知道殿下对她……后面那些她是万万不敢想下去,因为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她的心会被疯狂的嫉妒撕碎……
  “九娘?你是说萧家的萧九娘?”
  阮灵儿面色苍白,强撑着笑:“是啊,就是她,妾身的好友。”
  “她怎么了?”
  阮灵儿低低的埋着脑袋,半响都说不出来话来,太子从上方望她的眼神很奇怪,隐隐有着怜悯又有些怜惜。
  太子将视线拉开,**到福泰身上:“你来说说看。”
  福泰弯下腰,很快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太子。
  太子隐隐有些喟叹,视线再度**到阮灵儿身上,“你是担心她?想来向孤求助?”
  阮灵儿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用力的点点头,憋住自己的眼泪。
  是的,她是担心九娘的,她并不是想利用她什么。
  太子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你倒是个好心的,只是这种事不适宜东宫这边插手。”
  阮灵儿猛地抬起头来,因为用力太猛,含在眼眶中的泪水迸溅了出来:“殿下,九娘她是个好人,她并不是像外面所讲的那样。”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举有些不妥,又匆忙低下头来,“以前妾身还没进东宫之时,她帮了妾身很多……”
  太子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阮灵儿蜷在膝上的双手,“且等等吧,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阮灵儿觉得手上很烫,她猛地一瑟缩,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滴在了方才太子细瘦的手指仅停留了须臾的地方。
  *
  雪,开始慢慢的大了起来。
  从细碎的雪沫子,到一颗一颗细小的雪子,起开始稀疏,渐渐的密了起来。小翠眯了眯眼睛,帮九娘将头上的风帽又往下拢了拢。
  “王妃,咱们还要等吗?”
  九娘没有说话,只是藏在披风下的腰杆不禁的又直了直。
  就如同九娘所说,有人比她更急。
  萧皇后一起先打得主意非常明显,那就是要给九娘一个下马威。不光是为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也是惩罚她没将萧家放在眼中,没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中。
  她要告诉她不管她去了哪儿,嫁给了谁,她都是萧家人,都逃不过她手掌心。
  但萧皇后并未打算做太过格,毕竟她是皇后,受万众瞩目,一言一行都要经得起考量,且她不能将楚王给得罪狠了。这也是为何萧皇后会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九娘自己做得太过,才会借机发作。
  萧皇后占着大义,所以让九娘吃一下苦头,也是能说过去的。
  可如今她却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望着刘贵妃脸上的笑,萧皇后笑容下隐藏着僵硬。
  这一会儿的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女人与女人之间打机锋,总是那么看似随意,实则内里隐藏着无数刀枪剑棍。萧皇后借口说正在和刘贵妃说话,让楚王妃先在外面候着,刘贵妃就真的开始拉着她说话了。不光是刘贵妃,还有几个位分或高或低的妃子们,一人一句,软言温语,将萧皇后给高高的架了起来。
  刘贵妃趁机敲打了两个儿媳妇,话里话外都是拿着萧皇后的‘深明大义’来说话,话虽是这个话,但话音可不是,让人放在心里品味一下,大抵便明白了刘贵妃的意思。
  这刘贵妃是想将萧皇后架起来放在火上烤啊,依附刘贵妃的自然蜂拥而上,想替萧皇后说上几句的,无奈身份不够,且又有刘贵妃这尊大佛杵在那儿,两人又是说的婆媳经,谁敢不识趣的往上凑,又不是傻了。
  和鸾殿里服侍的宫人,不时走进又走出,虽这些动作并不显,到底还是纳入了有心人的眼底。
  就如同之前所说,唱大戏就是要人多热闹,有人搭台,有人喝彩,有人起哄,才更显精彩。
  如今这戏台子都给搭起来了,萧皇后想不往下唱下去都难。
  至于怎么唱?你既然想唱戏,肯定是要唱大家都喜欢听的,若不然文不对题,甭怪众人掀了你的戏台子。
  碧鸢几次想插话进去,都被刘贵妃从中给打断了。
  萧皇后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又紧,在心中估摸了下时间,觉得站这一会儿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遂安下心来又继续和刘贵妃打机锋。
  碧鸢心中大急,想提醒萧皇后外面不光下雪了,且雪势越来越大,却根本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不禁有些气馁,又想楚王妃身子大概没那么弱吧,这雪又不是雨,淋一下也没什么的,且那楚王妃也是穿了披风的。
  就在这时候,一名宫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皇后娘娘,不好了,楚王妃她晕倒了!”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
  萧皇后板着脸将众人都给遣散了,有那几个不识趣还想留下来的看热闹的,俱都被她斥走。
  倒是刘贵妃一改方才亲热的态度,果断离开了。其实也是可以想象的到的,刘贵妃在宫里的势力自来不差,若论耳目聪敏,她也算是其一,自是坐在她寝宫里便能知晓接下来情形。
  萧皇后不禁有些后悔。
  若是方才她便不顾颜面遣散众人,想必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做婆母的拿捏一下儿媳妇可以,但把人给拿捏晕了,就不得不让人惊诧了。且外面还下着大雪,萧皇后不禁瞪了和鸾殿一众宫人内侍一眼,怎么没人来告诉她这件事。
  她也不想想别人总要有机会啊,这天气变化谁能预料的到,且方才殿中那么多人,总不能进来个人急慌慌的喊外面下雪了,萧皇后要给楚王妃一个下马威,这么叫唤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萧皇后其实没想干什么,只是个纸老虎吗。
  “都杵着干吗?将人抬到偏殿去,再命人去请太医。”
  “回娘娘的话,人已经安置去了偏殿,太医也命人去请了。”
  碧鸢自来做事周密,早在萧皇后斥退众人那会儿,便一并安排妥当了。
  萧皇后心下松了一口气,对碧鸢赞赏的点点头,准备去看那萧九娘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若是假晕,这次定不饶她。
  其实萧皇后已经认定九娘是做戏了,她在后宫呆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花样手段没见识过,在她面前玩这种手段,无疑是班门弄斧。她已经计划好待会儿要怎么让那楚王妃有苦说不出了,不过她不会太折腾她,只会软硬皆施,有了这么好一个把柄捏在手里,再加上一个婆母与姑母的身份压着,就不信她不任凭她摆布。
  这时,又匆匆忙忙奔进来一名内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之色。
  “皇后娘娘,阮总管来了,同行还有一名太医,已经往偏殿那处去了。”
  阮总管,能被这么称呼的只有内侍监大总管,承元帝身边的得脸人阮荣海无疑了。
  萧皇后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承元帝会知道这事她并不诧异,可他这么快就知道且还派来一名太医,就不得不让她惊疑了。
  萧皇后顾不得多想,急急忙忙往偏殿那处走去。
  到了之后,阮荣海带来的太医已经在为九娘把脉了。小翠和小灿两人杵在一旁惶恐不安的哭着,为整个肃穆的气氛又增添了一抹悲凉之色。
  阮荣海对萧皇后行了个礼,方才站直了身子:“陛下听闻楚王妃晕倒,特意命奴婢带了太医前来看看。”
  萧皇后僵着脖子,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不多时,太医便把完脉了,起身转过脸,对阮荣海和萧皇后拱了拱手。
  “楚王妃身子本就虚……”
  “王妃当年为了救楚王殿下,在水里泡久了,便留下了病根。”小翠哽咽道。
  太医点点头。
  “本来底子就差,近期似乎受过一次重伤……”
  “王妃去年的时候受过一次重伤,当时昏迷了很久,也不知是哪个短寿的对我家王妃下手,怎么这么狠心啊,简直是丧尽天良……”小翠又插言。
  那老太医不禁怔了怔,尴尬的呛咳了一声。
  碧鸢出声斥道:“你这侍女怎么如此不懂事,太医和皇后娘娘与阮总管说话,容得了你插嘴。”
  小翠委屈的垂下头来,阮荣海打着圆场:“行了,她也是太过担忧楚王妃的缘故。”
  太医继续道:“王妃本就气血两虚,要好生养着,这番一受凉,才会受不住的晕过去。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待老臣开上一副方子,吃上几贴药便没事了。不过日后千万得注意,可万万再劳累折腾不得。”
  “劳烦马太医了,咱家这便同您一起去抓药,小云子你留下来看着些楚王妃。”阮荣海又侧首对萧皇后道:“就劳烦皇后娘娘暂且照顾楚王妃了,陛下那边还等着奴婢回话。”
  萧皇后点点头,绣着凤纹的广袖下拳头紧握,染着丹寇的长甲扎了手也不自觉。
  总是这样,他从来就没有尊重过自己。哪怕她此举有些失当,可她乃是六宫之主的皇后,掌管着后宫一应大小事务,他即使心中不满,也不该如此不给她体面。可他偏偏就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眼中,不是不闻不问,就是越俎代庖,将她放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却偏偏弄个刘贵妃分了后宫主事权来恶心她……
  其实早就应该明白了不是吗?在他心目中,她从来不应该是皇后,他心目中的皇后只有那个人……
  “娘娘。”
  不知何时阮荣海和马太医已经离开了,碧鸢的声音打断萧皇后的沉思。
  她环视了一下整间宫室,眼神在扫到床榻那处时,紧缩了一下,在看到床榻一旁立着的内侍小云子以后,眼眸里染了上一丝不显的恼色。
  瞧瞧,这是在防着她呢!若是没有承元帝的交代,向来不喜沾染是非的阮荣海绝不会如此干。
  “你们好好照顾楚王妃,待其醒来之后,禀给本宫。”萧皇后给了碧鸢一个眼色,便带着一众宫人内侍离去了。
  碧鸢明白这个眼色是什么意思,事已至此,她们是什么都做不了了,甚至要帮着小云子看好楚王妃,免得有人借机在和鸾殿中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
  楚王妃在和鸾殿前晕倒的事,刚在宫中传开。众人还来不及思索什么,楚王殿下便入宫了。
  紫宸殿中,承元帝问阮荣海:“楚王将人接走了?”
  “回陛下的话,楚王殿下从紫宸殿里出来,便去了和鸾殿,这会儿大抵已经在出宫的路上了。”
  承元帝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马太医怎么说?”
  阮荣海自眼皮子低下偷偷看了承元帝一眼,道:“楚王妃是真晕,并不是装的,且楚王妃的身子骨确实不大好。”
  “让他嘴闭紧,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承元帝的脸色晦暗莫名,哼笑了一声:“倒是让朕给他们擦起了屁股……这老五倒是个情种,不过是不是个情种倒没有什么关系,他明白朕的意思就好……”
  阮荣海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去,巴不得此时的自己没有长耳朵。
  ……
  出宫的马车上,楚王的脸色十分难看。
  明明九娘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楚王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平静中隐藏着一股暴怒,就像那掩在冰层下的熔岩,可能只是一眨眼便会喷涌出来,毁灭一切。
  “本王之前对你说了什么,你倒是胆子肥了,竟然玩起苦肉计来。”
  九娘扣了扣手指:“其实也不算是苦肉计,我准备的齐全呢,怀里揣着手炉,披风也比较厚实……”
  “学会犟嘴了?”
  嘴里虽是这么说,手却是将人拉了过来,伸进披风里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凉,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手炉来,塞进她的手里。
  “这么一来以后一劳永逸了,她忌惮我身子骨差,且父皇那边的态度那么明显,以后大概是再也不敢做什么幺蛾子了。”别说幺蛾子了,估计以后重话都不会对她说一句。
  “让她忌惮的手段可以有很多。”
  九娘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这样是最简单的。”
  有承元帝那个大靠山可以用,何必迂回那么麻烦,承元帝是整个皇宫里最大的那尊佛,他袒护的态度摆出来,以后明面上谁敢再来找她的岔。
  可谁能想到承元帝之所以会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并不是因为偏爱楚王,也不是因为对九娘另眼相看,竟是因为那样隐晦的一个原因。
  一面在表面上赋予楚王无上的权利,似乎极为宠爱这个儿子,一面挖尽心思钳制对方,不惜指了一个‘子嗣有碍’的女子给其做正妃,甚至极力帮着对方隐藏这项事实。
  这是伪善吗?
  也许,帝王的心思永远那么的难测。
  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冰冷且残酷,可谁也没说他们不能反向利用。没道理让他们吃苦受累遭受明枪暗箭,还不能说出口。既然如此,该给的好处,也是得给的吧。所以九娘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她知道承元帝不会坐视不管,她晕倒是小,和鸾殿必然会请太医来,所以承元帝干脆连太医都帮着给准备了。
  她需要的只是承元帝的一个态度。
  承元帝如此关心这个儿媳妇,肯定不是看九娘的面子,那么不用说肯定是看着楚王。
  赵王一系和成王一系那边会如何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楚王沉默了一路,九娘也不知他到底在气什么。
  回了府后,楚王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九娘先泡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澡,之后被灌了碗姜汤,刘太医也被请来把脉了,确定没什么事了,楚王的臭脸才好了那么一点。
  有时候很多事情不用说,只用做,便能看清楚其中包含的许多含义。
  所以他不是在气她擅作主张,而是在…心疼她吧……
  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王四郎不是没有关心过她,可他的很多关心,怎么说呢,似乎总是浮于表面上的。他会对她说各种各样的好听的、体贴的话,却从来想不起来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九娘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她觉得那样便是关怀了,可现在才发现不是。尤其是楚王这般冷硬无情的性子,做出这一切来,才让九娘尤其感动。
  她的心软得像一团棉花,只是轻轻一戳便能凹陷下去,嘴角含着一抹笑,似乎只要一个不防,便能飘得很远。
  九娘去了楚王身边,偎在他胳膊上,声音柔柔的小小的,道:“夫君,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楚王看她乖顺的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兽,心里憋着的那一股气不自觉便消失了。就算明知道她心思狡诈,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很多时候所表现的面孔,很可能都是装出来的,却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他能明白自打那天晚上之后,她便变了许多。
  若说之前她从来是被动的接受自己强势给予的一切,而现在的她似乎主动了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自己从此以后便不再是孤单的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ps:此乃存稿箱发射,面面今天去逛街,要准备好多好多宝宝要用的东西,还有产妇待产用的也要提前准备,脑袋都是大的。不过时间还早,慢慢弄吧。
☆、第138章 117.42.0
  ==第136章==
  太子既然留心了,关于和鸾殿那边的消息便接二连三传到了东宫。
  太子这段时间精神一直恹恹的,难得如此有兴致,下面人更是尽心尽力想讨他欢心。从今儿一早上众嫔妃前去和鸾殿行早礼,刘贵妃等人合伙将萧皇后架在火上烤,到楚王妃在和鸾殿前晕倒,承元帝命阮荣海带着太医前来替楚王妃看诊,一直讲到最后楚王亲自进宫将楚王妃接走。
  这一出又一出,从东宫小内侍口里讲出来简直可以媲美‘兴德班’的大戏,整个过程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让人赞叹不止。
  听完之后,太子击掌一下,笑道:“这萧九娘果然不是个简单的,没有辜负孤对她的期望。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最后这句话是问阮灵儿的。
  她本是听见九娘被楚王接出宫,替对方松了一口气,并由衷的露出一抹笑容,却听到这么一句,笑容不禁勉强起来。
  “九娘一直很厉害,妾身很佩服她……”
  这时,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抬眼望了一眼坐在棉墩子上的阮灵儿,踟蹰道:“殿下,清然殿那边来传话,说、说太子妃娘娘身体有些不适,还望、还望……”
  “还望孤去看她?”太子扯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阮灵儿心中分外不是滋味,却还是站了起来,道:“既然殿下还有事,妾身就告退了……”
  太子抬手制住了她的动作,看了福泰一眼。
  福泰上前拎着那小内侍耳朵,便走出去了,直到门外才骂道:“你个没有眼力界儿的,你到底是殿下的奴才,还是清然殿那边的奴才?去告诉来禀报的人,殿下刚服了药,这会儿没功夫去清然殿。”
  小内侍也十分委屈,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福爷爷,咱不也是给人传话吗,往日里不也是不拘着将话传上来。”
  “都说是往日里了,这会儿和往日相同?”福泰朝里面望了一眼。
  “以往太子妃也不是没用过这招从别处截人……”那内侍小声咕哝。
  福泰一脚便踢了上去:“你小子还学会犟嘴了?”
  小内侍一面讨饶,一面露出巴结的笑容:“奴婢哪敢跟福爷爷犟嘴,奴婢这便去回了清然殿那边来人的话。”
  话音刚落下,人便一溜烟的跑了。
  福泰抬眼望了望殿门外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雪止不住的下着,无边无尽。
  殿下这是不耐烦了啊,这清然殿早晚将殿下的耐心耗尽。这不,就来了!耗尽了也好,陛下的心思其实福泰心里也赞同,总不能就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喽,是清然殿那边没有福气,不怨殿下,真得不怨……
  殿下够仁至义尽了!
  想着还在暖阁里呆着的阮侧妃,福泰心中升起想推她一把的想法,难得殿下对人另眼相看几分,说不定清然殿那边没有的福气,芙蓉殿便有了呢?
  终归究底,福泰也希望听到东宫里有婴儿的哭声响起……
  *
  清然殿
  太子妃王嫣儿听到下面人的传话,广袖一拂,案几上那套青釉缠枝莲茶盏便跌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碎片。
  青儿心疼的望着地上的碎片,一整套的茶具碎这么一个,就算是整套都报废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太子妃的脾气是越来越难坏了。
  “这是在骗傻子呢,当本宫不知道那**在里头?”
  红儿赶忙挥挥手让来禀话的小宫娥退下,又去了太子妃的身边,劝道:“娘娘,这种话可不能拿出来说,小心隔墙有耳啊。”
  “怎么他敢做,还怕我说?”
  红儿和青儿俱都露出惶恐的神色,青儿疾步去关了殿门,红儿则是劝道:“娘娘,您就算不考虑奴婢二人的小命,您也想想您自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不是在外面,这是在宫里,这是东宫……”
  “雷霆雨露皆君恩……”太子妃红着眼眶,低语喃喃:“娘啊,你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将嫣儿嫁到宫里来……”
  青儿走回来,望了主子一眼,心中也难掩酸涩。
  她从小跟在太子妃身边侍候,是一步步看见当年那个柔顺懂礼的小娘子,在嫁入东宫以后,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怨谁呢?怨太子殿下?
  青儿心里明白太子殿下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明明陛下那么急迫,太子却一力挡在前来,不让任何埋怨落到太子妃面前来,甚至东宫明明进人了,还是名正言顺有品级的,却至今也未听到有太子与那几人圆房的消息传出。
  太子身子骨不好,日日调养,调养得当了便是歇在清然殿这边,可太子妃她就是怀不上。请了那么多太医,吃了那么多药,不光太子吃,太子妃也是日日抱着汤药灌着,太医们也说了,两个都没有问题,可就是没有好消息传出……
  究竟怨谁呢?
  大概只能怨命吧。
  青儿恍惚的想着,那边红儿依旧苦口婆心的劝着:“……娘娘,你千万不要多想,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咱们该打探的也打探过了,殿下也就是找阮侧妃说说话而已,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您千万不要慌,一慌就乱了阵脚……”
  她不慌,可是怎么能够不慌呢?
  每当听到太子那边有什么异动,她的心就像是荒芜的坟头上长满了草……
  *
  阮灵儿又在那棉墩子上坐了下来,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
  大抵是殿下又想听她讲故事了,可是她实在没有故事可说。
  这么想着,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平日里呆在芙蓉殿都在干什么?孤听说你很少出门。”
  阮灵儿愣了一下,小声答道:“妾身本就喜静,所以甚少出门走动,平日里在芙蓉殿大多都是看书打发时间。”
  “都看些什么书?”
  阮灵儿心里有些紧张,这还是第一次太子殿下与她聊关于她自己的事。
  “都是些没什么趣儿的书,妾身没入宫之前,在国子监念书,妾身笨,功课总是学不好,所以没有什么时间看杂书,大多都是学里要考试的书。后来进宫了,因为舍不得,就把以前用过的书都带了进来,没事儿的时候拿来翻一翻,也能打发一些时间的。”
  太子的声音有些怅然:“若不是入宫,大抵你如今依旧在国子监念书吧。”
  阮灵儿抿了抿微微有些发干的唇,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怎么?”太子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很快他就会意了过来,“也是,像你这个年纪,即使没有嫁进东宫来,也是要议亲了。”
  “也不算是吧……”阮灵儿垂着头,纤白的手指顺了顺裙摆,“其实就算没有嫁进东宫来,妾身这会儿也不会议亲,妾身原本打算入宫做女官的。”
  “女官?”
  太子更觉得不可思议了,他也算看人不差,这阮灵儿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进到这宫里来。进宫做女官,那不是羊入虎口?
  “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阮灵儿顿了顿,到底天性柔顺的性格,让她并没有想隐瞒的心思,且她也欢喜讲自己的事情给太子殿下听。甭管是好的事情,还是坏的事情。
  福泰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这更加坚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
  冬日的白天总是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转眼天便黑了。
  青儿红儿轮番上阵,这才暂且将太子妃安抚下来。其实也不算是她们安抚的,太子妃这阵子精神状态不好,所以太医所开的药中大多含着安眠的成分。太子妃闹腾了一阵,便累了,之后便歇下了。
  这一睡便睡到了天黑,着实让青儿和红儿松了一口气。
  一觉醒来,太子妃的精神眼见好了一些,红儿问她晚膳想用些什么,她还难得有兴致的点了两个菜。见此,清然殿里服侍的人恨不得给菩萨多上两柱香,待见到端进去的晚膳用了不少下去,所有人面上都不禁露出了几分喜色。
  可这笑容还挂上多大会儿,一个不好的消息便传来了——
  芙蓉殿那位不光被太子留了晚膳,还被留了宿。
  内殿中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以及一阵阵伤心欲绝的哭声。之后,太子妃身边贴身大侍女急匆匆的出了来,安排人去浩然殿传话。
  不用说,又是老一套。
  可之前白天那会儿都被挡了回来,这会儿会有用吗?
  所有人心里都很茫然,直到去传话的人垂头丧气的回来,众人才知晓,这次真是挡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紫宸殿那边便派人来了,是内侍监大总管阮荣海亲自带着尚寝局里的人来的。
  来干什么,自是不用说,验元帕。
  待消息传回紫宸殿,紧接着便有一连串的赏赐赏了下来,一路直接送到了芙蓉殿。
  不多时,阖宫上下都知道了这一‘好消息’。
  当然,这一好消息是针对承元帝而言,对于其他人是不是,那就不知道了。
  *
  这一好消息自然也送去了楚王府,楚王接到禀报后,面色沉凝。
  他挥手让人来人退下,望着虚无中皇宫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回了内室。
  所以说这人啊,是不能随便胡说的,前面九娘在皇宫里装晕装病演了那么一出戏,回到楚王府后,白天还挺好,当晚便开始发起热来。
  半夜里烧得昏昏沉沉,将处在睡梦中的楚王烫醒,之后正院便灯火大作,又是请太医又是熬药,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
  九娘蜷缩在被子里,小脸儿烧得红红的,人也没有睡着,就是极为没有精神,像是被风摧残了的花骨朵。楚王来到榻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本来今日打算出去办事的,眼见是不能出门了,索性便褪了外裳,上了榻。
  将人拢抱在怀里,可以感觉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楚王看她可怜的样子,又是恨又是心疼。
  “让你作!”
  九娘抽抽鼻子,觉得自己好委屈啊。
  上辈子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铁人,什么病痛完全跟她扯不上任何关系。这辈子也不知是不是要将上辈子没有生过的病补上,自打认知了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她便和汤药结下了不解之缘。
  治病的药,补身子的药,调养身子的药,日日少不了。好点儿一日喝一盅,不好的话一日照三餐的喝。
  九娘觉得自己苦啊,就像是被泡在药罐子里头。
  可能是因为生了病,身体难受,心灵也特别脆弱。九娘听到这话后,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连盹儿都不带打的。
  “我这是为谁,还不是为了咱们,你竟然还凶我!”
  上辈子不知道娇气为何物的九娘,这辈子似乎也学会了娇气,而她所有的娇气似乎全部用在了面前这人身上。
  到底为何会如此呢?
  平日里九娘从来不会去想这个问题,甚至态度是回避的,她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时,便这样了。可能出于惯性思维,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多时候是装出来的。可这会儿当她见眼前这个男人板着脸哄她时,突然恍然大悟——
  之所以不流眼泪,是因为没人在意。当有人在意时,才会泛滥成灾。
  九娘哭得更凶了,稀里哗啦的。
  隔着一道屏风,外面的莲枝莲芳几个恨不得当即便冲进来。
  是吵架了,还是……
  肯定是殿下欺负娘子了,若不然娘子怎会哭得如此惨,她们可从来没有见过娘子哭成这副惨样。却被小翠给拉住了,冲她们摇了摇头。
  外面如坐针毡,里面楚王也是如坐针毡。
  他也是第一次见九娘哭成这副模样,楚王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天绝人寰的坏事。往常还会哄两句的,这会儿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九娘好好的哭了一场,才将脸在楚王衣襟上蹭了一蹭。蹭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她便伸手去摸自己额头,哼唧了一声:“头疼。”
  “去传刘太医。”
  里面的声音又急又怒,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听见小翠的声音响起:“殿下,已经命人去了。”
  小翠的声音中隐隐带了几分焦急,大抵也以为九娘的病怎么了,只是碍于没人传唤,也不敢闯进来。
  不多时,刘太医便被人急冲冲拽了过来。
  一阵手忙脚乱中,楚王面色僵硬,刘太医面色疑虑,九娘却是有几分心虚。只是头疼这事,可是不好诊断的,且九娘本就病着,自然是归咎于发热。
  听着床帐外,楚王询问刘太医的声音,缩在榻上的九娘嘴角浅浅的勾起一抹笑。
  *
  莲芳觉得自家王妃变了。
  到底是哪儿变了说不上来,倒是王妃和殿下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莲芳也是随着九娘嫁入楚王府后,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也可以这样。
  她见过相敬如宾的夫妻,见过两者之间仿若是仇人的夫妻,见过成日里被琐碎之事磨砺得麻木不仁的夫妻,但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
  明明殿下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甚至很多时间都是不笑的,但待王妃却甚是体贴。喂药,擦身,也不避讳着些,换着一般大户人家的夫人生了病,都是交给下人侍候的,为了怕把病过给男主子,都会将彼此隔开。男主子来探望,也只是问问便走了,更不用说像这样日日同食,夜夜同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莲芳觉得自家王妃应该好了。可既然殿下都说还没好,那就没好吧。
  深褐色的汤药缭绕的冒着白烟,盛在青花白瓷碗中,看起来倒没有本身那么面目可憎。
  九娘闻着这股药味儿就够了,但还是扭曲着脸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找了个空歇,九娘道:“其实我已经好了。”
  楚王瞥了她一眼,用玉匙舀了一勺药汁,递了过去,“听刘太医的。”
  这种对话已经进行过数回,每每楚王都挡了回去,无奈九娘却还是不死心,每次喝药都要提上一回。好不容易一碗药喝完,楚王从莲芳手里所端的描金托盘上,持起一碟蜜渍梅子,递了过去,九娘捻起一个塞进口中,才感觉嘴里舒服了些。
  “过两日咱们便去温泉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其实楚王早有这个打算,无奈九娘生了一场病拖延了行程。
  九娘这才忆起每年到了冬日里,楚王都会借着腿疾去温泉庄子上住上一段时间,今年恐怕也是不能例外的,毕竟该做的戏还是得做。想起那庄子上的温泉和梅林,九娘到底是起了一些兴致,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来。
  “这几日你生病,还有一事没与你说,你那好友阮灵儿和太子圆房了。”
  九娘一愣,有些不明白楚王为何会说这个,“她嫁进东宫那么久了,不是早该……”
  很快她便意识到不对,楚王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会说起这个,肯定是有其原因的。
  她望了一旁的莲芳小翠一眼,挥挥手让她们都下去,莲芳和小翠两人轻手轻脚的收捡了药碗,便鱼贯退下了。
  “殿下,你的意思是阮灵儿嫁入东宫这么久,其实一直没和太子殿下圆房?”
  “不光是她,其他几个也是。”
  九娘面露沉吟之色,大脑快速转动着。
  为何会如此呢?
  要知道承元帝的打算可是世人皆知,巴不得东宫能生出个小皇孙来,借着众皇子大婚给东宫进人,且是赶在几位皇子大婚前头,便能感觉出他的急切和刻意。
  可为何那几个新人入门,太子竟然一直没和她们圆房,这不是与承元帝的想法背道而驰?
  难道太子是故意不听承元帝的?
  不会不会,太子和承元帝父子情深,两辈子都是如此,且太子恐怕也明白自己处境,有承元帝这个靠山在前面铺路,他不过是生个儿子的事罢了,怎可能会不去听从。
  那就是太子不能人道了?
  其实这个想法上辈子九娘便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从楚王的表现来看并不是如此,似乎真就是生不出来。
  上辈子九娘对东宫的事所知甚少,除了太子妃王嫣儿,太子东宫还有没有其他姬妾,她并不得知,她只知道从始至终太子都没能生出一个孩子来,若不然最后承元帝也不会心死将皇位传给楚王。
  只是那皇位真是承元帝心甘情愿传给楚王的吗?上辈子九娘早早便离开了楚王,嫁人去过自己安宁的日子。对于外间的一切事务,她俱刻意去回避了,只知道长安城内似乎经过了一场大乱,之后楚王便登基了。当时大家都说是逆王谋反,至于楚王在其中有没有做什么,虽然九娘并不知晓,但她肯定楚王在其间定是做了什么。
  九娘不禁感觉有些头疼起来,为何她上辈子竟然没有关注这些事情,若不然此时也不会完全没有思路。
  九娘的思绪已经完全飘离了本来应该的方向,楚王看着她的脸色,眸光闪了闪,仿若未觉道:“太子由于身体原因,一直不能人道,不过太医院那些太医也不是摆设,倒是将这个问题暂时解决了。”
  暂时?
  九娘瞥了楚王一眼,问:“有弊端?”
  “这是肯定的,强行逆转必然会付出一些代价。”
  “这也是为何太子身体会越来越差的原因?”
  楚王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九娘见过太子三次,初回长安是一次,选妃宴上又是一次,再然后就是她嫁进门进宫面圣那一次了。一次比一次让九娘觉得触目惊心,若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太子只是一个面带病色的消瘦男子,后面这两次就完全成了一个久卧病床的病秧子了,尤其前些日子那次,太子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头,让人看了惊心不已。
  九娘不禁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
  太子的身子本就差,却还要下狼虎之药,那不是拿着太子的小命在换那个莫须有的小皇孙吗?承元帝他明白这项事实吗?还是这件事本就是他所主导……
  那可是太子,是承元帝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太子,不是赵王楚王这几个承元帝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儿子,他怎么舍得?!
  “只是这与他和阮灵儿圆房有什么关系?”
  这块田种不出来粮食,换块儿田种不是正常想法吗?
  楚王窒了窒,将太子的心结以及东宫那边的境况,俱都给九娘讲诉了一遍。九娘听完,倒是对太子的心性颇为赞赏,能做到这一切的男子,世间又有几个?他能坚持这么久,已属极难。只是她依旧没想出来,这和楚王特意提起阮灵儿之事有什么关系。
  九娘突然脑海里灵光一现,眼眸瞠大,瞳孔却是紧缩。
  这夫妻两个人在一起,生不出来孩子,可不一定就是男人的问题。尤其在当下,成婚多年未孕,一般都会被归咎于女子的问题。九娘之所以没想到这点,也是因为她被太子身子不好、不能人道,这些想法给带歪了,既然承元帝敢舀着太子的身体做赌注,肯定是有一定把握的,不说十成十,至少有五六分。
  谁能说不是太子妃的原因呢?要知道东宫那处万众瞩目,私底下不想让东宫诞子的人不知几许,楚王府这边已经够不招人眼了,却还是不停的有人想插手进来害她,东宫那边怎么可能会没有?
  也许王嫣儿早就遭了暗手,只是别人都不知道罢了,这里头可能是赵王一系下手,也可能是成王,说不定也有楚王。
  九娘忍不住看了楚王一眼。
  论储位之争,其实最大的拦路虎便是太子,太子如今这种情况想要继承大统是不可能了,若太子不能诞子,那么未来继承大统的即位人只会是在赵王成王楚王之中选一。
  所以说不光赵王成王不想看见东宫诞子,恐怕楚王也是不愿意的,即使明面上太子与楚王两者的关系一向很好。
  那么他对她提起这件事的原因是?
  九娘深深的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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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7章==
  她曾经担忧过的事,终于发生了。
  因着早就有心理准备,九娘虽心情有些复杂,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只是——
  九娘忍不住顺了顺手下的被面,抬头问:“殿下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楚王的面色依旧如昔,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听到这话,他瞥了九娘一眼,道:“本王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
  也是,以楚王的手段又怎么可能会用得着她去出手。他所谓的提醒大概是这其中的关窍点给自己,让自己以后酌量与阮灵儿的交往。
  九娘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更为苦涩,左不过已经回不到从前,幸好她还有一个程雯婧。
  “我懂。”九娘点点头。
  喝了药,九娘很快困意就上来了,见九娘睡下后,楚王才离了这处。
  去了内书房,楚王先看了几封下面送上了的密信,突然抬头对常顺道:“太子和那阮灵儿的事,不要在王妃面前说漏了嘴。”
  常顺一愣,很快便点了点头。
  对于东宫那处,楚王其实一直没有放松过。里面所发生的大小事,俱都事无巨细的报了上来。所以对阮灵儿之前的一些行举,楚王是了然在心的。
  只是当时看着不显,且九娘那时候虽没有嫁过来,但名分上已经是楚王妃了,所以楚王一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这一次,那个貌似怯弱实则也颇有心计的女人又一次拿着九娘当筏子,去接近太子,且如愿让太子与她圆房,楚王心里潜藏了许久的疙瘩才终于浮上来。
  太子是什么时候对九娘上心的呢?是在那次承元帝提出要将萧九娘立为太子侧妃之时?楚王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有一人对他怀中的小人儿动了心。
  可楚王又觉得不是,他觉得太子没有理由会对九娘动什么心思,两人才不过寥寥见了数面,见面之时也未曾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可他为何会对九娘的事情如此上心?难道真是只想听故事吗?
  楚王自认算无遗漏,有时候也挺摸不清这个皇兄的怪异心思。
  *
  东宫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宫里表面上似乎一派安然,实则内里机锋只有那有些人才知道。
  不管怎么说,现如今大家的目光俱是聚集在了东宫,这阵子暗里斗得不亦乐乎的赵王和成王,终于消停下来,包括萧皇后和刘贵妃,私下里也收敛了各自的小动作,大抵是报着暂且休战一致对外的心思。
  就在这当头,楚王因为腿疾要去温泉庄子上修养一阵子,同行的还有楚王妃,倒是没有搀和进来。对这个儿子的识趣,承元帝表示非常满意,同时看赵王和成王两人的目光也更加冷厉。
  在温泉庄子上的日子,十分悠闲。
  每日九娘什么都不用管,只用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操心今日吃什么就行了。楚王也一派悠闲的意味,但九娘知晓楚王其实并不闲,每日都有各路密信公文送过来,楚王虽是出了长安城,但对长安城里的一切并没有放松。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进入了腊月,离开了长安城一个多月,也是时候该回府了。
  慢慢悠悠的收捡行装,终于赶在腊八这一日之前,楚王夫妇二人回到了楚王府。接下来的时间便全是忙碌了,临近年关,府中有许多事务都要处理,虽说下面有孙一几个看着,但九娘这边也是不能放松的。
  毕竟这是她嫁进来所过的第一个新年,府中上下的打赏,裁制新衣,各处送来的账目归拢,以及府上属官幕僚护卫统领等一干人的年礼,这些俱都需要九娘去操心。毕竟别人干了一年到头,作为主子的总要表示,怎么表示,表示多少,这里面都是一门学问。东西可能看起来并不重,但这里头代表着楚王的一份器重。收买人心,在任何时候都是少不了的。
  同时,也有一车车年礼从各处往楚王府送来,有长安城里的,也有其他各地的,作为最上册的顶尖所在,楚王这些年所培养出来的门人与附庸从来不少。
  这还是九娘第一次见到如此大张旗鼓的送礼,说是送年礼,但里面除了各地特产,更多却是一些金银珍奇等物。孙一几个抽调了一大批人手负责这些,一箱箱一筐筐的东西往楚王府里抬着,九娘即是愕然又有些惊恐。
  最后还是在楚王的点拨下才明白,作为承元帝为太子准备的一把刀,自然越锋利越好。一个没有‘未来’的残废,日里兢兢业业为承元帝为朝廷办事,他图得是什么?不是女色,自然就是奢靡富贵流金滴翠的日子,亦或说是财也可。
  而且,先不提楚王也有自己的封地,虽是不之官,但封地那边地方官员少不了日里送来孝敬,更何况是年节这当头,如此好的机会,不把握住才是傻子。这些都是众所皆知,另外几位皇子府上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至于门人属下乃至附庸的孝敬,那是另算在外的,只不过楚王这边尤其惹眼罢了,可谁叫楚王得势呢。也许赵王和成王还得顾忌朝中风闻,自身的品格,楚王却是完全不需要顾忌这些。
  九娘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收礼收得更加顺手了,楚王府的内外库房俱是塞得满满当当。无奈,九娘只能命人将一些价值不菲的物件挪至她位于正院的私人库房,也算是给自己增添一些私房钱了。
  临着年关这热闹当头,朝堂之上也分外热闹。
  如同去年乃至前年一样,上奏弹劾楚王的折子纷纷而至,落在了承元帝的龙案上。弹劾的内容自然是老一套,例如大肆敛财、卖官粥爵、纵容门下行凶之类等等。这种折子从来不少,每日都有那么一两封,不过逢年过节之时最多,但承元帝一般都是留中不发。
  见此,那些弹劾楚王的大臣们除了暗骂承元帝果然袒护楚王,别的其他也不敢再多说。
  *
  到了除夕这一日,承元帝在宫中设下家宴。
  这是近多年来皇宫举办最隆重的一次家宴,因为承元帝膝下的几名皇子俱都大婚了,今年的家宴可不若往日那般清冷,因为皇家添了好几个儿媳妇。
  家宴设在麟德殿中,首位的龙座上自是坐着承元帝,靠右侧略下方一点的是萧皇后的鸾座,萧皇后下首处是刘贵妃。承元帝左手侧比萧皇后略上方一点的是太子,太子下首是太子妃以及阮灵儿,至于东宫那几位良娣良媛,则是位在斜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按理她们是不能参加这次家宴的,之所以能来也是承元帝看了太子的面子。
  靠左侧一溜排下来的是赵王几个成年皇子及其正妃侧妃,未成年的梁王也在。而对面右侧一排为首的是昌平公主及其驸马李驸马,往下是宫中妃位以上以及有生养之功的嫔妃,承元帝的几个公主也在,已经出嫁了的身边自是跟着自己的驸马,没有出嫁的则是单人一席。
  不过这几个公主在宫里俱都是小透明的存在,也是能够想到的,对于自己的亲儿子,承元帝都不是很上心,又何况是女儿呢。承元帝心里所有的温度,大约都耗费在了孝贤慧皇后和太子身上了。
  先奉上的自是新年的贺词,从太子几位皇子开始,连梁王都能有模有样的说出一整套来。一套贺词下来,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殿中响起了一阵轻而优美的奏乐,接下来自是大家用宴的时候了。
  承元帝确实不怎么热络,甚至这种场合也是肃着一张龙颜,但架不住下面儿子妃嫔们的凑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让气氛不显冷清,似乎完全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借着机会来表现一番。
  其实也是可以想象的到,这种场合谁是来吃饭的啊,要吃饭不会在家里吃。这桌案上所摆的御宴确实精美无比,但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就是冷的了,几乎没有谁去动筷子,几位皇子也顶多是端着酒盏装模作样的喝酒罢了。
  承元帝难得开颜,关心了一下几个儿子绵延子嗣之事,其实主要还是对太子说的,其他几个不过是走个过场。现如今大家都对承元帝的心思十分了解,不过明面上的和谐还是要保持的。
  “说起这皇嗣,曦儿要在此恭喜皇姑父了,大约不久之后咱们赵王府便要添丁了。”孟嫦曦突然笑盈盈的道。
  这孟嫦曦虽是嫁给了赵王,但日里还是称呼承元帝为皇姑父,不过大家听她这么叫也叫习惯了,倒也没有人去纠正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盯在了赵王一家子脸上,之后顺着孟嫦曦别有意味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赵王妃刘婉身上。
  赵王妃半垂着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甚是害羞的样子。赵王表情不显,似乎对于孟嫦曦如此多嘴,并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脸上难掩喜色。
  龙座上的承元帝,表情晦暗不明,问道:“赵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王恭敬答道:“回父皇的话,已经有三个月了,因为婉儿的身子一向不好,所以儿臣才会一直瞒着,想等着胎儿坐稳后再禀报父皇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曦儿妹妹想讨您欢心,这么急忙忙的便将此事说了出来,倒是让儿子错失了这个机会。”
  孟嫦曦嘟着嘴,一副不好意思去看承元帝的模样。
  承元帝呵呵笑了两声,道:“你也别怪曦儿,她是看今天日子特殊,想用这个好消息来哄朕开心。”
  啧,确实是好消息啊。
  没看见一旁的素来沉稳的成王,手里的酒盏都歪了,酒液顺着半倾的酒盏流了出来,在其身后服侍的宫娥眼明手快,很快便拿了帕子拂去了酒液,倒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成王捏着成王妃塞过来的帕子,在桌案下拭了拭手上的酒渍,将注意力重新**在场上。这其间已经有不少凑趣的人出言恭贺承元帝,虽是三三两两,到底是没让场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九娘饶有兴味的盯着赵王妃的肚子看。
  恐怕这会儿与她有相同动作的人还有许多,俱是想从那规制的王妃服下,去看出这赵王妃到底是真有身孕,还是假的。不过才三个月,还没出怀,冬日里的衣裳又厚实,倒是看不明显。
  但按理来说不应该是假的,这种情形除非赵王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作假。作假一时容易,可这不是别的,而是生孩子的大事,到了月份可是要变出一个孩子来,才算是有了交代。
  可若不是假的,那就不得不说赵王夫妻二人的胆子很大了。
  对于承元帝的一些心思,也许有些人看不出,但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恐怕没有人会不清楚。承元帝如今最大的想望,不是自己万岁万岁万万岁,而是看到太子的子嗣诞出,如今太子东宫那边依旧不见任何动静,赵王妃已经怀胎三月了,承元帝又该是个什么想法?
  别说什么子嗣为大,后代江山社稷为重,承元帝要是会在乎这些,也不会拖着不给几个儿子大婚了。
  且不提承元帝,成王与赵王互别苗头不是一日两日了,两人白日里忙着公干,忙着怎么挖坑设计对方,忙着怎么为己方拉拢更强力的助力,晚上还要忙着耕耘,那是日日不放下。
  为了什么,大家都清楚,不过是想生出个正儿八经的嫡皇孙,好让局势倾斜。如今被赵王赶在了前头,且还是赵王妃怀上的,成王又怎么能忍受这些?
  赵王此举无疑上将整个赵王府,以及赵王妃放在了靶子上面,生怕不出事还是怎地?
  别说成王了,就是九娘也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九娘眼神往一旁斜了一下,和楚王交流了一个眼色,见楚王面色依旧淡定自若,九娘的心到底沉稳了下来。
  甭管是真是假,后况如何,还是先看看再说。
  发生了个这么大的意外,大家面上虽是都笑盈盈的恭喜着赵王,到底也没有心情用什么家宴了。承元帝的态度并不明显,反正从明面上是挑不出任何问题来,至于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家宴结束,众人便各自散去了,恐怕到不了明天早上,‘赵王妃有孕’这一好消息就会为众人得知。
  *
  按惯例,初五之前是不上朝的,所以暂且看不出朝堂会有什么动静。
  但借着这新年当头,各家四处去走亲戚拜新年时,言语之间都是在议论赵王妃有孕这事,就能看出此事有多么大的影响了。
  果不其然,初六这日新年第一次早朝之时,众文武大臣除了对承元帝表达了一番歌功颂德,顺道也对赵王妃有孕此事进行了一下恭贺。这些大臣有些是真心实意的,有些是隔岸观火,有的是为赵王造势,也有的是煽风点火。
  甭管怎么样,朝堂之上都因赵王妃有孕此事而沸腾了起来。
  对于此事,楚王夫妇也进行了一番商讨。
  按着九娘所想,她觉得此事没有所表现的这么简单,楚王与她的想法相同。但是一会儿时间,也暂且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可不管是从明面上来看,还是从暗里去看,赵王府一众人都表现的一副十分开心喜悦的模样,似乎其中并没有什么猫腻。也是到了此时,九娘才知晓原来楚王在赵王府也安插的有探子,只是探子并未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赵王傻吗?
  很显然并不傻,就算赵王是个蠢的,后面还杵了个并不蠢的刘贵妃。
  那么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有些人所猜测的那样,赵王妃与孟侧妃不合,孟侧妃为了让赵王妃不落好,才会借机将此事捅了出来,为的就是坑赵王妃一把?
  可赵王的态度又该如何解释?众人皆知,在赵王府里的,孟侧妃比赵王妃得宠,难道赵王真是一个为了袒护心爱的人,而置于大业不顾的人?
  有这种想法的人毕竟只是小众,且是那种极为明白内情的人才会如此想,对于朝中的一些大臣来说,他们才管不了这些复杂的事,他们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好消息就好。
  附庸赵王的一些朝臣最近几日可是趾高气扬,面对一些附庸成王的老对头们,腰杆格外直了许多。而那些附庸成王的朝臣们,除了暗里各种商讨如何应对此事,也对成王的耕耘大业表现了一下关心之意。
  新的一年刚开始,长安城内便上演了一场大戏,至于这场大戏的后续走向如何,外人还暂且看不分明。
  *
  纯和殿,内殿中只有刘贵妃和赵王母子两人,其侧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俱是去门外守着了。
  与平日在外面春分得意的样子不同,赵王今日的脸色十分沉凝。
  也难怪他会沉凝了,外人只看到他最近风头很盛,没人知晓他每日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如今的赵王府就像是黑夜中一盏灯笼,无数蚊虫飞蛾以扑火之势纷涌而来。这才没过多少日子,赵王府私下里便抓了六、七个探子,打死了几波对赵王妃暗里下手之人,还要成日里去应对各方上门前来探虚实的人马,可谓是让赵王焦头烂额。
  女子怀胎需十月,如今才不过三个多月,剩下这六个月还有的熬。
  “母妃,这种日子十分时候才是个头儿,您说婉儿肚子里那孩子能保得住吗?”
  赫,原来赵王妃是真怀孕,而不是假怀孕.
  最近有不少人猜测赵王妃说不定是假孕,这其中又以成王和萧皇后为主。按照这两个人的思路惯性,赵王一系不是傻子,这种时候把自己作成众矢之的,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至于作为靶子的赵王妃,肯定是假怀孕了,换着是谁真的怀孕了,也不会主动捅出来,而是藏到藏不下去了才会说出来。
  “保得住也得保,保不住也得保。”刘贵妃捏着茶盏,小指微翘,啜了一口茶,神情淡然道。
  “可让儿臣来看,恐怕很难。”
  赵王浓眉紧锁,倒是不若刘贵妃淡定。其实赵王此人一直算不得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这么多年来之所以能和成王分庭相抗,大多还是刘贵妃在其后出谋划策的功劳。
  俗话说,母强子弱,母弱子强,这种话并没有说错。
  刘贵妃精明太过,算无遗漏,相对比之下,在其羽翼之下成长的赵王,便要弱了那么许多。同理,萧皇后算不得上是一个多精明的人,成王便比赵王强了不少。
  不过这并不是简单的一对一的比较,而是双方势力相对比,在承元帝这么多年来刻意为之的情况下,赵王一系和成王一系一直处于平手的状态。
  “镇定,忘了母妃怎么跟你说的吗,只要能稳住,这一局咱们必胜。”
  “只要能稳住,这一局咱们必胜……”赵王喃喃道,想起之前商议好的计划,很快他眼中绽放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放心,母妃,儿臣一定会把握住这次机会。”
  “对于成王府那边,也别放松了,至于楚王……”刘贵妃顿了顿,沉吟道:“此人一向心思深沉,让人看不清楚深浅,如今乃是非常时期,既然插不进去手,索性暂且放开吧。”
  “可若是……”
  刘贵妃知道儿子想说什么,道:“放心,且不说即便是他能折腾个嫡子出来,但以他那个身体状况,还要绕很大一圈才能谋上那个位置。这么多年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那楚王就是你父皇手里的一把刀,为太子一脉准备的一把刀。既然是工具,就得老老实实的,倘若不然你父皇就饶不过他。”
  “母妃大智慧,儿子知道了。”
  *
  同样的讨论也发生在和鸾殿,但比起赵王母子两人的成竹在胸,萧皇后和成王就显得焦头烂额了许多。
  这一局是赵王那边先出手,至于能不能破局,成王这边暂时还没看不出什么希望。
  因为直到此时他们也没猜出这赵王母子二人到底想干什么,其实别说是他们了,旁人也何尝不是如此。
  “你母后我与那刘贵妃斗了这么多年,太明白此人的阴毒狡诈了,此事定然没有这么简单,肯定另含猫腻。”
  还有一些话萧皇后没有说,她与刘贵妃斗了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没怎么占到上风,若不是她乃皇后,身份天生高了刘贵妃一等,早就是一败涂地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承元帝暗里的帮衬,就如同对待成王和赵王那样,萧皇后和刘贵妃之间也维持着一种平衡,一种承元帝想要的平衡。
  其实即使萧皇后不说,成王心里也明白,所以他敢去轻视赵王,却从不敢去轻视刘贵妃此人。
  “儿子知道这其中肯定不简单,可到底是哪儿不简单,暂且还没有章程。时间不等人,那赵王狡诈,竟等到过了三个月胎坐稳了,才透露出此消息来。时间过得越久,咱们想下手就更难了。”
  “你外公那边怎么说?”
  “外公说徐徐图之。”
  一想到这徐徐图之,成王就难掩烦躁,什么事都可以徐徐图之,唯独这件事不能。且不提那赵王妃有没有福气诞下个男丁,光这其中潜藏的阴谋,便足以让成王坐立不安了。和赵王一系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成王太清楚了,那刘贵妃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必杀招式。
  例如许多年前太子受刺一事,因为此事他们背了多么大的黑锅,遭受了多大的重创,只有成王自己心里清楚。幸好那件事被楚王阴错阳差给挡下了,即是如此,成王回想起当初承元帝看自己的眼神,都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种眼神让他想到了死。
  萧皇后点点头,沉吟道:“你外公即是如此说,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如今这种情况也只能徐徐图之。你也别太担心,还有人比我们更急。”
  “母后说的是——”
  “你心里明白就好,这种事却是不宜拿出来说的,就是那病秧子太子,你以为他真如表面上所表现的那般淡泊宁远吗,本宫才不信!那么好的位置放在那里,却是碍于破败的身子只能一步之遥,他心里怎么可能不恨不愤,只不过不好表现出来罢了。他表现的越是弱势,你父皇越是心疼他,这母子两人将这一手玩得简直太好了,也就你父皇吃这一套。”萧皇后笑得讥讽至极。
  她当年可是眼睁睁看着承元帝是如何将魏王妃捧在手掌心里的,要说不恨是假的,若论萧皇后这辈子最恨的几个人,孝贤慧皇后要排在首位,幸好那人身子不争气,生了一个像她一样的短命鬼儿子。
  “所以你也别着急,母后保证你父皇比你更急。”

☆、第140章
  ==第138章==
  承元帝在东宫呆了许久才离开。
  待其离开后,太子苦笑道:“父皇这是急了啊。”
  只有福泰留在一旁服侍,其实不光太子看出来了,福泰也看出来了,虽然承元帝当着太子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提都没提赵王妃有孕那事。
  福泰知道自家殿下心情很复杂,换谁他都复杂,被寄予那么高的期望,却屡屡让人失望。而陛下今日反常举动下的意思很明显,他已经下了决定要去做点什么。
  与公,太子是当朝储君,是赵王的兄长,虽然很多人都知晓太子与赵王几个兄弟并不亲近,但福泰服侍了太子这么久,了解自家殿下的心性,想着一个小生命将会因自己消失,太子心情没办法舒畅起来。
  与私,太子承元帝最疼爱的儿子,承元帝给他的东西太多太沉重,这么一年年的积累下来,那些想要劝阻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他怎么说得出口?他没办法去忤逆承元帝对他的‘好意’!
  只是‘好意’真的是好意吗?
  也许很久以前是,但经过了这么多年,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座大山沉重的压在太子肩上,让他每每想起就喘不过气来。
  东暖阁中,太子轻咳不止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声接一声让人听了心颤。
  福泰赶忙命人端来梨水,去了太子身边服侍他饮下。福泰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又带着一丝乞求:“殿下,您不宜多思多虑,那些、那些事不关咱们的事,您就不要多想了。”
  太子咽下一口梨水,挥挥手靠躺回躺椅上,双目疲累的半阖。
  东暖阁中,昼夜都燃着的六角宫灯散发出来的晕黄光辉,照在太子的脸上,让他脸色少了几分青色,增添了一抹晶莹的透明感,隐隐看去就仿若人就要消失一般。
  *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节’。
  这历来是大齐朝最为热闹的欢庆佳节,即使如今长安城内风波四起,也被这股过节的热潮暂且冲淡了。
  各坊间纷纷开起了灯市,其中又以东西两市的灯市最为繁华热闹。长安城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数盏不等的花灯,略微富贵些的人家还在门前立起了高矮不等的灯树,更富贵些的则会在路口或坊门处架设灯棚、灯楼。
  至于众王公贵族勋贵大臣们,自是每年不拉的在朱雀大街上设起了灯棚,朱雀大门前的广场上,承元帝也命人架设起了鳌山高灯。
  今年的承元帝似乎对上元节格外上心,从初一开始,朱雀门前的广场上便有人在架设鳌灯,待到十四这日那座以金龙为主体的鳌山高灯才算完毕。到了夜幕降临,试灯的工匠将整个鳌山高灯点亮,站在朱雀大街的另一头都能见到那条张牙舞爪腾空欲飞的五爪金龙。
  承元帝见之,大喜,便命人彻夜不熄,好来迎接明后两日的盛典。
  到了十五这日,承元帝在宫中设宴,宴上不光有众位妃嫔以及皇子皇子妃,还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勋贵大臣们。
  宴罢,承元帝协众人出宫观灯。
  楚王府今年也在朱雀大街上设了灯棚,这朱雀大街上的灯棚可不是随便可以设的,不光灯棚的位置极为讲究,各府所展的花灯也另有玄机。总而言之,就要秉承着一个道理,可以出风头,但不能大出风头,这风头怎么出,怎么能即出风头,又不越过不该越过的人,里面学问可是大得很。
  楚王作为皇子,自然是没有这种顾忌,不过楚王夫妇二人也用不着拿这种手段来邀宠,便不是很上心,只是吩咐下面人去办。总体来说,楚王府的灯棚合乎规制,所展花灯即不是太显眼,但也不会落了楚王的面子,保持一个中庸而已。
  其他几位皇子差不多也是如此行径,倒是排在后面各家各府灯棚前所展示的花灯要用心的多,或是精致华美,或是别具匠心,十分夺人眼球。
  当然,最为耀眼的还属承元帝吩咐人架设的那座五爪金龙的鳌山高灯,那风头是任谁也抢不走的。
  朱雀大街门前的广场上,紧邻着那座鳌山高灯旁设下了几座高台,其中一座上点缀着明黄色帘幔,其他几座也是挂红结彩。
  承元帝协同皇后众嫔妃以及各位皇子皇妃到后,众勋贵大臣拜下高呼几声万岁,承元帝便挥手道,今日乃是举国欢庆的佳节,不用多礼。
  之后便是坐下赏灯看戏了,承元帝带着皇后及众位嫔妃坐在最中央的那处高台之上,其侧伴着的是诸位皇子以及数位位高权重的勋贵大臣。往下左右两处看台,一处坐的都是女眷,以几位王妃公主为首,还有一些则是各勋贵大臣家中的女眷。另一处看台上则是坐着众勋贵大臣。至于再往下的两处看台所坐之人地位便要差一些了,不过能坐在这处陪着当今赏灯看戏,那俱都不是常人,也算是位列大齐朝最上层的位置。
  场上的气氛十分热闹,戏台子上的表演也十分精彩。什么吞火、吞剑、变戏法,一出接着一出,让众女眷们看得俱是花容失色,又觉着十分新奇。
  至于在场的男人们自是不把这些小戏法放在眼中,注意力全都聚集在承元帝以及和各家结交之上。
  上元节有花灯烟火,自然也少不了吟诗作对。不光太子吟了两首诗,连一向喜武不喜文的齐王也吟了两首应景的酸诗。
  是的,太子今日也来了,带着太子妃、太子侧妃陪侍在承元帝身旁。正值正月,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太子拢着厚厚的狐裘大氅,有着五彩缤纷的灯光照耀,倒是不显其满脸病色。
  九娘坐在下面,身边伴着一众女眷和命妇们,不时有人找她笑着说话,九娘面上应付着,眼睛却是一直四处观察。
  “五弟妹,看什么看得如此专注?”坐在九娘身旁的齐王妃突然问道。
  “这戏法可真精彩。”九娘答。
  “看样子五弟妹平日里也是甚少出门的吧,其实这些戏法都是障眼法,人怎么可能把那么锋利的剑吞进肚子里,都是骗人的。你若是多逛逛西市那边的夜市就知道了,比这更为稀奇的戏法都有,这些不过是哄咱们开心逗乐的。”齐王妃武茜用帕子掩着嘴笑道。
  她长得小圆脸,大眼睛,乍一看去有些稚嫩天真,不过九娘暗里也是观察过她的,这不过只是个表象罢了。不过她与此人素来没什么交往,也不过保持几分面子情,其为人到底如何,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又有命妇上前与九娘搭话,九娘便侧首过去应付了,齐王妃见九娘一副不想与自己深交的模样,掩在帕子下的嘴角撇了撇,便正过脸去看戏台子上的戏法。
  与九娘搭话的人正是崔氏郑氏二人,今日安国公府家的女眷也到了,只是坐的稍微靠后了一些,萧如竟然也在,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九娘好几眼,九娘懒得搭理她,便做出一副没看见的模样。
  “祖母今日没来?”
