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网

妈妈网
go 回复: 65 | 浏览:1186201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穿越重生] 《毒妇不从良》作者:假面的盛宴(完结+番外1)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12 编辑

39、第39章

  ==第37章==
  这番言语让楚王眼神更加晦暗莫名了,常顺搔搔了脑袋,也不得不承认萧九娘说得并没有错。
  这使了手段把人坑跑,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估计也是萧九娘独此一家了。
  常顺去拿了抹布过来将木质地面擦干净,又将地上的毛笔拾起来还给萧九娘。九娘垂首整理自己的案几,发现最上面的那张纸已经被她的鬼画符弄得惨不忍睹,便将那张宣纸掀起揉了,放在小几的一角处。之后重新摊开一张纸,又练起字来。
  她自然看到了楚王异样的眼神,只是上辈子是楚王主动表露出迹象,之前也是知晓她的秉性和为人处事。可这次不一样,时间提早了五年,且是她主动靠上前,楚王因为成长环境,天性多疑,这她都清清楚,她只能将自己的真实面孔一点点在楚王眼前显露出来,并且让他知晓自己的本心。
  她是真的没有其他目的,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大靠山而已。
  萧九娘很想对楚王说出这句话,只可惜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临近快中午的时候,九娘便主动告辞了。她虽是死皮赖脸,但深谙进退有度,一步一步来,才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拐进自己房间所在的那处舱道,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见萧八娘的房门从里头打了开。
  只见她怒气腾腾的站在那处,眼神怨毒地瞪着萧九娘。
  “萧九娘!”
  萧八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先是自己阿姐被这**抢了位置,然后又是当着楚王面前丢了那么大个丑。之前她从楚王房间里跑回来,恰巧遇见了萧七娘,萧七娘跟到她房里各种劝慰,却并没有让萧八娘就此释怀,反而让她怒气越烧越旺。萧八娘知晓萧九那个**中午的时候会回来,便让婢女在门前瞅着动静,一听见萧九娘出现了,她便冲了出来。
  新仇旧恨,萧八娘几乎没有过脑子,便往萧九娘那处冲了过去。
  九娘一愣,这是想打架?
  手比脑子反应快,她顺势便将手里的提盒扔了过去,可惜匆忙之下扔歪了,撞在墙面上散落开来。就在这之际,萧八娘已经冲到她面前来,原本涂了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本应是娇美可爱,这会儿一双指甲尖尖的爪子抻得老长,让人不觉得美丽,只觉得恐怖。
  萧九娘灵活的侧身躲过,见萧八娘状态有些不对劲,且那双爪子实在太渗人,便打算不与之为敌,先躲过了再说。哪知刚越过去跑了没两步,那房门里竟然又出现了几人。
  这条舱道并不宽敞,那三人从门里貌似惊慌的跑出来,便将整条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正是萧七娘与其婢女还有萧八娘的婢女雀儿,只见萧七娘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惊道:“八妹妹你这是作甚,有什么事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
  那两名婢女也是一副惊诧的模样,似是想上前制止。三人来势慌张,却恰恰堵住了萧九娘的去路,而身后貌似癫狂的萧八娘已经气势汹汹的又扑了过来——
  “萧九娘有本事你别跑……”
  萧九娘要是再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该白瞎了活了两世。眼见已经避无可避,她冷笑的望了萧七娘一眼,闷头就望她身上撞去。
  萧七娘没料到萧九娘会如此,想避开已是来不及,萧九娘撞在萧七娘身上的同时,后面萧八娘已经扑了上来,爪子比人更快,萧八娘一把从后面抓住了萧九娘的发髻,萧九娘吃痛一下,却不敢回头,抬脚就往萧七娘肚子踹去。
  萧七娘吃了一脚,摔倒在婢女身上,两人往后跌去。雀儿见此,咬牙叫道:“九娘子你作甚,怎么打起人来了!”
  嘴里这么说,人却是迎面上来,看其闪烁的眼神,便知晓定不怀好意。
  发髻被人抓住了,萧九娘不敢回头,就怕萧八娘一爪子抓了自己的脸。又见雀儿迎面过来了,无奈之下,她只能一边喝斥着‘你好大的胆子’,一边背后使劲抵着萧八娘往身后墙上撞去。萧八娘一个不防,被撞了个正着,背和肚子被顶得生疼,早上吃得饭差点没吐出来。恼羞成怒下,她便使劲儿去拽九娘头发,见其并不回头,便对着她颈处就搔了下去。
  这边正在纠缠,那边萧七娘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并往这边走来,她脸涨得通红,嘴里还是喝止的,但眼神已经狠戾了起来,定是记恨上了萧九娘。
  情况十分危急,萧九娘被抓了两爪子,疼得她直龇牙。就在这时候,只听见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却是萧十娘的声音。
  她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才跑了出来。出来后一见此情形,口中喝着,人也往这边来了,如花见娘子过去了,又见人少怕吃亏,便一边紧随其后,一边大声的叫着莲枝。
  一时间,舱道里大乱。
  萧十娘堵住了萧七娘,而如花和莲枝则分别堵住了另外两名婢女。萧十娘从未与人打过架,且她毕竟有所顾虑,便堵住萧七娘两人僵持着,莲枝想去给九娘帮忙,却被雀儿绊住,两人扭打在了一处,如花则是手脚慌乱的一边盯着萧七娘的婢女,一边嘴里叫着来人啊。
  萧九娘从小没少打架,方才吃亏也是吃在对方人多且早有预谋的份上,此时自己人都来了,将其他人绊住,她扭头就和萧八娘厮打了起来。招招下手阴狠,全往上三路招呼。
  这萧八娘心思恶毒,竟是打着毁了自己容的主意,萧九娘自然不会饶了她。还有萧七娘,不管她是主使还是从犯,她都不会放过。
  萧九娘眼睛都红了,后颈处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她拽着萧八娘的发髻,将她按在地上就往死里狂揍,萧八娘痛呼不已,却因为被萧九娘压在地上还不了手。
  “就你这模样,跟我玩阴的。想毁我的脸?”
  萧九娘冷笑着,俯身就是两爪子,在萧八娘的脸上和颈处留下了几道血印子。萧八娘尖叫一声,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怒气攻心,竟然晕了过来。九娘站起身来,又踹了她一脚才算罢休。
  九娘转过身,望向萧七娘,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冰冷至极,一步一步往这边逼来。
  “你想干什么?”
  萧七娘色厉内荏,满脸惊慌,也顾不得保持什么优雅的仪范了。
  “你让开。”
  九娘撇开萧十娘,一把就将萧七娘拽了过来,明明萧七娘比她年长,个头也比她高,却被她拽了个趔趄。
  所以说,人和人是不能比的,与萧九娘相比,萧茵不过是温室里一朵未经过风吹雨打的花骨头。在下面玩玩阴谋诡计还行,真面对面对持起来,萧九娘一根手指头就能玩死她。
  “你不是想阴我吗?”举动之间九娘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
  “九妹妹你可别误会,我听到动静出来劝架的……”
  “你骗鬼去!”
  啪的一巴掌,萧七娘的脸被扇偏了过去。
  萧七娘捂着涨红的脸,简直不敢置信,她居然被打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疯狂的念头。
  “萧妧,你居然敢殴打比你年长的姐姐,你给我等着!”
  “我就打你怎么样?你不是和萧蓉合着伙想毁我容吗?”话说着,又是一巴掌过去。
  萧九娘一点都没有手软,两巴掌下去,萧七娘的脸颊以肉眼可见之态迅速红了起来。她的婢女见自家娘子被打了,使劲想往那处挣扎而去,如花挡住了她的去路,笑眯眯的,“娘子们说话,你个奴婢过去干甚?”
  “九娘子居然敢打七娘子……”
  “那也跟你没关系。”莲枝对地上的雀儿呸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后,走过来将那婢女推了一把。“你们刚才不是合着伙来欺负我家娘子吗?这会儿知道怕了!”
  九娘拽着萧七娘的发髻摇了一摇,满脸与之面相不符的狠戾,“萧七娘,我不过是懒得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就你那点手段对着萧蓉那蠢货使去,你不是装高洁、装优雅大度,喜欢拿人当枪使吗……”
  “九姐……”
  萧十娘忍不住九娘的衣角。
  萧九娘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出了出来。方才事发突然,她所思所想全凭本能反应,这会儿被萧十娘拽了一下,才缓过神。此时望了望周遭的情形,竟然一直没有下人听到动静过来,一想到这个,她就怒火中烧。
  可她也知晓现如今不是以往,以往她打了人,打了也就打了,那些人都是下人,也没人敢来找她茬。可如今不一样,她已经是萧家的女儿,且打得是两个姐姐,像这种事情,弱者占优,萧七娘两人被她打得这么惨,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下场,受罚是轻的。
  不过她并不后悔,打了人总比被人打的好,毁人容总比被人毁容好。且萧八娘脸上的伤,她是留手了的,也就是养几个月的事儿,凭着萧家的财力物力,并不会留下疤痕,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当然这个后路她并不想走,有捷径却去走后路的人,都是蠢蛋。
  萧九娘松开自己的手,一把将萧七娘推倒在了地上,对十娘说道:“你和如花回房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莲枝,你跟我走。”
  “你去哪儿?”
  “找靠山!”
  *
  常顺将门一打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窜了进来,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那人哭了起来,边哭边往内室走去。
  再一正脸,看到门外站了一个衣着凌乱脸上青青红红的婢女,她面色有些瑟缩,小声说道:“婢子是九娘子的婢女莲枝。”
  常顺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让莲枝也进来了。
  内室中,楚王正在榻上小憩,处于似睡非睡之间,就听见有个若隐若现的抽泣声钻入耳中。
  一睁眼就发现榻前站了一人,瘦瘦小小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着凌乱,衣襟被拽得歪歪斜斜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再看她的脸,上面红一块白一块的,隐隐有几道细小的血印子,耳垂上也有颗凝固的血珠。那个粉蝶的耳坠子,蝴蝶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条银白色的细链子垂在那处。
  楚王眼神一凝,还不待他说话,就见对方哭着道:“表哥,九娘把人打了,你这里借我呆一呆。”
  呃——
  常顺还没走进来,就听到这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了。自己把人给打了,怎么自己哭得那么惨,还弄得那么狼狈。
  楚王自然看出了这丝异常,蹙着眉道:“怎么了?”
  萧九娘抹着眼泪,也不说话。
  这时候,忠心婢女莲枝的作用就出来了。
  莲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道:“七娘子和八娘子还有两人的婢女把我家娘子打了,当时婢子在屋里,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她们四个人围着打我家娘子一个人。幸好隔壁的十娘子听到动静也出了来……”
  “我没有打输,我把她们都打了。”九娘瓮声说道,“不过她们年长,到时候伯祖父肯定会罚我的,我就跑到了这里来了。”
  所以说这是和人打架了,怕回去挨打,所以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能躲过吗?常顺有些啼笑皆非的想着。
  楚王蹙着眉,也没有说话。
  莲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道:“楚王殿下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娘子啊,那八娘子没安好心,合着伙来打我家娘子,下手太阴损了,竟是打着想抓伤我家娘子脸的主意,娘子才还手的……”
  “受伤了?”楚王问。
  九娘抽抽鼻子,歪了歪脖子,“这里疼。”
  她并不知晓自己的伤势,就感觉火辣辣的痛,可她也一侧脖子,却让楚王将整个伤纳入眼底。只见纤细白嫩的后颈处,五道血淋淋的抓痕显露无疑,伤痕有些深,可见是下了力气。让人不禁想着这五道抓痕若是落在脸上,大抵是会留下疤痕无疑了。
  楚王的眉拧了起来,沉声道:“常顺,去传刘太医过来。”
  “是。”
  *
  与此同时,萧珩那里。
  果然如九娘所想那般,萧七娘两人带着伤便去萧珩那里告状了。两人哭得凄惨兮兮,衬着那满身伤痕累累,让人不禁咋舌那九娘子真是个泼的。
  萧珩简直不敢置信,几个文文弱弱的小娘子竟然打架了,且不是两人对打,而是几人都有参与。且这还不算,还有人被伤了对女儿家最重要的脸。萧珩气得胡子都歪了,这对素来注重礼教的他简直是一件不能接受之事。
  “伯祖父你可要给孙女儿做主啊,八娘的脸都被她伤成了这样,那萧九娘实在野蛮无状,当年未进内房之前便有蛮横之名,如今她竟然一言不合竟抓伤了八娘的脸……”
  萧八娘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浑身狼藉不堪,发髻也散了,脸上全是血口子。这还只是眼见的,其实她身上也很痛。若不是为了狠狠惩治那萧九娘,最好将她逐出排行,萧八娘早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这会儿能跪在这处已属艰难,只能靠在婢女身上,勉强维持。萧七娘也哭得可怜兮兮的,跪在一旁,其身侧跪着被叫来问话的萧十娘,以及另外两个参与的婢女。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至极!”萧珩将案几拍得嘭嘭直响,“哪个世家女儿会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市井之家,就算是市井出身的女儿家,也没有像你们这般作为的!”
  “伯祖父,孙女们实在冤枉啊,七娘本是听到动静出来劝解的,哪知那萧九娘竟然如此暴戾,不光抓伤了八妹妹的脸,竟然连我都打上了。”
  萧七娘嘤嘤的哭着,眉宇间透露的着无限委屈,本来粉嫩白皙的小脸,如今一片通红且紫肿了起来,似乎更加证明了那萧九娘行举无状。更不用说一旁面容狼藉的萧八娘了,任谁看到她脸颊和玉颈上的那几道血印子,都会直咋舌不已。
  “那萧九娘呢?”萧珩咆哮道。
  他素来脾气刚烈,注重礼仪,且极为重视长幼尊卑。萧九娘这番行为简直就在挑战他的威严了,也难怪他会如此气怒。
  一个仆从站了出来,小声说道:“已经有人去找九娘子了,似乎还没找到。”
  萧珩顿时更怒了,这小辈打了人居然还敢躲着不见,他就不信了船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哪儿去。
  见萧珩如此愤怒,下面的萧七娘和萧八娘眼中闪过一抹讽笑和阴鸷。
  敢对她们动手,这次定要让那萧九娘知晓厉害。且萧七娘和萧八娘已经打算好了,这次定要以言行无状无视长幼的名义,说动伯祖父将萧九那**剔除排行,伯祖父素来注重礼教,只要她们多哭诉一番,自然可行。名门世家之中哪能有这种恶形恶状的女子,这简直对萧家的名声是一种玷污。
  一旁的萧十娘心中忐忑而又着急,这九姐姐说去找靠山了,如今这靠山不见,她人也不见了。
  这时,一名仆从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找到九娘子了,找到九娘子了。”
  “人呢?”
  那人一愣,犹犹豫豫说道:“九娘子去了楚王殿下的房里,小的未能进去,据说九娘子似乎也受了伤,楚王殿下将刘太医都叫过去了。”
  萧珩一愣,声音略有些显得迟疑,“楚王都知晓这事了?”
  那仆从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萧珩本来被气得发胀的脑袋,突然冷静了下来。
  若是这样,此事就有些难办了。此次临离长安之时,他那二弟可是千嘱咐万交代让一定将楚王殿下安稳带去兰陵,再安稳送回来。为何会如此,萧珩很清楚,看得倒不是楚王此人,而是楚王身后的承元帝。
  现如今萧氏危机,唯一能够避祸的便是楚王这个护身符了,萧家上下自然一改之前态度,要好好笼络住楚王。这几日发生的事,萧珩多少也有耳闻,知晓有个小辈和楚王极为亲近,至少让外人来看,楚王素来寡言冷脸,对任何人都不假以颜色,能容忍其天天往自己房里去,已经算是极为另眼相看了。
  对于这件事的发生,萧珩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毕竟那九娘还小,楚王也还是少年,自然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别人顶多当着表兄妹二人关系亲近。至于萧八娘的行举,萧珩也知晓,却并未放在心上。
  却万万没想到这少女之间争风吃醋,竟然会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且将人都打伤了,还闹得这么大。
  处置的话,必然要经过楚王那边,不处置的话,那之前自己的怒气不完全成了笑话?
  就在萧珩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人通报楚王身边的常内侍来了。
  萧珩赶忙命人请了进来,却未曾想来的不光是常顺,还有‘打了人就跑’的萧九娘。
  ……
  画面转回到两刻钟之前。
  萧九娘去了屏风外坐下,不多时,楚王便坐着轮椅出来了。
  这时,刘太医也被招了来,正欲上前给九娘看伤,哪知萧九娘却避了开。
  九娘可怜兮兮的望着楚王,嗫嚅道:“表哥,九娘觉得还是先去伯祖父那里一趟的好。”
  “嗯?”楚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九娘的错,九娘也没什么不敢见人的。她们肯定去伯祖父那里告状了,九娘躲着可就要背个黑锅在身上。且九娘也不想给表哥添麻烦,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方才已经有人来找萧九娘了,她也知道,不过她本就没有打算就这么躲着。
  理是这么个理,可楚王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你身上的伤……”
  九娘站了起来,明明是在笑,衬着她那格外狼藉的小脸,却并未让人感觉是笑。“其实不严重的,九娘先告辞了,待会儿再来。”说完,她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刘太医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了看楚王,又望了望那个背影。
  “这,殿下……”
  “常顺,你跟着去一趟,等会儿带她回来上药。”
  “是。”
  ……


40、第40章

  ==第38章==
  “常内侍。”
  见常顺走进来,坐在首位的萧珩颔首为礼。
  常顺态度恭敬的拱了拱手,道:“老太爷客气了,奴婢是送九娘子前来。”说着便将身后的萧九娘让了出来,退到了一旁去,却并未离开。
  这期间,九娘已经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萧珩的怒气早就全消,只是事情必须得处理,也因此他脸色沉肃的侧首看向萧九娘,斥道:“你可知错?!”
  比起之前的雷霆大怒,这会儿算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九娘知错,九娘不该殴打两位姐姐,致使其受伤。九娘也不该犯了错后,妄想逃匿躲罚……”
  萧九娘的态度恭敬诚恳,言辞坦白,萧珩抚了抚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萧珩虽是为人僵硬古板,但能执掌萧姓一族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庸人。这一会儿时间也足够他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做,楚王的态度很明显,连贴身内侍都派了过来,好像生怕自己罚重了这个萧九娘。萧珩心中虽对楚王干涉自家内务,心中有些不满,但到底懂得分寸。
  如今萧家指着楚王这个护身符,自然不能惹其不悦,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它也可以很小。不过是几个年幼不懂事的小娘子,发生了一些小矛盾。往重里可以狠狠的惩罚,哪怕剔除其排行都不为过,往轻了也可以随意便揭过。且萧九娘能让楚王另眼相看,这对萧家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所以这次萧珩准备高高的提前,轻轻的放下。
  这恰恰就是九娘所谋,所谓的借势,不过如此。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年纪小小便如此急躁,自是不行了。不过念你年幼……”
  哪知萧九娘之前的话似乎并没有说完,那清脆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可九娘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本是从楚王表哥房里出来准备回房,却不曾想被人堵了去路。那萧八娘一言不发,便直冲九娘而来,九娘本想与她讲理,她却径直不听,见其行径竟是打着抓伤九娘脸的主意……九娘无奈,只能躲避,却被萧七娘及那两名婢女堵住了去路……”
  “……九娘不想伤人,可无奈人想伤我,才会奋起反抗……若不是十妹妹听到动静赶出来,九娘这番恐怕来不到伯祖父面前,请伯祖父明鉴!”
  声声句句,都是血泪,却让其说得语调极为平静。可若是仔细去听,就能听出其言语之间的颤抖。望向伏在那处的小身子,众人这才发现九娘子也不过十岁,还是稚龄,居然遭受了如此待遇。
  一番话说完,萧九娘便叩首在当前,随着头垂下,她那后颈处的伤也暴露人眼前,再结合她来时的形容狼藉,似乎并不是作伪。
  常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九娘子所言并不是作伪,之前她大惊失色闯去殿下的住处,奴婢也是吓了一大跳,这番也是收拾了仪容才来,连伤都没顾得看。”
  常顺的话语很含蓄,但话中的意思却让人不得不酌量。
  萧十娘也站了出来,“伯祖父,十娘替九姐姐作证。当时十娘正在房中,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便出来看情况,却看到七姐姐两人及其婢女将九姐姐堵住那处,便叫了婢女一起上前阻拦……”
  “婢子如花可以作证。”
  “婢子莲枝也可以作证。”
  “你们说谎——”萧八娘凄厉嚎叫,双目几欲噬人的模样瞪着几人,又回头慌忙去看萧珩,“伯祖父,明明是她对我先动手,八娘才还手的,七姐姐你快给我作证……”
  萧七娘仍旧是那副委屈无助的模样,“七娘也是听了动静才出来的,确实是九妹妹先动的手……”
  “你们才是说谎!”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音调高昂且铿锵有力,正是萧九娘发声。
  九娘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萧七娘,“你当时就在萧八娘的房里,却说自己是听了动静才出来。那我问你,为何萧八娘在门外,而你们在屋中?这大中午的时候,大家本应是在房中用饭,萧八娘如此形迹可疑的出现在舱道,你们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她难道就没有告诉你们自己要作甚?你们说是萧八娘出门偶遇的我,那请问她这个时候,且你这个做姐姐的还在她房里,她出门作甚?”
  这一句句一声声的逼问,引人深思。
  萧珩的目光暗沉了下来,也许方才他还因为这罕见的丑事大怒不已,以至于疏忽了真相如何,可经过萧九娘这一番表述与质问,却是让所有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浮了上来。
  萧七娘脸色剧变,却喏喏不知该如何自辩。
  她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漏洞,在她想来怂恿萧八娘与萧九娘作对,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哪曾想萧八娘如此不中用,屡屡在萧九娘面前吃亏。今日见萧八娘眼含泪珠跑回来,她便适时出现了,一番安慰下来,果然萧八娘不见气消,反是更为怨恨。
  之后萧八娘出了这么个点子,她也是佯装劝阻,劝阻无用,索性随其为之,反正自己又不吃亏。她甚至想好了,能弄掉这个萧九娘最好,是时只要能毁了她的脸,她就再也没有反转的余地。到时她们四人,她一人,事情真相完全可以由自己来说,萧九娘百口莫辩。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事发还有个萧八娘顶着。
  却未曾想这萧九娘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且不说厮打起来萧八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自己也吃了一番亏,遭受了人生最大的侮辱。
  来此告状是又一步后棋,伯祖父从来注重礼仪,萧九娘的行举无疑是触了他的大忌。且有她和八娘的伤势在此,萧九娘是辩无可辩,却不曾想竟然又出了岔子,楚王竟然如此明晃晃的给萧九娘撑腰,而这萧九娘又借此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这一会儿时间,萧七娘已经大乱了。她面上依旧在哭泣,眼神却满是慌乱,她仓皇的瞥了一眼萧珩的脸色,这让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萧九娘依旧不依不饶,“你怎么不回答?七姐姐,你且告诉我,萧八娘扑上来打我,你和那两名婢女堵住我的去路又是为何?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无辜,那请问你们的无辜在何处?你可敢当着伯祖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好好的说上一说?”
  室中很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那两个貌似无辜的人身上,这一会儿不光萧珩看出了不对,所有人都意会过来。
  萧七娘面色惨白,宛如遭受到什么重创。突然,她放声大哭起来。伏在地上似是羞愧万分,“九妹妹,你别说了,都是姐姐的不对。姐姐不该劝阻不了八妹妹便纵容她,姐姐不该听信她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又面向萧珩,痛哭道:“伯祖父你罚七娘吧,七娘也不知道八妹妹竟然打着这么个主意,我只是当她闹着玩,毕竟姐妹之间哪有过不去的仇……当时七娘见八妹妹下那样的狠手,已是吓呆了,根本没办法去阻止她……之后前来伯祖父这里告状,也是因为自己被打了,实在是气愤,又害怕受罚,才会做下如此糊涂之举……七娘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
  九娘不得不承认这萧七娘心机过人,如此小的年纪,面临这种情况,还能壮士断腕毫不犹豫。看似萧七娘已经承认了错误,其实话中无不是将责任推到了萧八娘身上,当然她作为从犯,定然也是逃不了惩罚,可萧八娘的下场只会更惨。
  也许若是今日只有萧家人在场,这事可能只会是小惩大诫萧八娘一番,自家的丑事自家捂了起来,可如今还有个常顺在一旁,萧珩哪怕是为了自己脸面为了萧家的声誉,也不会饶过犯事者。
  这正是萧九娘所谋的最后一步,替自己脱罪且只是一,以牙还牙才是最重要的。所谓的借势,不光是借势威慑旁人,还要趁着势头将自己的敌人打入地狱才是真。已经是和这两人撕破了脸皮,没必要留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让自己如芒在背。
  萧七娘匍匐在地,哭得声声凄婉,充满着无尽悔恨的哭声在屋中盘旋着。而萧七娘早就惊呆了,瘫倒在地上面容呆滞。
  萧九娘趴伏在地,又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请伯祖父为九娘主持公道,九娘自认与其无冤无仇,却对九娘下如此狠手。若只因姐妹之间不合便如此,那以后我萧家女儿有何颜面存于世,有何颜面面对老祖宗,面对我萧家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底蕴,以及面对众世人?九娘的个人荣辱不重要,但还是请伯祖父严惩,以儆效尤,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这是萧九娘的最后一击,只要萧珩还重视萧家的颜面和名声,只要萧珩日后不想再见到萧家女儿一言不合,便动了毁人面容这种狠毒的心思,他便必须严惩。萧九娘是在话里给萧珩下套,可没人觉得她说出此言是不对,只会认为她重视萧家的荣耀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己的荣辱。
  “你是个好的,起来吧。”
  萧珩面色沉肃,命人将萧九娘扶了起来,“你能有这种想法很对,我萧家的女儿行于世,阴私手段是万万要不得的。咱们萧家能立世这么多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手足不能相残,不能内斗,身为兄弟姐妹要互帮互助,这样家族才能长长久久繁荣昌盛。”
  言毕,他面向萧八娘和萧七娘两人,面色沉肃。
  “我即是萧家的族长,也是你们的伯祖父,这事自然要好好管管。萧八娘你品行不端为人恶毒心思不纯,我萧家没有你这种女儿,此番除你排行,到了兰陵后我会命人送你回长安,如何处置你,长安那处自有安排。还有你,萧七娘,既然你能迷途知返,说明你也是有悔过之心的,只是犯错便必须得罚,且你无知透顶,罚你抄写女戒一千,禁足半年忏悔己过。”
  萧九娘对眼前处置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当萧七娘如此干脆的认错时,她便知晓这次是没办法除掉萧七娘了。不过眼前这种情形,已经是最好的局面。她寄望萧八娘能反咬萧七一口,可是看其面若死灰的模样,便知晓这次不能成。
  那句‘无知透顶’将萧七娘说得脸又红又青,不过对比起萧八娘的下场,她已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一千遍女戒不怕,禁足半年也不怕,至少她还是萧七娘。
  至于萧九娘,我会记住这番侮辱的!
  ……
  早在萧七娘出言反水时,萧八娘就呆住了。
  她简直想象不到七姐姐为何会如此说,当然她也明白对方是在弃车保帅,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自己,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萧七娘说的不对吗?她并没有说假话,这主意确实是她自己想的,也确实是她计划筹谋。可若是没有萧七娘之前所透露的那些,她会动了去和萧九娘争楚王殿下的心思?会各种谋算的去和萧九娘作对?会因此起了妒忌心?若是没有她之前貌似劝解,实则无一不是火上浇油的言语,她又怎么会被冲昏头脑便去想到这一出……
  萧八娘一直觉得自己机智过人,直到此番才终于清明了些。
  所有人都没错,都是自己错的,若不是自己容易受人蛊惑,若不是自己听信她人,又何尝会落到如此境地……可是没办法不恨啊……完了,所有一切都完了……
  “萧七娘,你敢坑我……”
  凄厉的嚎叫之声刚出现,便被一旁手脚利落的仆妇捂住了嘴。主子们跟前,哪能如此大吵大嚷。可萧八娘的话也落入众人耳里,让大家望萧七娘的眼神顿时透露出一股异样。
  萧七娘心揣揣,面上却是一副委屈和伤心,望着被人拿住手脚带下去的萧八娘,哭道:“八妹妹,你怎么能如此说?”
  至于这话有没有人相信,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
  事后,萧九娘跟常顺回去上药。
  她自是乐意无比,这副情形落在旁人眼里更是高看了萧九娘几分,更是明白此人在楚王心目中的地位。
  刘太医拿着药水为萧九娘擦洗伤口,莲枝在一旁与他打下手。
  萧九娘被疼得直龇牙,但小脸儿上却是笑眯眯的。
  “娘子这伤口要好好护养,结痂之前不要沾水,且要忌口。这伤口有些深,恐留疤痕,不过娘子年纪小,待伤好后擦些去疤痕的药膏,说不定能减去这疤痕。”刘太医为伤口上了药,之后用细棉布包扎好后,如此说道。
  “嗯嗯,谢谢刘太医了,忌口的单子你待会儿写给莲枝。”
  九娘依旧笑眯眯的,似乎留疤此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心情很好的样子。
  楚王默默的看了她好几眼,良久才摇了摇头。
  刘太医点点头,用棉帕子擦了手,便领着莲枝出去了。
  见房里没人了,九娘凑去楚王身边,狗腿的道:“表哥,谢谢你了。”
  楚王撩起眼皮,又看了一眼那张笑眯眯的小脸,“谢本王作甚?”
  “若不是表哥与九娘撑腰,九娘这番可就惨了。”
  萧九娘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像这种姐妹兄弟之间生了矛盾,本就是不好处理之事。若此事没有闹这么大,大抵萧九娘只能自己咽下这委屈。
  萧七娘和萧八娘的谋划其实很好,虽然简单粗暴但有效,毁了萧九娘的脸,她的一切都完了,以后婚嫁成了问题,萧家也不会要一个毁了容貌的女儿出去替自己丢人,等于没有了一切。事后,她们两人只要将此事推在萧九娘身上,说她言行无状,竟然出手打姐妹,混乱之中才会发生这种惨剧。是时两人顶多也就是受点罚,并不会有大碍,萧九娘却是再无翻身之余地。在场四人都是她们的人,九娘只有一人,还不是由着她们红口白牙的说。
  可她们错估了九娘的性格,萧九娘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吃亏之人,又有一种埋藏在骨子里的狠劲儿,所以这个局在她这种‘自己死也要拖几个人垫背’的狠劲儿下,只能土崩瓦解。
  按理事情发生到这一步,萧七娘两人先下手为强去告状,并有伤势在身为证,萧九娘铁定会受罚无疑,事态如此严重,将她除名是理所当然,可万万没想到楚王竟然插手了。楚王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只要将态度摆出来,萧珩就不得不顾虑。
  这一切尽在九娘的计算范围之内,可若是真正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还是楚王的态度。
  在这个世上,很多事情其实对错并不是那么分明,也不是你愿意说就有人愿意听。那种情况下萧珩暴怒,‘人证物证’俱在,九娘若不是有楚王这个靠山,很可能根本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便会被打入地狱不得翻身。就好比萧八娘,最后的那句话明明显露许多内容,可照样被人无视了。因为萧珩相信了九娘的说辞,也因为此事最好就此而止,不要再起其他波澜,平添烦扰。
  想要与人公平的对话,让人愿意听信你的言辞,必须要有对等的地位,上辈子萧九娘便明白这个道理。
  从小在宫廷长大的楚王,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九娘一眼,视线又移上了她包扎严实的脖子上。
  因着伤口有些深,刘太医用细棉布将九娘的整个脖子都包扎起来了,说等过两日才可以拆开。所以九娘这会儿模样特别的滑稽,玉颈上被包了厚厚一层,看起来粗了一圈。
  “伤口不要沾水。”
  九娘一愣,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两日,识字不急一时。”
  “嗯。”
  *
  这两日,萧九娘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期间萧十娘来探望过她一次,剩下的时候她便是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了。
  脖子上包扎的棉布已经拆了,伤口开始结痂,这两日九娘伤口痒得厉害。尤其伤在后颈处,平日里她也不敢乱动,生怕一动伤口便裂开了。
  莲枝现在将她当做瓷娃娃看待,日里能不下床就不下床,用饭喝水一律都在榻上,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恨不得方便的时候都不让她下榻。
  九娘一旦提出异议,她便拿伤口说事,尤其是后颈处的伤,若不养好,以后留了疤痕就不好了。虽是在后颈处,但大齐女子的衣裳包得并不是那么严密,所以也是比较明显的。
  这么呆了没几日,九娘便烦了,日日祈祷自己的伤口赶快长好,是时莲枝就没有这么多说辞了。
  这一日,晚上用膳,九娘因为成日呆在榻上没有活动,一点胃口都没,便没有用,将自己的饭菜给了莲枝吃。
  九娘已经好几日没有沐浴了,实在难受得厉害,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折中让莲枝端盆热水来将身子擦擦。
  莲枝刚将水端进来,准备上前帮着九娘将衣裳褪去,突然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萧九娘一惊,忙去看莲枝,并喊着另外一名小婢女过来帮忙将莲枝扶起。
  这个小婢女年纪很小,和九娘差不多大,平日里也就是给莲枝打个下手的,名字叫芳儿。芳儿在外间听到喊声,便跑了进来,人刚走到九娘近前,竟然也腿一软摔倒在了地,昏了过去。
  九娘整个人都懵了,到底是有上辈子的积累,所以也不显惊慌。她一只手去摸莲枝的鼻息,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
  一瞬间,萧九娘整个人宛如被冷水浇头似的,浑身冰凉。
  她想了许多许多,可什么样的情况都不可能会是她的婢女尽皆中了**……
  她端起一旁水盆中的水,便往莲枝两人身上泼去,两人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甲板似乎在震动。这种震动是极为突兀的,只有许多人一起跑动才会有这种动静。这种动静在黑夜中显得极为的诡异,更诡异的是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
  萧九娘脸色顿变,也顾不得地上的莲枝两人,奔去妆台前,从上面抄起了一把剪子,又打开妆奁,从里面摸出了一包药粉揣在袖中。之后去了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便打开门撒起腿往楚王房间跑去。
  舱道里的灯散发出晕黄色的光芒,经过的房间里隐隐有着光亮,却是一片死寂。九娘跑得很快,她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快速的跑动过了。
  到了楚王房门前,她面上一喜,先是小声的敲了几下门,见一直没有动静,便使劲敲了起来。房间里传来几声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声响,九娘更加用力的敲着门,并口中喊着楚王。可是一直无人开门,九娘着急起来,用肩膀用力的去撞门。
  就在这之际,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却是楚王坐着轮椅上,长发散乱,脸颊微红。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14 编辑