  “阿家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凑这个热闹,所以今日是臣妾二人带着家中的小辈前来,公公他老人家陪侍在陛下身旁,至于娘娘的几位伯父则在对面看台上。”
  这毕竟是在公众场合,虽崔氏郑氏乃是九娘的长辈,也是要秉承着君臣之礼。至于安国公陪侍在承元帝身边,九娘早就看见了,承元帝所在的那处看台之上,除了皇后刘贵妃几个高位的嫔妃,以及几位皇子和太子等人,便只有那几个位高权重的勋贵老臣了。
  安国公即是承元帝的岳丈,又是安国公府的当家人,自然少不了他的席位。
  九娘点点头,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两人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九娘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看自己,侧首望去,竟是昌平公主。
  在这处看台上,昌平公主算是地位最高的女眷了,身边围了一众想奉承巴结她的命妇。不过九娘见昌平公主脸色并不好的样子,与上次见她时相比苍老了不少,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昌平公主的年纪摆在这里,岁月不饶人啊。
  但九娘知道不光如此,楚王曾跟她说过如今昌平公主的日子不怎么好过,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承元帝待昌平公主不如以往,换句话来说,就是昌平公主失宠了。只是此事毕竟乃是皇家内部之事,所知的人并不多,若不然今日也不会有这么多命妇女眷上前去奉承她。
  作为一个公主,也许看起来确实高高在上,但公主不能掌权,失了圣宠,留下的不过是一层光鲜壳子。
  九娘虽是与她有仇,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遂恭敬一笑回之。
  昌平公主接受到这抹笑容,不禁气堵的抚了抚心口,到底大脑还是清明的,知晓这萧九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无缘无故找对方的岔。
  九娘正过脸去看戏台子上的表演,内心却是有些不安。
  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但她笃信自己的直觉,每次当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便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
  危险的事?
  九娘抬眼去看对面的那处看台,台上之人把酒言欢甚是愉悦,她又去看为首的那处看台,承元帝满面笑容,正在与身旁的太子说着什么,赵王成王等人围在一旁,楚王也在。而自己身边,也都是一些女眷,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她依旧觉得很是不安。
  “阿姐——”
  正是心绪纷乱之时,萧如竟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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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第139章==
  九娘侧首看了萧如一眼。
  今日的萧如打扮得十分漂亮,上身穿着松江白绫短袄,下着粉罗月华裙,外披白狐裘皮斗篷。纤纤的小腰一把,巴掌大的小脸在白狐裘蓬松的绒毛衬托下,更显晶莹如玉,在一众打扮华贵艳丽的贵妇中十分惹眼。
  九娘微微皱起柳眉:“有事?”
  萧如的眼光不禁往一旁斜了一斜,又怯怯的垂首下去。九娘顺着那道眼光看过去,刚好看见王家的几个女眷,王大夫人赫然在其中。
  九娘顿悟。
  这是又想拿她来做筏子,这萧如就不能来点别的套路吗?
  “阿姐,你帮帮我。”
  萧如的声音极为细小,几不可闻,满满都是哀求之意。
  九娘心中本就烦躁,如今萧如又找上来想拿自己做样子,这让她心情更加不好了。且别人不知道,她可不会被萧如可怜表象所迷惑,可怜的人会明知别人不待见自己,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副样子来?
  说白了,萧如不过认为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保持自身的形象,想将自己架起来以求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有这种小心思的人不少,但这个人若是萧如,就让九娘格外不能忍。
  上辈子被利用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命丧黄泉的下场,要说九娘不怨恨是不可能的。她这辈子之所以会没报复萧如,不过是看在她什么都还没做,再加上月姬临终遗言的份上。所以九娘早早打定主意与此人划清界限,离得远远的最好,可对方却是屡屡不放弃,一再厚颜靠上来。
  九娘眉头皱得更紧。
  旁人不知晓这其间的机锋,在她们看来这两名女子凑在一处,就像是一副绝美的美人图。一个纤纤弱质,如弱柳迎风,另一个却是灿若春华,皎若明月,满身富贵气息就仿若是那最名贵的牡丹。
  再认真看去,两人眉眼之间竟十分相像,那鼻、那眉、那眼,竟像了五六分。其实并不止五六分,只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所以才只剩下了这五六分的相似之处。即是如此也让很多人十分惊诧,旁人只知晓这名前来找楚王妃说话的少女,是安国公府上的人,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姐妹。
  只是没听说过萧家的女儿中有此人啊!
  “这可不光是姐妹,还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妹。”有那明白内情的女眷,小声在人**中说道。
  了解内情的自是不好奇,但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俱是纷纷好奇的问着。当然这些都是私下里的小动作,场上本就嘈杂至极,声音略微放低一些,旁人也是察觉不出端倪来。这些个贵妇们日里参加各处筵宴花会,这种本事还是具备的。
  “阿姐,咱们毕竟是一母同胞,你就不能帮帮我吗?”萧如依旧压低着腔调,声音却是尖了起来,她也是被逼急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日子十分不好过。那日九娘回门闹得不欢而散,安国公夫人本是要找九娘说话的,谁知却被人破坏了,一问才知道竟是萧如触怒了九娘。
  这还得了?
  安国公夫人会对九娘好声好气,但不代表她也会如此待萧如,不过是个没名没分靠着她的赏脸过日子的一个小贱胚子,安国公夫人收拾萧如那是分分钟的事。
  萧如被罚禁足一个月,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家那边王大夫人正在四处奔走想为王四郎议亲,王四郎被禁足在家中,萧如本就见不着他,这会儿自己也被禁足了,更是艰难。
  好不容易解禁出来,又临近年节,待年过罢,这两日萧如忙着联络王四郎,却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以往那个服侍在王四郎身边,帮着两人递信传话的小厮消失不见了。同时,萧如也听到一个让她更为震惊的消息,那就是王大夫人相中了户部侍郎家的嫡女,两家人正在议亲。
  萧家是指望不上了,安国公夫人最近待她甚是冷淡,如今只有萧九娘能够帮她。
  只要萧九娘能帮她,她还有一线希望,这就是萧如此时唯一的念头。
  所以她才会找了上来,所以她才会借着这么好的机会,想在人前表现一下自己和亲姐姐的姐妹情谊,让王大夫人能够看在眼里,希望能改变她对自己的成见。
  楚王炙手可热,权势滔天,楚王妃是承元帝如今最为看重的儿媳妇。作为亲妹妹的她,是够格嫁入王家的,只要萧九娘愿意帮她。
  可她竟然不愿!
  萧如哀求的目光中隐含着一丝激愤,她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了,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为何作为亲姐姐的她竟然冷酷至极?!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可不想帮出一个白眼狼来。”九娘冷冷的道,因为上辈子的记忆,她看萧如的目光也分外冷酷。
  白眼狼?
  萧如从九娘眼中看到冷酷、讥讽、嘲弄,甚至隐隐有一丝恨意。
  恨意?
  萧如心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却是一闪即逝,没有抓住。她的呼吸粗重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咦,你说楚王妃和这少女是一胎同胞姐妹,本公主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却是昌平公主。在这吵嚷的氛围中,昌平公主的声音分外清晰,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关于萧家内部的一些事情,乃至九娘和萧如之间的关系,已被众多人所得知。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哪家哪户都少不了一些阴私,就好比这以庶充嫡,各家都没少干过,反正不过是个名头,谁也不会真去当真。真要是去议亲的话,不光要考虑对方的家世,还有对方的母族,谁也不会被蒙骗。
  若是按照九娘原有的轨迹,没有县主的身份在身,没有楚王这个大靠山,以她的身份大抵也嫁不了多好,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说是萧家的嫡女,也不过是个假嫡女罢了。可她偏偏运气极好,先有钦封的县主之位,这等于给她了一个身份上的,之后又被当今赐婚给楚王。
  私底下谁没议论过这楚王妃运气极好啊,就算楚王是个残废,他也是当今的亲儿子,也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残废,常人高攀不得。
  这楚王妃嫁入皇家之后,身上本就话题不少,这一会儿又冒出个不在萧家嫡女行列的同胞亲妹妹来,也难怪众人会如此好奇了。
  坐在昌平公主身边的那位中年命妇,面色有些难看。她承认自己好说是非不假,也是存了心思想讨好昌平公主,但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这同是两姐妹,一个当了王妃,一个甚至不在萧家嫡女行列,若说里面没有什么内情,她是万万不信的,且这会儿她也看出来了,楚王妃对她这个亲妹妹似乎并不怎么待见的模样。
  这说人是非本就是私下里见不得人的,如今被昌平公主如此□□裸的撕露了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想让她得罪楚王妃?据闻楚王甚是爱重自己这个王妃,自己夫君在刑部为官,刑部尚书是楚王府的长史,摆明了刑部就是楚王的地盘,得罪了楚王,那就等于没了活路。
  这中年命妇也清楚自己是被昌平公主当了出头椽子,可她也得罪不起昌平公主,只能紧闭着嘴巴,拼命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咦,还别说,两人看起来长得真像,本公主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们走近些来给本公主瞧瞧。”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九娘二人身上。
  这话明显就是冲着九娘来的,她想装傻是不成了,再加上昌平公主是长辈,九娘也不好忤逆。萧如脸色难掩喜悦,这里头的机锋她不想管,这么好的机会将自己和萧九娘的关系戳破出来,她自然不会放过,且若是把握得当,说不定会让众人以为她和楚王妃姐妹情深,是时自己所求定然能心想事成。
  怀着不同的心情,两人来到昌平公主身前。
  昌平公主笑吟吟的拉着萧如的手,上下端详一番,道:“你叫什么?和楚王妃是什么关系?”
  萧如心中激动,面上却是含羞带怯的垂下头,道:“臣女名叫萧如,乃是萧家五郎君之女,与楚王妃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昌平公主将视线移到九娘脸上,笑得更加灿烂了,“楚王妃,这真是你的亲妹妹?不过让本公主来看似乎也挺像的。”
  一旁大家俱是凑趣的笑着,但是搭话的却没几个。
  昌平公主乃是萧家五郎君的岳母,这两人按理来说应该叫昌平公主一声外祖母,昌平公主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也不知道想唬谁。只是高门大户中一些内里阴私从来没少过,昌平公主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也没人会不识趣的去戳破她。
  九娘面色不显,答:“回姑母的话,妾身家中姐妹众多,血脉亲缘,长的相似实乃正常,家中也有人说妾身与妾身三姐长得挺像的。你说是吗,三姐姐?”
  这声姑母是按着楚王的辈分来算的,一入皇家门,终身便是皇家的人,九娘自是要以楚王为主。且昌平公主虽是朝霞郡主之母,但朝霞郡主只是九娘名义上的嫡母,若是九娘没嫁给楚王,也不会叫昌平公主外祖母,顶多是尊称一声公主殿下。
  九娘显然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直面去回答昌平公主的问题,不过这话也抓不出什么漏子来,你不是说我们长得像吗,我们家中长得像的人多了。
  且这话将萧三娘也牵了进来,萧三娘自是明白家中的一些**,昌平公主此时明摆着是想借着事落九娘的脸面,落九娘的脸不要紧,但这必然会牵连上萧家。都是从萧家出来的女儿,落了萧家的脸面,就是落了自己的脸面,萧三娘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成王妃萧三娘如九娘所愿的走出来了,笑盈盈的道:“姑母,您老人家看看,妾身是不是和九娘长得有些像啊,家中许多长辈都是如此说。”
  她挽着九娘手臂,两人相依而立,同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同样也是一身富贵的打扮,乍一看去,确实有几分相像。
  其实就算不像,也没人敢说出来,一个成王妃一个楚王妃,谁傻了才会去一下子得罪两个人。
  “是啊是啊。”崔氏和郑氏也笑着走了出来。
  此时,与萧家有着关系的几个人态度虽然软和,但意思十分明确,里面隐含着警告的意味。
  昌平公主你这是想与我萧家,想与楚王府成王府为敌?
  适可而止吧。
  这还是昌平公主第一次,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打脸,在场的这些贵妇们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其中的含义。可昌平公主偏偏不得不吃这套,无他,她是想落萧九娘的脸没假,但却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招来皇兄的不悦。
  这近一年多来,皇兄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失了圣宠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昌平公主非常明白。她如今正是想补救的时候,自然不想本末倒置。
  说白了,这些人不过仗着自己失了圣宠,若是以往,谁敢如此待她!
  “这么看着,倒是挺像的,萧家的女儿真是好颜色,个个都是美人。”
  昌平公主皮笑肉不笑的,松开了拉着萧如的手,与方才热络的态度截然相反,此时她扔开萧如手的动作,就像是在扔什么脏东西。
  “谢谢姑母的夸奖。”九娘和成王妃同声道。
  萧如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怎么会变得如此快,方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崔氏给拉去了身后,同时也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才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为这场戏画上了休止符。
  看出这其中端倪的人不少,可没有人会不识趣的说出来,至于各人心中怎么想,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昌平公主的盘算并没有打错,她深恨萧九娘,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她自然要利用一番,趁机羞辱羞辱对方。且此时楚王不在,萧家与楚王府不睦,不可能会替萧九娘出头,萧九娘等于孤身一人,自己又是长辈,还不是任自己揉捏。
  这种手段昌平公主并不少用,事后旁人也攀扯不出什么,她说了什么吗?她顶多是将一些隐晦的东西撕露在人前罢了,即使是羞辱也是对方自己找来的,没有这事不就完了,她顶多落一个骄横的名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也没料到这萧九娘竟会如此难缠,竟将成王妃也给拉了出来。
  楚王府和萧家不睦众人皆知,碰上这种小事,萧家人不一定会为萧九娘出头。但成王妃是谁,是萧家正儿八经的嫡女,成王的正妃,萧家附属成王一系,萧家的人不可能坐视成王妃受辱不管。所以当萧三娘被九娘拉了出来,崔氏和郑氏走出来是必然的。
  这就是九娘的聪明之处,借力打力,合纵连横。
  *
  这么闹腾了一场,九娘心情更差了,心中压抑的烦躁隐隐有想沸腾出来的迹象。她按下纷乱的心绪,继续不着痕迹的观察四周。
  什么异常都没有,也可能是有,但她并没有看出来。
  别慌别慌,慢慢的想,像这种场合,不可能会有什么危机降临。宴上的吃食她一概没有碰过,刺客更是不可能了,旁边那么多金吾卫守着……
  那么会有什么危机降临竟让她产生了严重的不安感,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甚,她甚至有一种想立马跳起来远离这一切的冲动。
  远离?
  危机的根源……
  九娘的眼神不禁放在了赵王妃身上,那边赵王妃面容红润,笑盈盈的看着不远处的戏台子,不时还与身边的人小声说话。
  也许她所想有些偏差了,并不一定是她自身要遭受到什么危机,才会有那种不安的感觉,也可能这危机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所谓……池鱼之殃……
  九娘不禁感到有些不寒而栗,还不待她想出什么,她突然看到对面的看台上很多人都目瞪口呆,甚至有人惊诧的站了起来……
  有人在叫喊着什么……
  但此时刚好是亥时,全城所有烟花燃放的地点都同时放起了烟花,朱雀大门前的广场这处也有一处,各种烟花声,喜悦声呼唤声叫喊声混成了一片,与夜空中五彩缤纷的颜色相互辉映。声浪从远方呼啸而来,又带着此处的声浪呼啸而去,整个长安城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这会儿即使有人站在自己耳边大喊,大约也是听不见对方说什么的……
  他们的嘴巴为何长那么大,是在惊叹天空上的烟花吗?这些烟花确实很美,尤其就在近处燃放,着实美轮美奂,让人叹为观止……
  九娘恍惚的想,却在看到对面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后,瞳孔紧缩了起来。
☆、第142章
  ==第140章==
  这几处供人赏灯看戏的高台虽只是一时之用,但毕竟乃是皇家所用之物,自然不同寻常。
  乍一看去只是几座高台子,但所用木料以及工匠手艺俱是最顶尖的,所以即使只是几处临时所建的看台,也建得十分美轮美奂。上有飞檐斗拱,四周围有帘幔,飞檐之下悬有数盏极为精致的八角琉璃宫灯,即使比起一些富贵人家的亭台楼阁也不差。
  而九娘此时的眼球便聚焦在正对面那处看台,飞檐下所悬挂的八角琉璃宫灯上面。
  这八角宫灯是以红木为骨架,做成八角形状,其间嵌以琉璃片,内里衬上各种精美的图案。琉璃片素来金贵,也就只有极为富贵的人家才舍得用来嵌灯之用,皇宫的富贵自是不用说,几盏琉璃灯对皇家来说并不算什么。
  而九娘所看的并不是这琉璃灯的有多么的精致华美,而是照映在那琉璃灯上暗红色跳跃的火光。要知道这火光从灯里透出,还是由外而来是截然不同的,九娘隐隐看见那几盏琉璃灯上有一种不同寻常暗红色的光……
  再去看对面看台上人的神色,那种惊恐的模样并不是作假,眼睛所看的位置也并不是天上的烟花,而是她们身后……九娘来不起多想,当即便对站在最后侧边缘处的小翠招了招手,然后便往看台边缘处跑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期间对面的看台上已经完全乱了,大家你推我搡的往后逃窜着,还有很多人都做惊恐状,使劲对这边招着手,也有人在歇斯底里叫嚷着什么,但俱都被那震耳欲聋的声浪所掩盖……
  这副情形不光引起了首位看台上人的注意力,也引起了九娘所在这处看台上人们的注意,似乎也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却是一脸张皇失措,还有的则是一脸茫然,更多的则是沉醉在天空之上四处飞洒的烟花,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九娘路过成王妃之时,拽了她一把,低声道:“快跑。”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往前跑去,成王妃此时也意识到不对,见九娘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便惯性跟在对方身后跑。
  小翠此时已经来到了九娘的身边,她似乎说了什么,九娘却只看得到她嘴动,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两人到了看台边缘,九娘指了指下面,小翠微微一点头,便抱起九娘往下跳去。
  这看台大约有三四米高的模样,若不是小翠懂武,换着寻常人跳下来,即使摔不死也会摔伤。
  此时各处看台上已经完全乱了,把守在四周的金吾卫大多都往首位看台处涌去,另外也分有几队人马往其他几处看台奔了过去……
  场面十分混乱,到处都是四处奔走的人,隐隐听见有人喊着火了,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烧焦了的味道,九娘这才意识到方才看到的那火光是什么……
  对面看台上的人是最先发现端倪的人,那么就是说着火的地方是她们所在看台的背后……九娘突然想起那座五爪金龙的鳌山高灯,那座几十米高的灯塔便在她方才所在看台背后……
  九娘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让小翠将跟过来的成王妃接下来,便往首位看台那处跑去。此时首位看台上的人俱都已经在金吾卫的护持下,从看台上下了来,楚王看似镇定自若,可眼睛一直张望四处,直到看到向这处奔过来的九娘,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殿下。”
  “先走,离这里远一些。”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似乎离九娘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避到安全的地方以后,转头看去,九娘才看清整个场上的境况。
  竟然与她所想差不多,果然是那座鳌山高灯燃了起来,且不知是何原因,那座鳌山灯塔一面燃着,一面往一侧倒了过来,而所倒的方向正是九娘所在的那处看台……
  当九娘这一众人到达安全的位置,转头去看得时候,那座看台的顶上已经燃烧了起来……
  这灯塔本就是大大小小的花灯垒造而成,下面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最上端是一条巨大的五爪金龙,这一烧着且往下倒来,灯塔上的花灯便一个一个的掉了下来,就像是在下火雨一样,落在看台的顶上,以及看台前的空地之上,甚至波及到了对面那座看台……
  整个场上此时就仿若是陷入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哭喊声与尖叫声……
  不知何时,烟花爆竹声已经停了,那处的声音传来更显惨烈……
  承元帝沉凝着龙颜,命人赶紧过去施救,大量的金吾卫往那处涌去……
  九娘抿了抿干白的唇,忍不住捏了楚王的手一下,从方一开始两人的手便一直拉着,直到此时都未松开。
  天很冷,风很急,更冷的却是九娘的心。
  *
  这是九娘第一次见识到作为一个帝王的手段。
  让你生则生,让你死则死,即使你占着大义,也多得是手段左右你的生死。
  九娘其实并不明白承元帝为何会用这样的手段,这么兴师动众且劳民伤财,甚至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还是楚王给出了解答。
  “父皇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那皇宫里的人甚至包括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所有人的心思俱在他的掌握之中。你觉得他这种手段兴师动众,其实并不,赵王和刘贵妃打的主意父皇很清楚,赵王之所以会毫无顾忌的透露出赵王妃有孕之事,为己造势是其一,搅乱成王一系的阵脚是其二,用大势从明面上胁迫父皇是其三……”
  “……赵王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管她生不生的下来,是男是女,到了时候他都一定会生出来,且一定是父皇的皇长孙……处在咱们这个位置,想狸猫换太子太容易了,是时赵王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一个病亡便足够解释一切了,至于以后,想生儿子还困难吗?”
  “……可惜,赵王和刘贵妃太小瞧父皇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一个众目睽睽之下所发生的意外,便足够摧毁一切,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抗的余地……”
  “……当然,这其实也算是警告,也代表父皇急了……”
  那日场上情形看似惊险万分,实则并没有所看到的那么惊险。没有逃出来的人俱在看台之上,看台建得牢稳,上面又有看台的顶棚隔着,其实火并没有烧下来。众多金吾卫出动以后,很快火便被扑灭了。
  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受了伤,其实当时那种情况,若是老老实实的呆着,等待施救,并不会受伤。可当时那种情形,人都是有从众心态,见大家都跑,不免就发生了许多踩踏事件。烧伤的人也有,但俱是在四处逃窜时被掉落下来的火砸中的,看台内的人并无烧伤,顶多就是被浓烟呛着了。
  尤其九娘所在的那处看台都是女眷们,这些贵妇们哪有男人们的镇定,事发之时俱是慌忙乱窜着,许多人都被踩伤了。
  赵王妃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光被慌乱的人**推倒踩伤了,人小产了不说,腿骨也被踩断了一根,浑身更是受创极多,幸好人没死。
  赵王妃被救出来以后,当即便被直接送进了宫里,太医诊断之后,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事实,赵王妃肚子里的胎儿没了。
  据众人知晓这一好消息,不过半月之久,便迎来了噩耗。
  事发之后,震惊了整个朝野,承元帝震怒,命人彻查。
  大理寺、刑部俱都出动了,因着有胡应荣这层关系,楚王对里面的一些事所知甚多,而他告诉九娘的这些真相,不过是他自己揣测兼拼凑而来,却已经非常接近事实真相。而兴师动众连查了这么多天,最后的结果竟是工匠的失职。
  当日参与建造这座鳌山高灯的所有工匠尽皆被处死,监造官员也没跑过一个,为整件事情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上元节那日事故,在许多人心中都留有阴影。
  虽当日并无紧要人员伤亡,只是死了几个金吾卫和宫人内侍,可很多人依旧心有余悸。
  尤其是九娘所在那处看台上的众命妇女眷们,受伤无数不说,魂差点都被吓没了。长安城各处城内城外的寺庙,最近香火鼎盛,各家各府的马车络绎不绝往寺庙涌了过去,城内各大药馆药铺也大赚了一笔。
  二月,本是举办春宴以及出城踏青的好日子,可发生了这种事,谁也没有这种心情,长安城突然便这么的沉寂了下来,一直到了夏日才缓过劲儿来,当然这是后话。
  连着多日楚王夫妇都非常沉默,沉默得有些异常,不提莲枝常顺这种感觉敏锐的,连莲芳这个迟钝的都感觉出来了异样。
  还是九娘先走了出来,见楚王最近这阵子神色有些不对,她忍了好几日,终于决定去找楚王好好谈谈。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自己这几日在想什么。我在怕,我在庆幸,庆幸我自己生不出来,所以咱们暂且没有这种顾虑。”
  说白了,这次的事对九娘也造成了影响,她不光心有余悸,也是在害怕,害怕承元帝的手段。
  楚王眸光闪了闪,叹了一口气,将九娘拉入怀中。
  “我一直觉得自己所谋甚深,胜券在握,见识了父皇这次的手段,我才明白以前将父皇瞧低了。他也许在太子的事上愚昧且固执,但他当年既然能从那么惨烈的夺嫡中走上那个位置,就说明他……”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
  对于赵王和刘贵妃此次所谋,楚王一直感觉出异常,但探不明白异常究竟何在,还是在承元帝雷霆手段之后,那显露在迷雾之下的东西才彻底显露出来。
  所以说,楚王这是自愧不如了?
  九娘抬起头去看楚王的脸色,俊脸如昔,如柳般长眉却是拧着的状态,暗黑色的眼眸绽放的不再是镇定自若,全权在握的光芒,而是多了一丝不确定和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与父皇是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对于我们来说,因为位置不同,所以我们需要见序渐进,将最深层的东西挖掘出来,方能找到可利用之处。而站在父皇那个位置却并不需要如此,他只需要知道赵王等人的目的,然后从最根源处掐断即可……”
  确实如此,赵王所谋是什么?不外乎一个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太子羸弱已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太子如今已经不再适合做一个储君,可承元帝却固执的不那么认为,甚至在眼见太子不成了,生出了让太子生子培养孙子的念头。
  可人但凡存于世,便不能你是如何想,便能怎么样。承元帝即使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他的下面还有无数朝臣。这些朝臣也许心思各异,但考虑江山社稷的还是占大多数。且不说太子能不能诞下龙孙,承元帝年纪已经不小了,太子体弱,这两人又能支撑几年?是时主弱臣强,便会为大齐的江山社稷埋下不稳。
  所以从成年皇子中挑选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是最稳当的,这也是为何附庸赵王成王的勋贵大臣会如此之多,而承元帝也不得不将楚王立起来与二人分庭相抗的最主要的原因,不光是在为太子一脉准备一把利器,也是在瓜分势力。
  同理,早先年废太子的呼声便不小,不过是被承元帝的雷霆手段压下来罢了。这些年来,赵王和成王已经成长起来,若是让赵王府诞下一个皇长孙,是时且不提赵王是否会如愿以偿,废太子改立储君的呼声又会掀起一股浪潮,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承元帝想压便能压下来的。
  所谓文死谏,武战死,这是当下作为文武官员的最高荣耀。因为太子之事,当年在太极殿里撞死的大臣不少,再来一次两次,承元帝是否还能承受?尤其赵王成王也不是当年的赵王成王了,他们已经成长起来。父弱子强,承元帝如今的身体乃至精神都早已不如当年。
  这也是承元帝为何会用这种雷霆手段,不光是从源头掐断,也是在警告。只是这种警告能维持多久呢,不过是饮鸩止渴,所以楚王才会说承元帝急了……
  ……
  九娘本是想来宽解楚王,到了最后反而是两人坐在一起分析当下局势。
  见楚王对各种事情逐一抽丝剥茧,九娘简直想捂脸。看来楚王根本不是失去了信心,或是自愧不如,只是一时迷惘罢了。
  当从一时迷惘中走出来,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明。
  迷惘并不可怕,反而能自省,如今楚王的优势便是一直隐藏在暗里,他可以各种积累资源,却不用担心被当做靶子。同时也是因为可以隐藏在暗里,坐山观虎斗,很多时候都会失去应有的警惕。所以这次的一时迷惘对楚王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让他能够再一次彻底自省,发掘不足弥补自身。
  深夜,九娘汗津津的缩在被窝里,连下榻去清洗一下都懒得动。
  楚王环着她的腰,半抚着她的柳眉,轻声喃喃:“别怕,本王会护好你……”
  九娘半阖着目,几不可查的勾了一下唇角。
  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接下来的路,总得继续走下去。不过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她无惧也无怖……
  *
  程雯婧来楚王府找九娘,这是她第一次来楚王府。
  被人引进了正院的花厅,程雯婧见到九娘之后,确定她安然无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我听到那个消息以后,快吓死了……”
  上元节那日,程雯婧并不在当场,以程家的家世还到不了陪当今赏花灯共度佳节的地步。而王家倒是够格了,却因程雯婧和王四郎之间的事,两家不若往常那般亲近,程家也就没有想借王家的风头。
  这是幸运,所以当日程家的女眷都安然无恙。
  事发之时,程家人在东市看烟花,待消息传来之后,整个事件已经结束了。却因为事情太严重,且波及太广,长安城内大小官员府邸上俱是彻夜未眠。
  到了次日,整个长安城差不多到了戒严的地步,因为对内情不明,很多府上都严禁自己子嗣后辈随意外出。程雯婧被拘在家里,一直心中忐忑不安,直到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后,才终于找了空档前来探望九娘。
  “幸好九娘你没受伤,你不知道王家当日去的女眷差不多都受伤了,幸好人没大碍,养养也就好了……”
  其实不光是王家,安国公府上的女眷也是如此,除了成王妃因为九娘的原因,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一点小小的惊吓,其他崔氏郑氏萧四娘萧五娘等人,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眼见临近萧四娘萧五娘的婚期,看样子也只能往后延了,不过现在长安城里这种事情并不少,也没什么值得挑刺的。
  值得一提的是萧如,据闻当日她救了一人,那人就是王大夫人。王大夫人落单后差点被人踩踏,是她拼了命将王大夫人拖到一处角落里,才让其逃过一劫。
  “这下她可好了,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程雯婧撇嘴道。
  先不提萧如人品如何,从这件事上程雯婧还是挺佩服此人的,按她所知当时情形,萧如真算是拼了命才救下王大夫人。
  有了救命之恩在前,想必王大夫人再也不能阻拦王四郎和萧如的事的。只是九娘仍有一些怀疑,这件事真不是萧如有意设计如此,且王大夫人真的可以甘心情愿让萧如进门?
  王大夫人那人九娘十分了解,毕竟当年打了不少交道。此人非常固执己见,且为人多疑,哪怕你对她再怎么掏心掏肺,她该不信任你还是不信任,且溺爱王四郎过甚,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举凡王四郎所喜的,她一概不喜,甚至一定要将你踩在脚底下,不能让你越过她在王四郎心目中的地位。
  这也是九娘上辈子看久了,才发现的一些端倪。
  “不是听说王家正在和户部侍郎家议亲吗?议得怎么样了?”
  “我也不太清楚,自从那次事后,我娘便甚少过问王家那边的事。这次也是因为王家那边几位舅母受了伤,我家上门探望,才知道这些事的。”
  九娘点点头。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程雯婧自是没忘记问候阮灵儿的境况,听闻阮灵儿与太子在一处,并未受伤,程雯婧也是为其松了一口气的。
  “她也算是熬出了头,有太子殿下护着,想必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程雯婧也曾进宫探望过阮灵儿一次,那时候阮灵儿处境艰难,程雯婧也知晓她日子不好过,可又宽慰不了什么。
  “我娘说,女人嫁了人以后,过得好不好要看夫君是不是跟你一条心,还有就是肚子争不争气。希望灵儿能争气一把,若是能生下个孩子,甭管男孩女孩,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经过了这一番波折,现在程夫人日里也是会教导女儿一些为妻之道。早先她打算的是将程雯婧嫁入王家,那是她的娘家,总能护着女儿。可如今和王家那边的事是不成了,程雯婧日后总得嫁人,多提前了解些,也能日后少走些弯路。
  九娘的眼神闪了闪,她并没有指出程雯婧的天真。
  这是程雯婧作为一个朋友,对于好友的期许和祝愿,若是没有那一层原因在里头,此时九娘大概也会如此想,可有了那一层原因,九娘扪心自问,她是做不到如此。
  也因此,当送走程雯婧以后,九娘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楚王在前院议完事回来,刚好见到九娘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楚王来到九娘身边坐下。
  一旦进了正房,楚王便可以暂时脱离轮椅了,楚王和九娘对身边把守极严,除了心腹的几个人,其他人都不能随便进出正房。
  “无事,我就是在想东宫那边,到底是怀不上,还是有人在暗里动了手脚。”
  楚王的眸光闪了闪,“你觉得呢?”
  九娘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两者都有吧。”
  楚王点了点头,“不想让太子诞下子嗣的人,比你想象中更多。皇兄小时候的身体虽然弱,但并没有这么差的,一年一年就这么衰败了下来。”
  所以说承元帝对太子的偏爱,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有疏漏的时候。
  九娘叹了一口气,并未再说其他,也没有提阮灵儿的事。
  不管楚王在里面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九娘都说不出其他言语来。从阮灵儿入宫之时,两人便注定是完全不同的立场。
  *
  安国公府,月尘居。
  萧如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神态萎靡,眼神却是灼灼发亮。
  如今的她不用再去求任何人,便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当日,萧如因为嫉恨九娘不愿意帮自己,所以目光一直放在九娘的身上,也因此她发现了九娘的异常。见九娘往看台边缘跑去,她便知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便跟着过去了。
  可九娘能够从高高的看台上下去,不代表她也能,彼时场面已经完全乱了。无奈,萧如只能找了一个角落躲藏了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她看见了慌张失措的王大夫人,因此便动了心思。她想,若是有救命之恩在前,想必王大夫人再也没有脸去阻止她和王四郎的事。
  当时的萧如也是豁出去了,见王大夫人跟着人**跑,便从后面撞了一下她。将人撞到之后,她又佯装突然出现,硬扛着被人踩了两脚,护着王大夫人逃到了一处角落。因为当时场面很乱,人也很多,并没有人发现这一切。
  两人瑟缩在角落里,面前挡着一张萧如拖过来的案几,也因此两人并未再度陷入混乱的人**中。
  之后,两人果然逃出生天,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王大夫人自是被送回王家,而萧如也被送回了安国公府,次日王家那边送来谢礼,萧如安安稳稳在家中养伤。
  萧如这次的伤势有些严重,因为护着王大夫人被踩了几下,一只脚踝受了伤,所以暂时只能躺在榻上养伤。
  “娘子,该喝药了。”
  婢女夏蝉端了一碗药上来,萧如就着夏蝉的手将药喝完。饮完后,她问道:“今天有王家的人上门吗?”
  夏蝉略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萧如有些失望,很快她又笑着道:“伯母也受伤了,这会儿大抵也在府中养伤。
☆、第143章 117.42.0
  ==第141章==
  若说对萧如的感激之意,王大夫人确实有过。
  那样一个环境,四周全是慌忙逃窜的人,她一个人落了单,身边也没有人护持。突然摔倒在地,眼前全是人腿,在那一刻王大夫人真的陷入了绝望。
  突然有人出现在自己眼前,拼了命将她拉了混乱的人**,为此自己也被踩伤了,当时王大夫人真的感激得痛哭流涕。她当时想,若是能逃过这一劫,事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对方,既然儿子与她互相都有意,成全他们又何妨。
  可是当王大夫人被救了出来,躺在家中的榻上养伤的时候,她又不这么想了。
  她开始考虑这么报答对方是不是有些太过,她又没有开口向对方求助,是她自己跑过来的,而且对方的伤势也并不严重,养上一个月就能好了,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濒临绝境与处身安然的时候,想法的差距总是那么大。
  在王大夫人心里,她是想给儿子找一个以后能帮上他的妻族。王四郎虽是大房嫡子,但毕竟不是嫡长子,自然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以后也只能依靠自己亲哥哥为生。
  王大夫人在王家呆得太久,太明白王家外表光鲜内里糟粕的情况了。名门世家又如何,如今早已不是前朝世家阀门纵横的时代了,所谓的世家也不过是披上了一层光鲜的皮,家中没有当权的官员,其实什么也不是。
  所以王大夫人才会挑来选去,看中了户部侍郎薛家,而不是与同为世家的其他门第联姻。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是紧要位置,而薛家更是官宦之家,家中有不少子弟出仕为官,王四郎以后定然是会走仕途的,有薛家帮衬无疑是事半功倍。
  而萧如有什么呢?
  说起来是萧家的女儿,实则直到至今萧家都没有给她一个应有的身份,在萧家的地位连个庶女都不如。有个亲姐姐是楚王妃,可惜姐妹不合。之前王大夫人不是没有动过这种心思,且不提她与楚王妃早有嫌隙,萧如名义上是萧家五房的人,朝霞郡主是王大夫人亲妹,虽如今姐妹两人闹翻了,但王大夫人对萧家的一些内情也极为了解。
  她很清楚萧九娘和这个亲妹妹之间的纠葛,所以萧如天真的以为从九娘那里借势,便能打动王大夫人,实则王大夫人根本没往那处想过,除非萧九娘车马放明对这个亲妹妹十分看重,说不定她才会考虑一二。
  且更不能让她忍受的是,那萧如还是一个贱奴之女。
  王大夫人自认血统高贵,亲娘是公主,亲爹是世家子弟,所嫁之人也是流传几百年的名门世家嫡子。他儿子血统那么高贵,怎么能去配一个贱奴之女,那不是脏了她儿子的血?!
  所以当王大夫人缓过劲儿来,她便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报恩可以,但不能赔上自己的儿子。
  王大夫人其实并没有受什么伤,也就是一点小擦伤,然后受了些惊吓。按理说,她此时已经可以下榻了,应该去萧家登门道谢。可自打她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她便不再那么想去萧家。登门道谢无所谓,若是对方误会了又该怎么办?
  王大夫人考虑许久,叫来了心腹婢女,让其准备一份礼物,最好以当用药材为主,送到萧家去,送去的时候什么也不要说,就说聊表谢意。又吩咐那婢女,让她交代下去,让下面的人嘴闭紧些,不准将她是被萧如所救的事透露出去。
  幸好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且之前王四郎一直被禁足在家中,将这件事办妥并不难。且王大夫人也没准备瞒王四郎多久,只要将儿子的婚事定下,是时自是无力回天,她就不信那萧如难道还能跑来王家做妾不成?
  做完这一切后,王大夫人准备了一下,让人将王四郎请了过来。
  自打王大夫人受伤以后,王四郎日日都会往正房这里跑好几趟。若不是身为男子不方便,他恨不得给王大夫人侍疾。认真来说,王四郎还是一个比较孝顺的儿子,即使王大夫人为了阻拦他和萧如,将他禁足起来。对于这件事,他顶多觉得很烦恼很为难,却从没有怨过王大夫人。
  王四郎到了以后,看见亲娘苍白泛黄的脸色,萎靡的神态,不禁道:“阿娘的脸色怎生这么不好?”又皱眉对一旁服侍的婢女斥道:“你们是怎么照顾阿娘的。”
  王大夫人疲累的挥了挥手:“你别说她们,与她们无关,自打那次事后,为娘的便屡屡梦魇,睡不好觉自然脸色不好。”
  “可有让大夫开安神汤?”王四郎关切的问。
  “大夫有开,为娘的吃了几日,这几日倒是感觉好了不少。”
  一旁的婢女面露担忧之色,忍不住插言:“其实没什么用,夫人还是夜夜做噩梦……”
  王大夫人连忙斥道:“你胡说什么!”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呜呜咽咽哭着:“四郎君,你可要劝劝夫人啊,大夫说夫人这是郁结在心,这么下去可是不成……”
  “阿娘——”
  “好了,翠儿你先下去。”王大夫人挥退婢女,之后才望向儿子,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其实为娘的也没什么大碍……”
  王四郎大急:“阿娘,你就不要瞒着儿子了!”
  王大夫人叹了一口气,怔怔的望着儿子,突然眼泪滑落了下来,“上元节那日祸事,当时那种情形为娘的就在想,我若是死了,我儿又该怎么办。我还没看到我的儿子娶媳妇,也没抱上孙子,真是死都不能瞑目啊……”
  “阿娘……”
  “那时候阿娘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就是不甘心,你连媳妇都没娶,阿娘又怎么甘心去死……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些,可那萧如真不是我儿的良配,你想想她才多大年纪,竟敢勾引我儿……”
  “阿娘,如儿她没有勾引我。”王四郎嗫嚅道。
  “好了,先不提这个,你和雯婧那丫头是因为她闹翻的吧,你祖母多么疼爱雯婧,难道你不知道?阿娘若是让你娶了她,以后雯婧和你姑姑还能上家里来?还有你姨母,她是那萧如名义上的嫡母,你姨母的亲女儿嫁给四房庶子做妻室,她能允许让一个没名没分连庶女都不是的丫头嫁到咱们王家来做嫡媳,压她女儿一头?”
  王大夫人苦口婆心,声声如泣,“阿娘想你好,你是阿娘最疼爱的儿子,当年阿娘为了生你,足足生了三天,自打那以后阿娘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嗣,可阿娘不后悔,我儿子比谁都优秀。可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阿爹位高却是个散官,没有实权,你大哥因为你大姐成了太子妃,被陛下提为正四品的正议大夫,却还是个散官。咱们家虽被称为名门世家,可自打改朝换代以后,世家门阀就屡屡被打压,清贵是清贵,可又有什么用……”
  “薛家门第虽是不若咱们家,可人家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家中出仕为官的子弟并不少。你学问好,以后必然要走仕途,若是能有个得力的岳家帮衬,也不枉阿娘为你苦费心机……”
  “阿娘——”
  “儿啊……”王大夫人哭着抹泪,“若能看见你成家立业,哪怕是让为娘的死了都甘愿……”
  这还是素来好强的王大夫人,第一次在作为儿子的王四郎面前露出这种软弱的样子来。
  王四郎被哭得手足无措,心里也十分难受,“阿娘,你别逼儿子。”
  “我逼你?”王大夫人呛哭一声,使劲捶着自己胸口,哭喊:“你是我生的,我怎么舍得逼你,你这么说你娘,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阿娘,你别这样。”王四郎上前去拦,王大夫人径自不理他,要死要活的哭。
  王四郎的脸憋得通红,跺脚道:“阿娘你别哭了,儿子答应就是了。”
  “真的?”
  王四郎点点头。
  王大夫人止住自己的动作,拿出帕子擦擦眼泪,又理了理头发:“这就对了,阿娘也是为了你好,你和那萧如真的不合适,若不然阿娘也不会让我儿为难。”
  王四郎只是不说话,听着自己娘说了些‘也不是娘不待见她,你也要考虑考虑你祖母和你姑姑的心情’,‘你姑姑那么疼你’,‘你姨母不会同意的,她的性格你还不知道’,‘薛家那小娘子我见过了,长得真是惹人怜爱’之类的话,之后又安抚了王大夫人两句,才踏出这间房门。
  已是进入春天,但天气还是有些冷,此时的王四郎十分茫然,也许阿娘说的是对的,他和萧如真的不合适。
  王四郎心中不禁感到有些黯然,却又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气,只是觉得压在心中很久的重担,突然之间便没了。
  就当是他负了如儿吧,他会找她将事情说清楚的。
  而此时,还呆在安国公府中养伤的萧如,并不知晓王家发生的一切。
  她还等着王大夫人主动上门提亲,可事实注定即将给她的只能是失望。
  *
  萧如呆在自己院子里养伤,越等越感觉不对劲。
  王家除了上门来送过两次礼物,之后便再无动静,与她当初所想实在差距太大。
  萧如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可她的腿伤还没好,即使想出门也是没办法的。只能耐着性子等,她心里猜测王大夫人可能伤势比她还严重,所以才会一直没来。
  这日,萧七娘突然出现在月尘居。
  萧七娘在安国公府不受待见,也有不受待见的好处,上元节那日家中长辈并没有带她前去,她本是还心中怨怼,谁料想当日发生了那么大一场祸事,她面上假惺惺的安慰受伤的几个姐妹,可心中却是差点没笑疯。
  这阵子萧七娘可是心情畅快的很,看了不少人的笑话,这让总是心态不平衡的她,总算平衡了一些。
  今日她上月尘居来,自然不是来探望萧如的,而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带给她。想着萧如等下知道这个好消息后的脸色,她的心情不禁更好了。
  就是应该这样,凭什么她嫁的那么差,萧如这个连排行都没有的还想攀高枝?
  萧如一看萧七娘那脸色,就知道她这次来肯定没有好事。只是自己如今在安国公府里处境艰难,在达到自己所求之前,还是不宜得罪人。遂叫了夏蝉给萧七娘搬了一张月牙凳来,又给她奉了茶。
  萧七娘笑眯眯的喝茶,边喝茶边拿眼神去瞅萧如,觉得自己吊足了萧如的胃口,她才笑着道:“如妹妹你可真是沉得住啊,那王四郎都定亲了,怎么你还能安安稳稳呆在家里养伤?”
  萧如手里装着杏仁露的茶盏,顿时滑落了下来,泼了自己一身。幸好这杏仁露不烫,且萧如身上盖的有被子,倒是没将她烫伤。夏蝉赶忙拿了帕子过来,帮她去拭身上以及被子上的脏污。
  萧如一脸震惊,将夏蝉推了开,直愣愣的看着萧七娘,“你说什么?”
  萧七娘假惺惺的放下手里的茶盏,站了起来,来到萧如身边,拿着帕子装着帮她擦了两下,面上却是欲言又止,甚是同仇敌忾。
  “其实按理说你如今在养伤,我这话不应该对你说的,可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记得你和那王四郎早已是两情相悦,无奈那王大夫人棒打鸳鸯不同意。可今非昔比,上元节那日是你救的王大夫人吧,你为何会命都不要去救她,咱们心里都有数。可那王大夫人实在是不干人事,且不提亲自上门来看你这个救命恩人了,她竟然趁着你养伤这当头偷偷给王四郎定了亲。”
  其实人家王大夫人哪里是偷偷的,而是大明其白的给王四郎定了亲,既然打定主意要装傻了,她就没想要遮掩。只是萧七娘见不得萧如好,想挑唆她才会如此说。
  “你说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她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人情世故,咱们跟她们家什么关系,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她心里难道没数?人家这是在装傻啊,我的傻妹妹……”
  之后萧七娘又说了什么,萧如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她脑海里只存了一个念头——
  王四郎定亲了,她的所想落空了。
  萧七娘欣赏了一会儿萧如呆若木鸡的样子,觉得心里畅快了,方才找了借口离去。萧如愣愣的坐在床榻上,夏蝉在一旁哭得泪眼模糊。
  “娘子,你可千万不要把七娘子的话放在心上,她就是故意来气你的。”
  萧如猛然惊醒,抓住夏蝉的手,问:“这么说来,你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夏蝉没有敢去看萧如,良久,方才怯弱地点了点头:“奴婢也是昨儿才听到别的婢女私下里议论的,四郎君他、他前几日就定亲了,王家已经去薛家下聘了……”
  “合着这府里就我一个人最后知道?”萧如突然讥讽的笑了一下。
  夏蝉见她神色不对,赶忙劝道:“奴婢之所以没告诉您,也是怕您伤心,你的伤还没好呢。”
  萧如没有理会她,脸色忽阴忽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她说道:“我要出府一趟。”
  “娘子,您的腿——”
  萧如厌恶的看了自己腿一眼,若不是她的腿受了伤,不能随意出门,又怎么可能会最后才知道王四郎定亲一事,说不定甚至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这伤差不多也快好了,小心些走没问题的。”
  “可是您伤还没好,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里不会同意您出门的……”
  “所以你要帮我,夏蝉。”
  *
  春天的雨,总是显得那么冰寒,湿意中带着蚀骨的寒意,仿若能沁到人骨子里。
  萧如沿着街边踽踽独行,此时已接近黄昏,又下着雨,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萧如感觉很冷,可再冷也抵不过心中的冷。
  她费尽了心机,用尽了一切手段,最后竟然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萧如不禁回想起上辈子来,也是这般茫茫下着春雨,她孤独的坐在装饰华丽的屋中倚着窗前看雨。
  自那个人死后,他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明明她就是她,她穿着她的衣裳,带着她的首饰,住着她的屋子……
  可她又不是她!
  她不依不饶去找他,他也是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便从此闭门不见,而她的心就像此刻这样冰寒……
  为何明明重活了一辈子,她依旧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她明明知道许多事情,可这辈子的许多事与上辈子相差的太远,她看不清摸不透,她只有王四郎这根救命稻草绳,她只能紧紧的抓住他,而如今她再也抓不住了……
  其实萧如知晓自己还有一个选择,她可以去给王四郎做妾。
  但她真的不甘心,上辈子她是个寡妇,还是他的小姨子,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和他在一起,最后哪怕到了死,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更何况是一个名分。重活一世,这辈子她总是要一个名分……
  萧如觉得很茫然,以后的她又该何去何从?没有王四郎这根稻草绳,恐怕以后她会再度跌入泥堆里,任人踩踏……
  ……
  “停车。”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离这里不远处地上躺了一人,一看就是一名女子。
  车夫跳下车辕,按照吩咐将晕倒的人抱到车前。
  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人从车厢中探出身,诧异的看了昏迷的人一眼:“这不是楚王妃吗?”
  很快,又一个人从车厢中探了出来,他金冠华衣,甚是尊贵的模样。
  看到那晕倒的女子,他皱起剑眉,眼光闪了闪,“这不是楚王妃。”顿了顿,他又道:“将人抱上车来。”
  话音刚一落下,人便缩回了车里。
  侍卫帮着车夫将人送到了车厢里,很快,马车又向前行去,消失在茫茫的春雨中。
  *
  “什么?你说萧如失踪了?”九娘放下手里的书卷,诧异道。
  莲枝点了点头:“刚才安国公府那边派人来报的信,据说已经私下里派人找了两日,却依旧没找到人,说特意过来禀报王妃。”
  九娘半拧着眉心,她能猜到安国公府那边的意思。
  一个连庶女都不是女儿,在萧家人眼里并不值钱。之前老夫人之所以会对萧如另眼相看两分,不过是打了利用她和王家联姻的念头。
  其实对于如今的萧家来说,和王家联姻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已经嫁过去了一个萧六娘,至于萧如能不能攀上王四郎,也可也不可。若是成了,顶多就是一份嫁妆的事情,若是不成,自己也不损失什么。九娘两辈子加起来和安国公夫人打得交道太多,太明白此人的秉性了。
  而此刻之所以会将萧如消失的消息报过来,不过是想卖个好罢了。九娘若是在意此人,自然会命人去找,萧家也会装模作样的帮着找人。若是不在意,也算是交了差,毕竟萧如和九娘乃是一母同胞,谁知道萧九娘心里是如何看待这个亲妹妹的。
  “王妃,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就跟来报信的人说我知道了。”
  “那——”
  莲枝的意思九娘明白,她摇了摇头,“不管她。”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不管萧如,就没想过要改变主意。只是萧如为什么会失踪?难道她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另有蹊跷?