41、第41章

  ==第39章==
  “常内侍呢?”九娘慌忙问道。
  见楚王面色暗沉,九娘反应过来可能常顺也中招了,那么之前房中的那些动静,定是楚王弄出来的。九娘这才发现楚王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披散,衣衫凌乱,却难掩清俊之态。
  九娘来不及多想,便进了屋里,并转身便将门关好闩上,然后又去堂间拖了几张案几过来堵住大门,这才开口说道:“表哥,出事了,九娘的两个婢女都莫名其妙昏了过去。九娘跑过来这一路,到处一片死寂。可是、可是下面似乎有人来了,人很多……”
  “常顺也人事不省。”
  说话之间,外面的动静更大了,似乎有不少人在下面甲板上不断跑动着。
  情况太诡异了,萧九娘想了许多都解释不了这种情况,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要么碰上了水寇,要么就是有人针对这一船人而来,为的什么不言而喻,若不是针对萧家,那就是楚王。
  九娘觉得针对楚王来的可能最大,上辈子楚王可没少被暗杀。
  怎么办?怎么办?
  她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果然见常顺昏倒在屋中的一处地上。九娘冲过去对着常顺的脸使劲扇了好几巴掌,对方依旧还是没有反应。
  **分很多种,一般中了寻常的**,用冷水浇头脸便可解,可这种**似乎是要更高等一些。若是不在这船上,手中药材齐全,萧九娘有很多办法解了这MIYAO药。可如今船上之人九成以上中招,敌人即将来袭,他们二人一个年幼一个不良于行又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惨叫声划破夜空,九娘估摸是谁没有中招听到动静出去看情形,却被那伙人给杀了。
  她忍不住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办表哥?你身边还有人吗?”
  楚王摇了摇头,面色阴沉得厉害。
  与萧九娘所想一样,他也是认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若是明攻,这船上护卫繁多,定然不好攻下,却未曾想到对方竟然用如此龌蹉的手段,在吃食里头下药。这么看来船上应该是有对方内应,只是不知晓对方到底如何做的,才会使这一船人尽皆中招。
  楚王和九娘一样,也是未用晚饭。不过与九娘不同的是,九娘是没胃口,他是看书看忘了。当时外面敲门声起,却一直未见有人去开门,他才发现常顺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九娘去了窗前,推开一扇窗子,往外看去。
  楚王这间房间地理位置独特,窗外并不是甲板,而是悬空状态,窗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江面。因着楼高三层,所以距江面有近十多米的距离,让人探头一望便心中生惧,更不用说这种时候就算真跳进水里,他们一个不良于行,一个年幼,怕也是难逃出生天。
  黑夜中,又有几声惨叫响起,衬着这如墨似的夜,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无路可逃,难道真是坐以待毙?
  萧九娘并没有想到若是对方针对楚王而来,她将自己藏好说不定还能逃过这一劫。她根本没有往那处想,亦或是根本没有这项认识,当发现不妙之时,她下意识的反应是主子危险了,她必须去找他。
  “表哥你别怕,九娘会保护好你的。”
  这句话配着九娘稚嫩的少女声,让人升起了一种想笑的冲动。可楚王此时却是笑不出来,他当然也看出这一切的端倪。
  从这个‘表妹’出现,楚王想的最多的便是她到底为何而来,却总是也想不明白。在这一刻,却是突然大悟,其实为何而来并不重要,在这种时候,她没有藏起来,而是第一时间来到他的身边,甭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或是为了求助而来,仅凭这一句话,其他的还重要吗?
  楚王漆黑的眼瞳里翻滚了起来,冥冥之中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只是这一切萧九娘并不知晓,眼见无路可逃,她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的那包药粉,紧绷着全身神经盯着房门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其中还夹杂着四处房门被撞开的动静,有说话声有大笑声还有咚咚咚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
  “你会凫水吗?”楚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九娘一惊,回过头来,看向望着窗外出神的楚王。
  “会。”
  这辈子萧九娘是不会水的,但是上辈子的萧九娘却是会。自从一次被人推进湖中,差点没被淹死,九娘便私下里学会了凫水。上辈子萧九娘身边有个婢女是南方人,她们家乡因为河多湖多,男女老少都精通水性,九娘便是跟她学的凫水,不说水性很好,但也不差。
  “这里离岸边不远,游到岸边去并不难,趁着这会儿这些人还未上来,咱们从那里跳下去,说不定便能躲过一遭。”
  “可是……”
  那句‘我带不动你’,在嗓子里翻滚了半天,在看到一旁一张曲足案后,眼睛一亮,咽了进去。九娘心里非常清楚,如今只能赌了,若是不赌,命直接便没有了,若是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几步冲到窗前,朝外看去,这边因为位置原因显得格外幽静,也显得下方那黑幽幽的江面分外渗人。
  九娘没有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拖了那张曲足案,使劲抬起来从窗子里丢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分明,却又因为外面那各种嘈杂之声,似乎了无痕迹。
  见九娘这行举,楚王目光一闪。
  “表哥,我来扶你,你能行吗?”
  楚王并未说话,将轮椅滑到窗前,之后在九娘的帮扶下,双臂撑住了窗台。这一番举动格外的艰难,也让他显得极为狼狈,似乎身上总环绕的那一层光圈顿时便没有了。
  九娘使劲的撑起楚王,让他半坐在窗沿上。幸好她力气大,楚王也瘦弱,倒并不是太艰难。即使如此,她也累得气喘吁吁,面色赤红。
  “表哥你会水吗?”望着窗外,九娘强笑问道,手指无意识的紧捏着楚王的臂膀。
  “会。”坐在窗沿上的楚王点了点头,神情格外凝重,“我先下去,你再跳,你跳下去后一定不能晕,我需要你将那案几推过来给我,你要是晕了,咱俩可都死了。”
  “好,九娘一定不晕。”她慎重其事的点点头。
  楚王又瞄了她一眼,才用手撑着她借力,九娘手脚并用的将他的腿抬了起来。
  楚王掉了出去。
  在楚王消失不见的那一瞬间,萧九娘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窗外,深呼吸一口,将旁边的薄纱拽了下来,拧成一条,绑在自己身上。正准备往下跳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忙跑过去将几扇窗子都推了开,这才找了一扇较为靠近的窗子,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在跳下去的那一刻,萧九娘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下。
  风,从耳边急速划过,然后便是一阵剧痛和晕眩而来。九娘跳之前还是专门找了一个有利的姿势,据她上辈子那个婢女而言,跳入水中的时候受力面越窄越好,万万不能是正身或者后背朝下。
  一阵冰寒顿时包裹住了九娘全身,因着舌头上的那抹痛,让她头脑还保持着清醒。她内心焦急,缓过来劲儿后,便将头伸出水面,慌忙四处张望着。在看到不远处那道影子后,毫不犹豫的划了过去。
  刚开始九娘的动作并不利落,虽是夏末,但到底水凉,再加上这个身子并不会凫水。幸好只是划动了几下,身体便找回记忆来,所以九娘很快便游到了那道影子旁边。
  凑近了一看,果然是楚王,他的情况还不错,半趴在那个九娘之前丢下去的矮几上。
  此时的楚王极为狼狈,面色惨白,整个人宛若落汤鸡也似,墨黑的长发全部被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状,贴在他清俊的脸上。衣衫凌乱,前襟半敞,露出了修长的颈脖与并不强壮的胸膛。楚王的锁骨很直,呈两条直线状,让还是少年的他呈现出一股异样的单薄感。
  月色极美,淡银色的月光照射在水面上,照在了此时极为狼狈的楚王身上。他半趴在木质矮几上,像是传说中的水妖。
  九娘噗呲一笑,“表哥,你还撑得住吗?”
  这种情形,她还有想取笑楚王的心态,也不知是她在自得其乐还是神经粗大。
  楚王瞥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赶忙正颜肃色起来,游了过去。
  之后,在萧九娘的帮助以及楚王自身努力下,楚王才分外狼狈的爬上了那张案几。这案几不大不小,呈细长状,刚好可以让楚王半伏在上面,只是小腿以下的部位还悬在水面上。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拖动了一下那案几,果然如她之前所想,水的浮力让她可以很轻易便带动这案几,即使上面多了一个楚王,也是有余力的。
  她不及多想,生怕船上之人发现了他们,匆忙将绑在身上的那条窗纱拧成的绳子递给楚王,另一头绑在腰上,认准了方向,便往前游了过去。
  夜很黑,水很凉,虽是月光不错,周遭的情形大抵能看见,但是再远了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九娘游着,不停的游着,当开始游动起来,她才发现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水流湍急,平日里看着江面并不明显,可下了水来却发现江面下的暗流。她破水而行,身后又带了一个人,幸好有个可漂浮之物减重,若不然九娘简直不敢想象。即是如此,她也觉得很耗费体力。
  “表哥,你还好吗?”见身后之人一直没有说话,九娘问了一句。
  “我还好。”
  楚王一手拽着那道纱帘拧成的绳子,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案几的一条腿,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那案几之上。向来尊贵清俊的楚王,何曾面临过如此窘境,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十分惊讶他此时狼狈的模样。
  “表哥,若是你不适,就把那绳子绑在案几上。但一定要绑得牢稳,我顾不上你,小心到时候随着水流飘走了。”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绳索绑在案几上,可以带着案几上的楚王移动,也总好过楚王一面要拉紧绳索,一面还要将自己固定在案几上。
  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动,不多时,九娘果然觉得腰上的重量减轻了。她露出一抹笑,吐出嘴里的水,继续往前游着。
  ……
  九娘感觉浑身发冷,却不敢多思多想,只是拼了命的往前游去。
  “表哥,你说咱们能游到岸边吗?”
  黑暗代表着未知,黑暗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忐忑与害怕,尤其是这种情形下,萧九娘感觉心里特别慌。
  “一定能。”
  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半伏在案几上的楚王,眼色如墨,看着前方露出水面的那个小脑袋,斩钉绝铁的说道。
  ……
  九娘感觉游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自己也越来越累了,身后的那张案几仿若是加了铁块似的沉重。
  很冷……
  江水仿若是结了冰似的,寒彻入骨……
  九娘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又一个哆嗦,手脚机械式的往前划动着……
  为什么还不到?
  ……
  “你若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
  楚王的声音飘飘忽忽钻入九娘的耳里,她忍不住的停顿了一下,被身后随着惯性而来的案几撞了一下头。
  很疼,却是让她清醒了过来,她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身体仿若结了冰也似,这种冰寒冻僵了她的身躯,也让她思维越来越缓慢,感觉思绪抽离了躯体……
  她用力的摆了一下头,使劲咬了下舌尖,又往前划去。
  快到了,很快就能到岸边了……
  九娘喘着气,如是对自己说道。
  她以为这是自己心声,殊不知却是喃喃出了声,被身后的楚王纳入耳里。
  ……
  萧九娘有一种几欲窒息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呼吸上的限制,而是即将灭顶的危机感与这似乎茫茫无际的江水所造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岸边,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岸边越来越远……
  为什么还不到?
  “表哥,你答应我,咱们这次要是脱了险,那些王八蛋一个都不要放过,要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成……”
  “好。”
  “这些该死的王八蛋,杀千刀的,天打雷劈都不为过的龟孙子……”萧九娘将所有自己知道骂人的粗话都骂了出来,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无尽的动力,“要是老娘这次能活下来,一定将他们剁吧剁吧都剁了……”
  “……”
  “我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是不放过我……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咱们到岸边了,你看!”
  “真的吗?”萧九娘无意识的喃喃,突然迷茫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原本已经快要停顿下来的动作,又奋力挣扎起来。
  到了,到岸边了,他们不用死了……
  恍惚间,萧九娘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脚触到了地面,她往下踩了踩,却有些站不稳。又往前游了几米,才渐渐踏到了实地。
  突然间,她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量,她拽着腰上的绳子往前走着,水面越来越浅,渐渐从没入小腿,到及至脚面。越往前走,身后的重量就越重,九娘脸上露出一抹恍惚的笑,她知道这是真的上岸了。
  这里是一大片芦苇丛,一人多高的芦苇随风飘荡着,在暗夜里仿若是聚集了无数的妖魔鬼怪,但在萧九娘的眼里,却是生机。
  快到了,快到了……
  她拼了命的拖着案几进了芦苇丛,终于找到了一处干硬的地面,然后一头栽在了地上。
  “我不行了,让我歇一歇,这个你拿好,要是有人来了,洒出去……”
  昏倒之前,九娘塞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进楚王手里。
  *
  当常顺带着人找到楚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楚王形容狼藉的摔在地上,满身泥泞,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半侧着身子,怀里蜷缩了一个同样看不起面容的小身影。清俊的脸上沾满了泥泞,却因为已经干了结成壳。虽是如此,也遮掩不了他满身清贵的气质,他半阖着双目,在感觉到有人到来之时,蓦地睁开双眼,眼中绽放出一抹锐利的光芒……
  “殿下……”常顺颤抖着嗓音,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他的身后已经有人惊喜的跑开去报信了,一声声‘找到了’划破清晨的宁静。
  “找太医,她发热了。”
  直到常顺扑了过来,楚王才松开手臂,将怀里的那个小人儿露了出来。
  那个人与楚王一样形容狼藉,头发披散,满身泥泞,倒是一张小脸儿十分干净,白净小脸儿,精致的眉眼儿,只是那双美目是紧紧闭合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紧锁,嘴唇惨白。
  “九娘子……”
  *
  九娘感觉自己浑身发热……
  仿若是置身火炉一般,到处都是滚烫的岩浆,让她没办法思考,只能随着那股炙热昏昏沉沉……
  她死了吗?
  脑子里闪过了许多许多的画面,却是没办法停顿……
  好热……
  好热啊……
  “怎么还是没有退热?”
  望着榻上那个面色晕红,翻腾不休的人儿,楚王拧着眉问道。
  “刘太医说了,九娘子受寒过重,才致使发热。退热的汤药已经服下了,需要时间……”
  “查的如何?”
  常顺面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船上确实是死了人,但待奴婢下去查探,却是早就被人收拾了痕迹。昨日奴婢昏倒,最后是被人叫醒的,萧家的人说是有人里应外合袭击了咱们的船,药是下在昨日做晚饭用水的水缸里,所以很多人都中了招,但是还有一部分值守的人是没有中招的,幸好有萧家的这批护卫,才打退了那些袭击者……”
  说完,常顺顿了顿,“奴婢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萧家人说是有人夜袭,就算有人里应外合,那么那些人是怎么来的呢?这是在江上,又不是陆地,不可能来去无踪,必然得有工具。对方肯定是有船的,既然被打退了,自然要坐船离开,可萧家人确似乎并没有追击的意思。且奴婢也在船上四处查探过了,船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楚王的目光一凝。
  举凡有多人厮杀,必然会留下遗留痕迹,且对方是一**人,这边也是一众侍卫反抗,怎么可能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这毕竟是在船上。还有整件事太诡异了,当时有人找过来,萧九娘昏迷不醒,自己不能移动,楚王联想到很多情形,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常顺和萧家人找来了。从他们逃离船只,到萧家人找到他们之时,也不过是隔了几个时辰的样子,萧家人的速度太快了……
  当然这一切也可以说楚王和萧九娘是幸运的,他们没被水淹死,也没被冻死,实在是再幸运不过。可这幸运总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热,好热啊……”
  榻上人的咛喃打破了楚王的思绪,他蹙着眉看了榻上人那赤红的脸色一眼,沉声道:“让刘太医想想办法,给她退热。”
  顿了顿,“让人留意萧珩和京城那边的动静。”
  “是。”

☆、第42章

  ==第40章==
  与此同时,萧珩的房间里。
  萧珩和萧孟兄弟二人,一人坐在坐榻上,还有一人面色凝重的在房中来回踱步着。
  那来回走动满脸凝重,又透露出些焦虑之色的,正是萧珩。
  “大哥,如今此事该如何是好?”
  萧孟也是一副慎重的模样,足以见得此时面临的问题,让兄弟二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此事本就是早已计划好的,万事俱备,事事妥帖,却不曾想临时出了乱子。那家中的小辈九娘竟然清醒着,更令人诧异的是楚王也是清醒状态,且这些不说,两人还一起闹出了这么多乱子。
  当时有人来报,楚王不在房中,萧珩魂都快吓没了。他们确实想借着楚王办成某些事,却并没有想伤害楚王的意思,因为就如同之前所说那样,现如今最不想让楚王出事的人,大抵就是萧家众人了。
  这是他们暂且的护身符,只要楚王好好的,这次去兰陵能医治好腿伤,承元帝必然会对皇后与成王改观,之前所面临的一切危机,也会不费吹灰之力化解。
  可同时萧家人也是不甘心的,这次被坑的可不光是替太子挡了一箭的楚王,若是论谁被坑得最惨,也就属萧皇后成王以及两人背后的萧家了。
  典型就是无妄之灾!
  萧家自开朝以来,从来顺风顺水,如此被人拿着把柄威胁且毫无还手余地还是头一遭,也因此激起了萧家人的逆反心。
  既然你们能无中生有制造祸端,危及我萧家,那么同样我们也能。太子遇袭一案的中心点楚王离京远赴兰陵,这件事表面上是极为机密的,实则若是有心便能查出端倪,毕竟那么大个活人一下子消失了,总会惹得有心人查探。
  那么乐子就来了,这次本是太子与萧皇后母子二人都是必死之境,无奈出现了横插了一杠子的楚王。楚王解了太子濒死之危,却未能解去皇后及成王的危难,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遇袭乃是皇后及成王一系所为,却因为楚王与皇后成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致使承元帝对所谓的证据并不相信。
  为了博得承元帝的信赖,皇后和成王百般忍辱,对楚王和颜悦色甚是关爱,甚至为了其腿伤,命族人广布寻找可治疗其伤势的名医,这次楚王赴兰陵便是皇后及成王对承元帝的一个表态。
  萧皇后与成王一系定然不会对楚王做出伤害之举,那么制造之前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呢?他们是否愿意看到成王一系安然度过此危呢?恰恰就是看出了这点,萧家人才布置出了那夜所谓的有人暗袭。
  伤害楚王是不可能的,他们只需要做出一个假象,而这些假象便是给长安那边人看的,再说认真些是给承元帝看。萧家人如何不重要,楚王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承元帝怎么看怎么想,毕竟所有人都知晓元章太子是承元帝的逆鳞。
  却未曾想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却在楚王那里生了乱子,按萧珩所想,这一切的发生应该是悄无声息的,当被迷晕的所有人醒来,只会认为是真有人夜袭,而力挽狂澜的萧家,则是一切的功臣。
  这出戏是演给楚王看的,也是给承元帝看的,更是给幕后那人看的。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萧九娘!
  萧珩如今也不知该说那小辈是英勇无敌,还是蠢笨如猪了,也不过是十岁的幼龄,竟然敢拖着不良于行的楚王跳江,还硬把楚王给救出去了。萧珩自然知晓肯定有楚王的原因在内,但楚王不能行走,那萧九娘的作用也就显得格外重要。
  本应是萧家力挽狂澜,一切有惊无险,变成了萧家人实在不中用,最后楚王竟然濒临绝境,最后被萧家的萧九娘所救了。
  看似一个道理,实则全然不同。
  萧家人竟然不中用到让一个小娘子阴错阳差救了楚王,承元帝会如何想?长安那里的人如何想?萧珩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老脸窘红。
  见大哥不说话,萧孟抚着胡子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让我说,道理是相通的,总而言之咱们的目的达成了,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夜知晓楚王消失了,萧孟也是惊呆了,最后根据种种迹象才看出楚王是跳了江。当时知晓这一切后,这兄弟两人是肝胆俱裂,幸好那小辈还算有用,硬是将楚王给拉上岸了,而不是两人就此葬身鱼腹。
  当日寻找楚王之时,所有人想的是只要楚王能安然无恙,现如今楚王安然无恙了,这两人又在考虑此事该如何往长安那处报,会不会让萧家颜面大失等等。所以说人的**是欲壑难填的,有了一便想有二,自古以来人俱是如此。
  当然萧珩如今考虑的也不光是会不会颜面大失的问题,而是楚王是否会察觉到什么,毕竟那日他们打得主意是所有人昏迷过去,可楚王却是清醒的。
  他是否会看出什么端倪?
  萧珩沉吟片刻,眼中厉光乍现,咬了咬牙:“如今这幅情形,只能下血本了,交代下去要做戏就做全套!”
  萧孟一愣,点了点头。
  *
  那夜所发生之事,对于船上其他人来说,就好像听说书一样。
  似乎只是睡了一觉,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具体的详情大家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那夜遇上匪徒,然后九娘子救了楚王,如今九娘子至今还未醒来。
  直到这日清晨,船终于找到一处县镇靠岸,有人看见那一具具尸首往下抬时,才明白那夜的惨烈性,对九娘子能救下楚王殿下感觉尤其敬佩,同时对自己的查无所觉也有种由衷的庆幸。
  萧九娘至今未醒,已是昏迷三日了,头两日一直高热不退,之后热是退了,人却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除了偶尔会呓语几句,大多时候是不清醒的。
  刘太医尤其庆幸,热能退下就是好事,再那么发热下去,刘太医生怕萧九娘会烧成傻子。其实九娘会不会成傻子,对刘太医来说并不重要,他是宫里的太医。可楚王那张散发着寒气的脸,让他如坐针毡,巴不得萧九娘赶紧病好醒来,他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殿下,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常顺小心翼翼的问道。
  楚王没有说话,眼色暗沉的看着床榻那处。
  “您的腿……”常顺又道。
  “无事。”
  常顺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楚王的状态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那夜浸泡了冰凉的江水,又被冷风吹了那么久,萧九娘是直接发起热来,他倒没有发热,却是腿疾犯了。刘太医费了许多功夫才将那毒压制下来,然后楚王便陷入腿疾犯后的痛楚中。以往这种情形是有人可以化解的,可如今那人自己都高热不退,更不用说帮楚王按摩腿脚了。
  按着常顺来想,此时的殿下静卧最好,这样才能减轻腿疾的痛楚,可殿下却是固执己见,除了夜里歇息,大多的时候都是呆在九娘子房间里。
  常顺能理解楚王的感受,不管那夜到底是不是有人自导自演或者其他,萧九娘能拼死将殿下救出去,都是让人动容的。常顺也由衷的感谢萧九娘,所以说不出来其他制止的话。
  室中很是静谧,躺在被窝里的人儿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偶尔也会呓语两句,或是突然哭一声,不过这一切楚王俱是知晓的,所以也不太惊讶。
  “……别忘了啊……”
  “……真是亏大了……”
  突然,榻上的人又发出呓语。换着旁人自是听不明白,可是连着几日都呆在这处的楚王,却是知晓话里的大概意思。
  那夜江中,萧九娘濒临死境,无意识间说出了许多话,当时楚王因为情势危机来不及多想,事后想起来却是在他心中引起了惊涛骇浪。
  常顺并不知晓,楚王之所以会大多时候来守着萧九娘,并不光是担忧她的安危,还是因为他想听多一些内容。
  ……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楚王并不是个傻子,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让他联想甚多,他甚至联想到头一次和第二次见到萧九娘时,她称呼他‘主’之后改口的那点异常,包括之后许多许多不解之事。
  即是如此他依旧也没想通,当许许多多东西错综复杂的夹杂在一块儿,她身上的那层迷雾更加浓厚了……
  莲枝领着两个婢女走进来,先是对楚王行了礼,然后便是一人抱着九娘,一人喂药,还有一人则是在旁边打下手。
  九娘是不清醒的状态,所以喂药时分外艰难,小半碗的汤药三个人喂了小两刻钟才罢。之后又给九娘喂了些水,莲枝帮她擦了脸和手后,将人放进被子里,几人才退了下去。
  楚王轻轻的滑动轮椅到了榻前,淡青色绫纱垫褥,同色银线绣牡丹面的棉被,一个小人儿静静的卧在里头,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显得那人越加羸弱,巴掌大的小脸本来上面还有点肉的,如今变得消瘦而苍白,长而微翘的眼如今紧阖着,掩住了那其间灵动而又显得有些狡黠的眼……
  “你到底是谁?”
  楚王轻轻的低喃,声音很轻,轻得似乎一阵风来便烟消云散。他伸出修长的手触上那张小脸儿,由鬓角到消瘦苍白的脸颊,到尖细的下巴……
  “你到底是谁?为何而来?”
  *
  楚王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自那日夜袭逃亡,便屡屡降临。
  一起初,梦境是极为模糊且只是零散碎片的,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臆想。又过了两日才清晰起来,虽还是片段,但醒来之后楚王大抵还是能拼凑一些内容出来。
  在梦里,他长大了许多,也似乎比如今的自己多了许多能力。他依旧呆在长安,似乎建府了……
  对于这一切楚王是模糊的,只是朦朦胧胧有着这种感觉,可是再多却是没有了,只有到了某一个地方,他的梦才会清晰起来。
  那个地方就是萧家。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状态,楚王仿若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知晓自己在做梦的他,而另一个似乎成了梦里的他,这样形容也并不对,他可以感觉到梦里‘他’的一切情绪,却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感觉。
  楚王感觉自己在图谋什么,每次前往萧家总有一种为何而去的疑惑,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去,直到自己救了一个人。
  一个差点被杖责致死,已经奄奄一息的人。
  他看到自己出言制止,那个人被救了下来,自己的心情有些诡异。然后那人被两个仆妇搀起,她抬头朝他望来,梦中的自己一脸淡然,可旁观者的楚王却是被惊得不轻。
  竟然是她,长大后的她。
  这种惊讶并没有停留太久,梦里的一切继续往前进行着。有时候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她,有时候又会是自己,似乎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梦便变成了两个主角,只是关于她的一切,他只能去看,却‘感受’不到……
  他看到自己有意无意的偶遇她,或者在萧家人面前提起她,她的境况似乎一日日好了起来。
  楚王很疑惑自己为何会如此做,难道她对自己来说是不同的,可他并没有感觉出来有关情爱,似乎一切都有着目的。这个目的虽不明,但楚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猜想……
  她果然主动的靠了过来。
  这个‘果然’的想法很突兀,但楚王并不惊讶,联想到现实中她表现出来的秉性,似乎便有了解释。
  “……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也许这句话是真的。
  看着梦里的她,宛如现实中之前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向自己一步步靠近。楚王的心情是诡异的,梦里的他却是坦然接受,似乎还有点有意为之的感觉。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稔,萧家上下俱是变了态度。
  那一刻,楚王虽是不明,却有一种顿悟——
  原来他们两人不过是互相彼此利用罢了。她是为了在萧家站起来,有自保之力,而他——
  ……
  楚王猛地一下自梦中惊醒,额上一片汗湿。
  良久,他又躺回了榻上去,眼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梦突然被打断,楚王却是心中清明,继续往下恍惚地想着——
  而他,不过是因为恨罢了。
  他的阿娘名叫萧蝶,当年萧家外八房之女,经过甄选进入内房。之后萧玥(现萧皇后)嫁给魏王做侧妃,萧蝶随媵。初始嫁到魏王府,萧玥和萧蝶是无宠的,彼时原魏王妃未逝,魏王夫妇两人恩爱,魏王的眼中哪里看得进去旁人。
  可惜魏王陷入夺嫡之乱,魏王妃身子本就不好,正处有孕之中,又担忧丈夫安危,虽是勉力支撑,身子也是渐渐羸弱。直到那日,魏王终于获得最后的胜利,回府面临的却是妻子的难产而亡,与刚出母胎的元章太子。
  魏王大恸,登基之日册封原魏王妃为孝贤慧皇后,封嫡子为太子,不容任何人有异议。
  魏王妃那个拦路虎终于死了,魏王府的女人们解脱了,如今从魏王府搬进皇宫得享尊荣的是她们这**‘苦命人’,而不是魏王妃那个短命鬼。
  按例,先皇殡天未满三年,是不允许进行采选充盈后宫的,于是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就轮到原魏王府后院的那**女人各施手段了。
  魏王登基以后,两位侧妃被封了妃,其他人被封嫔、婕妤、美人不等。萧蝶被封为嫔,蝶嫔。
  彼时承元帝子嗣不丰,只有元章太子一人,绵延子嗣是迫在眉睫,后宫嫔妃自是各出手段。妃位中有刘贤妃与萧德妃,刘贤妃美貌贤惠,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自元后逝世以后,便屡屡安慰处在丧妻之痛的承元帝,且元章太子还在襁褓之中,承元帝操心朝政,便将太子交予刘贤妃暂且抚养。也因此刘贤妃在后宫的地位甚高,虽与萧德妃是平级,但凭空高出了一大截。
  萧德妃自是不甘的,可她容貌不如刘贤妃,又不如刘贤妃有心计占尽先机,只能另作他法。她的法子便是将蝶嫔推出来,这是素来深居简出的蝶嫔第一次出现在人眼前,直到这时众人才恍惚发现,原来蝶嫔竟然是如此肖似孝贤慧皇后。
  承元帝移情作用,开始频频到蝶嫔住处来,蝶嫔住在萧德妃宫中,自然萧德妃也得了圣宠。
  萧德妃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诞下成王,刘贤妃不甘被抢了风头,在萧德妃之前诞下赵王。过了一年,蝶嫔也有孕了,生下楚王,生下楚王之时,蝶嫔被封了蝶妃。
  萧家的两个女儿一时在宫中风头无二,可世事哪能就此断定,人的心思总会根据着不同情形而产生变化。萧德妃在自己慢慢站稳脚跟后,便渐渐看这个妹妹不顺眼了,蝶嫔的存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她的屈辱。
  因为蝶嫔肖似孝贤慧皇后,十分得承元帝宠爱,甚至连楚王也偏得两分喜爱。虽是不若元章太子在承元帝心目中的地位,但却远超其他皇子。自己要给那个妹妹让步,连自己儿子也是,萧德妃哪能忍受。
  在一次蝶嫔又一次身怀龙嗣之时,突然提前发作,蝶嫔本就身子羸弱,之前怀了几次胎,尽皆无故小产。这一次命运依旧没有放过她,蝶嫔难产一尸两命,楚王成了没娘的孩子。
  彼时楚王才六岁。
  萧德妃以为楚王年幼,什么也不懂,殊不知楚王早熟,对于许多事情早就有自己的认知。
  他不止一次看到阿娘面色苍白笑中带泪的看着他,低声喃喃‘这一切都是命’……
  可这一切都是命吗?
  为什么她不服输?
  楚王虽因为梦中场景太过细碎片段,弄不清梦中那个自己为何对她另眼相看。可梦醒之后,他却突然懂了。
  原来竟因为那似乎相同的身份,因为那与他记忆中阿娘并不相同的不认输与不认命,还有那股‘天要让我死,我也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的狠劲儿……
  楚王突然有些弄不清真假虚幻了,那一切真是一个梦吗?
  为什么感觉却不是,他有预感这个梦还会出现,也许他终究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谁?为何而来?
  *
  楚王出京远赴兰陵遇袭的消息传来,在宫中引起一片震荡。
  虽是楚王并没有出事,也让承元帝龙颜大怒。
  萧皇后连着两日前来紫宸殿求见承元帝,都被拒之门外,这日终于萧皇后终于见到承元帝。
  “皇后,你们萧家真是能行,朕将楚王交给你等原是信赖,你跟朕说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萧皇后满脸委屈,泪水涟涟,“陛下,臣妾和臣妾家人也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是哪个贼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臣妾伯父那里已经传来消息,竟是有人埋下内应,在船上的水中下了药,又与人里应外合才会如此。幸好轮守侍卫并未中了那MIYAO药,奋力打退了来袭之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承元帝似笑非笑,道:“怎么据朕所知,竟是萧家有个小娘子救了楚王,两个弱质孩童,凭着一己之力跳江才脱险,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幸中的万幸?若是那少女不会凫水,若不是我那儿命大,是不是这遭楚王只有死路一条了?”
  “请陛下责罚,都是我萧家办事不利,才会置楚王于危难之间。”萧皇后跪地俯首请罪。
  萧家虽是后族,也是楚王的母族,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族的地位是高于一切的。也许面对萧皇后,楚王只有躬身行礼的份儿,但那是萧家,是臣属,萧皇后这番跪地请罪,并不是帮她自己,而是帮萧家。
  承元帝哼笑了两声,“也算你萧家还有个有勇有谋的小辈,虽是女子也不让须眉,这番朕就恕了你萧家的罪责,接下来的路上楚王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怪朕不念情面。”
  “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承元帝瞥了低眉顺眼的萧皇后一眼,“有错必罚,有功必赏,你萧家虽是办事不利,但那小辈儿还是不错的。”
  他沉吟了一下,“据说好像才十岁稚龄,也算是难得,就封她当个县主吧,你且退下。”
  “是。”
  萧皇后低眉垂首,恭敬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到退至门外才转身而去。从礼仪上是没差,可若是从身份上与夫妻情分上来看,却是恭敬得有些过头了。
  只是萧皇后历来如此,旁人也就当她为人谨慎,萧家教养森严。
  承元帝睇了门外那消失的人影一眼,脸上露出晦暗莫名之色。


☆、第43章

  ==第41章==
  一直到进了和鸾殿的宫门,萧皇后面上才显露些许愤慨与怨愤之色。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可是实在没办法平息潜藏了内心十多年的愤怒。明明都是皇后,都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那先皇后就是稳压她一头。不光在承元帝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连家族也是如此。先皇后所在的孟家,长安城内众人皆知这是后族,萧家也是后族,可这‘后族’却没有孟家那么底气足。
  为何如此?因为人人皆知承元帝并不重视萧家,即使萧家生为四大世家之一,见到孟家人也是要低了一头。
  无他,人家是原配,你是继室,天生矮了一头,而承元帝也不允许任何人越过先皇后头上去,儿子不行,家族也不行。
  承元帝素来厚待孟家人,几十年了也不改初衷,年年都有厚赏赐下,每年总有几次召孟家人觐见,以示厚爱。可对待萧家之时,却完全没有对待后族应有的宽容和厚待。就好比方才,若是换做孟家,估计天大的事承元帝都不会置一词。可换成萧家,却是刻薄到了骨子里。
  那个人,没死的时候,她争不过。如今早就死了化成灰,她还是争不过。
  不过没关系,她本身短命,她儿子也是短命鬼,总有一日她要让所有和孟这个姓有关的一切,都通通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进了和鸾殿,坐在自己的凤座之上,萧皇后良久才平稳下自己内心中的怨怼。她招了招手,一名宫人靠上前来。
  “给萧家那边传信,告诉他们一切无忧。”顿了顿,她想到之前承元帝所言,又将萧九娘即将被封县主一事告诉给自己心腹宫人,让她传信出宫。
  之后,萧皇后眼色狠戾的望了自己右方虚空一眼,那里正是刘贵妃宫殿所在的位置。
  “刘贵妃,这次我看你如何接招!”
  *
  刘贵妃的纯和殿中,此时赵王面色略有些焦急的望着自己的母妃。
  “母妃,这可如何是好?楚王出京遇袭,儿臣恐怕父皇会因此猜疑到我们头上。”
  比起赵王,刘贵妃要显得镇定多了。
  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浑身充斥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似的感觉,温婉、柔和,秉性和顺善良。她长得并不是极美,但却给人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
  此时的刘贵妃,淡淡的一笑,柔道:“皇儿,不要慌张。”
  赵王的慌张似乎因此便被安抚下来,他停下有些焦虑的踱步,在刘贵妃身前坐了下来。
  “像这种事,就是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输了。之前我们熬了过来,也不急这一时,你甭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人怎么说,你只管平常处事便好。你父皇疑心便让他疑心,总不能我们着急,你父皇他便不会疑心了。恰恰相反,我们若是有个什么异动,你父皇只会更疑心。”
  “可——”赵王犹豫道:“明明胜算在我们这里,所有一切也部署得当,为何母后还要按兵不动呢?既然没对付到太子,咱们应该趁机将皇后和成王弄下来,也免得做徒劳无用功。”
  这些话赵王早就想说,只是刘贵妃一直是一副稳操胜券、不急不躁的模样,赵王为了不让母妃失望,便一直压着这个疑问,平日也照着刘贵妃的指使行事,可他还是不解。他不解为何他们占尽先机,依旧要忍下来。
  刘贵妃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温柔的看着赵王。
  赵王比成王大上半岁,也不过是不到十七之年,也是风流倜傥一副好面相。可比起心机与谋算却是比成王差太多了,这一切刘贵妃俱都知晓。
  可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总是自家的好,所以刘贵妃并不觉得赵王不如成王,她只觉得自己的教导还不够。
  其实当年若是她能想开,现如今皇后的位置应该是她的,陛下不止一次露出那种端倪。只要她能好好抚育太子,她便会是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惜,作为一个女人,终究是想做母亲的,哪怕因此失去了抚育太子的资格,哪怕她怀了身孕,陛下看她的目光便变了,哪怕她诞下赵王,陛下待她便不如以往,哪怕陛下为了牵制她,立了萧氏那女人为后,刘贵妃依旧觉得是值得的。
  无关于其他,而是在于一个女人想做母亲的心。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去抚育别人的儿子,一年又一年,视如己出,无私奉献,即使有着崇高无上的地位。在这后宫里,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血脉,所有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所以刘贵妃博了一把。
  这些年走得无比艰难,可是她甘之如饴……
  赵王被刘贵妃那恍惚的眼色看得有些心慌。
  没人知晓他其实并不希望母妃这么看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身上背负了重担,被人寄予厚望,他必须让自己出类拔萃,若不然就是对不起母妃对自己的教导与栽培。
  “母妃,对不起,儿臣愚笨。”
  赵王的眼中有着羞愧,比起几个兄弟来说,他确实好像差了不少。
  “我儿怎么会愚笨呢?!”刘贵妃轻轻说道,声音柔婉。
  之后便将这其中的一切关窍,细细密密讲于赵王听,赵王因此恍然大悟,并大汗淋漓。
  “灏儿你要记住,咱们生在这宫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看那个最崇高无上之人。甭管有理无理,甭管对错与否,只要能得到圣心,便是稳操胜券。就好比你太子皇兄,明明所有人都知晓他并不适合坐那太子之位,可是你父皇是那么想的,所有人都不可有反对之声。所以如今咱们不用焦急,有人比咱们更急,他们越是急,越是漏洞百出,也就越加让你父皇猜忌。当你父皇猜忌产生的同时,咱们就算是赢了。”
  说这话的同时,刘贵妃望着左前方的虚空,似笑非笑。
  萧皇后,如今你急了吗?
  呵,你从来是那般急躁,若不然依着那个人,怎么来说也会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几分,可惜你太着急了……
  *
  九娘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个人在看自己。
  她非常想知道那人是谁,为何目光会那般奇异,她猛地一下自昏睡中醒来,却发现身边并没有人。
  床榻那处的动静,引来了莲枝的探看,看到九娘醒来,莲枝一脸欣喜只差热泪盈眶了。
  “娘子醒了,娘子醒了,快去通知老太爷和楚王殿下。”一边说着,莲枝就来到了榻前,“娘子你可算醒了,急死婢子了。”
  九娘借着莲枝的撑扶,坐了起来,“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很久吗?”
  这一会儿,萧九娘已经看出她并不是在船上的那间房里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黑漆漆漫无边际的江水,与那片极为可怖却是代表着生机的芦苇丛中,她记得自己好像是昏倒了,可看着莲枝她便知晓他们定然是获救了,那么楚王呢——
  “楚王殿下呢?”九娘焦急问道。
  莲枝激动的抹了抹眼泪,道:“楚王殿下没事,很好。就是您不好,高热了两日,加起来一共昏睡了四日了……”
  这说话间,一阵轮子滚动的轻微动静入了两人耳底,一抬眼就看到楚王坐在轮椅上,被常顺推了进来。
  “主——表哥!”九娘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激动的红晕。
  楚王眼神晦暗的瞥了她一眼,“醒了?醒了就好,本王已经命人去请刘太医了。”
  “嗯。”九娘听话的点点头。
  小小的人儿,仅着了淡绿色的寝衣,寝衣的带子松松的系在腰上,露出了一点点白皙的锁骨。小脸儿苍白,大眼睛越发明显了,宛如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显得衣衫下的身形单薄且瘦弱。
  “一会儿刘太医会来帮你把脉,你伤势未好又浸泡了冷水,体内还有寒气。太医开的药要一顿不拉的喝,免得落下病根。”
  这是楚王这辈子第一次和九娘说如此多的话,哪怕是上辈子这种情形也是极少的,九娘十分震惊。
  这就是救命之恩的好处吗?看来有付出也就有回报,不枉她拼了小命的将他从水里拖上岸。
  她按下了心中的喜悦和激动,又点了点头。
  正想询问楚王那夜之事的来龙去脉,这时刘太医走了进来。
  一番把脉,刘太医看了看九娘的舌苔和眼白,才说了换药之言,并重复了一遍楚王方才交代的话,且比他说的更为详细。萧九娘毕竟是女子,如今正是发育之时,按惯例女子一般十一岁到十三岁之间便会来初潮,这会儿正是紧要保养好自己身子的时候。所以身体里万万留不得寒气,恐怕以后有碍来潮,且萧九娘这番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想要完全康复,需要调养半年左右。
  九娘并未发出任何异议,病了吃药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从小苦里长大,也不是矫情之辈。刘太医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什么要忌讳的东西也都交代了莲枝一一去抄写下来。
  这番弄罢,九娘已是极为疲惫了,方才苏醒之时还未觉得,这会儿才感觉到浑身酸痛难忍,且打心底的升起了一股疲惫感。
  见九娘眉宇间的虚弱与疲倦,楚王也未久留。之后,九娘吃了碗稀粥,又喝了药,便睡下了。
  这一睡就睡到天黑方醒,莲枝见她醒来,又去端了吃食喂她。她如今大病初愈,还吃不得荤腥和大补,所以只能以稀粥果腹。
  吃罢,莲枝帮她漱口净面,之后九娘靠在松软的靠枕里,开始询问那日之事。
  对于那日之事,莲枝了解的也并不清楚。等她醒来之时,船上已经大乱,说是楚王殿下丢了。跟着她便发现娘子也不见了踪迹,赶忙禀报了上去,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待到了快天明之际,常顺他们带着形容狼藉的楚王和萧九娘回来了。
  看到如此狼狈还发着高热的九娘,莲枝差点惊呆了,后面知晓船上来了歹人袭击,竟然是九娘子拖着不能行走的楚王,跳江一路游到了岸边,才躲过一劫。
  对于太复杂的事,莲枝不懂也没有那个机会懂,她除了心疼自家娘子外,唯一的想法便是娘子真厉害,凭着一己之力救了楚王。至于什么船上死人没死人,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人,为何常顺他们都安然无恙,偏偏楚王和九娘子出了岔子,这一切她并未多想。
  莲枝不多想,不代表九娘不会多想,联合到那夜诡异的情形,还有其他人的异样,以及萧家人对外的说辞,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感。
  只是终究了解的不够彻底,暂且她还弄不明白那股异样是什么,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
  萧家的船在这处县城已经停留了十多日了,一直未启程。
  因着九娘与楚王身体的缘故,船上之人尽皆移到了县城,这处县城并不大,只有一家极小的客栈。无法,萧珩只能命人去找了当地县令,亮出自家的身份并暴露了楚王的存在,让那县令在当地挪了一处宅子出来以供暂住。
  现如今因着九娘救了楚王之举,地位与之前大不一样,此处宅子的最好的两处厢房让给了她和楚王居住,且一应用度大幅度提高。
  以前九娘身边就有一个莲枝,还是因着莲枝晕船,才拨了个芳儿给她。芳儿说是婢女,但年纪太小,平日里也就给莲枝打个下手。现如今不一样了,九娘身边光侍候她的婢女就有三人,还不加其他干杂活儿的。似乎一下子九娘的身份便不一样了,成了除过楚王及两位老太爷以外,身份最高的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着实没说错。
  九娘虽是已经苏醒,但日里也是极为虚弱的,似乎那一夜的遭遇将她向来康健的身子,一夕之间便带走,成了一个成日里病怏怏的人。
  以往九娘从来不厌恶吃药,现如今一日照三顿的喝,喝了没两日她便受不了了。感觉自己不止嘴巴里全是苦味儿,身上头发上乃至被褥上空气里都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
  尤其体虚不能下榻,吃饭喝水乃至换衣如厕具有人服侍,莲枝几个婢女俱是将她当瓷人看待,也将九娘养娇了起来。
  现如今,九娘觉得自己格外娇气,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种心态过。可能是身体不适的原因,也可能是倒活回来了,年纪小了,心态也似乎幼稚了些。莲枝每顿端来药碗,便会和九娘发生一场极为激烈的斗争,她会想着各种法子赖掉喝药,无奈莲枝火眼金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其实九娘也是实在闲的无聊,因为除了这个,她实在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吃完喝完便是睡,莲枝总是让她多睡,似乎多睡觉便能让她的身子好起来。
  九娘想找个人来陪自己都不能,萧十娘因为九娘身体原因,除了来探望过她两次便不再来了,因为太医说九娘要静养。而楚王,自那日九娘醒来,也就来看过她一次,这不禁让九娘甚是忿忿,她拼了小命救回来的人,竟然如此忘恩负义,用过就丢啊。
  可楚王向来就是如此啊,心底还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所以九娘觉得莲枝说自己昏迷期间,楚王每日都会来陪着自己,一定是骗她的。这与她记忆里的楚王实在不符,且那个人从来对谁都没上心过。不过莲枝也不可能骗她,所以九娘想,那人定是怕她死了,怕她变成鬼来缠他,怕自己心里愧疚,所以才会如此的。
  可他会心里愧疚吗?
  这日,楚王罕见的出现了,还是坐着轮椅由常顺推来。
  “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表哥的关心。”
  楚王点了点头。
  静默了半响,他突然问道:“那日的事你是否还记得?”
  那日,哪日?
  九娘一愣,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对方。
  楚王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就是那日你晕倒之前的事。”
  九娘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很快便掩去,她倒没有多想,而是想到自己晕倒前塞给楚王那个小纸包。
  那个小纸包里放着她用莲枝买的简陋药材配置出来的药粉,是一种粗劣的MIYAO药,却是效果极佳,嗅之昏迷,大约得两个时辰才能醒来,除了特制解药,其他无药可解。其实她还可以配置出更好的MIYAO药,无奈手里没有材料,配这药的材料还是那日帮楚王买药草时顺带回来的。
  九娘配这药本是用以防身,那日濒临绝境,自己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便塞给了楚王让他暂且防身。却未曾想到敌人没来,自己两人被萧家人找到,按着楚王的性子,定然是起疑了。
  千思百转只在一瞬间,九娘按下慌乱,若无其事道:“表哥说的是那小纸包吗?那是九娘配出来的一些药粉,没有什么大用,也就是能把人迷晕。不过九娘也是第一次配出来,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九娘的模样十分淡定,似乎这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如此坦荡,倒让楚王有些讶然了。
  他目光一闪,“这药效果十分好,本王让常顺试过。”
  效果极佳,只需一点点便把几个壮汉都迷倒了。这也是这两日楚王未来这里的原因,除过之前那些的猜想,这包药粉也是疑点。一个常年呆在深宅大院的少女,她是如何懂得这些的,还有之前帮楚王按摩腿脚以及那拔毒的汤药都非常令人疑惑。
  楚王有一肚子的疑惑,此时也不过只袒露了一点出来。
  九娘点了点,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小脸上有几分喜悦,似乎喜悦药粉有效的样子。
  “真的有用?那真是太好了!”不待楚王做出反应,九娘哈哈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是阿娘骗我的呢。阿娘说家里祖上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大夫,不过那时她年纪小,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从小就生长在教坊司,后来到了年纪去了教坊司下的乐馆为舞姬,再然后就被阿爹买下带回了萧家。这个药粉还有之前给楚王表哥按摩之法以及汤药,都是家传的绝学,缝在阿娘当年所穿的一件小衣里头,只有那么小点的一张牛皮上面,写了几样。”
  九娘用手比划了下,做出那张牛皮并不大的模样。
  “这些都是在那张牛皮上所学,之前跟表哥说有个大娘所教,也是阿娘临终前专门交代过,要好好保守这个秘密,不要与外人知晓。表哥也不是外人,咱们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如今九娘告诉表哥,表哥可不要告诉别人。”
  这一番说辞,是萧九娘早就演练好的,本是以防万一楚王问起那按摩之法以及拔毒的药汤,好作以回答。哪知出了个小纸包之事,如今用来解释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萧九娘并不是无的放矢,这是根据她上辈子后来发生一事繁衍而出。能被没入教坊司身份大多不平常,以前家里祖上大多是官员之类。月姬家也是如此,按着九娘上辈子所知,她外公家早年可是宫里鼎鼎有名的一个太医,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砍了头,并连累了家眷。
  九娘并不怕楚王查,这事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不好了解的,可对于某些人来说,想查清楚极为简单。因为一旦入了教坊司便是有记载的,包括人去了哪里也是有迹可循。以楚王的权势,不过是往下吩咐一句便全部了然。
  至于九娘说的模模糊糊,也不提太医什么的,不过是想让楚王自己查。她阿娘被没入教坊司之时,只是懵懂之年,她年纪也不大,哪能知晓的如此清楚。有时候有些话说得太过满,反而不如说的模糊些,让对方自己查更好。九娘太了解楚王的性格了,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
  萧九娘的表情十分坦荡,且说辞有根有据,实在让人不得不相信。楚王面色沉吟,实则眼神一直盯着九娘的表情,实在抓不到什么端倪,才收回了眼神。
  “此事本王自然不会与他人说。”
  九娘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未等那口气顺出来,楚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差点没从榻上弹起来
  “你真的不记得你那日所说的几句话了吗?”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15 编辑


44、第44章

  ==第42章==
  “你真的不记得你那日所说的几句话了吗?”
  这句话在萧九娘心中引起了惊涛骇浪,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了那夜。
  黑漆漆的江水,滚滚的暗流,刺骨的寒冷,还有那股打心底升起的疲惫……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身体大脑仿佛全部都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了本能……
  她非常不甘心,她才刚活过来没多久,她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她还没有摆脱萧家,她还没报上世上最粗的大腿,就这么死了实在不划算!
  “……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本是模糊的记忆,却因楚王这句话而清晰起来,九娘努力不想让自己脸显得僵硬,为此,她呵呵的笑了起来,可那笑却怎么都听起来有些怪异。
  要死了要死了,她怎么说出这些话来。可此时再去追究已经晚了,现如今该考虑的是怎么打消楚王的疑虑。
  这个人那么精明,她蒙得住吗?
  不管如何,她也得试上一试。
  “什么话?表哥你说什么啊?”
  看我的表情多么无辜,所以‘表哥’你一定要相信噢!
  现如今九娘大脑一片混乱,所思所想完全搭不上线,只剩下本能反应。
  “真不记得了?”楚王声音中隐隐带着叹息。
  九娘使劲干笑,“记得什么啊?表哥你说那会儿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九娘又冷又怕又累,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游到岸边去。脑袋里一片浆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表哥你就当我是发癔症,全是瞎说的。不过九娘那会儿实在记不得自己说什么了,难道我说了什么吗?”
  两双眼睛对看,良久,楚王的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听萧九娘如此说,突然楚王也不是太肯定了,因为那个时候不光九娘意识模糊了,其实他也是,若是说没有那个梦,那些话他可能并不会放在心上。可也因为是那个梦,让他升起一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感觉。
  难道那些话并不是她说的,而是那个梦留下的后遗症?
  这几日楚王看似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实则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迫切,他莫名的希望那个梦再来,可是那个梦却再也没有来过,甚至为此这两日他大多时候是处于睡眠状态,可惜那个梦依旧没来。
  也许真是他魔怔了……
  这时,莲枝端来一碗药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九娘一看到那托盘上的药碗,反射性的便转移了注意力,小身子往床榻里面挪去,眼神十分警惕。
  “又到了喝药的时间吗?”她的小脸很僵硬。
  莲枝斩钉绝铁的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再吃。”九娘打着商量。
  莲枝摇摇头,“不成,药放凉了就不好了,刘太医说要趁热吃。”
  “可是我这会儿没胃口。”
  娘子你什么时候喝药有胃口过?不过这话莲枝自然不能说出来,只是以坚定的眼神望着九娘,告诉她自己一定会让她喝药的决心。
  九娘非常无奈,眼睛一转看到一旁的楚王,道:“好了,你放这边吧,没看到我跟表哥正在说话,你放着我马上就喝。”
  方才楚王和九娘说话时,屋里的所有人都被遣下去了,莲枝自然不敢犯忌讳,只能无奈将药碗放在榻旁的一只小几上。
  “娘子可千万别忘了啊。”她不放心的又叮嘱一遍。
  九娘瞥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
  莲枝退下了,九娘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挪挪靠枕,掖掖被子,反正就是不看那碗药。
  楚王默默的看着她,九娘似乎感觉到楚王在看自己,扬着笑脸问道:“表哥,你用过午饭了吗?”
  楚王点点头。
  “九娘也用过了,中午吃了……”她列出一大堆菜名来。
  自从她救了楚王后,待遇便直线拉高,以往用饭也就是四个菜一个汤,如今涨到了七八个菜,还有燕窝补品之类可吃,且都是大厨精心烹调出来的。
  九娘自然吃不完,不过剩下的赏给婢女们便好。如今九娘身边的婢女个个吃得是粉颊圆润,气色极好,反倒是九娘这个做主子的一直不见吃胖,气色虽比之前刚醒来那时好多了,但还是不如以前。
  刘太医说是伤了根儿,得好好调养,急不来的。
  楚王目光闪了闪,望向那几上的药碗,“既然午饭用过了,你似乎该要喝药了。”
  九娘小脸一僵,顾左右而言他,“待会儿再喝,有些烫口。”
  楚王蹙眉,伸出指尖去触了触药碗,“已经不烫了。”
  “肯定烫的,我日日喝,有经验。”那个意思就是说你没经验,就不要插嘴了。
  楚王狭长的眼眸危险的眯了眯眼,这会儿要是再看不出九娘是个什么意思,他该白活了这十几年。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伸出手去端起那碗汤药,并递过去。
  九娘偷瞄了下楚王的脸色,心中揣揣。
  其实认真说来,她是挺怕楚王的,尤其楚王沉脸的时候,无关于其他,而是上辈子的深刻记忆。
  按理,九娘自然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以示听话乖巧。
  可是想着之前发生的那一切,九娘可不认为打个岔那事便过去了,就算楚王此时不再问,也并不代表他打消了疑惑。她还得做点什么,才能让他真正的打消疑虑。
  这么想着,九娘悄悄往后面退去,并用一双小手捂着自己的眼睛,顺着手指缝里去看楚王,可怜巴巴的模样。
  “表哥,不喝行不行?”
  “不行。”
  “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
  抽抽搭搭的声音响起,“那是因为你没喝,表哥不知道这段时间九娘都泡进药罐子里了,成日里药不离口,一天要喝好多碗。喝药喝得吃饭都没味儿,嘴巴里全是苦味儿。”
  小小的一个人,瘦弱的身子包裹淡绿色的寝衣里,寝衣的带子在腰部打了个结,更显得腰肢只有一把。这么小的一个人儿,那夜是怎么带着他游到岸边的?楚王至今想象不出来,事后每每回想都是心有余悸,也因此每次看见萧九娘,楚王的心不由自主的便软和了下来,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
  “你身子还没好,不喝药不成。”
  耐心也出奇的好,换着是他人,楚王有疑虑从来不会主动问出口。疑了便是疑了,没有触犯到自己,便远远驱逐,触犯到自己的,楚王的手段也不会比别的皇子良善。可在她身上却是屡屡犯禁,明明有许多疑问,却放之任之,若不是这次几件事连在一起,楚王必须表态,他大抵还是无视的。
  他并没有觉得她会害自己,这是他的直觉。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并没有错,就好比那日一样,那种艰难的情况下,她也没丢下自己。
  所以在九娘来看,楚王的询问让她心悸,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这个小心眼的男人面前漏了底,还要装年纪小不懂事来打幌子。殊不知在楚王想来,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会影响他的思想和认知,之所以会问这些,不过是被那个梦的影响。
  这一会儿楚王也想过了,也许真是他受了那个梦的影响,就算不是,他也忘不掉那日浸在江水里,一直在他眼底浮浮沉沉的那颗小脑袋……
  “过来。”楚王道。
  九娘抽抽搭搭的,却也不敢不听,慢慢挪到楚王的面前。
  “手放下。”
  九娘心里想,还好她擅长做戏做全套,也不擅长干嚎。手放了下来,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楚王伸出手指,抚上她的脸,替她拭掉了眼角的眼泪。
  不就是想要个靠山吗?
  也许他现在不够强,但以后一定会很强,所以给她当靠山绰绰有余了。
  不就是脾气犟,喜欢闯祸吗?
  他给兜着,反正捅不破天。
  不就爪子利了,看不惯就喜欢拿人磨爪子吗?
  磨吧磨吧,只要不是打了世上那有限几个人,他大抵还是揽得下来的。
  就当——就当自己养了个妹妹吧……
  表哥?表妹?也许这就是缘分。
  ……
  “张口。”
  九娘已经被吓呆了,所以听到这句话,反射性便张开了嘴。一勺药喂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吞了下去,然后一勺两勺,直到一整碗药都喝下去。
  楚王的脸庞俊美无涛,眉眼儿纹风不动,似乎并不以为自己喂药是什么不妥之举。九娘的表情很僵硬,却老实的一口一口将那些药俱都吞了下去,似乎喝药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事后许久许久,九娘自问那碗药是个什么味道,答曰,没有味道。
  *
  那日喂完了那碗汤药,楚王便离开了。
  临离开之前,交代莲枝以后一定要盯着九娘喝药。莲枝有些愣愣的,九娘早就呆了,以至于楚王离开了许久,这主仆二人才反应过来。
  莲枝想的是,楚王殿下果然关心娘子。
  九娘想的是,主子他被鬼上身了???
  之后几日,楚王每日都会来探望九娘,虽再未‘鬼上身’的喂九娘吃药,但行为举止中看得出与以往不同。那日的疑问也在未出口过,久了,九娘也就将心中的担忧扔在了脑后。
  也许这真是救命之恩的不同待遇,这辈子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上辈子的轨迹,但九娘并不排斥,过程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也许她不该走心腹之路,而是应该走狗腿小表妹之路?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又过了几日,见楚王和九娘的身子都将养的差不多,萧珩便安排着准备启程了。
  这次启程比上次阵势更大,萧家等人之前坐的那艘船不算,后面又多了一条船,随同船而来的还有大批的萧家护卫,似乎那日之事真的让萧家人心有余悸。
  可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只有那有些人心中才清楚。
  *
  兰陵处在沂州境内,若是认真讲,应该叫兰陵镇。
  兰陵历史悠久,往前追溯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兰陵最为出名的除了兰陵萧氏这个传承几百年的大氏族,便是兰陵的美酒了。
  前朝一位大诗人有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说的便是兰陵的美酒了,兰陵的美酒美名天下,而这兰陵的美酒则指的是萧氏家传的族酿。萧氏一族光凭这兰陵美酒,每年便不知替族内赚得多少金,也因此兰陵萧氏并不若其他世家,祖业以田产为主。当然田产也是有的,最为主要的营生还是兰陵酒。
  兰陵身为萧氏一族的祖地,自然不同一般,说是镇,其实比一些上县也不为过。分内外两城,外城主要是以商业为主,以及一些宅邸、酒楼、客栈、食肆、商铺等,而内城则是萧氏一族的祖宅,占了内城近乎三分之二的面积,另外三分之一的其实也是属于萧氏一族的,只不过住的都是些萧氏的旁系分支以及附庸之类。
  在兰陵当地,萧氏一族就宛如是一位王的存在,当然明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讲,但私下里兰陵就是萧氏一族,萧氏一族便是兰陵,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坐在马车里,半撩着窗纱往外看去,萧九娘等人尽皆目瞪口呆。
  兰陵比不了长安的繁华富饶,但长安可与萧氏一族没什么关系的,此番一路从城门进来,迎面扑来的是美酒的清香,客栈酒肆商铺林立,路上行人身穿华衣,熙熙攘攘,平整宽广的大街能供数十辆马车并行,并不若之前众人所想象的那般穷乡僻壤。
  尤其从外城进内城这段路上,要通过一条数十米的护城河,再看那远处高大壮丽的内城门楼。内城城墙高约数十米,城门上建有城门楼,四角翘沿,文雅且壮丽,门楼墙上镶有匾额,上书“东海镜清”,此乃内城的东门。
  进了东门,四处便显得清幽起来,又往里走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终于到了萧家的祖宅。
  只见一片偌大的宅邸坐落在这片大地上,左右尽皆看不到院墙的尽头,墙内重檐飞翘,重重叠叠,反正萧九娘是估摸不出来这萧家祖宅有多大,比长安的萧家宅邸大几倍有多绝对是有的。
  萧家规矩森严,女子并不能从正门而入,所以之前车队便分开了。到了侧门,门前早有仆妇婢女肃立,一见萧九娘等人下了马车,便纷纷上前行礼,并扶着几人上了软轿,往宅内行去。至于其他行礼之类,自有人安排。
  一路坐了软轿往内而入,只见假山叠翠、飞瀑溅珠,又有重楼叠宇、雕栏玉砌,屋宇楼阁掩在奇花异草之间,一色的粉墙黑瓦,远远似有水光曲桥,端得是富贵无双,又有一股清贵肃穆的底蕴在内。
  路上有行走奴仆,见了这一队人来,俱是垂首敛目站于两道旁,可见萧家规矩严明。这气势这氛围,让九娘几名小娘子俱是端坐正颜,也不敢胡乱张望,更不用说行在轿旁的几人贴身婢女了,那叫一个老实。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这一排软轿便分开了,九娘被抬到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里。上房是三间粉墙黑瓦、朱色雕栏的小楼,分上下两层,一泓清水绕舍而过,水面上有各色莲花亭亭玉立,环境很是清幽。一座小小的石桥架在荷池上,走过石桥,便到了小楼前。
  楼前台阶下站了婢女仆妇几人,俱是束手屏息,见了九娘下轿来,便齐齐曲膝向九娘问安。
  “九娘子,这便是您以后的住处了,其他几位娘子的住处都在附近。您初来乍到,可略做休整,待会儿会有人来请您去正院给两位老夫人见礼。”一名打扮体面的仆妇对九娘恭敬说道。
  九娘点了点头,那名仆妇便带着抬软轿的四名仆妇退下了。
  也来不及观察这以后的住处,九娘只是粗略看过一眼,便入了屋内。她的卧房在二楼,莲枝几个婢女分工合作吩咐院中的婢女仆妇们,备水的备水,备衣的备衣。不多时,九娘的行李也送了过来,莲枝便吩咐跟着她侍候九娘有些日子的那两名婢女去整理行李。
  一番洗漱完毕,穿衣梳发,待九娘准备妥当,来请她去正院的婢女也来了。九娘便带着莲枝和另外一名婢女,随着那婢女往正院而去。
  路上碰见了萧十娘与萧七娘等人,几人走到了一处,往正院行去。
  一路上景色又是不一样,鸟语花香,处处皆是美景。只是初来乍到,又不太清楚环境,几人也没有心思赏景,只是目不斜视,轻挪慢步,跟着引路婢女前行。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处偌大的院落。
  进了大门,走过中堂,迎面便是五间五架的上房,房子高大富丽,一看便气势不同。门前早有两排婢女等候,见九娘几人走到台阶下,便有一名婢女上前打起了帘子,笑着道:“几位娘子到了。”
  九娘几人步了进去,只见堂舍甚大,锦帘高卷,珠帐低垂,堂中设有檀木坐榻和案几,一切摆设尽皆奢华高雅,自有一番高贵气质。首位的牙床上坐了两名老妇人,年纪大约都是五十开外,头发花白,衣衫华贵,身边有仆妇婢女环绕,一看便知是这萧家的两位老夫人。
  这自然就是萧珩和萧孟的正妻,按辈分九娘要叫两人伯祖母和叔祖母。其中圆脸慈眉善目的那个是萧珩的正妻李氏,也是萧氏一族的族长夫人,另一位容长脸相貌有些严肃的乃是萧孟的正妻何氏。
  两人下首处各坐了几名打扮华丽的妇人,俱是翠眉花钿,满头珠翠,一副时下标准的富贵妇人的打扮,长相各有不同,一看就知是两位老夫人儿媳孙媳那一辈儿的。几人身后又各有少女正襟危坐,只是眼神好奇的看着正在给两位老夫人行礼的萧九娘等人。
  坐在牙床上的李氏手做虚扶状,笑着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也不用拘束。你们虽是远道而来,但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以后在家里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就和伯祖母叔祖母说,就当是自己家里。”
  何氏在一旁微笑点头,“正是应该如此。”
  之后九娘几人又向那几名妇人一一见礼,然后是和那几个少女互相见礼,一串人认下了,若是记性差点的简直想疯。据说这还是嫡出两房的女眷们,若是加上男丁以及庶房,估计九娘几人是认不完的。
  大家族一向注重的便是开枝散叶,萧家嫡出这一辈有三房,也就是萧珩兄弟三人。其中承了爵位的安国公在长安,兰陵这里是两房。这两房人中,萧珩的嫡子有四人,庶子若干,萧孟的嫡子有三人,庶子若干,所以两大房下面又分了若干小房。而萧珩孙儿辈的也有已经成亲的了,所以还要往下再分房。
  这么零零总总算下来,一大家子百十多人,反正九娘是记不全了。不过日后虽住在这里,大抵打交道的时候也极少的,所以九娘也没有强迫自己去记。
  见完礼后,李氏做主留了九娘几人饭,其实也就是九娘几人在偏厅自己吃。吃完饭后,便各回各的住处。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九娘也是极累的,回去后便歇下了。



☆、第45章

  ==第43章==
  在萧家住了几日下来,倒是挺清静的。
  可能顾念着她们舟车劳顿,也未有人来打搅她们。这几日里也就去了长房长媳小李氏那里去请过一次安,两位老夫人年纪大了,早已不管事,小李氏是李氏族侄女,又是长房嫡长媳,现如今萧家的内务俱是由她掌管。
  小李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九娘几人也十分热忱,面面俱到。其实也是可以想象的到的,九娘几人在兰陵只是暂住,根基也不在此处,没有什么利益牵扯,这萧家祖宅里的机锋自然波及不到她们身上来。
  只是去了小李氏那里一次,九娘便看出端倪。看来这祖宅里也并不若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萧珩那一辈兄弟妯娌们关系不错,并不代表下面小辈们也是如此。大房二房下面又分属许多小房,人多了矛盾便会多,虽说大家族聚在一起才能繁荣昌盛,可人多了利益也会分配不均。
  当然这一切与九娘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就只当自己看不见是个过客,萧十娘那里她特意点拨过,少和这祖宅里的人打交道,免得牵扯进去,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本就是避祸而来,何必本末倒置。
  倒是萧七娘和二房里的几个小娘子颇为热络,这萧七娘就是有这种本事,就好像一个发光体,总有人不自觉的靠过去,人缘也极好。九娘只当自己看不出这些端倪,她为人处事一向如此,你不来犯我,我自是懒得去招惹你,若是不识趣犯上来,那么对不起。
  萧八娘自从那日之事,便不见踪迹了,想来是被禁了足。到了兰陵以后也未见她出现,估计是已被送回长安。萧十一娘如同之前一般,一直就是个隐形人,其实当个隐形人也不错,至少没有纷争。
  这期间九娘发现一件蹊跷的事情,那就是她的住处比十娘她们都大了不少,看起来也华丽许多,甚至仆妇婢女配备都比其他人多。她自是不知晓这是因为长安那边递来的消息,兰陵这边已经收到了,县主的规制自然不能同寻常人。只是因为圣旨未到,所以暂且这个消息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九娘以为是救了楚王的附加待遇,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并不知晓这件事早已在长安安国公府那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册封萧九娘萧妧为县主的圣旨是先到安国公府的,像这种荣耀并不是光属于一个人,也是属于整个家族。萧九娘如今不在长安,圣旨自然先到了安国公府。
  一个县主对于安国公府来说,虽是荣誉,但并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关键就在于九娘这个县主非比寻常,像县主这种属于女子的爵位一般只封皇族女子,外姓人极少会获得这种殊荣,就算偶得一个,大多也是只有封号与并不算多的俸禄,却是没有食邑的。
  萧九娘被册封为懿荣县主,从二品,赐食邑五百户。
  要知道县主也分三六九等,最高一等的县主食邑不过千户,五百户虽是折中,也并不算少。食邑多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寓意。
  整个萧家都沸腾了,要知道朝霞郡主凭着昌平公主的面子被封了个郡主,其食邑也不过八百。
  朝霞郡主当日便在崇月阁砸了东西,至于萧家的其他人,有高兴的,有嫉妒眼红的,自是不提。
  皇宫那处也都留意到此事,一个小小的县主对于皇宫这些人自是不放在眼里,可就如之前所说所含的寓意不一般,不禁有那有心人猜测,这个县主到底是看萧家人的面子,还是看楚王。
  总归来说,还是看楚王面子的成分比较大,也许这个之前不入人眼的楚王真的凭着一条命不要,博得了承元帝的另眼相看。
  幸好,幸好那楚王只是个残废。
  若是说之前楚王的腿治不治的好,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重要,而此时希望他永远与轮椅为伴的人占了大多数。
  *
  兰陵有名医。
  这对兰陵当地人来说,并不是个秘密。
  名医姓孙,据说是前朝药王的后辈传人,只是这个孙姓的年老大夫却从不这么自认,每每有人提及,总是沉默不语。只有那少许亲近之人才知晓,孙老名医确实是孙药王的后辈子嗣,却并不是直系,而是分支中的旁系。
  不管怎么说,孙老名医的医术很好,且为人乐善好施,悬壶济世几十载,有时碰到那穷苦人家来看病,不光不收诊费,反而倒贴药材,在当地颇有名望。
  只是如今孙老名医的年纪大了,平日里极少露面,碰到有那寻医问药之人也是交其后辈子嗣诊治,自己不再出山。
  这番楚王到达兰陵,萧家人已经提前命人去拜访了,凭着萧家在当地的声望,孙老名医并未拒绝。
  这日一大早,便有数辆马车从萧府侧门而出,奔往城外的一处清幽之地。
  这里依山傍水,环境很是清幽,屋舍数间,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前院后种了不少药草。
  一行人入了院中,只有常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楚王入内,其余人俱在院中等候,这些人中赫然立着萧珩。若是有兰陵当地人看见这一幕,定会十分惊讶到底是什么情形竟然会出动萧氏族长这尊大佛,要知道萧珩在当地,可是不亚于一个土皇帝的存在。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样子,常顺推着楚王又出了来。
  萧珩面色急切上前,常顺脸色黯淡的对他摇了摇头,倒是事主楚王十分淡定。
  “孙老名医真的无法治疗此伤?”
  整个萧家将所有期望都寄予孙老名医的身上,此番受挫,也难怪萧珩会难以平静了。
  “劳烦外伯祖父费心了,本王的腿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楚王道。
  见此,萧珩只能点点头,命手下之人准备离开。
  萧珩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萧家人自是希望楚王的腿能治好,可前两日京中有信传来,倒是让他这种心情有些被颠覆了。这番见了孙老名医也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他面色复杂,心里却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也许这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的,楚王的腿不好便不会是威胁,相反皇后和成王那里却能继续借着楚王得到不少好处。
  这么想着,萧珩的面色转为了安慰,对楚王说道:“殿下也别气馁,家中会继续为您寻访名医的。”
  楚王眼光闪了闪,面上却是露出些许感激之色,道:“那谢谢外伯祖父了。”
  楚王的情绪从来内敛,此番能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他内心震荡已是到了极点。
  萧珩抚了抚胡子,心道,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即使是那种地方的出身又能怎样。
  *
  孙老名医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九娘当日下午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知晓了这个消息后,她立马赶去楚王所住的院子。
  楚王的住处也在萧家祖宅,却是离九娘住处甚远,幸好府中有软轿侍候,九娘倒也不介意大张旗鼓的坐了软轿前去见楚王。
  换着一般人,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自是不会如此张扬。可萧九娘是谁,且不说她活了两世,深谙什么对自己来说最重要,这么好培养好感的机会自然不容放过。她更是明白如今萧家对楚王的态度,早在船上那时,她便从不遮掩,没道理来到这里反而要假装矜持去遮掩一二,更何况所有人都知晓她和楚王另一层关系,有个救命之恩在里头,谁敢多置一词?
  可今日就恰恰碰到了那个敢多置一词之人!
  软轿经过花园,路遇几名来园中赏景的小娘子。这几名小娘子个个娇美可人,只看衣着打扮,便知晓是萧家几名的嫡出小娘子的,俱是三房的小娘子们,萧七娘也赫然在其中。
  远远就看见那架软轿,自然也看到软轿中的人,便有一名小娘子不屑撇嘴:“嘿,还真当这是自己家了。”
  另一个嘴角有颗小痣的小娘子插言:“玲妹妹可不当这么说,伯祖母她老人家都说了,就当是自己家里,可不是当自己家了吗?”
  这小娘子生得娇俏可人,一说一脸笑,笑时那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格外娇媚,就是此番说话的那语气让人有点忍不住想皱眉。
  这两人便是三房萧孟两位嫡子所出的女儿,一个是小大房的萧玲,这名唇角有痣的小娘子则是小二房的嫡女萧思。这两人从小千娇百宠长大,萧家又是兰陵这地界当之无愧的霸主,自然身份不同一般,从来自认高人一等。
  不过世人也都知晓兰陵萧家还有一脉在长安,那才是萧家嫡系中的主枝,大房的萧珩乃是族长,自然不必说,二房安国公一脉把持着整个萧家的大方向,在萧氏一族的地位自然不同寻常,三房同属嫡系,但比起大房二房却是要低了一等。萧孟虽把持着萧家名下的大多生意,但彼时世家子弟都视钱财为俗物,却是不入人眼的。
  这萧玲和萧思两人,平日里在大房那几名嫡女面前便底气不足,此番见到九娘如此高调,再加上萧七娘深恨九娘,自然没少从中说萧九娘的坏话,也因此这番言语格外不留情面。
  萧七娘轻轻的抿了一下嘴,道:“两位姐姐可不要如此说,我这九妹妹素来跋扈不让人,免得她听了,平添是非。”
  这萧七娘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本就是她们几人私下里议论别人,萧九娘也坐在软轿中还未到此处来,又哪能被她听了去。
  换着明眼人自然能听出这是挑唆,可萧七娘此人交友也有一大妙处,那就是大多都是比她蠢笨些的,或者能让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或者是可利用等等,而萧玲萧思这两人从小娇宠长大,兰陵祖宅这处虽私下里也有不少机锋,但毕竟不若长安那处,心机自然不比她人。
  一听萧七娘这话,两人便炸毛了。萧玲更是加深了唇边的不屑,而萧思那不屑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天上去。
  “被她听去了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来咬我不成?别忘了这里可是兰陵,可不是长安!”萧玲道。
  一旁有小大房小二房的庶女以及比两人小点的嫡女俱是纷纷附和,所以说物以类聚人以**分,这句话真没说错。
  这说话之间,软轿已经到了几人身前不远处,九娘远远见到路旁这几人,按礼数应该是要停下寒暄一二的,便低声吩咐了一句。
  软轿刚到了合适的位置,正欲停下来,就见一人横□□了路中央,一副堵了去路的模样,软轿自然便当即停了下来。
  “见过几位娘子。”抬轿的几名仆妇恭敬的道,跟着轿旁的莲枝也曲膝问好。
  萧玲姿态高傲的一抬手,眼神便直直盯向轿中的九娘。这么明显的挑衅姿态,九娘再看不出该完了。她瞥了一旁萧七娘一眼,撩开纱帘也未下轿,“各位姐姐妹妹好,今日天气不错,是来游园吗?”一副笑意莹然,但却不冷也不热的模样。
  拦住去路的正是萧玲,她一脸皮笑肉不笑,“是呀,咱们是来游园,不知妧妹妹这是去何处,如此大张旗鼓?”
  “哦,妹妹这是去找楚王表哥呢。”九娘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讥讽意味,笑着道:“那几位姐姐妹妹慢游,妹妹这里有事呢,就不陪各位了。”
  说完,她便放下了纱帘,几位仆妇也赶忙担起了软轿。
  可是萧玲却依旧堵着去路并不让道。
  九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知姐姐堵着妹妹的去路,所为何来?”
  萧玲虽蠢,但也是不笨的,自然不会落入话柄,落得一个无事找茬故意堵着人路的名头。
  她笑着道:“姐姐可没堵着妹妹去路,咱们是来游园,这不就是游园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她身旁人所讲,那几个小娘子俱是笑盈盈的,纷纷点头,并装模作样议论路旁花草,与那不远处的树枝形状有多么好看。
  萧七娘站在一旁,拈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其实是遮掩唇边的笑意。
  萧九娘,我看你这番如何下台?!
  出言呵斥自然得罪了这三房一大**的小娘子,不出言呵斥自己落个没脸。自那日事后,萧七娘便深深的恨上了九娘,这种恨日日埋藏在她心中啃噬她的心灵,她从来高高在上自认矜贵,头一遭在人前落了那么大个没脸,就是这萧九娘所致。
  莲枝有些慌张,不禁侧头看了看纱帘后的九娘。
  她们初来乍到,却是不易得罪她人的。要知道这一得罪,可就是得罪了整个三房,娘子还要在萧家住两载才会归,不易生事啊。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能当着人面讲,可眼中的光芒却是说明了一切。
  九娘抬手示意莲枝卷起纱帘,自己却靠进软轿中,一副冰冷讥诮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要出言相讥了,萧七娘嘴角的笑意更深,萧玲和萧思两人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她们正是打着只要九娘有任何不妥之言,便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让她在长辈面前落个不规矩的名头。
  这是两人素来对付人的手段,殊不知这种手段不光在萧七娘眼中落了下层,在九娘眼中更是玩剩下的。若是论坑人做戏扣大帽子,这种把戏再没人比萧九娘熟稔了,她上辈子可是玩得炉火纯青。
  可是让所有人惊讶的,九娘并没有冲萧玲等人而去,反而直往萧七娘而来。
  “怎么,七姐姐,你禁足的时日过了?妹妹我明明记得可还没半年啊。伯祖父罚你抄写的那一千遍女戒抄完了没?虽然妹妹十分心疼你如此辛苦,可话是伯祖父他老人家发的,自然不敢代劳。伯祖父他老人家对你如此厚爱,你可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旁边装模作样的那**小娘子们,也顾不得做戏了,俱是回头望向萧七娘,面色震惊。
  外人不知,可兰陵祖宅这处的人无人不知萧珩在府中的权威。他是整个萧宅之主,也是萧氏一族的族长。
  萧家素来男主外女主内,一般家中有女眷犯了错,大多是小李氏便处置了,再高层点则是两位老夫人,很少会有萧珩出面的时候。能让他出面惩治,说明对方犯了极大的错误,致使他极其厌恶以至于忽略掉这种传统。
  这些小娘子自是不知彼时事发在船上,唯一能当家做主的便是萧珩,且楚王搀和在内,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她们只知道这长安而来的萧七娘犯了大错,竟然让伯祖父发话惩治了。
  这让她们极为愕然,也生出了一种生怕连累自身之心。
  萧七娘终究还是年纪太小,眼界不够,自然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道。可不代表萧九娘不懂这些,她素来擅长借势,这借势可不止是借一方之势,而是借大势,压得你不得不低头,且旁人忌惮不敢再搀和进来。
  萧七娘脸色剧变,小脸涨得通红,“你——”
  她自然没忘记自己是待罚之身,可来到兰陵祖宅,萧珩再未出现,平日里她出门去大房三房走动交际,众人也待她甚是热情周到,无人提及,她便刻意的忘记了这事。
  其实也不算是忘记,只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她想着再缓缓,之后她自然会做得周全。她从小明白交际的重要性,来到陌生之地,首先要做的并不是闭门低调,而是去融入周遭的环境。这样一来,她可以活得如鱼得水,也能做成不少事。
  更何况她内心还有仇恨所在,又怎么能容忍闭门接受那禁足半载的惩罚,与成日里抄写那劳什子女戒,她得先借势,借了旁人的势去一步步打压那萧九娘。却未曾想到那萧九娘,竟然当着众人拿此事作为打击她的手段。
  九娘一点颜面也没给萧七娘留,一番似是而非的劝慰后,脸色便转为了冷厉。
  “萧七娘,你真应了那句话,给你脸不要脸。怎么?萧八那条狗被你玩废了,你又转移目标了?我坐等着看你能找来多少人给你做枪使,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啊!”
  语毕,她微微一挥手,莲枝放下卷起的纱帘,几名抬轿的仆妇又将软轿抬了起来。
  这次未有人敢再堵路,俱是让到了一旁去,萧九娘话语中的信息量太多,好多人都缓不过来劲儿。
  那一众人的背影远远而去,萧玲面上这才闪过一丝厉色来,尖声道:“萧七娘,你敢拿我做枪使?”
  她自然也不是个傻子,听完萧九娘那番话,也明白这两人有仇怨,其间有个人被搀和了进去,没落下好。再联合之前萧七娘有意无意在她耳边说的话,加上对方被伯祖父所罚,这让她看萧七娘怎么看都是存在了一种恶意。
  “玲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听萧九胡说,她……”
  “行了。”萧思打断萧七娘解释的话语,嘴角带着讥诮,“走吧,走吧,离她远点,我总算明白阿娘为何会说让咱们少跟这些人打交道,人家可是从长安而来,别人之间的纠葛可不像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朵珠花一盒胭脂水粉的矛盾。”
  一旁的几个小娘子俱是纷纷附和,望着萧七娘的眼神都满是厌恶。
  “好讨厌,咱们差点上她的当了。”
  “这人心肠太坏了。”
  “她能被伯祖父所罚,肯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咱们赶紧走吧,免得被连累。”
  一众小娘子俱是不愿逗留,赶忙离开了。萧玲临走之前,狠狠地瞪了萧七娘一眼,“你给我记住了!”
  只留下萧七娘一人,站在清风中,明明是阳光明媚,和风徐徐,她却完全没感到暖意,而是寒彻入骨。
  萧九娘,都是你,都是你!
  *
  狠狠地打了萧七娘的脸,让九娘的眼都乐眯了。
  可是快到楚王住处门前,她又转为了担忧之色。
  那药王传人竟然治不好楚王的腿,虽萧九娘早就有心理准备,要是那么容易好治,上辈子楚王的腿也不会拖了那么久。只是心中难免抱有期望,可这一丝期望如今却变成彻底的失望。
  进了院子,下了软轿,楚王的住处自然不同寻常,端得是华丽大气。
  有婢女前去通报,不多时,九娘便被请进去了。
  空旷的内室,静谧的氛围,暖融融的阳光自窗外洒射进来,洒射在阖着目靠坐在轮椅上的楚王身上。
  看着那素来安静沉默的背影,突然九娘竟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受。
  上一辈子,初始见到楚王之时,他便是坐在轮椅里一副安然若素的模样,是那么的沉稳镇定且高高在上,彼时楚王自然不同现在,承元帝的宠爱,自身的谋划,早就让他不再是此时这个孤立无依的皇子。
  楚王有势,人人皆知,无人胆敢轻视这个不之官留在京城,且把着朝中众多势力之人,哪怕他是个残废。可就是因为他是个残废,所以承元帝放心用他,其他皇子也不与之作对。
  这一切,上辈子的萧九娘尽皆知晓,虽知晓的并不详尽,却懂得其中的精髓。她甚至明白楚王的腿伤也是一种借势,这是楚王自己给自己借的势。有母族宛如没母族,爹不疼娘不爱,又是生长在吃人的宫廷里,萧家人的眼里只有皇后和成王,楚王只不过是一颗弃子,一颗想用时便可用的弃子。
  他一步一步走到上辈子的地位,所付出的心力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而九娘也不过是管中窥豹。
  一个残废却掌握着偌大的权势,旁人只是仰望,只是嫉妒,只是眼红,甚至不屑。有谁知晓他实质上日日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那种痛苦跟随了他许多年,甚至深入骨髓……
  没人看到他的隐忍,九娘却看到了,看了两辈子。
  眼眶不由自主便红了,九娘努力绽放出一抹笑,走上前去。
  “表哥。”
  那人在阳光之中转过头来,瞳色如墨,平静无波,面色却有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软和。
  “今天腿有没有痛?”
  她走了过去,蹲在楚王身边,摸了摸他的腿。
  “没有。”
  “那就是那汤药和按摩之法还是有用了,日后表哥肯定是要回长安的,我把这法子教给常顺,你不要忘了让他帮你泡腿按摩。”
  “好。”
  “那名医说没办法了?他是什么名医啊,亏别人将他吹得神乎其神!”语气中有些轻嗔抱怨,九娘以轻快的口气告知楚王她知晓了那件事。
  “孙名医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是毒,他擅医却并不擅毒。”
  九娘沉吟道:“那咱们再去找他一次,将那方子和按摩之法讲给他听听,看能不能有些作用,毕竟九娘也不懂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
  “也可。”
  “表哥,你的腿一定会好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副很肯定的模样。
  他垂下头,望着她晶莹的眼,不由自主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
  其实他本就没打算治这腿伤,就算此时可治,也不会治。既然她想治,就再去看看吧。
  其实楚王对如何治疗自己的腿伤,心中已然有数,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从那幕后主使者手里弄清楚毒物的来源,便一切可解。可如今他还没有足够的底码,让对方能主动送上前来,当然若是这里便有希望,他也不拒绝,能省事自是好的。