  九娘本想叫住莲枝,让她去问问详细情形,可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头命人将小翠叫了过来,让她出去命人私下里去打听。
  很快,小翠便将消息带回来了。
  萧如是听闻王四郎定亲一事后,让贴身婢女夏蝉替其遮掩,一个人偷偷跑出安国公府的。据闻萧如见过王四郎,王四郎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她伤心欲绝的跑出了茶楼,之后人便失踪了……
  九娘总觉得萧如失踪是另有蹊跷,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楚王回来后,九娘便将此事与他说了。
  楚王倒没有多想,只道:“你若是想找她,本王便命人暗里去寻。”
  九娘犹豫道:“我倒是不是想找她,而是你知道的,她和我长得很像,我怕……”
  上辈子自己最后为什么会惨死?除过与王家内部的关系,萧如之所以敢对自己下手,不过是仗着那张和自己相像的脸。狸猫换太子,以假充真,九娘虽不知之后萧如有没有得逞,但她只要一想到萧如落到别有用心人的手里,利用她那张脸来干些什么,她就有些坐立不安。毕竟今夕不同往日,她身前还有个楚王。
  楚王眉心顿时蹙了起来,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妙。
  “你不要担心,本王先命人暗里去查,一个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楚王广布人手四处查探,却是一点萧如的消息也没有。似乎从那处茶楼里跑出来后,萧如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至于如今萧如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ps:好吧,又写萧如了,我知道有些亲不愿意看她,其实面面也不想写她。只是这个祸害了九娘两辈子的渣妹总要解决掉,而萧如与后面有个剧情有关。
  别说王大夫人无耻啊,人家只是为了自己儿子好,哗哗(*^__^*) ,一般当妈的对付儿子,差不多都是这种手段,其实也只能用这种手段。打了舍不得,骂了心疼,哭一场就解决问题了。所以说九娘上辈子和王四郎,注定最后只可能是个无言的结局,换成别人还能伏低做小去讨好这样的婆婆,以九娘的心性才懒得搭理她。
☆、第144章 117.42.0
  ==第142章==
  转眼间,又是一年盛夏。
  长安城的夏天总是要比其他处显得更热一些,经过了几个月的过渡,上元节那日遗留下的阴影也渐渐远离了众人。早先被各家各府上停下的筵宴与婚嫁,也开始重拾了起来,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应有的繁华与喧嚷。
  这期间,不管是宫里还是各个王府上,都显得十分的安静。似乎承元帝的那次动作,让暗里所有的魑魅魍魉都消停了下来,连朝堂之上都格外沉静,整个局势陷入了一片空前的和谐中。
  若说唯一动静稍微有些大的地方,那就是东宫那里。东宫近几个月来十分热闹,向来清心寡欲的太子殿下仿若是突然开了窍,开始沉迷于闺房之乐。不光如此,承元帝又给东宫赏去了多名貌美的姬妾,太子也并未拒绝,一改往日的做派。
  这期间,安国公那里萧四娘嫁了出去,萧五娘的婚期也被提上了日程。自家姐妹出嫁,九娘自然少不了回府送礼应酬。
  这日,参加完萧四娘的回门宴,九娘回到楚王府后,便在临窗下的芙蓉榻上坐了下来,好半响都没缓过劲儿来。
  莲枝领着一众侍女帮九娘褪下繁重的衣衫,端来温水帮九娘擦身,之后换上了轻薄的夏衫,头上繁琐的发饰也给拆了,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仅插了一根发簪。之后喝了一碗解暑汤,九娘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一些。
  自打进入盛夏,九娘便似乎有些苦夏。
  她身子弱,受不得凉,偏偏又是个怕热的体质,每每被折腾得难受至极。楚王府并不缺冰这种东西,偏偏九娘屋里得卡着用,每日都有额定的分例,这是余嬷嬷决定下来,经由楚王同意的,九娘就算抗议都没用。
  知道都是为了自己好,可每次热得心烦气躁的时候,九娘就会觉得怨气冲天。想着每次去楚王书房里,那冰釜里放的一块块冰,九娘就满心怨愤。
  “王妃,好些了吧?”莲枝指挥着人在一旁给九娘打着扇子,一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您是刚从外面回来,静一会儿便就好了。”
  九娘恹恹的点点头,歪在榻上懒得动弹。
  小翠从屋外走了进来,道:“王妃,奴婢让厨房里给您准备了些吃食,您多少用一些。中午在安国公府那边用膳时,奴婢见您筷子都没动几下。”
  这要出于九娘警惕的心态,她还没忘记萧皇后想对自己做什么,所以每次在安国公府那边,她都极少会动那边的食物和水。往常还需要找些理由遮掩一二,如今有了最好的借口,那就是苦夏。
  这连着几日往安国公府那边去,也不知是苦夏的借口用多了还是怎么,九娘的胃口越来越差,甚至到了听到用膳就想皱眉的地步。
  “不想吃。”
  这句抗议小翠几个贴身侍女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也没有再劝九娘,只是很快就在芙蓉榻前便被摆了一张案几,不多时厨房那边的膳食也送过来了。
  知道王妃最近食欲不振,连殿下都问了好几次,小厨房那边很是上心,所奉上来的膳食都是精心准备的。一碗盛在白瓷碗中呈翠绿色的荷叶莲子羹,一碟滚了芝麻一面煎得焦黄的包子,不用说里面的馅料,自是九娘曾经最爱的鸡茸香菇馅的。还有一碟甜口的面食,和几碟拌得鲜香可口的小菜。
  东西不多,但十分精细,以九娘如今的胃口,能把这些吃去大半,就足够莲枝一众人欣喜不已了。
  “王妃,用一些吧。”
  看着一旁殷殷切切的几个侍女,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其实九娘也不是个十分矫情的人,只是最近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不光身体不舒服,心情也十分心浮气躁。
  她从榻上挪了下来,坐在案前,接过小翠递过来的牙箸和玉匙。舀了几口莲子羹吃下,其实东西吃进嘴里,也不觉得难受,只是心里不想吃罢了,她便强压着心中的不耐慢慢吃着。
  九娘从来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是碰到爱吃的东西也会多用两口,既然筷子都拿起来了,总得把差事给应付了,也免得这几个身边人总拿哀怨的眼神看自己。
  九娘夹起一个芝麻包,咬一口,香酥可口,里面浓浓的汤汁沁入口齿之间,味道极为好,可九娘却突然觉得难以忍受。从心口上泛起一股呕意,九娘反射性丢开手里的牙箸,用帕子捂住嘴。
  莲枝在一旁见势不妙,赶忙端来了鎏金的唾盂,九娘就着唾盂便呕了出来,直到把胃里的酸液都给呕了出来,才感觉好些。
  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于莲枝等人来说,就仿若天塌了也似。又是端水漱口,又是帮着她轻抚着背顺气,莲芳眼泪汪汪的,“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食有什么不对,还是病了,要不要去请刘太医来一趟。”
  九娘缓过劲儿来,疲累的挥挥手,“请什么刘太医,我这是被热着了,没有胃口。东西撤下去吧,让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九娘在榻上躺了下来,莲枝几个轻手轻脚的将东西都给撤了下去。之后,留了莲芳在一旁服侍,莲枝则拽着小翠去了屋外。
  “你说王妃这是不是有了?”
  小翠一愣,“有什么了?”
  莲枝跺脚道:“你说有什么了?”
  小翠先是吃惊了一下,之后复杂的瞅了莲枝一眼:“王妃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正在调养着,哪会有这么快。”
  莲枝嗫嚅了两下,也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九娘的身体别人不知道,作为贴身服侍的几个侍女却极为清楚。王妃小时候吃了苦遭了罪,身子本就不若寻常人,当年回兰陵又经过那么一遭,将底子还伤了,还没养好,前年又遭了那么一场大罪。当时知晓王妃于子嗣上有碍,需要慢慢调养才能生养子嗣,莲枝差点都吓呆了。
  那时候九娘已经嫁给了楚王,她即替九娘心疼,又替九娘担忧,生怕殿下因为王妃身子不中用,冷落了王妃。幸好殿下是个外冷内热的,这大婚后近大半年来,从来就守着王妃一个人过日子,莲枝倒也慢慢不会多想了。只是偶尔难免会想,若是王妃再能生个小主子出来,这日子就全乎了。
  可想终究只是想,王妃和殿下平日里次数也是不少,甚至多到让人脸红,可依旧没什么动静。莲枝慢慢倒也不再去想生什么小主子的事了,只是日里调养身子的汤药从来不拉的看着九娘服下。
  可今日见王妃的反应,实在很像那些有了身子的妇人,莲枝这种想法才会又冒了出来。
  “可能真是我多想了吧。”莲枝喃喃道。
  之后两人回到屋里,见九娘再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就没有去请刘太医来。到了晚上,楚王外出办事回来,晚膳自是放在正房这里用的。这下有楚王看着,九娘就算再不愿也得老老实实吃一些了。
  刚端起碗来,九娘便又呕了起来,这下事情闹大了,楚王当场便砸了筷子,让常顺去把刘太医给找来。
  楚王脸色发黑,却又不忍去训斥九娘,只能用冷冷的眼神就看莲枝几人,将这个几个侍女吓得噤若寒蝉,‘扑通扑通’一个个都跪了下来。
  “王妃是从什么时候不舒服的?”
  “王妃这几日食欲一直都不怎么好,上午去了安国公府,中午在那边什么也没用,回来后小厨房那边备了膳食,可王妃也像这会儿一样,拿起筷子就吐了。”莲枝硬着头皮道。
  “那你们就不知道去请刘太医,或是禀上来?”
  “殿下,是我不让她们去请刘太医的。这苦夏是老毛病了,缓缓也就好了。”
  九娘知道再不开口,以楚王的性子,这几个侍女不死也要脱层皮,赶忙为她们开脱。楚王冷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多言,但那副样子明摆着就是在说,若没事最好,有事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常顺带着刘太医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莲枝几个这才避到一旁去,悄悄的抹了把冷汗。
  刘太医凑上前去把了脉,这次把脉把了很久,楚王坐在一旁,面色不显,但是左手却不时转动一下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王妃最近可是食欲不振?”
  九娘靠坐在榻上,点了点头,“您也知道,我这体质怕热,却又受不得寒气,自打进入夏日以后,便有些食欲不振,只是近几日比以往又严重了些。”
  这些刘太医是知晓的,刚入夏那会儿,九娘便折腾了一番,闹着要用冰。楚王碍着她受不得寒,便没有依她,最后也是见她求得可怜,才叫来刘太医商议了一番。现如今九娘房里卡着用冰,便是当初刘太医和余嬷嬷两人商议后定下来的,每日都限着量,包括这冰怎么用都有讲究。
  刘太医听了九娘的话,点了点头,略微沉吟了一下,避到外间去了,另又把莲枝也叫了出去。
  九娘内心揣揣,这又是怎么了?而楚王则是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又加快了。
  不多时,刘太医走了进来,面上的表情很复杂,倒是莲枝表情有些怪怪的,像是极为高兴,又像似受到惊吓的模样。
  刘太医凑到楚王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楚王便命常顺将房里人其他人都屏退了,只留了楚王、九娘、刘太医和常顺,还有莲枝。之所以会留下莲枝,也是因为方才刘太医将其叫出去,问了一些九娘的私事。
  刘太医清清喉咙道:“若是老臣没把错脉的话,王妃这是有身子了。”
  九娘一愣,结结巴巴道:“这怎么可能?不是还要调养才行吗?”
  别看九娘每日都喝着调养的药,碍于上辈子的记忆,她其实心中已经是不报任何期望了,总觉得刘太医是在安慰她。她上辈子信这种敷衍的话,信过太多次,可是直到最后也没见有什么个好消息来。
  “刘太医,你不会在骗我吧?”
  刘太医老脸一囧,道:“这种事老臣怎会拿出来开玩笑,按理说王妃的身子没调养好,是不会有身孕的,只是这种事也不是那么肯定的,凡事总有个例外。”
  所以她这是例外了?
  九娘忍不住摸了自己肚子一下,上辈子求之不得,怎么想也想不来,这辈子明明不想了,他就来了?
  “你还是再给我把一下脉吧,说不定把错了呢?”
  九娘瞅了楚王一眼,楚王点了点头。
  刘太医无奈,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再一次上前为九娘把脉。把完之后,还是同样的说辞:“王妃如今月份还不显,但脉象确实是滑脉。”
  最后这句话是对楚王说的,大抵他也觉得这个素来沉稳的楚王妃,今天有些怪怪的,便想着告诉孩子他爹也成。
  楚王其实也是一副呆愣的模样,只是到底他比别人会装相,所以从表面并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未开口说什么,刘太医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常顺将刘太医送了出去,房中只剩了九娘和楚王两人。
  九娘此时的心情很复杂,自打刘太医又一次把脉确定她是有孕之后,她便陷入完全震惊的状态。震惊之后是全然的惊喜,惊喜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脑海里晕陶陶的,感觉自己就要飘了起来。
  可是很快一盆冷水就泼了下来,她的眼前突然上元节那日场景,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表哥——”
  自打九娘与楚王大婚之后,她便很少再会叫表哥,大多是殿下,偶尔是夫君。‘表哥’一词一旦出现,就代表九娘有求楚王,或者是六神无主了。而此时,九娘显然就是六神无主的状态。
  楚王从轮椅上站起来,来到九娘身边坐下,紧握着她的手。
  “怎么办?怎么办?”
  这头一个怎么办是全然的茫然,后一个怎么办则是带了绝望的味道。
  楚王将她环入怀中,轻轻的抚着她的脊背,眼神闪烁不定。
  “你别慌,会有办法的。”顿了顿,又道:“相信本王。”
  之后便是陷入了恒久的沉默,九娘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而楚王同样亦然。过了一会儿,楚王叫了莲枝几人进来服侍九娘,自己则是离开了。
  四大贴身侍女中,如今除了莲枝知晓这一事情,其他三人都还不得知。莲枝见当时常顺把其他几人都屏退了,便知晓事情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简单,上面人既然没有发话,她也是不敢乱说的。当然,另外三个迟早会知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尤其莲枝见九娘一副沉肃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应有的惊喜,更加不敢提了。几个侍女都是有眼色的,轻手轻脚服侍九娘梳洗躺下后,便俱都退去了外间。
  夜很深,可是今晚注定有很多人都难以安眠。
  *
  常顺推着楚王往内书房的方向行去,一路上都是欲言又止。
  知晓王妃有了身孕,他比谁都高兴,殿下有后了,终于有后了,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啊。可紧接着常顺又想起来很多,想起楚王如今的处境,想起当下的局势,想起自打上元节那次后,行事就处于一种狂暴状态的承元帝……
  如今宫里的情形外人不知晓,但楚王及身边心腹却非常清楚,完全是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紫宸殿动不动就有被打死的宫人内侍拖出来,如今谁都不敢贸然去触承元帝的龙须。没看见萧皇后成王,以及刘贵妃赵王最近都非常老实吗?
  若是承元帝知晓楚王妃怀孕一事,会善罢甘休吗?要知道赵王妃如今还躺在赵王府里养伤呢。
  就如同九娘一样,常顺惊喜之后也陷入深沉的忧虑。
  到了内书房后,楚王去了书案后坐下,连着让常顺找来两本书,都没有看进去。
  常顺在一旁犹豫道:“殿下,这是您的头一个子嗣……”
  剩下的话常顺未说,楚王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不光是他头一个子嗣,也是九娘的。九娘于子嗣上艰难,楚王知晓,他想着还需一两年后她的身子才会调养好,那时候想必他也不惧任何人任何事了,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来。
  按照他以往的行为处事,根本不会有犹豫,如今这个孩子不能要也要不得,可碰上了九娘,他的惯例却‘屡屡’被打破。其实她虽没有说,心里也是极为高兴的吧,那种狂喜的神态是遮掩不住的,可紧随其后而来的仓皇无措,却是让楚王的心忍不住生疼……
  其实答案早就揭晓了不是吗?
  “去传刘太医来。”楚王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常顺应了声喏,便走了出去。
  不多时,刘太医便来了,他在书房中与楚王谈了许久。守着门外的常顺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如今,就看殿下如何抉择了。
  *
  楚王罕见的一夜未归,九娘也是一夜未眠,直到天擦亮的时候,也稍微闭了下眼。
  待再度醒来之时,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睁眼就发现楚王坐在榻侧望着她。
  此时的天已经大亮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中很静,静得人心中发沉。
  “殿下怎么在这儿?”九娘从榻上坐了起来,“莲枝她们呢?也真是,居然不叫醒我……”
  九娘絮絮叨叨的说着,一直没有敢去看楚王。若是有人认真观察,就能发现九娘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的,嘴角僵硬。
  楚王眸光闪了闪,“无事,本王也刚回来。”
  九娘点了点头,便自己从榻上下了来,摘下檀木衣架上的外衫,随意的披在身上,便出声叫莲枝几人进来,然后便去了浴间洗漱。
  之后从浴间出来,接下来自是梳妆了,今日九娘没有计划会出门,呆在家中,自然打扮以简单为主。再之后便是用膳了,也不知是出于心情原因还是怎么,九娘居然没有像昨日那般呕吐,虽是依旧用的不多,但比起前几日来却是好了不少。
  从始至终楚王都一直看着九娘,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太怪异,莲枝几个也噤若寒蝉,连动作都是放轻了又放轻。
  九娘用完膳,漱口又净了手。她能看出楚王有话要对她说,对于他要说的内容,她其实挺不想去面对的,但昨日她想了一晚上,心中已有决断,也知晓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
  九娘来到楚王身边坐下,望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微微攥紧袖下手。
  “这个孩子我不会放弃的。”
  “你若喜欢,就留下吧。”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九娘诧异的抬头去看楚王,看他暗沉的双眼,看他眼下泛青,还有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他大抵也是一夜没睡的吧,他大抵也是斟酌想了很久的吧,他其实也是很清楚这其间的为难,以及做下这个决定后将会面对的是什么的……
  终归究底,他没有让她失望!
  九娘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昨晚想了很多,她舍不得也没法去舍弃这个孩子,所以当她下了决定以后,她便将做下这个决定以后,将会面临的一切都计算了出来。
  她甚至想好了若是他不愿,她该如何去面对。她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想到的是楚王竟会同意要这个孩子,要这个将会给他们带来许多危机,甚至会让他努力很久才得到的一切,一遭崩塌毁灭的孩子……
  其实九娘很多时候对楚王的认知,多少还是都受到了上辈子的影响。她见惯了上辈子楚王冷血以及杀伐决断的一面,心中留有阴影,平时还好,若是碰到互相抵触的时候,便会忍不住用阴暗的一面去揣测他……
  一次,两次…可他总给她带来的是惊喜。
  也许终究不一样了,这辈子她是他的妻。
  九娘扑进楚王的怀里:“对不起,我任性了,可我实在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我只要一想到不要他,就觉得心被刀绞了似的……”
  九娘哭得很凄惨,也很狼狈。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且并不是件小事,她惊喜、愕然、诧异、惧怕,一夕之间尝尽了酸甜苦辣的滋味。这是一种宣泄,是一种内心对自己的谴责,也是一种喜极而泣的泪水。
  “好了,别哭。”
  楚王安抚的拍了拍她,又去帮她抹泪。
  良久,九娘才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后,她又恢复了以往应有的镇定。
  “我昨天想过了,若不然我就离开长安一趟吧,待孩子生下来后再回来。”
  这是九娘昨天唯一想到的办法,瞒天过海。
  楚王沉吟后,摇了摇头:“不可,即使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太久。虽你很少出门,但安国公府那边萧家的几个女儿紧邻着都要出嫁,且初一十五还要入宫请安,你不可能一直不露面。”
  九娘的办法,楚王也曾想过,但俱都被否定了,且他不想让她离开他的身边。如今局势紧张,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隐藏了无数的凶险。九娘一旦离开自己身边,若是走漏了什么风声,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在长安城内,鞭长莫及。
  “可——”
  “你别担心,好好养着身子,本王既然说了,就能护住你。”
  楚王拍了拍九娘,眼中的光芒翻腾不止。
  野兽尚且知晓护崽,他若护不住她和孩子,又有何资格去问鼎那最高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ps:haha,估计谁都没想到包子会在这时候来吧,让狂风暴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45章 117.42.0
  ==第143章==
  说是如此说,其实事情又哪会如此简单。
  九娘有孕之事肯定是要先瞒着的,能瞒多久是多久。至于承元帝那边,肯定不好应付,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楚王即说他有办法,肯定自有主张。
  两辈子第一次有孕,九娘很欣喜也很紧张,将刘太医找来问了许多关于怀孕之事,刘太医医术不差,可他又不是妇人,除了一些关于食用行居方面的禁忌,其他的他也是不懂。幸好还有余嬷嬷在,倒是给九娘解决了关于这方面的大难题。
  而关于九娘有孕之事,除了莲枝几个贴身侍女,以及楚王常顺刘太医余嬷嬷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晓。正院这里虽是防得严密,但难保没有疏漏,此一时非彼一时,还是谨慎些好。
  如今天气炎热,再加上九娘苦夏,平日里甚少出门并把内务又交还给孙一等人,也是可以解释的通的。将一切准备做好,九娘就安安稳稳在屋中养胎了。
  九娘这一胎怀象并不好,反应很大,除了食欲不振以外,有些吃食沾都沾不得,不过九娘却完全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只要是余嬷嬷和刘太医说吃了对身子的好,她捏着鼻子也往下咽,吐了没关系,再吃就成。
  楚王本来觉得妇人生孩子,就是怀足了月份诞下就好,哪知还会有这么一遭,看着九娘日日被折腾的寝食难安,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日,一大早还未起来,九娘靠在榻上捧着唾盂吐得稀里哗啦。楚王见此,忍不住皱眉道:“他如此折腾你,不要也罢。”
  九娘差点没把手里的唾盂给扔了,她勉强把唾盂塞进莲芳的手里,又从莲枝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强忍着满嘴酸味儿,捂着自己的肚子,瞪着楚王,凶巴巴地道:“你再说一遍?”
  楚王看着九娘,终究不敌她眼中正在打转的泪光,移开眼睛,良久,方道:“你最近瘦得厉害。”
  瘦?
  他这是心疼她了?可是心疼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九娘这阵子完全是痛并快乐着,其实快乐还要占多数,每每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想着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可能会长得像她,也可能像他,她的心就会软得不像话。
  余嬷嬷说如今还早,待到了四五个月的时候,她就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的动静。他(她)会在里面踢她,会在里面手舞足蹈,会在里面一天天长大,直到瓜熟落地,变成了一个小婴孩,待长到一岁左右,就会软软的叫她阿娘……
  九娘每每想到这一切,就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她也知道楚王是在心疼她,看着她这样一遍遍的折腾着,他虽然口里不说,但最近无缘无故发了很多次脾气,连带常顺都挨了好几次排揎,她都明白。可她不能接受他竟有这样的想法……
  早说了,九娘从来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她非常善于揣摩人心。所以她并没有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而是去了楚王身边,小意的拉着他的衣袖,垂首道:“夫君,妧妧想给你生一个像夫君一样的孩子,也是那么俊,也是那么聪慧。”
  她的声音很小,再加上莲枝几人见势不妙都退去了帘幔外,这床榻的方寸之间也就剩了夫妻二人。
  楚王看她怯弱的垂着脸蛋,下巴尖瘦得可怜,长长的睫羽抖颤,双颊上却又带着害羞的粉润,顿时心中一片绵软,不禁伸出手来,顺了顺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
  又是夫君,又是妧妧,这是平日里楚王求都求不来的待遇,只有每次她被自己折腾狠了,才会这么娇娇软软的自称。
  楚王苦笑,明知她是故意的,却总是忍不住想要依了她。
  罢了罢了,他本就是一时愤言,明知道她有多么的稀罕那个肚子,又怎么可能会逼着她不要这个孩子。
  “你若是再继续瘦下去……”
  “不会的。”九娘慌忙打断:“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楚王撇了她一眼,心中微微有些酸涩,可又想着她说想给自己生一个像自己的孩子,也像他这么俊这么聪慧,心中又不禁泛上几分喜悦。
  她这是在夸自己长得俊了?
  楚王一直知道自己这身皮囊还算不差,但自打自己长成以后便再无人敢当面这么说,尤其这话又是她说出来,他表面上虽然自制,实则嘴角早就忍不住勾起了。
  用罢早膳,楚王便去前院了。
  常顺小心翼翼的推着他,偷眼瞄了瞄他的神色,估摸着今日殿下大抵心情不错。
  现如今正院那边就是殿下的晴雨表,只要那边折腾狠了,殿下一整天都阴阳怪气的,连带下面人也要冤枉多吃许多排揎。
  到了外书房,不多时,楚王府的数位幕僚以及王府属官便到了。
  多年前楚王便遥领了楚州都督一位,这几年中,承元帝屡屡降下恩赏,截止至今楚王已是众位皇子中唯一一个领大都督衔的皇子。
  都督,承旧唐制,乃是大齐现今各州军政最高执行者。不满十州为都督,管十州以上为大都督,一般由亲王遥领,王府门下属官代行其职。如今在楚王领下的有数十州府,所以日里楚王的公务也是极为繁忙的。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承元帝既然想为太子一脉准备一把刀,一把足以与赵王成王等人分庭相抗、形成三足鼎立的刀,就不可能会薄待楚王。所以如今楚王也算是羽翼丰满,以他如今手里的势力,想要将赵王成王一并收拾了很难,但多做筹谋,收拾一个却是没有问题的。
  楚王这会儿自然不会去对付赵王成王,三足鼎立的局势,是最符合当下情况的。尤其九娘突然有孕,将楚王本身的部署再一次打乱,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那就是将池水搅得更浑一些,让众人的目光转移开来,尤其是承元帝的。
  楚王今日招来幕僚属官,便是商议此事,这阵子朝堂之上实在太/安静了,还是添把火热闹一些更好。
  天气慢慢转凉,大齐却进入了多事之秋。
  不是这个州县闹了匪患,就是那个府城闹出贪墨案,连近多年来十分的安分突厥那边也是蠢蠢欲动,似乎有想进犯边关的意图。虽事情到了最后,皆都不了了之,但这阵子朝堂之上,着实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好的热闹了一把。
  而此时,九娘的孕期也正式进入了四个月,着实让刘太医诸人等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不过只是个开始,还有余下的五个多月要熬。
  这日,将楚王送走之后,九娘便开始指挥着莲枝等人为自己更衣。
  又到了每月进宫去请安的日子,每到这一日,九娘便格外慎重。幸好大齐时下贵妇们的衣衫形式各异,一袭高腰襦裙便足够解决九娘想要掩盖腰腹的问题。
  九娘在镜前端视了自己一下,她身着一袭桃红色金线挑绣并蒂莲纹的高腰襦裙,胸部下方扎了一条鹅黄色串珠丝绦,肩披五彩银泥披帛。明艳的颜色相互碰撞,穿在九娘身上不显杂乱,反倒多了几分明艳,衬着九娘红润的脸色,更显瑰姿艳逸。
  比起暑夏那会儿,九娘如今吃胖了不少,暂时恢复到与以前持平的状态。过了头三个月,九娘的孕吐不翼而飞,自然一天一个样,人慢慢的圆润了起来。再加上余嬷嬷帮她调养得当,气色更是一等一的好,白皙宛若羊脂白玉似的肌肤,粉光若腻,像花瓣一样娇艳的红唇,衬着满头乌亮的秀发,一点也不像是身怀有孕之人。
  入了宫,到了和鸾殿前,刚好巧遇也同样来请安的赵王府侧妃孟嫦曦。
  孟嫦曦睇了九娘一眼,眼中妒火翻腾,面上却是笑盈盈的道:“前阵子还说楚王妃日渐消瘦,让人心怜,这才多久啊,就丰腴成这个样子了。”
  九娘瞥了她一眼,抚了抚自己白皙柔滑的脸颊,笑着道:“前阵子之所以会瘦,也是因为苦夏,我家殿下见我瘦成那样,心疼得不得了,日日叮嘱厨房变着花样做吃的给本王妃,会吃胖一些也是应该的,要不然我家殿下该说吃的东西都跑哪儿去了。”
  说完,又斜瞥了对方一眼,一副‘我家殿下待我很好很体贴,你嫉妒也没用’的样子。
  “你——”
  九娘斜着睇了她一眼:“怎么?孟侧妃你嫉妒了?”
  孟嫦曦赶忙收回一脸妒恨的模样,撇清道:“我会嫉妒你?”
  九娘呵呵一笑,甚是不屑:“也是,据闻赵王殿下待孟侧妃甚是宠爱,连赵王妃也得退一射之地,你确实不用嫉妒本王妃。不过也是,这妾和正妻哪能一样呢,妾是要靠宠爱吃饭的,本王妃却是没有你这种担忧与顾虑。”
  这话说得十分打脸,只差指着孟嫦曦鼻子说,你跟本王妃不是一路人,咱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九娘也是被孟嫦曦此人闹烦了,她似乎从不吝于来找九娘的岔,见缝插针,闹大了她也不敢,却总是拿些言语来刺激九娘。
  而如今,九娘才不会吃她这一套。
  论身份,九娘乃是楚王妃,而孟嫦曦也是妃,却挂了个侧字。侧妃虽也是妃,也是上皇家玉牒的,但说白了不过是高等的妾室罢了。论地位,孟家如今式微,承元帝似乎也懒得搭理孟家了,待孟家人一年不如一年。而赵王,更是因为上元节那日之事,近大半年来一直很低调。
  且楚王府从来没打算和这两家交好,所以九娘完全是一点顾虑都没有。
  至于在和鸾殿前就和人争执起来,九娘更是不在乎,自打那次承元帝为她‘撑腰’以后,萧皇后便对她格外和颜悦色,别说斥责了,连说都不会多说她一句。
  除非孟嫦曦是瞎了眼了,才会和九娘在和鸾殿前闹腾起来,所以九娘很淡定。
  孟嫦曦牙齿几乎没咬弯,可她还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她不能和萧九娘比,闹出事来,萧皇后不会拿萧九娘如何,但一定会趁机拿了她的把柄,给赵王府难看。赵王一系和成王一系从来不和,她不能因小失大落了把柄在对方手中。
  自打孟嫦曦被赐婚给了赵王,生活便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家中人对她极为失望,原本怎么也能捞一个正妃来当当,却因为孟嫦曦的自作聪明只得了一个侧妃。到底也算是皇子妃,孟家人也没给孟嫦曦难堪,只是待她不若以往那般看重。
  嫁入赵王府后,赵王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但为了不让御史们挑刺,明面上她是得敬着刘婉儿的。那刘婉儿面上是个恭顺贤惠的,实则暗里给了她无数苦头吃,两人私下里斗得如火如荼,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和睦友爱的模样。
  而这一切,通通是眼前这个人照成的!
  若不是她的突然出现,若不是她没按照自己的计划掉落陷阱,此时成为楚王妃的应该是她孟嫦曦,而不是她萧九娘!
  孟嫦曦又怎能不恨萧九娘呢?
  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她明明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每每看见对方都会像被针扎了似的,忍不住想去挑衅对方。
  孟嫦曦紧握袖下粉拳,一时落了下风没关系,总有一日这萧九娘会落入自己手中,待赵王得了这天下,她会让萧九娘知道得罪了她有多么的惨!
  进去通报的宫人很快转了回来,说皇后娘娘招两人进去。
  九娘看都没看孟嫦曦一眼,顺了顺衣袖,便抬脚迈上殿前的台基。孟嫦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面容,才跟随其后进入。
  待例行问安后,萧皇后也没多留众人,便挥手让大家退了。
  上了出宫的马车,小翠帮着九娘揉着小腿,面上欲言又止。
  “怎么,是不是很诧异我每次入宫,一旦碰到什么事就和对方针锋相对,不落人后?按理,咱们如今这种情况,应该低调才是。”
  九娘所言恰恰点明了小翠的心思,小翠确实是如此想的,却不敢对王妃所作所为多做质疑。
  九娘点拨道:“越是应该低调的时候,越是要反倒其行。宫里关于我的风闻本就不好,我索性做个恃宠而骄的给人看。一般人有了身孕都是小心翼翼,只差在没在脸上写明了我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有猫腻吗?谁会想到一个有了身孕的妇人,会如此不管不顾,甚至屡屡和人斗嘴生事,一副生怕嫌事少的模样?”
  小翠大悟:“王妃英明。”
  九娘摆摆手,唇边溢出一抹苦笑:“好啦,什么英明不英明的,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九娘面上看起来淡定自若,实则心中的紧张只有自己明白,可她却只能强压下这一切,只为了肚里这个孩子。虽楚王已经对她说了,该如何就如何,就算被人知道了也不用怕,但九娘还是想能瞒一日是一日。也是她太过于在乎,总想着狂风暴雨能来晚一些就晚一些。
  小翠看着九娘唇边的那抹苦笑,心想真是难为王妃了。如此费尽苦心,哪家的妇人大着肚子,还要去考虑这些问题。
  这皇家里的人,看似是世上最尊贵的人,可也是有很多无奈。
  *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着,转眼间又到了寒冬。
  到了冬天,九娘的日子就更好过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刚至,楚王夫妻二人便借着疗养腿疾,包袱款款去了城外的汤泉庄子。
  在庄子上渡过了一个多月无忧无虑的日子,此时九娘的肚子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了。
  六个多月的身孕,不光是体型上的,包括走路的姿势以及坐姿都有很大的变化,想继续在人前遮掩是没办法了。眼见距离回楚王府的日子越来越近,九娘和楚王面临了一个问题,接下来该如何办。
  楚王还是之前的态度,当遮掩不住时,就不用遮掩了。
  九娘却依旧有些犹豫。
  之后,在楚王各种劝慰之下,九娘才勉强同意下来。
  九娘如今是关心则乱,楚王的说法确实有道理,与其等事情暴露出来,惹来承元帝的震怒,还不如主动坦诚,光明磊落的告诉对方自己并没有其他意图。毕竟就如同楚王之前所言,这是个孩子,不是一样东西,总不能永远藏着。
  当然,有利也是有弊的,楚王如今是在赌,赌承元帝的心思。
  *
  又到了除夕这日,代表着团圆意味的家宴是不能少的。
  九娘甫一出现在麟德殿中,便引来无数的诧异惊叹。
  所有人都一副吃惊的模样,萧皇后甚至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当然,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很快大家都恢复了镇定,但闪闪烁烁的眼神不住往九娘浑圆的肚皮上打转。
  承元帝和太子是最后到的,见殿中气氛诡异,忍不住便顺着众人诡异的目光看去,眼神一下子撞上九娘那高挺的肚皮。
  太子讶然,呛咳了一声,恢复镇定。承元帝面色不显,但看楚王夫妻二人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众人拜下,高呼几声万岁,承元帝叫起后,才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萧皇后瞅了一眼承元帝的脸色,转首笑盈盈对九娘道:“这么大的喜事,楚王妃竟没有报上来,这是几个月了?”
  九娘一副羞怯的模样,半垂着眼脸,答:“六个月了。”
  “楚王妃可真能忍啊,都六个月了,才让咱们知道。”
  孟嫦曦从方一开始的震惊,到此时完全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这有孕在别人家是好事,在这里可算不得什么好事,没看到那刘婉儿原本身子还算康健,经过那么一遭,如今却成了一个药不离口的病秧子。
  她瞥了坐在她上首处的赵王妃一眼,面色苍白的赵王妃表情不显,袖下的手却是忍不住紧握了一下。
  “是夏天那时候怀上的,臣妾有苦夏的老毛病,被折腾了一个夏日,再加上早年落了病根,太医诊断需调养几年方能有孕,便没有注意到这上面来。待知晓以后已经三个多月了,想着自己身子不好,怕承担不起这个福气,便瞒着一直没说。这不,太医说这胎已经稳当了,臣妾这才敢出门。”
  九娘这话看似回答萧皇后,实则也是对众人的解释,至于别人相不相信,会想什么,那就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现如今九娘就是一个完全沉浸在喜悦中的母亲,眉眼间的喜悦几乎刺瞎所有人的眼,却不自觉。
  反正九娘是打定主意要装了,阴私终究是阴私,是见不得光的。她如今怀了承元帝膝下第一个皇孙或是皇孙女,谁敢当面说句不好听的,既然都喜欢装,她就陪他们装下去。
  萧皇后慈爱一笑,偷瞧了一下承元帝的神色,没有再多言。承元帝一副沉默的模样,见此,太子轻咳一声,出声道:“恭喜五弟了。”
  紧接着赵王和成王齐王等人也纷纷出声,俱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
  “老五,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来,做哥哥的敬你一杯。”
  一时间,整个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承元帝这才看向楚王,道:“老五,好好照顾楚王妃。”
  楚王躬身行礼:“儿臣定然不负父皇所望。”
  父子二人的眼神在虚空中交汇,楚王完全是一副很坦然的模样,承元帝却是捏着酒盏的手一紧。
  ……
  整个一场家宴下来,让九娘精疲力尽,倒不是身累,而是心累,因为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了再斟酌。
  坐上出宫的马车,九娘和楚王都十分沉默。
  从此刻开始,狂风暴雨才会真正来临,日后的每一步都潜藏了无限危机,一步行差就错带来的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而此时,让两人心情沉重的并不是其他人,而是承元帝。
  这一场赌局只有一半的赢面,若是赢不了,接下来他们又该怎么办?
  楚王似乎看出了九娘隐藏的担忧,不禁拍了拍她的手:“别怕……”
  这一夜注定有无数人无法安眠,未来的走向如何,谁也预料不到。
  *
  和鸾殿
  家宴散后,成王一家人便同萧皇后一同回和鸾殿守岁了。
  说是守岁,其实殿中又哪里有一丝喜庆的气氛。成王妃和阮侧妃带着人避去了侧殿,殿中只留下了成王母子儿子。
  成王的脸色十分难看:“这老五真是个狡诈的,无声无息竟然已经怀上了!”
  “你又何必如此沉不住气,怀上了又如何,生不生的下来还是未知,当初赵王府的那个不也怀上了吗,如今呢?”
  “可……”
  成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与释怀是两码事,他自认能力不差,可至今府中一正一侧两个妃子都没有好消息传出。
  “与其去操心这些,还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那两个就真的没有好消息?”那两个自认指的是成王妃和阮侧妃两人。
  成王摇了摇头。
  萧皇后安慰道:“行了,你也别多想,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
  纯和殿中,赵王和刘贵妃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对话。
  “母妃,你说那老五是如何想的,他就不怕……”
  “楚王那人心思一向深沉,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不过枉他聪明一世,却在这当头上犯了傻,所以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楚王这是在自找死路,你就等着看你父皇厌弃他吧。”
  成王很快会意过来,“那咱们要不要给他添一把火?”
  刘贵妃想了想,道:“这倒也不是不可以,若是你父皇因此而厌弃他,倒是让咱们兵不血刃的便瓦解了一个大敌。是时,只需要对付成王那边,又多了几分胜算。”
  “行,那儿臣就好好的给他添一把火,让他引火**。”
  成王终于露出今天晚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ps:想和承元帝硬碰硬肯定是不可能的啦,如今只能是攻心为上。
☆、第146章 117.42.0
  ==第144章==
  紫宸殿,殿中的气氛十分压抑,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喜庆的气氛。
  整个殿中灯火通明,当值的内侍宫人们俱都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惹了眼,招来圣怒。
  “这楚王是在跟朕玩心眼啊……他怎么敢……他竟然敢……”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声,一旁立着的阮荣海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
  “阮荣海,你怎么看?”
  承元帝的眼神斜了过来,阮荣海暗道一声苦,答:“奴婢听楚王妃所言,似乎好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阮荣海这回答也算是投机取巧了,只说楚王妃所言,对自己的想法却一个字不提。
  “意料之外,意料之外会瞒了六个月,如今肚子都那么大了!”承元帝阴沉着脸,态度不明的哼了哼。
  “这——”阮荣海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奴婢不敢妄言。”
  “朕准你妄言。”
  “众所皆知,楚王殿下和萧家人关系不睦,自打楚王妃入门以后,萧家那边私下里便屡屡有小动作,楚王妃上次在和鸾殿前晕倒,陛下也是知晓的,所以奴婢想楚王妃之所以会瞒下这件事,应该是为了应付萧家。”
  不是应该,是就是那么回事。即使真相不是如此,在阮荣海嘴里也是这么个意思。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自己做了,却从来容不得别人说出来,承元帝之所以会大怒,不光是因为觉得楚王翅膀硬了,脱出自己掌控,也是因为楚王夫妇在明晃晃的打他的脸。前有赵王妃因为意外小产,后有楚王妃身怀六甲才暴露出有孕之事。
  楚王夫妇两人在防谁呢?
  让承元帝自己来想,那就是在防自己,也难怪他会恼羞成怒了。
  阮荣海的说辞似乎并不能说服承元帝,他似笑非笑的瞥了对方一眼,“还有吗?继续说。朕觉得你这个说法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牵强得很啊。”都几十年了,这阮荣海还是那么的蠢笨,不过他身边也不需要一个多么聪明的人。
  明明是大冬天,紫宸殿中的地龙日夜不停歇,阮荣海的脊背上也滑下了一道冷汗,他半躬着身子,哭丧着脸,战战兢兢道:“奴婢蠢笨,还望陛下赎罪……”
  见承元帝只是瞄着自己不说话,他又犹豫道:“若说是萧家,确实有些牵强,可咱们宫里还有一位萧家的人……”
  “你的意思是在说皇后?”
  阮荣海扑通一声跪了一下,俯首在地,不敢再言。
  龙案后的承元帝,脸色莫测。
  其实认真去想,阮荣海的说辞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当然不仅是萧皇后,还有成王。对于这些年来,萧皇后和成王背地里的一些动作,承元帝不是不清楚,但因无伤大雅,俱都被他忽视了。
  之前萧皇后借着自己的手往楚王府里安插人,承元帝也不是不知道,刚好自己也有这种想法,便顺水推舟任其为之。可惜萧皇后安排去的刘女史实在太不中用,竟然被人抓了把柄送回来,承元帝视若无睹,反正他放在楚王府的人都还安安稳稳的呆在那里。
  不得不说,阮荣海的说辞虽有些浮于表面,到底还是让承元帝心里舒服了不少。但治标不治本,这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且他派出去的人竟然一点都未察觉,就说明楚王在这件事上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下面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心思,承元帝都知道,但对于楚王这个素来听话的儿子,突然摆了自己这么一道,承元帝尤其觉得恼怒。到底是楚王也有了自己心思,还是这有孕之事确实只是意外,而楚王之所以会瞒下来,是不得以而为之?还有那楚王妃,明明是个子嗣有碍的,怎么就突然有了身孕,难道真是运气之说……
  这一切都让承元帝浮想联翩,更因此联想到太子那里,这不禁让他心情又沉重了几分。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胡太医已经说了那药暂时得停停,不能再吃下去……
  承元帝回过神来,就看见依旧匍匐在地样子有些可怜的阮荣海,毕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承元帝即使偶尔会迁怒,也从没拿他怎么样。
  “起来吧。”
  阮荣海战战兢兢磕了一个头,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
  “刚过子时。”
  “安寝吧,明日还有大朝会。”
  服侍承元帝在内殿中歇下,阮荣海去了门外,他手抱浮尘,半靠在柱子上,几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没人喜欢成日里面对一个喜怒不定的帝王,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定连命都会丢了。旁人只道承元帝脾气怪异,只有阮荣海这个日日跟着一旁服侍的,才清楚自己处境如何……那一个个被些许小事拖出去杖毙的人,还有这两年来承元帝种种匪夷所思之举……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但凡有那么一日,首先殉葬的就是他……
  若是以前,阮荣海也不在意这些,他这一辈子苦过了,也风光过了。可谁曾想他以为早已死绝的家人,竟然还留有一个根,他那失散已久的苦命弟弟,还留了一个孙子在外头。
  那孩子不过垂髫之年,无依无靠,若是没有他护持,以后该何以为继。阮荣海知道自己是与虎谋皮,可他没有办法,总不能看着阮家的香火就这么断了。如今只希望对方大事成后,能可怜他饶他一命,日后也能让他尝尝含饴弄孙之乐……
  生活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砝码与依仗,去不停的交换或者掠夺别人手里的资源,一切只为了活下去。
  *
  就如同去年赵王妃有孕那样,楚王妃这次有孕也引起了很大的波澜。
  素来子嗣艰难的皇家,终于即将诞生第一个孙子辈的,不管是皇孙还是皇孙女,这都是一件大喜事。私下里议论者很多,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不时有人上门贺喜,一时间,楚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上门贺喜之人络绎不绝。
  这股热潮一直持续到上元节过后,仍没有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楚王虽然位高权重,但因为生性淡漠,极少会和朝臣来往过密。这般猛烈的势头,让长安城内各家各府俱都纷纷侧目不已。
  承元帝知晓后,又大怒了一场。
  九娘因为身怀六甲,并不方便出来见人,但府上最近的动静也落入她的眼底。
  虽这些都是楚王意料之中的事,但九娘不免还是有些担忧,但楚王却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见此,九娘的心也只能暂且安了下来。
  不管如何,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
  又到了去进宫请安的日子。
  按理说九娘如今挺着这么大个肚子,是可以免了进宫请安的。只是楚王和九娘都没有提这事,萧皇后那边也浑然未觉,所以九娘到了日子还得进宫请安。
  一路坐着马车到了内廷,这是自打知晓九娘怀孕后,萧皇后专门特许的。
  九娘在小翠和小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已经是七个月的肚子,很是有些大了,九娘如今走路十分艰难,不能走得太急,一旦走急了,肚子便会硬得生疼,要不然就是孩子在里头拳打脚踢的抗议。
  有内侍想给九娘安排肩辇,被九娘拒了,那肩辇是由人所抬,其间出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九娘推说太医让她日里多走走,有助日后生产,对方倒也没有再坚持下去。
  从内廷大门到和鸾殿这条路,九娘走过太多次,现如今闭着眼睛都能到达。
  她慢慢的走着,貌似悠闲,实则十分警惕。从入宫开始,这种警惕便一直保持着,不光是九娘,小翠和小灿也是,时刻注意着来往的宫人内侍,以及周遭的情形和脚下的路。
  九娘和楚王并不是没有考虑避开入宫请安此事,但此时正是紧要的时候,承元帝那边态度未明,两人更不想因此而激怒对方。此时的九娘和楚王,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们只能慎之又慎。
  到了和鸾殿前,守门的宫人通报进去,九娘很快便被招进去了。
  今日的和鸾殿里十分热闹,不光刘贵妃和数位嫔妃们在,连赵王妃成王妃等人也在。九娘刚一踏入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了过来。
  “哟,楚王妃来了,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入宫来请安,可真是孝顺咱们皇后娘娘。”
  说话的人是淑妃,乃是佳慧公主的生母,此人是个热闹人,也有几分小聪明,但因为所生的是位公主,还是个不得宠的公主,所以在后宫地位并不高。不过她本人依附着萧皇后,在宫里也算混得如鱼得水。
  萧皇后命人给九娘赐了坐,九娘谢过之后,在下方坐下,方才对淑妃颔了颔首,“谢淑妃娘娘的夸赞,做小辈的本就该以孝为先,当不得如此夸奖。”
  淑妃伸手抚了抚膝上的一只大白猫,笑盈盈地道:“小嘴儿真甜,真会说话。”
  “你明知道她脸皮薄,还如此逗她,还有没有点做长辈的样子,佳慧公主可马上就快嫁人了。”萧皇后嗔道。
  淑妃嘻嘻笑着,佯装打了打自己的脸:“都是臣妾不该,知晓皇后娘娘疼这个儿媳妇,臣妾还胆大妄为的拿楚王妃打趣,可不是撞在了枪口上。万望皇后娘娘赎罪,千万不要迁怒到咱们佳慧公主身上,佳慧还指望着您这个做母后给她挑个好驸马呢。”
  这话明摆着就是逗趣的,九娘半垂眼脸,做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凤座上的萧皇后笑得直摇头,拿手连连点着淑妃:“你这个人呐!”又对九娘说:“她素来是个胡搅蛮缠的,你不要理她。她今儿个也是高兴疯了,陛下昨儿开口提了佳慧公主的婚事,咱们佳慧公主马上就要出嫁了。”
  佳慧公主是目前皇宫中唯一未出嫁的公主,年方十六,长得也算清秀可人,就是为人有些胆小,与淑妃这个做母妃的性子,倒是南辕北辙。
  怪不得今日和鸾殿里聚得如此齐整,原来是有喜事了,九娘方才入了殿中便有些疑惑,如今倒也明悟。
  赵王妃成王妃以及九娘等人,虽和佳慧公主并不怎么熟稔,到底在名分上是做嫂子的,留下来帮衬着看看,也是情理之中。方才九娘未到之前,便是一众女眷们拿了长安城内各家各府里符合条件子弟的花名册,正在为佳慧公主挑驸马。
  当然给公主挑驸马肯定没有如此简单,先圈出合适的人选,还要再选过一轮,让佳慧公主本人看过了,才会完事。
  “最近身子可还好,这孩子还算安身?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要说出来,宫里这么多太医,不要拘着不敢说。”萧皇后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问道。
  九娘一一回答,说自己身体极好。
  萧皇后见此点了点头,转头又去和其他嫔妃说话,说得大多都是各家子弟的情况。这种时候,九娘等几个做晚辈的,是没有资格插言的,只能坐在下首处,听着她们说。
  这期间,淑妃叫来贴身宫人,将她膝上的大白猫抱去喂食,一旁有嫔妃打趣道:“这大白真讨淑妃的喜欢,日里抱着不丢手不说,看它看得比人还精贵。”
  淑妃笑着道:“大白温顺,又讨人喜欢,呆在本宫跟前也算是个伴儿。这日后佳慧公主出嫁后,本宫的日子越发悠闲了,养养猫种种花,也能消磨些日子。”
  这话说得倒不假,淑妃也算是承元帝身边的老人,年纪也不小了,近四十岁的人。在宫里这个年纪,本就是没了宠爱,更何况淑妃本就不是个得宠的人,之所以会晋到妃位,也是看其资格老,又诞了位公主。
  这偌大的皇宫里,像淑妃这样的女人不胜枚举,每隔三年一次采选,即使承元帝不是个重美色的,这么多年来每次添上几个人,宫里各处也渐渐充盈起来。
  争过了,斗过了,有的能争一时恩宠,有的连圣颜都窥不见,生活在这深宫之中,若是自己不能开解自己,不会打发时间,这日子也熬不下去。
  九娘听见此言,有些心有戚戚。
  坐在她身旁的成王妃,悄悄地拉了下她的衣袖,见九娘望了过来,便冲她含蓄地笑了笑,小声道:“你最近还好吧?”
  九娘点了点头,回以一笑。
  “那就好。”
  成王妃得到答案后,便不再多言,又将目光放在了萧皇后那处。
  萧三娘一直是个温婉贤淑的性格,早年未出嫁之时,也比较照顾下面的姐妹。如今她与九娘,一个是成王妃,一个是楚王妃,本应该关系亲密,实则中间沟壑万丈。平日里两人见面不过是点头之交,就好比此时,九娘感觉出来她是想关心自己,但碍于某些原因,只能这么不咸不淡的问候一声罢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终究是不同立场,关系不深不浅,也免得平添烦恼。
  那边后宫几位嫔妃依旧在讨论着,甭管日里和睦与否,此时也必须做出个样子来。大家各抒己见,倒也挑出了几个人选来,只是还需商酌。
  萧皇后拍了拍膝上放的花名册,道:“咱们这些做长辈光说也没什么用,还得小辈们自己愿意。公主选驸马本就是件大事,这样吧淑妃,你命人去叫佳慧公主来,这里也没有别人,让她自己来看看。”淑妃日里将萧皇后奉承的极好,这点面子萧皇后也是愿意给的。
  淑妃乐得脸上笑容更加大了,对萧皇后福了福身又道了谢,便赶忙命身边宫人去请佳慧公主来。
  不多时,佳慧公主便到了,一同的还有刚才抱了大白猫去喂食的宫人。
  淑妃从宫人手里接过猫,帮它顺了顺毛,放在膝上。
  “公主,你也来看看吧,千万别害羞,娘娘也是替你着想的。”
  佳慧公主粉颊通红,先曲膝和众位嫔妃以及几个嫂子见了礼,便上前接过了宫人递过来的花名册。
  萧皇后命人在淑妃身边放了一个棉墩子,佳慧公主便坐在那里慢慢的翻了花名册看。这花名册不光有长安城内各家附和条件子弟的名字及家世,连画像也是附带有的,佳慧公主轻轻的翻着花名册,看着上面的画像,脸蛋越来越红。
  有宫人上来给在场众人换茶。
  九娘是不能喝茶的,所以为她准备的是一盏核桃露。
  那换茶的宫人从身边宫人所持托盘上端下核桃露,正欲往九娘身边小几上放去,突然手下一个不稳,一盏核桃露不光泼了自己一身,也溅湿了九娘的裙摆。
  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萧皇后面容一整,坐直身体,淑妃也慌忙站了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楚王妃,你没事吧?”又埋怨那宫人,“你未免也太不小心了,楚王妃肚子可怀着未来的皇孙,吓着她可怎么好。”
  那宫人也顾不得去管自己身上的狼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这装核桃露的茶盏太烫了,奴婢没有端稳……”
  其实这宫人眼见自己端不住了,便下意识的手臂往内一环,那盏核桃露大多数俱都洒在她的身上,九娘也只是裙摆上溅了些许。且衣裳厚实,倒也没有烫到她,倒是那宫人双手背烫得通红,模样十分狼藉。
  九娘浑不在意的摇了摇手,“本王妃无事,你且下去收拾自己吧。”又对淑妃说:“谢谢淑妃娘娘的关心,我没事,倒是这宫人自己受罪了。”
  “真的没事?”
  淑妃手抱着白猫,又上前两步,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九娘摇了摇头。
  小翠拿着帕子蹲下,给九娘擦拭着裙摆。
  就在这时,只听得喵呜一声,一道白影往九娘这处射来,同时还有淑妃仓皇的喊道一声‘大白’……
  说时迟那时快,九娘刚意识到不对,就听到那只大白猫一声惨叫,整只猫倒飞了出去,刚好落在淑妃身后不远处佳慧公主身上。那白猫乍然受疼,仿若疯癫了也似,又是乱抓又是乱蹬,佳慧公主惨嚎一声,捂着头脸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仅发生在须臾之间,让人目不暇接,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时间,场上众女眷惊叫声连连,俱都在宫人内侍的护持下避了开去,同时萧皇后气急败坏的命人赶紧把那猫抓住,而淑妃却是震惊之后,转身抱着痛苦□□的佳慧公主哭嚎了起来。
  九娘一时之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晓那猫是冲自己来的,却在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被蹲在她脚边的小翠给打飞了出去。至于会落在佳慧公主身上,完全是意外。
  这是有人想害她?
  九娘不禁攥紧手里的帕子,面色凝重了起来。
  不多时,那猫便被人逮住了,佳慧公主也被扶了起来,淑妃颤抖着手拉下女儿捂着脸的双手,一声尖叫几欲震破屋宇。
  只见佳慧公主本来光洁白皙的小脸上,赫然是十几道猫爪印子,道道见血,让人见之心颤。
  “快去请太医。”萧皇后大急道。
  而淑妃则是回过头来,双目通红的望向九娘,凄厉喊道:“楚王妃,你为何如此害我女儿——”
  她状似癫狂,一面嚎叫一面往九娘这边冲了过来。
  因为事情突然,一旁的宫人内侍都反应不急,眼见淑妃就要撞在身怀六甲的九娘身上,一旁的小翠出手了,还是如方才一样那么干净利落,众人只是眼睛一花,便见淑妃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天呐,淑妃娘娘……”
  ,场面更加乱了,淑妃身边的宫人赶忙跑过去,将被摔得晕头转向的淑妃,扶坐了起来。
  “淑妃娘娘,您这话说得真是可笑,猫是您的,怎么倒成我害佳慧公主了?”九娘冷笑道。
  本是痛苦□□的淑妃,身子一僵,又哭嚎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往萧皇后那边爬去:“皇后娘娘,你要给臣妾做主啊。臣妾那大白您是知道的,素来温顺听话,它往楚王妃身边凑,也是历来喜欢亲近人的秉性,万万不会作恶。可这楚王妃身边的婢女却狗仗人势的打了它,若不然它又怎会受疼癫狂的抓伤佳慧公主。女儿家的脸有多么重要,您是知道的,这以后让佳慧可怎么活……”
  听淑妃所言,竟是想避重就轻将此事全然推到九娘,亦或是小翠身上。浑然不提那大白为何会突然想去‘亲近’九娘,且是以那样突兀的方式。若是没有小翠机敏,九娘必然会被吓一跳,她如今身怀六甲,所坐的又是一张棉墩子,突然受到惊吓,必然会往后倒去,是时会是个什么下场,不用说。
  这淑妃不愧是个伶牙俐齿的,这种情况之下还想颠倒黑白。
  不过因为方才事发突然,淑妃离九娘很近,且猫的动作极为敏捷,众人倒是没有看清大白想扑九娘的动作,只看到大白被人打飞了出去,掉落在佳慧公主头脸之上。再加上佳慧公主受伤惨烈,而方才淑妃急怒之下,往楚王妃身上撞的动作,这一看就是一团浑水,所以也没有人敢插言。
  刘贵妃几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望了一眼面容为难的萧皇后,没有说话。
  “楚王妃,你如何说?”萧皇后问。
  九娘面容沉凝:“母后,淑妃娘娘她颠倒黑白,这猫方才是向妾身扑来的,可一点都没看出是什么喜欢亲近人,温顺听话的。若不是妾身这个侍女得力,佳慧公主此时的下场可就是发生在妾身身上了。”
  “你胡说,大白若不是突然受疼,怎么会发狂抓伤佳慧公主?只不过是一只猫而已,还是只温顺听话的猫,楚王妃至于如此小题大做,见猫凑上来,便让人出手击打于它!”
  “它若不是想扑我,我这侍女也不会打它。”
  “这——”萧皇后面色更加为难了,问一旁服侍的宫人们:“你们方才可是看见当时情形?”