☆、第46章

  ==第44章==
  虽是说了再去找孙老名医一趟,可楚王却没有当即就去。
  之后连着几日,他都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悠闲模样,九娘也明白这里头的端倪,自然也没有催促。每日要么是闭门呆在自己的住处,要么就是偶尔去萧十娘那处,再不然便是呆在楚王住处识字。
  现如今已经不是常顺教导九娘了,而是变成了楚王。
  如是几日下来,忽一日楚王吩咐下去,要出门去走走。萧家人只当他是去见识一番兰陵镇的风光,倒也没有多想。
  次日,一辆马车驶出了萧家祖宅,楚王只带了常顺九娘并两名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一行人往外城行去。
  先是去了外城的商业区,整个商业区呈一条十字街的模样,其中以东大街最为繁华,各式酒楼商铺林立,来往行人车马如云。
  一行人先去了卖成衣的铺子,又去了金楼,有人帮忙付银子买东西,九娘自然乐意之至。连着逛了好几家,买了不少东西,又去了一家酒楼用饭饮茶,最后才坐了马车往城外驶去。
  那日常顺等人都是跟着一起去的,自然认得去路。九娘身穿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头顶上的两个小包包上各戴了一朵红珊瑚的珠花,端得是俏丽可人。此番坐在楚王身边,小身子随着马车一摇一晃的,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自那次浸了江水大病一场,九娘的体质便不若以往,人也变得娇弱许多,受不得寒,受不得热,更受不得累。每日都需午睡,若不然便会精神不济。这会儿正是她午睡之时,也难怪她会昏昏欲睡了。
  这马车并不大,只是日常出行踏青之用,也不过只够三四人端坐在内。楚王靠坐在软垫褥之上,九娘坐在他身边。不多时,整个人便往这边歪靠了过来。
  见此,单手持书卷的楚王,放下了手中的书。往后靠了靠,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又从一旁暗柜里拿了一件锦绸披风搭盖在九娘身上。
  不知睡去了多久,九娘自睡梦中醒来,就感觉浑身暖融融软绵绵的。她不由打了个哈欠,待意识再清醒些,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楚王腿上睡着了。
  “表哥,到了吗?”
  半阖着目的楚王睁开眼,“已经到了。”
  九娘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也不知停了多久。
  她顿时脸颊一红,揉了揉眼睛,“你应该叫醒我的。”
  “不急。”
  “那咱们下去吧?”
  九娘有些窘然,今日本是为找孙老名医而来,先是为了不让行迹落入萧家人眼底,在兰陵镇商业区逗留了一上午,之后又因她贪睡耽误了时辰。九娘赶忙站了起来,哪知趴那里太久,一时腿麻,竟然一下子摔倒在楚王的腿上。
  完了,完了。
  “表哥,没撞疼你的腿吧?”
  这明显就是在说瞎话,换个正常人突然被人摔在腿上也会疼,更何况楚王的腿本就不好。九娘自楚王腿上爬了起来,蹲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楚王的腿,模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无事。”
  楚王一副淡然的模样,撩开腿上的披风,用指节敲了敲车壁,车外的常顺从外面推开车门。
  九娘先下了车去,一名侍卫从马车后面拿出楚王的轮椅推了过来,之后楚王坐上轮椅,一行人才往不远处那处小院而去。
  到了小院,孙老名医正好在院中给药草浇水,见了楚王一行人来,便将手中的水瓢递给了一旁的少年。孙老名医早已是古稀之年,发须皆白,倒是身板还算硬朗,就是背微微有些驼。
  “又打搅孙老了。”
  孙老名医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将楚王迎了进去。他自是认出了来者是谁,能让兰陵萧家族长出面,虽并未言明身份,但孙老名医也知晓不是寻常人。
  进了屋舍之中,孙老名医便直言道:“这位小郎君,老朽早已言明,你这腿伤老朽确实治不了。”
  “后生知晓,这次后生来却不是为治腿而来,而是请孙老看看这份药方,看能否改进一二。这药方有拔毒之效,却是效果不显。”
  言毕,九娘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所书正是那泡腿之用的药汤。
  孙老名医接过来端详片刻,时而皱眉,时而松展,面色变化多端,一副完全沉迷其中不为外物所影响的模样。擅医之人大多如此,刘太医如此,孙老名医也是如此,一见到奇方妙药,皆是浑然忘我。
  少顷,孙老名医突然击掌道:“没想到这几种药材还可这般配比,只是改变了其中的比例和研制之法,便完全改变了药效,实在是妙啊,妙啊。”他放下手中的药方,眼神有些迫切的望向楚王,“不知开这方子的人所在何处,姓甚名谁?”
  楚王望了九娘一眼,九娘这才出言道:“此方乃是祖辈所传,小女却是不知是谁所写。”
  孙老名医面色隐隐有些遗憾,须臾,方才道:“这样吧,此方留在此处,过几日你们再来。老朽不才,虽治不了小郎君的腿伤,但有此方在此,将其药效加强三成却是可以的。是时,也许凭着这方子便能治好你的腿,当然能不能根治还不好说,毕竟这药方只是拔毒所用,能拔出多少毒素,却是未知。”
  “那么就谢谢孙老了。”
  ……
  又过了几日,楚王一行人再度来到孙老名医住处。
  孙老名医不负所望将药方进行了改良,并当场试验了一番,配合着九娘的按摩之法,一番浸泡下来,平日里泡之前和泡之后并无两样的药汤竟然颜色发生了变化,甚至隐隐有些腥臭。
  孙老名医面色格外凝重,事罢便调配了药水让九娘净手,之后又交代楚王若下次再泡汤药,按摩之人必须带上羊皮所制的手套才可,这毒太烈,恐怕会伤及旁人。
  不管如何,孙老名医所改良的药方竟然效果如此明显,都对楚王与九娘而言是一件喜事。虽是孙老名医感叹,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恐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但有个希望便是好的。
  日子再度平静下来,楚王此番前来兰陵,虽未治好腿伤,但也并不是没有收获。九娘估摸着楚王差不多是要回长安的时候了,果不其然,没两日楚王便提起此事。
  听闻楚王过几日便要离开,九娘心中有些不舍。
  这辈子的发展完全脱离上辈子的轨迹,九娘不是没看出楚王对待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在她想来,再给她两三载的时间,她一定将这表哥表妹的关系打得牢牢稳稳,不会受任何影响。
  此番楚王要回长安,而她却要在兰陵呆上两载才能归,等到两年后,楚王是否还能记起她这个表妹?
  这种危机感让九娘极为不安,甚至觉得憋屈,更多的则是有一种自己有些亏了的感觉。岁月磨砺得厉害,再也没有人比九娘更明白,两月的相处经过两三载之后,说不定便会面目全非。那么之前自己的努力,还有那日的泼出小命,完全是做无用功了吗?
  这坑爹的老天!
  连着几日九娘脸色都不好,她只顾郁闷她自己的,浑然不知在莲枝眼里是这样解释的——
  娘子和楚王殿下的兄妹之情实在好,这是离别的不舍啊!
  不光在莲枝眼中是这样的,在楚王眼中也是,他也当九娘是在不舍他。
  心中好笑之余,还有些微微的触动。
  自阿娘去世以后,他便是一个人,只有常顺陪着他,萧九娘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与常顺完全不同的存在。常顺是忠心的属下,而九娘则是妹妹,一个需要自己看顾的人。
  让常顺将那个眼神可怜巴巴的人儿送走,楚王沉吟片刻,眼神转为了完全的冰冷。
  这与方才在九娘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模样,面对九娘之时,楚王依旧寡言淡漠,却是面色软和许多。当九娘不在之时,楚王还是寡言淡漠,却是多了一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长安那边如何了?”
  “皇后和刘贵妃两边都非常沉得住气。”
  “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楚王心中明白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可是人生总有必须面对的事情。兰陵是好,日子很平静,可若楚王要的是平静,也该不会做出这些,甚至拿着自己一条命去赌。此番回到长安,也该是他翻身之时……
  突然又想起九娘,楚王觉得她呆在这里甚好。
  兰陵没有太多纷争,待她两三载后回到长安之时,想必他也有了一定的势力,是时当她回到长安,面对那安国公府内的种种之时,他也能护的住她……
  “长安那处的来人,多久才会到?”
  常顺沉吟道:“大约还得三四日吧。”
  楚王点点头,不再说话。
  *
  这一日,萧家祖宅中突然便忙碌起来。
  下人们来来往往甚是忙碌,九娘的住处也来了人,赫然是老夫人李氏身边的得脸仆妇。
  那仆妇行事匆忙,什么也未说,只是让九娘盛装打扮一番,便匆匆带她去了永福堂。
  永福堂乃是萧家祖宅中最为宽广壮丽的一处建筑,平日里只有族中发生极为重要之事,或者有贵客盈门才会开启,也不知此番大动作到底是为甚。
  直到九娘跪在据说是从长安来的册封使面前,听着对方宣读圣旨之时,她才知道楚王到底送了自己一份什么大礼。
  懿荣县主?从二品,赐食邑五百户!
  上辈子萧九娘最贵的时候乃是圣上钦封的荣国夫人,自然不是一个县主可比。可对于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女而言,多了一个有食邑的县主爵位,却是意义全然不同。
  至少在这兰陵萧家,无人再敢轻视她,至少日后回到长安,有人想对她做什么,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这是一层护身符,还是一层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护身符。
  表哥主子实在、实在是太大方了,这根大腿没白抱,小命没白拼!
  当九娘态度恭敬的接下那圣旨后,跪在她身后的那**人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一站了起来。萧珩一脸笑容的走上前去与那册封使寒暄,小李氏一众长辈们俱是笑容满面的看着九娘,眼神格外不一般。
  且这还是在永福堂内,永福堂外还跪了一片萧家的后辈子嗣,男女老少都有。这是属于萧家人的荣耀,自是能来的都来的,只是限于身份,这些小辈们只能跪在堂外的廊下听宣圣旨。
  萧七娘也在其中,跪伏在地的她满心都是嫉妒,嫉妒到目眦欲裂的那种。
  从此刻开始,萧九娘与她们再也不是一类人,已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她们还需费尽心思的苦学礼仪与各项技能,以期回到长安后能获得一个好前程,而对方却早已跑在了她们前头,遥遥领先,可望不可及。
  她们需要费尽心思的东西,她触手便可得,身份、地位、荣耀、乃至日后的婚嫁,一个朝廷钦封的有食邑的县主,长安城内的众好男儿想必会蜂拥而至,又何愁担心日后的前程?
  萧九娘,你何德何能?你何德何能!
  萧七娘此时无限的悔恨,她不该自持身份的,不该太过谨慎让萧八那个蠢货前去试探,她该自己上的。想必那个时候,抢了萧九娘在楚王跟前的眼缘,这懿荣县主之位也该是自己的,而不是那个人!
  萧七娘不是傻子,她自然知晓这县主之位是萧九娘通过楚王得来的。
  *
  当九娘出现在楚王住处时,小脸一片红润,眼睛兴奋得晶晶发亮。
  楚王有些哑然。
  “表哥,谢谢你。”
  “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本王。”
  其实楚王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局势造就罢了,若不是因为此时长安的局势,就算萧九娘救了楚王,也不可能是被封县主,顶多是一些其他的赏赐。恰恰因为局势微妙,楚王的所在位置也非常微妙。
  没有这局势,没有楚王,不会有这个县主之位,当然若没有九娘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同样也不会有,缺一不可。
  虽是楚王如此说,九娘还是满心欢喜与感谢,她知道定是楚王在里面干了什么,若不然怎么可能天上掉下来这么大块儿金子,又正巧砸中了她。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表哥。”
  楚王点了点头,道:“这番本王准备跟长安而来的人一起回去。”
  九娘一愣,“要走了?”
  “嗯。”
  “九娘一定会想念表哥的。”
  九娘满眼都是不舍,可是若真论起来,这种不舍绝对没有之前那么多,全因为今日所到的这封圣旨。之前九娘不舍,不舍中更多是一种自己亏大了的想法,如今所得到的超过预期值,九娘的不舍就淡了许多。
  当然还是不舍,只是这种不舍就纯粹了许多。那是两个多月来的相处与同生死共患难之间积攒下来的感情。
  说到底,这辈子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上辈子从一开始便是因为互相利用,虽然在利用中产生了一些别的感悟,但终归究底利用还是利用,九娘因为生存因为环境,利用的观念已经深刻到她骨子里。
  而这辈子,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多危机,九娘变得适意许多。虽难改上辈子的执念,这辈子仍记住了要牢牢抱住楚王的大腿。却因早了近五年,此时楚王也不是上辈子那时五年后的楚王,这份心态变质了。
  只是这个时候九娘并没有这种感悟,她并没有认知出这一切来,她只是默默品尝着离别之前,自己内心深处的那股奇异的不舍感。
  “对了,本王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楚王的声音打断了沉默的氛围。
  九娘抬起眼去看楚王,就见楚王招了招手,常顺抱着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走了过来。
  常顺将那团白物交到了九娘手中,九娘抱起来看,刚好和一对圆溜溜、黑黑的且湿润的小眼睛对了个正着。
  是一只小狗。
  这种毛茸茸的小狗在时下非常稀罕,大齐境内并没有,据闻是从波斯国那边传来。上辈子萧九娘见过一只,是为洪平公主所有,端得是金贵无比,一看就惹人怜爱,可惜众多贵妇们也就只能看看罢了,这种物是贡品,即使在贡品中也是极为稀有的。
  小狗很小,刚好是九娘一捧那么大,小身子肉乎乎的,摸起来十分软绵。它似乎有些胆小,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九娘,两人对望许久,小狗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九娘的指尖。
  “给我吗?”
  九娘有些惊喜,这种惊喜夹杂着一种强烈的喜欢。似乎只是看看这个小东西,心便融化了。
  两辈子加起来,萧九娘都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之物,这个小东西算是头一个吧。不知怎么,九娘有着这种强烈的预感。
  楚王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只是九娘只顾看怀里的那只小东西了,并没有发现这个端倪。
  “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九娘微蹙眉心,喃喃着:“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小花?小白?茹翠?大毛?”
  一个清嗓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却是常顺听到如此俗气的名字后,有些忍俊不住了。
  别说常顺了,其实九娘也有些囧囧然,一时之间让她想名字,真是有些为难她了啊。要知道,她连身旁婢女的名字都没有改,莲枝与她说了几次,她是听完就忘了。
  “若不然,就叫它小九儿吧。”楚王出声道。
  “小九儿?”九娘威胁的眯起眼睛,去看楚王,只见楚王面色十分正经,瞧不出任何端倪。“表哥你是故意的吧,九娘排行为九。”颇有些怨怼。
  还有上辈子他就是叫她小九儿的!
  “什么故意的?”楚王微蹙眉心,纠正道:“是美酒的酒,小酒儿,不是八/九的九,也不是你那个九。”
  “呃……”九娘有些急眼,“那也不行,会有歧义的。”
  “什么歧义?就这么定了,就叫它小酒儿。”楚王点点头,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若是九娘注意到他不自觉在轮椅上弹动的手指,就能知晓他此时内心的波动,可惜九娘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小酒儿’身上了。
  九娘还在想着怎么让楚王改变主意,就被常顺给请出来了。待她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庭院中,怀里有只毛茸茸的小白狗。
  “小酒儿……”大眼瞪小眼。
  “小酒儿?”大眼睁得更大,小眼儿依旧湿漉漉的。
  “小酒儿!”九娘忍不住凑近了,龇牙。
  “小酒儿!”
  小酒儿轻轻哼唧了一声,伸出小粉舌添了九娘鼻子一下。
  能不能不叫小酒儿啊!?
  ……
  九娘还想着找个机会说动楚王,给小酒儿改个名字,可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因九娘被册封为懿荣县主,萧家特意广发请柬并大摆筵席招待附近周遭的一些大户人家与老百姓们,以示与众同乐,甚至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几大世家那边都有派人前来送上贺礼。
  兰陵镇热闹了许多日,人们尽皆知晓萧家的女儿中出了个县主,才不过十一岁芳龄。人们竞相赞道氏族大家就是不一样,女儿家的教养非比寻常,因此给萧氏一族的女儿又增添了许多身价,暂且不提。
  九娘作为主角,这阵子出尽了风头,也着实忙碌没有机会去见楚王。好不容易这日停歇下来,还未喘口气儿,就听有人来报楚王已经离开兰陵了。
  就这么走了?
  连送的机会都不给她?!
  九娘心中又是惆怅,又是忿忿,她还没让他给小酒儿改个名字呢!
  思绪中,有个小东西跑过来在她脚下拱着她的裙摆,九娘弯身将它抱起来,正是这几日被莲枝几人侍候得白白胖胖的小酒儿。
  “你个小东西!”
  九娘龇龇牙,露出凶相,仿若面前就是那人,自己对他撩撩爪子,他说不定就能妥协。
  换来的是小酒儿对着九娘的小鼻子就是舔一口,望着手里这只小东西湿漉漉的眼睛,九娘无奈将它抱进怀里,低叹道:“待回到长安,一定让表哥给你改个名字,我发誓!”
  小酒儿浑然不知事的在九娘怀里转了个圈儿,又打了个滚,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么说,孙老名医的医术很好,且为人乐善好施,悬壶济世几十载,有时碰到那穷苦人家来看病,不光不收诊费,反而倒贴药材,在当地颇有名望。
  只是如今孙老名医的年纪大了,平日里极少露面,碰到有那寻医问药之人也是交其后辈子嗣诊治,自己不再出山。
  这番楚王到达兰陵,萧家人已经提前命人去拜访了,凭着萧家在当地的声望,孙老名医并未拒绝。
  这日一大早,便有数辆马车从萧府侧门而出,奔往城外的一处清幽之地。
  这里依山傍水,环境很是清幽,屋舍数间,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前院后种了不少药草。
  一行人入了院中,只有常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楚王入内,其余人俱在院中等候,这些人中赫然立着萧珩。若是有兰陵当地人看见这一幕,定会十分惊讶到底是什么情形竟然会出动萧氏族长这尊大佛,要知道萧珩在当地,可是不亚于一个土皇帝的存在。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样子,常顺推着楚王又出了来。
  萧珩面色急切上前,常顺脸色黯淡的对他摇了摇头,倒是事主楚王十分淡定。
  “孙老名医真的无法治疗此伤?”
  整个萧家将所有期望都寄予孙老名医的身上,此番受挫,也难怪萧珩会难以平静了。
  “劳烦外伯祖父费心了,本王的腿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楚王道。
  见此,萧珩只能点点头,命手下之人准备离开。
  萧珩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萧家人自是希望楚王的腿能治好,可前两日京中有信传来,倒是让他这种心情有些被颠覆了。这番见了孙老名医也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他面色复杂,心里却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也许这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的,楚王的腿不好便不会是威胁,相反皇后和成王那里却能继续借着楚王得到不少好处。
  这么想着,萧珩的面色转为了安慰,对楚王说道:“殿下也别气馁,家中会继续为您寻访名医的。”
  楚王眼光闪了闪,面上却是露出些许感激之色,道:“那谢谢外伯祖父了。”
  楚王的情绪从来内敛,此番能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他内心震荡已是到了极点。
  萧珩抚了抚胡子,心道,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即使是那种地方的出身又能怎样。
  *
  孙老名医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九娘当日下午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知晓了这个消息后,她立马赶去楚王所住的院子。
  楚王的住处也在萧家祖宅,却是离九娘住处甚远,幸好府中有软轿侍候,九娘倒也不介意大张旗鼓的坐了软轿前去见楚王。
  换着一般人,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自是不会如此张扬。可萧九娘是谁,且不说她活了两世,深谙什么对自己来说最重要,这么好培养好感的机会自然不容放过。她更是明白如今萧家对楚王的态度,早在船上那时,她便从不遮掩,没道理来到这里反而要假装矜持去遮掩一二,更何况所有人都知晓她和楚王另一层关系,有个救命之恩在里头,谁敢多置一词?
  可今日就恰恰碰到了那个敢多置一词之人!
  软轿经过花园,路遇几名来园中赏景的小娘子。这几名小娘子个个娇美可人,只看衣着打扮,便知晓是萧家几名的嫡出小娘子的,俱是三房的小娘子们,萧七娘也赫然在其中。
  远远就看见那架软轿,自然也看到软轿中的人,便有一名小娘子不屑撇嘴:“嘿,还真当这是自己家了。”
  另一个嘴角有颗小痣的小娘子插言:“玲妹妹可不当这么说,伯祖母她老人家都说了,就当是自己家里,可不是当自己家了吗?”
  这小娘子生得娇俏可人,一说一脸笑,笑时那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格外娇媚,就是此番说话的那语气让人有点忍不住想皱眉。
  这两人便是三房萧孟两位嫡子所出的女儿,一个是小大房的萧玲,这名唇角有痣的小娘子则是小二房的嫡女萧思。这两人从小千娇百宠长大,萧家又是兰陵这地界当之无愧的霸主,自然身份不同一般,从来自认高人一等。
  不过世人也都知晓兰陵萧家还有一脉在长安,那才是萧家嫡系中的主枝,大房的萧珩乃是族长,自然不必说,二房安国公一脉把持着整个萧家的大方向,在萧氏一族的地位自然不同寻常,三房同属嫡系,但比起大房二房却是要低了一等。萧孟虽把持着萧家名下的大多生意,但彼时世家子弟都视钱财为俗物,却是不入人眼的。
  这萧玲和萧思两人,平日里在大房那几名嫡女面前便底气不足,此番见到九娘如此高调,再加上萧七娘深恨九娘,自然没少从中说萧九娘的坏话,也因此这番言语格外不留情面。
  萧七娘轻轻的抿了一下嘴,道:“两位姐姐可不要如此说,我这九妹妹素来跋扈不让人,免得她听了,平添是非。”
  这萧七娘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本就是她们几人私下里议论别人,萧九娘也坐在软轿中还未到此处来,又哪能被她听了去。
  换着明眼人自然能听出这是挑唆,可萧七娘此人交友也有一大妙处,那就是大多都是比她蠢笨些的,或者能让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或者是可利用等等,而萧玲萧思这两人从小娇宠长大,兰陵祖宅这处虽私下里也有不少机锋,但毕竟不若长安那处,心机自然不比她人。
  一听萧七娘这话,两人便炸毛了。萧玲更是加深了唇边的不屑,而萧思那不屑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天上去。
  “被她听去了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来咬我不成?别忘了这里可是兰陵,可不是长安!”萧玲道。
  一旁有小大房小二房的庶女以及比两人小点的嫡女俱是纷纷附和,所以说物以类聚人以**分,这句话真没说错。
  这说话之间,软轿已经到了几人身前不远处,九娘远远见到路旁这几人,按礼数应该是要停下寒暄一二的,便低声吩咐了一句。
  软轿刚到了合适的位置,正欲停下来,就见一人横□□了路中央,一副堵了去路的模样,软轿自然便当即停了下来。
  “见过几位娘子。”抬轿的几名仆妇恭敬的道,跟着轿旁的莲枝也曲膝问好。
  萧玲姿态高傲的一抬手,眼神便直直盯向轿中的九娘。这么明显的挑衅姿态,九娘再看不出该完了。她瞥了一旁萧七娘一眼,撩开纱帘也未下轿,“各位姐姐妹妹好,今日天气不错,是来游园吗?”一副笑意莹然,但却不冷也不热的模样。
  拦住去路的正是萧玲,她一脸皮笑肉不笑,“是呀,咱们是来游园,不知妧妹妹这是去何处,如此大张旗鼓?”
  “哦,妹妹这是去找楚王表哥呢。”九娘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讥讽意味,笑着道:“那几位姐姐妹妹慢游,妹妹这里有事呢,就不陪各位了。”
  说完,她便放下了纱帘,几位仆妇也赶忙担起了软轿。
  可是萧玲却依旧堵着去路并不让道。
  九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知姐姐堵着妹妹的去路,所为何来?”
  萧玲虽蠢,但也是不笨的,自然不会落入话柄,落得一个无事找茬故意堵着人路的名头。
  她笑着道:“姐姐可没堵着妹妹去路,咱们是来游园,这不就是游园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她身旁人所讲,那几个小娘子俱是笑盈盈的,纷纷点头,并装模作样议论路旁花草,与那不远处的树枝形状有多么好看。
  萧七娘站在一旁,拈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其实是遮掩唇边的笑意。
  萧九娘,我看你这番如何下台?!
  出言呵斥自然得罪了这三房一大**的小娘子,不出言呵斥自己落个没脸。自那日事后,萧七娘便深深的恨上了九娘,这种恨日日埋藏在她心中啃噬她的心灵,她从来高高在上自认矜贵,头一遭在人前落了那么大个没脸,就是这萧九娘所致。
  莲枝有些慌张,不禁侧头看了看纱帘后的九娘。
  她们初来乍到,却是不易得罪她人的。要知道这一得罪,可就是得罪了整个三房,娘子还要在萧家住两载才会归,不易生事啊。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能当着人面讲,可眼中的光芒却是说明了一切。
  九娘抬手示意莲枝卷起纱帘,自己却靠进软轿中,一副冰冷讥诮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要出言相讥了,萧七娘嘴角的笑意更深,萧玲和萧思两人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她们正是打着只要九娘有任何不妥之言,便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让她在长辈面前落个不规矩的名头。
  这是两人素来对付人的手段,殊不知这种手段不光在萧七娘眼中落了下层,在九娘眼中更是玩剩下的。若是论坑人做戏扣大帽子,这种把戏再没人比萧九娘熟稔了,她上辈子可是玩得炉火纯青。
  可是让所有人惊讶的,九娘并没有冲萧玲等人而去,反而直往萧七娘而来。
  “怎么,七姐姐,你禁足的时日过了?妹妹我明明记得可还没半年啊。伯祖父罚你抄写的那一千遍女戒抄完了没?虽然妹妹十分心疼你如此辛苦,可话是伯祖父他老人家发的,自然不敢代劳。伯祖父他老人家对你如此厚爱,你可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旁边装模作样的那**小娘子们,也顾不得做戏了,俱是回头望向萧七娘,面色震惊。
  外人不知,可兰陵祖宅这处的人无人不知萧珩在府中的权威。他是整个萧宅之主,也是萧氏一族的族长。
  萧家素来男主外女主内,一般家中有女眷犯了错,大多是小李氏便处置了,再高层点则是两位老夫人,很少会有萧珩出面的时候。能让他出面惩治,说明对方犯了极大的错误,致使他极其厌恶以至于忽略掉这种传统。
  这些小娘子自是不知彼时事发在船上,唯一能当家做主的便是萧珩,且楚王搀和在内,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她们只知道这长安而来的萧七娘犯了大错,竟然让伯祖父发话惩治了。
  这让她们极为愕然,也生出了一种生怕连累自身之心。
  萧七娘终究还是年纪太小,眼界不够,自然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道。可不代表萧九娘不懂这些,她素来擅长借势,这借势可不止是借一方之势,而是借大势,压得你不得不低头,且旁人忌惮不敢再搀和进来。
  萧七娘脸色剧变,小脸涨得通红,“你——”
  她自然没忘记自己是待罚之身,可来到兰陵祖宅,萧珩再未出现,平日里她出门去大房三房走动交际,众人也待她甚是热情周到,无人提及,她便刻意的忘记了这事。
  其实也不算是忘记,只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她想着再缓缓,之后她自然会做得周全。她从小明白交际的重要性,来到陌生之地,首先要做的并不是闭门低调,而是去融入周遭的环境。这样一来,她可以活得如鱼得水,也能做成不少事。
  更何况她内心还有仇恨所在,又怎么能容忍闭门接受那禁足半载的惩罚,与成日里抄写那劳什子女戒,她得先借势,借了旁人的势去一步步打压那萧九娘。却未曾想到那萧九娘,竟然当着众人拿此事作为打击她的手段。
  九娘一点颜面也没给萧七娘留,一番似是而非的劝慰后,脸色便转为了冷厉。
  “萧七娘,你真应了那句话,给你脸不要脸。怎么?萧八那条狗被你玩废了,你又转移目标了?我坐等着看你能找来多少人给你做枪使,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啊!”
  语毕,她微微一挥手,莲枝放下卷起的纱帘,几名抬轿的仆妇又将软轿抬了起来。
  这次未有人敢再堵路,俱是让到了一旁去,萧九娘话语中的信息量太多,好多人都缓不过来劲儿。
  那一众人的背影远远而去,萧玲面上这才闪过一丝厉色来,尖声道:“萧七娘,你敢拿我做枪使?”
  她自然也不是个傻子,听完萧九娘那番话,也明白这两人有仇怨,其间有个人被搀和了进去,没落下好。再联合之前萧七娘有意无意在她耳边说的话,加上对方被伯祖父所罚,这让她看萧七娘怎么看都是存在了一种恶意。
  “玲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听萧九胡说,她……”
  “行了。”萧思打断萧七娘解释的话语,嘴角带着讥诮,“走吧,走吧,离她远点,我总算明白阿娘为何会说让咱们少跟这些人打交道,人家可是从长安而来,别人之间的纠葛可不像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朵珠花一盒胭脂水粉的矛盾。”
  一旁的几个小娘子俱是纷纷附和,望着萧七娘的眼神都满是厌恶。
  “好讨厌,咱们差点上她的当了。”
  “这人心肠太坏了。”
  “她能被伯祖父所罚,肯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咱们赶紧走吧,免得被连累。”
  一众小娘子俱是不愿逗留,赶忙离开了。萧玲临走之前,狠狠地瞪了萧七娘一眼,“你给我记住了!”
  只留下萧七娘一人,站在清风中,明明是阳光明媚,和风徐徐,她却完全没感到暖意,而是寒彻入骨。
  萧九娘,都是你,都是你!
  *
  狠狠地打了萧七娘的脸,让九娘的眼都乐眯了。
  可是快到楚王住处门前,她又转为了担忧之色。
  那药王传人竟然治不好楚王的腿,虽萧九娘早就有心理准备,要是那么容易好治,上辈子楚王的腿也不会拖了那么久。只是心中难免抱有期望,可这一丝期望如今却变成彻底的失望。
  进了院子,下了软轿,楚王的住处自然不同寻常,端得是华丽大气。
  有婢女前去通报,不多时,九娘便被请进去了。
  空旷的内室,静谧的氛围,暖融融的阳光自窗外洒射进来,洒射在阖着目靠坐在轮椅上的楚王身上。
  看着那素来安静沉默的背影,突然九娘竟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受。
  上一辈子,初始见到楚王之时,他便是坐在轮椅里一副安然若素的模样,是那么的沉稳镇定且高高在上,彼时楚王自然不同现在,承元帝的宠爱,自身的谋划,早就让他不再是此时这个孤立无依的皇子。
  楚王有势,人人皆知,无人胆敢轻视这个不之官留在京城,且把着朝中众多势力之人,哪怕他是个残废。可就是因为他是个残废,所以承元帝放心用他,其他皇子也不与之作对。
  这一切,上辈子的萧九娘尽皆知晓,虽知晓的并不详尽,却懂得其中的精髓。她甚至明白楚王的腿伤也是一种借势,这是楚王自己给自己借的势。有母族宛如没母族,爹不疼娘不爱,又是生长在吃人的宫廷里,萧家人的眼里只有皇后和成王,楚王只不过是一颗弃子,一颗想用时便可用的弃子。
  他一步一步走到上辈子的地位,所付出的心力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而九娘也不过是管中窥豹。
  一个残废却掌握着偌大的权势,旁人只是仰望,只是嫉妒,只是眼红,甚至不屑。有谁知晓他实质上日日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那种痛苦跟随了他许多年,甚至深入骨髓……
  没人看到他的隐忍,九娘却看到了,看了两辈子。
  眼眶不由自主便红了,九娘努力绽放出一抹笑,走上前去。
  “表哥。”
  那人在阳光之中转过头来,瞳色如墨,平静无波,面色却有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软和。
  “今天腿有没有痛?”
  她走了过去,蹲在楚王身边,摸了摸他的腿。
  “没有。”
  “那就是那汤药和按摩之法还是有用了,日后表哥肯定是要回长安的,我把这法子教给常顺,你不要忘了让他帮你泡腿按摩。”
  “好。”
  “那名医说没办法了?他是什么名医啊,亏别人将他吹得神乎其神!”语气中有些轻嗔抱怨,九娘以轻快的口气告知楚王她知晓了那件事。
  “孙名医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是毒,他擅医却并不擅毒。”
  九娘沉吟道:“那咱们再去找他一次,将那方子和按摩之法讲给他听听,看能不能有些作用,毕竟九娘也不懂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
  “也可。”
  “表哥,你的腿一定会好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副很肯定的模样。
  他垂下头,望着她晶莹的眼,不由自主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
  其实他本就没打算治这腿伤,就算此时可治,也不会治。既然她想治,就再去看看吧。
  其实楚王对如何治疗自己的腿伤,心中已然有数,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从那幕后主使者手里弄清楚毒物的来源,便一切可解。可如今他还没有足够的底码,让对方能主动送上前来,当然若是这里便有希望,他也不拒绝,能省事自是好的。



☆、第46章

  ==第44章==
  虽是说了再去找孙老名医一趟,可楚王却没有当即就去。
  之后连着几日,他都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悠闲模样,九娘也明白这里头的端倪,自然也没有催促。每日要么是闭门呆在自己的住处,要么就是偶尔去萧十娘那处,再不然便是呆在楚王住处识字。
  现如今已经不是常顺教导九娘了,而是变成了楚王。
  如是几日下来,忽一日楚王吩咐下去,要出门去走走。萧家人只当他是去见识一番兰陵镇的风光,倒也没有多想。
  次日,一辆马车驶出了萧家祖宅,楚王只带了常顺九娘并两名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一行人往外城行去。
  先是去了外城的商业区,整个商业区呈一条十字街的模样,其中以东大街最为繁华,各式酒楼商铺林立,来往行人车马如云。
  一行人先去了卖成衣的铺子,又去了金楼,有人帮忙付银子买东西,九娘自然乐意之至。连着逛了好几家,买了不少东西,又去了一家酒楼用饭饮茶,最后才坐了马车往城外驶去。
  那日常顺等人都是跟着一起去的,自然认得去路。九娘身穿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头顶上的两个小包包上各戴了一朵红珊瑚的珠花,端得是俏丽可人。此番坐在楚王身边,小身子随着马车一摇一晃的,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自那次浸了江水大病一场,九娘的体质便不若以往,人也变得娇弱许多,受不得寒,受不得热,更受不得累。每日都需午睡,若不然便会精神不济。这会儿正是她午睡之时,也难怪她会昏昏欲睡了。
  这马车并不大,只是日常出行踏青之用,也不过只够三四人端坐在内。楚王靠坐在软垫褥之上,九娘坐在他身边。不多时,整个人便往这边歪靠了过来。
  见此,单手持书卷的楚王,放下了手中的书。往后靠了靠,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又从一旁暗柜里拿了一件锦绸披风搭盖在九娘身上。
  不知睡去了多久,九娘自睡梦中醒来,就感觉浑身暖融融软绵绵的。她不由打了个哈欠,待意识再清醒些,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楚王腿上睡着了。
  “表哥,到了吗?”
  半阖着目的楚王睁开眼,“已经到了。”
  九娘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也不知停了多久。
  她顿时脸颊一红,揉了揉眼睛,“你应该叫醒我的。”
  “不急。”
  “那咱们下去吧?”
  九娘有些窘然,今日本是为找孙老名医而来,先是为了不让行迹落入萧家人眼底,在兰陵镇商业区逗留了一上午,之后又因她贪睡耽误了时辰。九娘赶忙站了起来,哪知趴那里太久,一时腿麻,竟然一下子摔倒在楚王的腿上。
  完了,完了。
  “表哥,没撞疼你的腿吧?”
  这明显就是在说瞎话,换个正常人突然被人摔在腿上也会疼,更何况楚王的腿本就不好。九娘自楚王腿上爬了起来,蹲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楚王的腿,模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无事。”
  楚王一副淡然的模样,撩开腿上的披风,用指节敲了敲车壁,车外的常顺从外面推开车门。
  九娘先下了车去,一名侍卫从马车后面拿出楚王的轮椅推了过来,之后楚王坐上轮椅,一行人才往不远处那处小院而去。
  到了小院,孙老名医正好在院中给药草浇水,见了楚王一行人来,便将手中的水瓢递给了一旁的少年。孙老名医早已是古稀之年,发须皆白,倒是身板还算硬朗,就是背微微有些驼。
  “又打搅孙老了。”
  孙老名医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将楚王迎了进去。他自是认出了来者是谁,能让兰陵萧家族长出面,虽并未言明身份,但孙老名医也知晓不是寻常人。
  进了屋舍之中,孙老名医便直言道:“这位小郎君,老朽早已言明,你这腿伤老朽确实治不了。”
  “后生知晓,这次后生来却不是为治腿而来,而是请孙老看看这份药方,看能否改进一二。这药方有拔毒之效,却是效果不显。”
  言毕,九娘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所书正是那泡腿之用的药汤。
  孙老名医接过来端详片刻,时而皱眉,时而松展,面色变化多端,一副完全沉迷其中不为外物所影响的模样。擅医之人大多如此,刘太医如此,孙老名医也是如此,一见到奇方妙药,皆是浑然忘我。
  少顷,孙老名医突然击掌道:“没想到这几种药材还可这般配比,只是改变了其中的比例和研制之法,便完全改变了药效,实在是妙啊,妙啊。”他放下手中的药方,眼神有些迫切的望向楚王,“不知开这方子的人所在何处,姓甚名谁?”
  楚王望了九娘一眼,九娘这才出言道:“此方乃是祖辈所传,小女却是不知是谁所写。”
  孙老名医面色隐隐有些遗憾,须臾,方才道:“这样吧,此方留在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15 编辑



47、第47章

  ==第45章==
  一大早,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惜荷院里便忙碌起来。
  当中那栋小楼里灯火通明,婢女们进进出出,备好了洗漱所用的物件以及衣衫、早膳等物。惜荷院里的人众所皆知九娘子素来勤奋,每日起的很早,所以都是在其起身之前准备好一切事物的。
  小楼内,一间布置素雅的卧房里,淡青色绣花草百鸟纹的帘幔后,卧榻那处仍未见动静。
  莲枝撩起帘幔进去里面,就见榻上睡了一人,如云般的墨丝披散在软绵的枕头上,肤若凝脂,眉若长柳,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呈枚色的樱唇,此时那双美目紧紧的闭合着,代表着其主人正处于熟睡状态,让人不忍上前叫醒。
  忽的,被褥里蠕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紧接着是一连串蠕动,就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突然自被窝里钻了出来,赫然正是小酒儿。
  小酒儿侧头瞄了一眼莲枝,又往上挪了挪,挪到那玉人似的少女颈处,便伸出小粉舌去舔对方的脸。
  舔了没两下,就见一支裹着薄纱的玉臂伸了出来,将它纳入其下,抱入了怀里。
  “酒酒,别闹。”榻上的九娘闭着眼睛轻喃。
  “娘子,该起身了。”
  这时,莲枝方才轻唤出声。
  须臾,榻上的人半掀眼帘,“几时了?”
  “快辰时了。”
  九娘几不可闻的唔了声,自榻上坐了起来。
  此时虽是临近初夏,但天气还是有些凉的,莲枝拿了件薄衫帮九娘披上,便转身出去安排了。
  不多时,她转身回来,身后跟了一众婢女,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洗漱所用的各种物具,还有衣衫热水等物。
  九娘下了榻来,在莲枝等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裳,又洗漱净面,之后去了妆台前坐下。
  这期间,小酒儿一直蹲坐在被褥上看着九娘,此时见九娘扭了脸去,不再看自己,赶忙自榻上蹦了下来,窜到九娘的膝盖上。
  莲枝正在帮九娘梳发,九娘揉了揉小酒儿的脑袋,道:“你个黏人的小东西。”换来的是小酒儿使劲摇着尾巴,狂舔九娘的玉手。
  这小酒儿被九娘养久了,也是颇懂人性的,就宛如这会儿,它便知晓九娘的话并不是斥责,带着亲昵,自是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亲热。
  现如今,小酒儿比当初楚王送给九娘时,已经完全大变了模样。早先时短短的绒毛,如今早已变长了,小身板也长大了两倍不止,呈三角形状竖立的耳朵与微尖的黑鼻头,乍一看去有点像只小狐狸,可若认真去看便知是一只极为稀罕的波斯犬。
  莲枝为九娘梳了双环望仙髻,现如今九娘已经十三了,再用双丫髻或者双环垂髫髻这类发式,就显得有些稚嫩。而眼下这个发髻刚刚好,即不显得成熟太过,也不会显得稚嫩一如女童。
  一番弄罢,九娘将小酒儿放在地上,便往楼下而去。小酒儿蹦蹦跳跳的跟在九娘后边,也下了楼。
  下楼后,九娘去用早饭,小酒儿也被婢女们抱走去喂食了。待九娘用罢早饭,来送她去女学的软轿已经停在院外,九娘便带着莲枝和提着她书囊的莲芳,坐了软轿准备往女学而去。
  九娘刚坐进软轿,就听得小楼那处有婢女轻唤着‘酒酒、酒酒’,便见一道白影速度极快的蹿到软轿里,跳到九娘腿上。见其熟稔的模样,就知晓这事平时它没少干。
  九娘无奈摇头,抚了抚对方毛茸茸的小身子,“好了,就让它跟我去。”
  软轿一路出了惜荷院,便往萧宅北侧行去。
  这女学是萧氏族内特意开办的,仅供萧氏一族的女儿们前去学习。自楚王离开兰陵后,这两年来九娘便在女学中学习着各种学识与礼仪技艺,虽是县主之身,并未有人强求她必须学习这些,但她也从未拉下过一天课程。
  这两年多的日子,九娘过得很闲适,祖宅内部的纷争从来牵扯不到她的头上,因着自己有个县主的身份,族中长辈们俱都对她不错,与她平辈之人也对她恭敬有加。平日里她除了去女学上课,便再无其他事情。
  两年多过下来,九娘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适意,甚至生出了一种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心态。只可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随着时间的过去,离回长安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女学开设在靠祖宅北侧边缘地带的一座很大的院落里,这女学中不光有萧家嫡系一脉的女儿前来上课,还有一些旁系分支的小娘子们。只要是有萧氏血脉,条件符合,俱都可以来此学习。
  九娘等人上课的地处也在此,却是不与她人在一起,而是萧珩专门请来教课的女先生,另辟一处教导。
  到了女学门前,九娘便下了轿来。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所以这女学门前很是热闹,不时有只身一人的少女前来上课,还有些的则是身边伴着婢女,当然也不乏像九娘一样坐着软轿而来的。
  只是从这些便能看出三六九等,那些只身一人前来的上课,便是萧家旁系分支的一些小娘子们,且还是那种家境不好的。身边伴着婢女的,与之相同,但家境却是要好上一些。至于坐着软轿而来的,不用说,自然是萧家祖宅内嫡出的小娘子们,庶出的自然也有,大多是伴着嫡出姐妹的轿旁步行而来。
  规矩森严,且等级分明。
  九娘不过刚站了几息时间,一架软轿便在她身边停下,从轿上下来的正是萧十娘。
  与九娘一样,这两年多的时间萧十娘也是大变了模样,十娘本就生得娇憨俏丽,经过这两年的娇养,更是一身雪肤,娇美似花。
  一下了轿来,她便笑吟吟的道:“九姐姐,还劳你等我。”
  “也没有等,不过是站了站。”
  说着,两人便带着各自婢女往女学中行去。十娘只带了如花,九娘却是带了莲枝和莲芳两人,莲枝手里抱着一身雪白的小酒儿。
  这一行人引来许多人的瞩目,却是未有人敢上前来,在前方行走的许多少女俱是避了开。她们俱都知晓这两人与自己等人是不一样的,尤其这其中还有一位是圣上钦封的县主。
  大多人的眼神都是仰望和恭敬的,当然也少不了忿忿不平与嫉妒的,只是这些眼神俱都隐晦。对方势大,没人傻的上前去挑衅。
  这样的情形,九娘和十娘见多了,几乎每日来女学都会见上一次,自然视若无睹,两人只顾走自己的道。
  “酒酒今天又跟来了啊。”
  十娘一见小酒儿便笑眯了眼,边走边伸手去摸它。小酒儿也是认得人的,也没有躲开,乖乖的让十娘摸毛,可把十娘稀罕得一脸甜笑。
  “我就知道酒酒今天一定会来,所以让如花带了猪肉脯。”
  九娘笑着正欲说什么,就见前方也行着一人,正与萧十一娘说着话。
  那人赫然是萧倩。
  提前萧倩就说的有些远了,之前众人到了兰陵祖宅,萧八娘便被送回长安去了。待前去送人的仆从回来,带来了萧倩。也不知安国公府那边是如何和祖宅这里商议的,总而言之萧倩顶了萧八娘的位置。
  萧倩是萧蓉的亲姐姐,萧蓉是因为自己被剔除排行的,九娘自然忌讳莫深。本想着这萧倩可能会替妹妹报复,谁曾想这两年多来萧倩十分老实,日里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的交情,与九娘如此,与众人皆如此,倒是和萧十一娘不知怎么处了两分交情出来。
  见此,九娘自然是乐意之至,她是不怕萧倩,但也讨厌有人如附骨之蚁似的纠缠上来,平添烦扰。至于萧七娘是如何想的没人知晓,萧九娘只知晓她也非常老实,不管暗里如何,反正当面是再没有到九娘跟前挑衅过。
  几人分前后进了课舍,刚坐下来,教授众人学业的女先生便到了。
  接下来便是为时两个时辰的上课时间,这期间若是要如厕或者喝水,和女先生说一声便可,其余时候要么听先生讲课,要么便是自己复习之前所学的东西。
  午时过半,便散课了。
  不过九娘等人并不会离去,而是在女学内用了午饭,歇息片刻,下午仍有其他课程。一般来说,上午上的是有关学识之类的课程,下午便是其他附加技艺,例如琴棋书画之类等等。
  女学是供应午间餐点的,但九娘等人是不会在此用膳的,早有各自的婢女卡着点将膳食送了过来。课舍一旁有几间屋子,有专门供歇息饮茶之用的,九娘和十娘占了一间,让各自婢女将自己的膳食拿了过来。
  两人的菜加起来摆满了一整张案几,九娘和十娘一面用膳一面说话,十娘还分心从如花手里拿猪肉脯去喂小酒儿。
  “据说长安那处来人了,估计是要接咱们回去了。”
  十娘口气中隐有感叹,似有不舍。
  确实,别说十娘了,九娘也是如此。倒不是不舍这种生活,而是不舍这种与世无争的氛围。就如同之前所讲,祖宅这处也有机锋,但毕竟两人是身外人,倒是牵扯不到两人身上去,甚至因是客的身份,众人对其都诸多礼遇,可是回到长安就没有如此好了,首当其冲便有个大敌人朝霞郡主杵在那儿。
  “不要想多了,总是要回去的。”
  十娘点点头,“说的也是。”
  她放下手里的牙箸,手里拿着一块猪肉脯去逗小酒儿过来,小酒儿是个机灵鬼,熟悉之人给东西吃,它倒也吃。但却是自己拖到一旁去吃,想要抱着喂它,却是有点难,只有那么特定的几个人才能如此。
  萧十娘便从未成功过,为此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酒酒快来,你看我这里有好吃的。”
  小酒儿狐疑的瞄着对方,总觉得对方肯定有阴谋,它往前走了两步,又扭头回去,又走两步,又转头回去。如此两三次,好不容易走到对方手边,还未等十娘抱起它,它调头便蹿走了,一蹦去了九娘腿上,蹲在那处舔着自己鼻头气对方。
  “你个小机灵鬼!”十娘沮丧大叫。
  也只有此时,萧十娘才能露出些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童稚来。
  萧九娘笑了起来,每次看到这么一出,她便想捧腹。
  十娘将手上帕子里的猪肉脯放在桌上,让如花拿了帕子给她擦净手,才又拿起牙箸用膳。
  吃了几口,她面现忧色,“也不知道我阿娘如何了。”
  这两年多来,却是没有韩云娘的消息,一来韩云娘只不过是侍婢,二来长安离兰陵山高路远,传递消息也极为不方便。
  “所以咱们也是该回去了。”九娘道。
  并不是光躲着,便不用面对。该面对的东西,总要去面对。
  *
  果不其然,次日两位老夫人难得将九娘等人召集到一起,告知了长安那处来人接她们回去的消息。
  然后便是各自回去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回长安了。
  又过了几日,待众人准备妥当,便去拜见了萧珩等几位长辈,以做辞别。
  次日一大早,宛若长龙似的车队驶离了萧家祖宅,往兰陵城外行去。
  在路上行了几日,之后换了船,众人赫然发现这船就是两年前她们来兰陵时所乘的那一艘。
  这次从长安而来接几人回去,乃是一名姓毛的中年管事领头。
  此番船上没有长辈,从身份上来讲,九娘算是地位最高,自然占据了楚王之前所住的那处房间。而十娘则是住在九娘旁边的一处小房间,那姓毛的管事提出这房间太过狭小,另外给十娘安排一处,却是被十娘拒绝了。
  “这番回长安,长安那处形势如何咱们尽皆不知晓,这毛管事是谁的人,前来接咱们的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咱们也不知晓。为了保险起见,最近大家都警醒些,十娘你这阵子除了晚上歇息,尽量跟我呆在一处,不要乱走,免得横生事端。”九娘吩咐道。
  十娘点点头。
  她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们避祸去了兰陵,朝霞郡主那里愤恨至极却拦不住,这番要回去了,有没有人欢迎她们且不说,若是想干什么,在这船上在这茫茫无际的江上最是好下手。
  莲枝莲芳和如花几人也是满脸肃色,这几名婢女算是九娘十娘身边的心腹,那莲芳便是那名叫芳儿的小婢女,之后被九娘改了名叫莲芳。
  九娘十娘身边的婢女除了莲枝和如花,其他都不是安国公府里的人,经过一番收拢,且以后命运都是把持在九娘手里,倒也是个个忠心耿耿。
  这是两人故意为之,两人碍于身份所限,不可能身边没有婢女,用萧家祖宅那里的人,总比用安国公府的人要放心。所以临行之前,九娘和十娘特意与小李氏开口,将身边服侍的婢女讨了过来,不过是几名婢女,小李氏自然不会说什么,当然是趁人之美。
  如此安排下来,上下俱是按部就班。九娘和十娘两人极少出房门,成日里都是呆在房间,喝喝茶下下棋倒也能打发时间,偶尔出门去甲板上透气,两人也是前呼后拥,
  一连过了许多日,倒也没出什么异常,似乎一切都是两人多想。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船只已经进入了通济渠中段的位置,大约还需十来日便可到洛阳了。
  这一日,九娘和十娘两人用晚饭。
  膳食是莲枝等人领回来的,几个婢女一面往案几上摆放菜食,一面手持银针试毒。这是九娘交代下去的,下面一众婢女们俱是严格按照吩咐办事。
  并无任何异样。
  婢女们每验完一道菜食,便由莲枝交给九娘,九娘端起放在鼻尖嗅上一嗅,便搁置案几之上。
  无人知晓自从离开祖宅以来,平日里两人用膳俱是如此繁琐,只是九娘从不嫌麻烦,旁人自是不好质疑。
  十娘绷着小脸在一旁看着,其实她原本没有如此紧张的,可这一日日见九娘不厌其烦的如此作为,平添了她内心的焦虑感。她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理智却是告诉她还是听九姐的好,两股情绪交杂让她心绪颇为复杂。
  突然,九娘的眉梢动了动。
  手中的碟盘并未放在案几中央,而是搁在了案上一角,众人心中俱是一突,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接下来并未呈现任何异样,九娘眉头越皱越紧,只是她没有说话,旁人也只能屏息静气。
  九娘环视周遭一圈,开口问道:“还有菜吗?”
  莲枝身后有一名婢女答:“还有一道鸡丝翡翠鲜菇汤。”
  说着,便将一只大汤碗端了过来,搁置在九娘身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丝翡翠鲜菇汤,浓浓的鸡汤配着翠绿的菜心,并有鲜菇丝黄花菜等点缀,闻起来鲜香扑鼻,看起来十分诱人。
  九娘抽了抽鼻子,无果,让莲枝拿了汤匙和小碗盛了小半碗出来,轻轻的啜了一口。只是一口,九娘便做出欲吐状,莲芳赶忙端来唾盂,让九娘将汤吐出。
  九娘接过帕子拭了拭唇,低喃:“这下药的人倒是挺聪明的。”
  众人皆惊。
  九娘将帕子丢在几上,对莲枝吩咐:“去将毛管事请来,对了,还有今日负责这里膳食的人。”
  莲枝点点头,便下去了。
  十娘一副惊悚的模样,急问道:“九姐,这汤里真被下了药?”
  “还有这个。”九娘将之前的那碟烩鸭胗端了过来,与那鸡丝翡翠鲜菇汤放在了一处。
  十娘被吓得面色发青,不管如何她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少女,也许心机不少,却是从未见过这种阴私的手段。
  九娘安慰说道:“这些吃了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会让咱们腹泻罢了,腹泻几日下来,便会卧床不起,即使请了大夫过来诊看,也不过认为咱们是积食加上吹了江风所致。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病了自然要请医问药,到时候在药里动手脚可比在吃食里动手脚要容易的多。”
  这也是为何对方会特意将药分开了下,举凡是药必然有味道,想要不引人察觉,便要懂得遮掩其味道。这两味药,分开食用并无事,但是合着一起便会造成腹泻不止的状态,所以九娘才会说下药之人极为聪明。
  九娘之所以能闻出来,要归咎于上辈子被毒女试毒的那些日子里,看似九娘只学了毒女的微末手段,实则在经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九娘真正有所得并不是毒术,而是对于毒的敏感性。
  可能是被试毒试多了,但凡对人体有一丝不好的存在,便会被九娘的鼻子嗅出来。期间,毒女发现了这个端倪,更是拿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让九娘试,让她分析其间的种种成分,九娘因此苦不堪言,自是不提。
  但所谓有得必有失,这些都是相对应的,日后九娘碰到过不少下药的阴私手段,俱是凭着此项优势识别出来,躲去了不少祸事。也许高端一点例如毒女那种下毒的手段,九娘还不能够等闲视之。但普通人家里,哪怕是世家大族,这毒一类也是极为生僻的东西,应付一些后宅的阴私,却是绰绰有余了。
  说话间,莲枝已将毛管事和船上厨房里的厨子叫了过来。
  毛管事还是一头雾水,可素来低调内敛的懿荣县主突然召唤自己,自然不可能没有事,尤其见此时场面,顿时让他心中一沉。
  “见过懿荣县主,见过十娘子。”毛管事恭敬的拱手行礼。
  这毛管事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身形精瘦矮小,但看其面相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毛管事在安国公府几名大管事中属前列,一向深得大郎君萧楗的看重,若不然此番接几名娘子回长安,也不会派他一个管事前来。
  毛管事身后的两名厨子,一胖一瘦,也俱是跪下来请安问好。
  九娘颔了颔首,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十娘紧抿着嘴,并未说话。
  “今日这菜食是出自你二人之手吗?”
  九娘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这两名厨子俱是惊疑不已,可主子不说究竟,两人也只能面面相觑,并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厨子道:“这些菜食确实出自小的二人之手,不知县主可有什么吩咐?”
  九娘淡淡一笑,望着两人道:“没什么,今日的菜不错,很好吃,所以特意叫你等过来,是有赏给你们。”
  这一听就是在说瞎话,几上的菜食一看就是未动,菜食未动却大张旗鼓不光把两个厨子找了来,还将毛管事请了来,会没有事才有鬼。
  只是被叫来的这三人,自是不能当面如此说。
  毛管事也是个精明的,一见此,心中就约莫有些数了。眼神如刀子似的瞥了那两人一眼,只是一眼就过去了,面上又恢复了一贯沉着的模样。
  那胖胖的厨子笑得有些勉强,“谢县主夸奖,这是小的们应该做的,却是不敢接赏。”
  “接,为什么不敢接?”九娘笑意盈盈的,眉眼儿俱是开怀,“我赏你们的,你们自然还是接着最好。莲枝将这两盘菜赏给二人,一人一半都别拉下,就在外间用了,你们看着。”
  言毕,她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下去吧,我和十妹妹也该用饭了。”
  一众不相干的人俱是退了下去。
  “九姐姐,这饭还能吃?”十娘惊疑道。
  “有何不能,好东西赏给别人了,咱们用些残羹剩饭便好,总不能饿肚子吧。”九娘笑吟吟的。
  见萧九娘已经拿起牙箸用起饭来,十娘也只好端起碗,却是食不知味。
  不多时,莲枝便进来了,禀道那一汤一菜俱是进了那两名厨子之腹,且是毛管事在一旁监督其二人用下的。
  九娘听了只是点点头,并未说话,唇边的笑意却是久久不散。



☆、第48章

  ==第46章==
  一直远离了那处舱房,毛管事才眼神凌厉的转过头,望向身后跟着那两名厨子。
  夜色如墨,舱道内的灯盏散发出晕黄色的灯光,衬得毛管事那目光格外渗人。
  这两个厨子莫名其妙被上演刚才那一出,这会儿又被毛管事如此盯着,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事。
  难道那菜和汤之中有什么问题?
  两人俱是胆战心惊,想跪地向毛管事求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县主那边并未明说,但行举之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异常,他们两人即使心中有些清明,却是不敢妄语的。因为一旦妄语,可就是自己给自己身上沾了屎。可是不开口解释求饶,也是洗不清了,这让两人心中无限复杂,只能用惊疑的眼神去看彼此,又用哀求的眼神去看毛管事。
  毛管事冷哼了一声,收回视线,“你们二人暂时不要去厨房了,都各自呆在自己的住处,等待处置。”说完,便拂袖而去。
  这两人蔫头耷脑的往外行去,至于各人心中在想什么,旁人却是不知了。
  *
  那日十娘问九娘究竟,九娘并未言说,只是道让她等等且看。
  十娘知道九娘的秉性,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让等等就等等。
  事实证实九娘并不是无的放矢,不过是第二日就生出了乱子,那两名厨子果不其然开始腹泻不止。
  许多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俱是因这两人是船上厨房中仅有的两名厨子,这一旦生病上不了工,就代表厨房那边无以为继了。
  不过事出突然,又是在船上,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幸好这船上的主子就这几名小娘子,只要主子那边不多说,其他人将就将就也就罢了。
  厨房那边安排了个以前给两人打下手的杂役做饭,做出的饭食倒也是能吃,只是九娘等人膳食从来精细,如此将就几日,莲枝等人便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去厨房那处安排娘子的膳食。也因此杜绝了有人在两人膳食中动手脚,当然这是后话。
  头一日发生了那么一出,第二日那两名厨子便腹泻卧床不起。毛管事也不是个傻人,顿时明白了昨晚的机锋所在。
  他能被委以重任前去兰陵接几名小娘子回长安,自然是深受府上主子信赖之人,这一番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虽懿荣县主并未大张旗鼓的闹出来,也让他浑身发寒,后怕不已。
  对于府上的一些机锋,毛管事也是知道一些的。
  他自然明白这是有人不想让两位娘子回去了,这腹泻只是开始,后面定然还有后手。后手不后手他不管,他负责此番回长安之事,在他管辖下出了什么事就是他的责任,且这里头还有个朝廷钦封的县主,若是萧九娘真在这船上出了事,死他一百次都不够。
  毛管事又急又恨且不说,当即便去向九娘请罪了。
  九娘只是笑笑,并未说其他,也未提怎么处置那两个厨子。毛管事从九娘房里离开后,便开始彻底整顿船上几处关键所在。
  他不知晓这船上到底有对方什么人,他只能防范于未然,并将紧要处的地方全部安放上自己放心之人。至于那日之事,九娘未追究,毛管事也就只当不明就里,待回到长安后一切往上禀去,该如何处置那是上面人的事。
  这一切自然是正中九娘下怀,就如同她之前并未对十娘言明,并不是她卖关子,而是她确实不晓得这船上到底有对方多少人,甚至毛管事是不是对方的人都不知晓。
  幸好有人暗中下手,刚好让她用来敲山震虎。事实证明毛管事也不是个傻子,没哪个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去如了别人的愿,哪怕对方再怎么势大。
  朝霞郡主势大。
  这是九娘这两年多通过一些端倪所看出来的,虽然祖宅这处并未有人对她提及长安那处的事情,她也没有人手去替自己打听。仅凭有次她在祖宅里听到兰陵这边准备派人去长安送贺礼的消息,而送贺礼的原因则是长安那处五房添了个嫡子。
  朝霞郡主生下了萧五郎君萧杭的嫡子,且是唯一的儿子。
  这是九娘等人离开长安后的后续,也让九娘明白当初自己决定离开是正确的。萧杭有多么厌恶朝霞郡主,众人皆知,却和朝霞郡主生了个嫡子。能压着萧家众人,且压着萧杭生下嫡子的朝霞郡主,如今在萧家有多么势大?至少九娘和十娘不离开,弄死她们俩是没问题的。
  这一切九娘只是深藏在心,之前从未与萧十娘说过,就是怕平添她内心中的担忧。
  所以九娘并不吃惊这番在船上的遭遇,以朝霞郡主的性格又怎么会允许两个眼中钉回去给自己添堵呢,在路上弄死了才是正常。幸好九娘也不是没有防备,破了她这记狠手,同时并将毛管事与自身安危绑在一起,有毛管事这个主事人盯着,到底也能杜绝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完九娘的诉说,十娘整个人都呆了,“她、她生了嫡子?”
  仅从十娘的表现就能看出,朝霞郡主能让萧杭和她生孩子,这件事有多么的恐怖。
  “应该是如此。”
  “阿爹是变了态度,还是……”
  接下来的话,十娘说不下去了,她整个人都彻底乱了。
  回来之前,她不是没酌量过,以后行使的套路大抵还是如同之前一样,背靠着萧杭得以容身,然后再图谋其他。此番出了这样一件事,萧十娘根本拿不住萧杭是个什么态度,又怎么确保自己无忧。
  “九姐——”
  九娘拍了拍十娘的手,安慰道:“你别太过担忧,别忘了咱们也今非昔比。且不说我有个县主的身份在那儿,萧家为何会花大力气培养我们,你应该心中有数。一个人她只要有让别人利用的价值,便有其存在的必要,而我们接下来应该做的就是,努力的加深自己的存在感,让整个萧家都必须为了我们的价值而保存我们。这就是势,把大势加注在自己身上,她便有所顾忌不敢来犯。”
  十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紧紧咬住后槽牙,点了点头,“九姐,我知道了。”
  之后,十娘便面色凝重的离开了,估计是回去思索日后自己处身的方向。
  十娘与九娘不同,九娘有个县主的身份在,朝霞郡主不管干什么都得顾忌一二,可是十娘就不同了,光一个嫡母的身份压着,就足以让她喘不过来气。
  也是到了此时,看到心神俱乱的萧十娘,九娘才明白当日楚王送的这份大礼对自己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这是一个护身符,也是她日后与朝霞郡主对抗的一个砝码。
  想到楚王,九娘面色有些萧瑟,不禁的来到窗边,望向窗外的茫茫江面。
  自楚王离去后,便再也没有和九娘联络过,九娘也不知晓楚王如今如何了,似乎那两月的相处就是镜花水月,除了多了个懿荣县主的身份。
  表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九娘?
  *
  日子继续不紧不慢的过着,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并未出任何乱子,转眼间船便到了洛阳。
  众人先在洛阳停留了一日,之后便启程赶往长安。
  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众人的内心都是不平静的,七娘八娘十一娘是欣喜与激动交加,而九娘十娘则是凝重。对于毛管事来说,是总算松了一口气,将人平平安安带回长安,剩下的事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他也算交了差。
  一行人到达长安时正值傍晚,几人都是小辈,自然也没有人迎接什么的。府中侧门那处安排了几辆软轿,之后自是各回各的住处,暂且稍作休整。
  翠云阁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看家的婢女似乎换了一茬,不过这一切九娘并未放在心上,换不换这些人她都不会放心去用,以后自然要放上忠于自己之人。
  洗漱更衣之后,九娘便准备往安荣院向祖母安国公夫人请安。
  这时翠云阁来了一名婢女,说是老夫人说娘子们车马劳顿,今日可不用去安荣院见礼,待明日一早再去。
  九娘这才打消了念头,用了晚膳准备歇息。
  *
  与此同时,崇月阁那里也接到萧九娘几人回到府中消息。
  朝霞郡主当即变了颜色,柳眉怒竖。
  “这帮子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如同九娘所想,朝霞郡主又怎么会准许自己的眼中钉回来呢?既然敢避出去,那么就不要回来了!
  这近三载的时间,朝霞郡主过得极为顺遂,自己所思所想的一一达成,萧杭自然有心结还未放下,但在朝霞郡主眼里,萧杭已经对自己低了头,平日里也一改早些年的处事态度,常常到崇月阁来。
  尤其自儿子诞下后,萧杭更是频频来崇月阁,对她也是低声下气的。朝霞郡主身心舒畅,虽日里还是跋扈依旧,到底不若以往的怨愤不甘。
  舒畅日子过久了,突然耳闻兰陵那处有两个贱种要回来,朝霞郡主顿时宛如吞了苍蝇也似,往日的那股忌恨也回归心头。
  到底嫁于萧杭十多年来,吃得苦处不少,也可能是昌平郡主教导起了作用。朝霞郡主并未如同以前一般,大闹不止,反而是换了个迂回的法子,在前去接几人的下人中安插了几个人手,图的便是将人弄死在半道上一了百了。
  布置完一切,朝霞郡主便等着好消息,哪知好消息没等来,反而等来了坏消息。
  “奶娘你说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吃的,这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奶娘李氏比起几年前人要苍老许多,俱是操心操多了的缘故。自身被昌平公主委以重任,不光要拘着对方日里行为处事,且还要替其出谋划策,可谓是鞠躬尽瘁。这次的事便是李氏见朝霞郡主大怒,给其出的主意,朝霞郡主倒也听进去了,哪知天不从人愿。
  李氏皱着花白的眉头,道:“郡主您也别急,那毛管事毕竟不是咱们的人,且船上人多手杂,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理由别说朝霞郡主了,连李氏自己都不信,她们的安排可是面面俱到,一步一步算计至深,若真说出了岔子,还不若说老天没长眼。
  这两人自是不知晓初一开始的手段便被九娘识破了,后面自然接不下去,又有毛管事的小心防范,接下来安排的后手自然只能憋着。
  “郡主您且别急,如今人都回来了,待奴婢让人去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晚上朝霞郡主准备安歇之前,出去探听消息的人才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有些模糊,其他人只知晓厨房里的两名厨子在船上害了病,一直腹泻不止卧床不起,之后便被毛管事隔离了,旁人却是一直没见到两人。包括现如今已经回了长安,也未有人见过两人。
  这两名厨子中有一人便是朝霞郡主的人,李氏听了禀报后,不禁担忧是否事情败露了。
  倒是朝霞郡主比她洒脱不少,听了李氏的担忧,只是柳眉一挑说道:“败露了又如何,我看谁敢拿本郡主如何?!”
  这话虽有些霸道,但倒是真理,就这么一点小事且没有直接证据,确实没人敢拿朝霞郡主如何,更何况如今萧家还求着昌平公主呢。
  李氏也是知情之人,自然放下心来。
  “这两个贱种倒是命大,既然如此,本郡主就好好和她们玩玩。”朝霞郡主哼笑道,侧首望了李氏一眼,“让人去婉儿那里传信,养了那个小东西几年,也是该派上用场了。”
  李氏一愣,立马会意过来朝霞郡主说的是谁,便点点头忙下去吩咐了。
  *
  次日一大早,九娘便起了,用了早膳,收拾妥当后便和来寻她的十娘一同往安荣院而去。
  两年多的时间,府中的变化似乎并不大,景色依旧,面孔依旧,一切宛若昨昔。
  似乎唯一的变化就是三房马氏终于生了个儿子,这是马氏日日烧香拜佛求来的。这不,即使来安荣院请安,也将小郎君抱了过来,一刻都舍不得撒手的模样。当然还有朝霞郡主,朝霞郡主如同马氏一样,也是嫁过来多年未诞下嫡子,所出的小郎君也仅比三房的小郎君大月份,昨日九娘归来便让人打听了这一消息。
  朝霞郡主来请安永远是最迟的,九娘等人刚与安国公夫人并一众长辈行了礼,她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阿家勿怪,六郎他昨日闹夜,闹得儿一宿未睡,这才会来迟了。”其实朝霞郡主也有了许多变化,至少以前她来或不来是从来不会解释的。
  六郎便是朝霞郡主所出的嫡子,在府中一众嫡子中排行为六,马氏的儿子排行为七。
  安国公夫人坐在首位的牙床上,态度不冷也不热,关切的问了六郎几句,朝霞郡主也假假的回了两句,婆媳之间不咸不淡交谈了几句后,朝霞郡主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九娘众人身上。
  严格来说,应该是九娘和十娘身上。
  坐在安国公夫人下首处的崔氏,一脸笑盈盈的,“九娘十娘快去给你们的嫡母行礼,这多日子未见了。”
  九娘和十娘赶忙上前两步,纳福为礼。
  朝霞郡主今日罕见的一脸笑,浑不在意的抬手叫起,之后侧首对身后道:“你们两个快来见见九娘十娘。尤其是你,小囡,你阿姐回来了,这番你们姐妹二人可得好好的亲热亲热。”
  萧六娘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态度极为不甘愿的对九娘十娘两人点了点头,九娘和十娘颔首回礼。而两人的眼神却是放在萧六娘身边的小囡身上,尤其是九娘极为震惊。
  小囡!
  她的亲妹妹!
  九娘知晓小囡之后又回到伶院,从何处而来最后还是回到何处去。时间经过太久,她几乎将这个亲妹妹完全抛之脑后,却未曾想到会在今日见到她。
  几年前的小囡和大囡,两人面对着站在一起就宛如是在照镜子,可是如今经过岁月的磨砺,却是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在兰陵呆的这两年,九娘一直是被娇养着,身份的不同,眼界与学识的不同,都影响了她的气质。不光养出了一身贵气,也养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与落落大方。
  此时的九娘完全不同于上辈子,上辈子的九娘虽仪范不落于她人,也是满是富贵雍容,却因早年的经历,身上多了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这辈子的她,境遇有所改变,再加上两辈子的积累,却是多了一份从容不迫,似乎一切竟掌握在其手中的胸有成竹。
  相比站在她对面的小囡,也不知这近三年来经历了什么,虽是样貌与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依旧是那么的楚楚可人,人也长大了,看得出也是个美人胚子,却是行为举止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得厉害。
  朝霞郡主叫她上前与九娘见礼,她倒也上前了,却是小声说了句什么,便垂头又缩回了萧六娘身后去。
  “你如今能干了,可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我这个做嫡母的平日里虽然秉性霸道了些,到底也不是不能容人。府里的规矩我是不能违逆,这不,你去了兰陵,我便将小囡从伶院里接了出来,不管身份如何,就当是和六娘做个伴,也免得你担忧挂心。”朝霞郡主笑吟吟的对九娘说道。
  一时间,场上之人的眼神都有些讳莫如深。
  众人俱都知晓萧九娘和小囡的关系,也都明白朝霞郡主有多么的痛恨曾经的月姬,还有月姬所出的两个女儿。萧九娘被提拔上来又得了县主之位,要说最扎谁的心,莫过于朝霞郡主。之前朝霞郡主将小囡从伶院里带出来,府里许多人都知道,却是碍于一些东西并不好说什么。
  这不,手段来了,原来竟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要对付从兰陵回来的懿荣县主萧九娘。
  若小囡是九娘的软肋,那么软肋被捏在人手里,自然是予取予求痛不欲生。若萧九娘并不在乎小囡,有个和自己长一样面孔的人被人肆意盘弄着,换着是谁恐怕都非常恶心吧。
  用同胞所出的妹妹去对付姐姐?
  这招真狠,不愧是朝霞郡主!
  萧九娘直直的看着一脸笑容的朝霞郡主,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低头也不是垂头,而是直直的毫无遮掩的看着对方。她的目光很平静,却似乎酝酿着一股风暴。忽然她笑了,笑容很灿烂,还带着一股亲热。
  “那么就谢谢母亲了,以往与母亲并不熟稔,常常畏惧母亲的威严,这番才知道母亲原来是如此的大度慈爱。”
  九娘再度曲膝为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可若是衬着此时诡异的场景,却是让气氛中平添了一股压抑。让人只能看着她,而做不了其他。
  朝霞郡主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良久,才开口说道:“你能如此表现,也不枉费我一番用心良苦。”
  九娘敛目一笑,轻声道:“自是应该如此,九娘一定会记住母亲如此厚爱,日后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好好报答母亲的一番情意。”
  话是没错,语气也十分感激涕零,可衬着那‘上刀山下火海’一词,却是让人怎么感觉都不对劲。
  龙有逆鳞,九娘的逆鳞并被触碰了。
  她是不在乎小囡如何,可并不代表她能容许有人拿着小囡打击自己这种行为。因为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人恶心啊!
  见气氛实在尴尬,安国公夫人出声打断了这一切,之后絮语片刻,便让人各自散去了。
  出了安荣院大门,见朝霞郡主带着萧六娘小囡并一众婢女,大摇大摆的往崇月阁那处行去。久久,十娘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转头看了一眼立在她身旁不知在想什么的九娘,忧愁上了眉心。
  “怎么办,九姐?昨日回来,我并没有见到阿娘,也让下人打探过了,说是阿娘被挪去了崇月阁,也不知道阿娘如今怎样了,此番小囡又被她弄了出来,她到底想做甚?”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十娘的手,“咱们先回去再说。”



☆、第49章

  ==第47章==
  刚一回来,面对的就是这种境况,韩云娘不知境况如何,小囡又被朝霞郡主弄了出来。
  九娘倒不在乎朝霞郡主拿小囡对付自己,说白了,她顶多就是让小囡来对付自己,可九娘早就和这个妹妹恩断义绝了,要么就是在她面前折辱小囡,以达到侮辱她的目的。
  这一切九娘并不怕,对付这样的手段,只要自己能坚持本心无动于衷,便能做到刀枪不入。
  九娘担心的是韩云娘,毕竟上辈子韩云娘是死了的,难道这辈子还是会旧事重演。若是韩云娘这辈子也死了,萧玉她能承受的住吗?
  九娘能看出十娘平静面孔下隐藏的焦虑,她开口劝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回去后再想想办法。”
  两人一路回到翠云阁,在路上的这会儿时间,两人也差不多理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了。
  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打听清楚韩云娘如今境况如何,之后再徐徐图之。
  可是怎么打听?先不提九娘本就没有根基,十娘离开这两载,之前所埋下的根基早已全无。所以说在一个府里没有自己的根基是不行的,首先消息便不够灵通,想做什么也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两人身边倒是有忠心的婢女,可俱是从兰陵那边带过来的,忠心是保证了,可这些人对安国公府内的环境却是一片陌生,有利便有弊,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别去小看一个下人,很多时候后院的这种不着痕迹的厮杀,大多都需借着这些下人的手所为。
  九娘不禁将目光放在了莲枝身上,莲枝了解的点了点头,便出门去了。
  莲枝也算是萧家世仆之家的出身,可惜家中并没有什么得力人物,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的下人,但其优势就是在于盘根错节,虽处在安国公府下层,但也是一股不能轻忽的力量。
  莲枝出去了很久才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好,以她家人的人脉并没有打听到太详尽的消息。只知晓韩云娘现如今确实在崇月阁里,似乎是病了。
  这个消息顿时让十娘跳了起来,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联想,可是越联想她便越觉得恐惧。
  “九姐,谢谢你的消息,我先回去了。”
  十娘也知晓这是九娘目前仅能做到的,两人刚回来,人脉什么俱是没有,朝霞郡主又显出那种强势,两人都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也许未来鹿死谁手不一定,可如今她却是等不及了。
  丢下这句,十娘便急急步出翠云阁。
  九娘伸手欲拦,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什么,只能匆匆对如花说了一句,若是十娘有什么异动,让如花派人过来传信,也免得十娘做出什么不智之举。
  如花也知晓这其中的端倪,点点头便匆匆跟着十娘身后走了。
  被动挨打,这是九娘如今唯一的感受。
  可如今整个萧家都对朝霞郡主退让三分,她又凭什么能撼动朝霞郡主这尊大佛?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是凭着各方势力压迫,才将朝霞郡主置诸死地的。
  而如今她最缺的便是消息,各种消息,尤其是对朝堂上的大势不明。
  这不禁让她又想到了楚王……
  *
  崇月阁内
  布置华丽的堂舍中灯火通明,婢女仆妇们手持着红漆描金托盘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美味佳肴。
  所有人面上都带着笑容,俱是因为萧五郎君今日留在崇月阁用晚饭了。
  偌大一张曲足案几上,摆满了各种菜食,玲琅满目,一大桌俱是萧杭爱吃的菜色。朝霞郡主一边往萧杭碟中夹着菜,一边笑吟吟的道:“难得你今日来崇月阁用饭,我特意让厨子备了许多你喜欢吃的菜式,还有你最爱喝的松醪酒。”
  萧杭沉默不语,只是捏着酒盏不停的往嘴里灌着酒。
  比起两年多前,现如今的萧杭变了许多。
  名满天下的清安居士,总是以一副潇洒不羁面孔面对世人的萧家五郎君萧杭,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和颓废。可这些却并不能抹除他的风姿,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惑人的魅力。
  朝霞郡主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往萧杭杯盏中又注满美酒,萧杭并未拒绝,嘴角勉强的扯了下,持起牙箸夹了一筷子碟中的菜食,喂入口中。
  一顿晚饭吃得是沉闷至极,那些萧杭爱吃的菜色并不能留不住他的目光,反倒是酒盏的酒更惹他另眼相看一些。
  即是如此朝霞郡主也满脸都是笑意,用罢了晚饭,两人在婢女服侍下漱口净手,又有婢女上了热茶。
  朝霞郡主这才笑了笑道:“也不知道六郎醒了没有,这小祖宗白日里睡不醒,夜里总是闹。奶娘,你吩咐人去看看,若是六郎醒了,便将他抱过来。”
  “是。”
  提起儿子六郎,一直沉默又神情有些恍惚的萧杭,神色才微微有些变化。
  不多时,李氏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奶娘模样打扮的妇人,手里抱着一名幼童。这幼童一岁多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雪白可爱,从轮廓来看,像极了萧杭。
  萧杭眼中闪过一抹暖意,不禁道:“六郎似乎吃胖了些。”
  朝霞郡主得意一笑,从奶娘手里接过儿子,道:“六郎饭量渐长,确实吃胖了不少。”
  夫妻二人一番絮语,俱是谈论六郎的,也只有六郎才能引着萧杭与自己多说些话,这一切朝霞郡主俱都知晓,不过她并不在乎。
  这期间朝霞郡主也曾将六郎递给萧杭,让他抱抱,可惜六郎对这个总是酒气熏天的阿爹十分陌生,并不要萧杭。
  萧杭心中的唏嘘,无人知晓。须臾,他整了整面色的表情,才低声道:“十娘如今也从兰陵回来了,与云娘也是许久未见,母女之间的亲情总是割舍不掉的,是不是让她们见见?”
  本来笑吟吟的朝霞郡主在听完这话后,面色立马就僵硬了起来,她勉强的扯了扯唇角:“怎么萧郎提起这事?可是十娘去找你诉了苦?”
  不待萧杭言语,她又道:“我本是一片好意,如今倒显得我有些刻薄,这十娘也是,这种事直接便来找我这做母亲的说便好,怎么还找上了你。知道的人,知晓我是一片好心,不知晓的人还当我是刻薄了庶女。她也不过刚从兰陵回来,这才一日不到,便闹出这么一遭,将我这做嫡母的置于何地?”
  朝霞郡主的神情激动起来,似有无限冤屈。按理说她这话并没有错,韩云娘在崇月阁,十娘若是要见她应该来找朝霞郡主,而不该越过她去找萧杭,免得落一个挑拨之嫌疑。
  只是朝霞郡主是能用常理来看待的人吗,谁人不知晓她这一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关键是萧杭不知。
  这两年多来,朝霞郡主改了许多,至少在萧杭眼前是。
  以往看见韩云娘,她从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番改了之后,之前韩云娘卧病,是朝霞郡主主动提出将其接来崇月阁照顾的。萧杭也曾疑心过朝霞郡主是否只是做戏,也曾去看过多次,见韩云娘所住屋舍布置华丽,一切用物尽皆上等,身边侍候的丫鬟仆妇也众多,更不用说卧病以来,朝霞郡主隔三差五便与她请医问药,上好的药材更是毫不吝啬的往其身上砸,只可惜韩云娘自己身子不争气,大夫也说了只能静养。
  还有小囡,以往在朝霞郡主跟前是提都不能提的,这次也是她主动提起将其接出伶院来,虽是府里规矩不能破,也将其安排在萧六娘身边,一应待遇也只比六娘差一等。
  朝霞郡主说了,她虽是爱拈酸吃醋一些,但已经发生过的就既往不咎,总归这两人与萧杭有着割不断的关系,她即使心中酸涩难忍,也认了。
  对于朝霞郡主的改变,萧杭就仿佛看到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其又惊又疑。可是碍于家中的压力以及世家子弟所担负的责任,他不得不去屈就,而朝霞郡主的改变似乎让自己的屈就不那么难受。
  这两年多来,萧杭心中虽仍有隔阂,到底夫妻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又有六郎这个嫡子在其间做润滑作用,萧杭对其的印象也开始慢慢改观。
  也许她本就是如此性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从小又被宠坏了,夫妻之间才会一直僵持不下。如今年纪大了,她也开始明白事理愿意改变,而且这其中自己并不是没有错的,萧杭并不是一个不容人的性格。
  听了朝霞郡主一番委屈之言,萧杭心中也有些赧然。
  之前因为萧十娘的哭诉,他隔阂心顿起,也是猜疑朝霞郡主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如今听了这一番道理,倒是有些埋怨十娘有些小题大做。终究女儿是自己的女儿,萧杭也是不忍责备的,遂替十娘解释了几句,朝霞郡主虽面上仍有委屈,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言罢,萧杭站了起身,朝霞郡主忍不住道:“萧郎今日不歇在崇月阁吗?”
  萧杭面色有些局促,回道:“我回陶然居,有副画只画了一半,答应明日要给对方的。”
  朝霞郡主也不再多说什么,将六郎给了李氏,送他到门前。
  萧杭对她点点了头,便匆忙离去。
  远远看着那没入黑暗的身影,朝霞郡主冷哼了一声,才冷着脸转身回到屋里。见其面色,侍候的一众婢女们俱是屏息静气。六郎年纪还小,但感觉极为敏锐,见阿娘神色不好,面上露出想哭的模样。
  朝霞郡主拧了拧眉,对一旁六郎的奶娘说道:“将小郎君抱回房去。”
  那奶娘赶忙垂首上前从李氏手里接过六郎,匆匆离去了。
  “奶娘你看到了吗?他还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呢!”
  李氏沉吟道:“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郎君会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小**还想挑拨离间!”
  “郡主做的非常好,你看郎君不是没说什么吗?十娘子这番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估计会被郎君埋怨上,若是下次再有此番举动,郎君大抵是不会替她说话了。”
  朝霞郡主得意一笑,“明日本郡主就让她们见见,我且看看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
  萧九娘一听静心斋那里婢女来传话,说十娘去了陶然居便知要糟。
  可十娘毕竟不是她,且被捏在朝霞郡主手里的也不是她阿娘,做女儿的想弄清楚生母境况如何,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她却是不宜多做阻扰。
  果不其然,待她沐了浴准备安歇之时,如花来了。
  是十娘派她前来的,就只有一句话,说是阿爹变了。九娘又细细问了如花整个过程,才明白内里情形。
  原来正如九娘所想,十娘的行举有些仓促,可这种急躁的心态却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朝霞郡主劣迹斑斑,又有之前两人避祸出去。萧十娘是离开了,可是韩云娘还在这府里,十娘本就担忧朝霞郡主会不会拿韩云娘出气。这番回来,她没有见到自己阿娘,又获知韩云娘被挪去了崇月阁,更是让她的心仿若架在火上烤,所以会去求助萧杭是可以想到的。
  去了陶然居,一番哭诉,萧杭倒也显得怒气腾腾。可去了一趟崇月阁回来,却是将等在陶然居的十娘训斥了一顿。其实倒也算不上训斥,只是言语有些严厉,可萧杭素来对十娘不错,这番严厉的言辞却不亚于惊天大变。
  十娘得偿所愿,却心中惶惶阿爹的转变,才会有派如花前来翠云阁这番行举。
  这一切并不是如花所讲,不过是九娘根据如花所讲的一些只字片语拼凑出来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大抵是还原了整个事情过程。
  从今日见到朝霞郡主的情形,加上这整件事来看,朝霞郡主确实变了许多,至少她的这种转变似乎改变了萧杭对她的一向观感。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这辈子有些事与上辈子所差甚多,上辈子的朝霞郡主哪怕是到了死,也是从未改变过的。且上辈子并没有六郎的诞生,这才是九娘忌讳莫深的缘故。
  九娘对如花交代了几句,大抵是让她回去多安抚十娘之言,让十娘不要妄动,静待后续发展。
  如今境况不明,也只能看看后续发展,才能有个头绪了。
  *
  次日,九娘和十娘两人先去了安荣院请安,再去崇月阁。
  请了安之后,朝霞郡主面色有些恼怒的将昨日对萧杭之言,又重复了一遍。大抵就是训斥十娘不该越过自己,有挑拨之嫌的话语。
  十娘被训得灰头土脸,却只能默默接受。从大义上来看,她昨日之举确实有些失当,朝霞郡主捏着这点训斥她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一番训斥过后,朝霞郡主倒也没有趁机惩治十娘,而是让人带其去看韩云娘。九娘也想探探究竟,便同十娘一起去了。
  韩云娘如今住在崇月阁后方的一处小跨院里,院子不大,正房不过三间,但环境颇为雅致。一路行来,只见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这是朝霞郡主一贯的风格,崇月阁素来比旁的院子要华丽一些。
  进了屋内,婢女仆妇有数人侍候,一应摆设物具尽皆上等,可以看出韩云娘住在此处待遇也是不错的。到了内室,韩云娘正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形容枯瘦。这个本就单薄的女人,如今仿若只剩了一把骨头。即使是十娘两人进来,她也没有感觉到,直到有婢女上前轻唤,她才睁开双眼。
  “阿娘——”
  十娘冲到榻边,扑通一声跪在那里,握着韩云娘的手便嚎嚎大哭。
  “玉儿,是玉儿回来了吗?”
  “阿娘,是玉儿,玉儿回来了。”
  韩云娘在婢女的扶持下,靠坐了起来,也是泪眼模糊,泣不成声。
  “……你怎么回来了……不过也是该回来了……”
  母女二人对着哭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止住。
  “阿娘,你这两年过得好吗?怎么瘦得如此厉害,还有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云娘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笑着道:“阿娘很好,郡主待阿娘很是关心,见我病了,便将我挪来这里精心调养……阿娘这病……其实没什么的,大夫说好生调养便好了。”
  是吗?
  看着一旁垂首站着的几名婢女,十娘将这个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似乎看出了女儿的犹豫,韩云娘握着十娘的手,道:“你不用担心阿娘,阿娘在这里很好,只要你好好的,阿娘便放心了。”
  母女之间又絮语了一番,便有婢女上前说韩云娘如今不能劳累费神,大夫交代要多多休息。十娘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韩云娘笑着目送女儿离去。
  九娘和十娘离开崇月阁,回去的路上两人非常沉默。
  如今这幅情形,是个人便能看出里头的端倪,养病是假的,精心侍候也是假的,这些都是做给萧杭看的,顺便将十娘的软肋捏在手里,日后对她予取予求。
  “九姐,我阿娘以前虽然瘦弱,但身体却是很好的。”
  一直到了翠云阁,沉默良久的十娘才如此说道。这句话是一字一句蹦出来的,她紧紧的握住双拳,哪怕指甲刺破了掌心都不自觉。
  “我知晓。”九娘的声音中有着轻叹。
  她虽不明了上辈子情形如何,但大抵不过如此。
  事情绕了一个弯,似乎再度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辈子朝霞郡主不也是捏着韩云娘让萧玉与自己作对的?难道这辈子,旧事还会重演?在两人有了近三年的情义之后,不得不为彼此的在乎,而重新变成敌对的姿态?
  九娘深深的看了十娘一眼,可惜十娘只顾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
  关于府中对自己等人是如何安排,萧九娘并不知晓。
  不过朝霞郡主那边招数,已经络绎不绝展开了。这两日翠云阁多了一个不速之客,那就是小囡。
  每日小囡都会来翠云阁一趟,求见九娘,只可惜九娘并未见她。
  从兰陵归来,面对的便是这一出又一出,可能是在兰陵的悠闲日子过久了,九娘心中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也可能是这辈子的情形毕竟与上辈子不一样,她突然竟讨厌这种敷衍起来。
  她不想去敷衍,也懒得去做戏。不见就是不见,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
  随着一日日小囡屡屡到翠云阁来,却总是含着泪而返,渐渐府里开始流言四起。
  上下俱是议论纷纷,说九娘子丝毫没有姐妹情义,不过是自己亲妹妹身份低贱,不过是自己有个县主的爵位,便对其视如敝屣。相反,一直给人感觉刁蛮任性的六娘子有一副赤子之心,将小囡日日带在身边,视如姐妹。甚至连朝霞郡主都得到了一些赞誉,说郡主仁慈,只可惜有的人不领情。
  府中许多人都听到了这些流言,只可惜忌讳莫深,不做表态。
  不久,这流言便传到了萧杭耳里。
  萧杭本是不信,一日见到从翠云阁无功而返的小囡。小囡惊慌万分,本是想做遮掩,却是被身旁婢女说漏了嘴,引起萧杭滔天怒火。
  萧杭当即便来到了翠云阁,质问九娘。
  九娘并不讶异这种情形,早在流言传起来之前,她便有这种预感。
  所谓的后宅阴私大多如此,做戏、误导、推波助澜,然后自会有人跳出来。而这跳出来的人,才是最关键的。
  可九娘不在乎,她不在乎什么父女之情,她对所谓的父亲也没有期许。她无父无母,没有亲人,这府里所谓的长辈亲人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路人的存在。既然如此,这种手段又怎能伤她?
  所谓的伤害,不过是伤心伤身,她天性凉薄,所以萧杭误解不误解,她并不在乎。而伤身,不过是借着所谓的‘犯错’当借口,惩治于她。她身为萧家的萧九娘,又是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她就等着看是否有人敢惩治于她,亦或者是否有人会坐视自己被惩治。
  就仿佛她之前对萧十娘说的那般,只要你自身所含的价值够大,分量够重,旁人就会忌惮,就会权衡。
  对于萧杭的质问,九娘选择了实话实说。
  不想见,就是这么一句话。
  九娘觉得自己是实话实说,但在萧杭的眼里就是死不悔改了。
  对于这个女儿,萧杭十分陌生,可以说九娘长到这么大,父女两人之间所说的话语屈指可数。
  怒视着眼前这双平静的眼睛,萧杭心中的恼怒不知怎么就僵住了,仍旧存在,却是不知该如何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却是安荣院里安国公夫人身旁的婢女,说是老夫人请五郎君过去说话。
  一场父女之间的对持就这样被打断,萧杭面容僵硬的丢下一句让九娘好好反省,便随那婢女离去了。
  而令翠云阁众婢女惊疑的是,被训斥的九娘子并没有丝毫伤心难过的模样,反而是一脸的笑意。
  所以说她这个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还是挺值钱的嘛,只要萧家舍不得放弃她这个懿荣县主,便不会让‘忤逆’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只要是一点不好的风声传出去,便会有污她的名声。
  一个名声有污之人,又怎么对得起她的身价。
  也许这背后还有楚王的在里头的作用,不知怎么,九娘竟有这种强烈的预感。