  “奴婢等人没有看见。”
  萧皇后又问那几名妃子,这几位嫔妃面面相觑一番,俱都摇了摇头。
  “臣妾等人也没看清,那会儿只顾去楚王妃是否被烫伤了。”
  萧皇后又面看向赵王妃等人。
  赵王妃只道没有看清,赵王府的孟侧妃却道:“妾身倒是没看清那猫有没有扑楚王妃,倒是看见那婢女一掌将那猫给打飞了出去,那猫刚好落在了佳慧公主身上。没想到楚王妃身边竟有身手如此了得的侍女,真是让人惊讶。”
  孟嫦曦啧啧两声,侧脸对九娘勾了勾唇角。
  九娘心里顿时一咯噔。
  这么多人若说都没看见,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别人不想蹚进这摊浑水,九娘心里也明白。可她也十分清楚,若没有有利她的证言,她倒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小翠……
  九娘顾不得孟嫦曦的挑衅,而是侧首去看一旁的成王妃。
  方才成王妃一直在她身边,离她也比较近,若说别人没看见,她应该是看见了的。只是成王妃会为自己作证吗?
  九娘心里很不确定。
  作者有话要说:  ps:o(╯□╰)o,比预料中的早一个小时,大家勿怪啊。
  猜猜看谁是幕后主使者,为毛这么干……
  友情提示,这是个连环套,其实事情本来没有这么复杂的……
☆、第147章 117.42.0
  ==第145章==
  只剩下成王妃一个人还没有回答,萧皇后看着她,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成王妃似想侧首去看九娘,却终于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她微微的垂下眼脸,头也往下低了低:“回母后的话,妾身也没有看清当时的情形。”
  九娘的心顿时落入了谷底。
  萧皇后不以为忤,眼中闪过一道笑意,她面色为难的看着九娘,道:“楚王妃,你看——”
  那边淑妃哭得声音更大了,“……臣妾入宫这么多年,从在潜邸时便侍候在陛下身边,因为身份卑微,入宫之时只封了一个贵人。这么多年来臣妾恪尽职守,与众姐妹互帮互助,也是老天疼惜可怜人,让臣妾有了佳慧公主,慢慢也熬到了妃位。位分如何,臣妾并不在乎,可臣妾就只有佳慧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佳慧马上就要出嫁了,却横遭此祸,皇后娘娘您要给臣妾给佳慧公主做主啊……大白它虽不是人,它不会说,但这么多人都看着,臣妾可有一句不实之言……”
  这哭声之凄惨,让一旁众人俱是面色戚戚。那只被逮住钳在宫人怀里的大白猫也是喵呜喵呜的小声惨叫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势。
  场上形势很不利于九娘,众人似乎全然忘了方才淑妃疯癫之下竟往九娘身上撞之举,只是抓着小翠击打那猫害佳慧公主受伤说事。
  九娘若是这会儿再看不出来淑妃的打算,也白活了两辈子。
  先是利用那猫来伤她,眼见偷鸡不成蚀把米,便一鼓作气想借着一时激动弄掉她的孩子,谁知却又一次被小翠破坏了。可能是因为想脱罪,也可能是因为想掩盖之前行举的原因,便胡搅蛮缠将所有责任都往小翠身上推。
  小翠确实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女,但对九娘的意义却不同寻常。若是认真来讲,小翠救了九娘两次,一次是拼了自己的性命,让九娘逃出生天,还有就是这次。九娘只要一想到方才若不是小翠眼明手快,肚里的孩子就要离自己而去,自己也会境况堪忧,便忍不住冷汗直流。
  不光是九娘看出来了,小翠也看出来了,她袖下拳头微微一攥,便想往地下跪去。
  王妃已经够难的了,她不想再给她添麻烦,反正她贱命一条,就是大奎……若不是王妃有孕,如今她已经和大奎成亲了,且王妃也说了,待她诞下小主子,便为她和大奎主婚……
  九娘死死的拽住小翠,小翠讶然抬头,九娘对她摇了摇头。
  这一会儿时间,萧皇后似乎也终于拿定了主意,她开口对九娘道:“此事如何暂且不论,毕竟是因为你的侍女使佳慧公主受伤,这个侍女如今是留不得了。来人啊,将这个侍女拖下去杖毙。”
  竟是不等九娘答应与否,便下命了。
  一旁涌上来几个宫人内侍,就想拿下小翠,却被九娘拂袖斥退:“谁敢!”
  随即,她转身面向萧皇后,冷笑道:“皇后娘娘这是想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九娘定罪了?”
  不待萧皇后出言,九娘又道:“不查清楚这猫为何谁不扑,就往本王妃扑来,也不提淑妃娘娘方才往我身上撞来之举,只拿着我这忠心护主的侍女问罪,皇后娘娘未免有些有失偏颇了。”
  萧皇后面色难看,眼中厉芒一现:“楚王妃这是在说本宫的不是了?”
  “九娘不敢,可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黑的变不成白的,白的也变不了黑!皇后娘娘如此袒护淑妃,难道淑妃方才之举都是受皇后娘娘唆使的,就是为了想害我这肚里的孩儿?”
  声声句句,掷地有声,若不是场合不恰当,刘贵妃真想为其喝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萧皇后被当着人面被气成这副模样
  萧皇后被气得不轻,脸色又红又白,楚王妃这些话简直字字诛心,她捂着心口装出一副被气狠了的模样,一旁和鸾殿的宫人赶忙围了过去,为其抚胸顺气,又劝她千万不要和九娘计较。
  匍匐在地的淑妃见此,也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凑近去看萧皇后的情况,又回头厉声指控道:“楚王妃,不管怎么说本宫与皇后娘娘都是你的长辈,你就是如此对待长辈的。”
  九娘冷笑道:“九娘自是懂得什么叫做敬长,只是尊敬长辈与是非曲直无关。没道理本王妃突来无妄之灾,被人扣了一盆子污水,还得忍气吞声,天下可没有这种道理。”
  淑妃气得手指直抖:“好啊,楚王妃够胆识够威风够厉害,害得佳慧公主容颜有损,还如此张扬跋扈。皇后娘娘为人谦和,爱护晚辈,本宫可素来就是个小心眼的,本宫这便命人去禀了陛下,让陛下来评评这个理。”
  到了这个时候,淑妃依旧对大白扑九娘之事避而不谈,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给赖掉了。
  九娘一步不让,“正好本王妃也想去禀报父皇,若是有人意欲残害皇家子嗣又该如何!”
  此时不光淑妃与皇后被逼得骑虎难下,九娘也同样是骑虎难下。
  九娘知晓此时不该是逞强的时候,可她不能退也不能让,一旦退让,小翠定然会被当做平息这件事的替罪羔羊。九娘自认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那种出了事就让下人顶的昏庸之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九娘从来笃信凡事没有不可转圜的余地,可是这个时候她突然不想那么审时度势了。
  感动的眼泪在小翠眼眶里打转,她望着身前那个柔弱甚至有些臃肿的背影,很想对说一句,没事的,不就是一死。可那紧紧捏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却让她说不出这些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谁想残害皇家子嗣?”
  却是承元帝的声音,不知何时承元帝竟带着阮荣海悄无声息的来到和鸾殿,殿外侍候的内侍竟然也没有通报出声,就让承元帝这么进了来。
  承元帝往殿中行来,一众人尽皆跪了下来,高呼万岁。萧皇后也强撑着自凤座上站了起来,对承元帝曲膝问好,并让开了主位。
  承元帝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方一落下,淑妃便哭得一把鼻涕眼泪的扑在了他的脚边,开始哭诉起来。一面哭诉,一面将事情经过讲诉了一遍,她所讲的言辞自然是有利自己的,对那猫为何去扑九娘只字不提。
  “佳慧伤势如何?”承元帝问道。
  淑妃赶忙让开了身,又让宫人将受伤的佳慧公主扶了过来。此时佳慧公主脸上的伤已经凝了血痂,看起来比方才更为可怖。
  承元帝怒道:“太医呢?怎么太医还没来?”
  “太医已经去请了,马上就来。”
  承元帝点点头,然后看向九娘:“楚王妃,淑妃说得可对?”
  九娘抬头仰视坐在首位的承元帝,只见他眉头紧锁,面色晦暗莫名。
  她心中微微一紧,却依旧照着方才自己的反驳之言讲诉了一遍,着重提到是因为那大白猫扑向自己,自己侍女为了保护自己,才让那猫意外伤了佳慧公主。
  承元帝听完九娘的说辞,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眼光闪了闪,面无表情的瞥了九娘一眼:“淑妃说你不敬尊长,对她与皇后口出妄言,可有此事?”
  “九娘并不是不敬尊长,只是……”
  “你只需要告诉朕,是也不是?!”
  九娘心中一凉,垂下头来,“是。”
  “佳慧公主的脸是否因你而伤?”
  “父皇——”
  ‘啪’的一声,案几上茶盏被承元帝挥落在地,让众人俱是心中一跳。
  “是也不是?”
  九娘此时已经浑身冰凉了,却依旧咬着牙:“是。”
  承元帝站了起来,状似风淡云轻道:“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闹腾半天。皇后你作为皇后,母仪天下,掌管六宫事宜,此事就交由你来处置吧。”
  话音落下,承元帝便大步往外行去。
  萧皇后面露笑容,在其身后曲膝应道:“臣妾谨遵陛下圣谕。”声音格外响亮,浑然不见方才气弱之色。
  待承元帝离去后,萧皇后得意的环视殿中所有人,见众人俱都屏息垂首,方才得意的笑了笑。
  之后她笑盈盈的转首看向九娘,神态是全然的高高在上,看九娘的眼神就仿若在看一只被逼得无路可逃的老鼠。
  “楚王妃你身怀六甲,本宫本应宽容待之,但你行事跋扈,言行无状,如今陛下又发了话……”萧皇后顿了顿,似在斟酌如何处置九娘,“罢了罢了,到底你是小辈,你能不义,我这个做母后的不能不仁。这样吧,你去殿门外跪两个时辰,此事就算作罢。还有你这侍女,既然你主子如此护着你,你便陪着去跪上两个时辰吧。”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按理说,这惩罚不重,甚至极轻。可不要忘了今非昔比,九娘如今身怀六甲,稍微站久了,便会难受不已,更何况是说去跪两个时辰了。这明摆着就是想要九娘的命,再认真些说,是想要九娘肚里的这个孩子。
  萧皇后可真狠!
  可方才承元帝之举,众人也看在眼里,谁敢质疑。
  一个内侍走上前来,对九娘摆了个请的手势:“楚王妃,这边请。”
  小翠想说什么,却被九娘制住,九娘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两人顺从的随着那内侍往殿外走去。
  *
  其实整件事已经昭然若揭,九娘也是到了承元帝那么恰巧的出现后,才明白这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就说萧皇后没有那么蠢,这个时候来找她的岔,原来是因为背后有了可以让她任意妄为的依仗。
  九娘猜测,大抵是承元帝向萧皇后暗示,萧皇后顺势为之,与淑妃合伙起来做下今日这局。淑妃在后宫里的靠山是萧皇后,自然愿意给萧皇后做枪,当然淑妃肯定没有那么蠢,定是萧皇后透露是承元帝的意思,淑妃才敢冒险为之。
  她们之前大抵是想用不懂事的畜生,来祸害掉九娘肚里的孩子,可惜没料到九娘身边不起眼的小翠竟是个会武之人。一计不成,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淑妃新仇旧恨加一起,索性借一时激动往九娘撞来,谁知又被小翠给破坏掉了。
  这时,为了不让自己身上摊上责任,落一个谋划皇家子嗣的罪名,便将责任往小翠身上推。以九娘的性格自然不会吃下这个闷亏,眼见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这时候承元帝便出现了。
  承元帝同样避重就轻,将莫须有的罪名安插在九娘头上,表面上因为佳慧公主伤势以及九娘的跋扈震怒,实则他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大家都清楚。然后又欲盖弥彰不想背负刻薄之名,将事情又转给了萧皇后处置。这时候,萧皇后这个注定‘背黑锅’的自然不会半途而废,索性已经做了,自然要顺着承元帝的意将事情做完。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萧皇后和淑妃!好一个承元帝!可九娘竟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里是皇宫,承元帝便是整个皇宫最大的主人,甚至也是全天下的主人。他自然是想让你生则生,想让你死则死。而九娘应该感谢承元帝还在乎自己的名誉,没有毫无顾忌□□裸的对她下手,若不然她会一点后路也无。
  九娘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心中翻腾不已。
  事已至此,只希望她能坚持过着两个时辰,幸好此时天冷,她穿得比较厚实,且之前进宫她也不是没有准备的,就怕有人刻意为难,所以她的膝盖上缠了厚厚一层棉花做的垫子。
  只要她能坚持过这两个时辰,这一关就算过了……
  小翠跪在九娘身边,怕九娘支撑不住,趁殿前的宫人不注意,悄悄的往她身边挪去,想让她可以靠着自己借力。哪知还未等她挪到位置,就被人发现了,一名内侍离得远远地低声斥道:“这里是和鸾殿,都给我老实些。你,给我跪回去!”
  小翠不甘,只得又挪回原位。
  “王妃,若不然你装晕吧。”她压着嗓门道。
  九娘苦笑摇了摇头,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你个傻子,别看那次可以,这次却万万不能。我一旦晕了,必然会有人宣太医来,是时甭管好坏,一碗汤药灌下去,你家王妃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不是皇后想惩治我,而是陛下。”
  小翠不禁打了个激灵,急急道:“那咱们可该如何是好?殿下会来救我们吗?奴婢倒是不怕,皮粗肉厚的,可王妃您……”
  说到这里,小翠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这个坚强的少女,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从来没有哭过,可此时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都是因为她,若不是王妃想护着她,也不会这样。
  “都是奴婢害了您……”
  “好啦,你也别自责,这事与你无关,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别怕,不就是两个时辰吗,一会儿就过去了……”
  说是如此说,九娘却满心茫然。
  此时正值二月,天气也是比较寒冷的,寒风呜呜的刮着,她本是全套武装,可惜进了和鸾殿后,便将外面的狐皮大氅给褪下了,此时身上也就穿了一身棉衣。
  地面坚硬冰冷,可别人竟然连个棉垫子都没有给她,就这么让她跪在地上。她已经感觉到肚子隐隐有些坠疼了,却只能勉力坚持。
  这两个时辰到底撑不撑得过,九娘真心不知。
  *
  和鸾殿中,萧皇后和淑妃已经陪同前来看诊的太医去了内殿,剩下一众人尽皆坐在原处,很是有些坐立不安。
  今日这一出戏,唱得是□□迭起,让人预想不到。
  按理说,这种情形,最好是离得远远的,不搀和在其中。可这些人又舍不得走,还想看看下文如何。
  赵王妃面色苍白的坐在原处,似乎想到当初自己遭遇,她神情很是有些复杂,但终究没说出什么。
  而成王妃也是一脸复杂之色,方才九娘求助的眼神她不是没看到,可她是成王妃,萧皇后是她的婆母,萧皇后眼里的意思她看明白了,才会无视九娘的求助选择置身事外。
  九娘会出什么事吗?此时她的心很乱。
  唯一幸灾乐祸的那就是孟嫦曦了,此时她的心情好得简直无法形容,恨不得当即去了九娘面前,好好看看她的惨状。到底她还是自制的,只有不停往门外瞄去的眼神,才暴露出她的些许心思。
  一处安静的宫室中,只有萧皇后和淑妃两人。
  淑妃一改方才狼狈之色,眼神锐利的看着萧皇后:“皇后娘娘,这计划是您安排的,臣妾也一一照着您的吩咐去做了。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佳慧公主的脸伤成这样,您让臣妾可怎么办?”
  此时的皇后也全然不复方才得意之色,而是面露疲惫,眉心半拢。听见淑妃所言,她耐着性子安抚道:“本宫方才已经问过太医了,佳慧公主的伤虽看着严重,实则也就是皮外伤。宫里什么好药没有,待会儿本宫给你两瓶上好的碧玉膏,你让佳慧公主日日不拉擦着,想必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
  “皇后娘娘这是想唬臣妾了,那猫抓伤能是养得好的?即使有碧玉膏,也会落下疤痕。若是别处受伤也就算了,那可是对女儿家最重要的脸!”淑妃尖着嗓子道。
  “那你想如何?”萧皇后一脸不耐。
  见萧皇后似有想翻脸的迹象,淑妃反而气弱了,她拿起帕子嘤嘤哭了起来:“也是臣妾无状了,万望皇后娘娘千万莫怪罪。只是臣妾作为亲娘,为了帮皇后娘娘成事,竟害得女儿如此之惨,臣妾心里难受啊……我的佳慧,我的佳慧以后可该怎么办?眼见就要嫁人了,这容貌尽毁,以后可该如何处世……”
  萧皇后被其哭得脑仁生疼,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斥道:“好了,别哭了。佳慧作为咱们皇家的公主,又何愁婚配之事,那花名册你不也是看了吗?你自己去给佳慧挑驸马,是时本宫和陛下亲自为佳慧做主。”她扶起跪在地上的淑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应该知晓本宫的为人。即使本宫不行,还有陛下呢。”
  这两个女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一个貌似在哭诉,但话中软中带硬,隐有胁迫之意。而萧皇后又是许诺又是安抚,却又拿着承元帝来压人。
  淑妃真想唾萧皇后一脸。
  还本宫的为人?认识了几十年,谁不清楚谁的为人,装什么大尾巴狼!若不是背后有陛下撑着,她才不会蹚这趟浑水!
  淑妃也是个十分会审时度势的人,佳慧公主受伤时,她确实伤心难过后悔震惊,可事已至此,闹腾是无用的了,她只能借着机会为自己和女儿多谋一些好处。
  若是之前,按承元帝素来不关心女儿的秉性,佳慧公主不会嫁的太差,但也不会很好。以萧皇后的能耐,大抵也只能为佳慧公主选一个不上不下的驸马。而如今不一样了,有了这次的事在,不管是萧皇后还是承元帝都不能薄待了佳慧公主,这也是为何淑妃会愿意给萧皇后做枪的原因。
  淑妃得到满意的答复,也不再哭了,向萧皇后告辞,说要带着佳慧公主回宫休养。萧皇后也没拦她,便让她离开了。
  待淑妃离开后,碧鸢才入了殿内来。
  “娘娘,您没事吧?”她关切问道。
  萧皇后无力的摇了摇头,满心疲惫。
  只要一想到那日承元帝来找她,直截了当将这件事交给自己,萧皇后就觉得不寒而栗。倒不是因为她对付萧九娘,心生不安,而是承元帝整个行举中的意思。
  这个黑锅自己是背定了,想必到不了明日,整件事就会被传得沸沸扬扬。别人可不会管事情经过是如何,只会议论皇后不慈,竟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在外面跪两个时辰,致使其流产身亡。
  一个谋害皇家子嗣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可不是软柿子,定会纷纷上奏弹劾自己,到时候怎么应付,还是未知。
  而楚王那里,自己谋害了他的妻和子,想要拉拢对方的念头是不用想了,必然又会多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自己和儿子的处境会更为艰难。还有赵王那边,定然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道理都明白,可她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承元帝一句‘你还想不想做这个皇后了?’,便足够让她溃不成军。
  这个皇后的位置从一开始便是个有毒的饵,可她却偏偏费尽心机的吞下了,事后再明白自己已是骑虎难下,到了如今,让她想舍都舍不了。
  只要她一日还是皇后,成王便占了个‘嫡’字,若她不是皇后了,‘嫡’字没了且不说,赵王占了‘长’,他的儿子还怎么去和赵王争?
  萧皇后一脸苦笑,低声喃喃:“……你说,他怎么能那么狠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ps:放心,不会虐九娘的。这会儿承元帝和楚王在博弈,天平是不断左□□斜的,暂且承元帝心中的天平倾向了故技重施的一面,当然,他肯定不会得逞。
☆、第148章 117.42.0
  ==第146章==
  这宫中的消息历来传得极快,九娘刚在和鸾殿前跪下,各处该收到消息的都收到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没人去关注佳慧公主为何会受伤,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身怀六甲却被萧皇后罚跪在和鸾殿前的楚王妃身上。
  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即使是那些碎嘴子的内侍宫人们也忌讳莫深,除了互相交替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甚至连内里根由都不敢堂而皇之说出来。可不说不代表大家都不懂,这些个在宫里混迹多年的心里都明白着呢,说不定上面人都看不明白的,他们也能看明白,谁叫旁观者清呢。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浩然殿中,太子双目半阖躺卧在软榻之上,其身侧有一女子正手捧书卷轻声念读。她的声音宛转悠扬、清澈动听,就仿若是那夏日中一洼汩汩流淌的溪水,沁入心扉。
  女子的念读被来人打断,她坐在一旁,静静的凝听报上来的消息。这种经历她并不匮乏,在太子身边侍候时,总会碰到这样的情形。很多时候她是听不懂的,即使分开能听懂,加起来也听不懂,但这次她却懂了。
  在听到楚王妃身怀六甲,却被罚跪在和鸾殿前两个时辰时,她手中的书‘啪’的一下掉落在地上。
  太子动了动手指,让来人退下,抬眼看向她。
  她是个脸皮薄的,被多看几眼便会忍不住红了脸,更会觉得坐立不安。为了掩盖自己的拘谨,她赶忙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书卷。
  阮灵儿满心震惊。
  她与九娘见面次数并不多,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次除夕家宴上,当日九娘爆出有孕之事,她听闻这个消息十分为她高兴。可等她从麟德殿回来后,她又不那么想了,那种无言的压力不光太子妃有,她也有,幸好太子殿下又添了其他人,若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承受不承受的住。
  回来后她总是忍不住会想,为何九娘竟然有如此好的运气,若是她也有这种好运气,想必太子殿下不用像如今这般辛苦。因为这点小心思,她本想找九娘来说说话的,又打消了这种念头,她实在怕自己忍不住会露出钦羡不已的目光。
  可谁曾想,这才不过过了没多久,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皇后娘娘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九娘如今她身怀六甲啊,怎么能就那么在外面跪着?这不是要人命吗?!
  太子命阮灵儿继续念着,她只能强压住纷乱的心绪,将注意力都专注在书卷上,却再不若之前那般流畅。太子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阮灵儿绞着手里的帕子,嗫嗫嚅嚅:“九娘她……”
  说出这个名字后,似乎给她增添了无数勇气,阮灵儿鼓着勇气解释道:“九娘她不是那种人,肯定是被冤枉的,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忤逆长辈、不敬尊长。还有伤了佳慧公主脸的事,那猫又不是九娘的,怎么就被按在了她的头上?”
  楚王妃被罚跪在和鸾殿前的理由是,楚王妃纵猫行凶,致使佳慧公主容颜有损,且在皇后和淑妃出言训斥她时,言行无状、顶撞长辈。
  这个理由整体看起来确实很完美,将楚王妃描述成了一个张扬跋扈,仗着身份为所欲为之人,可透过这一层表象去看内里,就能看出其间有多么的荒诞无稽了。
  “就算九娘真犯了什么错,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她肚子里的未来小皇孙,也不能这么冷的天让她跪在外面啊,还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太子失笑。
  连他身边一个不懂世事的侧妃都能懂得道理,怎么和鸾殿那边的人就是不懂?哦,不,不是他们不懂,而是不想去懂,所以才会用这种荒诞无稽的借口,去行害人之实……
  太子的面色复杂了起来,又隐隐带有一抹痛苦之色。那抹痛苦之色太过深沉,深沉到沁入了骨子里,他忍不住的呛咳了两声,又躺回榻上闭目平缓气息。
  阮灵儿偷眼去瞅太子,手里的帕子早已被她揉成一团。
  曾经早已远离的她一个问题突然又再度来到她的眼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发现似乎并没有忘,只是将其深深的藏在脑海中……
  太子会去救九娘吗?她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
  她突然感觉口中一片苦涩,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那么的在口中徘徊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殿下,灵儿想求您一件事,您救救——”终于还是开口了,阮灵儿突然松了一口气,一口作气道:“您帮忙救救九娘吧。”
  她似乎看见太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难道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她突然感觉心里更加发苦了。
  “好。”
  太子很爽快的点点头,并出声叫来福泰。他面上不显,实则心里也非常复杂,明明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为何自己竟会犹豫到让别人给自己一个借口,才会去做的地步。
  “殿下。”福泰走了进来。
  “去紫宸殿。”
  *
  从和鸾殿回来后,承元帝便在紫宸殿中批阅奏折。
  龙案上的奏折堆了高高两摞,却一直不见减少,似乎没有人发现承元帝手中的朱笔,提起又放下,似乎很难以抉择,也似乎他的所有心思都不在奏折之上。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跑进来,在下处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承元帝猛地一惊,自龙座上站了起来,手中朱笔滴落了偌大一滴朱墨,在黄色的奏折封皮上看起来触目惊心。承元帝不禁拢起眉,将手中朱笔随意一搁,便从龙案后走了出来。
  “宣。”
  很快,他又改变主意了,“去东配殿吧,那里暖和些,阮荣海你去迎太子进来。”
  一直杵在一旁装隐形人的阮荣海,这才出声应喏。
  东配殿中,地龙烧得暖暖的。
  承元帝坐在软榻上,一旁是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太子穿得极厚,身上还盖了一层熊皮褥子,直到了东配殿后,那层熊皮褥子才被拿了下来,盖在了他的膝盖上。
  “皇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紫宸殿?”
  其实承元帝是明知故问,太子如今的身子越来越差,平日里除非万不得已从不出东宫大门,既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事,且不是小事。
  想着和鸾殿前跪着的楚王妃,承元帝不禁面色难看起来,难道太子前来就是为了这事?楚王和太子关系好他知道,但这事……
  承元帝心里非常不舒服,他一直觉得太子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思,却没想到最先来拆台的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太子自然看出承元帝的心思,这也是为何他会犹豫再三的原因。不管此事是对是错,父皇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别人来说情还好,唯独此人不该是他。可太子也清楚,以承元帝的秉性,大抵是谁也说服不了,而时间不等人,他才会匆忙而来。
  “五弟妹她……”
  “今日天气不怎么好,父皇还有政务要忙,皇儿你还是回东宫去吧。”承元帝面无表情地打断太子的话。
  “父皇……”太子痛苦一闭眼,随即这抹痛苦之色转瞬即逝,他又道:“五弟妹她年轻不懂事,可皇后娘娘如此,未免也有些太过苛责,这让众大臣知晓后,该如何看待我们皇家?”
  即使到了此时,太子也不愿当着面去指责承元帝,而是拿着皇后说事。
  怎么看待?
  承元帝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被他下意识忽视了,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如何做自然不容旁人质疑,且他也不是没酌量的,现成的替死鬼不是已经有了吗?
  可这种话他是不会对太子明说的,很多事情具体如何,其实大家都心里清楚,只是不适宜拿到明面上来讲。
  “此事你不要管……”
  “父皇!”这次是太子打断了承元帝的话,他再也遮掩不住面上的痛苦,道:“孩儿知道父皇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儿,可您让五弟以后如何自处,您让儿臣以后有何颜面去面对五弟?”
  “你是君,他是臣,他自然要对你恭恭敬敬的。”
  “那您有没有考虑到五弟的心情?为了儿臣,五弟坏了腿,明明天资卓越的一个人,只能与轮椅为伴。五弟看重五弟妹您是知道的,如今五弟妹大着肚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您让五弟如何去想?”
  “他不需要怎么去想,你要知道他的存在都是为了你就好。”承元帝僵着声音,强忍怒气。
  太子苍白的薄唇翕张一下,“所以,五弟坏了腿,所以,五弟连个孩子都不能有?儿臣何德何能,儿臣何德何能啊!”
  最后这两句似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道尽了太子心中无尽的纠结与痛苦。
  一道森冷的目光射了过来,直到面对太子羸弱苍白的脸,这道目光才迟缓。承元帝有些吃惊的看着太子面上的痛苦之色,怔怔道:“元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太子没有遮掩住自己的心绪,任其暴露在承元帝的眼前。一直以来,太子在承元帝面前所呈现的,便是一张笑脸,一张似乎浑不在意命运对其苛责的笑脸。
  有些事情不能说,也不能做,说了做了便会伤人心,可太子实在忍不住了。没人知道他成日里遭受着什么样的压力,不光是压力,还是一种对心灵的谴责。
  很久很久以前,太子是希望自己能活得长长久久一些,因为他知道父皇是这么希望的,从小他便和父皇相依为命,他舍不得离开父皇,也舍不得让他伤心。可如今太子却丧失了这种心情,他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折磨,对所有人的折磨……
  承元帝面色忽阴忽晴,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最终还是沉声道:“这些事情你不要管,朕自有主张!”
  他就知道,父皇永远是这么的固执!既然如此,他只能换一种说法了。
  太子抹了一把脸,低声说道:“咱们撇开这一切,都不去看。父皇你有没有想过,五弟他不良于行,即使有人想上前逢迎,又怎么可能是如此大的阵仗。五弟毕竟不同成王赵王,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其实是暗里有人煽风点火,刻意将五弟架在了火上?”
  “还有,你如此对待五弟,难道就一定能保证他心中不会产生隔阂?旁的也就罢了,这可是丧妻丧子之仇。若是五弟心中对您和我产生了隔阂,得利的又会是谁?本来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缺失了一角,失去了五弟的牵制,得意的又会是谁?!父皇你从来乾坤在握,算无遗漏,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吗?”
  承元帝陷入恒久的震惊中。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会看不明白?不,他其实并不是看不明白,只是下意识便忽略了,自上元节那日事后,承元帝就觉得自己心乱了,乱成了一团乱麻……
  太子咬牙又道:“即便那孩子生下来,不提他是男是女,也不提其年纪尚幼,有个不良于行的父王,能对什么事情造成干扰,万望父皇明鉴!”
  该做的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做了,如今就看那五弟妹能不能好运逃过这一劫。
  *
  九娘感觉自己肚子一阵阵的抽疼,孩子不停的在腹中翻滚动弹着,似乎在抗议着什么。膝盖开始一点点失去知觉,整个人感觉重极了,有一种立即想瘫倒在地的冲动,可九娘依旧还在坚持着。
  她不能倒,不能倒,一旦倒了,等待她的会是更为凄惨的命运……孩儿,你别闹腾了,马上就好,阿娘一定会保住你……
  小翠挺直着身子,极力为九娘挡住从一旁吹过来的风,另一边小灿也是同样的动作,这个‘漏网之鱼’是自己过来陪跪的,为得不过是想替九娘挡挡风而已。
  这和鸾殿前太过空旷,挡得了左右,挡不了前后,而侯在殿外的那几名宫人内侍,见到这一幕,眼中带着看戏的光芒。
  若是可以,小翠真想上去杀了那几人,可是不能。以小翠经过的训练,从来笃信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果断,自打跟在九娘身边以后,她见过了太多的恶意,但以这次为最,那些人难道不知道王妃是个孕妇吗?
  也许别人就是因为王妃是个孕妇,才会这么刻意的折腾她!
  殿下呢?殿下为何还不来?
  看着摇摇欲坠的王妃,小翠内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而此时,一个个消息不停的往楚王府传去。
  楚王府外书房中,坐了一众相貌不一年纪不等的男子,这些人俱是楚王的心腹。立在一旁的常顺嘴唇不断翕张,欲言又止。而书案后,楚王满脸冷肃,眼中的光芒不停的翻滚着,似在极力压抑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
  一名面容干瘦的中年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人拉住,并对他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事情严重,可同样也知道如今冲动不得,与承元帝去扳手腕,一个不好下场就是万劫不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至于楚王妃,只能说她命不好了……
  常顺自是了解这些个心思诡诈幕僚们的想法,在这**脑子里只有利弊人的心中,恐怕个人得失以及荣辱都不会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东西只有大势……
  大势?去他娘的大势,要知道王妃肚子里可是还怀着小主子,难道殿下也是像他们那样想的吗?
  常顺一跺脚,终于忍不住了:“主子——”
  这时,门外急急传来一声‘报——’
  “进来。”
  “禀殿下,太子去了紫宸殿。”
  楚王顿时心中一松,屋中所有人都不禁面带了几分喜色,楚王挥手让来人退下,想了想,方道:“备车,去安平公主府。”
  这安平公主乃是承元帝的亲姑母,是如今长安城内辈分最高的皇族,承元帝素来对其尊敬有加,这也是楚王备下的后手之一。当然,楚王的后手自然不止这一个,可剩下的后手俱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方才一直稳着没去,这会儿哪怕是为了做戏,也得去一趟。
  *
  “王妃,你没事吧?”
  九娘摇了摇头。
  小翠面色一喜,道:“幸好咱们准备充足,奴婢差点忘了放在荷包中的参片,幸好小灿提醒了我。”
  其实九娘并没有忘记,只是如今她怀着身孕,人参这种东西自然是能少吃就少吃,吃多了对身子没有益处。她也是实在快坚持不下去了,才含了一片。
  “在说什么呢?”一个中年内侍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王妃娘娘,既然皇后娘娘罚您的跪,您还是老实些吧,别为难我们这些下面人。”
  九娘冷冷的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中年内侍被九娘眼神刺得一惊,紧接着而来的是恼羞成怒,他不敢对九娘发作,只能伸出脚去踢小翠小灿泄恨。
  “给我跪好了,谁让你们靠这么近的,离远点!”
  小翠两个也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含着辱往一旁挪了挪。
  这时,和鸾殿宫门口疾步走来一众人。
  那中年内侍一见为首的那人,顿时腰杆往下塌了塌,迎了过去。
  “阮总管,什么风把您老吹了过来?”
  阮荣海没有理他,一把将他扒拉开,赶忙快步往九娘这边走了过来,俯身去扶她:“哎哟,我的王妃娘娘,您怎么跪在这儿,可真是受苦了,陛下一接到信儿,就命奴婢赶紧来了。”
  又斥道:“你们都瞎了不成,还不赶紧来给咱家帮把手!”
  和鸾殿守在殿外的人俱都傻了,到底还是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偷偷往殿中跑去,剩下的俱都一窝蜂的涌了过来。可惜她们的动作没阮荣海带来的人快,且阮荣海似乎非常嫌弃她们的模样,只让自己带来的人上前搀扶九娘。
  另一边,萧皇后接到信后也出来了,其身后跟了一大**人。
  阮荣海见九娘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理了理衣袍,皮笑肉不笑的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萧皇后身前,一挺腰杆,声音洪亮道:“传陛下口谕。”
  以萧皇后为首,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人。
  “皇后,你实在胆大妄为,竟然敢曲解朕的意思,让身怀六甲的楚王妃跪在寒风中,其心恶毒,其心可诛,着命褫夺皇后所掌宫权,暂由刘贵妃所代,钦此——”
  萧皇后顿时身子一软,往后面倒去。
  “皇后娘娘,还不谢恩?”
  萧皇后面容惨淡,凄凉一笑,强制撑起身子,拜下:“谢陛下隆恩。”
  阮荣海再不去理会她,转身去了九娘身边,笑得殷勤,与方才对待萧皇后完全是两种态度。
  “楚王妃,您没事吧?可需要奴婢帮您传太医。”
  九娘摇了摇头:“不用,谢谢阮总管了。”
  “那奴婢安排车架送您出宫?”
  九娘觉得阮荣海真是善解人意,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这会儿她巴不得离这皇宫远远的。且她此时非常想知道,楚王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承元帝改变了注意。
  至于萧皇后,九娘连看都懒得去看她一眼。
  不过是个可怜的替死鬼罢了!
  看着九娘被一众人簇拥离开的背影,萧皇后似乎感觉到森森的鄙视之意,尤其身边瞅着她的眼神各异,顿时怒急攻心,一个白眼厥了过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
  刚出了皇宫大门,就遇上了等在宫门外的楚王。
  小翠和小灿两人换了车,马车又载上楚王,方才往楚王府行去。
  回到王府,莲枝等人已经接到消息准备好了,九娘被安置在床榻上,众人又是捧来热水,又是捧来帕子…刘太医也被请了过来把脉。
  一直到回到了家中,九娘撑着的那口气才散去,整个人显得虚弱至极。刘太医把了脉,开了安胎药命人去熬,又替九娘看了看膝盖。
  九娘白嫩柔腻的膝盖上,此时青紫一片,刘太医叹了一口气,交代莲枝等人需要热敷,然后按摩擦上药酒,过几日大抵就能消去青紫了。
  知道九娘没有大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相干的人尽皆散去,莲枝一面拿着热帕子给九娘敷腿,一面小声哭着。
  “好了,别哭了,我没事。”
  “那些人太恶毒了,怎么忍心……”
  九娘这会儿也没精神说话,她半阖着目,任莲枝帮自己揉腿。自然腿是极疼的,可这青紫若不揉去,后面只会更疼。
  待一切弄罢,九娘便让侍女们退了,坐在一旁一直阴着脸的楚王,这才来到床榻前。
  “都是本王所想不周……”
  九娘能明白楚王此时的心情,若她是身体上受了苦,那么此时楚王大抵是心灵饱受折磨。这样一个自傲的男人,自己妻儿被人如此折磨,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九娘强撑起一抹笑来,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既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有些东西是避免不了的。”
  是啊,是避免不了的,楚王早就有这种觉悟,甚至早就开始布局。可再怎么算无遗漏,终究有些东西算不到,例如他没有想到承元帝会如此不冷静,宁愿打破当下最稳定的局面,不计后果,也要将九娘腹中的孩子置诸死地。
  这三足鼎立的局面,缺一角便会大乱,他原本想承元帝不会如此傻的,却用自己的智商高估了对方的智商,才会发生今天这一幕。
  当知道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楚王简直想冲进宫里将九娘抢回来,幸好多年的自制与冷静制止了他。他想着自己备下的各种后招,慢慢冷静下来,一道一道命令传下去,实则内心中的恐慌只有自己清楚。
  太子算是一个意外,若是太子不出现,楚王也准备让其他人去‘点醒’承元帝,若实在点不醒,那么就只能利用安平公主去制止,若还是不行,那就只有鱼死网破的下场……
  是的,楚王已经打算鱼死网破了,埋伏在长安城各处的死士早已待命,南北衙禁卫军那边暗手也早已备好……
  幸好他赌赢了,承元帝舍不得他经营多年的局面,这个维持多年的局面困死了他,何尝不也是困死了对方。若不然承元帝何必一直隐忍不发,对赵王成王的许多行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自己是被太子所救,九娘有些讶然:“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插手此事?”
  “皇兄他其实对很多事都很明白,只是碍于父皇,总是装作不知罢了。”
  楚王其实也挺意外这件事,可又没那么意外,自打上元节那日出事之后,东宫那边便屡屡显出异样,太子会出面劝阻,也是能够想象的到的。
  人人都看太子高高在上,乃是天之骄子,其实他心中的苦极少人知道,楚王算是其一吧。
  作者有话要说:  ps:皇后又被当替死鬼了,可怜……
  其实太子挺可怜的,承元帝个渣皇帝打着为爱之名,干了许多他认为是对,其实太子有些接受不了的事,这种父爱有些扭曲了。可再扭曲,他也是父爱,于太子来说,如今他能一直撑着不去死,大抵就是不想让承元帝伤心罢了。包括自打赵王妃那个孩子没了后,他开始不那么清心寡欲了,其实就是一种自我放纵的寻死和对承元帝的一种成全。
  看评论有亲说若是太子出手,楚王要欠他人情了,难道没人发现楚王一直都欠着太子人情吗?他利用了太子太多次了,包括他当初的崛起,以及当初地位不稳时借着太子给自己造势。(抠鼻子,其实楚王一直不是好人,面面说过很多次,他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可以利用一切,包括自己,现在九娘算是个例外吧。)
  其实楚王对太子的感情很复杂的,有时候利用别人多了,也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的……
☆、第149章 117.42.0
  ==第147章==
  不管怎么样,是太子出手救了九娘,楚王虽心情复杂,但还是命人备了礼,去了一趟东宫。
  遥记以前,楚王曾是东宫的常客,可近一年多来,却甚少涉足这里。可能是觉得东宫的形式一天比一天复杂,自身并不是适合搀和在其中,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其他原因。再次踏入东宫,景色依旧,楚王却满心恍然。
  楚王被迎去了浩然殿。
  半躺在躺椅中的太子仿若东宫恒久不变的景色,还是那样半阖着目,腿上盖了一块薄皮褥子,安静的呆在那里。
  今日的浩然殿比往常要热闹一些,楚王到的时候,殿中一隅的一处小台子上有两个小内侍架着小羊皮鼓,手拿云板,正似模似样的说着书。像这种多才多艺的内侍,东宫这里从来不少,太子甚少踏入东宫大门,总要有些东西来打发时间。
  见楚王来了,太子睁开双目看了他一眼,露出一抹笑,对他招了招手,常顺便推着楚王来到太子身前。
  看清楚太子的样子,楚王有些惊讶。
  太子又瘦了,脸上的死气也更加浓重。若不是太子睁眼与他打招呼,楚王乍一看去还以为躺在那里的并不是个人,而是个只剩下人形的模子。
  他不禁道:“皇兄,你应该多注意身体才是。”
  太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怎么今日有空来东宫?”很快他便意会过来,揶揄地笑了笑:“别告诉孤你是来道谢的。”
  “臣弟本就该来这一趟。”
  此时台上正在说前朝‘薛仁贵征西’的故事,讲得那是□□迭起,让人听得欲罢不能。殿中服侍的内侍,大多注意都放在那处,反倒太子和楚王似乎并没有去听。
  一时间,整个殿中只听得说书声与敲打云板声。
  良久,太子才轻吁了一口气,道:“你别怪父皇,他……”
  大抵太子也有些觉得为承元帝开脱不了,剩下的话并未说出口。
  楚王眸光闪了闪,岔开话题:“臣弟新得了些药材,也不知当用不当用,若是当用,就当给皇兄补补身子。”
  太子点了点头,“劳五弟挂心了。”又问:“五弟妹身子可还好,没什么大碍吧?”他并未提从宫中派太医过去看诊,估计心里也是清楚,即使派了太医过去,楚王府那边也不会用,只会平添尴尬。
  “有些动了胎气,大夫说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五弟妹乃是妇人家,此番定然受了惊吓,五弟应该多陪陪她才是。为兄身子不好,不便过去探望,你帮孤给五弟妹捎句话,让她好好在府上养胎,孤还等着她帮孤添个活泼可爱的侄儿。”
  这话与其是对九娘说,还不如说是对楚王所言,话里的意思是让他们不要再担忧,只管安心在家生孩子,承元帝不会再动什么不好的心思了。
  听了这话,楚王的心情更加复杂了,明明眼前此人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却是让人恨不起来。楚王还依稀记得当年,身为皇子却在宫里地位卑下的自己,无依无靠,只能小心翼翼去接近这个在幼小时心目中地位至高无上的皇兄,去寻求那么一点点庇护。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此时的喜怒不形于色,他曾想太子大抵是明白自己心思的吧。可他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异样看待,只是不显山水如同以往那般对待自己,不会太亲近也不会太冷淡,但在暗里却是对自己照顾良多。
  曾经的曾经他是感激的,又有一种扭曲的忿然,同样都是皇子,为何两者待遇天壤之别。后来他渐渐明白,内心的忿然对自己的处境起不了什么改变,若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得靠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变了。
  围场那次刺杀,他明明早就看出了端倪,却是一直佯装不知。他利用了太子,同时和天赌了一把……
  他赌赢了,从此命运开始转变。
  很多时候,楚王总是会想,太子知道自己对他的利用吗?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曾经他很想开口询问,每每这种不适宜的冲动都被自己压制了下去,到了后来,再也问不出口……
  这一瞬间,楚王脑海里划过了许多念头,有一种经历无尽沧桑的恍然感。
  他按下纷乱的心绪,对太子道:“一定,是时臣弟一定带着孩子来看皇兄。”
  太子似乎非常高兴的模样,笑着道:“那孤等着,到时候一定给我那侄儿准备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太子露出些许疲态来。
  楚王见此,才出言告辞。
  回去后,九娘问起他去东宫的事情,听闻太子让楚王转达给自己的话,心情也非常微妙。
  良久,终于化为了一声叹息。
  楚王拥着她,道:“别多想,如今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安稳的诞下这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九娘便在安胎中渡过,整整喝了大半个月的安胎药,刘太医才准她下榻。
  刘太医这边刚罢,余嬷嬷又来了。
  说临近产期,要多走走动动才好,这样生产的时候容易些。于是九娘的苦难又来了,每日让几个贴身侍女陪着在园子里绕弯,早中晚各一次,每次都要活动够两刻钟才能停歇。
  天气渐渐转暖,转眼间进入阳春三月。
  临近九娘产期的最后一个月里,楚王府进入‘备战’阶段。
  关于九娘待产事宜,楚王早就命人准备好了,经验丰富的稳婆找了四个,被安置在楚王府里好吃好喝的待着,乳娘也提前备了好几个,全是身家清白来历清楚之人。
  到了三月下旬,九娘的临产期已至,却一直没有动静,众人皆是忧心忡忡。眼见三月即将过去,四月马上就要来临,连一向沉稳的楚王都不禁露出几分忧虑之色,日里能不出府就尽量不出府,连手里的公务都大部分交给了心腹下属。
  就在四月初一这日大半夜里,九娘终于发动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九娘突然感觉一阵热流泄了下来。她方一开始以为是失禁,还有些窘然,想着要不要叫醒楚王,让莲枝她们进来换被褥。谁知她这边一动,楚王便醒了,问清楚怎么回事,叫来了守夜的莲枝等人,又将余嬷嬷请了来。
  九娘这才知晓自己是破水,马上就要生产了。
  接下来的时间,九娘一直处于震惊中。说实话临近产期她也十分紧张,可是一等不来,二等还是不来,这种焦虑的心情便慢慢淡了,没想到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这么来了。
  产房是早已准备好的,就在东厢,九娘被莲枝几人小心搀扶过去,躺在铺着干净被褥的产床之上。接生的稳婆也已经被请了来,余嬷嬷、莲枝小翠几个看着她们更衣净手,又重新将头发全部梳紧,身上的金银首饰全部褪下,最后用烈酒重新洗了下手,才让她们靠近产床。
  稳婆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只是凑近看了下九娘产道打开的如何,便道时间还早,让一旁下人去给九娘准备吃食,好储备体力。稳婆和余嬷嬷几个年长的妇人都十分镇定,莲枝几个不免也受到感染,按着吩咐该干啥干啥去了。
  待九娘吃了些东西,又擦了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阵痛才开始密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九娘大多都不记得了,只知晓自己很疼很疼,但还是知道按着稳婆的交代去吸气吐气用力……
  从始至终九娘都没叫出来一声,她一直记得稳婆说的别乱叫,保存体力之言……
  一直到了天刚破晓之际,在外间等候的楚王忍不住捏碎了两只茶盏,屋里终于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不多时,余嬷嬷满脸喜色步了出来,“殿下大喜,王妃诞下了一个小皇孙。”
  楚王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问:“王妃如何?”
  “王妃很好,小皇孙生下来以后,王妃还是清醒着呢。莲枝她们正在收拾产房,等产房收拾好,殿下就可以进去探望王妃了。”
  余嬷嬷也是知道这夫妻二人的感情素来很好,所以也没有说出什么男子不宜进产房之言。
  “常顺,赏!”
  常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哎’了一声,便下去吩咐人安排赏赐了。
  同一时间,楚王府报喜的人也去了皇宫。
  承元帝刚起身,正准备去上早朝,阮荣海将这一好消息报了上来,承元帝愣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待到下了早朝,皇宫的赏赐便去了楚王府。不管怎么样,该做的面子还是要做的。
  见承元帝的赏赐去了楚王府,和鸾殿的赏赐也紧随其后。
  还不到中午,楚王府诞下一名男丁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
  九娘刚刚醒来,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看到楚王的时候,她还有些发愣,紧接着便想起自己好像已经生了,便赶忙扭头四处张望。
  几乎只是一侧头,便看到放在自己枕边的襁褓,大红色襁褓,里面有一个小婴儿。小脸儿红红的,皱巴巴的,连眉眼都看不清楚。
  九娘有些吃惊,不禁看了楚王一眼,似乎在说这是咱们的孩子吗?
  楚王还是第一次看见九娘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失笑,“她们说初生婴孩都是如此,长几日便好了。”
  问楚王为何会知道这种事?因为之前他也问过这种问题,孩子抱出来给他看,楚王当下的反应就是,这肯定不是他和九娘的孩子。他和九娘的皮肤都白,男俊女美的,怎么可能生出来个如此丑陋的孩子,最后还是余嬷嬷给他解了惑。
  小婴儿正在熟睡中,九娘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去碰触孩子的脸,红红的皮肤细嫩的让人不敢碰触,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戳破的那块儿肉。拇指尖大小的小嘴,无意识的蠕动了一下,将九娘顿时吓得手缩了回去。
  这时,余嬷嬷走了进来,先对楚王行了个礼,便走到榻前。她抱起小婴儿,伸手探了探襁褓里面,在摸到一片干燥之后,才露出一个微笑。
  “王妃饿了吗?吃食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用一些?”
  九娘也感觉到自己饿了,便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用饭,这其间九娘的眼睛一直在放在榻上一角的襁褓上打转。
  余嬷嬷道:“小皇孙很听话,奶娘喂过一次奶后,便一直在睡觉。这会儿的小婴孩睡着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待再长大些就比较活泼了。”
  用罢了饭,余嬷嬷将楚王请走,让莲芳将帘幔放了下来,先告了声罪便去解九娘衣裳,一边解一边对九娘解释看她有没有奶。
  一般贵妇是不会亲自奶孩子的,都是请了奶娘喂养。余嬷嬷在宫里待久了,知道一个偏门的方子,说是妇人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婴孩有益,若是九娘有奶,便喂了孩子吃,若是没有,便直接让刘太医开了回奶药,彻底让奶回回去,免得日后胀痛难忍。
  余嬷嬷看了一下说有,便让莲芳等人端来了热水帕子,在九娘胸口上热敷了一会儿,便开始按摩起来。九娘感觉到一阵难忍的疼,还不待她痛呼出来,就听余嬷嬷喜道有了。
  余嬷嬷将襁褓抱了过来,递给九娘,教她该如何抱孩子并喂奶。小皇孙双目紧紧的闭着,但将他放入九娘怀中,他便一动一动的拱了起来,衔起□□就开吃了起来。
  九娘觉得十分神奇,又有一种难掩的激动,同时又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这让她下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来喂养自己的孩子。把这话告知了余嬷嬷,余嬷嬷不是很赞同,但看九娘坚持,她也没再反对,只说奶娘还是要备着的,又隐晦的指出让九娘不要本末倒置,作为一个妇人服侍夫君才是主要。
  九娘并不是一个听不进人劝的人,想着孩子生下只是初始第一步,恐怕以后还有紧随其来的许多烦扰,自己也不可能光围着孩子打转,便同意下来。
  过了一会儿,楚王又来了,小皇孙也已经吃饱让余嬷嬷抱了下去。
  九娘有些忧愁地道:“我本心想生个女儿最好,却没想到来了个男丁,恐怕这样父皇那里就没有如此平静了吧?”
  别看自那次事后,承元帝便表现出一副释然的模样,但其心中如何想,谁也不知道。孩子没生下来的时候,是男是女谁也不知,若是女儿,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个男丁,其间的变数便会增添不少。毕竟此乃承元帝膝下孙辈的第一人,太子求之不得,赵王成王也都求之不得,却让楚王得了,众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父皇和母后那里都下来了赏赐,你也不要多想,余嬷嬷说妇人坐月子不宜多思多虑,你好好休息便是,其他事不用管。”
  九娘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楚王便离开了。
  这是九娘与楚王大婚以来,第一次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分房睡,九娘觉得非常不习惯。可如今乃是非常时期,也不得不如此了。
  *
  转眼间到了洗三这一日。
  即使楚王再不愿,也不能将九娘‘娘家人’拒之门外,不过安国公府那边来人倒并不多,除了崔氏来了,也就出嫁的萧四娘萧五娘萧七娘来了,萧十娘也来了,是陪同崔氏一起来的。另外赵王府成王府齐王府那边的女眷,也都来参礼了,还有程雯婧。
  九娘因为在坐月子,便没有出面,由余嬷嬷和莲枝几人操持。
  过了一会儿,余嬷嬷抱着哭泣不已的小皇孙走了进来,九娘心疼不得了,忙问怎么了。最后在余嬷嬷的解释下才知道,新生儿洗三的时候是要‘响盆儿’的,孩子哭得声音越响亮说明身子越康健。
  九娘无语,抱起小皇孙哄了起来,经过这两日,如今她也能像模像样的哄孩子了。
  来参加洗三礼的女眷们尽皆进了屋里来,个个都是笑盈盈的给九娘道喜,又是夸赞小皇孙长得多么的俊俏可人,总而言之,什么话好听就说什么。甭管心里怎么想,面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九娘虽知道这些人大多口不对心,但这种喜庆的日子,听吉祥话总比听丧气话的好。连素来喜欢找她茬的孟嫦曦今天都非常老实,当然这要撇除她那时不时闪现的嫉妒眼神。
  总而言之,这场洗三礼办得十分成功圆满。
  待送走了一众人,只有程雯婧留了下来。
  “这一晃眼你连孩子都生了。”
  程雯婧坐在榻沿上,伸手去逗弄襁褓中小皇孙的小脸蛋,小皇孙也是个听话的,明明小眉头一皱一皱,也知道避开,但就是不哭。换着其他孩子,被这么捣腾,早就哭了起来。
  九娘笑道:“你若是羡慕就赶紧嫁人,也生一个吧。”
  程雯婧叹了一口气,道:“这阵子我娘正在给我说亲,说不定过段时间我也要嫁了。”
  九娘调侃道:“这是好事啊,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有合适的对象了没,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程雯婧摇了摇头,忽又想起来什么,道:“对了,王四郎下个月十六成亲。”
  此时的九娘听到王四郎这个名字,早已没什么感觉了,就仿若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倒是她略微注意了下程雯婧的表情,见她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
  说起王四郎,自然不免就联想到了萧如。想到至今未有任何消息的萧如,九娘就感觉一阵头疼,她总有预感萧如的消失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程雯婧便告辞了,九娘毕竟还在月子中,不适宜太过劳累。
  时间就这么一日日的过去了。
  由于正在坐月子中,余嬷嬷和莲枝等人都拘着九娘什么也不让她干,甚至连床榻都不让她下,九娘成日里除了吃和睡,便是偶尔抱抱小皇孙了。
  现如今小皇孙已经是有名字的人了,九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木木,至于大名,上有承元帝在,连楚王都没有随意取名的资格。按楚王的说法是,一般皇家有了男嗣诞出,会在满月之时由长辈赐名,这个长辈自然指的是承元帝。
  小木木如今是一天一个样子,也不过只半月之久,便雪白可爱了起来。长长的睫毛,泛着婴儿蓝的瞳仁,眼睛和鼻子长得像楚王,嘴巴像九娘一些,眉毛如今尚且疏淡,还暂且看不出来长得到底像谁。
  小木木是个十分听话的小婴儿,平日里极少会哭,只有饿了或者拉了,才会哭出来。偶尔醒着的时候,也会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神四处去看,不过据奶娘们说,这个时候的婴孩是看不清什么东西的。
  转眼间,便到了小木木满月的这一天。
  即使楚王府没有想大办的意思,此时也是不行的。且不提小木木乃是承元帝孙子辈的第一人,又是楚王夫妇两人头一个孩子,注定了这场满月宴只能大办不能小办。
  早在十多日前,楚王府上上下下就开始准备起来,各处上门送礼之人更是络绎不绝。一时间,楚王府门前又是一片繁荣之景,车水马龙,让人目不暇接。
  九娘早就数着日子想出月子了,这段时间她被折腾的不轻,日里吃食清淡无味且不说,余嬷嬷说女子若是有什么病根,能在月子里调养好是最好的,所以这阵子九娘没少吃各种药膳和各式汤药。
  临着出月子的前一日,九娘便迫不及待让莲枝几人给她备水沐浴。整整洗了一个时辰,沐完浴后,九娘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给身上擦了香膏并按了摩,九娘仅着一身寝衣,歪在临窗前的贵妃榻上晾头发。小木木已经被奶娘抱下去了,从产房搬回正房的头一天,自然是不能让孩子打扰的。
  楚王进了门,就看见卧房窗扇大敞,一阵阵微风从窗外拂进,临窗前贵妇榻上侧卧了一人,薄薄的桃粉色寝衣,沿着曲线蜿蜒而下,如云的秀发披散了满榻。腰肢儿还是那么细,但上下的弧度却是增长了不少……
  楚王不禁眸色一暗,感觉喉间有些干紧。
  九娘本是在晾头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被人抱起,等身上压了一人,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眼睛一睁开,就看见一片旖旎之色,只见男人薄唇覆在着那不能言说之处,轻吸着儿子的储备粮……
  九娘不禁面色一红,就要去推他。
  若是能让她推开,楚王也不是楚王了。
  楚王丢开,哑声道:“本王早就想尝尝味儿了……”
  接下来自是被翻红浪,水**融,连窗外的月儿都羞涩的掩了面。
  作者有话要说:  ps:本来想让九娘生女儿的,但感觉还是男孩好一些。一个胖嘟嘟可爱的小男娃,足够刺激很多人了……O(∩_∩)O哈哈~……

☆、第150章 117.42.0
  ==第148章==
  楚王府的这场满月宴可谓办得是声势浩大,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差不多都来了。
  从上午开始便有人不停的上门道贺,楚王府大门前的长街上不时有马车停靠,或是一人,或是携带家眷,下了车后,便被前来迎客的王府礼官迎了进去。及至外面日头大盛之时,所在坊间更是被前来赴宴的马车涌了个水泄不通。
  楚王府中欢笑声贺喜声连连,这种喜庆的日子里,即使平日里有些不睦,大家也都不会显露出来,俨然一片和乐之色。及至筵宴进行到半途之时,皇宫里遣人送来赏赐,并带来了为楚王嫡长子赐名的圣旨,更是将本就热闹至极的场面推向最高/潮。
  承元帝为楚王嫡长子赐名,单名一个‘晟’字,穆晟。
  陛下赐的名,自然没人敢说不好,大家俱都向楚王和九娘纷纷道喜着。
  一处宽敞且摆设华丽的厅堂中,地面上铺满了正红色的地毯,场上设了许多席位,众贵妇们或是一人一席,或是三两人一席,席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其间不时有手捧着描金托盘的粉妆宫人垂首来回在席间出入。
  看着手里抱着孩子,被众多贵妇围着道贺的萧九娘,坐在下面的孟嫦曦分外不是滋味,眼中的妒恨差点没溢出来。
  她就想不通了,为何这萧九娘的运气如此之好!
  明明几次濒临绝境,都让她逃出生天,明明都是皇子妃,赵王妃有了身孕便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连孩子都没保住,还在床榻上躺了半年之久,才将身子养好。换成了萧九娘,不过是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不到,陛下就改变了主意。如今更是一举得男,诞下了皇长孙,承元帝也在其子满月之时赐了名,连盹儿都没打。
  要知道没有赐名,就代表承元帝没有承认这个孙子,上不了皇家玉牒,也入不了宗嗣。赵王府里便有一个庶子和一个庶女,俱是早年赵王未大婚之前,与身边服侍姬妾所生,可至今都五六岁了,连个名儿都没有,平日里更是不敢往皇宫里带,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倒好,让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奶娃娃拔了皇长孙的头筹,最重要的是生他的人居然是萧九娘。
  孟嫦曦越想越恨,手里的帕子都差点没让她给揉碎,她瞥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赵王妃,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咕哝了一句:“这楚王妃的运气实在是好。”
  赵王妃眼皮子动了一下,明明听到了这话,却仿若未闻。
  孟嫦曦见赵王妃不接腔,索性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说:“我就见不得这萧九娘得意的样子,她有什么好得意的!要知道若不是那次意外,这皇长孙指不定生在谁肚里!”
  赵王妃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袖下的手紧紧交握。
  不用说,这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且她也听进去了。
  是啊,若是没有那场意外,这会儿自己的孩子大抵都会叫娘了,他一定会是个男孩,也像楚王妃的孩子那般白白胖胖,甚是讨喜,甚至比他更可爱,眼睛更大,小鼻子也更挺……
  眼见赵王妃神情恍惚的站了起来,往那处走去,孟嫦曦诡异一笑,捋捋裙摆也跟了过去。
  “可以给我抱抱吗?”
  一众贺喜声中,突然响起这样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明明声音不大,却钻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九娘一愣,看着眼前面色有些苍白的赵王妃。
  赵王妃以前不是这样的,虽不是倾城倾国之色,但也算是貌美如花。九娘依稀还记得当年她刚嫁给赵王时,第一次入宫认亲满面娇羞难掩娇艳之色的模样,可如今人却瘦得厉害,一脸的病色,眼神看起来也有些不对,直愣愣的。
  “可以给我抱一下吗?”赵王妃又道。
  一旁围着九娘道喜的贵妇们尽皆安静下来,包括坐在下面没有资格上前道喜的人们也都噤了声。
  都知道这奶娃儿尊贵,大家虽都表现的一副十分喜爱的模样,却从没有人出言要求要抱孩子。毕竟人多手杂,万一出了什么事,那是谁也脱不了罪的。且关系也没到那种地步,自然没有提出这种过格的要求。
  可赵王妃不一样,从名义上来讲,她是楚王夫妇两人的嫂子,这种要求也不算过格。
  当然这只是表面,如今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赵王和楚王不合啊,且赵王妃刚失了个孩子,没多久楚王妃便有了,还一举得男,谁敢说会没有刺了赵王妃的眼。这小奶娃刚满月,本就是正要小心的时候,若是不小心出了个什么意外……
  所以一时之间,众贵妇们个个都眼神闪烁,却又一言不发。
  这时,孟嫦曦出声了。
  她先向九娘道了喜,而后笑盈盈的道:“怎么?楚王妃这是舍不得?姐姐不过是稀罕皇长孙想抱抱他,沾沾喜气罢了,楚王妃不会这么小心眼,连孩子都舍不得让人抱一下吧?”
  九娘眼神一冷。
  这个孟嫦曦简直就像一只趴在人脚面上的蟾蜍,咬不死你,偏偏要恶心死你。甩都甩不掉,什么样的场合都有她。
  九娘将孩子放进小翠怀里,并递给她一个抱好了的眼神,而后微抬下巴,侧首去睨孟嫦曦:“孟侧妃?请问咱们熟吗?你如此这般和本王妃说话!”
  想恶心她,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她萧九娘可从来不是什么顾忌颜面,委屈自己的人,想打着让她下不来台的主意,算她孟嫦曦今天瞎了眼。
  孟嫦曦没料到九娘会表现得如此嚣张,顿时脸色一白,转瞬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指控道:“我怎么说也是你小二嫂。”
  九娘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既然你都说是‘小’了,二嫂这个赵王妃都没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做小的说话了?”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九娘笑着对赵王妃说道:“真是抱歉了,二嫂。木木他孩子被我这个做娘的养得娇惯,不让生人抱,生人抱了就会大哭。且孩子还小,被抱来抱去折腾了这么半天,这会儿估计他也饿了,还要抱下去喂奶呢。”
  言罢,她对身边的贵妇们点头笑了笑,“先失陪了各位,我先把小皇孙抱下去喂奶,待会儿再来陪各位。”
  九娘作为东道主都如此说了,旁人自然不敢质疑,俱都表示能够理解,还有的夸赞九娘对孩子真是精心,还说孩子就得这么养,才和做娘的亲。
  九娘离开后,其他贵妇俱都回到了席位上。
  成王妃有些不忍看见赵王妃杵在当场尴尬的模样,赶忙走了过去,拉着她手道:“我那妹妹是个脾气直的,你可千万不要怪她,你也知道她初为人母,难免将孩子看得娇贵,且这会儿这么多人,人多手杂的,你若是想抱,呆会儿咱们去了后面好好沾沾喜气。”
  其实成王妃如此讲,也是有想点拨之意。
  按理说她和九娘的关系不一般,连她都知道要避嫌,赵王妃提出这种过格的要求,未免有些太不识趣。可想着去年她遭了那么一场祸事,成王妃也不好说什么,撇除立场来看,同是女人,又同是承元帝的儿媳妇,成王妃可以理解赵王妃的心情。
  羡慕?谁不羡慕呢?
  可她就是怀不上,光羡慕又有什么用。
  赵王妃恍过神来,歉意一笑:“也是我失礼了。”
  成王妃和善的对她笑了笑,两人相携回到了席位上。倒是孟嫦曦,两人全然没有理会她,又没人拉她下台,此时一个人站在那里,颇有些尴尬的模样。不过她也是个机敏的,见无人搭理自己,便自找台阶下的跟在成王妃和赵王妃后面,回到席位上。
  这个台阶是下了,却下得十分难看,且方才她那番挑唆之言,与楚王妃毫不客气的回敬之语,都让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刚出嫁的妇人们,都非常讶然,要知道孟嫦曦当年在贵女圈子里可谓风头鼎盛,也颇有贤德之名,怎么出嫁后如此不着调。至于那些年长些的贵妇们谈论的就比较多了,有说孟家教养的,也有说这小辈心思不正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幸亏今日来客众多,分了好几处坐,孟家的女眷们并没有被安排这处,若不然那才叫一个颜面尽失。即是如此,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想必宴散之后,便会在外面流传起来。
  此时可没有人会说九娘的不是,且不提赵王妃的要求确实有些不识趣,如今楚王府正是风头正盛,谁也不想得罪了对方。所以说人处在不同的位置,便会有不同的处事之道,当你站在这个世间最顶端的位置,无理也会变成有礼,这也是许多人渴望权势的根源所在。
  九娘一路抱着儿子往后院里行去,小翠有些忧心忡忡:“王妃方才那般,不会有人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呢?左不过就是一个张扬跋扈,不碍事的。”
  见九娘浑不在意,小翠也放下心来。其实以前小翠也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的,还是在九娘身边呆久了,才明白这些。
  “你别想多了,即使她们觉得我张扬跋扈,只要殿下一日不倒,她们就得敬着我,哪怕心里骂着,面上还要笑着。”九娘道。
  小翠点了点头,又道:“那赵王妃也忒不识趣了,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好险让王妃下不来台。”
  九娘怔忪一笑:“也是我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了,反正看她神态有些不对劲,所以才不想为了一个贤名,去拿小木木冒这个险。”
  低头望了望怀里的孩子,发现一直大睁着眼睛的小木木,这会儿似乎疲乏了,小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打着,眼皮子也耷拉了下来。
  九娘心疼地亲了亲他,“阿娘的小木木今天累着了,咱们回去睡睡啊。”
  回了正院,九娘熟稔的给儿子喂了奶又换了尿布,才将他放在一张特制的小木床上。
  自打九娘决定自己喂养儿子,催奶的东西便没少吃,也不过去前面应酬了一会儿,内衫胸前布料便被溢出的奶水给晕湿了。怕待会儿前面还有事,九娘让小翠拿了一身内衫来,去了屏风后面换上,之后钗环未拆,去窗下的软榻上歪靠了下来。
  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屋外廊下似乎有什么动静。
  不多时,小翠出去后又回来了,面色有些凝重:“王妃,宫里给赵王府成王府两边都下发了圣旨,与给咱们家小主子赐名的圣旨是一道下来的。那两个府上的两位公子也都被赐了名,说是陛下给咱们小主子赐名时,突然想起了那两位公子,便一道将名儿赐了下来,这事情已经在前面传开了。”
  小翠突然说两位公子,九娘还有些不解,不过转瞬间就明白了。赵王府和成王府各有庶子一名,还是那会儿赵王和成王刚开府没多久时,和府里的姬妾所生。可惜这两人打错了如意算盘,承元帝并不喜这种行径,连个名儿都未赐。
  没有被赐名自然上不了玉牒,也入不了宗嗣,更不用说爵位封号什么的,旁人称呼其也只能叫做公子。
  承元帝一直视这两个庶孙为无物,平日里连萧皇后和刘贵妃都不敢当着人面提,更不用说带进宫了,也不知今日是抽了什么风,竟然给两人赐了名。
  九娘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打脸。
  这确实是打脸,什么时候不挑,偏偏挑了木木满月这一天。给三个孩子一道赐名,这可不是什么突发奇想,顺便而为之举,这是将小木木的身份和那两个姬妾所出的庶子放在一处论之。
  可这是能一起论之的吗?小木木乃是正儿八经的嫡出,亲爹是亲王,亲娘是亲王正妃。那两个庶子亲爹身份倒是不低,可惜亲娘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贱婢。
  这话可不是九娘因为私怨说的,而是当年承元帝所说。
  当年赵王府和成王府喜获麟儿,给宫中报了喜,承元帝当场发怒,斥赵王成王行为不端,说下此言。
  按理说,承元帝此言算不得过格,时下大齐重伦常讲嫡庶,不光是王公贵族家,连平民老百姓家也是如此。可若是身为一个祖父之言,却是有些刻薄了。经过此事之后,赵王和成王也算是明白这个父皇的心思,夹起尾巴来再不敢提什么皇孙之事,打定主意要大婚生出个嫡子来,让承元帝无话可说。
  当年这事算不得什么隐秘,所以九娘也是听说过了。可如今恰恰也是承元帝自己打自己脸,推翻了自己以前的言论,为了降低皇长孙的影响力,硬是给小木木添了两位兄长出来。
  真是好啊!
  楚王府诞下皇长孙的消息还在外面流传,这风头还没过,满月酒筵宴还未散,突然这皇长孙便不是皇长孙,变成排行三。
  这不光是在打她儿子的脸,也是在打楚王府的脸。
  九娘从来不是一个在意出身及身份贵贱之人,至于儿子是不是皇长孙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一个刚足月的孩子被人拿来做筏子,这就让她尤其不忿。
  “王妃您千万别生气,这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只会说宫里那边的是。”小翠劝道。
  九娘抹了把脸,笑得讥讽:“就算生气也没用,那可是九五之尊。你说事情在前面传开了,那殿下肯定知道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多想。”
  她一个女人都如此生气了,作为男人又是当爹的他心里肯定不好想。
  “奴婢命人去前面打探打探。”
  “快去。”
  *
  赵王接到随从报来的信,本来暗沉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他当即站了起来,对坐在主位上的楚王拱了拱手,“五弟,皇兄失陪了,宫里下了圣旨,皇兄我得回府接旨去了。待接了旨,皇兄再来给你赔不是。”
  楚王举了举手里的酒盏,淡然道:“皇兄自便就好。”
  赵王点点头,急匆匆的便离开了。
  这一出自然落在场上无数人的眼中,赵王突然离开,言语之间又提到什么圣旨,再加上那满脸喜色,都说明了一个问题,赵王府有喜事发生了。
  可什么喜事才会让赵王如此喜悦流于言表?好奇的人很多。
  这股好奇还未淡去,紧接着成王也站了起来,说出与赵王如同一辙的言辞,然后离开了楚王府,这下好奇的人更多了。
  这时,常顺接到报信,凑到楚王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楚王脸色未变,眼神却森冷了下来。
  ‘咔’的一声,楚王手中的酒盏出现裂纹,常顺赶忙从他手里接了过去,又给他换了一只酒盏。
  筵宴还在继续,可心思还在筵宴上头的却没几个。
  各家各府的消息都不慢,随着一个个随从在筵宴上出现而又隐没,这个消息很快被众人得知。
  原来陛下不光给楚王府这边下发了圣旨,成王府赵王府那边也有。如今这皇长孙的名头花落谁家,可就说不准了……
  与此同时,赵王府里,赵王手攥明黄色圣旨,满脸都是笑意。
  “这打脸打得未免也太快了,我让他得意!公子呢?快将人找来,好好收拾一下,咱们再去楚王府喝满月酒。”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成王府里。
  所以当赵王带着皇孙穆梵,成王带着皇孙穆弘,再度出现在楚王府满月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简直就是来砸场的!幸好楚王为人淡漠,不管对方怎么撩拨他,都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由此反倒显得赵王成王为人有些浅薄,不过也是能够理解的,本是悒郁不忿,突然天降大喜,会有些得意忘形也是应当的。
  东宫,太子接到这一消息后,除了苦笑,也只能是苦笑。
  “父皇这是想干什么呢?这么明晃晃的打五弟的脸,又何尝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福泰垂着头在一旁,没有敢接腔。
  “罢了罢了。”太子喃喃,“左不过他也是为了我……”
  最后这一句声音很小也很低,甚至连一旁的福泰都没有听清。
  *
  申时刚过,楚王府的筵宴便散了。
  换着以往这种筵宴差不多要持续到晚上,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人,大家也都识趣,用罢了宴便一一告辞了。
  前面发生的事自然也传到了九娘的耳里,愤怒的她恨不得亲自上阵给赵王成王一人一耳光,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担忧,她怕楚王心里会不好想。
  听下面人报来楚王在外书房,九娘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去。
  天色渐渐的暗沉下来。
  大抵今儿个楚王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是心情的好的,连外头洒扫的粗使婢女都知晓今天府里发生了事儿,主子们心情都不好,连笑都不敢笑了。
  眼见到了天黑,楚王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九娘又等了一会儿,才命人传了晚膳。用罢晚膳,九娘去看了看东厢让奶娘们哄着的儿子,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才又回了房。
  楚王还是没有回来,九娘本想让小翠再去前头打探一下,最后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九娘进了浴间沐浴,出来的时候发现楚王正安坐在软榻上,神情淡然的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见她出来,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脸。
  九娘心里一松,又有些高兴,“殿下用晚膳了么?”似乎感觉出自己声音里的异样,她努力放平稳声音,又道:“若是没有,我命她们去准备些。”
  “好。”楚王点了点头。
  不多时,吃食便送上来了。
  楚王用了膳,略坐了一会儿,便去浴间里沐浴,九娘自然跟过去服侍了。期间,夫妻二人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提今日所发生之事。
  熄了屋中的灯盏,只在墙角处留了一盏晕黄色的灯,淡紫色的帘幔低垂,半遮半掩着榻上交缠的两个人……
  迷迷糊糊、半沉半浮之际,九娘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咱们儿子该有的一切,以后都由我这个做父王的给予……”
  九娘听懂了他的话,勾出一抹笑来,环住对方的脖子,“好。”
  别人给的,咱们也不稀罕。
  作者有话要说:  ps:其实吧,承元帝这样干对楚王夫妻两个有利也有弊,弊自然是丢脸了,但细思的话,好处还要占大多数,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这样一来即平衡了(让承元帝来想),同样也风险被分担了(这才是好处啊,最起码赵王和成王不用狗一样的咬着木木不丢了)
  谢谢各位亲的雷,**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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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5-23 13:15 编辑


151、第151章 117.42.0
  ==第149章==
  即使九娘再怎么不甘愿,接到圣旨后的第二日,也是要进宫谢恩的。
  小木木如今也满月了,作为皇祖父的承元帝给他赐了名,总要将孩子抱进宫给承元帝看看。
  次日一大早,楚王夫妇二人便穿上了规制冠服,带着儿子进宫了。
  掐着下朝的点先去了紫宸殿,刚好在殿外碰见了同样进宫来谢恩的赵王与成王一众人。
  赵王和赵王妃同样一身规制冠服,成王夫妇也是同样的打扮,身边各领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看样子便是昨日刚被赐了名的两位皇孙穆梵和穆弘。
  赵王满面红光,一看就心情不错的模样,笑着和楚王九娘打招呼:“五弟和五弟妹也是来谢恩的啊?”
  楚王神情淡漠地对他点了点头,又对成王夫妇二人点了点头,权当做是见礼,众人也知晓他生性淡漠,也没多做质疑。而九娘却是眉宇间一副疏冷的模样,只是抱着儿子,道:“妾身抱着孩子不便,就不给两位皇兄皇嫂见礼了。”
  赵王轻蔑一笑,外面人人都说这楚王妃张扬跋扈,如今看来不光如此,还是个没什么城府和教养的,也不知素来清心寡欲的楚王到底看重了她什么。赵王从来刚愎自用瞧不起女人,这会儿自然也没将‘小家子气’的九娘放在眼中。
  与赵王不同,成王的心机要深上许多,且萧九娘毕竟是萧家的人,他从安国公夫人口里也得知这个萧九娘不是个简单的,所以成王看九娘的目光中隐隐含有一丝深意,只是藏得太深,看不显罢了。
  至于赵王妃和成王妃,两人也明白昨儿楚王府丢了大脸,还是因为自家府上,九娘这副冷脸倒是可以理解的。两人回以一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一份尴尬的味道。
  内侍已经通报进去了,只是一直没见有人召他们进去。又站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阮荣海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位殿下恐怕等急了吧,陛下刚下朝,方才有些政务与左仆射大人商议,这事刚办完,便命奴婢请几位殿下进去。”
  “不急不急,劳烦阮总管了。”成王拱手道。
  之后几人便随着阮荣海进了紫宸殿,见到承元帝后,向他叩了首并谢了恩,承元帝一副十分冷淡的模样,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待例行套路走完之后,便挥手让一众人退了。承元帝会是这个反应并不让人意外,他若不是这种反应才会让人大吃一惊。
  出了紫宸殿的宫门,几人又往和鸾殿行去,既然见过了承元帝,萧皇后那边也是不能少的。
  和鸾殿中,萧皇后和刘贵妃都在。
  众人行了礼之后,便被在下首赐了座。
  萧皇后和刘贵妃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各自拉着孙子嘘寒问暖,又与儿子儿媳叙话问了方才去面圣的情形,倒是将一旁的九娘和楚王给扔在了脑后。
  楚王眸光闪了闪,出言道:“母后,儿臣和九娘还需去东宫一趟,便先告辞了。”
  怡然合乐的画面被打破,萧皇后面色一僵,撑着假笑:“亭儿还要去东宫?”
  楚王点了点头:“早就和皇兄约好,将晟儿抱给皇兄看看。”
  听闻此言,萧皇后也不好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王夫妇二人离去。
  出了和鸾殿,九娘便噗呲一笑。
  “你说她们怎么这么无聊,这种老把戏拿出来唱大戏都不嫌累。”
  楚王淡淡瞥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萧皇后和刘贵妃以为楚王夫妇会碍着颜面,容忍她们继续将那出戏演下去,其实说白了就是想怄楚王夫妇两人,可惜楚王不接招,这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可惜看客不捧场,憋屈的滋味想必十分不好受吧。
  和鸾殿中,楚王夫妇既然走了,刘贵妃自然也没了继续留在这处的想法,带着儿子儿媳孙子便回纯和殿了。
  萧皇后一肚子气,方才慈祥和蔼的脸色顿时来了个大变脸,她眼带厌恶的收回拉着穆弘的手,见穆弘瑟缩了一下,她不禁对成王道:“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你们就没好好教教?”
  成王使了个眼色,一旁便有宫人将穆弘拉到一旁去了,他方才道:“弘儿甚少出门,胆子确实有些小。”
  萧皇后哼了一声,看向成王妃:“你既然作为母妃,就有教养庶子的职责,这孩子本宫就教给你了,下次再带进宫来,可别这么一副畏缩怯弱的模样。”
  成王妃微微抿了下唇,“是,母后。”
  一旁倚在宫人身侧的穆弘,眼中带着受伤又满是疑惑,为何方才那么和蔼可亲的祖母,脸色变得那么快,难道是因为他不听话的原因吗?
  *
  楚王九娘刚到东宫门口,便有内侍迎了过来。
  “见过楚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太子殿下一大早上就说您二位今日要过来,便命奴婢在此处候着。”
  楚王一众人被引去了浩然殿。
  浩然殿中,太子早在那处候着了,还另有一人,阮灵儿。
  见到阮灵儿,九娘微微一愣,她约莫着来东宫可能会见到太子和太子妃,却万万没想到陪着太子的竟然是阮灵儿。
  见此,九娘心神意会知晓阮灵儿如今在东宫的地位,定不是以往可比的。
  与太子见礼后,她对阮灵儿一笑,阮灵儿也是面色难掩激动的对九娘笑了笑。
  太子招了招手,“将小皇孙抱来给孤看看,孤看看长得是像五弟,还是像五弟妹。”
  楚王坐着轮椅,不便。九娘是弟媳,自然不好离太子太近,九娘本是想让小翠将孩子抱过去给太子看,又怕犯了忌讳,太子身边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接近的。
  这时,阮灵儿走了过来,九娘略微犹豫了一下,便从小翠怀里接过儿子,交到阮灵儿的手中。
  这还是阮灵儿第一次抱孩子,有些不甚熟稔,见小木木有些不舒服的挣扎了一下,一副想哭的模样,九娘赶忙低声指点她该如何抱孩子。
  好不容易找准了姿势,阮灵儿终于红着脸松了一口气,对九娘感激一笑,望着怀里睁着眼看自己的小人儿,心差点没化开。
  “殿下,您看。”她将孩子凑到太子跟前,让太子看,“妾身觉得小皇孙长得像楚王妃一些,多么俊俏的奶娃娃啊,以后长大了想必是个丰姿俊逸的儿郎。”
  太子低首去看,看那襁褓中的奶娃,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泛着婴儿蓝的大眼睛,微微挺翘的鼻梁,小小的嘴。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神看自己……这样一个奶娃娃,想必是个人看了,心都会化成一滩水……
  他不禁伸出手指,去触了触木木的小脸儿,小木木似乎十分开心的模样,咧着小嘴儿一笑,太子顿时也笑了,眉眼间全是遮掩不住的喜爱与宠溺。
  一旁的福泰心中一酸,差点没落下泪来。
  “小皇孙长得真好,楚王妃辛苦了,五弟真是好福气。”
  又看了孩子一会儿,太子方抬起头来。阮灵儿将孩子还给了九娘,临松手之际,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
  楚王道:“若不是皇兄庇佑……”
  太子浑不在意的摇了摇手,笑着道:“千万别说是孤的庇佑,免得损了孩子的福气。”也觉得这话有些丧气,他岔开话题:“孤早说了,待孩子诞下,孤自会备上一份大礼。福泰,待会儿别忘了将东西给楚王殿下。”
  “是。”
  又叙言了几句,楚王夫妇二人便出言告辞了。是福泰送他们出的东宫,同时还有太子备的大礼。两个檀木大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让四个内侍抬着,看起来十分招摇的样子。
  将楚王夫妇两人送走后,浩然殿突然便冷清了下来。
  见阮灵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太子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是孤委屈了你……”
  阮灵儿回过神来,赶忙握住太子的手,低声道:“妾身不委屈,真的不委屈。倒是妾身自己没有本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
  回到楚王府,九娘便让人将从东宫运回来的那两个箱子搬了过来,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箱子打开,里面所放的东西很多,也很杂。有幼童的衣裳,拨浪鼓,小木马,小弓箭……
  一水儿的全是小孩子玩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做工极为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所有。虽然一看就是有人用过了,但看起来都还是崭新崭新的。
  九娘有些愕然,楚王的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些大概都是皇兄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负责整理这些东西的余嬷嬷点了点头,拿起一件大红色绣福寿纹的小披风,道:“若是奴婢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孝贤慧皇后亲手缝制的。孝贤慧皇后盼了多年,才盼来了太子殿下,明明身子不济,还强撑着给太子殿下做了许多当用的物件。”
  九娘更加愕然了,且不说这件看起来着实不起眼的小披风,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历史。没想到余嬷嬷也是个有来历的,既然知道这种秘事,肯定当年就在潜邸孝贤慧皇后身边侍候的。
  余嬷嬷接下来的说辞,证实了九娘的猜测:“奴婢当年确实在魏王府里侍候,只不过是个丝毫不起眼的粗使婢女。陛下念旧,便将当年潜邸的一众奴婢尽皆带进了宫。奴婢虽没什么本事,也没有靠山,但靠着潜邸老人的名头也安稳在皇宫里待了多年,其间做过六局的女官,也侍候过宫里的娘娘,后来被派去侍候五殿下。”
  “皇兄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都留下吧,捡了可以用的,给晟儿用。”楚王道。
  九娘点点头,也没有推诿觉得委屈了儿子还要用别人的旧东西,吩咐下去让人将这两箱子东西都收罗好了。像衣裳之类的物件,都挑出来清洗暴晒了,到时候拿出来给儿子用上。
  九娘起先并不知晓楚王所说的‘皇兄也是有心了’,还别有深意。直到承元帝万寿节这日,才明白其中真正的意思。
  *
  时间匆匆,转眼间进入七月。
  今年乃是承元帝五十五岁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宫里也是要大摆筵宴,为其祝寿的。
  承元帝并不喜这种场合,所以决定不大办,当日只召了数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宗室勋贵,以及后宫嫔妃,众皇子皇子妃公主驸马等,一些关系比较亲近之人庆贺一番。
  即是如此,场面也十分热闹。
  众人纷纷奉上寿礼,又奉了贺词,承元帝平时哪怕再怎么冷肃,今日也多少露出了几分笑容。
  每当这种时候,承元帝从不吝给太子做面子,所以当几位皇子奉上寿礼之时,虽太子所奉寿礼并不若成王赵王等人那么珍稀罕见,也让承元帝频频出言夸赞。楚王从来秉持中庸之道,所奉寿礼既不是那么出挑,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作为皇孙的,今日自然少不了到场。
  先是赵王府的皇孙穆梵走了出来,小小的一个人,也不过才五六岁的模样,但礼仪还算不错,跪下叩首之后,说了几句简单的贺词。虽言行之间可看出拘谨,但在场并未有人说什么,俱是夸奖皇孙穆梵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日后必能成大器。
  承元帝也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出言道:“赏。”
  之后则是成王府的皇孙穆弘,同样跪下叩首,并说了几句简单的贺词,但比起赵王府的穆梵,可以看出要差了不少。这孩子有些胆小,贺词说得也是磕磕绊绊的。承元帝本就是应付之举,这会儿见了下面那孩子胆小怯弱,完全不像穆家的子嗣,再思及其出身以及背后一些其他的事情,更是心生厌恶,眉宇间不禁露出几分不耐来。
  萧皇后赶忙出言解围,又有一众人凑趣捧场,倒也将场面应付了过去。
  皇孙就这么三个,除过这两人,便只剩下还在襁褓中的穆晟了。
  九娘作为亲母,抱着儿子步了出来,躬身行礼:“儿媳代晟儿恭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月长明,万寿无疆。”
  木木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衣小裤,上面俱用金线绣着童子献寿图,因为天气炎热,也就穿了这么一身,里面还配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肚兜,一水的红色,看起来十分喜庆。再配着奶娃娃胖嘟嘟的小脸蛋,大大的眼睛,粉嫩嫩的皮肤,更是招人喜欢。
  他手里捧了一个带着把柄,上端是个寿桃模样的玩具,听见阿娘在和人说话,嘴里也噢噢了几句,一边噢着,一边摇摇手里的玩具,看那样子似乎也是在同承元帝贺寿。
  承元帝虽是不待见,但不免也多看了两眼,可看着看着,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太子这时出声了,声音里满是笑意:“倒是一个惹人疼的奶娃娃,福泰,把小皇孙抱来给孤看看。孤也多日未见晟儿了,似乎又吃胖了的模样。”
  福泰哎了一声,便步下台阶,来到九娘身前。九娘也未犹豫,便将孩子递给了福泰。
  才三个多月的奶娃懂什么,虽被阿娘给了别人,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到底小木木这孩子也是听话的,并没有哭。
  福泰将小木木递到太子手中,太子抱他有些吃力,到底还是抱了起来。承元帝的目光跟着转了过来,神情有些犹豫,似乎也有些激动。
  承元帝的异样自然落在了一众人的眼中,大家俱是有些惊疑不定,唯独萧皇后目光一闪,眼中滑过一抹厉色。有同样表现的还有刘贵妃,她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一抹凝重之色。
  “父皇,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太子的座位离承元帝的龙座很近,他用手撑着将小木木抱起,凑到承元帝眼前给他看。承元帝目光落在小木木身上,同时也落在太子衣衫下,枯瘦如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臂上。他的心不禁一颤,抬手想帮儿子借力,免得儿子丢丑。谁知太子顺势就把小木木塞进了他的怀里,承元帝只能姿势僵硬的将小木木抱在怀中。
  太子逗弄的搔了搔小木木的脸蛋,温声道:“晟儿手里拿的是什么啊,是不是送给皇祖父的?”
  才几个月的奶娃能懂啥,大人说了什么也听不懂,可小奶娃听不懂看不懂,不代表大人们也看不懂。
  太子这是在给楚王府的小皇孙做脸呢,能做成这副样子,怪不得人人都说太子和楚王关系不一般,也怪不得这么多皇子妃,也就楚王妃能生出来个孩子。
  有些事情虽然大家都不说,但并不是看不明白,尤其今日在场的大多都是与承元帝关系亲近之人,几位大臣勋贵也都是跟在承元帝身边几十年的,对宫闱内的一些私密事,自然了然在心。
  承元帝垂首去看怀里的奶娃,与其说是看奶娃,还不若说是在看奶娃身上所穿的衣裳。他依稀似乎看到许多年前,太子也是穿着这身衣裳,虽不若怀里的奶娃这么沉实康健,但也白白嫩嫩,十分招人喜爱……
  这是惠儿亲手做的,她身子明明不好,他也说过几次这些衣裳让下人做了便是,她却总是不听,背着他做了许多……
  之后她没了,只留下了元章,还有满满一箱子她亲手给元章的缝制的小衣裳……
  承元帝突然感觉干涩已久的眼眶一热,同时热了的还有大腿上,一直关注在这里的九娘忙轻讶了一声,太子哈哈一笑,将小木木从承元帝怀里抱出来。
  “咱们都是送寿礼,晟儿的寿礼倒是别具一格,送给皇祖父一泡童子尿。”
  下面一众人俱是凑趣的笑了起来,几位老大臣说道童子尿辟邪,乃是好物,都说抱孙不抱子,哪个做祖父的没被孙儿淋过童子尿啊。
  “好,好,赏。”承元帝表情有些怪异的说道,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什么东西,塞进小木木的衣裳里。
  这一看就与方才赏给穆梵穆弘两人的东西不同,赏给穆梵穆弘的东西是提前备好的,放在托盘里让内侍送到两个孩子的手里。而赏给小木木的东西却是从承元帝怀里掏出来的,从承元帝怀里掏出的物件,能有差的吗?
  一时间,赵王成王等人的目光俱都放在那个奶娃身上,恨不得眼睛会透视看清楚那是什么。
  若说当场唯一看清是什么东西的,除过太子,便是萧皇后了。太子默然一笑,萧皇后却是面色僵硬,目露震惊。
  承元帝离开去更衣了,小木木也被交回了九娘手里。
  筵宴依旧持续着,但经过这么一遭,许多人的心思都没在此处。
  宴罢,众人各自散去。
  出宫的马车上,看见九娘手中的玉佩,楚王的神情有些复杂。
  “这是早年父皇身边一直带着的一块儿玉佩,据说是当年先帝在其幼年所赠,没想到今日竟给了晟儿。”
  玉佩的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只有婴儿巴掌大小,雕工十分精湛,上面雕着蝙蝠、灵芝还有小兽,取福寿延绵之意。
  “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竟为晟儿做到如此地步。”
  九娘想着太子的身体,想着至今不见动静的东宫,还有那些东宫妃嫔们,不禁叹了一口气。
  *
  和鸾殿里,地面上一片狼藉,全部是萧皇后大怒之下砸碎的物件。
  “那个小兔崽子有什么好?竟然让太子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连那些东西都送出去了,还有你父皇,被太子一哄,连当年先帝所赐的‘流云万福佩’都送出去了……”
  这一会儿时间里,成王已经从萧皇后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包括今日那奶娃身上所穿衣裳,以及承元帝赏下来的东西。别说萧皇后怒了,成王也是颇为丧气恼怒,更多的却是一种不确定的恐慌。
  “母后,你说太子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即使他与五皇弟关系再好,也不至于将那些东西都送出去。”
  当日,楚王夫妇从东宫出来,带了两大箱子东西,成王也是知道的。他本以为也就是一些小孩子用的平常物,却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种来历。
  “他能有什么主意?还不是自己生不了,眼馋别人的。”怒极之下的萧皇后,说话十分恶毒。
  成王总觉得没有如此简单,可太子与楚王,一个是个短命鬼,一个是残废,两人凑在一处能干什么?以太子如今的身子,只要他生不出来儿子,就与皇位无缘,难道太子打得是过继的想法?
  成王顿时一个激灵,将这种想法说给萧皇后听。
  萧皇后一听,也是宛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她有些犹豫道:“太子也不是不中用,应该不会如此吧?”
  成王拧着眉头,冷笑:“这可不好说,中不中用和能不能生是两码事,他自己生不出来,难保不会动什么别的心思。”
  “不会的,不会的,你父皇看中的可不是儿孙,在他眼里只有那个**,还有那个**生的儿子。没有那个**的血脉,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不可能会答应,若是会答应,还用得着折腾出来这么多事?”
  “这可不好说,此一时非彼一时。您可别忘了,只要是太子喜欢的,在父皇眼里都是香的,说不定让他哄一哄,父皇就如了他的愿。那孩子这么小,被过继过去养,甭管养多久,肯定是会有感情的。太子是活不了多久,父皇年纪也大了,父皇捧着楚王不就是为了将来的打算?如今可好了,儿子虽过继给太子,又是自己的血脉,他可不是定要全心全意,一心去辅佐他?”
  成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烦躁的在殿中来回踱步着。萧皇后听儿子这么一说,也是满脸凝重。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成王轻吁一口气,道:“儿臣让人把这消息透露给那边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先联手较为妥当。”
  那边自然指的是赵王。
  作者有话要说:  ps: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有点迟了啊,吃饭吃忘了,还以为放进存稿箱了,谁知竟然没有,幸好看了一下,怪不得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
☆、第152章 117.42.0
  ==第150章==
  既然儿子有了章程,萧皇后这会儿也不慌了。
  尤其此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他们既然早已洞悉对方的意图,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萧皇后经过这一会儿时间,人也冷静了下来。
  她去了紫檀木嵌玉质山水图案的牙床上坐下,又恢复了一贯高贵的模样。
  “你也不要慌,这事儿到底如何暂且还有待商榷,你们不是妇人,自然不懂妇人的心思。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萧九娘不一定会愿意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太子。”
  成王不赞同这种说法:“就算她不愿意又能怎样,若是五皇弟愿意呢?她还能拗得过五皇弟?”说到底,成王虽对萧九娘有所警惕,但还是不怎么瞧得起女人。在他的想法中,于大业之时,一切还得去看主心骨的男人。
  这个道理倒是不假,但凡事还有例外呢?
  萧皇后讥讽一勾唇:“人人都说穆家人出情种,上一辈落在了你父皇身上,这一辈儿恐怕是落在了楚王那个残废身上,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他护一个女人护得这么紧。你可别小瞧了女人对男人的影响力,你父皇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不待成王说话,她又道:“母后这么说倒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提醒你罢了,若真是东宫那边真有这种打算,你们可以在萧九娘身上下些功夫。”
  成王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又商谈了一会儿具体细节,成王才离开了和鸾殿。
  *
  若论起成王和赵王之间的关系,那真是一本说不清道不明的烂帐。
  两人斗起来的时候,可以斗得像乌眼鸡似的,但若论起默契,两人也是不差的。这么多年争斗下来,两人没少对对方下死守,但同样也有联手的时候,早有针对太子之举,这几年两人也没少合起伙来对付楚王这个大敌。
  从麟德殿离开后,赵王自然要送刘贵妃回宫的。这自然是个幌子,说到底不过是赵王有些疑惑,想找刘贵妃拿主意还差不多。
  刘贵妃当年也是魏王府的老人,自然知晓承元帝今日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告诉赵王后,赵王自是恼恨太子闲得没事找事,又恨楚王太会巴结太子,竟让太子那短命鬼为他儿子做脸至此。
  承元帝为落楚王颜面,在楚王府大摆满月宴那日,给赵王府成王府上两名庶子赐了名,穆梵年纪比穆弘大上一些。若论皇长孙,自然是穆梵当之无愧。只是前有楚王府的‘皇长孙’,碍于这其间的一些事情,早先以皇长孙论之的众人,皆对‘皇长孙’一词再不言提。赵王虽打了想利用皇长孙造势的想法,无奈没人敢捧场也是一种烦恼。
  这次逢了万寿节,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赵王可是期待已久。
  成王府的穆弘他是知晓的,亲娘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从小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存在,成王府也就管着他不饿死算了,可没有专门命人让人教养过他,自然不能与他的穆梵相比。
  其实穆梵早几年的待遇也没有比穆弘好到哪里去,承元帝厌恶两人,成王赵王本是处心积虑,谁知落了空,这庶皇孙更是成了让人提都提不得的存在。上面主子都如此了,下面人自然也不会太上心。唯独有一点区别,穆梵的亲娘没死,母子俩相依为命,倒也在赵王府里安稳的活了下来。
  这一遭咸鱼大翻身,穆梵母子俩的地位在赵王府里,一夕之间从地到天。这冷落已久的儿子突然进入赵王眼底,赵王这才发现,儿子居然让他亲娘教养的不差。
  其实穆梵亲娘乃是一地位低下的姬妾,又怎么可能会教养儿子,但是凡事都有对比,有成王府的那个穆弘衬托,穆梵可不是还算被教养的不错,至少在人前不露怯,这大概就是矮子中间拔高个的道理吧。
  且赵王也想过了,与他人不能比,但只要能比过成王府的穆弘,他的儿子这次的风头就出定了。哪知半路杀出个还是吃奶的穆晟,有太子为其做脸,所有的风头都被那该死的楚王给抢了去。
  与和鸾殿那边相同,只是这边是赵王发怒,刘贵妃从中劝解。
  这母子二人也没谈论什么,刘贵妃将儿子安抚下,就让他离开了。赵王刚踏出纯和殿大门,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内侍从他面前经过,他微微一皱眉头,使了个眼神,身边服侍的内侍便迎了过去。
  之后内侍回来禀报,说成王约他明日详谈。
  赵王并不意外是这个结果,只是什么事让对方如此之急迫,竟然都等不及出了宫再递话,赵王虽未多言,到底心里藏了一抹忧虑。
  次日,赵王和成王两人约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见面,其间到底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
  七月的天,正是炎热的时候,长安城内的空气因为高温仿佛凝固了也似,却无端的刮起一阵微风,带起了些许波澜。
  流言起始于人们私下里的议论,那日万寿节虽许多人都没有资格参与,但当时情形却被众人所得知。尤其当日太子的行举,以及承元帝异常的表现,都透露出一丝端倪来。
  本是大家私下里的议论,也不知是谁异想天开,突然提出了太子想过继楚王府的嫡长子的说法。这异想天开之人是谁,暂时无从查明,但这流言却是传出来了,且越传越广,越传越大。
  毕竟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这么多年来长安城内各家各府俱都紧盯着承元帝的动作,承元帝的心思是昭然若揭的,可太子身子骨不争气也是事实。若是照着这么发展下去,赵王成王之间必出一人,将会是最后的大统继承者。
  从龙之功人人都想得,但里头的风险也是毋庸置疑的,聪明者谋而后动,可世间历来都少不了投机取巧者,这些人个个心里都有一本帐,这本帐内容如何暂且不论,如今突然横空杀出一个太子想过继楚王府嫡长子的说法,为未来的大方向平添了无尽的变数。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云变色,面上大家都镇定自若,实则内里如何那也只有各人自己心里清楚。
  总而言之,最近长安城内颇有些躁动的意味,这么热的天本该是该避暑的去避暑,能少出门的少出门,却似乎完全并没有这种迹象,大家纷纷热络起举办各种诗会茶会来,各家各府上走动也频繁了起来。
  等流言传到九娘的耳朵里的时候,该知道的人似乎都知道了,好像九娘这个做娘的才是局外人。
  象牙丝编制的玉簟上,俯爬着一个小奶娃。
  肥嘟嘟的白嫩身子,仅着了一个大红色的小肚兜,更显藕节似的胳膊腿儿雪白可爱。他爬得有些吃力,胖嘟嘟的小手半撑在玉簟上,小脖子使劲往上扬,扬了几下,似乎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嘴里‘噢’了一声又摔回玉簟上。
  他的小脸儿很胖,俯爬的姿势将他的小脸都挤得变形了,可惜坐在他对面的亲娘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平添了几分凄楚可怜。不过奶娃也是十分坚强的,也没哭。他倒是没哭,可一旁看着莲芳受不了了,赶忙上前一步将其抱了起来,给他翻了一个身,让他仰躺在玉簟上。
  莲枝欲言又止地看了九娘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动静惊醒了九娘,让她恍过神来,看着大睁着眼瞅着自己的儿子,她一把将小木木抱了过来,近乎无声的低喃了一句:“谁也不能夺走我的儿子……”
  之后她将小木木交给了莲芳,又吩咐莲枝帮她更衣梳妆,之后带着人往前院去了。
  九娘走后,莲芳无奈的看着怀里的小主子,满脸愁容。
  “你说程家娘子说的那话是真的吗?”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她问的对象是小灿。
  与小翠比起来,小灿年纪要小上一点,平日里从表面上来看,也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小姑娘。却唯独有一点,小灿不爱说话,极不爱说话,除非是九娘和楚王问她,若不然她一天连一句话都说不到。
  今日出了奇,小灿居然回答了:“不知道,不过外面流言传得很大。”顿了顿,她又道:“你也别担心,王妃自有章程。”
  莲芳点了点头,又感叹:“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
  这是九娘第一次涉足楚王的外书房,她素来明白内外有别的道理,所以对楚王的公务以及他平日里干了什么,只要楚王不说,她从不主动询问,也不插言。
  殿下对王妃的看重,楚王府上下众所皆知,所以当九娘来到外书房时,守在门外的人只是犹豫了一下,却并未拦下她。
  九娘闯进去的时候,楚王正在跟人议事,见她突然到来,楚王只是微微一愣,便命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屋中的人纷纷退了出去,转眼间屋中便只剩了夫妻二人。常顺从外面将门阖上,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眼神略显忧郁的望了里头一眼。
  “有事?”
  “这件事是你干的?”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楚王眉心一蹙,问:“你说什么?”
  九娘梗着脖子,直直的看着楚王,“就是外面都说太子想过继木木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楚王面色一冷,狭长的眼微眯起来:“你为何认为是本王干的?”
  九娘一看楚王这动作,就知晓他生气了,但还是一咬下唇,指控道:“除了你,还能有别人?当日太子所言‘早就说要给木木备一份大礼’,你让我把那些东西都给木木用了,那日万寿节你特意吩咐让我给木木穿上那身衣裳,还有万寿节那日太子的行举……”
  “就算撇除这一切都不去看,赵王和成王那边不可能会对此事乐见其成,他们就算看出了什么,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宣扬出来。要知道若是这事成了,他们可就全盘皆输了。至于其他人更不会,这明显就是一个炮筒子,谁捅出去谁就是众矢之的。只有你,只有你有这个嫌疑,先造势,然后说动太子,或是你和太子早有默契,借此引起一些大臣们推波助澜,好达到你们彼此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就是把她儿子过继给太子,太子有了子嗣,又将楚王拉到了一条船上,而楚王得利更大,等于这皇位握在了他的手上。
  九娘越说越激动,她对楚王的手段太清楚了,从来是不动声色,但一动便是一击毙命。且步步为营,很多时候你根本看不出他做了什么,只有事情发生之后,才恍然大悟,可为时已晚。
  她也曾在心里替楚王开解过,可想过来想过去,除了楚王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其他人。流言会传成这副模样,定然少不了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那么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九娘并不知道楚王上辈子是如何得到皇位的,但这辈子与上辈子相差太大,上辈子楚王未登基之前,一直没有大婚,自然也没有子嗣诞下。但这辈子出现了她这个意外,楚王大婚了,有了嫡长子了,会利用儿子迂回得到皇位,以他的心性也不是不可能。
  上辈子楚王就算得到了皇位,也饱受了非议,虽表面上没人说什么,但私下里有不少人议论楚王居心叵测,借着腿疾博得太子另眼相看,最后却害死了太子,气死了承元帝,斗倒了赵王成王,才得到了那个位置。
  毕竟楚王一直是不良于行的,却在最后安稳无恙的站了起来,并登上那个宝座,甭管这种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楚王本来不能走,突然能走了,这更是证实了那些揣测。
  与楚王相识以来,楚王待自己的不同,九娘十分清楚。尤其两人大婚以来,夫妻极为恩爱,这让她更是忽视了楚王的本性。
  而这件事的发生,就宛若一盆冷水浇在了九娘的头上,她突然发现楚王不光是自己的丈夫,他还是一个潜藏在暗里的猎人,他的目标是那个位置,谋得是大业。他对那皇位的执念有多么深,再也没有比活了两辈子的九娘更为清楚,为此牺牲自己的儿子,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更何况,这并不算是牺牲,甚至是双赢。
  有人会拒绝这种好事吗?大抵不会有吧。
  尤其——
  楚王并不喜欢木木。
  是的,楚王并不喜欢木木。儿子长了这么大,甭说抱了,连个笑脸都难得给予。只要他踏入正房,木木就得为其让道,他并不待见九娘总是抱着儿子不丢的行径,甚至为此阴过好几次脸。
  九娘不想惹他生气,所以极少在他面前抱儿子,更不用说是喂奶了。发展到了如今,九娘甚至掐着楚王回来的点儿,就让奶娘将儿子抱下去,生怕儿子又碍了他的眼。
  九娘也曾疑惑过楚王为何如此,可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咎于楚王性格太独,再加上时下奉行抱孙不抱子的理念,且她溺爱儿子自己是清楚的,有个严父也利于以后儿子的教导。
  可当发生了这件事后,所有往事加在一起,九娘甚至还回忆起当日他曾说‘他如此折腾你,这孩子不要也罢’的事。这一切都宛如割断最后那根救命稻草绳的致命镰刀,一夕之间将九娘所有理智与智慧都摧毁殆尽。
  楚王的脸色随着九娘的话语,越来越冷肃,眼神也冰冷了起来。
  “分析的很好,你就是如此想本王的?!”
  九娘红着眼圈,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轰然巨响打断了。
  竟是楚王一怒之下,掀翻了整个书案,常顺在外面说了什么,可是屋里的两个人注意力都没在此处。
  九娘被吓得不轻,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楚王恼怒成这副模样,潜藏在骨子里仅剩的那丝惧怕冒出了头,同时一阵遏制不住的委屈也泛上了心口。
  她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提起裙摆便往门外跑去。
  正好和站在门口的常顺撞了个正着,常顺大急,叫了声王妃,又探头去看屋里。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一个东西迎面砸了过来,常顺险险避过,赶忙将书房的门又给掩上了。
  *
  王妃和殿下吵架了,这个消息几乎只是片刻便传遍了整个楚王府。
  一时间,王府里风声鹤唳,平日里爱嬉闹的小宫人们也不敢嬉闹了,上上下下都缩紧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当成隐形人。
  整个外书房周遭都是安静无声的状态,所有来求见禀事议事的幕僚门客属官俱都被挡了回去,甚至天黑了,都没人敢前去给书房里掌灯。
  一片的黑暗寂静,只有廊庑下的六角宫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芒。
  常顺站在门外,望着天上的弦月,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屋中,楚王依旧保持着端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了。
  他承认自己让下面人把这个消息瞒住,是他不对,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怀疑是他做的?!
  那一刻,楚王真有一种想要捏死她的冲动。
  一瞬间,自己曾经为她所做的一切,一幕幕在他眼前滑过。楚王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标榜自己的人,他也从来不会自诩自己对谁用情至深。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如此做,便如此做了,却万万没想到做了那么多,换来的依旧是她的不信任。
  她不信任他?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心冷的了,所以他发了怒,掀了桌案,砸了东西。看着她红着眼圈哭着跑出去的那一瞬间,楚王是后悔的。
  后悔之后,是全然的愤怒。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后悔又占据了上风……
  她肯定又哭得不轻,说不定一边抱着儿子,一边抹眼泪。
  他吓着了她,若不然想来狡诈如狐的她,断然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举。她定会一边舔着脸,一边小心翼翼的靠近自己,然后两人和好如初,宛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人人都说楚王极为看重楚王妃,楚王也觉得自己待她极好,却突然发现每当有什么事的时候,从来是她小心翼翼的哄着他……
  于是,后悔的心情更加浓烈了。
  *
  正院那里,此时也是一片安静无声。
  王妃从前院里回来以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一个人呆在屋里。莲枝莲芳几个,想劝不敢劝,只能守在屋外焦急地来回踱步着。
  前院那里发生了什么,她们并不知道,当时莲枝倒是跟着的,却并没有进屋里,只知晓殿下发了怒,砸了什么东西,王妃哭着跑了出来。
  眼见天已经黑了下来,已经过了用完膳的时间很久了,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莲枝有些坐不住了,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将墙角的灯点燃。
  “王妃,该用膳了。”
  屏风后,传来九娘嘶哑的声音,“我不饿,你下去吧,让我静一会儿。”
  莲枝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只能又退了出去。
  出去后,莲芳焦急的拉着她,小声问道:“怎么样了?王妃可是好了一些?要不要用膳,我这便命人去准备。”
  莲枝拉住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莲芳露出如丧考批的表情来,又打起精神道:“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若不然我们去抱了小主子来?有小主子在,王妃定然顾不得伤心了。”
  几个侍女互相对了一个眼神,觉得此法可行,莲芳露出一个笑容来,“我这边去抱小主子来。”
  说完,便急匆匆出去了。
  ……
  木木的房间离正房这里并不远,也就在东厢,平日里由两个奶娘、一个管事嬷嬷和两个大侍女照顾着,不过白天大多数时候还是九娘带着他,只有忙碌的时候或是到了晚上才会让奶娘抱回去。
  莲芳踏进房门,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楚王,还有一个是常顺。
  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缩着脖子也没敢说话。
  楚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从常顺手里接过儿子,便让常顺推着他出去了。
  莲芳心中大急,难道殿下和王妃吵架,严重到要将小主子抱离正院?
  她慌慌忙忙赶忙站了起来,跟在后面追了出去,就着廊庑下的灯光才看见,殿下是朝正房那处去的,不禁心里松了一口气。
  ……
  九娘感觉有人走了进来,烦躁斥道:“出去!”
  却没想到对方并没有出去,反而越过屏风走了进来,九娘抬眼就看见手抱着儿子走进来的楚王。
  她脸皮一紧,扭过脸去,不去看楚王,也不去看对她‘噢噢噢’的儿子。
  楚王走到软榻前坐下,清了清喉咙:“儿子饿了。”
  九娘看了儿子一眼,又扭过脸去:“有奶娘。”
  “奶娘哄不住他,我去的时候他正哭着。”
  九娘赶忙扭头来看儿子,果然见小木木的眼圈有些红,不禁心疼的将儿子抱过来亲了亲。
  楚王见此,眼神一沉,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九娘将儿子抱过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跟他说话了,不禁心中一窘,又有些恼,便抱着儿子下了贵妃榻,去了床榻那处的帘幔后。
  她坐下后,刚解开衣裳,小木木就迫不及待的拱了过来,似乎也知道这里有好吃的,他轻车熟路的便叼了上去,用力地吸了起来。
  九娘感觉有些疼,又似乎松缓了些许,一下午没喂儿子奶,其实早就开始涨奶了,胸前的衣衫被晕湿一片。
  楚王跟了过来,坐在榻沿九娘对面的位置。
  “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事不是本王做的。”
  九娘有些吃惊,吃惊楚王对自己的解释。
  难道真是她冤枉他了?