☆、第50章

  ==第48章==
  那日萧杭被叫去安荣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九娘并不知晓。
  她只知道不过是一日的时间,整个安国公府的流言便被遏制了下来,再也没有下人敢再乱传一句。据莲枝打听回来的消息,说私下里处置了好几个下人,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妄言了。
  崇月阁那里是如何反应,暂且不知,有那个能力且手段将流言压制下来,除了安国公夫人不会有第二个人。本来是朝霞郡主对付萧九娘的手段,变成了婆媳过招,也不知道朝霞郡主会做何想。
  反正恼怒是必然的!
  九娘并没有猜错,知晓有人出手压制流言,当日崇月阁那里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这个该死的老虔婆,她怎么不去死?早不出手,晚不出手,特意赶在那个时候!这两日萧郎一直未来崇月阁,本郡主派人去请,也是诸多借口。不用说,定是那老虔婆在萧郎跟前给本郡主上眼药了!”
  地上砸了一地的碎瓷片,朝霞郡主依旧怒气未消,可以想见此时她心中有多么恼怒。
  奶娘李氏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直到朝霞郡主又骂了一会儿,气得在软榻上坐下,她才出口劝道:“郡主您当日说要对付九娘子,奴婢便不赞同,您又不是不知她如今的身份。”
  朝霞郡主柳眉一挑,不屑道:“她什么身份?不就是一个县主吗,本郡主还是圣上钦封的郡主呢!本郡主的亲舅舅是当今承元帝,本郡主的娘是与当今一母同胞的昌平公主,她一个下贱胚子,够在本郡主跟前提身份?”
  李氏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斟酌了下言辞,又开口道:“确实,那萧九娘自是不能比郡主您相比的,只是您也知晓萧家一向的行为处事,那萧九娘不管是从外貌还是从身份来看,对萧家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咱们私下里动些手段,安荣院那边也就只当不知,可若是闹大了,可以想见那边必然会出手。且——”
  “且什么?”
  “那萧九娘的县主之位是如何得来,郡主您应该知晓,据闻当年楚王殿下也颇为对她另眼相看。如今楚王正在势头,既得陛下宠爱,东宫那处也对他颇为亲近,先不说之前被陛下准许不之官,留在长安建府的恩宠,今年又获封楚州都督,掌当地军政大权。其门下也是附庸众多,在六部任职的官员也有许多,赫然已是众皇子中除过太子的第二人,哪怕是皇后所出的成王与刘贵妃所出的赵王,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就那个残废?”朝霞郡主不屑一顾。
  李氏一脸恐慌,忙做手势让朝霞郡主打住,并左右四下看看是否有旁人所在。见屋中除了二人并无他人,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连连叹气道:“按理说,奴婢不该以下犯上说这些,但公主殿下命奴婢照看郡主,奴婢自然责无旁贷。郡主您要记住,哪怕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您是陛下的亲外甥女,但毕竟隔了一层。连公主殿下对楚王也是忌讳莫深,以礼相待,又哪能摊上您口中所说‘残废’一词。”
  “这京中众多人,谁人不知楚王是残废,但可有人敢诉之于口的?楚王为何会如此,您应该知晓的,这一直是太子殿下心中一个结,谁敢说出来,就是惹太子殿下不痛快,惹太子殿下不痛快不就是在陛下头上动土了。想当年那李晨宇可是荣国公之子,只因酒醉一时妄语讥讽楚王,便被陛下问罪,牵连了荣国公上下几百号人,前车之鉴,郡主您可要万万警惕啊!”
  朝霞郡主眼神惊疑不定,虽面上仍带愤然之色,到底还是没有再说出任何过激之言。
  “如今萧家人打的什么主意众所皆知,皇后和成王乃至萧家是不忿楚王的势大,可到底还是得笼络住这一大助力,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对方。只是这楚王素来是个冷面,哪怕对待成王等人,也是从来不假以颜色,而这萧九娘是缓和两方关系的一个契机,您说夫人又怎能允许你坏了她手里的这颗棋子。”
  朝霞郡主紧抿着唇,良久才道:“那你说奶娘如今该如何是好?”
  “等。”
  “等?”
  李氏点了点头,“咱们如今只有等等且看,要知道今非昔比,当年的另眼相看,说不定如今便是风过云散,毕竟已经是几年过去了。只是在没有露出这个端倪之前,咱们不宜妄动。等楚王显出态度,一旦那人失去自己应有的作用,还不是任凭咱们宰割?”
  这李氏不愧为昌平公主为自己女儿布置的智囊所在,一番言语是切中厉害关系,且极为老谋深算,可见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若是楚王仍是对她态度不改呢?”
  “不会的。”李氏露出自信的笑容,缓缓而道:“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且当时二人不过相处月余,之所以萧九娘能得到这个县主之位,其实也是看她于楚王有救命之恩。如今恩情早已偿还,楚王又是那样一个秉性,又怎么可能还会继续对一个黄毛丫头另眼相看。而且一直有流言传出,楚王其实有一位心上人,乃是孟国公幼女孟嫦曦。那孟嫦曦小小年纪,便有倾城之色的美名,背后靠着孟家,又哪是一个萧九娘可比的?!”
  “也就是说她任凭咱们宰割的时日,其实并不远?”
  李氏点点头,“所以郡主咱们只要暂且忍耐,待萧家对萧九娘失望,待萧九娘铩羽而归,她便再没靠山,以后郡主想如何对付她,自然没人从中阻碍。”
  “好,我听奶娘的。那小囡那个贱丫头呢?本郡主实在看她碍眼,若不然将她从六娘那里挪出去?”
  李氏心中直摇头,第一万次感叹自己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个主子。可她身为朝霞郡主的奶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只能尽力辅佐与她。
  她耐着性子道:“郡主可别忘了郎君那处,既然戏已经演了几年,何不继续演下去,大动作咱们不做,可不代表小动作也不能,如此好的一把刀,自然捏在手里才是正当,偶尔还能与那萧九娘添添堵,又能笼络住郎君,也不过是赏她口饭吃,又何乐而不为?”
  李氏所言句句说入了朝霞郡主心坎,让她连连点头赞许。深叹自己早年听不进人劝,以至于错过许多良机,若是早听奶娘的,想必也不会经历之前那些不如意。
  李氏见朝霞郡主听了自己的劝,不禁心下一松,暂且是安然了。
  *
  转眼间,安国公府内的众人便转移了目光。
  无他,皆因安国公夫人的大寿到了。
  安国公夫人这次过得乃是整六十大寿,此乃府中现今最最重要之事,上上下下均是开始忙碌起来。
  关于这过寿,早先府中众人便开始准备了,若是再严格来说,从去年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准备,该发下的请柬以及当日筵宴的准备,则是提前一月便开始分发与准备。
  九娘早就知晓这一事物,当日从兰陵回长安之前,说辞便是要赶着安国公夫人的大寿之前。至于寿礼,九娘提前便备好了,不过是自己亲手所做的一双鞋。
  像她们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若要送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之物,也是没有那个本事,且当日的贺礼必然不凡,所以一件亲手做的物件,既能拿得出手,且还能表达一番孝心,也比较附和九娘等人的身份。
  这一日,安国公府内热闹非凡。
  下人们早在天未亮之时,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府中所有男丁女眷们尽皆起了个大早,天刚破晓之际便来到安荣院给安国公夫人请安并贺寿。
  安国公夫人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与喜庆,坐在上首处一脸慈祥的笑意。各房男丁女眷分次序,一一进门给安国公夫人贺寿并奉上寿礼及贺词。之后在府中地位稍微高点的俱是被留下来,其他的则是都散了,然后大家陪着安国公夫人用了碗长寿面,九娘也赫然在其中。
  之后便没有这些个小辈们的事了,大家尽皆散去,而其他人则是该去前院的去前院,该留在后院安排的留在后面。今日宾客众多,恐怕长安有点名望的人就都会到来,是时宾客众多,自然宴开几处,普通的宾客自然是在前院招待,像一些稍微亲近之人或者比较重要的人物自然要安排在后处。
  幸好大齐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许多筵宴都是男女同宴的,倒不是太难处理。
  九娘是小辈,自然轮不到她出面,不过萧家估计打着今日让几位小娘子露面的打算,也算是正式进入大家眼底,所以崔氏也是吩咐了,让九娘等人回去歇息片刻,将自己收拾妥当,静待有人传唤。
  今日起得太早,所以回翠云阁后,九娘便睡了一会儿。也不过睡了半个时辰的样子,莲枝几名婢女便将她叫醒,开始为其梳妆打扮。
  今日场合不同,自然不能做寻常打扮,衣裳和首饰都是府中提前准备好的,九娘是一身鹅黄色双鸾纹交领窄袖短襦,配一条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及五晕银泥披帛。九娘本就生了一身白皙光滑的好肌肤,被这一身装束一衬,更显得眉眼儿精致,清艳绝伦。
  莲枝为九娘梳了飞天髻,先是将头发分为三束,又用细银丝绦缚住,向上盘卷成环状,抽其髻直向上,之后用金质钗朵固定,又在鬓旁插了几朵鬓花与一朵累丝赤金的鬓唇,鬓唇上细细的金丝流苏垂在九娘眉梢,衬着她眉心的那抹金色的花钿,更显出一股华贵的气质。
  灵动而不失贵气,清艳而不显得妖娆。
  这是九娘第一次盛装打扮,显得格外明艳照人。
  到了流波亭外,十娘等人与她先后脚都到了。
  这流波亭说是亭,其实是一处临湖水榭,面积宽广,平日里极少开放。今日或许是宾客众多,便将此处设为招待之处。筵席自然不是设在此处,不过是一些贵妇与贵女们暂作休闲之地。
  待九娘等人步入进去之时,已经到了不少人,大多都是贵妇与一些贵女们,个个打扮的雍容华贵或是明艳动人或是清新脱俗,将这处亭榭照耀得凭空亮眼许多。
  九娘几人的到来惹得众人瞩目,崔氏将几人叫在身边处,状似寻常的和几位贵妇介绍说是府上的小辈。
  既然能到得此处来的,都不是简单人,几名贵妇自然顺着话音赞赏九娘等人都是美人胚子,以后长安城中定然又会多几名让人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儿。
  萧三娘等人也在这处,不过她们不同九娘几人,她们是嫡出,又从小和父母长辈出入各种交际圈子,也是有一众自己的玩伴的。早已是散落其中,各自和各自说得来的玩伴说着话。
  见崔氏叫自己,萧三娘便走了过去,之后将九娘几人带入贵女人**中,也算让她们顺利融入这一圈子。
  只是到底不熟,寒暄几句,九娘几人便坐于旁,就当是个陪客了。
  说了没一会儿话,就有人说屋里太闷,提议到外面去散散心。刚好散在四周的几**贵女都有此意,便由萧三娘领头带着众人去了外面园子当中。
  没有长辈们在跟前,这些贵女们到底要松散许多,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也有去花圃草地处扑蝶玩耍或者赏花之内的。
  此时阳光明媚,正值初夏,虽有日头却是不热,鸟语花香,少女们的笑声悦耳,组成了一副极美的画面。
  萧三娘年纪长于众人,又是东道主,自然是要负责招待众人的,便将一众不愿在太阳底下呆着的少女安排在园中一处亭阁中坐着。
  这亭阁面积宽广,案几坐榻都是现成的,且早有婢女们备好的茶水以及美味的瓜果。这一众十多名少女,年纪有大有小,有十六七岁年纪和萧三娘相仿的,也有十三四岁和萧六娘等人同龄的。分为了几拨,一拨和萧三娘坐在一起,一拨和四娘六娘等人坐在一处说话,也有两三人为一**坐在其他处,散落在这处敞亮的亭阁之内。
  没有长辈们在,这些少女们都显得适意不好。
  九娘几人与众人不熟稔,又不好离场,只能继续干着陪坐的活儿。九娘见多了这种场合,自然处之泰然,萧七娘和萧八娘等人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可以看出有些拘谨。尤其是萧倩萧八娘,可能是日里小心翼翼惯了,总是坐在一旁当木头人也是不好,便殷勤的为几处布置茶水。
  萧六娘和萧四娘坐在一起,见了这幅画面不禁撇了撇嘴,旁人大抵是明白她为何撇嘴的。都是世家贵女,身份都是差不多的,这端茶之事自然有婢女们做,一个贵女做这些倒是落了下层了。
  只是各人性格不同,看法也就不同,秉性宽和一些的,见了此景就当对方年纪小,极为好客,行为顶多有些失当。至于有的则和萧六娘看法差不多,觉得此人太没有贵女们的仪范了。
  “萧六娘这是你妹妹?倒是殷勤得很!”一名和萧六娘年纪相仿的粉衫少女如此说道。
  萧六娘斜了她一眼,“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
  这**人离其他人所坐之地还有些距离,且两人又是低言,所以倒也没有传入萧倩的耳中,只是两人身旁的几名少女俱是听到了,皆是抿唇一笑。
  大家都知晓萧六娘和崔十娘素来有矛盾,两人一旦呆在一处就是针尖对麦芒,倒也没有惊讶眼前发生的这幕。
  “我不记得她似乎叫萧八吗?你是萧六,她是萧八,难不成不是你妹妹?”崔十娘言中带有取笑之意,不过到底是在别人家,大多都是收敛的。见萧六娘似乎要炸毛,崔十娘又转移了视线,“咦,那人好像也是你家的,倒是个美人儿。”
  她说的正是坐在不远那处,一副处之泰然模样的萧九娘。
  “我记得她好像是萧家五郎君之女,排行为九,叫萧九娘。”有之前认真听萧三娘介绍的少女,插了一句。
  “那不就是你亲妹妹了?”
  萧六娘气闷至极,从层面上来讲,萧九娘确实是她一个爹的亲妹妹。可她自幼被朝霞郡主教养长大,又哪里会认一个‘小**’为亲妹。只是这种话当着众人面前肯定不好讲,只能气鼓鼓侧过脸,就当做没听见。
  见此,崔十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记得萧家好像出了位县主,就是这个萧九娘吧?”
  “我记得好像也是。”
  这个消息在长安众世家豪门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这些贵女们大多都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因这个有食邑的外姓县主,没少在长安城中引起热论,所以此时讲起,大多人都记忆了起来,也因此望着萧九娘的眼神格外羡慕。
  崔十娘挑起的话茬,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耻笑萧六娘的好机会,拿着帕子掩着嘴笑了笑,“也倒是奇怪哦,此人明明是你的妹妹,却是越过你被封了县主。要知道六娘你外祖母可是公主,你阿娘是圣上钦封的郡主,按此殊荣,这县主怎么也是应该封给你的,难道你阿爹和阿娘偏爱这个妹妹些?”
  萧四娘自然要为六娘说话,忙道:“崔十娘你快别乱说,六娘和九娘可算不上是亲姐妹。”
  崔十娘眼珠一转,“那就是说这萧九娘是庶出了,庶出的居然越过嫡出被封了县主,萧六娘你怎么忍受得了?!”
  萧六娘自然忍受不了,当年册封萧九娘的圣旨下来,她可是和朝霞郡主闹了许久。可这县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封的。像县主和郡主这种女子爵位,一般只有皇族女子才可俱被资格。外姓也有,但是极少,一般不是本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便是其父权势滔天或功劳甚大萌荫而来。
  当年朝霞郡主这个郡主便封得有些不恰当,按理公主出嫁后,虽本身还是皇族之人,但其夫其子女并不是。郡主一般是封给皇子或者亲王之女的,朝霞郡主不过是外姓女。可昌平公主不同一般,是承元帝的亲妹妹,朝霞郡主又是承元帝的亲外甥女,所以给外甥女一个郡主的封号也不是不可。
  可若是从萧六娘的身份来讲,却是又远了一层,大齐可没有郡主之女被封为县主的规矩。
  萧六娘本就忍着脾气,如今又被崔十娘这么一刺,顿时宛如点燃的炮筒子似的,炸了起来。
  “崔十娘,你找茬是吧?”
  这确实是找茬。但崔十娘可不会这么说,她眨了眨无辜的大眼,“我不过是好奇问了问,怎得又惹得六娘妹妹不悦了?”
  “你——”
  “咦,那不是嫦曦妹妹吗?怎得今日她也来了,我出去迎迎。”
  一个柔婉的女声打断了萧六娘的话语,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亭外。
  淡金色阳光下是一名身着粉衫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儿,吹弹可破的如玉肌肤,如柳般的秀眉,小巧精致的鼻子,水灵灵的大眼,嘴旁噙着轻笑。她从远处漫步而来,让人疑是九天玄女般的清丽无双,不需粉黛便可天姿国色,艳冠**妍。
  少女年纪并不大,脸颊还略带了些许稚嫩,但已可以看出倾城之姿,怪不得长安有人广传,孟家有一女,倾城之色丽无双。
  此人正是孟家的嫡幼女,孟嫦曦。
  那名出声的少女迎了出去,亭中的一众人也纷纷起身而出。
  孟家在长安城内的特殊,众人皆知。安享了几十载殊荣,若是无意外,只要承元帝不死,太子不死,孟家便是凌驾众世家之上的特殊存在。
  而孟嫦曦,其祖是先皇后之父孟国公,其父是先皇后的同胞兄长,中书省中书令大人孟霄,孟家的女儿少,嫡出的更是少之又少,孟嫦曦是嫡长房唯一的女儿,从小可谓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尤其孟嫦曦从小与元章太子亲近,元章太子特别宠爱这个小表妹,也因此显得孟嫦曦地位格外特殊。这是一个天生便积聚了所有令人羡慕根源在身的宠儿,永远是众人目光聚焦的所在。
  “嫦曦妹妹,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郑琪雨走上前,亲热的道。
  她和孟嫦曦年纪相仿,孟嫦曦之母郑夫人乃是郑琪雨的姑母,所以两人算是从小熟识,关系也比较亲近。
  孟嫦曦见了郑琪雨,微吐舌尖,天真的笑了笑,“阿娘本是拘着不让我出门,不过今日成王和楚王哥哥都来了,我便同他们一同来做客。我嫌屋中太闷,便出来赏景散散心。”
  其他人大多与孟嫦曦只是见过,却并不熟,也不好上前搭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
  听闻孟嫦曦是和成王楚王两位殿下一起来的,自然是羡慕之至。只是别人的地位摆在那处,从小出入宫廷宛如自家,却是旁人比不了的。
  这时,有几名和郑琪雨熟稔的少女,借着由头靠上前去,倒也和态度随和的孟嫦曦搭了几句话,引来众人的羡慕的目光。
  一时间,那处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时,一旁花丛中突然跑出来的一物,浑身雪白,毛茸茸的。
  乃是一只名贵的波斯犬。
  九娘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小酒儿,再正眼一看,却发现并不是,小酒儿是浑身雪白,身上没有一点杂毛,而这只却是小脑袋正中央有一撮黑毛。
  只见孟嫦曦弯下腰去,招了招手,“雨点儿,快过来,别到处乱跑。”
  一看便知这只小狗是孟嫦曦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27 编辑

51、第51章

  ==第49章==
  此时的波斯犬在长安来说,还是比较罕见之物,即使是在一些豪门世家也很少能得。
  要知道这种波斯犬属于番邦进贡之品,尤其这种纯净的毛色,在贡品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寻常人家又哪里能见到。所以一见到憨态可掬的小雨点儿,众少女皆是目露好奇之色。
  “这是小狗吗?”不禁有人这么问道。
  “跟一般的小狗崽不一样呢。”
  自然是不一样的,大齐境内的狗许多都是大型犬种,小型犬也有,却没有这种浑身雪白且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的小狗。
  少女们素来对这种小动物没有抵抗能力,一只白色的小兔子都能让少女们稀罕不已,更何况这种罕见的小狗崽呢。
  有懂行的少女羡慕说道:“这是波斯犬,乃是贡品,这种纯白的毛色,即使是在贡品中也是极少能见的。我阿爹乃是鸿胪寺少卿,我是听他讲的,这种波斯犬近多年来,也不过只上供了两只,这恐怕是其中一只吧。”
  这**少女们非富即贵,贡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可贡品中的极品乃至珍品,却是极少有人能得到或是见到了。
  众人一听这少女如此说,顿时打消了回家让各自父母也弄一只来养的打算,这样稀罕的东西,大抵也只有像孟嫦曦这样身份高贵之人才能有的。
  孟嫦曦抱起小雨点儿,笑着道:“这是太子哥哥送给我的。”
  一听此言,众人更加羡慕了。
  不禁有那两眼直冒星星的少女道:“它真可爱,能给我摸一下吗?”
  “是啊,它可真可爱。”
  “你瞧它舌头,那么一点儿,还是粉色的呢。”
  “我也想摸一摸。”
  看得出孟嫦曦也是个平易近人之人,听闻此言,便将胳膊往前伸了一伸,将小雨点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
  众少女们俱都围了上去,边感叹,边小心翼翼的触摸,脸上都是甜美的笑,可见是小雨点儿着实惹人喜爱。
  萧家人和孟家人素来不对盘,当然这是私下里的,一个是元后的家族,一个是现任皇后的家族。按理说,死了的肯定没有活的价值大,可关键承元帝是个念旧情之人,且是个痴情之人,所以在外人来看,孟家和萧家没两样,都是后族,且萧家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世家名门,似乎声望要比孟家高上许多。可在许多明眼人眼里,却是知晓在承元帝心目中,萧家的地位是万万及不上孟家的,从这些年的行举就可以看出。
  再说夸张些,孟家所到之处,萧家人大多退避三舍。当然并不是萧家人有多么的怕孟家人,而是总觉得矮人一头,且有萧家的政敌也不乏总拿此事讥讽萧家的。所以为了不产生多余的纠葛,萧家人极少会和孟家人有所交集,一般在外碰面了,也大多都是点头便过,偶有女眷在外交际遇见,也大多与对方不相往来。
  长辈们的行为处事,对小辈们也多少有些影响,萧三娘等人年纪比九娘等人长,且从小随同父母在外行走,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萧三娘也就罢了,她素来懂事知礼,即使孟嫦曦一来,便有抢自家风头之嫌,但到底要有东道主的风范,她也只是笑笑未语。可萧六娘就不行了,若论这世上最让萧六娘讨厌之人,萧九娘排一,那么孟嫦曦就是排第二了。当然,她对孟嫦曦的这种讨厌,是夹杂着嫉妒眼红等等情绪所在,总而言之就是让她厌恶,只是她知晓自己招惹不起孟嫦曦,平日里也只能忍声吞气。
  此时见了孟嫦曦让众人围着,出尽了风头,她眼珠一转,将目光移到站在一旁的萧九娘身上。
  “上官晓梦,这狗有你说的那么稀罕吗?我怎么不觉得啊,你是不是在骗大家?”萧六娘道。
  上官晓梦便是之前那自称阿爹是鸿胪寺少卿的少女,她也聚在孟嫦曦身边,与众人一起讨论着小狗有多么可爱。
  此时听闻有人点名道姓,她顿时一愣,会意过来,涨红了小脸,“我没有说谎,我阿爹是鸿胪寺少卿,专门负责外来使节、四夷君长朝见之礼、收贡、回赐之事,所有的贡品都是要经过鸿胪寺的,我也是几年前听我阿爹所言,用得着去骗你!”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萧六娘,连孟嫦曦也是。
  孟嫦曦脸上虽还带着柔笑,但眉宇间却露出了一丝不悦。
  这萧六娘质疑上官晓梦所言,就是在质疑小雨点的珍贵。小雨点乃是太子哥哥送给她的,太子哥哥送她之物素来都是珍稀,且孟嫦曦也知晓这种波斯犬极为罕见,尤其是这种毛色极为纯净的。她并没有因萧六娘之言便质疑小雨点的珍贵,她只觉得这萧六娘是在挑衅她。
  所有人都觉得萧六娘是在挑衅孟嫦曦,也因此大家都用看傻子的眼神去看萧六娘。当然也有人用看戏的目光去看萧六娘,那人就是崔十娘。
  萧三娘本是与几名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一旁,她们俱都是十六七岁,年纪比其他人要大一些,虽内心也是蠢蠢欲动,但也懂得什么叫矜持。
  此时见萧六娘犯了蠢,她赶忙上前几步拉着萧六娘,并对孟嫦曦道:“曦娘子不要见怪,我这六妹素来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她并没有其他意思。六娘,还不和曦娘子道歉。”
  萧六娘露出倔强之色,挥开萧三娘拉她的手:“我本来就没说错嘛,她将那狗说得那么稀罕,可是九妹妹不也养了一只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萧九娘身上。
  九娘自萧六娘出言,便心觉不妙。果不其然,这萧六娘没忘记坑自己一把,萧九娘自是不会当做萧六娘是一时说漏了嘴,别看萧六娘素来任性霸道,可在世家之中,哪有什么天真烂漫之人。若是有,大多也是装出来的。
  不待九娘开口,一旁便有少女纷纷说道:“萧六娘,就算你嫉妒嫦曦,也不能如此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就是就是。”
  “上官晓梦没说假话,我也听家里长辈谈起过这种波斯犬。这种波斯犬是从极远的地方进贡而来,且这种毛色纯净的极为稀罕,即使是在番邦那处,也是少见的。”
  “都说了这是贡品中的极品了,你还以为是泥腿子们养得那些小土狗啊,是个人都能弄一只来。”
  孟嫦曦和萧六娘相比,不用想大家自然是捧着孟嫦曦,所以说话也格外不留情面。
  萧六娘一副又气又恼的模样,望向萧九娘,“九妹妹你来说,你是不是有一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且一丝杂毛都没有的波斯犬?”
  所以说,萧六娘是在给萧九娘挖坑,若是萧九娘说没有,萧六娘丢脸不说,也会连累在场所有萧家小娘子们丢脸。今日乃是安国公夫人大寿,这是萧家的地界,大家一起丢这么大个脸面,还是在孟家人面前丢脸,事后不用说,萧九娘一定会受罚。
  若是萧九娘说有,那么绝对会得罪孟嫦曦,因为之前萧六娘挑衅的态度太明显了,且若是九娘真拿出一只和小雨点一模一样的小狗,那么所有之前大家推崇孟嫦曦之言,就不是推崇了,而是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打在孟嫦曦脸上。
  孟嫦曦颜面尽失,又怎么会不去记恨萧九娘?以后萧九娘还得在贵女圈子走动,得罪了孟嫦曦,就等于得罪了围绕在她身边的许多贵女们。有孟家那座大山在后面,九娘日后碰见的刁难可想而知。
  现在就是一个选择题,大家一起丢脸,事后自己被长辈们责难。应了萧六娘所言,让孟嫦曦大跌脸面,以后出门在外,寸步难行。
  萧九娘对孟嫦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记忆犹新,因为上辈子她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得罪了孟嫦曦,以至于招来了许多祸事。
  那时候的九娘与如今不同,虽有个萧家之女的身份,却有不如没有,朝霞郡主以及萧六娘等人,从来不吝于为她宣扬,以至于萧九娘不好的名声在外。也因此九娘虽能出入贵女圈子,却与众人格格不入,没人愿意与她相交,她所面临的从来是讥诮或者鄙视意味极为浓烈的目光。
  而高高在上、出入尽皆被众人包围的孟嫦曦,对她而言是一个极为遥远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及。甫一开始面临各种机锋与刁难,九娘仅以为是朝霞郡主或者萧六娘等人暗中做的手脚,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才发现不光是这些人,还有本与自己从没有任何关联的孟嫦曦也曾指使人与自己为难。那时候九娘是不懂的,她不懂高高在上的孟嫦曦为何会来刁难她一个小人物。其实到后来她也没弄懂,因为两个人是两个圈子两个世界的人,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去质问孟嫦曦。
  绕了两辈子,境遇竟然如此相同,有差别的只是上辈子的萧九娘,并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孟嫦曦。其实在九娘想来,她真的有些冤枉,这些上辈子的冤枉因为此时所发生的事,变得清晰起来,萧九娘笑了。
  既然左不过我总是要‘得罪’于你,那么就落实它吧,也免得日后自己再觉得冤枉。
  面对萧六娘逼问之言,九娘勉强的点了点头,让众人看去就仿佛是萧六娘逼着这个同父妹妹说的违心之言。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肯定是要让萧六娘能下得来台啊。
  众人望萧六娘和萧九娘的眼神,顿时不耻了起来。
  郑琪雨瞥了萧六娘一眼,道:“若是只用说,我也会编出我家有多少只的话,萧六娘你也无须让你这妹妹来附和你的假话,给自己找台阶下,将狗抱出来比过才是正当。”
  “我用得着让人配合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九妹妹,快将你的狗抱出来给她们看。”
  九娘也只得去找了一名婢女,低声对她吩咐了几句。
  那婢女匆匆而去,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众人的目光都是惊疑不定,难不成这萧九娘真有一只珍稀的波斯犬?可她无德无能,凭什么可能会有这种贡品之中的极品?
  孟嫦曦之所以能有,那是因为人家背靠着孟家,且有个太子表哥,这萧九娘有甚?一个萧家的庶出女儿,别看和众人坐在一块,若是没有那个县主身份,恐怕要凭空比众人低上一等。没看到那萧八娘小心谨慎为众人添茶倒水的姿态吗?那才是这种假嫡女应该有的位置。
  俱都是大家出身,所以对彼此家族中一些潜规则也尽皆知晓。这世家嫡女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可不是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块儿金子,那便是了。
  萧三娘见气氛尴尬,只得又站出来做和事老,招呼着大家进亭中去坐,免得晒黑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肌肤。
  现如今以白为美,自然没有人和自己容貌过不去,俱都是入了亭中。
  进入亭中之后,大家虽是坐了下,并又让婢女换了茶水,却无人将心思放在此处,俱都等着那萧九娘拿出一只和孟嫦曦一样的名贵波斯犬出来。
  孟嫦曦坐在郑琪雨身边,面上带着浅笑,却似乎有些心有所思的抚着小雨点的长毛。
  不多时,从外面来了一名婢女,却是莲芳。
  众人见只来了婢女,没来狗,俱是都面露讥讽之色的看着九娘。殊不知,并不是没有狗,而是这次九娘等人俱都没有带贴身婢女在侧,九娘不过是派了一名陌生的婢女去翠云阁。莲枝素来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自然怕暗中有什么玄机,便派了莲芳过来询问究竟。
  “怎么,你们的狗呢?”郑琪雨讥讽道。
  换平时,素来文静的她自然不会如此说话,可今日让她来看,却是萧家这几个人实在太过分了,一再挑衅她们。
  “九妹妹,你的狗呢?”萧六娘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问道,可九娘却没有忽略她眼中看好戏的恶意。
  “婢女传错话了,九娘已经吩咐过了,待会儿就到。”
  “哼,那咱们可等着了!”
  众人只当萧九娘是勉强之言,估计是大话说满了,如今在想什么法子补漏。
  这些少女甚至俱是已经打算好了,哪怕等下出现了什么长辈叫众人过去的事,也一定要等着这萧九娘把狗抱来再说,绝不会让她就此瞒混过去。因为方才萧六娘的挑衅之言,不光挑衅了孟嫦曦,也伤了她们这些吹捧孟嫦曦之人的颜面。
  是个人都会恶心这种行为,只能说萧六娘的行为太过,惹来了众怒。
  有与萧三娘相熟的少女,略显担忧了望了萧三娘一眼,萧三娘无奈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其实萧九娘有一只波斯犬,萧家人尽皆知晓,甚至有些人知晓是楚王所赠。只是知道这点的人却极少,毕竟事情是在兰陵那边发生的事,且九娘自从回到长安后,从不将小酒儿带到人眼前,所以许多人都是没见过的。
  萧三娘并不怀疑九娘会抱不出来一只波斯犬,她担忧的是萧九娘抱不出来一只比小雨点毛色还纯净的波斯犬,因为萧六娘方才所言说得极为挑衅,不但跟这只相像,且一丝杂毛都没有的。
  其实这句话才是刺中众人的根源所在,波斯犬罕见却不是没有,若是在场这些少女真心想要,凭着家里的权势花大价钱大精力,也是能弄上一只来。可像孟嫦曦怀中所抱这只,却是极为稀有,因为它浑身雪白,除了头顶有一撮宛如小桃心似的黑毛,一丝杂色的毛都没有。
  所以这狗也是看品相的,若是这撮杂毛长在其他处,自然是败笔,可它恰恰是长在头顶处,看起来就给小雨点儿平添了几分可爱和调皮,只是比起那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却又是低了几分,要知道就好比众人冬日里所穿的裘皮,也是纯色为最佳,有杂色的却为下等。
  这道理是一样的,而萧六娘挑衅之言恰恰是踩低了孟嫦曦的小雨点儿,去抬高了九娘的狗。虽没有一句之言是说这小雨点儿不如小酒儿的,但话音无不是在说如此。
  恰是此言戳进了孟嫦曦的内心,她自认从来高高在上,又怎么可能不如一个萧九娘。太子哥哥手中所出尽皆极品,又怎么可能会不如这萧九娘的。也许这世上确实有毛色纯净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狗,但也绝不会是她萧九娘所拥有!
  随着时间的过去,萧三娘越来越焦虑了。
  这番是在自家府中,她在姐妹中又是为长,闹出了这种矛盾,其中也有她之过。可萧六娘素来不听人言,且任性妄为,面对这个五房的妹妹,萧三娘很多时候也极为头疼的。
  若是此事立马有个决断还好,就当快刀斩乱麻,该怎么样怎么样,该丢脸丢脸,该赔罪赔罪。可偏偏中间出了岔子,一直没个下文。这让她心中越来越焦虑,甚至忍不住猜想等下下不来台的各种情形,也让她面色越来越难看。
  包括萧四娘萧五娘也是这种情形,所谓的钝刀子割肉最疼,大抵和这个道理是相同的。
  这姐妹几人的难看脸色,更加落实了众人的猜想,甚至有人出言道可千万不要找长辈当救兵,她们不看到狗可不是不会离开。
  这话将萧三娘气得不轻,索性也不补救想法子了,该咋地就咋地吧。
  只有萧七娘几个在兰陵呆过的人,脸色有些怪异,只是她们一直不为人所注意,此时又是坐在边角处,更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了。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几声狗叫。
  小雨点听到这几声狗叫,顿时坐立难安了起来,在孟嫦曦膝盖上似乎有些待不住的模样,想往下跳。
  众人的目光都往外看去,就见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往这处奔来,几乎只是一眨眼,那影子就蹿入亭中。
  到了亭中,它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便在人**中认出了九娘,冲她奔来。
  小酒儿被拘在翠云阁好多日了,一直没出来撒欢,这会儿被莲枝抱出来,起先还老实,到了后面就跑起来给莲枝追了。幸好它也知晓此地不熟,不能乱跑,莲枝倒也一直缀在它身后。
  来到这处,它嗅到了九娘的气味,便心生兴奋,一路随着气味飞奔直至亭中。甚至连同类的气味都没有去管,只顾得去九娘裙边撒娇卖乖。
  今日的小酒儿打扮的格外漂亮,莲枝几个婢女素来稀罕小酒儿,平日里喂食沐浴打理毛发从来勤勉,且几名婢女年纪不大,也有童心,闲暇之余便喜欢给小酒儿做些小衣裳小褂子什么的,甚至连发饰都有做过。
  九娘日里看着好笑,也就由着她们去弄。
  今日小酒儿便穿了一身大红色小褂子,短短的只及腰间,背上缝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衬着白毛更显可爱。且这还不算,头顶上也被人束起一小撮白毛,上面绑了一只小小的蝴蝶,简直可爱得不要不要的。
  它边哈着气,吐着小粉舌,边对九娘使劲摇着尾巴。见九娘不和自己说话,便一下子蹿到对方膝上去,撒娇的去用头顶九娘的手。
  对于顽皮的小酒儿,九娘从来是无奈的,只能抚着它头顶的毛,去安抚兴奋的它。
  安抚了两下,小酒儿平静下来,这才注意到一旁似乎有个同类。它调过头来,侧歪着头去看对方,似乎在好奇怎么有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小狗。
  从众人看清楚小酒儿模样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亭阁中便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长眼睛,自然看得出来这狗何止比小雨点漂亮,简直超出了许多倍不止。当然这一切观感得归咎去小酒儿这身新奇的造型,众人尽皆没有见识过,且莲枝几人从来是怎么好看怎么打扮,闪瞎人眼也是可以想象到的。
  众少女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她们自然说不出认输的话,方才讥讽萧九娘等人之言,如今宛如耳光似的都打在了各自脸上。
  突然,一声尖锐的狗叫刺入众人耳里,却是小雨点不知为何叫了一声。
  小酒儿本是在看同类,被这凄厉的声音吓得顿时往九娘怀里钻去,却又十分好奇,微微侧着小脑袋去看对方。
  就见小雨点老实的爬在孟嫦曦怀里,孟嫦曦面色有些怔忪,安抚着它急问它怎么了。可狗怎么会说话呢,且狗是无法做出表情的,旁人只当这狗突然发了神经,只有将小酒儿从小养到大的九娘,眼睛放在抚着小雨点身子的那只玉手上。
  那手是孟嫦曦的。
  九娘太清楚狗叫声中所表达的含义了,当它们想撒娇的时候,有呜呜的、有啊呜的、有那种类似哼唧的声音,也有各种表达欢快、很高兴的叫声,当然也有哀伤的担忧的叫声,但九娘只听过一次。那次她偶感风寒,躺在榻上极为不舒服,小酒儿便是在榻边用那种极为担忧哀伤的呜咽声叫唤着,并轻轻的舔她,似乎想安慰她。
  而刚才那声狗叫却是痛苦之声,似乎遭受了什么痛苦。
  孟嫦曦又抚慰了小雨点一会儿,才笑着抬头望向九娘。
  “你这狗叫什么名字?它长得可真漂亮。”
  笑容中隔阂全无,似乎自己方才并不是争执的中心点,也似乎方才所发生之事,全部随着这句寒暄之语烟消云散了。
  这样行举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什么异常,毕竟方才挑衅是萧六娘,而咄咄逼人却从始至终不是她孟嫦曦。
  此番两个同样拥有这种狗的主人,坐在一起笑吟吟的谈论彼此的狗,甚至去夸奖对方,才合乎孟家女的教养,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九娘心照不宣的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它叫酒酒,是个小顽皮。”
  方才咄咄逼人的那些少女们,见了此时这幅画面,心中多少有些窘意。到底大家教养都不差,为了不让自己落于下风,得到一个跋扈的名声,亦或者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有几名少女俱是上前对九娘道了歉,顺便将小酒儿大大的夸奖了一番。
  九娘也没有做出不依不饶之态,似乎并不以为然,轻轻地就翻过篇了。另外几个少女见此,也忙上前如此一番,大家似乎一下子便重拾和谐了。
  一众人仿若没有之前的矛盾,聚在一处围着九娘和孟嫦曦两人,谈论的话题俱与小雨点和小酒儿有关。甚至连小酒儿身上的小褂子都被脱下来,让人研究了一番,十分热闹。
  萧六娘没有得到自己预期的效果,气得牙疼,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还得装笑。
  “九娘,你这狗这么稀罕,是从何处得来的啊?若是可以,我也想让我爹给我弄一只回来养。”
  这少女本是因珍稀难得打消了想弄只纯白波斯犬回来养的心思,可是见了听话乖巧的小雨点儿,和调皮且憨态可掬的小酒儿,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发声询问。
  “是啊,我也好想要一只和酒酒一样可爱的小狗,我已经快被萌晕了。”一名少女捧着脸蛋说。
  “酒酒是……”九娘正在想如何解释,且让众人相信小酒儿的来源。
  这时,一旁有个声音响起,“九妹妹这狗,是楚王殿下送的呢。”
  说话之人正是萧七娘,眉目清淡,音调也甚是风淡云轻,却是在有的人心中砸下了重石。一时间,众多钦羡的目光都**在九娘身上。
  “原来是楚王殿下所赠,九娘你和楚王殿下很熟吗?”
  “咦——那不是楚王殿下吗?还有成王和赵王两位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随着那声音,众人俱都望去,只见这处亭阁正对着一处小径。那小径两侧草木繁茂,并有有假山、花圃做点缀,此时徐徐从拐角处走来几人,俱都是玉冠华服样貌不俗,器宇轩昂,一看就是人中之龙,正是成王、赵王及楚王几人。
  面色有些怔忪的孟嫦曦又挂起一脸甜美的笑,站起身将小雨点儿给了郑琪雨。
  “楚王哥哥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要耽误多久呢。”说着,便裙摆翩翩的往亭外走去。
  行走之间,她似乎望了九娘一眼,只可惜九娘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52、第52章