  “若是查的结果没错,应该是成王和赵王合谋。”
  “他们为何……”
  楚王冷笑:“觉得说不通是吗?其实本王方一开始也没怀疑他们,反倒怀疑上了太子,可事实证明就是他们干的。”
  作者有话要说:  ps:别鄙视九娘啊,九娘是关心则乱,另外也是因为上辈子记忆的影响。
  若是换成一般人,不会将楚王想的那么坏,恰恰是因为九娘有上辈子的记忆,且在上辈子里楚王对她而言是个好主子,却并不是个好人。再加上赵王和成王却是太有心机,反倒其行,一个计谋坑了好几个人,至于具体后面会说。
☆、第153章 117.42.0
  ==第151章==
  当初事发之时,楚王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甫一开始,他首先怀疑的便是太子,因为不管从什么地方来看,太子都有这个嫌疑。连着几番示好,那么处心积虑在承元帝跟前为自己儿子做脸。楚王是个现实的人,他考虑问题时首先想的便是对方为何如此做,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人之本性。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太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恰恰就是因为这点犹豫,他并没有当下便做下定论,命人又查了下去。
  查着查着,就查出了许多端倪来,无数的苗头都指向了赵王和成王。当然整件事里少不了些小鱼小虾兴风作浪,但那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楚王将所有事情放在一起思考,差不多也就将整个事情串联了起来。
  大抵是太子这连着几次的异样表现,惹起了赵王成王两人的猜忌。就如同他之前所想,在这皇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好,定然是有所图谋。那么太子图谋的是什么呢?首先太子没有儿子,自己的身体也一天天衰弱下去,如今除了承元帝,大抵没有人还会认为太子能诞下子嗣,那么太子就面临了一个巨大的问题,绝后。
  若是普通人没有子嗣传承,没有也就没有了,反正入了皇家宗庙,少不了有香火供奉。可太子不是寻常人,他是大齐未来的储君,承元帝有多执拗,众人皆知,于是理所应当的成王和赵王便认为太子起了想过继的想法。
  那么成王和赵王便面临了一个问题,太子一旦过继,还有他们的什么戏唱呢?所以他们急了,两人联手布了这个局。
  就如同九娘所想一样,按常理来说成王和赵王不会如此做的,他们只会极力去避免这件事的发生,更不用说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出来,因为承元帝一旦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两人大抵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想能避免就能避免的,于是他们反倒其行了,先下手为强将此事宣扬了出来,将太子楚王架在了火上烤。
  当然他们也是在赌,赌承元帝在太子事上的执拗,也在赌承元帝的猜忌心。
  九娘作为一个枕边人都能想到的事情,承元帝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件事是太子主导的。楚王因救太子而失了一双腿,众人皆知,若是楚王动了什么心思,特意在太子耳边说了什么,说不准太子真会心软的如他所愿。
  于是,楚王便成了一个居心叵测、意图迷惑太子之人,以承元帝对太子的重视,又怎么会坐视不管?!
  所以这个局首先便将楚王给坑了,且坑得不轻。
  当然还不止如此,不管太子有没有过继的想法,这事情还没怎么着,就被宣扬的人尽皆知,哪怕太子为人再怎么平和,也不免会多想。难道他就不会想整件事是由楚王所谋划,为的目的就是让他骑虎难下,将楚王府的嫡长子过继过来?
  离间计,手段虽然老套,但只要管用就好。
  一旦太子和楚王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过继之事自然不了了之,就算仍有波澜,但也给了赵王成王很多回转的余地。
  可谓是一举数得。
  楚王和赵王成王斗智斗勇多年,还是第一次吃了这样的闷亏,被泼了一大盆子脏水在身上,且有冤无处诉。
  前日承元帝将楚王叫进宫,找了个由头斥责了他一顿,看似是为了其他事,实则楚王十分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两日他正和属下忙着尽力想将这次的危机化去,却没想到九娘听说了流言,又闹腾了这么一出。
  听完楚王的分析和讲诉,九娘满脸羞愧。
  “我之所以让下面人将这件事瞒着你,不过是怕你会多想,想等事情罢了再与你说,哪知你还是知道了。而你,居然不信任本王。”楚王指控道。
  九娘早就心虚的不得了,觉得自己居然会那么愚蠢,竟然中了别人的计,可让她开口与楚王道歉,她又觉得心里有一口气顺不下来。
  实在不能怨她,若不是他瞒着自己,自己又怎么会胡思乱想?!还有若不是他对儿子不待见,自己怎么会以为他想将儿子过继出去。
  说白了,都是他的不对。
  大抵也是楚王将九娘惯的,此时九娘虽觉得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但还是拉不下脸来向楚王道歉。以前那个小心翼翼的九娘,早已不翼而飞,似乎觉得儿子生了,腰杆也硬了,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应当的胡搅蛮缠。
  “你那么不待见咱们儿子,我、我会有这种想法,也不能怨我的。”九娘嘟着红唇反驳。
  楚王面色一僵:“我没有不待见咱们儿子。”
  “你有。”
  “本王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每次看我抱儿子,都阴着一张脸。人家哪个做爹的,看着这么个大胖小子,会是你这种表情?”九娘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小木木偎在娘的怀里,乌油油泛着婴儿蓝的眼睛,懵懂地瞅着对面那个男人,与之有着同样举动的,还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这让楚王看来就像是控诉,他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狼狈。
  他能告诉她,他其实是吃了儿子的味?
  肯定是不能的,所以打死也不能认。
  “你肯定是看错了。”楚王十分镇定的道。
  顿了顿,他又说:“俗话说慈母严父,本王初为人父,还不懂如何和孩子相处。且本王若是在儿子面前太软,以后如何教导于他?”
  好吧,这确实是个理由,若不然九娘之前也不会以此为借口为楚王开脱。
  “但——”九娘翕张了下嘴唇。
  “但什么?”楚王挑眉。
  九娘小心翼翼的偷眼瞄了下他的表情,才弱弱地道:“就算是严父,你也不能总这样,木木会以为你不疼他的。”
  楚王咳了一声,继续肃着脸:“以后本王会注意的。”
  九娘点点头,便低头去抓了木木小手玩,又是给他整整衣裳,又是摸摸他小屁股下的尿布,一副十分忙碌的模样。
  楚王眸色闪了闪,冷着脸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本王说?”
  九娘抬起头来,满脸茫然:“说什么啊?”
  楚王狭长的双眸微微一眯,九娘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那这件事可如何是好?想着法子解决了吗?”十分着急的模样。
  楚王瞥了她一眼,“本王也想过了,在这风头浪尖之上,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反正咱们没有那种心思,暂且由着他,不急。”
  “可父皇那里——”
  确实,承元帝那里可是个大问题,让楚王头疼的地方也就在此。去解释,承元帝会认为他做贼心虚,不解释,还不知道承元帝接下来会干出什么。
  所以说楚王这次的闷亏吃得有点大,里外不是人不说,夫妻二人还闹了一场别扭。若不是九娘和楚王的感情不同一般,如今还真不知是个怎样的乱法。
  “能不能去找太子解释解释?”九娘犹豫道。
  楚王一顿:“若他没有这种想法,本王去解释,他会如何想?若是他真有这种想法,本王去挑明了说……”
  下面的话,楚王未说,九娘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说白了,楚王还是不信任太子,人心隔肚皮,尤其这种情况,真不是所谓的交情能抹平的。九娘不禁深恨赵王成王,这两个人手段实在太下作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又不能找太子说,又不能找父皇解释,难道这个闷亏就这么吃定了?”
  话音还未落下,突然响起一阵腹鸣声。
  九娘顿时脸色一红,楚王瞥了她一眼,扬声道:“来人。”
  很快,莲枝和常顺从外面便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脸忐忑的模样,似乎生怕两人又闹了起来。
  “传膳。”
  楚王和九娘两人都未用晚膳,便一同用了些。之后用罢膳,沐了浴,两人便歇下了。
  汗津津滚烫而结实的肌理,紧紧抵着着细腻馥软的娇躯,楚王俯首啃上下方温软的红唇,九娘被堵得喘不过来气来,只能用鼻音发出抗议声……
  楚王一个翻身,将人抱在身上,抚了一下对方同样汗津津的脊背,将披散在上面的长发拨到一片去。
  九娘爬在楚王怀里,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两人贴得那么紧密,以往不是没有这种情况过,却是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一种无间的亲密。
  她伸出纤指无意识的在楚王胸前画着圈,小声道:“夫君,对不起。”
  “嗯?”
  “我不应该不信任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嗯。”
  “不过以后你也要对儿子好些,有了什么事不要瞒我,若不然我会多想的,还有……”
  “聒噪。”
  楚王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
  屋外,莲枝和小翠对视一眼。
  “这算是和好了吗?”
  小翠犹豫地点了下头。
  “终于是雨过天晴了啊。”
  *
  一大早起来,用了早膳,九娘去看了一下儿子后,便回屋更衣梳妆,准备进宫去请安了。
  只要萧皇后一天不死,这请安就少不了,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去做。幸好每月也就只有那么两次,若是日日都去,九娘真怀疑自己能受得了。
  近多日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今日进宫定然不会平静。不过九娘早有心理准备,且昨晚也与楚王商量过了,如何面对,她自有章程。
  过了永安门,坐上了青帏小车,一路安稳的到了和鸾殿。
  整个请安过程十分平静,萧皇后自打被夺了宫权,人便老实了许多,反正从表面上来看是如此。萧皇后也并未多留众人,闲话几句,便让众人退了。
  出了和鸾殿大门,换着以往,九娘定然会和成王妃打声招呼再离开,可赵王如此设计自家,如今九娘也没了想和对方和睦相处的想法。萧三娘虽是自己同族的姐妹,终归究底两人的立场是对立的,什么时候翻脸还说不定,她也懒得再去做戏。
  只可惜九娘的想法是好的,偏偏有人不想如她的愿。
  “楚王妃。”
  却是孟嫦曦打身后叫住了九娘。
  九娘停住脚步,转头去看她,想看看她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孟嫦曦几步走近九娘,笑盈盈的道:“最近还好吗?我怎么看你有些憔悴了,瞧瞧,眼窝下面都发青了。”她一脸可惜同情的模样。
  九娘抬手一摸自己眼睛下方。
  她能说是昨晚几乎没睡的结果吗?怎么,想看她的笑话,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侧妃是在关心本王妃?”九娘挑眉。
  孟嫦曦呵呵一笑,眼神意味深长,“这是当然。咱们毕竟也算是妯娌,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咱们总会帮你的。”
  赵王妃和成王妃且不说,阮孟玲可是非常喜欢这种场面,最近她可没少听一些八卦,自然明白孟嫦曦所言‘有些憔悴’意指何物。
  就如同大部分女人的想法,再怎么有利,孩子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男人舍得,不代表女人也舍得。肯定是为了过继一事,楚王妃和楚王闹腾得不轻,若不然向来一副专房独宠的楚王妃,怎会是如此憔悴的模样?
  一时间,阮孟玲浮想联翩,巴不得赵王府的孟侧妃能多套出一些话来,让她好乐呵乐呵。
  阮孟玲想看萧九娘的笑话已经很久了,同样都是皇家的儿媳妇,怎么她萧九娘就是专房独宠,换成她就要日日独守空闺。成王并不怎么待见阮孟玲,虽是为了子嗣没少歇在她那里,但冷淡的态度也是昭然若揭。
  九娘眼眸中厉光一闪,笑得灿烂,口里的话却是十分不客气。
  “本王妃会有什么难事,需要去对你说?孟嫦曦你以为你是谁,脸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孟嫦曦还来不及反驳,阮孟玲便急急插言:“楚王妃你怎么听不懂话呢,孟侧妃这是想知道你心情如何,最近不是流传你那儿子要被过继给太子殿下吗,你舍得不舍得?心里舒服吗?”
  孟嫦曦不可思议的瞪着阮孟玲。
  好吧,她承认自己确实有这种想法。但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这阮孟玲不愧是头猪,不,猪都比她聪明。
  只是这会儿可不是去针对阮孟玲的时候,让孟嫦曦更为关心的是萧九娘的反应。她今日肩负试探萧九娘的任务,若不然也不会在这当头来找对方的麻烦。
  不光是孟嫦曦关心,连一旁的赵王妃成王妃目光都聚了过来,和鸾殿廊下侍候的宫人也竖起了耳朵,想听个究竟。
  九娘心中一哂,她就知道。面上却是宛若被激怒的母兽一般,顿时跳了起来,柳眉竖起,眼含厉色,纤指直指孟嫦曦的鼻子:“合着孟侧妃惺惺作态叫住本王妃,就是为了想看我的笑话?你说你长得一副人模人样的,怎么心思如此龃龉?你到底是不是孟家的人,当年谁人不知孝贤慧皇后蕙心纨质、怀瑾握瑜、贤良淑德,其品行堪称女子典范,怎么孟家就出了你这么个异类!”
  斥完孟嫦曦,她还不罢休,又转首直指一旁的阮孟玲:“还有你,谁告诉你说太子殿下要过继我家晟儿的?”
  阮孟玲没料到九娘会如此咄咄逼人,竟将孟嫦曦斥得面红耳赤,口不能言。她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九娘如此凶悍,这会儿也早已没有了方才想看笑话的自若。
  “这、这,外面都是这么说的……”
  “外面?哪个外面?你听谁说的?走,你带我去找那人,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红口白牙,挑拨是非,离间我家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兄弟情义!”
  这大帽子扣得不光孟嫦曦面色惨白,连阮孟玲也慌了。
  阮孟玲能告诉九娘她是听身边服侍的侍女所言吗?因为这事早就在成王府里传开了,扯出了自己的侍女,必然要扯出成王府治家不严,到时候成王铁定饶不了她。
  一时间,阮孟玲暗暗叫苦,早知道就躲在一旁看戏了,何必出这个头。
  那边九娘还在怒斥:“本王妃告诉你们,话说出口就是要负责的,刚好这在宫里,咱们这就去找皇后娘娘评理去,母后那里说不通,还有父皇!”
  和鸾殿外侍候的宫人一个个都做鹌鹑样,明明萧皇后就在里面,想必也知道殿外发生的事,偏偏一点动静都无。
  一个孟嫦曦,一个阮孟玲,这两人皆被九娘的态度给惊住了。换着一般人听到这话,不应该是强忍心中苦涩,面上还要强颜欢笑吗?反正不该是这种反应!她就不怕事情闹大了?还要去找皇后和承元帝评理!
  九娘确实不怕闹大了,若认真来说,她巴不得如此。昨晚儿她和楚王两人认真商讨过了,这种事楚王出面并不适宜,但并不代表九娘不适宜出面。
  反正她是妇人,她不懂事,她舍不得自己的儿子,索性就由她闹腾出来。将这件事彻底闹到明面去,甭管承元帝和太子那边如何想,反正楚王府的态度是明摆着了,咱们不愿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
  九娘刚好需要一个筏子,孟嫦曦和阮孟玲这两个蠢货就冒出头来,可不是如了她的愿。
  事情闹成这样,九娘是不怕,反正她占着理,可不代表赵王府和成王府也不怕。一旁站着看戏的赵王妃和成王妃也站不住了,赶忙走了过来。
  “殿下说你是个蠢的,你还不认账,人云亦云,惹怒了楚王妃,还不赶紧向楚王妃道歉!”成王妃是个干脆的,她在成王府一向得脸,成王也素来敬重她,所以她喝斥阮孟玲起来,可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
  “你就是个惯会生事的,也是殿下宠你宠的了,这事反正不能姑息,回府后我便禀明殿下,由殿下来处置你。”说完,赵王妃对九娘歉意地笑了笑,“五弟妹你看,也算是做嫂子的我没有教导好她,我先跟你赔个不是,你也千万别生气。此事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小口角罢了,哪里用得着闹去父皇母后那里。”
  九娘还是第一次见素来沉默的赵王妃如此会说话,也是刮目相看。不过她想达到的目的是达到了,也并非一定要闹出个子丑寅卯。
  她皮笑肉不笑道:“二嫂是该好好教导府里的姬妾了,下面人不会说话,可是会给主子招来祸事的。咱们殿下和赵王殿下是兄弟,自然明白做兄弟的没有想害自己兄弟的意思,但别人可不这么看,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事是赵王府挑唆出来的呢,就是为了挑拨咱们楚王府和东宫的情义。”
  赵王妃面色一干,还是强笑道:“五弟妹所言有理,你也是知道我的为难,不过你放心,这事我回去一定禀明殿下,绝不会粉饰太平。”言表之间,将自己不得宠,府上有个得宠侧妃的委屈,表现得淋漓极致。
  九娘目光一闪,心明这赵王妃也不是个简单的,不过这事可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巴不得赵王府越乱越好。
  遂,笑道:“如此这般最好,若不然我可不会姑息的!”眉眼之间仍有厉色。
  “一定一定。”赵王妃推了孟嫦曦一把,“还不给楚王妃道歉。”
  之后孟嫦曦和阮孟玲忍着羞辱给九娘道了歉,赵王妃和成王妃又说了几句好话,九娘才算就此罢过。
  望着九娘远去的背影,赵王妃脸色晦暗莫名,她睨了成王妃一眼,风淡云轻道:“你这个妹妹,可不是个简单的。”
  成王妃强笑一下:“是吗?我突然忘了一件事,还要和母后说,就不陪各位了。”说完,便匆匆转身进了和鸾殿,阮孟玲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赵王妃望了她背影一眼,眼神移至孟嫦曦的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回去好好和殿下解释吧。”
  言罢,便拂袖而去。
  孟嫦曦紧咬下唇,袖下的手紧握,定定的站了一会儿,才紧随其后。
  *
  “她真是这么说的?真要去找皇后和父皇评理?”
  听完下面人的禀报,太子愕然,而后失笑。
  那小内侍点了点头,激动得手舞足蹈:“那楚王妃真是厉害,一人舌战四人,将赵王妃成王妃说得是哑口无言,只能喏喏给其赔罪。”
  福泰走了过来,拍了他一巴掌:“好了,让你说个话,你倒跟唱大戏似的,还不滚下去。”
  那小内侍‘哎’了一声,便摸摸脑袋跑了。
  太子轻吁了一口气,道:“看来楚王府那边并没有这种想法,倒是孤有些误会了。”
  就如同楚王之前所顾虑那样,身在这皇宫里,再纯善的心性再好的品行,也免不了会多想。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太子也曾猜测过是否是楚王在后面动了什么手脚。到底太子还算沉得住气,一直等着下文。
  如今这下文来了,虽不是楚王表态,但楚王妃足够代表楚王的态度了。
  福泰望着太子,欲言又止,想了又想,轻声道:“其实,奴婢觉得这个法子也不错……”
  这个法子自然是指过继一事。
  太子一愣,笑道:“还是罢了,且不提父皇那边如何想,五弟五弟妹那边如何想,喜欢但并不一定要拿到手里来。你看这东宫,看似富贵至极,实则不过是个泥沼罢了,又何必将无辜的人再度牵扯进来。”
  福泰还想说什么,太子伸手打住:“此事不要再提,也是孤所想不周,明明知道的,没想到又连累了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ps:看评论有亲说九娘一孕傻三年,O(∩_∩)O哈哈~确实不能怪九娘啊,因为在她来分析,确实楚王有很大的嫌疑,没看到连太子都疑上楚王了,再加上还有上辈子的记忆作祟,当然也有关心则乱在其中,所以才会误会了楚王。
  另,有些事男人不能做,不代表女人也不能做,九娘闹腾出来,也是把自家的态度表示了出来,该明白的都会明白的。
☆、第154章 117.42.0
  ==第152章==
  太子的轻叹还在空气中回转,福泰却是猛一低头,掩住了眼眶中的湿润。
  有时候福泰真是挺怨老天的,殿下这么好的人,为何就是不放过他!看似高高在上,尊贵至极,实则很多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做兄弟的,总是想谋算他,巴不得他死。陛下倒是一心一意对待殿下,可其间苦甜只有个人知道。福泰也知道,只是知道也不能说,说不得。
  那是圣宠,那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圣宠,可圣宠对殿下却是一种重负,一种永远也脱不开的重负。
  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掐着嗓子小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求见。”
  殿中气氛突然一凝。
  太子眉头轻蹙,福泰也从怔忪中清醒过来。
  “殿下,可是要见?”福泰问。
  其实福泰是不希望太子见太子妃的,每次太子见过太子妃以后,心情就会极差。殿下身体已经这样了,太子妃还不懂事的日日闹腾,前阵子因为太子宠爱阮侧妃,太子妃闹腾了许久,最近倒是消停了下来,也不知今日求见殿下到底想要干什么。
  太子也很疑惑,想了想,还是道:“让太子妃进来。”
  不多时,太子妃便进来了。
  今日她身穿铁锈红撒亮金刻丝蟹爪菊花宫装,银纹蚕沙披帛,金红色鞋尖缀珠翘头履,头戴金芙蓉嵌红宝步摇,打扮得十分明媚亮眼。若是撇除她消瘦的身材,满脸的病色,这确实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宫装美人。可惜太过鲜艳的颜色,反倒更显她形容枯槁,满面病黄。
  每当看到这样的太子妃,太子便会不由自主忆起当年大婚时那个白净丰腴面含羞涩的太子妃,也因此不由自主,心便软了。
  “这里坐。”
  太子指了指身前的一张月牙凳,太子妃眉宇间闪过一抹喜色,福了福身,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殿下这几日身子可还好?用饭可还香?”
  此话一出,不光太子有些惊讶了,连福泰都忍不住想出去看看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认真说起来,太子妃并不是一个坏心肠的人,她只是很多事情想不到。
  按理说,作为妻子的应该服侍夫君,操持内务,孝顺父母,养育儿女。这是一般做妻子都应该做的事情,只是身为太子妃,难免有许多特权。
  承元帝体恤太子,顺道也对太子妃另眼相看,所以太子妃是不用去萧皇后那里请安的。至于操持内务就更不用说了,东宫外务有詹事府、左右春坊、崇文馆、司经局,内务有内直局、典膳局、药藏局等,许多事情是用不着太子妃插手的。至于养育儿女,如今东宫并未有子嗣诞出,也暂时不需要太子妃去做什么。
  可她连最简单服侍夫君都做不到!
  当然也许会有人会说,东宫这么多的内侍宫人,有何事需劳烦太子妃。但简单的嘘寒问暖、侍候汤药,总要能做一二吧,哪怕是做个样子呢?可惜,连这些简单的她都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从来想不到去做。也不是想不到去做,最起码当初刚大婚那会儿,太子妃不是这样的,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成这样了。
  成日里哭哭啼啼,面对太子的时候,永远是一张饱含委屈的脸。及至之后,她慢慢学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却依旧没学会如何去做一个好妻子。
  太子妃见太子不答,脸上不禁闪过一抹难堪,想着自己今日前来所求之事,她压抑住了心中的委屈,强撑起一抹笑:“殿下可是还气嫣儿前阵子耍了脾气,其实臣妾也不想那样的,只是当时一时没忍住。”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无妨。”
  太子妃一见太子如此说,就知晓他这是原谅她了。
  太子脾气好,性情温和,有时候自己闹腾出来什么,只要自己能俯下身段认错,他大多都是不忍责备她的。可她每每都怄不下这口气来,总要折腾到自己熬不下去了,才在身边侍女的劝解下服软。太子妃也知道自己这种心态不好,可她也是有满腔委屈无处诉,才会周而复始。
  何必呢?
  只是很少有人会懂这句话里的意思。
  太子妃拿出帕子,佯装拭了拭眼角,委屈道:“殿下能原谅臣妾,臣妾就心里安稳了,最近臣妾日日检讨,也意识到自己有许多不对。”
  福泰简直觉得有些惨不忍睹,见多了魑魅魍魉,太子妃这点手段在他眼前真不算什么,在太子跟前更不用说了。有时候福泰真心很同情自家殿下,竟然摊上了这么个太子妃。
  太子终究是厚道的,掩住了脸上不该出现的表情,温声道:“你求见孤,可是有什么事?”
  “这……”太子妃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抬眼望了太子一眼,欲言又止。
  太子压抑住眉宇间的不耐:“但说无妨。”
  太子妃期期艾艾道:“臣妾听闻殿下有打算从楚王府过继的想法……”
  太子目光一闪:“怎么,难道你有什么想法?”
  “臣妾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此法还算可行。”太子妃似乎有些激动,干黄的脸颊上闪过一抹异常的潮红,却又强制让自己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也是臣妾不争气,一直无法为殿下诞下子嗣,臣妾日日想夜夜求,巴不得能生下一个孩儿,可臣妾实在没有这个福气。臣妾记得民间有一个说法,说是抱养一个孩子过来,说不定便能沾些福气,带来好运道,所以臣妾想……”
  “所以你想将楚王府的嫡长子抱养过来?”
  太子妃揉揉手里的帕子,“殿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孤何时如此想过?”
  “外面人都是这么说的。”
  “哪个外面人?”
  太子妃诧异地抬起头。
  太子一闭双目,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一点,才又开口道:“你要知道,咱们身份不同,必然和民间是不一样的。一旦将楚王府的嫡长子抱养过来,就等于是过继,在名分上他就是孤的长子。作为孤的长子,日后自然要继承孤的一切。若是孤日后能登上这皇位,包括这皇位也是他的。到时候若是你诞下了孩儿,他又该如何自处?”
  其实太子这些话都是假设,可惜太子妃根本没听懂。她一听到日后太子登上皇位,连皇位都是那过继来的孩子的,便有些急了。“这肯定不行,若是殿下能登上皇位,这皇位自然是我们皇儿的,毕竟是自己的血脉,难道一个抱养过来的孩子,还能越过咱们孩子不成?”
  “可你要知道,在名分上他便是孤的长子,长子继承天经地义,与血脉不血脉可没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语塞:“到时候若是臣妾有孕,便将孩子再还给楚王府就是。”
  “那你让那孩子如何自处?咱们说过继就过继了,说不要了就不要了,你以为这是儿戏?”
  太子妃直接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实在与她阿娘和她说的不一样,不就是抱养一个孩子,怎么又扯到以后皇位的继承了?可太子妃也不傻,太子说得很有道理,若是真有一日她有了身孕,自己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眼睁睁的看着那过继来的孩子占了自己儿子的一切?
  不行不行,她还得再去和阿娘商量商量。
  “殿下是太子,是日后的天下之主,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就算送回去,旁人又能说什么……”太子妃嘟囔道,似乎依旧没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
  太子已经忍不下去了,僵着声音道:“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吧,别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来人,送太子妃出去。”
  太子妃只能委委屈屈的站了起来,“那臣妾退了。”
  殿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太子仰望藻井上色彩斑斓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方徐徐道:“前儿王家的大夫人来东宫探望太子妃了?”不等福泰答他,他又道:“他们这是把人都当傻子呢……”
  福泰忍不住道:“殿下……”
  太子摆摆手,疲惫地阖上双目:“孤累了,让孤静一静。”
  *
  和鸾殿前上演的这一出,既然能传到东宫,自然也瞒不过紫宸殿的耳目。
  听完禀报,承元帝神色有些怪异。
  “她说惠儿蕙心纨质、怀瑾握瑜、贤良淑德,其品行堪称女子典范?”腔调有些怪异,似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转瞬间,他又冷哼道:“算她还有一双慧眼,就是,为人跋扈了些……”
  这些话俱是承元帝的喃喃自语,也就离得近些的阮荣海听见了。只是他可不敢接腔,只管装个隐形人。
  “阮荣海,你说这是老五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这都点名道姓了,阮荣海可不能再装下去。
  他将手里的拂尘换了一只手抱着,干笑道:“这奴婢哪能知道。”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种说法敷衍不过承元帝,他又犹豫说:“也许是楚王妃自己的想法吧,毕竟这女子都是优柔寡断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肯定舍不得……”
  承元帝冷哼一声:“那意思是说她还瞧不起太子了?”
  这哪儿跟哪儿啊?!舍不舍得自己的孩子,跟瞧不瞧得起太子有什么关系!
  可阮荣海也是知道承元帝怪异的脾气的,连忙道:“这……奴婢也是猜测……”
  “那就是说老五其实也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她舍不得,所以背着老五闹腾出来这么一出?”
  阮荣海冷汗直流,这陛下的想法真是让人无所适从。可他也知道这事不能牵扯上楚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楚王殿下历来爱重楚王妃,肯定不能罔顾她的想法……”
  承元帝哼了哼:“爱重?说白了就是被一个女人迷昏了头,真是个没出息的,别告诉朕她这么一闹,老五就会依了她。”
  阮荣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陛下你到底是想楚王依了楚王妃,还是不依啊?这话阮荣海肯定不敢当着承元帝面说的,只能缩紧了脖子,恨不得将脑袋扎进裤裆里。
  大殿上很安静,安静到近乎空气都凝滞住了。
  这时,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附在阮荣海耳边说了些话。阮荣海听完后,挥挥手,他便下去了。
  “何事?”
  阮荣海也不敢隐瞒,赶忙将方才东宫发生的事情报给了承元帝。
  一声怒击龙案的巨响乍然响起,承元帝面色阴沉:“王家人真是好大的胆子,手都伸到东宫去了。”
  一时间,承元帝面色阴晴不定,浓眉时而紧皱,时而松缓。
  良久——
  他突然道:“阮荣海你说将晟儿过继给太子,这个想法如何?”
  阮荣海一愣,赶忙垂下头去,“听方才那话,太子殿下大抵是不愿的吧。”
  “他哪是不愿,而是不忍。”承元帝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角,“罢了罢了,此事终究兹事体大,还需商酌。”
  *
  楚王妃在宫中闹腾了这么一出,宫里几个大头那里都没有动静,这下所有人都约莫能看出些门道了。
  说白了,此事大抵是几位皇子暗里交锋下的余波。一些明眼人俱都消停了下来,外面的流言也开始慢慢消退,似乎一夕之间这过继的事情便没有人敢再提。
  可惜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不可能船过水无痕,如今要看的便是承元帝和太子的态度,毕竟这过继一事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下的。
  赵王和成王没料到自己等人布下了这么大的局,竟然被一个妇人以近乎胡搅蛮缠的方式给搅合了,而主动凑上去做筏子的竟然是自己府上的侧妃。
  迁怒是必然的,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尤其之后承元帝的态度暧昧不清,这更是让两人恐慌不已,于是孟嫦曦和阮孟玲这两人惨了。
  阮孟玲只是被殃及池鱼倒还好,孟嫦曦直接被赵王开口禁足。
  孟嫦曦在赵王府里一直高高在上惯了,她身份高,是太子的表妹,又与赵王是打小的情分,所以连赵王妃都得暂避锋芒。可惜这次禁足之事发生,将她一夕之间从天打落到地,赵王府上下这才明白原来侧妃终究是侧妃,变不了正的。
  赵王妃自打入赵王府大门,就一直处事低调,经过小产之事,又在病榻上养了大半年,府中内务平日里都是孟嫦曦所管。如今孟侧妃被罚禁足,事情自然转交到了赵王妃手里。赵王妃接管内务后,雷厉风行,将上下彻底整顿了一番,赵王府的天一夕之间变了。
  赵王府
  一处布置华丽而又不失高雅的院落中,此时庭院萧瑟,完全不见以往的热闹与风光。
  “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一见咱们侧妃失了势,人就全跑没影了。”侍女甲忿忿说道。
  “行了,你少说两句,免得让侧妃听了心里难受。”
  “这咱们侧妃刚被禁足,她们就敢甩脸子给咱们看,这日后还得了?”
  侍女乙叹了一口气,“行了,说别的也没什么用,先把这阵子熬过去再说。”
  “熬?怎么熬?”侍女甲晃了晃手中的红漆海棠花六格食盒,“你瞧瞧这吃食吧,一天一个样,这是给咱们侧妃吃的?咱们能熬,侧妃能熬吗?”
  侍女乙脸色一暗,知晓侍女甲说的是实话。自打侧妃被禁足以来,先是府里的下人们纷纷变脸,然后她们在外行走就不若以往便宜了,如今更好了,连日里送来的吃食都越来越粗糙,还不知日后会发展成一副什么样子。
  可这是殿下发的话,谁敢质疑。
  “不行,这事咱们得和侧妃好好说道说道,咱们侧妃可是孟家人,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当今陛下是咱们侧妃的皇姑父,容得她一个小小的刘家女爬在头上作威作福?她也真敢做,真不怕咱们侧妃出去后饶不了她!”
  侍女甲一面说着,一面就掀了帘子往里面去了,侍女乙也没有拦她,只是又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孟嫦曦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说得大抵就是她了。
  她真是小瞧了刘婉那个女人,平日里装得一副鹌鹑样,在赵王面前怂恿着她在前面冲锋陷阵,等她出了纰漏,她倒出来收拾烂摊子了。还装得一副甚是为难的模样,在一旁煽风点火让赵王将她禁足才算罢休。
  刘婉!萧九娘!孟嫦曦此时恨不得拆了她们的骨,扒了她们的皮。
  孟嫦曦面无表情的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听自己侍女的诉说。
  听完后,她瞥了对方一眼,淡定道:“行了,此一时非彼一时,能忍就忍吧。放心,她们关不了我多久。这账,咱们出去后再算。”
  是啊,赵王能关她多久?只要自己对他还有用,他就不可能对自己视如敝屣,刘婉你的算盘可真是打错了。
  *
  夜已经很深了,东宫却灯火通明。
  浩然殿中,不时有内侍太医打扮模样的人进出着。
  承元帝接到消息后,便匆忙赶了过来,衣冠不整,一看就是刚从龙床上起来就过来了。
  “太子到底怎么样?怎么会突然就昏倒了?”
  福泰抹着眼泪:“殿下今儿一直就有些不舒服,白日里太医也来看过,让殿下少思少虑静心休养。晚膳的时候,殿下吃不下,便歇下了。到了半夜的时候,殿下要喝水,奴婢便倒了水给他,谁知也不过扭个身的功夫,殿下便晕倒了。”
  床榻那处,太医正在诊脉,一旁还围站了其他几名太医。这名太医诊过之后,又换了其他人上前诊脉,之后几人凑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才来到承元帝身前。
  “胡太医,怎么样了?”
  话出口后,承元帝才意识到身边人太多,让阮荣海找了一处静室,另辟一处说话。
  “禀殿下,太子殿下身子并无大碍,之所以会晕倒也是因为身子太虚的缘故。另外——”
  “另外什么?”
  胡太医顿了顿,低垂着头道:“老臣之前与陛下说过,那药得停了,若不然这种情况会再度发生,太子殿下的身子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话说完后,胡太医再不敢言,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滴在了平滑可照出人影的地面上。
  室中的气氛近乎凝滞,落针可闻。
  良久,承元帝方呼出一口气来,沉声道:“一切以太子身体为重。”
  胡太医摸了一把冷汗,“是。”
  之后,承元帝去太子寝殿看了看太子的状况。
  看着虚弱苍白枯瘦如柴躺在床榻上的太子,承元帝心疼难忍,一股暴戾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他环视了下殿中情形,沉声道:“太子妃呢?太子都这样了,别告诉朕她一个做妻子的连看都不来看一下。”
  福泰顿了顿:“因为事发突然,奴婢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请太子妃……”
  “这种情况了,还用得着人去请?她是死了,还是瞎了!”承元帝炸雷似的声音在殿中盘绕。
  福泰冷汗直冒,嗫嚅道:“太子妃未来,但阮侧妃在……”
  承元帝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殿中一角处唯一打扮有异其他人的女子身上,她一身淡粉色宫装,满脸凄惶,泪水涟涟。衣着和头发有些凌乱,看得出是匆忙而来的。
  他冷哼了一声:“既然太子妃没来,就让她不用来了,让她呆在自己宫里好好反省一下为人妻的道理。”
  “你们好好照顾太子,若是有事就差人来禀了朕。”
  “是。”
  出了浩然殿,承元帝并未坐龙辇回去,而是让人在前面擎着灯,徒步前行。
  夜风徐徐,有些凉。
  一路上承元帝都没有说话,阮荣海跟在一侧,宛如影子一般如影随形。
  只要是承元帝身边服侍久了的,都知道只有在发生难以抉择之事,承元帝才会如此。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ps:嗯,承元帝也犹豫了。赵王和成王的局还是有后遗症的,不过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耶!~\(≧▽≦)/~
☆、第155章 155.117.42.0
  ==第153章==
  太子妃只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天变了。
  她竟然被禁了足,还是承元帝亲自发话的。
  在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太子妃满心仓皇,同时又不免有些怨怼。大半夜太子突然病发晕倒,又没有人来通知她,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就是为了这点小事,自己竟然被父皇禁了足,如此被当众打脸,以后她还如何在人前立足?!
  太子妃大哭了一场,埋怨完身边的下人,又埋怨承元帝太过无情。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承元帝亲自下命,谁敢质疑?!
  另一边,直到天亮之际,太子方才苏醒过来。虽胡太医说太子并无大碍,可人没醒,东宫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胆的。
  太子醒来是醒来了,只是人极为虚弱,守在东宫的太医们又前来会诊,说太子需好好静养,放松心情,不得在多思多虑。
  下朝后,承元帝又亲自来探望了太子,父子俩只说了几句话,太子因所服汤药中有安眠作用,便又沉沉的睡去了。
  承元帝见阮灵儿衣不解带在太子榻前守了一夜,觉得此女还有可取之处,赞了她一句,吩咐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太子。
  东宫发生的事,历来都不是小事,从来是万众瞩目。还不到中午的时候,太子突然病倒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王家那边所知更多,太子妃知晓自己被禁足后,便命人回娘家求助了。
  王家自然又是一片大乱,王大夫人眼泪都快流干了,女儿发生了这样的事,同样是一家人的王家人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落井下石说了许多风凉话。幸好她亲娘昌平公主匆匆赶来,也算让王大夫人找了点主心骨。
  “糊涂,你真是糊涂啊!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嫣儿为何被禁足?你以为陛下真是因为太子卧病,嫣儿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职责,才恼怒禁了她的足?我早说了,这件事不要搀和进去,你们为何就是不听?”
  昌平公主高坐在首位牙床上,望着女儿的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王大夫人明明年纪一大把了,此时坐在昌平公主面前的月牙凳上,像个小孩子似的手里撕扯着帕子,足以可见此时她的心里有多么仓皇不安,同时脸上也有显而易见的羞愧。
  “阿家说这个机会太好,不容放过。若是真能过继个儿子过来,记在嫣儿的名下,以后就算是太子殁了,凭着陛下对太子的看重,也是有一争之力。”
  “什么都是那老婆子说,该不会是其他几房撺掇的吧?王琥呢?王琥他是傻子,他就没拦着?”
  王大夫人嗫嗫嚅嚅:“夫君也是赞同的。”
  昌平公主冷笑着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如今你也长大了,是做祖母的人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瞒着你娘。既然如此,你何必又找了我来。”
  王大夫人即是心急又是心虚,赶忙解释道:“女儿没想瞒着阿娘的,只是想着阿娘最近精神不好,不想让您太过劳累,想事办成了再与您说,到时候也让您高兴高兴,谁知、谁知……”
  “谁知竟然成了这副样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害得嫣儿被禁了足。”昌平公主讽刺道。她自然不会相信女儿的说辞,说白了还不是王家人或是女婿撺掇的,想防着她。
  “阿娘——”
  昌平公主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阴晴不定:“你让我说你们什么好?连其中的关窍都没摸清楚,竟然敢莽莽撞撞就让嫣儿去和太子说这种事。你以为过继是件小事?太子如何想,陛下怎么想,你们知道?”
  “可外面……”
  “哪个外面?什么外面?人云亦云的事,你们也敢相信!就算太子真动了这个心思,这话也轮不到嫣儿去说。嫣儿主动提了,别人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人家会想太子如今还没怎么着呢,太子妃就在忙着找后路了,这明摆着就是在咒太子死……你以为陛下在那里就是个摆设,你以为嫣儿那太子妃的位置真是稳如泰山?陛下早就对嫣儿不满,若不是看着本宫的面子,你女儿这太子妃的位置早就坐不稳了……”
  “我当初怎么跟你们说的,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先等等看,咱们不着急。好嘛,觉得本宫是在害你们王家,竟然瞒着本宫就干下此事。现在知道急了,急有什么用?你以为陛下为何将嫣儿禁足?那不光是迁怒,还是在警告你们王家手不要伸太长!”
  听完昌平公主这一番说辞,王大夫人更是惶恐不安。
  “那阿娘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您就算不看王家的面子,看在女儿和嫣儿的份上,能不能进宫去求求舅舅……”
  “打住!”昌平公主抬手打断王大夫人接下来的话语,“这话不要说了,这忙本宫帮不了,也不能帮。”觉得自己口气太硬了,昌平公主放软了音调,“你也不要急,既然陛下禁了嫣儿的足,就说明此事他已经既往不咎。”
  论对承元帝的了解,还无人能出昌平公主其右。
  以承元帝的秉性,他打了你,就说明他既往不咎了,最可怕的就是不理你不睬你,那就代表你下场堪忧。
  就好比她,承元帝即没有斥她,也没有惩罚她,只是一副淡漠不睬的模样。这种行举让昌平公主心冷,因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亲哥哥就对她生了心结,且她不能解释,也解释不得,只能佯做不知。
  想到这里,昌平公主嘴角紧抿,深深的法令纹刻在那里,让她越发显得无情。
  “你让王家人最近都老实些,嫣儿只是禁足,待过了这一阵,陛下自然会放她出来。”
  “可……”
  “别可是了,本宫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昌平公主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像一阵风一样,从王家上空刮过,又卷了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昌平公主满脸凝重。
  经过这一番事情,她也算看出来了,承元帝彻彻底底对太子妃死了心。当年承元帝为何会将王嫣儿赐给太子做正妃,昌平公主非常明白其中的意思。可才不过短短几年,先是王嫣儿不中用,跟着自己失了圣宠,现如今承元帝连面子都不愿意做了。
  她方才对王大夫人所言,承元帝这是在警告王家,其实何尝不是在警告她。
  大抵皇兄认为她其实也在中间插了一手,昌平公主真是觉得冤枉,可冤枉也没用,谁让她与王家是这种关系。
  昌平公主苦笑不已。
  早先她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太子妃身上,如今看来是不成了,还得另谋其他后路。幸好与赵王成王那边的关系一直没断,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既然自己因为当年之事被皇兄猜忌,他们想甩脱她,就没那么容易!
  昌平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附在贴身侍女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侍女便推开车外探出头去,马车很快便改道而行。
  *
  收到太子卧病的消息后,赵王成王等人纷纷进宫探望。
  因为太子如今还虚弱,不宜见人,所以他们只是到东宫表示了下关心之意,奉上一些上好的药材便离开了。其实本就是做样子,太子见不见他们无所谓,只要承元帝知道,别人知道就好。只要太子一天不死,他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尊大佛,只能尊着敬着。
  九娘和楚王也来到东宫探望太子,与赵王成王等人不同,他们见到了太子。
  太子如今身体很虚弱,这一次似乎伤了元气,连床榻都下不了。浩然殿中满是刺鼻的药味儿,床榻上的人病得似乎只剩了一口气,一旁服侍的众人也是形容憔悴。
  楚王留下和太子说话,九娘则是同阮灵儿去了偏殿。
  “灵儿,你没事吧?就算得服侍太子殿下,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九娘有些担忧的看着面容憔悴的阮灵儿,蹙着眉道。
  阮灵儿强撑着笑了一下,眉宇间仍有忧色:“我没事,只是这两日有些累着了。你放心九娘,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就好,据说太子妃被禁足了?”九娘好奇问道。
  阮灵儿点了点头。
  九娘噢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两人聊了些其他事情。不多时,楚王便从内殿中出来了,九娘站起来同阮灵儿告别,言道有空便来看她。
  两人坐上出宫的马车,九娘好奇的问太子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太子身体如何这件事,一直是个谜。承元帝防得太紧,给太子看诊的太医也个个守口如瓶,早年便有流言传出说太子活不过二十,可太子不光活过了二十,还活了这么久。他在人前人后永远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可经过这么多年,谁也不敢断言他马上就会死,只知道他活不久。
  可不久是多久呢?没人知道。
  这还是第一次太子病得如此严重,所有人心里都忍不住冒了一个念头——
  难道太子真要死了?
  楚王看明白了九娘的心思,摇了摇头,道:“太子确实有些不好,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这么多年来,巴不得他死的人太多,可皇兄依旧好好的活着。你要知道宫里医术顶尖的太医那么多,各种珍稀药材不吝的用着,哪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楚王说得意味深长,九娘了解地点点头。
  “那咱们以后怎么办?像赵王他们那样?”
  赵王成王这几日十分殷勤,时不时的收罗点好药材送去东宫。人人都知晓他们不过是在装样子,可能装出来样子也是一种本事。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太刻意,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意思就是他们要陪着做样子了?不过九娘也是想尽两份心的,毕竟太子帮了他们太多,虽理智告诉她,太子死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可私心她希望好人会有好报。
  楚王大抵与她同样纠结,若不然也不会自从知晓太子卧病后,便眉头一直紧锁。
  “你也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吧。”
  *
  这日,楚王进宫探望太子,刚准备出宫,就被承元帝召去了。
  两人都不是会闲聊打哈哈的人,且承元帝专断独行惯了,所以很快他就单刀直入道:“太子如今卧病,成日里也没甚打发时间的,朕见东宫里最近愁云密布,也是需要些笑声来改善改善气氛。太子喜爱晟儿,你就让你媳妇多抱着晟儿去给太子看看,说不定他一高兴,这病就好了。”
  承元帝说得意味深长,楚王不禁抬起头看过去。
  父子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一个眼神清亮,却黑得宛若一团墨也似。一个眼珠浑浊,其间隐隐泛着血丝,却显得意味深长。
  楚王垂下头来,答:“是。”
  楚王回府之后,犹豫再三,还是将此事告知了九娘。
  九娘先是一怔,之后脸上露出一抹悲色,声音有些激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楚王紧紧的抿着唇,劝道:“既然父皇下了命令,你就去吧,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九娘顿了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楚王叹了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你放心,本王一定不会让那件事发生。”
  次日,宫里便有马车来接九娘了。
  九娘听到下面人来报,先是一愣,之后面无表情的让莲枝等人服侍她更衣梳妆,然后命奶娘将小木木抱了过来,给他换了一身出门可以穿的衣裳,让奶娘和小翠准备好木木出门要用的物什,例如尿布小衣裳之类的,便准备带着儿子出门了。
  九娘用一件湖绸披风将小木木裹了起来,天气慢慢转凉,今天又是阴天,也免得孩子吹风着了凉。她先抱着儿子坐了软轿到了大门处,之后改换宫里的马车。
  今天九娘进宫不光带了小翠,还带了一个奶娘和小灿莲枝。
  既然承元帝说让她多带孩子去东宫给太子解闷,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奶娘是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小翠莲枝三人,则是为了看好儿子。
  东宫不比其他处,就算九娘知道太子是个好的,可谁知道会不会其他人借机对木木下手,尤其在这么敏感的时候。两辈子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九娘不得不防。
  所以九娘给小翠几人的命令就是,看好木木,保持警惕,所有要过嘴的东西一概不要吃。尤其是木木和奶娘,更是重点保护对象。
  马车一路通行,很快便到了东宫大门前。
  早早就有引路内侍在东宫门前候着了,九娘并不认识他,不过他自报家门乃是紫宸殿里服侍的。
  九娘心下了悟,接她入宫的马车是承元帝派来的,引路内侍是紫宸殿服侍的,那么就是代表整件事是承元帝自作多情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自作多情,作为九五之尊,承元帝若是做了何种决定,是没有人敢质疑。而如今九娘只寄望太子不会有那种想法,给他们留有一些可以回转的余地。
  九娘真希望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睁眼睛,梦便醒了。因为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糟糕。
  不容多想,一众人被引去了浩然殿。
  一路上,那名引路内侍言语含蓄,但话里话外机锋甚多。大抵的意思就是让九娘眼睛放亮一些,不要惹了太子生气,也不要引来太子猜疑,更不要透露此行是承元帝的意思。那阮侧妃不是九娘的好友吗?就当是来访友了。
  九娘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名内侍。
  这内侍初始还能面带虚伪的微笑,很快便维持不住了,他刚想用眼神警告九娘,谁知九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扭头便走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快步撵上九娘,一直到快到浩然殿的时候,他方转移了脚步。原来前方不远处还有几名内侍等着他,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他过去与人汇合后,便匆匆往浩然殿行去。
  他们是奉承元帝的命令,给东宫送药材来的。
  九娘冷冷的想,真是好安排,好设计,好一个承元帝!
  “王妃……”小翠担忧道。
  九娘对她摇了摇头,很快几人便被人迎了进去。
  阮灵儿对九娘的突然到访十分惊讶,但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太子病体未愈,她日日守在一旁侍候,虽大小事情都有内侍宫人代劳,并不会让她累着,但成日里看着太子病体虚弱的样子,还是让她既担心又焦虑。尤其整个浩然殿里气氛低迷,更是让她有一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九娘的出现对她来说,无疑是一道光。
  “怎么今日想到来看我了?”
  九娘笑了笑,“其实也不光是来看你的,我家殿下说太子殿下成日里闷着养病,肯定也是非常无聊的,便让我带儿子来探望太子殿下。”她伸出手指,逗逗怀里的儿子,“小木木,咱们去看看太子伯父好不好,你要不要去啊?”
  这时候的小孩子,哪里听得懂大人的话,不过小木木也知道阿娘是在和自己玩,咯咯笑着去抓九娘的手指头。
  阮灵儿见到如此可爱的婴儿,心都化了,眉宇间的轻愁也淡了不少。
  “殿下刚好醒着,我这便领你进去。”
  太子正疑惑的问福泰哪里小孩儿的笑声,就见自己侧妃领着楚王妃进来了。看到九娘怀中一脸笑的白嫩小娃儿,太子不禁眼神一亮,脸上也露出一抹温软的笑容来。
  福泰将太子撑坐了起来,又在他背后塞了两个松软的靠枕。
  “五弟妹你来了,不用行礼,坐。”
  九娘对太子福了福身,便在榻前的月牙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今日把晟儿也带来了?晟儿看样子似乎又吃胖了些。”
  九娘答:“襁褓里的孩子见风涨,这臭小子如今越来越沉实了。妾身本是打算来探望阮侧妃,我家殿下说太子殿下您成日里闷着养病,肯定也是非常无聊的,便让我将晟儿也带了来,说是给您解解闷。”
  太子失笑:“倒是让五弟惦记孤的身子了,孤并无什么大碍。”
  福泰在一旁凑趣问:“殿下,要不要将小皇孙抱来看看,您看他笑得多欢实啊。”
  太子眉眼间都是笑,点了点头。
  福泰走上前来,对九娘笑了笑,九娘看了他一眼,给儿子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尿布干湿与否,才将孩子递到他的手中。福泰将孩子接了过去,到了陌生人的怀里,小木木有些不能适应,但还是没哭,只是拿小眼神瞅九娘。
  九娘看着儿子望过来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落下来。她强撑起笑来同阮灵儿说话,眼角余光却一直没放松那边。
  太子起先是不敢触摸小木木的,他一身的药味,生怕熏到孩子。见小木木并无什么不适之意,才伸手摸了摸孩子白嫩嫩肥嘟嘟的小脸儿。
  福泰是个机灵的,知晓太子没有力气抱孩子,便让一旁的小内侍拿来几只靠枕,围在榻沿放着,然后将小木木放在床榻上太子和靠枕之间。
  木木已经五个多月大了,可以依靠外物坐起来,他稳稳当当的靠坐在靠枕上,福泰在一旁看护着,也因此就形成了这样一副画面——
  太子靠卧在榻上,木木坐在他的身前,福泰又命人找来两个小娃儿玩的小玩具,递给他。因为离了亲娘而显得有些沉闷的木木,顿时又乐呵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玩具,噢噢笑得十分愉快。
  福泰无声无息来到九娘的身边,恭敬道:“若不然侧妃娘娘陪着楚王妃去侧殿里坐坐吧,王妃娘娘您放心,奴婢会帮你看好小皇孙的。”
  九娘望着他的眼睛,之后移开视线,道:“我将侍女和奶娘留在这里吧,这孩子你别看他这会儿笑得乐呵,哭起来是谁都哄不住的。且福内侍毕竟没照顾过小孩子,留个人也能给您帮把手。”
  言毕,她招了招手,小翠和奶娘便上了前来,对福泰恭敬行礼。
  “这正好,若是小皇孙哭了或者尿了,咱们这浩然殿里可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福泰笑呵呵道。
  九娘和阮灵儿去了侧殿,临走时给了小翠一个隐晦的眼神。
  ……
  九娘并没有在侧殿呆太久,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样子,福泰便命人来请她了。
  太子因为精力不振已经歇下了,小木木也在奶娘怀里睡着了。
  九娘和阮灵儿告辞时,阮灵儿还有些依依不舍。
  在这东宫里,除了太子,她几乎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和九娘聊了一会儿,她似乎又重回了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光。
  “九娘你若是有空的话,记得来看我。”顿了顿,她似乎意识到这种要求有些无礼,有些赧然道:“若是没空就算了。”
  九娘点了点头,“放心,我有空就来看你。”
  怎么可能没空呢?没空也得有空。
  阮灵儿将九娘一行人送到东宫大门,方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
  之后,隔了两日,九娘又来了。
  阮灵儿非常高兴,与上次一样,九娘留了木木陪太子,自己则是和阮灵儿去了侧殿说话。
  这次在东宫呆了近一个时辰的样子,待九娘等人走后,太子将阮灵儿支走,只留下了福泰一个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与方才笑声连连的太子相比,此时他的脸色格外不好。
  做了几十年的太子,哪怕他此时卧病在床,形容枯槁,那浑身的气势也十分慑人。只是太子极少会表现出这样一副样子来,大多的时候他都是温和的。
  福泰一愣,垂下头,也不说话。
  “怎么?连你也要瞒着孤?”
  福泰急道:“殿下,奴婢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福泰知晓瞒不住太子,一咬牙,道:“其实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陛下那边有人来交代奴婢,让奴婢多安排小皇孙与殿下您多处处。”他犹豫地望了太子一眼,劝道:“殿下您不要想多了,其实陛下也没有其他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成日里闷,找个人来给您解闷罢了……”
  “多处处……没有其他别的意思……”太子喃喃。
  良久,他疲累的挥挥手,阖上双目。
  作者有话要说:  ps:接下来会进入一个大□□,放心,不虐男女主。而你们希望该死的人,也会一个个开始死起来,~\(≧▽≦)/~
☆、第156章 155.117.42.0
  ==第154章==
  九娘十分焦躁。
  承元帝的意思显然已昭然若揭,便是打了想将木木过继给太子的主意。只是太子那里大抵是不愿的,才会让她打着幌子抱着儿子来东宫。
  太子如今所求不外乎是子嗣,这么可爱敦实的大胖小子他又怎么拒绝得了?她能看得出太子很喜欢木木,每次木木来了,她坐在侧殿那处都能听见太子爽朗的笑声。
  不光她能看出,东宫里的人也能看出,甚至阮灵儿都说木木每次来东宫,太子精神就会变得很好。阮灵儿和她说过几次,说他们母子的到来让东宫上空的愁云都散了,她之前还担心太子只怕会一病不起,如今倒是淡了这种担忧。
  太子常年病弱,东宫上下谁不是提心吊胆的,往常是习惯了,习惯了太子总是病弱却一直没什么大碍。突然一下子太子病重,个个感觉仿若是天塌地陷似的,只要能看到点希望就像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绳。
  现如今已经不需要承元帝在其中做什么了,因为阮灵儿都会主动约九娘来东宫。一边是自己知交好友,以及太子几番援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另一边却是自己怀胎十月,求了两辈子才得来的儿子。同时还有承元帝若隐若现的威逼,九娘很茫然也很焦虑。
  又一次从东宫回来,九娘看着熟睡中的儿子,陷入许久的沉思。
  如今莲枝她们也看明白当下的情势,知晓王妃心情不好,最近个个都没以往那般自若了,连一向爱笑的莲芳如今脸上也没了笑容。正院这里沉浸在一股异常的低气压中,其他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晓两位主子最近心情不好,平日里当差时也是谨言慎行,生怕犯了错招来了迁怒。
  莲枝给九娘奉了茶,便轻手轻脚的避去了外间,莲芳拉着她做询问状,莲枝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手势,让莲芳不要说话。
  屋里很安静。
  其实九娘知晓自己如今是矫情了,这件事与谁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太子无嗣,将木木过继到他名下,看承元帝如今的表现,便知晓此事若是成了,木木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孙。且不提从此木木身份再不同以往,木木成了皇太孙,以后这皇位就是他的。楚王作为亲爹,虽坐不上那个位置,但承元帝和太子能活多久,一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除了名分,也不差什么。
  而且楚王的危机也因此可以解了,他不用再去小心平衡几方势力,担心惹来承元帝的猜忌。他可以找个由头,堂堂正正的站起来,再也不用和那轮椅为伴。至于赵王成王再不足为惧了,一旦皇位未来继承人定了下来,不用楚王出手,承元帝就会收拾他们。
  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事,可九娘心里却是万般不愿。
  无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生的儿子从今以后要叫别人爹爹阿娘,叫自己和楚王是叔叔和婶娘,她的心便宛如被千刀万剐了也似。
  而这种情绪她甚至不敢当着楚王面显露出来,她能感觉出男人最近很忙碌,虽不知他在忙什么,但必定与此事有关。她不敢逼他,她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连情绪都不敢显露出一分,生怕打乱了他的步骤,让整件事更加复杂起来。
  有时候九娘甚至有一种绝望感,这件事拖不了多久,很快承元帝那边有所动作。即使楚王再怎么算无遗漏,权势滔天又有何用?那是承元帝,是太子,是当世唯二可以凌驾在楚王头上的两个人。他想坐上那个位置,首先的障碍便是这两人,他不可能出手杀了两人,夺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一旦其间出了什么差错,等待他们全家的就是万劫不复。
  九娘想,她不应该再保持沉默下去,她应该和楚王谈谈。不能只是因为她一个人的这点心思,便连累他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毁灭殆尽。
  常顺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进入书房中,转身又将门阖上。
  “殿下,王妃已经从宫里回来了。”他轻声禀道。
  “王妃可还好?”
  “王妃和小主子都挺好的,小主子回来时已经睡着了,奴婢问过小翠,在宫里没发生什么事。”
  楚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眼神又移回书案上的邸报上。
  书房里很静,落针可闻。
  常顺感觉心里堵塞得厉害,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可是不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殿下大抵这种心情更为严重,这叫个什么事呢?没见过如此欺负人的!可这其间夹了个太子在中间,就让整件事的味道又变复杂了。
  “去将杨甲叫过来。”
  常顺点了点头,转身又出了书房。
  不多时,杨甲便到了。
  “那边如何?”
  杨甲恭敬地站在下首处,禀道:“属下一直命人盯着,赵王行事很谨慎,每次去都会换车改装几次,大抵也是知道咱们在找她吧。那处宅子里守卫很严密,属下等人试过几次,想要无声无息潜进去很难。另,属下派了几波‘钉子’想打入进去,无奈都没有成功,里面所有人都是赵王的心腹,生面孔想进去,非常难。”
  楚王点了点头,道:“让赵王身边的钉子动动,看有没有可能将人派过去。本王觉得赵王如此作为定然有所图谋,本王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属下这便命人把话递过去。”
  “行了,你下去吧。”
  杨甲离开后,楚王坐在那里又沉思许久,才让常顺推了他去正院。
  楚王进来的时候,九娘依旧保持着沉思的状态。
  听到动静后,她连忙站了起来,楚王挥手让跟进来的莲枝等人以及常顺,都退了下去,自己则是站了起来,来到九娘身边,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晟儿睡了?”
  楚王瞅了一眼一旁睡得正酣的大胖小子,有时候他真是挺羡慕儿子的,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哇哇一哭,便有无数人前扑后拥冲上去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当然这种情绪楚王从不会显露出来,他堂堂的楚王去羡慕一个奶娃,被人知道的话,一世英名都没有了。
  九娘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看有没有汗,一面答道:“他在东宫玩累了,在出宫的车上就睡着了。”
  顿了顿,她又说:“太子殿下待木木真是尽心,专门命人做了一张木床供他玩耍,木床三面做的有围栏,一面紧挨着太子殿下床榻放着,围栏四周小心的包了软皮子和褥子,就怕撞伤了他,各种小玩具也备了许多。我看啊,咱们儿子在东宫比在家里要高兴多了,如今都会认人了,我与他说太子伯父,他就知道伸手要太子抱。”
  “这小东西惯会哄人。”楚王伸出手指,拨了拨儿子胖嘟嘟的小脸蛋。
  楚王说得没错,木木的性子即不随楚王,也没随了九娘,是个惯会哄人的小机灵。见谁都是一脸笑,别人对他笑,他就笑得更欢实了。胖嘟嘟白嫩嫩一脸笑的小奶娃,也不哭也不闹,任谁看了心都会化成一滩水,如今还不会说话都能哄得人将心都掏给他。
  “若不然,咱们就将木木过继给太子吧。”
  九娘依旧笑盈盈的,就好像是说‘今儿天气真好’那般风淡云轻。只是眼睛没有敢去看楚王,藏在袖下的指尖隐隐颤抖着。
  楚王一愣,抬眼去看她,见九娘也不抬头,只是装模作样的看着儿子,他一把拉过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殿下,你做什么,弄疼我了……”
  卷翘浓密的睫羽颤抖的扑闪着,到了此时,九娘也不愿去直视楚王。
  楚王微眯了下眼,冷哼了一声,松开手:“你真是如此想?”
  九娘低低的应道:“嗯。”
  “若是一旦答应,此事可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九娘又嗯了一声,音调中隐隐带着颤抖。
  “你不要咱们儿子了?”
  这一次,九娘再也回答不出声,她半垂着头,肩膀微微的颤抖着,一颗泪水突然滴落在软榻上,在褥子上迅速印开,寻不着踪迹。之后又是第二滴,第三滴……
  楚王本来还有些恼的,见她如此也恼不下去了,只剩下满心复杂:“本王不是说了,不会让你担心的那件事情发生!”
  九娘声调不稳的吸了口气,用手指拭了拭眼角,才抬起脸来。
  “可我不能那么自私,只为了我这么点别扭的心思,便弃你而不顾。那是君,咱们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是咱们都不屑这种说法,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想因为咱们儿子,坏了你的大事。”
  她擦干眼泪,扯出一抹笑容来,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换个念头想想,这也是一件大好事。太子殿下无嗣,木木一旦被过继过去,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孙,即便太子日后没了,有你这个父王撑着也不怕那些魑魅魍魉。父皇不是一直打着这种注意吗?这刚好如了他的愿,只是这继承人换了咱们的儿子,就当他们是为我们做嫁衣裳了。你看,这笔买卖多么划算!”
  理是这么个理。
  可若是真要能如此简单,这件事也不会拖这么久了。
  楚王不是没有想过此法的可行性,甚至他身边的心腹幕僚都言语隐晦的暗示他此法可行。而楚王之所以一直没答应下来,九娘的原因要占一部分,另一部分也算是自尊心作祟。
  道理都懂,可承元帝的行为处事实在是太恶心人了。在他眼里人人都是草芥,甚至不需要询问你的意愿,想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不要忘了,人之所以是人,因为他有思绪有思想有感情。楚王从来自傲,承元帝那种态度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屈辱。
  其实早就应该习惯这种屈辱,承元帝这种态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前楚王可以很好的无视它,甚至可以顺势而为,为自己谋取一些东西。可如今当承元帝拿着自己儿子,就像是拿着一个东西一样,想给谁就给谁,你不能拒绝不能抗拒,甚至要笑着谢主隆恩,这触犯了楚王心底最深处一层底线。
  他不言,只是暂时没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但并不代表他是同意的。
  “在你的心里,本王就是一个为了得到某些东西,甚至不惜一切去交换的人?”
  九娘心里一咯噔,仓皇解释道:“我没有这种意思,只是我不能因为……”
  楚王明白她的意思,心一下子软绵了下来。在他和儿子面前,她选择了他。莫名其妙的,一下子心情变得极好。
  他将她拉入怀中,轻叹了一声,道:“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使那样东西人人都渴望得之,但本王不屑拿自己的儿子去交换。此事不急,咱们可以再想办法。”
  “真的不急吗?”九娘靠在他的怀中,喃喃。
  楚王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顺着:“这会儿大抵父皇还是有些犹豫吧,若不然何必如此麻烦,咱们还有时间……”
  *
  这连着许多日,阮灵儿的心情都非常好。
  太子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东宫里多了许多笑声,而不是日日大家都是一副愁苦的面庞。
  嫁入东宫之前,阮灵儿便知晓太子身子不大好,日后自己可能要成为一个寡妇。嫁入东宫之后,太子虽然病弱,但一直安稳无事,她便渐渐放下了这种担忧。及至那日夜里,阮灵儿才知晓天崩地陷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一刻她最惧怕的竟然不是自己即将要成为一个寡妇,而是他要死了……
  恐慌、担忧、无措……没人知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见太子在太医诊治下安稳无恙,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提得更高了……
  她能感觉出太子不快乐,却不知他为何不快乐,直到楚王府的嫡长子到来,她看到太子脸上难得的笑容。阮灵儿有些恍然,同时心里更为难受,殿下大抵是十分想要一个子嗣的吧,而她却肚子并不争气。
  阮灵儿的这种愧疚并不是无的放矢,东宫这么多姬妾,近一年多来,太子用在她身上的心思最多,可她却屡屡让他失望。
  当然黯然归黯然,只要有利于太子身体的,阮灵儿都十分欢迎。且木木那孩子确实可爱,每次看到他依依呀呀的时候,她的心便总会忍不住化成一滩水。她甚至偶尔会想,这孩子若是她和太子的孩子,该多好啊。
  她和太子,还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阮灵儿陷入这种美妙的幻想,她甚至开始和太子商议给木木备一些好玩的玩具,好看的小衣裳……主子们都如此兴致勃勃了,下面人自是不会懈怠,整个浩然殿上下几十号奴婢都开始忙碌起来,挖空心思的就想让主子高兴起来。
  所以虽木木几日才来东宫一次,但在浩然殿中却多了许多属于他的东西。
  一张精致的小床,为了怕孩子跌下来,三面围以镂空花型的栏杆,上面还包了一层薄薄软软的皮子,四周铺上被褥,免得孩子撞疼了。这围栏是太子亲自设计的,包在上面的皮子和被褥则是阮灵儿想出来的。
  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布偶,有小老虎,小兔子,小鹿等等,这些是浩然殿服侍的宫人们做出来的。女儿家都手巧,做出来的小东西都惟肖惟妙的,木木特喜欢拿着这些小玩意儿扔来扔去,然后有人再把他扔出去的丢回来,他就会咯咯大笑。
  这个人一般是太子,偶尔是福泰。
  还有更多稀奇古怪但十分适合小孩子玩的东西,只可惜木木如今还太小,根本不懂得怎么玩,但浩然殿这里准备了许多……
  阮灵儿看了一眼靠着墙角摆着的那张色彩斑斓的小床,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从福泰手中接过药碗。
  “很开心?”太子顺着望了过去。
  阮灵儿笑着点了点头,对面的眼睛中同样有着遮盖不住的笑意,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她有些害羞的低下头来。
  她低头用玉匙轻搅瓷碗中的药,药是热的,袅袅冒着淡白色的轻烟,让太子的脸在白雾下显得如梦似幻。阮灵儿吹凉了碗中的药,才用玉匙一勺一勺服侍太子用药。
  药味儿极苦,可太子服用惯了,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比药更苦的,是他心口蔓延上来的涩然。
  “你说,孤将木木抱养过来如何?”
  阮灵儿心中一惊,手中的玉匙掉落在药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有些发愣,也有些不敢置信:“这样可以吗?”
  太子眉眼清淡,道:“有何不可。”
  “可、可若是咱们将木木抱养过来,九娘该怎么办?那、那可是……”她的孩子。
  阮灵儿脑海一片混乱,想不出太子为何会如此说,更想象不到若是木木被抱养来了东宫,九娘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怎么,你不想?孤见你十分喜欢木木那孩子,若真是把他抱养过来,孤就将她记在你的名下。”
  阮灵儿慌得有些手脚无措,她转身去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不停地去擦自己的手。一下,两下,三下,仿若上面有什么脏污。
  经过这一番动作,她也慢慢的镇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去看太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也是妾身不争气,肚子一直没有好消息传出。”她将头垂得很低,似乎很对这件事介怀,“妾身也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和殿下长得很像的孩子。不可否认,妾身很喜欢木木,他那么听话漂亮健康,每次看到他,妾身都会忍不住的想,若木木是妾身的孩子该有多好啊。可——”
  她顿了顿,还是鼓足勇气道:“可喜欢并不代表一定要去抢别人的,木木是九娘十月怀胎诞下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妾身不想,也不忍。”
  话说完后,阮灵儿便陷入忐忑之中,她双手紧握,几欲发白。
  她不知太子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没听到下面的一些小动静,说是太子殿下有想将楚王府家的嫡长子过继过来的想法。是香儿听闻下面小内侍议论后告诉她的,因为她成日里忙着侍候太子,也没往心里去。
  此时听太子突然对自己说这件事,阮灵儿才猛然惊醒,难道太子真有这种打算?那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如何?而自己说出的这些话,会不会惹恼他?
  这一会儿阮灵儿心里很乱,可让她说出想要别人孩子的话,她真说不出口,尤其这孩子是九娘的。
  阮灵儿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轻叹,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鬓。
  “你是个好的。”声音很飘忽。
  喜欢并不代表一定要去抢别人的。
  这个道理,整个皇宫里又有谁懂?!
  *
  楚王府和东宫之间的频繁走动,刺了无数人的眼。
  旁人自是不知此事乃是承元帝主导,只当是楚王府真的动了想将自己儿子过继给太子的想法,一时间,暗骂楚王夫妇二人厚颜无耻的人众多。
  可咒骂的同时,许多人的神经都忍不住的紧绷了起来。
  楚王妃屡屡拜访东宫,不光东宫那边没表现出来婉拒的意思,承元帝那里更是没什么动静,甚至据许多人暗里打探出来的消息,东宫那里最近动静颇大,不光找来工匠做了一张形状怪异的床,还收罗了许多小孩子玩的小玩意。
  这种种动作背后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赵王连着许多日心情都不甚好,上面主子心情不好,下面人自是夹紧尾巴做人。连最近在府中存在感极强的赵王妃,最近都销声匿迹了。打得旗号是身子不适,这确实是一个万能的借口,可进可退,可万事不沾身。
  这日,赵王仅带了一个贴身内侍和两名护卫便出了府。
  马车一路疾行,到了一处酒楼停了下来。这一行人从前门进,后门出,等出去的时候完全换了一副打扮。此时的赵王再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商贾打扮模样的人,另外三人也成了普通的随从和家丁。
  换了一辆马车,马车在长安城内四处转绕,最后才停在了丰邑坊的一处小宅子门前。
  这丰邑坊靠近西市,历来都是一些胡人、商贾居住所在之地,人员混杂,不过也十分符合赵王当下的打扮。
  一行人到了门前,轻敲几下门,大门便从里打开了。几人进去之后,大门又悄无声息的再度阖上。
  “怎么样了?”
  赵王站在一处槛窗后,透过半开的槛窗去看屋里的情形,身边站了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人。
  “以属下来看,已经有近九成相似。您送来的那几人也见过了,几乎可以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赵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屋中那跟着教习嬷嬷的指引,做出各种动作的人,才转身离开此处。
  “她可还是不安分?”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道:“她要见主子,说想让她做事可以,但是她有要求。”
  “哦?”赵王笑了一声:“倒是个胆子不小的。”
  作者有话要说:  ps:其实太子和阮灵儿都想要一个孩子,但就如同那句话一样,喜欢并不一定要抢别人的。这个道理这两人懂,但其他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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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155.117.42.0
  ==第155章==
  赵王从丰邑坊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尤其此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秋风一吹,那股凉意便直往人衣裳缝的钻,让人从脚底板下往上冒着寒意。
  赵王这次出来准备的不齐全,没料到天会变得如此快,这会儿回转过去拿衣裳,在他来看是不可的,便催促着侍卫赶了马车往回赶。自然不是直接回赵王府,还需去他名下的那家酒楼换了衣裳和马车。
  赵王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谨慎过了,可此一时非彼一时,他手里的捏得这枚棋子太过重要,而楚王府那边一直私下里命人查找此人。与楚王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太明白这个弟弟的本事,所以不得不如此谨慎。
  内侍全福想从车里找条棉帕子,给赵王拭去衣衫和头发上的雨水,都没能找到,只能在一旁道:“委屈殿下了。”
  这马车乃是一时遮掩之用,自然不能与赵王平时所乘马车相比。赵王平日里所坐的那辆马车,外表看似简单,实则内里极尽一切奢华,冬有熏笼,夏有冰块,还备有风炉以做烧水煮茶之用,暗格里更是棉帕、衣裳、披风都一一齐备。
  “无妨。”
  赵王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他这会儿心情十分不错,只要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若是能成,不光能一石几鸟,大业也就成功了一大半,他就激动得浑身抖颤不已,又怎么会感觉到冷。
  他母妃一直说他不如成王,在赵王来看,他确实在某些地方不如成王,但无奈成王没有他运气好。他觉得成王就是个傻子,那么好利用的棋子居然没早早便攥入手里,平白让他捡一漏,那就怪不得他独占鳌头了。
  待赵王回到赵王府时,天早已黑了。
  全福问他是回书房还是去后院,赵王想了想,道:“去孟侧妃那儿。”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昨晚儿刚下了一场小雪,虽是到半夜就停了,但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地上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楚王府的下人们早已换上了冬衣,更不用提正院这边了,除了府上所发分例,九娘还特意拿出一批布料赏了下去,给在正院服侍的下人都换了一身新的冬衣。
  一大早,晨光微熹,正院这里的下人就已经忙碌开来。
  铲雪的铲雪,扫地的扫地,还有专门负责地面上结的薄冰,务必要让各处都平平整整,免得主子不小心滑倒,那就是要丢了小命的下场。
  莲枝和小翠结伴往正房这处行来,一路上碰见的粗使小内侍俱是躬身行礼叫着‘两位姐姐好’。昨晚上是莲芳和小灿两人值的夜,此时两人是来接班的。刚到正房廊下,就见一旁角房门从里头打开,常顺衣裳齐整的走了出来,丝毫不见刚起时的困意。
  自打楚王大婚以后,日日歇在正房这儿,常顺日常休息地处便换了,九娘特意在正房这里给他辟了间屋子,以作夜晚安歇之用。
  “常总管。”
  莲枝和小翠躬身行礼,常顺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两人便掀开门帘子进了屋里去。常顺则是站在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望着天边发愣。
  “常总管,早膳已经备好了,先去用一些吧。免得呆会儿主子起身,您又没时间用了。”一个小内侍走了过来,细声道。
  常顺也没推辞,便转身又进了屋里。
  自打王妃进门后,常顺的日子比以往松乏许多。以前跟在楚王身边,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殿下歇下,大多时候他都是要在一旁侍候的。别说睡觉了,有时候连膳都没空去用。如今有了王妃,殿下到了时候就回正院,在屋里有王妃和几个侍女侍候,常顺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卧房里,九娘早就醒了。
  天冷,人也懒了许多,总是眷念着被窝里的温暖,磨蹭着不愿起身。尤其到了冬日里,楚王也不若以往勤勉了,以往他总是雷打不动的卯时起身,如今也会多睡一会儿。
  不过九娘知晓她躺不了多久,木木如今会认人了,每天早上醒了见不到娘,便会嚎嚎大哭。他这一哭,没有她哄是万万停不下来的,所以到了时间,奶娘便会抱着木木准时来正房这里报道。
  都是她惯的!这是楚王的说法。
  九娘却不赞同这种说法,儿子木木除过这一点,平时还是极好带的。
  她闭着眼在心里估摸着时间,想着要不要起来,只是旁边一直没有动静,她也不想吵醒楚王。
  正这么想着,腰间环着的手臂动了,大掌惯性的往上游移而去。九娘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罩住了,楚王轻车熟路的亲了上去,啃噬着她的唇,又去叼她舌尖。
  这一通亲吻下来,将九娘吻得气喘吁吁,那人还不罢休,手脚并用地便去扯她身上的寝衣。
  就在这时,一阵小儿抽泣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楚王身子一僵,望着下面的九娘恼道:“这小东西又来了!”
  九娘即羞又想笑,推了他一把,“好了,快起来,小心让儿子看见了。”
  楚王阴着脸,往一旁翻了过去,九娘赶忙坐了起身,将寝衣整理好。与此同时,外间响起莲芳小心翼翼的声音:“王妃,小主子来了。”
  九娘从一旁扯了件衣裳披在身上,道:“抱进来吧。”
  很快,木木便被莲枝抱了进来,她低着头将木木递给坐在榻沿上的九娘。小木木一见到娘就不哭了,伸出小手,嘴里噢噢噢的要娘。
  九娘挥挥手,莲枝放下帘帐,退到了外面去。九娘也没避着楚王,将儿子抱在怀里,侧着身子解开衣裳,小木木便一边抽泣着,一边自己就欺上来了。
  九娘抹了抹儿子脑门上的汗,这孩子不哭则已,一哭就是歇斯底里,总是哭得一头薄汗。她嘴里轻声哄着:“好了,不哭了,小木木是不是饿了,阿娘喂你啊。”
  “你就惯他吧!”身后,躺在里侧的楚王冷道。
  “儿子这会儿还小呢,小时候谁都这样的,你倒和他计较上了。”
  这种对话重复了许多遍,这也是楚王为何会不待见自己儿子的原因,扰人清梦不说,还是个眼里只有娘没有爹的。
  若是木木这会儿会说话,大抵会说,你这个做爹的都不亲近我,我怎么会亲近你。可惜木木这会儿不会说话,甚至偶尔爹背着娘偷偷瞪他,他也是不懂的,还以为楚王是在和他玩。
  将木木喂饱后,九娘便抽了塞在木木小棉袄里的围嘴,给他擦了擦嘴和小脸儿。这小子是个听话的,吃饱了看到娘了就不闹了,九娘将他放在榻上,搁在楚王身边,便下榻趿了软底的绣鞋,撩开床榻前的帘幔,叫了莲枝等人进了侍候她洗漱更衣。
  楚王看着躺在身边的奶娃,胖墩墩白嫩嫩的,滴溜溜的大眼睛,红艳艳的小嘴儿,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小棉裤,看起来十分可爱喜庆。
  小木木也是脸皮厚的,虽楚王是一张冷脸,他丝毫不惧的侧身就去拽他的衣襟,拽住就不丢了,笑得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一点都没把爹春光外泄放在心上。幸好床帐子是放下的,旁人倒也看不到床榻上的情形。
  楚王去掰儿子的手,别看小木木人小,手劲儿可一点不小,楚王又不敢用力,最后只得无奈的任他攥着。他瞪了木木一眼,小木木还以为爹在跟他玩儿,咯咯的笑了起来。
  听到床榻那处的笑声,不光九娘眉眼带笑,连莲枝几个也都十分高兴。
  殿下素来待人冷淡,即使待小主子看着也不甚亲近,如今看来殿下也不是不待小主子亲近,而是常人看不见罢了。
  也是,殿下素来威严,又怎能让旁人看见这不宜见人的一面。
  待九娘洗漱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便去将儿子抱了出来,换楚王起身洗漱。这时,早膳也送过来了,两人一同用了早膳。
  用罢早膳,九娘送走楚王,才又转身回了屋里。
  夏柳几个正在收拾桌案,小木木自己在小床上玩着,小翠在一旁看着。
  自打见了东宫那张特制的小床,九娘便命人也给儿子做了两个,一个放在正房,一个放在小木木自己的房间。比东宫那个要更大一些,四面围栏,这样小木木可以自己在里头玩耍,也免得被人抱多了便丢不了手。且刘太医也说了,这个时候的小婴儿总是被人抱在怀里,骨头软,以后走路也比别人迟。
  九娘坐在小床前,看儿子自己玩耍,神情有些怔忪。
  莲芳笑着想说什么,被莲枝拉一把。两人一起去了外面,莲枝才道:“今天要进宫,王妃心情不好,你别搅她。”
  莲芳这才会意过来,嘟囔道:“怎么又要进宫了。”
  “已经四日没去了,昨儿王妃便提了一句。呆会儿服侍王妃出了门,你和小灿便换着回房休息,留一个人看着正房这里就好。”
  莲芳点了点头,便进去忙了。
  九娘坐了一会儿,便命人给她梳妆,又换了要出门穿的衣裳。小木木也是全副武装,不光带上了虎头帽子,脚上也穿了虎头鞋,外面还被裹了一层厚厚的披风。
  毕竟出门不同在家里,屋里烧着地龙,自是暖和。外面天气寒冷,进一趟宫要折腾许久,就怕孩子吹风着了凉。
  待九娘出门已经是辰时二刻了,这个点出门,待到了东宫,呆上半个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用午饭。九娘时间掐得好好的,她如今越来越排斥去东宫,可排斥也没用,就好像是一个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还被人硬推着走的人,如今的她平时还好,一旦到了要去东宫的时候,就满腔怨愤。
  幸好九娘会做表面功夫,东宫那里暂时还没察觉出她这种情绪,倒是九娘发现阮灵儿如今待她越来越小心翼翼了,似乎有些心虚的样子。
  难道阮灵儿知道了承元帝想将木木过继给太子的想法,还是她知道了什么?九娘从没开口问过,因为这种微妙的状态,她觉得自己待阮灵儿更加淡了,两人之间的友谊似乎早已不知在何时便只剩了薄薄的一层,一戳就破。
  马车一路出了楚王府所在的坊间,往皇宫的方向行驶着。
  车轮子碾着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九娘抱着小木木,这小子躺在她怀里倒是安稳,远远突然传来一阵乐器吹打声和哭嚎声,声音越来越近。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莲枝推开车门探出去问了声,不多时转回头来,脸色不甚好。
  “怎么了?”
  “碰见一家出殡的队伍,刚好将前面路给堵了。”
  出行碰到了死人出殡,也难怪莲枝脸色不好看了,不过这种事也怨不得谁。生死轮回乃是伦常,你总不能管着不让别人死,只是难免觉得晦气。
  “给人让路吧,死者为大。”
  换着一般权贵本就觉得晦气,更是不会轻易让路,但九娘从来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就如同她所言,死者为大,活人难不成和死人抢路,那不是更晦气了。
  莲枝点了点头,便又探出头吩咐了下去。
  马车缓缓的动了,似乎往一旁移了过去,乐器吹打声和凄厉的哭嚎声更加近了。
  小木木被九娘抱在怀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被吓得有些发愣。九娘方才没注意到儿子的表情,这会儿发现赶忙就去捂儿子耳朵,可是已经晚了,小木木哇哇的哭嚎起来。
  九娘本就心情烦躁,儿子一哭,心里更烦了。可她又舍不得拿儿子泄气,只能满脸恼怒的让莲枝出去催那出殡的队伍快点过去。
  她一边哄着儿子,一边焦急等待外面动静赶紧过去,哪知不见声响消去,反而更加大了。
  九娘正想发怒,莲枝回了来,一脸又气又怒:“主子,又来了一队出殡的队伍,两家正好撞了正着,都不让路,在外面吵起来了。”
  这到底叫个什么事!
  九娘简直想回府拿本黄历翻一翻,是不是今日不宜出行,竟然让她碰上了这种倒霉事。
  不宽的一条路上,楚王府的两辆马车已经靠在街边停了下来,王府一行护卫将两辆马车团团护住,道路正中央一左一右各是一队出殡的队伍。
  两家出殡的阵仗都差不多。前面开路的是两个身穿孝衣的家丁,沿路抛洒引路纸钱,之后是仪仗以及各种纸扎和吹打班子,后面跟着几个披麻戴孝的男丁,扛着的引魂幡和条凳 ,然后才是手持丧棍的孝子 ,孝子之后是八人所抬的棺木,棺木后面跟了一**或披麻戴孝或衣着素淡的男男女女。
  此时,这两家人已经吵了起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倒最后互不相让。其中有一家的孝子孝媳似乎是个脾气暴的,眼见说不通,便破口大骂起来。另一家也毫不退让,跟对方对骂。
  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这条路就这么宽,已经被九娘这一行人占去了一小半,若只是过一队人,自然可以通行无碍,可若是过两队人就十分勉强了,光那八人抬的棺木就错不过去。也就意味着只有一个解决方法,其中一队人必须退回去,让一方过去了,再过来。
  可时下出殡是有讲究的,一是棺材不能落地,要一路不歇气送到坟地。二是不能走回头路,也就是所谓的抬尸忌走回头路。
  为什么不能走回头路呢?这与流传多年的老规矩有关,也是人们迷信。不走回头路是为了不让死者留念人间,也是为了吉利,让死者早登极乐世界。
  这也是为何这两家人互不相让的原因所在,不光是对家中死者的孝道,也关系家里的脸面和以后的运数。碰到这种事,换谁都不会让,除非一方的权势能稳压一方。
  可惜九娘听莲枝说了,这两家门第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是什么贫寒小户。两家似乎都是商户,好像以前在生意上还有点小矛盾,所以才会互不相让,连商量都不商量,便吵了起来。
  乐器吹打的声音和哭嚎声,早已停了下来,只剩下争吵声和叫骂声。听这动静,若不是出殡有所忌讳,恐怕两家早就大打出手了。
  今日是王兴领头护着王妃小主子出门的,他在楚王府的地位虽不高,但也算是楚王心腹得用之人。碰到这种晦气的事早已是让他心情烦躁,用眼刀子刮了无数次方才前面探路的护卫,那护卫也觉得十分委屈,明明之前这条路好好的,谁曾想就碰到了这种事。
  王府规矩素来严格,这次回去挨鞭子是少不了的了。
  王兴骑在高头大马上,耐着性子等两队人商议出个子丑寅卯,好让大家都能过去。谁曾想两家人刚对上,便粗了脖子红了脸,争吵了起来。方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的争吵,很快就从后面涌上来一大**披麻戴孝的人,互相跳嚣着对骂。
  这到底算是个什么事!
  换着以往,王兴自然不吝于拿王府的权势来压人,可这是出殡的死人,还是两家,拿王府的权势来压死人,别说车里王妃还没发话了,让王兴自己觉得都不是那么回事。事情传出去,别人该要笑话楚王府了,出行撞上出殡,晦气也就算了,还拿权势去压屁事不懂的小民,且对方还是出殡的队伍,这件事大抵足够别人议论上大半个月了。
  “头儿,怎么办?”一个侍卫问道。
  “找个人上去让他们别吵了,赶紧将路给让出来,态度放好点儿,别提咱们是王府的人。”
  很快,便有人得了令,上前去劝架了。
  可也不知是劝架的人态度太好,还是这些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认出这劝架的人衣着不同寻常,身上还带着刀,反而将劝架的人也给骂上了。
  那劝架的侍卫气得脸发紫,可对方男女老少其上阵,他一张嘴根本说不赢那么多张嘴,且上面人说不准闹大了,他只能强压着怒火,又‘滚’了回来。
  此人的窘境早已落在众人的眼里,王兴倒也没斥他,只暗骂了一声:“这**刁民!”
  可不是刁民吗?
  在长安城里讨生活人们,哪个眼里没有点水儿,在这掉下块儿牌匾都能砸死几个小官的地处,即使是一般平民老百姓都知晓谁能惹谁不能惹。两辆马车上这么明晃晃楚王府标志在上头,还有他们这一众护卫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清一水的护卫服,腰里还别着刀。他们居然视而不见,亦或是根本没有看到?
  反常即为妖。
  王兴这会儿已经意识出来有些不对了,可眼前这一切除了这点异常,其他都非常符合常理,且两家也是赤膊上阵真在吵架,只差没动手。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使了个眼神命一众护卫警戒起来,同时又命人上前处理这件事。
  这次可不像方才那般温和了,而是几个侍卫上前就亮了刀,直接将所有不和谐的声音全部掐止。
  车里,九娘一面哄着儿子,一面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怀里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九娘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些人都拖出去打死。
  “莲枝,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车门被推开,莲枝进了来:“王护卫已经在处理了,这起子人真是给脸不要,方才咱们命人去劝和,他们不听反而把人骂了,这会儿直接过去来硬的,倒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说话途中,外面的动静已经消停下来,整条街上鸦雀无声。
  “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一个披麻戴孝的男子,壮着胆子上前说。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胡子拉碴的护卫,晃着手里的刀:“别跟老子说什么天子脚下,惊了我家主子,你全家人命陪都不够。都赶紧的,把道给让出来,爷爷们好言好语跟你们说不听,非要爷爷亮刀子!”
  这**死者的家人倒是还想分辨点什么,无奈这些护卫长相太过凶恶,手里的刀也太过铮亮,方才吵架的那股劲儿都不知上哪儿去了,个个都一副鹌鹑样。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再不清道,咱们帮你们清,到时候死了伤了,可别说咱们仗势欺人!”
  丢下这话,这护卫就退到车边去了,但铜铃大的眼睛还盯着这处。
  那两家人也不敢耽误,一家出了一个人上前商议,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大家各退一步,都退回去,改道走。死人再大,也大不过活人,总比丢了小命强。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呈退散状,往两边退了出去。
  王兴这才松了一口气,驱马去了马车旁。
  “王妃,路已经清出来了,您和小主子还好吧。”
  九娘望着怀里已经停下哭泣,却不时的打着嗝的儿子,叹声道:“回府吧,今天不进宫了。”
  儿子哭成这副模样,再去宫里折腾一番,九娘可舍不得,尤其她本来就不想进宫。
  *
  李虎是守永安门的一名羽林军。
  说是羽林军,其实也不过羽林军中最低等的小兵卒,每日负责在各大宫门前负责安防事宜。
  李虎以往不是守永安门的,也是最近几日才被抽调过来。自打守了永安门以后,他见过不少从永安门进出的贵妇贵女们,可是大饱眼福了一番。当然,也就是饱饱眼福而已,其他的让他想也不敢想。
  天很冷,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的样子。
  李虎一身制式铠甲,和同伴们站的笔直,伫立在永安门两侧。
  当然这只是表面情况,实则这些看似威武的羽林军,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声说话。若不然这种天气,这么长的时间,可是不好熬过去。
  远处,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两辆马车往这里行来,一看这架势就不是寻常人,定是哪府的贵人。待这一行人到了门前不远处,护卫便退开了,那两辆马车停都未停的便从李虎眼前呼啸而过。
  李虎扬手正想说什么,身边的同伴拽了他一下,“叫唤什么,没看见那是楚王府的马车?”
  不管是哪家的马车通行,也是需要检查的,这是规矩!这话李虎虽没有说出来,但脸上表情就是这么表现的。
  他同伴嗤笑一声,摆出一副‘老人’的样子教导他:“这是楚王妃的马车,隔两日就要进宫一趟,咱们大伙儿都认得。不过是楚王妃带着楚王府的小主子,和两名侍女罢了,都是女眷,搜查个什么。你知道她们是去上哪儿吗?”
  李虎被问得一愣。
  “是去东宫,如今楚王府的小主子可得太子殿下的眼了,据说因为楚王府小主子的陪伴,咱们太子殿下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你还敢搜查她们不成,小命儿不想要了?!”
  太子殿下啊?
  那可是平日里李虎想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ps:瞄了下昨天的评论,见很多亲对阮灵儿意见很大。
  其实阮灵儿有些被冤枉了,她的一些幻想‘例如这孩子要是她和太子该多好啊’,这只不过是人求而不得的一种幻想,并不代表她是真的那么想。就好比当初太子刚大婚那会儿,他娶了王嫣儿,但是过得很不如意,很累,便不免联想到若是他娶的是萧九娘,想必不会是如今这副样子。这只是一种常人惯有的思绪延伸罢了。
  因为这些思绪的延伸,让他不免待九娘另眼相看了一些,但并不代表他对九娘有什么想法。包括阮灵儿起初的一些误解,和太子相处久了,她大抵也是明白了,才淡化了那点妒忌的小心思。
  阮灵儿从始至终没想要别人的孩子,她对木木好,只是喜欢而已。就如同上一章太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喜欢不一定要抢别人的,可惜这个道理,皇宫里的人很少会有懂得的。
☆、第158章 157.117.42.0
  ==第156章==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到了东宫。
  打头先从车里跳下来一名侍女,车夫放下马凳后,侍女便伸手搀扶了一个裹着披风的女子下了马车。后面那辆车上也下来了一名侍女,两人搀着女子便进了东宫大门。
  守东宫大门的小内侍见来人并不熟悉,本来想拦下的,那女子头一抬露出风帽下的娇颜,小内侍顿时放下手,连连躬身行礼:“见过楚王妃,王妃大安。”
  楚王妃对他点了点头,拉下风帽继续往里行去。
  这内侍心中还有些疑惑,怎么楚王妃今日来东宫竟没带上楚王府的小皇孙,要知道这段时间每次楚王妃来的时候,都会带着小皇孙一同。不过这毕竟是主子们的事,与他也没甚关系,倒也没有过多质疑。
  浩然殿这里早早就烧起了地龙,一踏入进来,整个人便暖了起来。楚王妃最近是浩然殿的常客,上上下下都认识她,远远见她快到门口了,便有人进去通报,所以当她刚踏入殿门时,阮灵儿已经迎了过来。
  “九娘,你来了,这种天气没说在家里歇着。”满脸笑盈盈的她,在没看到预想的那个小人儿,眼神黯淡了一下。徘徊在口中的疑问,在嘴里打了个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笑容不变的上前拉着九娘的手,“走,跟我进去暖暖去,我方才刚让人煮了杏仁茶,浓浓的喝上一碗,也可以驱驱寒气。”
  九娘笑着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服侍下褪了外面穿披风。
  望着一旁那两个脸生的侍女,阮灵儿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今天莲枝没同你来,你身边换人服侍了?”对于九娘每次进宫带的那两名侍女,阮灵儿虽不是多么熟稔,但还是认识的。
  九娘答:“你说莲枝?她得了风寒,所以没来,小翠和她同屋,身体也有些不舒服。”
  “你的声音?”
  九娘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哑声道:“我这两日也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没有带木木来东宫。”
  阮灵儿不禁埋怨道:“你也真是,既然不舒服,不来就是了,又没有谁会怪你,身体要紧。”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九娘就往里头去了,“若真是病了,我和殿下心里都不会过意不去的。”
  九娘浑不在意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娇弱,今天本是准备带着木木来东宫的,可惜在路上碰见了一点儿事,孩子受了惊。我想着多日未来了,派人传话总是有些不好,便来和你说一声。”
  “孩子受惊了?到底怎么回事?”阮灵儿急急问道。
  九娘也没遮掩,将之前在路上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边。阮灵儿又气又急,即气那两家人太不识趣,又担忧孩子还小,会不会有事。还是九娘再三解释说,木木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哭累了,她想着儿子精神不好,抱来东宫只会平添烦扰,所以就将儿子送回府,自己亲自来东宫一趟。
  听到这话,阮灵儿的心顿时被一片愧疚填满。
  九娘为何会抱着病体还要带儿子进宫,甚至木木受惊之后,还要坚持亲自来一趟东宫的原因,她十分清楚。
  那日太子提及抱养木木的事,之后她便一直忐忑在心,还是太子见她连着几日都魂不守舍,才告诉她事情内里究竟如何。原来竟是陛下有这种打算,想将木木过继到太子名下,知晓殿下于心不忍,才会命九娘频频带着儿子来东宫,打着先建立感情的主意。
  知晓这一事情后,阮灵儿再见到九娘之时,总是有些坐立难安,她总觉得自己和殿下好像做了对不起九娘的事。
  可皇命难违,陛下的命令从来不容人辩驳,且以太子如今身体情况,若是能将木木过继过来,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阮灵儿虽不算太聪明,但还是对当下形式有几分了解的,这些了解来自于多年未曾和她联系过的亲爹,阮成茂。
  阮成茂生为尚书省右仆射,想往宫里递话并不是太难的事,他让人给阮灵儿递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当下的局势分析了一遍。其实暗里的意思,也是希望太子能过继一个子嗣到名下的。
  一边是太子,是整个东宫的顶梁柱,是她的天,一边是九娘,两人有着多年的交情,阮灵儿十分为难。她不敢去问太子是如何想的,又不敢将此事和九娘明说,才短短没多少日子,人便瘦了一圈。
  只是她日日在太子身边服侍,旁人也只当她是劳心劳力造成的,承元帝因此还赏了她不少东西。在当下太子妃被禁足,阮灵儿在东宫一时风头无二。
  话不多说,阮灵儿将九娘迎去了暖阁,又命人端来了杏仁茶,两人一面喝茶一面说话。
  九娘并未多留,将一盏茶喝完之后,便出言告辞。临走之时,她才突然想起来,道:“对了,我差点忘了,我家殿下得了一株好药材。这东西是下面人孝敬上来的,十分难得,咱们府里也用不上,想着太子殿下正当用,便命我顺道送过来。”
  一面说着,她一面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锦盒,打开来给阮灵儿看。
  里面赫然是一株已显人形的何首乌。
  太子自幼体虚,像人参这种的大补之物,非到紧要关头是绝不能多用的,平日里用来补身子大多是一些温补的药材。而何首乌与人参齐名,但药性没有人参那么霸道,用来给太子补身子正好。
  这些年来太子没少服用以何首乌为主药的补药,年份小的何首乌效用不大,年份大的何首乌难得。虽皇家富贵乃是人间之及至,可药材这种东西,尤其是上了年份的顶级药材可遇不可求。而皇宫多年的珍藏上好何首乌早就被太子吃得七七八八,这么多年来承元帝没少命下面人搜罗这种东西,可对太子身子来说却也是杯水车薪。
  阮灵儿自打太子病后,便在他身边服侍,也是知道这些事的,所以一见盒子里那已显人形何首乌,眼睛就亮了,看九娘的眼神更是即感激又有些愧疚。
  “这何首乌大概有几百年的年份了吧,九娘真是谢谢你了,难得你和楚王殿下如此挂念殿下,这么好的药材都拿了出来。”
  九娘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些就外道了吧。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虽木木没什么大碍,但我还是有些挂心。”
  “也是,那我送你出去,若是木木有什么不好,你可千万命人送信进来,也免得我担心。”
  九娘点了点头,强将阮灵儿按下,没让她送,自己便带着两名侍女离开了。
  一路出了东宫大门,她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搀着她的侍女见她如此,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并低声道:“王妃,咱们该回去了。”
  九娘含恨看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着忌惮,到底还是随着两人上了马车,往宫外行去。
  *
  九娘刚回府,楚王便收到消息从前院赶回来了。
  回正院前,楚王便从常顺口里得知方才在路上发生的事。随着出门的几个侍卫自然没落好,自己去刑一那里一人领十鞭子。
  楚王刚到正房廊下,就听见屋里孩子咯咯的笑声,心中顿时一松。入了屋里,就见那皮猴小子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和他娘面对面坐着玩耍。
  “殿下。”
  九娘还没来得及从榻上起来,就被楚王走过来按坐回去,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要不要让刘太医来看看?”楚王道。
  “我本怕他受了惊,谁曾想这孩子倒是个心大的,就是之前有些蔫蔫的,这会儿倒是挺好了。”
  楚王点了点头:“还是让奶娘注意着些,有些小儿受了惊当时不显,事后容易发热。”
  九娘讶然的瞅了楚王一眼,他怎么还懂得这个?
  楚王被她看得有些尴尬,道:“本王是听常顺说的。”
  九娘点点头,也没多想常顺一个内侍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心里倒是记住了这话,准备打算待会儿就交代下去。
  玩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木木也显出了几分疲态,九娘让莲枝叫来奶娘,再三叮嘱后,才让她们将孩子抱下去。
  此时已近中午,也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刚好楚王也从前院里回了来,九娘便吩咐下去摆膳。
  不多时,午膳便提了上来,莲枝几个在外间摆膳,摆好后,才请了两人去用。用罢午膳,按九娘的习惯她是要午睡一会儿的,楚王前院还有事,便又回了前院。
  九娘一觉便睡到不知时辰,醒来后见外面天还是阴沉沉乌压压的,似乎比上午更冷了些。她先问了声儿子,又问了楚王,才知晓不久前楚王被召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她让莲枝服侍她穿了一身家常衣裳,披了披风,便往东厢去了,她还记挂着怕木木发热的事。
  东厢那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奶娘在。两人坐在木木的小床边,一面小声说着话,一面做着针线。见九娘来了,两人赶忙起身行礼,九娘摆了摆手,越过两人去小床那里看儿子。
  木木依旧在熟睡中,小脸儿睡得红红的,神态安然。她先伸手摸了摸儿子额头,又探进衣裳里摸摸有没有汗,得知一切正常后,心才安了下来。
  “你们多注意着些,若是小主子有什么不对,便及时来禀。”
  “王妃放心,奴婢两人一刻不敢离身。”
  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九娘皱眉正欲说什么,就见小翠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满脸遮掩不住的焦急。
  “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就在外面,由孙大管事陪着。”
  九娘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她倒也没有想其他,而是想起被召进宫没回来的楚王,是不是楚王出了什么事?
  不容多想,她随小翠去了外面,就见偌大的庭院中站了不少人。
  为首的是孙一和一名内侍打扮模样的人,那内侍身边跟了不少全副铠甲打扮的金吾卫,靠外围则是站着不少楚王府的侍卫。
  九娘一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不知这位内侍大人……”
  那内侍一脸似笑非笑,抬手打断九娘的话:“好了,楚王妃,咱家奉陛下之命,带您进宫走一趟。”
  孙一这会儿已经顾不得有人没人,来到九娘身边,凑在她耳旁小声道:“宫里来了许多人,大门外让一**金吾卫与羽林军给围了,属下本想打听打听到底什么事,无奈根本没有人说,甚至连通报的空档都不给,便强行闯了进来。”
  孙一说得虽然含蓄,但已经透露出眼下形势的严峻,按理说若是没有什么事,宫中来人都是在前院的,根本不可能会闯入后宅女眷的住处,还带着这么多金吾卫,还有楚王府被围了……
  “这位内侍大人,可否透露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也知道我家殿下不在府里,我一个妇道人家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惶惶难安。”
  九娘满脸笑容,对孙一使了个眼色,孙一便赶忙上前塞了点东西进那内侍手中。
  其实这一招孙一早就试过了,无奈对方并不接茬,如今只能寄望这内侍能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多少宽容些许。
  谁知那内侍却宛若接了什么烫手山芋也似,抬手便将手里的东西给扔了,待那物骨碌骨碌滚出去,才发现是一个十两重的金锭子。他眼带鄙夷,一脸冷笑:“行了,楚王妃,陛下那里还等着呢,你还是不要耽误了,跟咱家走一趟。”
  九娘的心顿时落入一片无底深渊中,面上却连声应是,她低声对孙一道:“照顾好府里,紧守门户,若是我和殿下一直没有回来,一切以小主子为主。府里的事就交给你和刑一了,外面的事多听长丰和杨甲的意见……”
  “楚王妃,别逼咱家动粗!”那内侍又催促。
  九娘只能按下满心的担忧,往那内侍身边走去,人刚一走过去,便被几名金吾卫给围住了。
  莲枝紧紧的捂着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小翠一言不发,就往九娘身边挤去,却被人推搡了出来。
  九娘笑着对她们摇摇头:“帮我照顾好木木。”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句话,九娘便被人连推带搡的带走了。
  这些人虽态度极差,但还是给九娘准备了一辆马车。
  坐上马车,在往皇宫行去的路上,九娘强行压下满心担忧,逼着自己去分析当下的情况。
  楚王进宫还没回来,楚王府却人围了,这些人虽言语有所顾忌,但其表象下的嚣张显而易见……
  九娘还是比较了解这种人行为处事的,俗话说,做人留三分,日后好相见。尤其那些在宫中服侍的内侍,聪明点的都不会把事做太绝,除非是确定对方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才会下死力猛踩。既然能代承元帝传口谕,在宫中定然也不是一般人,他肯定知道什么,才会是那样一种态度……
  那么宫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楚王做了什么,引起了承元帝的震怒?这件事必定严重到承元帝不顾当下的局面,也要处置楚王府……那么到底是什么事?难道是太子……
  一路上,九娘心绪纷乱,宛如一团乱麻也似,怎么也抽不出那条线头。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九娘被叫下车,被人推搡进了一处宫室。看样子似乎是在宫里,几个中年宫人将她带进一个房间,也没和她说话,便转身出去将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九娘的心顿时跌入谷底。
  *
  与此同时,东宫那里,浩然殿内气氛紧张。
  床榻那处围了好几名太医,福泰站在一旁,满脸担忧与愤怒之色,阮灵儿跌坐在一旁默默垂泪。而方才龙颜震怒的承元帝,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眼中戾光时隐时现,让人不敢直视其容颜。
  “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炸雷似的声音,乍然在殿中响起。
  那几个太医顿时跪倒一片,仓皇道:“这毒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毒,若是常人中了这毒,只要救治及时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可太子殿下的身子与常人不同……”
  ‘啪’的一声,一个茶盏在地面上碎裂开来,碎片四处迸溅,几名太医任凭那碎片划伤了脸,却躲都不敢躲。
  “别跟朕说这些,胡太医,你来说!”
  “殿下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排出,至于结果如何,还得要看殿下能不能醒来。”唯一立在床榻旁的一名太医答。
  与那几名太医相比,他要镇定自若多了。其实又哪里是镇定自若,不过是经历多了,便麻木了感觉不到怕了而已。太子的身体一直交由他主治,他早就是提着脑袋在悬崖边上行走,最坏的结果已经预知,有区别的不过是早到与晚到罢了。
  胡太医早就有这种觉悟,太子殁毙的那一天,就是他身死的那一日。
  承元帝冷笑:“你们最好祈祷太子没有事,若不然朕让你们通通给太子陪葬!”
  丢下这句话,承元帝便拂袖而去。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去了旁边的一间宫室。这间宫室门前此时由四名侍卫看守着,阮荣海上前推门,然后躬身请承元帝进入,里面只有一人。
  赫然正是坐在轮椅上的楚王。
  作者有话要说:  ps:反应迟钝,今天起来后才发现今天居然是五一o(╯□╰)o
  祝大家劳动节快乐,劳动最光荣,不过大家似乎都出门去玩去了,看来面面也得出门找点乐子玩。就算不出去旅游,总要嗨皮一下。
  今天字数有点少,大家见谅,嘿嘿,其实说了这么多,这句才是主要( ⊙ o ⊙ )啊!
☆、第159章 157.117.42.0
  ==第157章==
  殿中暖意融融,但气氛却降至到冰点。
  承元帝入了内后,便去了首位的牙床上坐下,面色晦暗,目光森冷。
  他为帝多年,一身气势自非凡人,换成其他人,恐怕此时都受不了这种高压,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只乞求承元帝能饶过自己。但楚王并非常人,所以在承元帝看来楚王此时面色有些凝重,但情绪还算镇定,这让他不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若认真论起来,几个成年皇子中楚王最肖似他,不管是那份心性还是手段,都让承元帝甚为赞赏。若是没有太子在前,承元帝觉得自己定会十分欣赏这个儿子,可惜没有如果。
  只要一想到太子如今躺在榻上,生死不知,承元帝就想掐死所有想害太子的人。
  殿中很安静,落针可闻。
  楚王见承元帝不言,就径自坐在那里,眼睑半垂,似乎并不仓皇的模样。
  阮荣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很好,你那王妃更是好样的!”
  承元帝的声音打破寂静,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声音并不显恼怒。
  楚王表情不显,道:“若父皇还是认为是楚王府对皇兄下了手,儿臣无话可说。”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是死不认账,东西是你楚王府的,还是你那好王妃亲自送到东宫的,不是你们又是谁?”
  “那么儿臣斗胆问一句,儿臣和儿臣的王妃如此做,又有什么好处?谁会在自己送来的东西里下毒?既然是阴私手段,最先要做的便是撇除自己的嫌疑,毒死一个,拿满府上下去抵命——”楚王抬起头来,直视承元帝:“这种买卖,父皇觉得儿臣会去做吗?”
  楚王不会。
  就因为承元帝脑海中还剩下这点清明,所以楚王此时才能安然呆在这里,虽是被软禁了起来,最起码暂时承元帝没有拿他怎么样。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若是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疯狂之下的承元帝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恰恰也是因为明白自己还有一线生机,楚王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他被召进宫的太匆忙,一点准备也无,如今除了知晓太子是因为楚王府献上来的药中毒,其他一无所知。
  但楚王有脑子,他虽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但他十分明白当下他只有赌,赌承元帝会冷静下来,给他一个机会去查清这一切事情的真相。
  所以当承元帝出现在这间宫室,楚王便知晓他赌赢了,太子定然一时还没有事,而承元帝暂时还在犹豫要不要动他。
  生为一个帝王,即使他可以为所欲为,但很多时候很多现实都逼得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太子生死未卜,成王赵王齐王虎视眈眈,梁王年幼愚钝,晟儿还在襁褓之中。楚王和赵王成王周旋多年,太明白承元帝的心思,仅凭当年此二人敢暗中对太子下手,两人就绝了继承大统的希望,因为承元帝不会允许,只要有其他选择,他都不会允许暗害太子的人坐上自己皇位。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承元帝暂时不会动他,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自己暗害太子,他都暂时不会动他。而承元帝既然能来到这间宫室,就说明他心中还是相信自己没有暗害太子。
  作为一把刀,为承元帝所用多年,能得到这点信任让楚王觉得即庆幸又悲哀,但这也是楚王此时唯一可以依仗的。
  承元帝听了楚王的话,冷笑:“你不会,但不代表你那好王妃也不会。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王妃舍不得将晟儿过继给太子,如今为了不将自己儿子过继出去,竟然蠢得敢对太子下毒手。”
  听到这话,楚王的心顿时跌落谷底。
  当初九娘为了撇清楚王府与流言的关系,特意亲自出面‘辟谣’,可恰恰也是因为此举,留下了可将她致死的把柄。楚王妃不愿将自己儿子过继给太子,却是被承元帝逼迫,心生不忿,于是暗下毒手……
  听了这话,楚王才突然发现,此时面临最大危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九娘。以承元帝的心性——
  他强忍镇定,开口问道:“不知父皇可否告知儿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承元帝冷眼看他,看了许久才道:“阮荣海你来告诉他!”