  ==第50章==
  随着楚王日渐崭露头角,**在其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也渐渐为长安城内众多世家贵女们得知。
  其实对于楚王,许多人俱都知晓,只是早先楚王年少且一直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并不多。随着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楚王的地位直线上升,竟成了除过元章太子以外,最为让当今陛下颇为宠爱的儿子,也因此楚王在长安城内格外引人瞩目。
  楚王本就是众皇子中最为俊美之人,早年还是少年之时便可看出端倪。经过这几年的磨砺与岁月的沉淀,越发显得俊美无涛。这种俊美是惑人的,尤其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是让楚王身上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配合着满身的贵气与那略显有些苍白的病态之色,楚王每次在人前出没,便会引得众贵女面红不已。
  望着远处那一身玉色锦袍,黑发金冠,坐在轮椅中让常顺推行而来的楚王,九娘似乎看见了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宛若神祗般的人。她的神色有些怔忪,也因此并没有看见孟嫦曦那晦暗莫名的一眼。
  几位皇子到了,众人自然不能安然坐在亭中,俱都站了起来,往亭外行去。九娘也只好将小酒儿放下,对莲枝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着点儿,便跟在众人身后出去了。
  孟嫦曦正在与赵王几个说话,一脸甜美的笑,在阳光下显得更是宛如九天玄女一般清丽动人。
  “楚王哥哥,你们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很久呢!”
  听了这句话,众人才知晓孟嫦曦原来是和楚王等人一处来到这处园子,只是楚王等人不知为何耽搁了,而孟嫦曦便先到了这处。
  “就记得楚王哥哥,不记得你亲哥了?”立在楚王等人身边的一名蓝色锦衣男子笑着戏谑道。
  这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也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好面相,面容与孟嫦曦有几分相似,正是孟嫦曦的亲哥哥孟昌浩。
  “哥,你哪能这么说曦儿,还是不是人家亲哥了?人家明明说的你们,总不能挨着个都称呼一遍吧。”孟嫦曦一副小女儿的娇态,不依道。
  孟昌浩大笑不已,一旁的成王也是笑着道:“嫦曦妹妹,这不是遇上赵王,就多说了几句。”
  赵王对孟嫦曦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笑容,“嫦曦妹妹,许久不见,越发生得动人了。看来也不用像旁人所说,几年之后冠盖京华,现如今就可以。”
  这孟嫦曦从小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后院,不大点就和诸位皇子在一起玩耍,也因此与赵王几个都是从小便熟识,几位皇子也都将其当做自家妹子对待。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见几位皇子对孟嫦曦如此亲近,笑谈之间宛如无人,俱都是羡慕不已,只是这种事是羡慕不来的,也只能干看着。
  听得赵王此言,孟嫦曦倒也没有显出害臊之态,反而是落落大方道:“那就承赵王哥哥吉言了。”
  “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女儿家哪能如此不害臊。”孟昌浩取笑道。
  “嫦曦妹妹确实能当此言。”
  “正是正是。”
  被几位皇子如此捧着,孟嫦曦并没有任何失常的模样,反而如同平时一般落落大方又不失小女儿家的娇态,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看得出教养极好。
  孟嫦曦嘴里和赵王几人说着话,实则美目有意无意总是望向楚王那处。可惜楚王素来待人冷淡,话也极少,仿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幽暗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的望着远处。
  她顺着楚王的视线望了过去,不禁抿了抿嫣红的唇,眼波流转之间,笑了一下,道:“楚王哥哥,怎么不说话,在看什么呢?”
  楚王收回目光,清俊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没什么。”
  孟嫦曦不禁暗咬银牙,但面上还是一脸甜美的笑,做出讶然的样子,“楚王哥哥是在看酒酒吗?那是萧家九娘养得波斯犬,十分可爱。哼,太子哥哥还与嫦曦说,小雨点儿毛色纯净,世间罕有,这不是还有一只比小雨点儿更好的。”
  她一脸甜笑,小嘴半嘟抱怨着,因着声音中并没有恼怒,只是娇嗔,越发显得小女儿娇态,甜美动人。
  因着孟嫦曦这句话,赵王等人的目光俱是聚到那处。
  却是顽皮的小酒儿挣脱了莲枝的手,跑到九娘裙边在她裙子下钻来拱去,似乎玩得乐呵了,四脚朝天小肚皮往上用爪子搔着九娘裙摆,边搔边在地上滚着,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这是小酒儿最喜欢玩的游戏,可惜有些不是场合,九娘本就站在人**后,见众少女们不敢贸然上前行礼问安,她也就站在原地不动。小酒儿突然跑过来和她耍,她便一边和小酒儿玩着,一边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
  正恍神着,突然发现场上静了下来,不禁抬起头来,见众人的目光俱是聚在自己身上。
  九娘不禁面上一干,倒也没有慌张,推了推小酒儿的脑袋,让它去一旁玩去,才直起了身。
  “你是萧九娘?把你的狗抱过来给本殿下看看。”却是赵王出声了。
  对于赵王此人,九娘并不陌生,上辈子多少有耳闻赵王的事迹。赵王为刘贵妃所出,刘贵妃为人精明过人,却生了个蠢笨的儿子。当然,这种所谓的蠢笨并不是真的蠢笨,只是生长在宫廷这种地方,又有几个本事不小的兄弟对比着,就显得有些蠢笨了。
  上辈子赵王势力不小,可惜俱都是刘贵妃一力撑着,后来刘贵妃莫名暴毙,赵王便由此不行了。
  赵王是皇子,九娘自是不能不从,便抱着小酒儿走了过去。因着不知赵王的目的为何,她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
  “见过赵王殿下,见过成王、楚王两位殿下,见过孟公子。”因着九娘抱着小酒儿,只能微微屈膝为礼。
  “把你的狗给本殿下看看。”
  九娘抿了下唇,垂首并微微的抬起胳膊,因着不好使力,她便用双手将小酒儿撑起。小酒儿似乎也知晓这会儿不是顽皮的时候,显得格外乖巧,蜷缩在九娘的双手上。
  一身雪白、模样娇憨可爱的小狗,身穿了一件样子奇特的红色小褂,少女的手莹白温润,并没有像时下贵女们留有长长的指甲,指甲剪成弦月状,覆盖着细白的指尖,竟不让人觉得寡淡,只觉得素雅非常。衬托着小狗一身无暇的白毛,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狗美,手也美。
  只可惜此时没人将心思放在这上头,眼神都聚焦在赵王身上。
  九娘只觉得手上一轻,小酒儿便被赵王拎了起来,他是用单手拎起的,再加上方法不当,只提着小酒儿的一只臂膀,所以小酒儿并不舒服,嘴里呜咽着,也不敢大声叫,模样极为可怜的在赵王手里挣扎着。
  啊?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看见这一幕,俱是满脸惊讶。有的神色不显,有的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担忧。而萧三娘等人也是满眼焦急的望向此处,却是不敢上前。
  九娘蓦地一下抬起头,紧紧的盯着赵王的手。
  赵王旁若无人,将小酒儿拎着转了个圈,来回看了看,对孟嫦曦说道:“嫦曦妹妹,本王并没有觉得这小狗有何等特别,没有你那只好看。”
  孟嫦曦抚了抚了脸颊旁的头发,笑着道:“那是因为赵王哥哥和嫦曦熟识,所以自然是嫦曦的狗好。”
  “是吗?”赵王微拢剑眉,而后大笑道:“好吧,既然你觉得这只好,那么这只就是你的了。”
  他将拎着小酒儿的那只手伸到孟嫦曦面前,一点都没有拿了旁人东西的自觉。
  赵王想讨好孟嫦曦,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这种行为确实有些蛮横霸道,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皇子,别看他在承元帝在有些人面前无法为所欲为,但在许多人跟前,他都有这个资格。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不禁有些唏嘘,不过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被夺了所好,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可是不接受也得接受,没见到萧九娘一脸苍白的站在那处一语未发吗?
  成王是一脸似笑非笑,孟昌浩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倒是楚王一直坐在轮椅上,眼神并没有看此处,似乎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九娘再也沉着不住了,不禁将眼神望向楚王处,看到却是他冷漠的侧脸与半敛的眼睑。她紧了紧拳头,张口欲说什么。
  就在这时,孟嫦曦笑着出声了。
  “还是别了,嫦曦可不想夺人所好,且据闻这狗是楚王哥哥送给萧九娘的呢。”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楚王身上。
  赵王面现一丝为难,拧起剑眉,不过只是一闪即逝,他便笑着问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五弟,这狗是你送出去的?”
  狗是楚王送出去的,自然让赵王为难,没听说过一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不过赵王也想了,楚王也不至于为了一只小畜生与自己为难,才会有这么一问。
  明明是坐在轮椅上,连行走都无法的楚王,却浑身气势并不若他人。仿若就像是一只慵懒的虎盘踞那处,看似无害,实则暗藏天大的危险。
  楚王微微侧过脸,这期间他的视线从九娘脸上滑过,经过孟嫦曦,然后瞥了赵王一眼,又收回目光。
  “时间太久,本王不记得了。”
  楚王素来冷漠,这么说倒也没有引起人质疑,反而觉得合该就是如此,只是九娘的心不禁一沉。
  孟嫦曦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瞥了垂着眼睑站在那处的九娘一眼。
  赵王心中一松,点了点头,笑着面向孟嫦曦:“嫦曦妹妹,你看五弟都说不记得了,你还是拿着吧?”
  孟嫦曦轻笑出声,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声音清脆、甜美,又带了一股娇娇的味道,所以这银铃似的笑声十分悦耳,配合着她绝美的容颜,更是锦上添花。也不知赵王说了什么,惹得她笑得如此开怀。良久,她才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了,赵王哥哥,嫦曦可不喜欢夺人所好。”
  赵王点点头,似乎有些失望的模样,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小酒儿,又望向萧九娘。
  “既然嫦曦妹妹不要,那就还给你吧。”说着,便抬手扔了过来。
  这一切仅发生在顷刻之间,让人根本反应不及。小酒儿似乎被弄疼了,发出啊呜一声痛呼,整个身子便飞了出去。
  一直站在一旁未出声的常顺,其实早就认出了九娘,还有当初由殿下送出的那只小白狗。只是主子未有表示,他自然也就装作不识。此时见赵王竟然如此作为,他左脚不禁往前一迈,到底是有所顾忌,他将迈出去的脚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就在他犹豫之间,突然听到众人一阵惊呼,抬眼就看到一道人影跟着扑了出去。
  正是萧九娘。
  赵王是随手一扔,看似方向在九娘这处,却是偏斜了许多。眼见小酒儿便要面临被摔在地上的惨剧,九娘根本没有考虑到自身能不能行,只是下意识的便往小酒儿那处扑去。所幸赵王扔狗之时并未使力,所以距离并不远,竟让她险险的将小酒儿护进了怀里,但却整个人都摔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鹅卵石有多么的硬,是个人都知晓,所以目睹这一切的众人俱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莲枝凄厉的叫了声‘娘子’,便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一面忍不住流下惊恐的泪水,一面颤抖着双手去触碰九娘。
  九娘是身子半斜着着地的,整个身子都被摔木了,所以半天都缓不过来劲儿。莲枝也不敢去碰她,只能一边哭着一边问道娘子你怎么样。
  另一边,常顺仍保持着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侧头去看楚王,看到的却是楚王怔忪的眼神,与微微收紧的手掌。
  ‘咔吧’一声,这声音极为细小,但以常顺的耳里却是能听到。他看到楚王的右手状似无意的伸进左袖中,待再出来之时,之前楚王右手拇指上所带的那枚玉扳指却是不见了。
  小酒儿从九娘怀里跳了出来,呜咽着围着九娘只转圈,转了几圈,见九娘不理自己,它扭头便往赵王那处奔去。
  “赵王哥哥,你看你多么不小心!”孟嫦曦瞅了那边一眼,轻跺了下小脚,埋怨道。
  “本王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会自己给狗做垫子……”
  一阵狗吠声打断了赵王接下来的话语,只见小酒儿跑到他的面前,冲着他使劲吠着。
  这是一种极其恼怒的叫声,与小酒儿平日里叫声截然不同,叫声中隐隐有着一种从嗓子眼里发出的低吼声。再看小酒儿,明明不大点的个头,却是露出了小尖牙,一副狰狞状,跃跃欲试的想扑过来。
  赵王抬脚就想踢过去,却被成王拦住了。
  成王笑着道:“二哥,别太过了,今日怎么说也是本王外祖母过寿,何必与这小畜生一般见识。”
  别看成王方才一直没做声,只是一副看戏的模样,那是因为也就是一只小畜生。可如今闹得如此惨烈,先不提那萧九娘是自己名义上的表妹,这又是在萧家,赵王若是在这里闹起来,可就是不给萧家也是不给他成王的面子。
  赵王到底是有所顾忌,看着眼前笑吟吟的成王,又看向瞥着自己的楚王,一拂衣袖,恼怒地哼了一声。
  孟昌浩也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赶紧走吧,如今曦儿也找着了,咱们该贺寿便去贺寿去,何必在此处耽误时间。”
  听闻此言,赵王扭头便走了,行走之前,仍有怒气。孟昌浩随后而去,成王望了一眼萧三娘,也随后跟了过去,一同的自然还有孟嫦曦以及被常顺推着的楚王。
  小酒儿还想追过去,那边九娘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唤了它一声,它犹豫的望了九娘一眼,便奔了过来。
  九娘眼神幽暗的望着那几人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萧十娘等人才围了过去。
  “九娘,你没事吧?”
  九娘用一只手抚着钻进自己怀里,不安地拱着她的小酒儿,一面摇了摇头。
  “无事。”
  虽是如是说,在说话的时候,她忍不住面上露出一分痛苦之色。
  “哎呀,见血了……”
  *
  九娘的伤势很严重,虽表面只是擦伤,但因着是半边身子着地,所以摔伤了臂膀。
  倒也没有骨折,就是右边肩膀和胳膊整个都抬不起来了,也不能动,且一碰触就疼,更不用说擦伤的胳膊和膝盖。
  翠云阁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只是出门一趟,且还是在自己家里,九娘子竟然会受如此重的伤。
  九娘被送回翠云阁的时候,莲枝的眼睛都哭红了。因着前面在大摆筵席,又是安国公夫人喜庆的日子,也不敢大肆声张,只是悄悄命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瞧瞧。
  大夫是经常帮萧家人看诊的周大夫,九娘见过一次,就是之前曾经为萧雪看过诊的那一个,医术倒是挺不错的。
  因着是皮肉伤,周大夫也未给九娘开内服的汤药什么的,主要还是擦伤口的药,以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讲了几句养伤期间所禁忌的话,周大夫便离开了。
  “好了,别哭了。”
  九娘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斜歪在软榻上,对一边给她擦药一面小声啜泣的莲枝说道。痛肯定是很痛,尤其这几年九娘被养娇了,这辈子第一次受这么大的伤,自是疼得恨不得将那赵王咬几块儿肉下来。
  可她也明白自己的实力,现如今的自己和赵王那座大山相比,就像是一颗小树苗那般卑微弱小。本以为楚王会看着救命之恩帮自己说几句话,可惜那个没良心的,用过就丢,竟然说不记得小酒儿了,且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宛如是个陌生人。
  比起赵王的恶劣行径,与那孟嫦曦的卑劣虚伪,九娘此时更加痛恨的是楚王的冷漠淡然与无动于衷。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被亲近之人背叛了一般,让她心里有点堵堵的。
  亏她之前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小命都差点搭了进去,这个白眼狼没心没肺没肚没肠的!
  九娘并不知晓,此时被她狠狠咒骂白眼狼的那个人,只是在寿宴上露了下面,在奉上寿礼之后,便出言告辞了。让赵王一众人尽皆愕然,不过楚王素来不喜人多,众人倒也都是知晓的。
  上了马车后,楚王端坐在车厢内,似在思虑什么,久久不发一言。常顺似乎感觉到什么机锋,老实的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突然,几声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
  “殿下。”
  “将那些东西整理整理,整理三分之一吧,派人送去赵王府。限期三日,五十万贯。”
  常顺被噎了一下,“呃,殿下,就是咱们查到的那些东西?”
  楚王的眼神移了过来,看了常顺一会儿,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常顺被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赶忙点了点头。
  五十万贯对赵王府来说,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少,若是加把劲儿凑凑,估计也是能凑到的,但三日时间却是太紧,赵王定会又气又急且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且那种东西被递上门,估计是个人都会有想疯的感觉,猜疑、大怒种种情绪是必然的,还要日夜提防着下次还会再有人送这种东西上门。
  毕竟没人愿意有些不好的把柄,被其他人捏在手上。这种把柄其实认真说来,无伤大雅,左不过就是些与官员勾结,收受贿赂等事,就算爆出来也不会要了赵王的命。但以承元帝的秉性,也不会让赵王好受,所以花钱消灾是必然的。
  常顺知晓楚王为何突然会如此决定,他只是奇怪既然并不若表现的那般冷漠,何不当时就出言制止,也不至于让九娘子受那一遭。他从小伴着楚王长大,之间的情分是可以想象出来的,所以并不若寻常之人在楚王面前那般拘谨,也因此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目光中的疑惑。
  楚王自然看出来了,却没有理会,一直半阖着目,似在养精蓄锐,又似在思考其他别的什么。
  常顺见楚王懒得搭理自己,倒也没有多做纠结,想不通便不想吧,随着主子的年纪日益增长,威仪更甚不说,心思也越是难以猜透。

53
53|42.0
    第51章
    楚王自然看出了常顺的想法,却并没有想说什么意思,无他,不过是时机不成熟罢了。
    从萧九娘甫一回到长安,楚王便接到了消息,却是一直未有任何动作,便是暂时不想将九娘牵扯进来。
    他如今看着势大,却是建立在承元帝某种意味不明的心思上,根基不稳,一切皆如镜花水月。终归究底,三年时间太短,若是再给他两载,他大可不必像今日这般瞻前顾后。
    就好比今日,本是无事,却因和自己有所牵连,置萧九娘为水深火热之中,楚王不是不了解萧家的境况,可在他眼里,萧家内里的那些机锋不过是小事,外在的许多才是重中之重,一不小心,牵连性命也是可能的,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大抵不过是如此。
    想着九娘今日所受的伤,楚王不禁抿了抿唇,突然觉得那五十万贯似乎有些少了。
    常顺将楚王送回书房,本是准备下去办差,却是被楚王突然叫住。
    “殿下?”常顺的眼神略显有些疑惑。
    楚王面容一紧,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下去办吧。”
    常顺点点头,退下。
    其实这样才是最好,楚王的理智也是这么告诉自己。赵王那里不宜打草惊蛇,最好留着他与成王一系互斗。父皇如今看似对他另眼相看,恩宠非常,其实楚王非常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造就这一切。
    他不过是在帮太子做着,本应是太子来做,但太子却做不了的事,父皇还未对太子的身体死心。
    若是太子有朝一日身子能好起来,楚王几乎不用想就知晓自己的下场,若是甘心放弃一切,大小能当个逍遥王,若是不能,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可是这些就是楚王想要的吗?分明不是,若不然他大可不必在几年前替太子挡那一箭。
    所以他此时不能对赵王出手,若不然便会引来承元帝猜忌,也所以这般如此最好,既能让赵王肉疼一番,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
    楚王在心中又分析了一遍,搁在书案上的手指弹动了两下,才以做终结。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这种行为很反常,平日里楚王做任何决定做任何事,都是从来不会犹豫的,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切,哪怕这一切会有所牺牲。
    就仿佛当年他不过十四稚龄,便能以命去搏命给自己换了一个崛起的机会,这一次也一样,他依旧选择了最有利的局面。
    只是心中的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楚王下意识的便忽略了。
    *
    楚王在寿宴上只露了个面,便离开了。
    赵王等人虽没有离开,到底觉得有些无趣。更不用说孟嫦曦了,虽是赵王和成王都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有些殷勤,却让她觉得甚是乏味,皆因那个人离开了。
    想起之前所发生的事,孟嫦曦既觉得得意,又有些烦躁,尤其楚王的离开更是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便不想再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她佯装有些不舒服的模样,对二哥说想回去。孟昌浩到底是关爱这个小妹的,便向赵王成王两人告辞,带着孟嫦曦离开了。
    孟家两兄妹一离开,成王和赵王也不想再呆在此处了,便出言告辞。
    园子里所发生的事,早在之前便传到了安国公夫人的耳里,此番见赵王几位皇子尽皆离去了,更是让其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悦。
    当然,作为今日的寿星的安国公夫人,自然不能让人看出不悦之色,到底因着事情牵连甚多,让其对萧九娘心中产生了不满。
    尤其今日楚王的态度,更是让安国公夫人不满,不禁在心中埋怨九娘:不争气的东西,亏她之前对其寄予厚望,好事没办成,倒是得罪了孟家和赵王。
    与此同时,朝霞郡主自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当然也知晓之前园子那处所发生之事。所以此时的她笑得格外明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朝霞郡主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
    按下不提。
    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九娘自是不知晓的。
    莲枝帮她擦了药后,她便姿势僵硬的躺在榻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当然知晓今日所发生的事,看似风淡云轻已经过去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真是狼狈啊,不光自己受了伤,还失去了披在身上的虎皮。
    九娘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可是如今想这些已经晚了,事情该发生已经发生了,多想也无益,她如今该想的是怎么面对接下来的那些狂风暴雨……
    心绪纷乱的想着各种事情,不自觉中九娘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已黑,屋中的一角点了一盏晕黄色的灯。
    她轻轻的低唤了一声‘莲枝’,莲枝听到屋中的动静,撩了帘子进来。
    “娘子,您醒了,该用晚饭了。周大夫说您这两日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奴婢便命人熬了些鸡丝粥。”莲枝一边说着,一边将三彩柜上的灯盏点燃,屋中顿时明亮起来。
    “端进来吧。”
    现在,九娘想动一下,对她而言就是一场折磨。不动的时候,隐隐作痛,但是只要稍微动一下,一个不小心扯动某根不知名的筋,便会扯得右边臂膀痛苦不堪。
    莲枝小心翼翼的将九娘撑了起来,让她斜靠在软枕上。之后,她接过莲芳手中的粥碗,用汤匙一勺一勺的喂着九娘。
    “酒酒呢?”九娘分神问道。
    九娘奇异的发现似乎没见到那只顽皮的小东西,要知道小酒儿素来很黏她的,她睡觉的时候,不是在她榻上,就是爬在她的榻前。只要她在屋里,它便总是跟前跟后的。
    “奴婢怕它碰到您的伤口,便拘着没让它进来,且它似乎觉得自己犯了错,从回来以后就蔫蔫的,爬在外屋的墙角处,奴婢喂它吃东西也不吃。”
    九娘不禁一笑。
    因为她不用看,便知晓小酒儿蔫头耷脑是什么样子,绝对是尾巴也不摇了,蔫蔫的耷拉下来,自己一个人去墙角那里,谁都不搭理。这种情形差不多会持续一两个时辰的样子,若是有人去逗它,或者她亲自出马,它便会又恢复活泼的样子。
    不过莲枝说得也是实话,狗虽通人性,但毕竟不懂事,小酒儿太过黏她,绝对会碰到她的伤口,而她现在可经不起碰撞,所以九娘倒也没有反对莲枝拘着不让小酒儿进屋之举。
    用了一碗粥,九娘便吃不下了。莲枝和莲芳两人端来水盆帕子,为她净了手拭了脸。现如今动弹不得,想沐浴更衣都是一种奢望,也只能忍着。
    弄罢,莲枝便让九娘继续歇着,九娘倒也没有反对,便又躺了回去。刚在榻上躺好,莲芳突然走进来,附在莲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莲枝面色犹豫的看了九娘一眼,也未说什么,便急冲冲的出去了。
    其实不用莲枝说,九娘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这翠云阁并不大,也就这么三间房,外屋有什么动静,声音稍微大一点,里面便能听到。
    莲芳脸色犹豫的听着外屋的动静,并时不时偷偷去看九娘的表情。
    九娘很平静。
    “……奴婢是替老夫人来传话的,莲枝你也是个奴婢,好像没有资格拦着老婆子吧……”
    “奴婢自是不敢拦着王大娘,只是九娘子刚用了晚饭才歇下。九娘子受了伤,伤口疼痛难忍,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在外屋与莲枝说话的人姓王,人称王大娘,乃是安荣院的人。与胡大娘相同的是,王大娘也算是安国公夫人心腹之一。不过这王大娘格外与众不同,天生了一副刻薄的面相,且说话也极为难听刻薄。
    若不是仗着自己是安国公夫人的陪嫁,大抵在安国公府早就待不下去了。可就是因为如此,安国公夫人偏偏喜欢用她,所以王大娘管着府中所有婢女仆妇一概责罚之事。
    且九娘还知道一点,安国公夫人此人素来一副和善慈祥的面孔,平日里就算有些恼怒之类的情绪,也是不形于外。当然怒气这种东西是不能埋藏在心的,于身体康健有碍,这时候王大娘便会出马了。
    以替老夫人传话之名,行训责之实,因王大娘此人言语刻薄,以达羞辱与告诫之目的。这算是安国公夫人的一些小癖好吧,当然也是看人的,例如崔氏等儿媳妇之类的,才会有这种待遇,上辈子九娘也见识过不少次。
    当然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解释,这是说明安国公夫人看重你,所以才会如此恨铁不成钢,若是不看重或者下人之类的人,大抵只是一个眼神便解决了。
    莲枝自是知晓这王大娘不好对付,才会一听是王大娘来便变了颜色。出去一看果然来势不善,才会谎称九娘已经歇下了。
    九娘知晓对方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她望了莲芳一眼,“让她进来吧。”
    莲芳一愣,便赶忙出去了。
    之后王大娘被带了进来,见九娘躺在塌上,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便用她那尖锐且难听的声音,开始所谓‘训话’。
    九娘看着对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不停开合,就那么看着,渐渐竟生了一种好笑的心态。
    无他,实在每次看到这王大娘的嘴都让她想起一种鸟的嘴,那就是母鸡,咯咯咯的似乎一点都不嫌烦。
    王大娘很快便说完要说的话,她抬头望了九娘一眼,“九娘子,奴婢的话说完了。”
    这一望,让她微微有些愣住了,因为九娘脸上并没有类似羞愤之类的情绪,而是微笑。
    九娘点了点头,“谢祖母她老人家的教诲,莲芳你送王大娘出去。”
    面容与言语极为平和,似乎方才王大娘那些训斥之言根本不存在。可要说不存在,似乎也并不是如此,王大娘分明看出一旁这两个婢女尽皆一副羞愤想哭的模样,旁人都如此了,正主儿岂会没有感觉?
    王大娘这种活儿干多了,自然明白其应有反应,哪怕是当年大房主母崔氏,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也做不到如此淡然。王大娘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也不及多想,便随着莲芳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待莲芳将王大娘送走回来,莲枝才询问出口。
    “娘子,您为何不生气?那王大娘实在是……”
    九娘轻笑了下,“生气什么?难道我生气,她便会停下训斥?训斥好啊,说明人家对你依旧寄予厚望……”
    九娘的笑声中,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可惜莲枝一时之间并不能听懂。
    但九娘懂,上辈子与安国公夫人打过太多次交道,她自然明白对方的一些心思。说白了,对于孙女这种小辈,在安国公夫人心目中只分了两种,有用或者没用。没有嫡庶之分,也没有其他区别,只要你有用,她会将你捧得高高的。当然,你若是失去了你的作用,无视便是唯一的态度。
    同理,她能派人过来训斥于你,说明还对你抱有希望,而识趣的小辈自然要顺着她的意思来,才是正当。
    这才是九娘笑的原因,她懂了安国公夫人的意思。
    这一切道理九娘都懂,却充满了一种厌倦的心态,她知道这种心态不对,她应该继续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可能是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可能是其他,她竟然有一种意兴阑珊的感觉。毕竟上辈子她本就是因为厌倦才离开的,这种情绪她祛除不掉,只能任其若隐若现在心中偶尔乍现。
    另一边,王大娘回到安荣院,便对安国公夫人禀告了来翠云阁后的形象。
    听完萧九娘的反应,安国公夫人反倒露出一抹笑容。
    “倒是个机敏的小辈,希望她能明白我的苦心。”
    “九娘子定然会明白老夫人的苦心的。”胡大娘在一旁道。
    *
    莲枝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明白九娘话中之意。
    最后只能不做他想,给九娘调整了下姿势,服侍她又躺了下来。
    这时,莲芳又走了进来,对九娘禀道:“有一个婢女求见,是咱们院子里的。”她的神情有些怪异,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一个杂役的婢女为何会求见萧九娘。
    九娘回到长安城后,以前留在翠云阁看家的婢女又换了一拨,当然换不换,对于她而言都是不会用的,所以也就做无视状态。
    平日里自己起居饮食从来不经外人之手,只用自己从兰陵带回来的那几名婢女,她知晓这院中有别人的人,安荣院那里自是跑不掉,崇月阁那里自然也有,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九娘就不知道了。
    此时有婢女求见,别说莲芳了,连九娘都有些讶然。
    “叫她进来吧。”
    很快,莲芳便领进来一名婢女,年纪大约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微黑,但看得出来和平常的婢女有些许不一样。
    其实不一样也是正常,莲枝她们日日里在主子身边跟着,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皮肤也养得娇嫩白皙,走出去比个一般富户的小娘子也是不差,而这些做杂役的婢女却是没有这种待遇,干得都是粗活,没有力气可是不行,也因此显得健壮有力一些。
    这是九娘对婢女三六九等的印象,可这名婢女给她的感觉还是与常人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想不出来。
    “你有何事?”
    那名叫小翠的婢女并没有说话,而是眼睛望了望莲枝和莲芳两人。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说,这两人不用避讳。”
    听闻此言,小翠才从怀里取出了一只锦盒,“主人那边命人送来这个,让奴婢交给娘子。”
    主子那边?
    九娘眼中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芒,根据她两辈子的经验,会出现这种情形只有一种情况……
    她使了个眼色给莲枝,让莲枝将那个锦盒拿过来递给她。
    小翠似乎也知晓自己的突然出现有些诡异,她顿了顿,又道:“这盒子里是伤药,对跌打损伤有奇效,盒子中有一封信,是主子给娘子的。”
    小翠说话的同时,九娘已经打开了那只锦盒,她有一只手臂不能动,所以是莲枝打开后递给她的。
    不大的锦盒中,里面有一只圆墩墩的小瓷罐,下面压着一张纸。九娘让莲枝将那瓷罐拿出来,又将那纸拿出递给她。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不大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静待三日。
    没有头款,也没有署名,可是这字却是让九娘熟悉无比。
    这笔迹是楚王的。
    也只有他,才会干出来这样的事。
    其实九娘心中早有猜测,直到看到这笔迹,才证实心中的猜测。
    这种情形九娘并不陌生,因为上辈子有很多时候,那个人也总是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联系自己。没想到明明两辈子有许多差别,还是有些东西诡异的相同。
    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一罐伤药和一张纸条,其实蕴含了许多玄机,至少九娘是明白了。
    伤药代表着他知晓自己受伤了,药是给她用的,里面有没有关心的意思且不提。从之前楚王的表现,到之后突然派人送来一罐伤药,更多的却是在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两人之间的联系与关系暂且不宜显露人前。
    至于那张小纸条上的静待三日,九娘暂时还没弄清楚其意思,且九娘上辈子从未在类似这种情况下,见到这种似乎是在传话的小纸条。
    楚王不一向都喜欢打哑谜的吗?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不明白就不用明白。既然不明,那就再等三日吧。
    “就只有你吗?”九娘突然问道。
    小翠抿了抿唇,回答:“还有奴婢的妹妹,小灿。”
    小灿也是翠云阁的杂役婢女。
    自从回来后,莲枝几个婢女对翠云阁其他人也是暗里有监视的,这小翠和小灿两名杂役婢女从来老实安分,却没想到这两人不光是姐妹,还是别人的人。
    “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娘子回长安之前。”
    “你会什么?”
    “奴婢和妹妹会点拳脚功夫。”
    九娘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意味不明。
    良久,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小翠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这一番机锋,莲枝和莲芳都不明白其意,可见娘子没有想说的意思,两人也没有开口询问。
    其实九娘为何会笑,她自己心中也不是很明白。
    那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专断独行,从来不会去考虑别人的处境,只会按着自己所想去做。明明应该是让人寒心的行举,却总因为他某些提前的安排,让人心中感觉甚是复杂。
    不过终归究底,这个‘表哥’并没有让九娘失望,因为上辈子楚王本就是这样的啊。
    *
    本来应该只有一盒伤药的小盒子里,又被楚王临时加了一张纸条。
    为什么会这么做,楚王暂且不明。他只知晓整整一个下午,眼前总会浮现三年前的那张笑脸,还有那夜在自己眼前沉沉浮浮,仿若要溺毙,却总是又冒出来的小脑袋……
    这算是一种解释吧,毕竟他曾经承诺过会护着她的,虽然这话从未说出口。
    让人将东西递过去后,楚王便歇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中,竟然又做起了梦。
    这个梦让楚王记忆深刻且又模糊,深刻是因为有一段时间他莫名希望这个梦能继续做下去,可是它却一直没有出现。模糊的是,事隔几年,一直到梦境中开始出现那个她,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的是什么梦。
    梦就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一幕一幕上演了许多画面。
    直到这个时候,楚王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对她格外不同,原来这一切竟是源自于一股怨恨……
    也许这些怨恨早就深藏在心中,只是看到与那个人境遇相仿的她后,才临时起意。也许他早就有这种打算,只是因为自己太忙而暂且没有功夫去搭理……
    他高高在上且又居高临下,看着她向自己靠近而来……
    楚王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明白这种人所求是什么。既然如此,他不吝于给她,当然,她也要显示自己应该有的作用。
    她确实很聪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的目的不一,却是目标一致。他给她做靠山,她借机报复且搅得萧家阖家不得安宁。原本只是一时无聊抱着戏谑心态而为,楚王竟然发现对于自己大业也是有些帮助,萧家因为内乱而无法集中精力去帮助成王,而他只需要找到一个极小的契机,便足以让其翻身无望……
    这其间她经历了许多危机,毕竟两人的合作不适合显露人前。她只有一个人,而那家里有太多太多可以压制住她的人了,不管是从实力还是名义上……
    她受了很多苦和委屈……
    那时候楚王是不懂这些的,自己选择的路,那么跪着也要走完,既然她决定借着他继续往下走下去,那么遇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给她一些助力以及翻身的砝码,仅此而已。
    她并没有让自己失望,明明濒临绝境,却总有一股狠劲儿绝处逢生,让自己一再对她改观,甚至给她更多助力……
    ……
    梦里的自己和正在做梦的自己,似乎分成了两个人。
    楚王陷入有些混乱的状态,他的内心是赞同梦里自己的许多做法,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可是很多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干扰自己……
    楚王的眼前又出现那张总是可以遮掩住一切东西的笑脸,还有那夜在自己眼前沉沉浮浮,仿若要溺毙,却总是不屈于命运的捉弄,又冒出来的小脑袋……
    梦,戛然而止。
    楚王自梦中醒来,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28 编辑



54
54|42.0
    ==第52章==
    赵王这两日有点不好。
    不是有点,是非常不好,这几日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赵王一脸胡子拉碴,两眼泛着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的模样。甚至连素来不关心这个儿子的承元帝,都不禁多看了赵王几眼。
    赵王自然看出父皇的眼色了,可他能怎么说?难道说有那卑鄙无耻之人,给他府里递了点不能见人的东西,让他三日之内拿五十万贯钱去换对方不将这些事给捅出去?
    他除非脑袋有屎,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
    当然不说出来,并不代表不去解决,这两日赵王和刘贵妃发动一切力量,去查探对方的底细,可那人做事太谨慎,根本查不出来。
    没有办法,眼见离限期越来越近,赵王只能筹钱买平安了。
    赵王心里将那卑鄙无耻之人骂了千万遍,可心中同时也是对对方忌惮很深,皆因对方递过来的那点东西。这些事从来不为外人所知,赵王也觉得一向做的周密,却不知何时被对方所知。这种感觉就像是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让人想想就感觉不寒而栗。
    赵王自然也猜测过对方的底细,除了自己那几个兄弟,大抵没有人能有这种能力。可到底是谁呢?从表面上来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赵王也暗里命人查过这些人的动静了,都很正常。
    当然,赵王心中也有怀疑的对象,那就是成王。这几个兄弟中,大概也只有成王有这个本事做出这些来,且成王素来和他不对付。
    这种猜测让赵王和刘贵妃暗中做了许多事,防范于未然。暂且不提这些,根据对方所提供的时间和交易方式,赵王筹齐了五十万贯钱,并交予对方。这些钱差不多将赵王和刘贵妃的家底给掏空了,不过目前应该心疼的不是这些钱,而是对方到底是谁。

    赵王在这上面也耍了个心机,既然对方说是五十万贯,他便将钱全部换成了铜钱,满满装了近几十箱子,拢共用了十多辆车。同时并在暗里埋伏了人,想接着此次机会揪出那个背地里坑害自己之人。

    不过对方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楚王既然敢说出这话,自然有自己的砝码。

    最后结局是,钱被运走,而赵王什么都没揪出来。因此赵王大发雷霆,连着许多日心情都不好,当然这是后话了。

    另一边,九娘那里。

    那日纸条上所说静待三日,所以这三日九娘一直满怀着期待的心情。

    按上辈子九娘对楚王的认识,楚王此人其实是挺护短的,虽然表现的不显,但他确实是个护短之人。当然前提是他将你归纳为自己人,如今自己应该和他算得上是自己人了吧。

    三日到来,从来不往正房这处来的小翠再度出现,递给了九娘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了一叠聚丰钱庄‘银票’,数额不多不少刚好是十万贯。

    大齐时下市面上流通的钱币乃是铜钱,一贯钱为一千文钱,当然金银也有,却是极少在市面上流通。长安这处还好,达官贵人不少,一些高档的场所也是收金银等物的,可是大多的地方还是只认铜钱。

    不过铜钱面值小,需要量大,一贯钱差不多有几斤之重,给人们造成了极大的携带不便,于是便有了这种银票的出现。

    这种银票一起初并不在市面流通,只是作于金主在钱庄存钱的一个凭证。若干年前,聚丰钱庄在长安城内异军突起,且在大齐境内许多城池都发展了聚丰钱庄的分号,聚丰钱庄推出了一向利民之法,那就是在聚丰钱庄存钱的人,可以拿着聚丰钱庄所出的银票在大齐境内任何聚丰钱庄兑换同等价值的银钱。

    这项便民之法与普通老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可对于行商之人来讲,却是大大的方便了自身,且再也不用担心运送大量的铜钱金银的不便,以及担忧路上被盗匪抢劫,在商人之间极其风行,甚至慢慢普及起来。

    萧九娘这辈子并没有见过银票,但是她上辈子却是见过。

    十万贯换成银子的话大概是十万两,当然因为市价不同,可能会有所差异,但大抵是差不多的。

    这对九娘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么说吧,九娘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九娘即是惊讶又是诧异,那叠银票下的纸条上说明了这钱的来由。依旧是楚王的笔迹,只写了两句话,大抵意思就是赵王给九娘的养伤费,不过这种事自己知晓便好,不要传于他人耳。

    九娘不用猜,就知晓定是楚王坑了赵王一把。

    莫名的,心情变得极好,可能九娘骨子便有财迷的潜质,甚至忍不住乐眯了眼起来。

    两辈子为人,九娘自然知晓银钱所代表的意义。

    九娘也是一个有食邑的县主,但因其未出嫁且年幼,食邑是由萧家人派人负责打理的。九娘在府中的待遇不错,不但身边侍候的婢女比旁人多,一概吃住穿用都比旁人要好,但是能到其手上的银钱却是不多,每月就是那点月钱,而在府中用到银钱的地处却是不少,楚王送来的‘养伤费’直接解除了九娘手头紧的窘迫,甚至可以借着这些钱办成不少事。

    主子果然大方啊,且深谙自己缺少什么。九娘在心中感叹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个道理通用任何人,就好比这安国公府内的下人,下人为何愿意替你办事,要么是你掌握其生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要么就是你能砸出让人抗拒不了的银钱。有钱便不会少人替自己办事,九娘太明白这个道理。

    挥手让小翠下去,九娘顺手便将那个盒子塞在自己床榻上的暗柜了,连莲枝都没有经手。

    *

    随着时间的过去,九娘伤势慢慢见好。

    楚王送来的那药膏非常好用,至少比周大夫所给的药酒强,不光具有活血化瘀之效,且没有刺鼻难闻之味。

    要知道九娘只是擦了一次那药酒,便受不了那股怪怪的味道了。那味道极为冲鼻,恨不得整个翠云阁都是药酒的味道。

    见九娘慢慢好了一些,莲枝瞅着外面天气不错,便会指使着几名婢女放一张软榻在廊下,让九娘躺在上面晒晒太阳透透气什么的。

    九娘成日里躺着啥事也不干,偶尔才下来走动走动,且日日好吃的好喝的端到面前来,除了右边胳膊还是不能做出太大的动作,日子倒是过得挺逍遥。

    这一日,九娘正在廊下透气,萧十娘突然来了。

    十娘刚走进院门,远远就看见九娘姿态悠闲的靠坐在廊下,她走到九娘身前,问了问她伤势的情况,接着就这几日她没来看九娘,做出了解释。

    原来这几日韩云娘病情突然加重,十娘白日里都是在崇月阁那处小跨院里照顾自己阿娘。

    听闻此言,九娘忙问韩云娘的病情如何了,听闻十娘说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十娘并没有在翠云阁里待太久,毕竟她也不是没有事的,临走时九娘让莲枝给她包了些补身子的补品。

    这些补品药材俱是九娘这些年攒下来的,九娘自那次落水之后,身子便弱,日里燕窝人参不断,府里也格外给的有分例。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实则九娘早就不吃补身子的补药了,她还是知道补多了也是有害处的,于是这些补品便攒了下来。

    十娘本是不要,之后在九娘的劝解下才收了下来。

    此后,十娘日日都会抽时间来翠云阁陪九娘说话,这样一来,九娘的时间更好打发了。

    又过了十多日,九娘的伤势已见好。

    除了臂膀上还有些淤青,却是能做些幅度比较大的动作了。就在这个时候,府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

    朝霞郡主病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卧病不起,这次可不是为了不去安荣院请安,而佯装的卧病,而是真的生病了。

    大夫换了几个,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起,昌平公主担心女儿,已经几次纡尊降贵来安国公府看望女儿,太医也带来了几个,药方换了无数,可是依旧没有什么用。

    安国公夫人本以为朝霞郡主闹了什么幺蛾子,可昌平公主上门让她再也坐不住,也曾来崇月阁探望过朝霞郡主。朝霞郡主确实病了,整个人瘦得厉害,且气色极差,一看就是重病之相。

    崔氏郑氏等几位嫂子弟妹也曾来看过朝霞郡主,甭管她们心中如何想,送来的珍贵药材倒是不少。

    崇月阁日日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婢女和仆妇们都是一副凝重之色不见欢颜,萧杭这几日去崇月阁去得也勤。

    九娘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作为女儿的她自是要表现孝心一番,只是她如今伤势未好,便让仆妇担她去了崇月阁一趟。

    九娘本是怕朝霞郡主闹出什么幺蛾子,才会佯装伤势未好,哪知去了连人都没见到,也没有什么针对她的事情。

    难道,朝霞郡主真的病了?