  一旁站着的阮荣海,赶忙上前将事情大体情况诉说了一遍。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不过是上午九娘来到东宫,献上了一株药材,这株药材刚好正得太子用,于是便给太子用了,哪知这药材中下有剧毒,太子当下中毒昏迷不醒。
  这手段并不怎么高超,甚至简单至极,可九娘上午明明没有来东宫,而是半道转回了。那么怎么会成了九娘入宫献药,甚至让太子中了毒?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在楚王脑海中划。他面色凝重道:“儿臣的王妃上午并没有入宫,半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晟儿受惊,便转回府了。”
  承元帝冷笑,心中对这儿子十分失望,竟然为了一个妇人睁着眼说瞎话。作为其口舌的阮荣海赶忙上前一步,叹道:“楚王殿下,您就不要替楚王妃托词了,东宫这么多人,上午楚王妃入宫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不是她又是谁。若是您不信,可以问问阮侧妃,那药材是楚王妃亲手交给阮侧妃的,当时一旁侍候的宫人内侍可是不少呢。”
  阮荣海背对着承元帝,向楚王连连递着眼神,大致的意思就是先自保,这种情况能将自己保下来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不过是这两个时辰不到,东宫这里便拖出去了不少人,下场如何,自然不言而喻。
  楚王并没有理他,拱手面向承元帝:“父皇,儿臣以性命担保,此举绝不是九娘所为,其间定有蹊跷。”
  “好好好,你很好。”承元帝脸庞涨红起来,须发怒张,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又飚了起来。他手动了一下,大概是想找什么东西砸过去,不过他手边空无一物,最后只得怒击了一下牙床上的小几,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她说话,真是被她迷惑的不轻!此女张扬跋扈,心思恶毒。她害太子如此,朕不会放过她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陛下,楚王殿下也是一时糊涂了,您可万万不要生气,注意龙体。”阮荣海弓着腰小声劝道,又转头对楚王说:“楚王殿下,还不赶快和陛下认错,这种事情若不是有实打实的证据,陛下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楚王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拱手:“儿臣知错,万望父皇注意龙体。可——”他顿了顿,依旧坚持:“但儿臣所说绝无虚言,此事确实与九娘无关,是有人陷害。”
  见承元帝又要大怒,楚王急急说道:“儿臣不是为别人,而是为晟儿,晟儿不能有一个谋害储君的亲娘,儿臣也不能有一个谋害储君的正妃,哪怕她是死了!”
  最后这一句话,楚王是看着承元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殿中霎时安静下来,承元帝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
  楚王又在赌,赌承元帝对晟儿的心思。若是太子不成了,承元帝很可能会按着之前的打算行事,将晟儿过继到太子名下,以承继香火,所以晟儿不能有一个谋害太子的亲娘。
  “儿臣请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查明事情真相,还皇兄一个真相,还九娘一个清白。”
  父子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良久——
  “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说完,承元帝便站起身,拂袖而去了。阮荣海看了楚王一眼,急急追了出去。
  承元帝的脚步很快,似乎心中有无限的怒气无处可发,阮荣海缩着脖子在一旁亦步亦趋。
  突然,承元帝停下脚步:“先留她一命。”
  阮荣海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像似突然想起什么,应了声是,便匆忙下去吩咐了。
  *
  九娘静静的坐在木榻上。
  这宫室极为破旧,室中摆设十分简陋,除了一榻一屏风和几个破箱子,便再无其他物。整个宫室里散发着一种浓重的霉味儿,刺鼻难闻,九娘还不知道皇宫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阴冷潮湿,只有一扇小窗子,从外面透射进来微弱的亮光。屋中没有地龙没有炭火,天气本就寒冷,九娘只不过坐了一会儿,便感觉一股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只是如今她顾不得这一切了,满脑子都是楚王如何,府里如何,儿子如何……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可能被人丢到这种地方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了开来。
  九娘侧首望去,便看到两名宫人嬷嬷打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个上面放着一条白绫,另一个上面则放着一个小瓷瓶。
  九娘瞳孔一缩,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她再不知事,看到白绫,心里也该明白了。
  这是来要她的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到底是谁想让她死,难道是承元帝?
  “楚王妃,奉陛下口谕,咱们来送你一程。”
  九娘忍不住往后一退,跌坐在木榻上,她拔下头上一根簪子,紧紧的捏在手中。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我家殿下。”
  其中矮胖的宫人嬷嬷笑得十分恶意,“楚王妃您还是别挣扎了,这是哪儿啊,这是掖庭。陛下下的命,谁敢质疑,你痛快点,也少给咱们找事。咱们办完了差,还要回去复命呢。”
  “就是就是,您是选白绫呢,还是选鸠酒?让奴婢来说,白绫要快点儿,但是死相难看,鸠酒虽然痛苦了点,但好歹也好看些。让奴婢来说,您还是选鸠酒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竟然完全无视九娘存在,自己就给九娘定下了死法。见两人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估计以往这种活计也没少干。两人一面说着,一面便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矮胖的那个嬷嬷拿着那瓶鸠酒,便向九娘逼来。
  “滚!”
  一道银光闪过,嬷嬷手一瑟缩,捂着手便痛呼出声,手里的瓶子也掉落在地,碎裂开来。再一看,竟是手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那嬷嬷又气又怒,大声骂道:“好哇,你竟然敢伤人,不愧是张扬跋扈的楚王妃。不过今日你落在我二人手里,也算是你活到头儿了。”又转头骂旁边那高瘦的嬷嬷,“你死了啊,还不上来给我帮忙,她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也用不着给她留体面了。”
  说着,便拿了那条白绫,竟是两人硬压着九娘想往她脖子上套来。
  九娘眼露绝望之色,手持发簪胡乱挥舞,另一只手则摸上手上的戒指。
  就在这危急关头,门从外面被撞了开,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内侍。
  “传陛下口谕,留楚王妃一命。”
  他喘了一口气,看清当前的情形,当即便跑过来将那两名嬷嬷推开。
  “你们的手脚未免也太快了,还行赶上了,走开走开,陛下说留楚王妃一命,咱家是阮总管派来传话的。”
  这两个嬷嬷满脸错愕,到底不敢抗命,讪讪的去了一旁站着。
  “还不快走,杵在这里碍眼不成?”那小内侍出言赶着两人,两人知晓他是紫宸殿服侍的,又是阮总管的干孙子,自是不敢得罪,只能呐呐的赶紧退下了。
  “奴婢叫小路子,阮总管让我跟您带句话,让您不要慌张,楚王殿下暂时没事。”小路子一面扶起九娘,一面小声说道。
  九娘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拽着他的衣袖:“这位小大人,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路子搔了搔头:“奴婢也不知,奴婢不过是个传话的……”
  九娘赶忙拔了头上的金簪,又去褪手上的镯子,往他手里塞。小路子连连推拒,哭丧着脸道:“我真不知道啊,我不过就是个传话的……”
  九娘见实在问不出来,只得作罢。
  小路子又道:“您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具体如何还得等陛下口谕。奴婢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见九娘满脸苍白之色,他不禁又说了一句:“您也别担心,安心的呆在这里,楚王殿下既然没事,想必您也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他便急急的走了,大门又从外面锁了起来。
  小路子踏出这间房门,便一改方才在屋中的憨然之色,不光腰杆挺了起来,人似乎也精明了不少。
  不过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能成为阮荣海的干孙子,又有哪个是简单之辈。在这深宫里,相信表象的话,迟早有一天被人生吞活剥了。
  见小路子走出来,守着门的两个内侍便靠了过来,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比叫亲哥哥还亲。可从面相来看,实在又让人愕然不已,因为这两人看起来都三十多岁了,而这小路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模样。
  不过在这宫里,内侍们的等级从来不是按年纪算的,而是按资历,又或是按手中的权势。小路子是紫宸殿的内侍,又是阮荣海的干孙子,叫阮荣海祖宗的内侍不在少数,所以小路子得一句哥哥,其实也不算什么。
  “小心侍候着,别看人一时落难了,便捧高踩低。”
  小路子从小长在这宫廷里,太明白这些内侍宫人的秉性了,就好像方才那两名宫人嬷嬷,若不是知晓楚王妃必死无疑了,又怎么可能敢那般放肆。不过这人的命啊,真是不好说,只要没到盖棺论定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谁会是什么样。
  “看哥哥您说得什么话,既然哥哥您吩咐了,咱们一定好吃好喝的侍候着里面那位。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您得跟我们说说啊,咱们才好办事。”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内侍舔着脸笑问道。
  小路子踢了他一脚,斥骂:“章程?你要什么章程?别忘了那位还没倒呢,你们就敢踩人,小命儿不想要了是不是?”
  “不敢,不敢,咱怎么敢呢。”那内侍硬生生的挨了小路子一脚,还要装出一副舒爽至极的贱样。
  “行了,不跟你们耍嘴皮子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小路子拍拍衣摆,一手背在身后,做出他爷爷阮荣海平日里对下的模样。“反正你们记住了,好生的侍候着。”
  说完,他便施施然的离开了。
  背后这两名内侍一人冲着他背影呸了一口。
  “装什么相,老子要是有个那么好的爷爷,老子还用在这里舔你这孙子的屁/股?!”
  “哎,你说他是个什么意思,真的要好吃好喝的侍候着?别忘了这里可是掖庭!”哪个进了掖庭的贵人还用好吃好喝的侍候着?!可小路子来传话,这两个内侍还真不能等闲视之,小路子是小,可小路子背后还有个阮荣海。说不定,这是阮总管的意思呢?
  “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让好生侍候着就好生侍候着,以后说不定还能拿来讨个赏。就算出了什么事,还有他们担着呢,更何况小路子不是说了吗,那位还没倒呢。”
  “也是。”
  *
  不过是一个下午的功夫,楚王府的境地便微妙了起来。
  楚王和王妃尽皆被召入宫,王府被大队金吾卫包围着,不许出也不许进,整个楚王府上下都开始恐慌不安。
  幸好王府内外务分明,且一向治下严格,孙一几个协同管着内侍宫人的王德来与贺嬷嬷,一番镇压,严令下人随意四处走动。另一边前院那里,有刑一和杨甲等人坐镇,倒也暂时没出什么乱子。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在还没有查清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楚王没有回来之前,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长丰推门而入,这是一间位于前院的书房,书房里只坐了刑一和杨甲两人。
  楚王府如今得用的人不少,但真正能称得上是楚王心腹的,也只有目前这三人。杨甲在外,刑一在内,而长丰在暗。这当头上,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人不得不慎重待之,不敢随意相信他人,所以楚王府一众门客幕僚尽皆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怎么样了?”杨甲问。
  杨甲四十左右的年纪,一身青袍,样貌虽是普通,但浑身气势甚是不俗。他并无官职在身,但在长安城内混迹的人们无人不知他乃楚王的门下,虽只是挂了个门客的身份,但代表着楚王在外的脸面,来往皆是达官贵人。
  他与王府长史胡应荣,乃是楚王在明面上的左膀右臂,甚至比胡应荣还要得楚王信赖一些。毕竟胡应荣是朝廷命官,身上还有个刑部尚书的职位,胡应荣是楚王府的长史,他因依附楚王,才慢慢坐上刑部尚书一位,忠心是有的,但是有几分就值得酌商了。而杨甲则是全然依附楚王,所以明面上王府属官以胡应荣最大,实则杨甲才是楚王之下的第一人。
  长丰面色黯淡,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打探到什么消息,宫里的风声很紧,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东宫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一时之间,书房里十分安静。
  良久,杨甲才长出一口气,道:“行了,先这么着吧,你那边的消息别耽误了。另外刑一,你着人暗中保护小主子,别一时疏忽,让人动了什么手脚。”
  刑一点点头,言语简练:“我让刑二亲自看着。”
  听到这话,杨甲倒没再多言,刑一办事一向沉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长丰亲自去开了门,就听到外面一个饱含着喜悦的声音响起:“殿下回来了。”
  房中另外两人顿时站了起来。
  不多时,楚王便出现了。
  还是如同以往一般,坐着轮椅,由常顺推着。此时的他看起来并不高壮,但当他一出现,所有人的心都落到了实处。
  也不过只是一会儿时间,殿下回府的消息便传开了,阖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几人去了楚王位于前院的书房,楚王将宫里的情形大致的描述了一番。
  杨甲和刑一面色惊疑不定,倒是长丰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那边盯的如何?”
  “没有什么消息传来。”突然,长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请主子责罚,定然是属下疏漏了什么。”
  楚王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道:“你也想到了?不过赵王也非等闲之辈,你会有所疏漏,本王并不意外。”
  尤其他们本身并不知赵王到底想利用那人做什么,原本想着只要盯紧了便无事,找个机会将人弄回来,谁曾想赵王下手竟然那么快,一出手便是杀招。
  这一招其实非常简单,可它又不简单,简单是因为楚王提前便获知这一猫腻,所以当事情发生以后,并不难猜测其中究竟。不简单则是因为很多人都不能想象,这世间竟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萧如以前在人前没少露脸过,可因为气质迥异,很多人都想不到此处来,而赵王恰恰利用了这个盲点。
  “时间不等人,今夜命人硬攻进去。不过本王估计他们肯定将人转移了地方,甚至毁尸灭迹也并非没有可能。”他顿了一顿,手掌徒然收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命人查探下去,赵王府那边的动静一概不能放过,赵王这人处事一向吃在碗里看在锅里,本王觉得他毁尸灭迹的可能不大,很可能还想留着那人以待下文,所以今日长安城出入的情况也别漏过了。”
  “是。”
  作者有话要说:  ps:瞄了眼昨天的评论,见有的亲说这个局设计得有点蠢,九娘怎么可能被假冒进宫,不被人搜查,药怎么奉上去,没人验毒,还有楚王怎么那么蠢,明明派人盯着,怎么就没发现端倪。在这里一一解答——
  ①关于进宫为何没被人拦住,以楚王和九娘如今的身份,算得上是除过承元帝和太子之下最高的,从明面上来看,承元帝是宠爱楚王的,所以楚王一直是坐着马车在宫中呼啸(→.→估计除了楚王,还没人有这个待遇,太子一般是不出宫的)。而连个守门的人都晓得木木最近得太子眼,承元帝的动作虽然隐晦,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想巴结的人定然很多。(在哪儿混,不晓得其中的行规,还混个p),所以九娘以前没这个待遇,现在托儿子的福,有了。
  ②关于九娘为何没去东宫,没知会别人一声。(⊙_⊙)她抱木木进宫套近乎,本就是约定俗成。承元帝暗示楚王,却不想让太子知道,他知道太子心软,打得是先培养感情的主意。可太子自己猜出来了,双方虽然关系不错,但这种事非常尴尬的好伐。一个是被逼着抱儿子来舔人,一个是有抢人儿子的嫌疑,难道太子和阮灵儿还要和九娘规定一个时间,你什么什么时候来几点来,这是一种尴尬的默契,不能说破的。所以才会有之前莲枝说九娘四日没进宫了,她们也不敢插嘴,还是九娘自己提了一句,尤其九娘本心不想进宫,刚好有个借口回家了。(o(╯□╰)o面面觉得在文中表示的非常清楚了啊)
  ③关于药有没有人验毒,阮灵儿就那么蠢,九娘拿过去就给太子吃了。这个肯定是有验毒的,请不要忽视宫里的规矩以及贵人们怕死的心。但同时在这里请不要藐视赵王,他再怎么那啥,也是和成王分庭相抗多年,还有个贵妃妈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收买一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要不然当初怎么会有差点弄死太子的事发生。就如同面面之前所说,其实想弄死太子不难,难的是怎么全身而退,死了太子承元帝就是疯狗,谁敢说谁躲得过去?
  ④关于楚王为毛没发现端倪,⊙﹏⊙汗,请注意楚王不是全知全能的,咱们是因为上帝视角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对于楚王而言,暂时只是手下发现了些许端倪,根本还没查清到底里面是怎么回事(文中有提过长丰的人根本还没打入进去),他也不是赵王肚子里的蛔虫,根本没想到赵王会这么干。他只是知道赵王有阴谋,但是什么阴谋呢,还不知道。
  总结:还是那句话,请不要轻视赵王,他之所以一直显得这么挫,是因为有成王和楚王的牵制,以及承元帝的有意打压,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没智商的,干点啥都被人知道了。要知道,他以前不是没给楚王挖过坑,楚王也是吃过亏的,但一般都反转了。
  赵王:o(╯□╰)o~~o(>_<)o ~~你们这么鄙视本王,本王实在不服啊!
☆、第160章
  ==第158章==
  同一时间,东宫也是风声鹤唳的状态。
  从太子中毒之始,整个东宫便被封禁了,所有不相干的宫人内侍一律留在屋中不准随意走动,当时牵扯在内的所有人全部被单独拘禁了起来。
  包括所有见过九娘的人,以及那株药材经手的太医以及熬药端药的内侍等等,全部被分开带走问话。承元帝将此事交给了阮荣海亲自监督,阮荣海也知晓此事关系重大,接到口谕后,亲自坐镇审讯。
  其主要目标首先便是能接触到那碗药的人,只可惜终究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名经手药材的太医在听闻太子中毒之后,便畏罪自杀,可见是早有预谋。而接触过那碗药的人,承元帝知晓太子中毒后,当场震怒拖出打死了几个,剩下的无论被怎么刑责,均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透出。
  所有不利的证据皆指向九娘,拿到这个结果后,阮荣海叹了一口气,将东西呈给承元帝,心中对楚王能帮楚王妃洗清罪名并不抱任何希望。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太子那边一直没有坏消息传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另一边,整个楚王府都动了起来,长丰在收到命令后,便带着人直接前往那处宅邸。他们几乎并没有费任何力气便潜了进去,只可惜就如同楚王所言,扑了个空。
  在长安前往洛阳的官道上,一辆外表极为不起眼的马车正在踽踽独行。
  车厢中只坐了两人,两个女人。
  两人皆是做寻常人家打扮,唯独其中一人尤其特别,头脸皆被包住了,乍一看去就像似得了麻风病的病人。
  从皇宫里出来后,萧如便被人带去换了衣裳,又换了车,然后直接出了长安城。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我要见你家主子。”萧如紧紧的攥着裙摆布料,手指骨隐隐泛白。
  坐在她身边的婢女,道:“如今最紧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要赶紧离开长安。我家主子说了,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只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你的安全最为重要。咱们先隐蔽起来,待事情过后,自会替你安排。”
  这些话之前这婢女便对她说了,可惜萧如满心难安。
  那次见过王四郎后,她伤心欲绝晕倒在路边,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被人关了起来。她想过许多自己可能面对的场景,却惟独没想到对方关她竟是因为萧九娘。
  萧九娘,这个她两辈子都逃不开的梦魇!
  上辈子因为自己某些隐晦的心思,再加上形势所迫,她暗中模仿过萧九娘许久,然后设计取而代之。没想到这辈子,她明明希望可以远离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却依旧陷入同样的死局。
  萧如是怕萧九娘的,不光怕的是这个同母的姐姐,更是怕她背后的那个男人。
  所以重活回来,哪怕她恨萧九娘入骨,却从不敢去招惹她,即使因为某些原因,她必须有求于她,她宁愿自己的脸放在泥里被她踩,也不敢生出一点冒犯之心。
  上辈子萧如之所以会生出那样的心思,一是因为她已经骑虎难下,二也是因为暗中有人逼迫。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只知道自己若是不照着对方所言去办,自己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尤其她本就妒忌同母的姐姐,于是便顺势而为。
  而这辈子,因为上辈子的梦魇,她明明已经特意将自己和萧九娘区分开来,她有意无意的让自己有别于她,却依旧没有想到又有人在自己身上动了心思。
  这样的一张脸,究竟是她的运,还是她的孽,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萧如满脑子混乱,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听从对方的了。
  “那咱们要离开多久?你主子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能够办?四郎他,我想见见四郎……”
  萧如依旧有些不放心,尤其这种类似在逃亡的情形,更是让她满心忐忑。
  婢女半垂的眼中划过一抹讥讽,可当她抬起头来,却成了满脸安抚:“娘子,奴婢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待事情过后,主子自会替你安排。如今最主要的是你的安全,您又何必这会儿要急着见王家四郎,待风头过后,主子替您安排,风风光光的见不是更好?”
  “可是四郎已经定亲了,我怕……”
  婢女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娘子别怕,那薛家的娘子祖母过世,她是要守孝的。且有我家主子在,自会帮你安排的妥妥当当。奴婢知道您累了,您好好的睡上一觉,待到了地方,安稳的呆上一段时间,待风头过后,咱们再风风光光的回长安……”
  *
  夜已经很深了,楚王府的外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常顺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楚王,小心道:“殿下,此事也急不得,您晚膳没用,若不然用些膳,便歇下吧。”
  屋里很安静。
  良久,楚王才道:“本王这会儿不饿,长丰回来了吗?”
  常顺摇了摇头:“咱们的人手都撒了出去,可这种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有结果的,有长丰和杨甲在,这事想必很快会有个结果。奴婢听正院那边说,王妃不在,小主子哭得厉害,若不然您去看看小主子?”
  楚王静默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
  刚靠近正房那里,就听到一阵小儿的哭泣声,可能已经进入了尾声,也可能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声音并不洪亮,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泣,隐约可以听出其间的嘶哑。
  常顺将楚王推进屋后,便上前斥道:“你们怎么看孩子的,让小主子哭成这样!”
  莲枝等人满脸憔悴,又带着些许惊慌之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小主子如今会认人了,又黏王妃黏得厉害,奴婢等人无能,办法都想尽了,实在是哄不住。”
  楚王看着那个被奶娘抱在怀里,哭得抽抽搭搭的奶娃,“喂他吃了吗?”
  奶娘连连点头:“吃了吃了,小主子吃得可饱了。”
  也就是说吃饱了没事嚎着玩?只是你也不能和任事不懂的奶娃计较。
  “给本王。”
  奶娘犹豫的看了楚王一眼,将小木木递到楚王手中。
  “好了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莲枝和小翠留下来侍候。”常顺道。
  一众人鱼贯退了出去,楚王这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抱着孩子进内室去了。
  楚王没有说话,三人也不敢跟进去。莲枝和小翠面面相觑,心中有些担忧,殿下他会哄孩子吗?
  可里面奶娃的哭泣声倒是慢慢消退了,也让两人暂时放下了心。
  楚王垂首看着挂在自己胸前,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奶娃。孩子似乎哭累了,眼角还挂着泪水便睡着了。他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去拭了拭他眼角上的泪水,伸手将他抱下去,放在床榻上。楚王也没有离远,而是和衣在外侧躺了下来。
  常顺探头进来,看了看内室中的情况,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帮楚王褪去了脚上的靴子,又拿了被褥帮着父子俩盖上。
  室中再度恢复静谧,楚王却一点睡意也无。
  长丰等人在那处宅子中扑了个空,宫里阮荣海那边的消息也已传了过来,情势极为不妙,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九娘,若是找不到那人,九娘这个黑锅就背定了。即使承元帝明白其中另有猫腻,可为了对整件事有个交代,九娘也必死无疑。尤其,太子至今还未醒,能不能醒来,还要另说……
  怀里的奶娃突然抽泣了一声,让楚王一惊。垂眸去看,他依旧还在熟睡中,楚王学着九娘一样,去摸摸他的额头,摸了一手薄汗,便从衣襟里掏出一条帕子出来,替他擦了擦。
  你也想她了吗?
  其实本王也是。
  *
  楚王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便被人叫醒了。
  睁眼一看,是常顺。
  “殿下,宫里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醒了。”
  楚王当即就想起来,却感觉身上沉甸甸的,侧首去看,发现胸前依偎了一个小东西。
  “去叫莲枝进来。”
  常顺轻手轻脚的出去,很快便带着莲枝进来了。楚王小心翼翼将儿子放在床榻上,见他没有醒,才慢慢坐了起来,穿了靴子,下榻。
  “照顾好他。”
  丢下这句话,楚王便离开了。
  已是卯时,宫门已经开了,楚王坐上马车便往皇宫赶去。
  到了东宫以后,承元帝已经来过一趟,又离开了,床榻上太子的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见楚王来了,对他虚弱一笑。
  “抱歉,五皇弟,又连累你们了。”
  楚王的眼神十分复杂,“皇兄相信不是九娘所为?”
  “孤能感觉到她很厌恶东宫,但孤也相信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干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只是事情到底真相如何,孤也想不明白。”
  楚王点了点头,道:“皇兄您好好休息,一切以您的身子为重。您放心,皇弟一定给你个交代。”
  楚王来得快,去的也快,像一阵风一样又出了宫。
  掖庭宫,一处逼仄的宫室中,九娘躺在只铺了一层薄薄被褥的木榻上,望着那扇狭小窗子透过来的微弱光亮。
  天,终于亮了。
  *
  东宫的封禁虽是只经过了一夜便解除,但当日种种的异常,都让许多人嗅到一丝异样。
  萧皇后命人打探,却怎么也打探不出来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纯和殿那里也十分安静,安静到近乎异常。
  赵王府中,赵王坐立难安的在书房中踱步着,他面容憔悴,但满眼都是亢奋的红血丝。
  从事情初始,他便命人盯着楚王府的动静,从楚王被召进宫,到楚王府被围楚王妃被带走,再到楚王从宫里出来回到楚王府……
  赵王的心情跌宕起伏,他拼了命想打探东宫那里情况如何,可是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仅能从楚王府那里看出,事情似乎并没有像他所想那样发展。
  太子死了吗?只有楚王一个人出现,想必楚王妃定然不是身死就是被关了起来,可为何楚王竟没有被父皇迁怒,甚至将楚王府外围着的金吾卫都撤离……
  整整一夜,赵王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想不出来所以然,如今唯有等,那些毒虽然不重,但以太子那千疮百孔的身体,定然承受不住,只要太子一死,楚王府就完了……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楚王见他进来,停下脚步:“陈太医那边联系上了吗?”
  内侍摇了摇头。
  赵王自我安慰一笑:“无妨,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你命人给纯和殿那里传信,让母妃盯紧东宫那边的动静。”
  “是。”
  作者有话要说:  ps:二更五点前。萧如跑不了的,下一章就抓住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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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157.117.42.0
  ==第159章==
  那名来传话的宫人离开后,大门便又从外面锁上了。
  九娘回到木榻上坐下。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两日了,每天都是度日如年,幸好没有让她等待太久,楚王命人给她传了话,也让她知道事情大致情况是怎么样的。
  九娘反射性便想到了萧如,无他,能假扮她不被人发现在东宫行走一趟,这世间除了萧如,大抵没有旁人。
  自萧如失踪后,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坑了自己一把。可再怎么不忿,她如今被拘在这掖庭宫,自保都难,又何况是复仇。不过楚王没被自己牵连,到底让九娘放下心来,就算事情真的到了毫无回转的余地,最起码有楚王在,木木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嫁了人,生了子,似乎心态完全变了。上辈子的萧九娘除了楚王,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倒自己,而现在却是顾虑重重,走一步恨不得看三步。若是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九娘觉得自己真应该早点下手毒死太子。
  是的,九娘早就有这种想法。
  就在自己被逼着抱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一趟趟来回东宫与楚王府之间,那种憋屈与不忿让自己内心的潜藏了许久,以为早已消失的阴暗,又再度慢慢浮出水面。
  可她不能,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楚王,还有木木,还有那么多靠着自己的人。若是一个不慎,等待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怯弱了,她退缩了,她宛如困兽一般任自己龟缩在那层龟壳下面,寄望着别人可以放过自己一马,可最后等来的却是差点命丧黄泉。
  若是早知是这种结果,她真不该妇人之仁。九娘又一次的想。
  想完之后,她又自嘲的笑了,她来到那扇高高的小窗子下,仰首看着外面的光。
  这里是掖庭,据说被投入这里的犯妇,没一个能安然走出去的。
  她还能离开这里吗?
  九娘觉得自己不应该绝望,她应该相信楚王。
  *
  萧如听信了那婢女‘风风光光回长安’的话,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回来的。
  这一路上,她们为了隐藏踪迹,没有敢带多的人,只有她和那婢女两人,还有两个扮成马夫和随从的护卫。不敢住驿站,不敢打尖儿,甚至连路上的茶肆都不敢去,一路疾奔,车马不停。
  却还是被抓了,就在刚到洛阳城外的时候。
  萧如认得带头抓她那人的脸,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将她抓起来的。接下来,萧如便陷入无尽的恐慌与惧怕之中……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个人一定会抓住她的,不管她藏得再怎么深,再怎么远,他都一定会抓住她……
  萧如的记忆再度回到上辈子。
  血,到处都是血,然后便是冰冷死寂的黑暗。
  她觉得自己仿若是瞎了一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是天明还是黑夜,永远是一片黑。当她甫一睁开眼,看到便是黑色衣袍下摆起伏的龙纹,和那双用金线所绣盘龙纹的黑色龙靴。
  她嗅到一股极为好闻的薰香味,却让她瑟瑟发抖,心脏紧缩到快要裂掉。
  都死了,都死了,只剩下她……
  她大抵也要死了吧。
  “把脸抬起来。”
  她不敢动,却被人强制将脸抬了起来,然后她便看到最近总在她梦里出现的那张脸。这张脸长得如何,她记得并不清楚,却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了‘原来他长这样’的念头,同时心想果然是他。
  果然是他,她阿姐背后的那个人。
  他果然来了。
  火光很亮,她被晃得睁不开眼,忽然听到一个近乎低语的声音。
  “不过是一只老鼠而已,你又怎么会像她。”
  紧接着,那道身影便转身离开了,她只看见那水波似的龙纹在她眼里盘绕着,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
  “虽是不像,但看着还是碍眼,那就毁了吧。”
  “唔,此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都占全了,别让她死得太容易。”
  ……
  萧如怔怔的看着眼前那个人。
  她想露出一丝表情都不能,只能感觉到心脏紧缩到快要裂掉。
  一股淡淡的、极为好闻的薰香缠绕着她的鼻尖,她似乎听到了一阵阵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想喊,她想叫,却怎么也喊叫不出来。
  血,到处都是血,还有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
  楚王蹙着眉,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这张脸此时十分狼狈,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鼻子上全是汗。可以看出她似乎很怕,浑身都在哆嗦……
  她不是九娘,九娘不会如此的。怕他的人很多,可从一初始两人相识,九娘便不怕他。
  “你就是萧如?”
  见跪在地上那女子不答,长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她。按照以往,他根本不会注意脚下的轻重,却在脑海中闪过此女的脸后,下意识便放轻了动作。
  一张王妃的脸。
  若不是此人是他亲手抓回来的,若不是长丰知晓王妃此时被关在宫里,他还真觉得是自己认错了人。
  “问你话呢,回话。”
  萧如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她眼睛依旧大大的睁着,还以为人死了。
  长丰凑上去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对楚王说:“主子,这人好像吓傻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连眼神都不会动。
  楚王眉蹙得更紧,长丰一巴掌甩了过去。
  “别给我装死!”
  萧如摔倒在地,这一巴掌似乎像是打破了魔咒,她一面惊恐的看着楚王,一面往后退着,连滚带爬。
  “……你别杀我,跟我没关系的……我承认我是妒忌她,但我不过是挑唆了几句……是四郎他,是王四郎偷了她妆奁里的药,在她碗里下了毒……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没想害她的,我是被人威胁了……你已经杀了王家满门,你就放过我吧……”
  楚王目光一紧,也顾不得遮掩自己可以行走的事实,来到萧如的身边。
  萧如见他靠近,吓得直往后退,直到抵上背后的墙壁。她使劲的挥舞着自己的手臂,神情错乱,眼神颤抖:“你走开,你这个恶鬼,为什么你就是不放过我……我是她的妹妹啊,亲妹妹,你怎么能对我下如此狠手……我姐姐最疼我了,她不会原谅你的……”
  她哭嚎的声音就像夜枭,刺耳又难听,“……楚帝你放过我吧,你高高在上,是九五之尊,我不过是个**,你就放过我吧……”
  声音戛然而止,却是长丰一记手刀打晕了她。
  “殿下,此人受惊过度,若是想问话,不能逼得太紧。”长丰没少对人刑讯逼供过,见过太多这种情况。有些人心理素质太差,一吓就精神失常,就像是一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一不小心就会断裂。若是缓缓,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有办法让她恢复神智?”
  “只能等她醒过来再看,若还是不行,恐怕就没有指望了。”
  楚王点了点头,“无妨,有这张脸在,足够接下来用。”
  他转身回到轮椅上坐下,袖下的拳头却是紧紧的握了起来。
  ……
  萧如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她感觉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尤其是胸腔,仅仅只是呼吸,便让她疼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突然身体一僵。
  “醒了?那就将方才的话说清楚。”
  萧如听到自己脖子嘎嘎作响,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看向坐在暗处那人。
  她瞳孔紧缩了一下,指尖遏制不住的颤抖着。
  “别跟本王装傻,你要知道本王有一千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
  “哎,你说里面那女的方才说得那话是什么意思?”
  长丰撞了撞常顺的臂膀,眼睛往房门那处斜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咱家怎么知道!”常顺不耐的翻了他一眼,离他远点。“该听的就往耳朵里听,不该听的就别去听。”这是常顺的经验。虽然他也是挺好奇的,但他绝不会像这蠢货一样问出来,陛下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既然如此,那就装傻吧。
  长丰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其实他的好奇心并不重,若不是这女的长得实在太像王妃,方才又说出那样的话,他是绝不会浪费自己好奇心的。不过他也明白常顺的意思,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知过去了多久,里面传来楚王的唤声,两人推门而入。楚王坐在轮椅上,那女子依旧在墙角处瑟缩着,半掩着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楚王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轻描淡写道:“废去手足,割了舌头,别让她死了,明日本王带她进宫。”
  “可——”
  长丰犹豫,按着他们之前的计划,定是要此女出言指控赵王才是最佳,若不然仅凭他们手里那点证据,根本不足以证明此事与赵王有关。
  “本王只需要她这张脸,不需要她会说话。”
  楚王警告的瞥了长丰一眼,长丰浑身一寒,顿时应喏。
  墙角处的萧如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叫嚣了起来,声音凄厉而尖利。
  “楚王,你这个恶鬼,你不是人,活该你上辈子得不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哈哈,你看见她死了,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我告诉你,上辈子我能弄死她,这辈子虽然差了那么一点,但她最后一定会死……这是命,这是宿命,她逃不掉的……唔唔……”
  长丰手脚极快的上前将她嘴死死捂住,让声音消弭在空气中。
  站在一旁的常顺,冷汗直流,他上前踢了长丰一脚,气急败坏道:“磨蹭什么,这声音实在太难听了,咱家夜里肯定要做噩梦的。喏,给你,赶紧的。”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丢在地上。
  长丰捡起匕首,只见银光一闪,一声惨叫过后,萧如晕了过去,嘴里血流如注。
  作者有话要说:  ps:二更奉上。
  见有亲说九娘自打大婚后就成弱鸡了,面面摸摸鼻子检讨,真的有吗?
  好像是有一点,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就跟修真文里打怪升级一样,主角从这个小地图跑到大地图去,难免会被等级高的人按着打,谁叫你实力不如人呢。九娘此时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如此,在安国公府在国子监,她的战斗值差不多是满格的,因为萧家人有求于她,而国子监里的人与她没有太大的纷争,而且她背后还有一个大靠山,所以对上王家对上朝霞郡主,她都能不落下风。
  可等她嫁给楚王,就从这个境界到了另一个境界,另一个境界中有许多战斗指数比她高的人,例如承元帝例如皇后例如太子等等,尤其因为楚王的处境,她不可避免就被牵扯进去,面对的都是**oos,以承元帝的战斗力,小拇指按死她和楚王俩都没问题,所以会显得弱是难免的。尤其嫁了人,有了娃,顾忌的就多,哪儿有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爽快。
  不过经此一事,九娘该崛起了,楚王也该崛起了,总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对伐?
☆、第162章 157.117.42.0
  ==第160章==
  “就是此人?”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一名女子被随意扔在其上,她手脚软弱无力,瘫在地上就像是一条死鱼。
  阮荣海将手中的拂尘别于腰后,亲自走上前去抬起那女子的脸,随着他的动作,女子的面容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对柳叶眉,形状姣好而微微有些上挑的眼,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花瓣似的唇。此时她的面色十分惨白,嘴角泌有一道血丝,若是见过楚王妃的人,都能发现此人与她惊人的相似。
  承元帝眼底有着讶然,不光是他,近在咫尺的阮荣海也是一脸吃惊。他回头看了承元帝一眼,承元帝递给他一个眼色,他便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去搓那女子的脸。
  楚王眼光闪了闪,并没有去阻止。
  一番搓揉过后,除了将那女子的脸搓得通红,并无异样。
  “朕倒是听说过楚王妃有个同胞妹妹,没想到两人面貌竟是如此相像。”承元帝沉吟道。
  “回父皇的话,此女虽与九娘是一胎双胞,但以前除了面容有八成相似,气质却迥异,以往有不少人见过两人,却并不会将两人认错,儿臣也曾见过她。只是她在一年多前便无故失踪了,所以这次的事发生以后,儿臣便下意识想到了她。儿臣再见到她时也十分惊讶,没想到她失踪了这么久,再次出现竟然变得和九娘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但承元帝应该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承元帝点了点头,指着瘫在地上的萧如,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此时的萧如样子十分怪异,整个人瘫软无力,仿若被抽去了骨头也似。人也很虚弱,似乎就剩了一口气。
  “儿臣手下人找到她时,就成这样了,她被人废去了手足,舌头也被割了。也不知是谁下的手,竟是如此残忍。”楚王略有些感叹道。
  承元帝眉头紧锁起来,半响没有说话。
  楚王目光闪了闪,打破寂静:“父皇,不知儿臣现在是否可以去接回自己的王妃?”
  承元帝静默了一瞬,对阮荣海使了一个眼神。
  阮荣海笑着站了出来,“殿下,奴婢这便命人去办。”
  楚王出了紫宸殿。
  他将萧如带进宫面圣,其间并没有透露出太多的消息,甚至连幕后的赵王提都没提。其实有了萧如的这张脸,便足够说明一切了。他因为某些忌讳,不能让萧如出言指证赵王,但承元帝并不是傻子,他自然会去想会去查。
  萧如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失踪?失踪以后再次出现,为何会变得如此和萧九娘相似?若是此举成功后,得利者又是谁?
  事情并不难查,楚王让长丰留了几条尾巴在外面,只要承元帝顺着线去查,自然会查到幕后主使者是谁,其实甚至不用查,猜都能猜中。
  而这其中更为让楚王有些讶然的,就是整个事过程中承元帝的态度。
  也许之前太子中毒,他确实很恼怒,可当太子脱险清醒之后,他那股愤怒便理智的消失了。
  楚王突然意识到一个真相,承元帝也许会收拾幕后主使者,但绝不是此时,失去了赵王(或是成王)的牵制,三足鼎立的局面便会毁于一旦,他和太子会彻底被人忽视,大势将彻底倾向另一边。毕竟对于过继一事,许多人虽心知肚明,可私底下赞同的却没几个。前阵子承元帝没少暗示心腹官员提议此事,可朝堂上附议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一个年幼的皇太孙,和一个成年的皇子,瞎子也明白该选哪个。为官者官途不过短短数十载,待储君长成,这朝堂上的官员还能剩下几个,还不如支持成年的皇子,从龙之功轻而易举便能得到。
  楚王看向遥远的天际,远方一片片宫殿**巍峨。
  他默默的想,也许他之前完全想错了。
  *
  九娘在掖庭的这几日过得并不差,除了所住的宫室有些破旧不堪。
  每日三餐都会有人给她送来吃食,这些吃食也许不若她平日里用的精致,但绝不是残羹剩饭,也让她能够吃饱。她以往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饭食虽是有些难以下咽,但为了自己的身体,她并没有拒绝。
  被褥也是全部换成新的了,因为天气寒冷,甚至有人给她送了炭盆。除了不能出去,九娘的日子过得还算安逸。
  又是一天清晨,早早便有人给九娘送来早饭。
  早饭很简单,不过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腌菜。九娘就着腌菜慢慢的喝着稀粥,吃着馒头,一顿饭吃了许久,才用完。用了早饭,九娘将盘碗放进食盒,便围着屋中开始走动。走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上热了,才又回到木榻上坐下。
  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她每日除了坐,便只能躺,若不是相信楚王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她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她每日最安然的时候,便是将自己脑袋全部放空,什么也不去想,这样就能安稳的渡过一日。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动静,紧接着九娘听见有人开门锁的声音。
  她静静的想着,早饭已经送过来了,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正想着,门从外面打开了,一道偌大的光柱直接照射进来,将正对着门那处照得更亮,也显得其他处更为阴暗。
  每日给她送饭的那名内侍慌慌忙忙跑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她的面前。
  “王妃大喜,楚王殿下来接您了。”
  九娘有着片刻的怔忪,很快她便站了起来,快步往门那处走去。到了门前,她反而有些怯怯了,依着门框用手半挡着眼去看庭院中的那人。
  今日难得有太阳,他一身规制亲王冠服,淡金色的太阳光洒射在他身上,仿若给他添了一道金边。九娘突然觉得有些羞于面对他,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去看身上的衣裙,她已经多日未曾梳洗过了。
  她有一种想躲开的冲动,却见他挑起俊眉看她:“怎么?舍不得离开这里?”
  几乎与话音落下的同时,九娘便来到楚王身前。
  “殿下。”
  楚王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伸手握住九娘的手,吩咐常顺:“走吧。”又对九娘说:“回去再说。”
  出了这座小院,九娘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什么样一个地方。
  入眼全是灰色,灰色的宫墙,灰白色的屋子,以及灰色的屋顶。一路往外走去,沿道跪了许多身着灰色衣衫的女人,这些人有老有少,年纪不等,但俱是满脸麻木之色。其中也夹杂了几个身着其他颜色衣裳的人,这些都是管理这些罪奴犯妇的女官。
  这掖庭宫分了几个部分,而九娘这几日所待的地方便是关押罪奴犯妇的所在。
  这里有犯官之女,有犯错的宫人,甚至还有妃嫔。来到这里后,无论你之前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要么便是被幽禁起来,要么便是日日劳作不休,还有一种下场就是死。就如同九娘之前方才到这里一样,差一点就那么死了。极少有人能安然无恙出去的,更何况是有人亲自来接,且那人还是个男人。
  男人对掖庭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生物。所以这些人虽是恭敬的趴伏在地,但还是有人偷偷抬起头去偷看,甚至有不少女官也忍不住想看两眼。只是眼神在扫视到对方衣衫下摆上的金色的龙纹,便瑟缩了回去。
  这种环境让九娘极为不舒服,她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手,楚王眉头微蹙,低声对常顺道:“走快些。”
  出了这道宫门,便见宫门处停了一辆马车。
  九娘和楚王上了马车,常顺坐在车前副座,马车便沿着这条很长的巷子,往外行去。直到出了皇宫,九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楚王,一时之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儿子还好吗?”
  楚王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九娘那小东西十分闹人,每日都得他哄着才能入睡。明明还不大,连话都不会说,却晓得折腾人了。
  “你……”
  九娘还在斟酌说什么,人已经被拉入怀里了。
  “本王很想你,儿子也很想你。”
  九娘忍不住想笑,伸手环上他的脖子,“我也是。”
  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到了楚王府,又是一片混乱。
  莲枝几个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九娘还未进正院大门,便放了火盆让她跳过去,还找来了艾叶轻轻抽打她身上,并在她身后洒了盐,说是去晦气的。九娘一一照她们所言做了,之后一路直往正房而去,木木已经被奶娘抱着在正房里候着了。
  一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九娘便忍不住脚下快了几分,小奶娃木木先是有些疑惑的看着九娘,跟着似乎认出来人是谁,便伸出手来‘噢、噢’的让九娘抱。
  九娘喜笑颜开,伸手去抱,哪知木木却是一躲,然后又伸手噢噢噢。九娘回头一看,才发现儿子伸手的对象竟然不是自己,而是楚王。
  心猛地一酸,又有些窘,九娘分明看到楚王望她眼神中的笑意。
  强压着满腹憋屈,九娘先去了浴间沐浴更衣,出来后见楚王正半倚在软榻上,木木坐在他的面前,两人正玩得开心。
  玩的游戏十分蠢,却是木木一直乐此不疲的。就是两个人拿着一个玩具丢来丢去,你丢给我,我丢给你,每逢木木自己丢的时候,他便会乐得咯咯大笑。
  见九娘出来,父子俩望了她一眼,又自顾自玩去了。
  九娘突然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实,她离开不过几天,向来黏她的儿子竟然叛变了。这致使她烘干了头发之后,抱着儿子可是好生亲近了一番,直到木木显得要更亲近她一些,她才得意的去看楚王。
  果然有奶就是娘啊!
  九娘低头看着埋在她怀里的臭小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心下感叹。
  木木吃奶吃睡着了,九娘和楚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了更详细的版本,九娘出了一身冷汗。
  赵王此举看似冒险,实则谋划之深,让人叹为观止。若非楚王手下机缘巧合之下,洞悉了赵王的异常,因此顺着查了过去,甚至不惜花费近一年的时间去盯梢探查,根本不可能勘破赵王此次的阴谋。要知道萧如已经失踪一年多近两年,一件根本不起眼的小事,若不是楚王手下探子事无巨细,怎么也不可能会联想到萧如身上。
  就算事发之后,九娘可能会往萧如身上联想,可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找此人的头绪,错失了良机,等待两人的就是万劫不复。
  唯独让九娘有些讶异的是承元帝的态度,在太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后,表现如此沉默的他,实在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爱太子至深。
  夫妻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九娘联想了下太子身上所发生的这些事,感叹道:“也许他并不若想象中的那么看重太子。”
  楚王浅笑,笑得意味不明:“父皇确实看重太子,但同样他也是一个皇帝。”
  顿了顿,他又道:“人越老,顾虑的也就越多,也越容易钻牛角尖。不过甚好,说不定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听了此言,九娘当时不懂,但是很快不久之后她就完全明白了。
  *
  收到楚王妃已经回到楚王府的消息,赵王忍不住砸了一个茶盏。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全然的恐慌。
  他太明白他父皇的手段了,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楚王既然能捉到萧如,定然洞悉幕后主使者是谁,老五那人就是父皇的一条狗,自然不会对父皇有所隐瞒。
  所以父皇一定知道了,且一定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害了太子。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太子就是承元帝的逆鳞。
  打从知晓萧如竟落在楚王手里,而他至今连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派去送萧如离开的手下也音讯全无,赵王便知道事情要遭了。
  他万分后悔自己不该留萧如一命,应该直接就结束了她,也免得留这么大个把柄在外头。可就如同楚王所言,赵王做事喜欢凡事留一手,留有后手并没有错,可不该留的时候留了,就会造成大祸。
  也是赵王太过自信,他自信萧如失踪了一年多近两载,且在萧家是属于爹不疼娘不爱,没人在乎的角色,估计所有人都淡忘了这个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表面毫不在意这个亲妹妹的九娘,实则心中对萧如在意至深,因着九娘的提醒,楚王才会在这么个不起眼的人身上花费功夫,事实证明九娘当初所顾虑并没有错。
  不过是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赵王书房里侍候的内侍便被打了好几个,致使其身边服侍的人个个胆战心惊,生怕被迁怒。
  就在赵王宛若困兽也似,恨不得将天捅个窟窿出来才能爽快的时候,宫里有人传信,是纯和殿的人。
  刘贵妃只说了一个字,静。
  一动不如一静,赵王从来对自己母妃笃信至深,自然强压着满心焦灼,竭力让自己静下来。
  所以在外人眼里,这阵子赵王府十分安静,消停得简直有些异常。其实不光是赵王府,成王府也是如此,同样楚王府也没有免俗。
  似乎大家都在等,等着看承元帝接下来的动作。
  可承元帝竟然一直没有动静。
  *
  九娘回府后便病了一场。
  回来当天白日里还好,夜里的时候有些发热,还是楚王发现后叫来了刘太医。
  刘太医如今对半夜被叫来正院,已经不感到稀奇了。且他早已有所准备,王妃在掖庭那种地方呆了几日,她身子历来弱,会生病并不意外。
  只是刘太医过来把脉,却并没有诊出个什么问题来,九娘发热也只是低热。刘太医无奈,只能开了退热的药,让人熬了药先吃再看看。
  哪知这药并未起任何作用,到了第二天早上,九娘发热比夜里更为严重。整整折腾了一天,都没找出问题来,幸好九娘只是发热,也没其他问题,这时余嬷嬷来了。
  她拉着九娘去了内室,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是已经找到问题关键所在,此事就不劳刘太医再费心,她来即可。
  刘太医有些不服,不过看余嬷嬷那副样子,便知晓王妃患的是妇人病,这妇人病太过复杂,刘太医精通的也不是这个,只能任其为之。
  原来九娘发热不是其他,而是因为堵奶了。
  九娘一直亲自喂养木木,奶/水一直未断,被关在掖庭的这几日里,她奶/水充盈,却并未能及时挤出,便结成块儿堵在里头了。
  这堵奶的问题可不是刘太医能够解决的,哪怕他医术再高,也束手无策,且也不能与他说。幸好余嬷嬷有经验,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先是热敷,然后便是按摩,九娘一向不怕疼的,也被疼得眼泪直掉。待按摩完了,便将木木抱来吸吮。余嬷嬷说吸开了便好,每日热敷和按摩不能少,过几日就能好了。
  于是楚王便经常看到九娘和几个侍女偷偷藏在内室里干什么,每次出来都面红耳赤(疼的),甚是娇羞(还是疼的)。连喂儿子的次数也多了,以往她每日也就喂个三四次,这几日却是有空就将儿子抱进去喂,经常把木木喂得嚎嚎大哭。
  木木这娃儿看似听话,实则也是个脾气犟的,他明明不饿,娘还一个劲儿往他嘴里塞,他能不哭吗?
  楚王留了心,终于有一日忍不住了,听见儿子在里面哭,便闯了进去。
  进去之后,也没发现有什么,只是见她似乎想喂儿子,儿子却脑袋左右摆动,似乎十分不耐的样子,还知道拿小手去推。
  “你在做什么?”
  九娘直接呆了,静默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赶忙拉上衣襟,又将木木放在榻上,自己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裳。
  楚王又问,九娘还是不答。
  见楚王一直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答案,九娘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声将事情缘由告知楚王。
  楚王当时态度不显,只是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夜里,两人歇下,九娘半梦半醒之间,就感觉到有人在解自己衣裳。
  这种情况从来不少,所以她也没有反抗,只是在对方解开自己的衣裳后,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了挡,因为这几日那里碰都不能碰,一碰就生疼。
  玉臂被拉了开。
  黑暗中,楚王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儿子既然不喜,你找本王就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ps:楚王想错了什么呢?这关系到下文的走向,大家可以猜一猜,其实答案就在此章中。此乃过渡章,顺便温馨一把,接下来楚王该主动出击了。
  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谜语——两个女人比胸,打一种饮料。(放心不污,绝对不污)
  哈哈,其实很好猜,不过90后的大抵是没喝过这种饮料的,反正在面面家这里,这种饮料出来的很早,面面很小(差不多1.2岁)的时候,就有了。比当年的健力宝出来的还早→.→估计很多人都不造健力宝是啥。那时候小孩子手里拿一罐健力宝喝,都是一种很**丝的存在,每次学校里要是组织什么校外活动,大多数人的书包里都是老三样,健力宝、方便面,还有火腿肠。(那时候方便面还不分泡着吃或者干吃),把方便面揉到碎到不能再碎,洒上调料,放在方便面袋子里摇均匀,拿着袋子对着嘴往里面倒着吃,然后吃一口,喝一口健力宝……
  o(╯□╰)o突然发现那时候的小朋友好挫,不过面面也是挫中一员。

☆、第163章 157.117.42.0
  ==第161章==
  又是一年的除夕。
  今年的除夕家宴依旧设在麟德殿中,太子卧病不能出席,承元帝也没什么心思饮宴,只是露了一下面,便离开了。承元帝都离开了,这家宴自是持续不下去,所以草草便结束了。
  新的一年初一开始,长安城内便连着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首先便是朝堂上有几位重量级的官员,提议给太子过继一事,打头的便是尚书省右仆射阮成茂。
  阮成茂素来爱惜羽毛,会提议这种事,实在让人有些惊讶。可静心一想,便能明白他此举里的意思。如今太子妃失势,东宫妃嫔以阮侧妃最得太子另眼相看,连承元帝对此女都是颇为看重。
  阮侧妃是谁啊,是阮家的嫡长女,若是给太子过继,定然会记名在东宫的一名妃嫔名下。如今有这资格的除了太子妃,便只有阮侧妃了,其他的还用说吗?
  一时间,朝堂之上对于阮成茂毁誉参半。但不管怎么说,以前关于过继一事,只是小打小闹,如今由‘右宰之称’的尚书省右仆射提出来,又有数名官员附议,就不得不让人重视了。
  朝堂之上关于这件事的争议很大,有赞同的,有不赞同的,还有不少和稀泥以及坐山观虎斗的。不过承元帝暧昧的态度,也让众人看在眼底,看来承元帝是打定了主意想给太子过继,若之前只是小打小闹试探一番,这回就是动真格了。
  看明白这一切,许多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参与进去。一时间,朝堂上分外热闹。而作为事情的另一个主角,楚王府却是十分安静,颇有些不管不问的模样。
  就在这时,长安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此事与朝堂无关,不过只是在市井中流传罢了,但不要小瞧流言的力量,很快连许多勋贵世家都知晓了这件事情。
  长安城来了一位名医。
  多有名?非常有名!
  据说其医术十分高超,专治旁人不能治之病。他来到长安城后,便在机缘巧合下治好了两个必死之人,一时间声名大噪。这些勋贵世家达官贵人们,个个都怕死,关于求医问药之事自然是慎之又慎,本还想再看看风声,哪知这位神医刚冒出头,就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请走了。
  请他的人正是楚王。
  楚王有腿疾,多年不良于行,这并不是先天的,而是顽疾,这件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楚王府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停下四处寻访名医求医问药,只是并没有寻到可治疗他腿疾之人,忽然有个绝世神医出现,楚王府那里自然不会漏过。
  无数人感叹自己慢人一步,还有许多人抱着看戏的心情,当然也少不了有那些人各种揣测。这神医似乎很有一手的样子,难道他真能医好楚王的腿?
  一时之间,关于太子过继之事的动静反而消停了,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楚王府那处。
  只可惜自打那神医进了楚王府的大门,便再没有任何风声透出。无人知晓他到底是能医,还是不能医,医不医的好。因为此事,长安城内各大赌坊还开了盘口,赌这神医到底能不能医好这楚王的腿。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自然惊动了承元帝。
  承元帝亲自发话召神医进宫,美闻其名想关心一下儿子的病情。
  每当承元帝有所动作时,九娘便忍不住会阴谋论。
  她对楚王说,承元帝必然没怀什么好意,若是这神医说医不了,自然就罢了,可若是说能医,就怕承元帝会对这神医下手。
  其实这神医必然得医得了啊,若不然楚王帮着造这么大的势,又是为何。
  楚王却是笑道,这就是他为何会替这‘神医’造这么大势的原因,众目睽睽之下,承元帝不可能也不会对此人下手。就算是真动了什么念头,那也是暗里操作的。
  神医被召进宫,承元帝亲自问其可有把握医好楚王的腿。
  神医答曰:然。
  众人哗然。
  不管怎么说,神医最后安然无恙的回到楚王府,一心一意开始与楚王治腿。楚王府再度紧闭门户,隔绝了外面许多人的目光。
  这期间楚王府里极为安静,楚王也摆出一副认真治腿的样子来。九娘之前料想过的阴谋诡计或者暗中生乱,竟然一次都没发生过。尤其是承元帝那里,居然一次幺蛾子都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