    *

    大半夜里,九娘突然被叫醒。

    是莲枝叫醒了她。

    小酒儿比九娘醒来的还早,见九娘坐了起来,便蹲在她身前使劲的摇着尾巴,一副非常兴奋的模样。

    也不知道这小东西大半夜里兴奋啥。

    除了莲枝以外,还有一个让九娘惊讶的人,那人便是小翠。

    “怎么了?”

    见莲枝凌乱的衣着,九娘就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倒是那小翠一副神色清明的模样,并不像是半夜刚醒的模样。

    “我见有人在树下埋了这个。”小翠上前一步道,手里举起一个小布包。

    这个小布包是杏红色的,不大,大概有两掌左右的样子。布料在晕黄的灯光下绽放着幽幽的光华,看得出布料不差。在九娘眼神的示意下,小翠将这个小布包打了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九娘不禁瞳孔一缩。

    被布包着的是一个桐木所制的偶人,手工极为粗劣,仅仅能看得出有头颅和四肢,是个人。

    九娘伸出手,莲枝便接过那个偶人递给了她,九娘端详半响,良久才勾了勾唇。

    所以说这后宅女子们手段大多不过如此,不过这朝霞郡主可真下得起本钱,难道她就不怕咒了自己?

    这偶人身上所贴的那张窄窄的纸条上,所写的生辰八字正是朝霞郡主的。上辈子那朝霞郡主便用过这种手段对付过九娘,所以她只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再结合到崇月阁这阵子的动静,接下来会上演的戏码不言而喻。这也是为何九娘会说朝霞郡主舍得下本钱,不光咒自己,还装病,深谙做戏做全套之理,连宫里的太医都被折腾来了几次。

    “看到是谁埋的吗?”九娘问。

    小翠报出了一个婢女的名字,这人正是九娘和莲枝等人猜测背后有其他人的一名婢女,却没想到竟然是朝霞郡主的人。

    “奴婢并未惊动她,只是在她走之后,便将这东西挖了出来。不知娘子准备如何处理?”

    可以看出这小翠也不是个傻子,估计心中也是自有玄机,这也是为何她暴露了身份,九娘却从未提出将她和小灿提到自己身边的原因。她身边有莲枝几个,别人想插手进来干个什么,自是不容易。可那几个在门外以及院中当差的低等婢女却是防不胜防,有小翠和小灿两个当眼线,又是一层防护。

    九娘下了榻来,让莲枝去拿了笔墨纸砚,又将一张雪白的宣纸裁成与那张小纸条同样的一条。然后执笔在砚台中蘸了浓浓的墨汁,左手执笔写下了一些字。

    莲枝是识字的,看了九娘所写的字,惊道:“娘子这是?”

    九娘笑了笑,“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人家都下了那么大的本钱,我又何必惧她。”

    九娘是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了上面。

    之后将那纸条上的墨迹晾干,又贴到那个桐木偶人身上,用那块杏红色的布包了起来,让小翠从哪儿挖出来的,再埋回哪儿去,不要打草惊蛇。

    小翠拿着布包下去了,九娘和莲枝也分别回榻上歇下,只是今晚注定会有人睡不着了。

    当然,那个人绝不会是九娘。

    *

    这一日,昌平公主再度来到安国公府。

    昌平公主出行从来声势浩大,这次也一样,身后跟了不少婢女仆妇侍卫,其中还夹杂了一个身穿道袍的道士与两名道童。

    到了崇月阁后,昌平公主便进了内室,除了外屋中留了几名婢女侍候,其他的一干人都在院中给那名道士打下手。

    这道士生得须发皆白,头戴上清冠,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身青色道袍,显得格外仙气飘飘,宛如世外高人。

    这道士确实是一位高人,乃是长安城城外青云观的观主,人称清和真人。青云观香火鼎盛,清和真人在长安城内一干达官贵人中也颇具盛名。

    清和真人伫立在院中,一手负后,一手抚着长须。其所带的两名道童则是指挥着众下人在院中各处,以及屋舍窗棂及柱子上贴了不少黄色道符,又在院中正中的位置设起了香案,摆齐了香烛香炉等物。

    不多时,待一切准备完善,道童便从自己所带囊袋中,拿出清和真人的法器递于他,清和真人这才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持道符,开始在院中做法。

    崇月阁的这一番动静自是报往了各处,只是朝霞郡主久病不愈,且眼见人一日日虚弱下来,昌平公主病急乱投医,也是可以理解的。

    时下信道教的并不少,这种事在别家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反正关起门在自己院子里折腾,安荣院那边都没发话,旁人自是做壁上观。

    屋内

    重病的朝霞郡主一点也没有重病之色,靠坐在榻上和昌平公主说话,言语之间笑意盈盈,可见精神之好。

    昌平公主见女儿眉宇间兴奋的笑意,忍不住道:“就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至于你这般如此连本宫都几番奔波,就为了陪你演这场戏?”

    朝霞郡主一脸女儿家的娇态,靠在昌平公主肩膀上,撒娇道:“阿娘,女儿也是想一劳永逸,若是没有您在,以萧家的秉性,大抵还是会压下来,毕竟一个县主想要放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女儿就劳动您了。”

    “就为了一个黄毛丫头?!”昌平公主不屑地哼了哼。

    “如今这家里也就这一个眼中钉了,旁人可不敢再来碍女儿的眼,若是能除了她,女儿大抵是没有烦心事了,日后好好侍奉萧郎,教养六娘和六郎,更要孝敬阿娘老人家您。阿娘,您就成全女儿吧,您今日不是来了吗,也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功夫。”

    其实昌平公主今日能来,就是打了要帮朝霞郡主的心思,若不然也不会陪着折腾这么久。只是以她昌平公主的傲气,来对付一个小辈,实在让她难以气平。可是望着朝霞郡主一脸蜡黄色,甚至为了这场戏瘦了不少,吃了不少苦头,昌平公主又心软了。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这小女儿日子过得顺遂些,也知晓改改自己任性的脾气,如今子女双全,夫妻之间的关系也日渐变好,就为她拔掉这路上的最后一根钉子吧,日后也能让她少操些心。

    屋外院中

    清和真人装模作样做法了一番,奶娘李氏在一旁跟前跟后,问东问西,一副内心焦虑十分关切的模样。

    “真人,到底怎么样了?”

    清和真人左手一挥,手指尖上拈着的那张道符便无风自燃起来,同时,他的右手掐算起来,边掐算边摇头。

    “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说话啊!”

    清和真人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又回到香案前来,从香案上拿了一个铜质的罗盘起来,盯着上面指针看。
    “邪祟并不在这院中,恐怕还得去外面看看。”
    在崇月阁中,这是自己地盘,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若是去外面可就不是李氏一个下人能做主的,她对清和真人告了一下罪,便往屋内行去。
    不多时,李氏便出来了,一同的还有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一身富贵的金红色宫装,满头珠翠,手挽银纱披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尤其出身皇家,高高在上惯了,满身盛气凌人之态。她的面容与朝霞郡主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看起来年长一些,风韵犹存的模样,若不点明身份,恐怕会让人误会是朝霞郡主的姐姐,而不是亲娘。
    “既然不在这院中,那就出去看看吧,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的邪祟敢煞到本宫的爱女!”
    昌平公主一发话,下人自然无所不从。以清和真人为首,昌平公主在其侧后,后面跟了一大**下人,往崇月阁外走去。
    这番动静自然报到了安荣院,安国公夫人一听,便皱起了眉头。
    “阿家,您说她们这是想干甚?”
    若说之前闹的那一出,旁人只是以为昌平公主爱女心切,可如今越来越邪乎了,甚至扯上了邪祟一说,就不免让人心中一紧,恐怕朝霞郡主一众人闹出什么幺蛾子。
    说出这话的正是崔氏,她素来与朝霞郡主不睦,不过以她的为人处事,倒是没有闹到表面来。可那朝霞郡主从来不按牌理出牌,谁能想出她这次到底是冲谁而去的?
    “你过去看看吧,闹成这样,咱们家人不出面也是不好的,你见机行事,有事便命人报过来。”安国公夫人道。
    “是。”
    *
    这一**人在府中行走声势浩大,不多时,连许多下人都知晓这事了。
    只是上面发了话,下面的那些婢女仆从自然不敢围过来探看动静,只有那么一两个离得老远在后面探头探脑。
    一路走过许多院子,清和真人都未有停下脚步,渐渐往安国公府东侧后方而去,一直跟在昌平公主身边满脸凝重的崔氏,顿时眉头一拧。
    往这边去的方向,可就是萧家众多小娘子们所住的地处了。
    到了一处湖边,清和真人站定,手持罗盘看了一会儿,沿着湖边而行。不多时,到得一处院子外,此处赫然是萧九娘所住的翠云阁。
    清和真人围着院外来回转了半圈,走回来对昌平公主道:“恐怕要进去这处看看。”
    昌平公主望了崔氏一眼,崔氏干笑道:“此地乃家中九娘所住,她一个孩子家家的,院中哪里会有什么邪祟。”
    其实走到这里来,崔氏差不多就明白这伙人这次意欲为何了。不管从什么层面来看,九娘和崔氏都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她自是不想让朝霞郡主得逞,还想留着这把刀以后看戏。可她也不能明晃晃的阻止,所以说完这句开脱的话,见昌平公主露出不悦之色,她便立马命身旁婢女前去敲门。
    院外的动静,院中人早已获知,认真说来,从昌平公主等人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到安国公府,这边便知道了。
    几个不知情的婢女皆是一脸茫然之色,也只有那么些许几个人明白内里。听到有人敲门,便有婢女前去开了院门,见门外一众人虎视眈眈,顿时就是一惊。
    几乎是不及通报,这一众人便闯了进来,因着崔氏跟着一旁,院中的婢女俱是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清和真人进来后,只是一看罗盘,便往庭院中的那处杏花树下而去,后面的人俱是跟了过来。这庭院并不大,来了这一**人,几乎是将整个庭院都塞满了。
    “这处。”
    清和真人只是一指,便有下人张罗着去找铁铲等物了。
    这时,九娘也从屋中走了出来,刚一出来看到的便是这幅蓄势待发的情形。
    “大伯母,这是做何?”
    不待崔氏说话,昌平公主宛若刀子似的眼神便直射过来。
    “你就是萧九娘?很好!很好!”



55
55|42.0
    ==第53章==

    九娘这辈子没有见过昌平公主,此时自然是装出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甚至因为对方这明显的敌意,显得一头雾水又略显有些无助望向崔氏。

    崔氏此时能说什么呢,虽心中是已有猜测,但最后的结果还未揭晓,她自是什么也不好说,只能对九娘安抚的笑了笑。

    昌平公主对九娘不屑一顾,可李氏却不会,她目眦欲裂的瞪着九娘,一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模样。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居然敢谋害我家郡主,要知道她可是你嫡母啊,被你害得卧病在床,几近丧命,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人……”

    李氏甚至想扑过来,可惜被身旁的仆妇给抱住了。

    “李大娘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我谋害母亲?”既然大家都在做戏,九娘自是要做得更像一些。

    昌平公主又瞪过来一眼,冷笑道:“你这小辈倒是嘴硬。”

    就在这说话的期间,那颗杏花树下的泥土已经被刨了开,东西埋得并不深,只不过是几下,就有人眼见的看到那抹亮眼的杏红色。

    九娘望了过去,脸顿时变得煞白。

    清和真人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已经有手快的下人过去拿起那个杏红色的布包,并打了开。

    布中的东西只是一瞬间便落入众人眼,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其实认识这个东西的人并不多,但昌平公主、崔氏等有些人却是知道这是什么,崔氏脸色顿时就变了,一个眼神瞥过,人**中靠后方一名婢女悄悄退了出去。

    崔氏猜想过许多,却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东西。

    这厌胜之术历来让人闻风丧胆,不提前朝,先帝还在时,宫中便闹过一次,那一次宫中因此被诛数百人,牵连甚广,自那以后这东西在长安便是禁忌之物。据闻当今圣上的母妃当年也被牵连了进去,很是受了一番苦处,之后撒手人寰,所以承元帝对此物极其痛恶。

    昌平公主母女自是不怕,因着她们是‘受害人’,可萧九娘姓萧,这是萧家的地界,若是被人获知家中出了这茬,会造成多么大的困扰,崔氏不用想就知晓。她自是内心又气又急,暗骂这朝霞郡主是个祸害。

    崔氏在担忧萧家的境况,而此时九娘的情形却是十分危机。

    昌平公主一眼撩过去,脸色顿时就变了,本来一张还算风韵犹存的脸,立马变成了宛如夜叉一般。她转头瞪着萧九娘,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萧九娘,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啊,给我拿下她!”

    昌平公主这番出门准备齐全,连侍卫都是带了的,估计便是怕在萧家的地界上,一时行动受阻。所带的十多名公主府府卫一直跟随在其后,此时听了公主的吩咐,顿时冲了上来,将九娘制住了。

    九娘料到今日事情不会小,但没料到这昌平公主等人居然会准备如此齐全,这是想置她于死地啊!

    她一副受屈模样,“大伯母,这到底是作甚,那是什么东西啊?”

    崔氏虽在内宅当家做主,可今日之事眼见不是她能揽下的了,她已命人去通知安国公夫人前来,可此时阿家还未到,她自然只能暂且拖延。

    “公主您看这九娘只是个小辈,这种东西她连都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她所为,您看若不然再细问问,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猫腻?”

    昌平公主冷笑:“不是她做的,会埋在她的院子中?被咒的不是你女儿,你自然站着说话腰不痛。我知道这是在你们萧家,你们想袒护这个什么懿荣县主,可本宫可是正一品的公主,是先帝册封的昌平公主,当今圣上是本宫的亲哥哥,敢对本宫女儿下手,那可是株连的大罪。且这可是厌胜之术,你们萧家只要不怕被牵连,就继续袒护,本宫不介意进宫一趟和哥哥好好说道这件事。”

    这一番话说得崔氏脸色乍变,再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安国公夫人。

    “公主说得好,我萧家是万万不会袒护这种行径的!”

    随着安国公夫人言语之间,人**俱都分散一条路出来,这时人们才发现,不知何时院中的人已经驱散不少,翠云阁大门也从里被关上了,

    安国公夫人一脸肃穆的走了过来,从九娘身边经过之时,一道复杂的目光扫了过来。

    这目光中有锐利,有叹息,有惋惜,有很多很多东西,九娘懂得这是一种什么目光。朝霞郡主母女手段并出,安国公夫人迫于高压,终于决定放弃这个‘不成器’的孙女了。

    其实这种结果是可以想象的到的,在家族与个人之间,个人永远是很容易被牺牲放弃的,安国公夫人可以为了萧家牺牲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又何况是一个血脉低下的孙女,虽然这个孙女身上还有许多让她没有利用到之处。

    安国公夫人确实很惋惜,按她来想,这萧九娘还有许多可用的地方。只是如今情势所逼,为了不牵连家中,也只能牺牲她了。

    “夫人也是识趣之人。”昌平公主噙着胜利的笑容道。

    “老身虽是惋惜家中小辈,但万万不会袒护这种卑劣的行为。”

    “既然如此,咱们也是儿女亲家,自然不用太过僵持,本宫也不会不识趣的闹到外面去。但是,这萧九娘需交予本宫处置。”本是笑吟吟说话的昌平公主,脸色骤变,涂着霞色丹寇的纤指,直指萧九娘。“她既然敢害本宫女儿,本宫自是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以儆效尤!”

    “这——”安国公夫人望了一眼被人压跪在当场的九娘,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九娘半垂着头跪在那处,听着这两人之间的言语,一股想笑的冲动弥漫上心间,这股冲动越来越大,甚至让她想当场笑出来。不过她终究是将这股冲动掩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直直望向昌平公主和安国公夫人两人。

    “若是九娘没记错,九娘应该是当今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对待有爵位在身之人,也可以就是这么三言两语便判其死刑的?哪怕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犯了死刑之罪,也是要让他死得明白的。那么请问,尊敬的昌平公主,您用什么罪名判九娘死无葬身之地?”

    被当众挑衅的昌平公主,顿时勃然大怒,“小辈嘴硬!小辈你竟然敢挑衅本公主?来人啊,给我拖去杖毙了,本宫倒要亲自看看今日能不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穷凶极恶的府卫当即便要拽着九娘胳膊,将她拽离,却被自己站起身的九娘挥开。

    “撒手!”

    一股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两位府卫没料到这少女竟然有如此噬人的目光,竟是忍不住的缩手了。

    九娘抚了抚手臂,转头直视昌平公主,态度不卑不亢。

    “对于公主您,九娘自是尊敬万分不敢生出任何不敬之心,只是哪怕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犯了死刑之罪,也是要让其死得明白。公主既然想九娘死,那么能不能让九娘做个明白鬼?”

    换着平时,见了萧九娘这番表现,昌平公主也会忍不住为其赞道,可惜她今日是来替女儿拔除这颗钉子的,自然不会有这种情绪。

    她冷笑一声,走到那名手捧着杏红色布包的下人身边,拿过那桐木偶人便扔到了九娘面前。

    “本宫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桐木所制的偶人恰好砸在九娘裙边,弹了一下,掉落在地上。

    这偶人那夜看去也不过就是个木头人,可此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又衬着此时的场景,却平添了几分诡异。一张白色的贴在偶人的胸腹之上,因为是反面朝上,所以那张纸条被歪歪斜斜压在下面,看起来格外委屈。

    九娘走上前去,拾了起来,先是正面看看,又翻了一面。她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条抚平,一字一句念道:“戊子年三月十二日……”

    昌平公主本是静待对方辩无可辩的如丧考批,是时再打击对方一番,却是越听越不对劲,霞儿的生辰可不是戊子年……
    还不待她出口打断,就听见萧九娘说道:“九娘不才,在兰陵也是上过族中女学的,公主您是否能告知九娘戊子年今年应该是年岁几何?”
    “十三。”昌平公主反射性回答道。
    待答完,才反应过来其中不对。
    “那请问母亲她今年可是十三?公主您带着人大张旗鼓来到我翠云阁,不分青红皂白就是喊打喊杀,冤枉九娘暗中使用厌胜之术诅咒嫡母。九娘虽没有见过什么叫做厌胜之术,但在书中也是看过的,且——”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似有无限委屈,“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明明是九娘的!”
    她扑通一声,对着安国公夫人跪了下来,“请祖母替九娘做主,这哪是九娘想害人,明明是有人害我!”
    一旁的崔氏简直想使劲拍巴掌,才能按压下来心中激动的心情。这种绝地大反转,实在让她目不暇接。她自然不是蠢人,这一番情形她若是想不出是什么个情况,该是要蠢死了。定是崇月阁那边做戏栽赃萧九娘,想置她于死地,为此不惜出动昌平公主,可惜却被萧九娘识破了,反而借机倒打了一耙。
    崔氏看九娘的眼中,充满了赞赏。
    她自认教女有方,可比起这萧九娘,却还是差了一些。九娘这般年纪能有心机不算什么,关键她不光能沉得住气,在这般艰难的处境,还能不慌不忙,让自身不完全处于下风,且言语一直给对方挖坑,直到最后,才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
    她走上前去,接过九娘手中的偶人,认真的端详了一下,才对安国公夫人道:“九娘说的不假,这上面确实不是弟妹的生辰八字,而是九娘的。”
    九娘边泣边诉,“请祖母替九娘做主,明明是有人害九娘,却被冤枉九娘害人,九娘怎么说也是朝廷钦封的县主,也是萧家的女儿,竟然让人如此冤屈侮辱,这将置于九娘的名声为何地,置于萧家的颜面为何地,孙女实在无颜苟活……”
    突然,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头往一旁游廊的柱子上撞去。
    “娘子——”
    莲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奔了过去,扶起额上一块血红,已经晕过去的九娘。
    场面顿时乱了。
    安国公夫人连连跺脚,崔氏赶忙上前去看九娘的情况,又命人去请大夫来,场中一片混乱。
    “昌平公主,此事你要给我们萧家一个交代,若不然老身不介意直接进宫面圣!”
    昌平公主脸色一片煞白。




56
56|42.0
    ==第54章==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副局面。

    本是朝霞郡主卧病在床,一直不见好,昌平公主才会病急乱投医请来的清和真人作法驱邪。清和真人一路作法,寻到了翠云阁来,竟在翠云阁杏花树下挖出了桐木偶人。本是彻底证实了九娘暗中使用厌胜之术诅咒其嫡母,哪知现场来了个绝地大反转,那偶人咒得竟不是朝霞郡主,而是萧九娘本人。

    那偶人所咒之人为何会是萧九娘,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了。现如今大家只知道昌平公主仗势欺人,逼得萧九娘寻了短见。

    幸好吉人自有天相,九娘生命无忧,只是好不容易旧伤刚好,又添了新伤。

    “娘子,你也太下得去手了!”

    莲枝给九娘掖了掖被子,埋怨道。

    躺在榻上的九娘,额上缠着白布,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虚弱。

    之前那会儿看似情势危机,实则都在九娘的掌控之中。就如同她自身所言,即使是要做戏,就要舍得下本钱。她上辈子做过太多类似这种情况的戏,只要对自身有利,她从来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不下狠手,怎么让对方难受,甚至将对方置诸死地呢?

    她没有碾压一切的实力,但她不介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对方跟她碰得起,萧九娘就是有这种狠劲儿!

    “我没事,相信我,方才那副情形所有人都乐意看见,除了昌平公主和崇月阁那边。”

    “老夫人也会吗?”

    莲芳忍不住问了一句,跟着想起之前安国公夫人为平息昌平公主怒火,毫不犹豫放弃自家娘子的行为,顿时诺诺无声了。

    九娘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安国公夫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恐怕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终于让她找着机会可以反制昌平公主了。昌平公主仗势欺人,借用厌胜之术陷害萧家九娘,萧家九娘被逼触柱以证清白。

    之前昌平公主如何拿厌胜之术来压着萧家的,此时萧家完全可以拿着反压回去,尤其有个这么好的把柄在手,想必以后不光昌平公主,连朝霞郡主都会老老实实的。

    当然肯定会有人说,此事和九娘的关系不大,既然已经证明了自身清白,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其实关系太大了,首先压住了朝霞郡主的气焰,尤其经过此事,九娘不用想便知道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朝霞郡主在安国公府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世事就是这么现实,当你势大之时,自然没人敢来招惹你,可若是你失势,你会发现想要来踩你的人太多。

    还有一点则是九娘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一个可以凭着极小优势,不光斗赢了朝霞郡主,还斗赢了昌平公主,仅是这些就足以让有心人为之侧目了。且萧家有多么的想在昌平公主跟前出这口积压了多年的气儿,便要显现出来对九娘有多么重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把柄牢牢捏在手中。

    当然世间之事,千变万化,这也是九娘为何会说只是一段时间,因为说不定哪会儿萧家便又会受制于昌平公主,或是对其有所求,那么局势又将会产生变化。所以说后宅女子拼的除了谁的手段高,还有谁有势。

    这是在‘失去’楚王之势后,九娘那日看到偶人之后,灵机一动所生的想法,目的自然是重新给自身借势。说是容易,做起来却极难,其中心机、敏锐的目光缺一不可,还得有一种狠劲儿。

    当时九娘触柱,将所有人都吓到了,没人怀疑九娘是在做戏,哪个做戏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说触柱也能做戏的,来,你做一个试试!

    这便是萧九娘,从不气馁,从不放弃,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打击敌人,顺便给自己加重砝码,直到有一日,不惧任何人。

    *

    昌平公主被请去了安荣院,也不知安国公夫人对她说了什么。

    总而言之,昌平公主走的时候,脸色极为不好,甚至都没顾得去一趟崇月阁。

    朝霞郡主自从亲娘带着人出去后,便一直等着即将而来的好信,等着下人向她禀报,那贱丫头死得有多么惨。

    可惜一直等,都不见动静。

    好不容易终于有动静了,却是奶娘李氏宛若丧家之犬也似的回了来。

    听完李氏的哭诉后,朝霞郡主当场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如今的她可不是当年那个她,自然明白这一番之后,自身的处境会有多么艰难,且还连累了阿娘,想着一向心高气傲的阿娘为此受限于萧家人,朝霞郡主就目眦欲裂。

    “事情怎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朝霞郡主扯了头上的抹额,便砸向李氏,且不光如此,还捞起榻上的瓷枕靠枕劈头盖脸往那边砸了过去。“事情不是你安排好的吗?那东西不也是你一手包办的?现在来告诉我中间出了岔子,你这岔子出得可真好,本郡主的脸和阿娘的脸全都被你丢光了!”

    李氏从事情发生了□□,便心知不好,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只能模样可怜得跪在榻前,任朝霞郡主泄气。

    “奴婢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那物准备好后,奴婢还特意拿来给郡主您看过了,确认无误后才给了那丫头。之后也找她确认过,才来和郡主报备。奴婢实在不知为何会这样啊……”

    李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尤其衬着她花白的头发,看起来极为可怜。朝霞郡主也知此事不该迁怒奶娘,可她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恐慌。

    现如今该怎么办?怎么办?

    萧郎会知道这件事吗?知道后他会如何想?还有阿娘那里,阿娘竟然没有到崇月阁来,可见是怒极了,她该如何是好。

    “我阿娘可有转话给你?”朝霞郡主问。

    李氏摸了一把眼泪,道:“公主说,让郡主查清事情真相,然后最近安分些,形势不由人……”

    说到最后,话音越来越小,上面有一样东西砸了下来。

    “都是废物!还不去查!”

    *

    确实如九娘所想一般,昌平公主前脚离开安国公府,后面从安荣院出来的赏赐便到了翠云阁。

    不光如此,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几房的主母尽皆派人来探望九娘了,且带来了许多药材与补品。个个是嘘寒问暖,一脸笑意,只差对九娘明说,如今自家主母很看重九娘。

    而另一边,崇月阁那里。

    奶娘李氏将整个事情从头想到尾,唯一能想到会出纰漏的便是在翠云阁安插的人,因为东西是由对方经手的。可人也叫出来问过了,那丫头也被吓得厉害,可实在说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李氏只能将整件事归咎于自己人行事不周密,被人暗中发现并加以利用了。

    按理这人是要处理的,可惜人是翠云阁的,也只能暂时留其一命。且奶娘李氏如今也没有功夫去操心这事,因为郡主和郎君又闹矛盾了。

    当日晚上萧杭回来,便听说了今日之事。

    这事是明晃晃的朝霞郡主一众人想置萧九娘于死地,哪知阴谋不成,反被倒打了一耙,以萧杭的性格,怎能不怒!

    甚至因为此事,往年对朝霞郡主的印象又重升了起来,原来不是此人变好了,而是变得更坏,且会做戏了。

    萧杭生于世家大族,也许因为男子,本身不爱关心后宅之事,可并不代表他是个蠢的,由此联想之前种种,更觉朝霞郡主此人不光恶心,还可恶。

    朝霞郡主百般解释,萧杭只做不听,之后不欢而散,这一次朝霞郡主想再博得萧杭的原谅,恐怕是难了。

    萧三娘等人也获知了九娘受伤一事,俱都纷纷来探望九娘,不管真心如何,至少表现出了一副关切的模样。

    一时之间,九娘在安国公府中风头无二,众人尽皆知晓九娘子得老夫人及各房主母重视。

    按理,九娘应该是高兴的,可她却显得有些异样的沉默。
    这种沉默旁人不知,也只有莲枝等几个贴身婢女才知晓。其实也就只有莲枝明白了一些端倪,莲芳年纪小,碍于见识却是没意会过来的。
    那日三娘子等众位娘子来探望九娘之时,连与九娘有矛盾的七娘都来了,可是十娘却没来。
    又过了一日,十娘来了。
    几日不见,十娘似乎清减了些许,旁人只当她是忧心亲娘身子,可九娘却知晓不是。
    她复杂的望着这个曾经当成亲妹妹来关心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娘一直未敢抬头看九娘,她不知该以什么样的面孔来面对九娘。这些日子以来,她复杂、矛盾、痛苦,种种心灵的挣扎都经历过,却是依旧选择了背弃。
    “那杏红色的软烟罗乃是在兰陵之时获得之物,祖宅那里也不过只得了一匹,给了我。你喜欢那个颜色,我送了一半给你做裙子。”
    十娘面色震惊的抬起头来,看向榻上半卧着头上缠着白布的九娘。她的面上有羞愧有内疚有很多很多情绪,良久,终于化于一句嗫嚅:“九姐,对不起。”
    九娘轻笑了一声,仰着面看着床榻的帐顶,语气飘忽地道:“你是该对我说对不起,我总以为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些,你能信我,你能有勇气和我站在一处,可你却选择了背弃。不过我能理解,你有你放不开的牵绊,所以赌不起。”
    十娘深深地埋着头,眼泪顺着眼眶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
    “你走吧。”以后不再是姐妹。
    这句话,九娘未说,但她和十娘都懂得其中的意思。
    从那块杏红色的布出现,九娘便预料到今日的一切。
    难过吗?伤心吗?似乎都没有,九娘就是觉得心里堵堵的,就好像上辈子临死之前,面临自己亲妹妹背叛的那种感觉。
    九娘很少去痛恨什么人,因为她知道大家都不干净,别人在耍手段想方设法去坑害别人的同时,这种事她也没少干。害人害多了,总是要还的,每个人都有不退让的理由,所以敌我之间,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就好比这次,若是让朝霞郡主得逞,九娘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作为帮凶的十娘难道不知道吗?她知道,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在她心中有一个分量比九娘更重,且放不开的牵绊。
    所以同理,九娘这番胜利,自然是踩着这些失败者的尸骨又向前了一步。九娘知晓十娘此番为何前来,不过是对方派过来探问内里究竟的工具,可九娘不想告诉她,而是选择了挑明,至于十娘回去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与她无关。
    做了就是做了,仅此而已。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1-26 16:28 编辑



57
57|42.0
    ==第55章==

    “废物!”

    随着这句斥骂,一个茶盏砸了下来,不光迸溅了一地碎片,也溅了跪在地上的十娘一身茶水。

    此番事败,朝霞郡主命李氏彻查,查来查去便怀疑到萧十娘的头上。为了洗脱自己办事不利之名,李氏自是毫不留余地的往萧十娘身上推诿。

    十娘也和朝霞郡主解释过了,可朝霞郡主依旧是半信半疑,虽自信韩云娘捏在自己手里,萧十娘翻不起什么幺蛾子,可这番事败实在蹊跷,再加上李氏从中挑唆,朝霞郡主对十娘更是疑心。

    因此才会有十娘前去翠云阁探看究竟之行。

    只可惜萧九娘早已洞悉了事情本身,不但没被十娘探到话,反而挑明出来,十娘铩羽而归,回来之后自然又引起了朝霞郡主的轩然大怒。

    “十娘子,你也太不中用了,你不是和九娘子好吗?怎么这事,她也不告诉你?”李氏阴阳怪气道。

    “就是!合则这事就是你捅给她知晓的?你还想要不要你娘的命?!”

    十娘深深的吸了口气,袖下的拳头紧握,因着她一直是垂着头,倒也没人上面那两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十娘抬起头来,直直地瞪向李氏:“那母亲就要去问问她李氏了,若不是当日她非要让我立什么‘投名状’,此番我又何须被疑,以至于被羞辱一番,转回来又被母亲痛骂?”

    提起这投名状,就说得有些远了。

    朝霞郡主捏着韩云娘,本就没打什么好主意,九娘和十娘回来没多久,便被朝霞郡主一番胁迫,因此十娘选择背弃了九娘。

    按理说有一个可以深入敌人内部之人,可以得到很多方便,无奈李氏心思太坏,也不负朝霞郡主身边的智囊一称,竟是给朝霞郡主出了个这么阴损的主意。

    朝霞郡主一听,这法子实在好,虽然操作复杂了些,但毕竟萧九娘也不是几年前的她,想捏死就捏死了,怎么身上也是有个县主的身份,需要忌讳一二的。而这个计谋若是得逞,直接便可以让萧九娘死无葬身之地,且整个萧家都不敢吭一声,还得帮着遮掩。

    于是,便按照计定步骤安排了下去。

    本是用不上十娘的,可这李氏是个阴损的,似乎看出了十娘心中的痛苦与挣扎,怕萧十娘反水,便给朝霞郡主出了个‘投名状’的点子。所以不光那杏红色的软烟罗是十娘独有之物,且桐木偶人上面所写的生辰八字也是十娘所书,就是为了捏住她一个把柄,让她再也没有退路。

    想法是好的,可惜一朝事败,九娘不但没死,还来了绝地大反转,狠狠打了几巴掌在朝霞郡主和昌平公主脸上。

    十娘因此败露,也是可想而知的。

    朝霞郡主听了十娘之言,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摆手让她下去了,可是猜忌之心却是没有消除。毕竟就此事来看,事情无端败露,萧十娘的嫌疑最大。

    “郡主就这么放过她了?”李氏眼珠一转,问道。

    死道友总好过死贫道,有个转移火力的目标,也免得自己日子难过。

    朝霞郡主一脸狰狞,“怎么可能!敢坏本郡主的好事,本郡主自是不会放过她!”

    *

    崇月阁侧后方的小跨院里。

    当十娘出现在韩云娘房中,整个人已经收拾干净了,且看不出任何异样。

    韩云娘正半靠在榻上喝药,比起之前十娘刚回来之时,此时的她要胖了些许,整个人气色也好多了,只是眉间总是笼罩着一抹轻愁,不过韩云娘素来便是如此,倒也没有人过多注意。

    “玉儿,你来了。”

    “娘。”

    十娘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的喂着阿娘吃药。韩云娘脸上带着笑,似乎十分高兴的模样。母女之间说了许多话,大抵都是些日常琐事之事,直到十娘见阿娘面上露出疲惫之色,才扶着她在榻上躺好,让她好好休息,自己离开了。

    没有人看见,本是躺在榻上被掩在纱帐之后的韩云娘,紧闭的眼角下挂了一颗晶莹的眼泪。

    *

    本是夏日里最最炎热之时,但这处亭台因着地理位置特殊,且所处地点甚高,又面临着整个太液池,倒是盛夏乘凉的好地处。

    凌波亭中笑语声声,一众侯在亭下阴凉处侍候的宫人内侍尽皆知晓,也只有太子殿下的小表妹孟家小娘子来了,这素来安静的亭中才会如此热闹。

    孟嫦曦从小和这位太子表哥熟悉,不大点便被家中长辈抱着来见太子。太子从小体弱,素来沉静,平日里也只有眼瞅着众皇弟们四处淘气玩耍的份儿,倒是比他小许多的小表妹能与他坐在一处解解闷,毕竟小女孩要比男孩们安静些。

    所以孟嫦曦从小和太子感情好,太子比孟嫦曦年长七岁,几乎是将她当自己亲妹妹疼。

    孟嫦曦又是撒娇又是撅嘴,惹得素来沉静的太子哈哈大笑不已。笑激动了,忍不住呛咳了几声。见此,孟嫦曦赶忙收了脸上的小女儿家的娇态,一手端着水,一手给太子抚背。

    “太子哥哥,都是嫦曦不好,明知道你身子不好,还惹得你大笑,太医明明说了,您的情绪不易激动的!”孟嫦曦满脸愧疚之色。

    “好了好了,你太子哥哥我这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有那么多忌讳。这东宫里素来安静,那一个个说话都不敢大气儿,闹得我也没劲儿,你来了也能给这宫里添些笑声。”太子啜了口冰糖雪梨水,安抚道。

    “就怕姑父他老人家知晓了怪我。”

    太子戏谑道:“你姑父天天日理万机,政务都忙不过来,哪里会知道这点子小事。你不素来胆大的吗?这会儿倒是装胆小了,小时候撕了你姑父的奏折,也没见你害怕。”

    孟嫦曦不依地跺了跺小脚,“好哇,太子哥哥你又取笑人家。”

    正说着,有内侍端上来一大盘的新鲜瓜果,绿莹莹红艳艳的,被切成一片一片,散发着清润的凉气,正是夏日里解暑最好的寒瓜。

    太子道:“这是新贡上来的寒瓜,用冰镇了最是美味,可是孤不能食,便宜你了。”

    孟嫦曦娇嗔的看了太子一眼,便拿起寒瓜上插着的牙白色的小签子,去插了那新鲜红嫩,一看便汁甜肉脆的寒瓜来食。

    这寒瓜对有些人来说是稀奇,对孟嫦曦来说却是再不过平常。每到夏日,宫里便会将这贡品寒瓜送上一篓去孟国公府,更不用说太子哥哥知晓她喜欢吃,特意这个拨给她解馋的。

    孟嫦曦一面吃着寒瓜,一面和太子说着话,别看她日里在外人面前一副端庄的贵女模样,在太子面前却从不讲究这个,因为她知晓太子不喜欢这套。
    孟家看似权势滔天,荣宠非常,实则处境宛如镜花水月,没有根基,所依仗的不过是当今对孝贤慧皇后的旧情,还有便是太子这个外孙。孝贤慧皇后难产逝世,太子刚一出娘胎便没了娘,作为后族的孟家心慌啊,慌得便是害怕陛下有了新人忘记旧人,也害怕这个外孙和自家不亲。
    幸好承元帝是念旧之人,而没有亲娘作为维系外家的纽带,孟家就只能自己造个纽带出来。
    这个纽带便是孟嫦曦。
    其实按理说是轮不上孟嫦曦,毕竟孟嫦曦年纪比太子小太多,早年孟家的几个同龄的小辈儿们都被用上过,可惜太子从小体弱,旁的幼童像他那么大,在四处跑动玩耍,他却还在奶娘怀里抱着。等再大些,男孩子们都像皮猴似的四处撒欢,而他只能瞅着。
    孟家人急啊,可是急也没用,后来孟大夫人生了孟嫦曦,算是孟霄临近中年才得的一幼女。两岁多的时候抱进宫来,哪知竟得了太子殿下的眼缘,这下孟家人高兴大发了。
    太子不是没有妹妹,承元帝的公主虽不多但也不少,太子从小由承元帝带大,小的时候承元帝日里忙完政务,闲暇之余便是陪着太子了,生怕他长不大。那些个妹妹们惧于承元帝的威严,从不敢和太子亲近,也就小不点孟嫦曦从小就胆子大,不怕承元帝这个皇姑父,经常来找这个太子表哥玩。
    孟嫦曦从小便知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之所以比哥哥们还高,全家人都捧着她宠着她,就是因为她讨太子哥哥的喜欢。所以从小便有意无意的投其所好,直至长大懂了事,她更是明白这里头的精髓,做得也越来越好。
    这表兄妹两个人说话,大多都是孟嫦曦说,太子听,偶尔凑上两句。说着说着,孟嫦曦便提起小雨点儿来。
    “太子哥哥,你哄骗嫦曦,还说小雨点儿是世间罕有,前几日嫦曦去萧家做客,看到一只比小雨点儿毛色更加纯净的小狗。”
    “是吗?”
    太子轻拢起俊眉,详问起小狗的模样和毛色。孟嫦曦笑意盈盈的,,也就做出一副娇态佯装抱怨着,听着听着,太子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你说的是那只狗啊,恐怕和小雨点儿是一窝的吧,说不定还是一个爹娘生的。孤记得那年番邦进贡上来,一共有两只,长相差不多,不过孤觉得其中有只头顶上的那撮桃心状的黑毛,看起来十分特别,且俏皮可爱,专门挑了那只给你。若早知道你喜欢那只纯白的,孤就把那只纯白的挑给你了。后来见五弟受了伤,成日里呆在寝宫也不愿出门,便把那只给了他解闷。”
    “嫦曦怎么可能不喜欢太子哥哥选的小雨点儿呢,嫦曦就是觉得奇怪罢了,怎么萧家有只和小雨点儿长得差不多的狗,除了头顶的那撮黑毛,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既然是太子哥哥给楚王的,怎么会去了萧家?”孟嫦曦不解的蹙起柳眉。
    太子望了她一眼,道:“你说这个,这孤倒是知晓,那年五弟去兰陵,谁知半路上遇见水寇,竟是孟家有个小娘子阴差阳错救了他。父皇为此还封了个县主给那小娘子,那小娘子和五弟也算是表兄妹的关系,便将那只小狗转赠了她。毕竟五弟是个男子,又哪里养得好这种小东西。”
    孟嫦曦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怎么?孤的小表妹吃醋了?”
    孟嫦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满是娇羞不已,“哪有,太子哥哥你可不要取笑人家。”
    “可是据说,曦儿似乎对孤的五弟特别另眼相看?”太子笑着戏谑。
    “哪有,没有的事!太子哥哥你就会取笑人家,哼,人家回家去,不跟你玩了!”
    丢下这句话,少女便跺脚跑了,跟随其后的是一连串男子清朗的笑声。



58
58|42.0
    ==第56章==

    楚王到时,看到的便是太子清隽的脸上满是浓浓的笑意,不禁问道:“皇兄似乎心情不错?”

    太子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笑着问道:“嫦曦刚离开,怎么,你们没碰见?”

    楚王沉默了一瞬,回答:“弟弟并没有碰见嫦曦妹妹,可能是走岔了吧。”

    这凌波亭地处甚高,本是一处小山坡,从东宫到此只有一条路,不过俱是台阶。随着太子的身子日渐衰弱,承元帝便下命从侧后方又重修了一条坡道,所以自那以后不光太子上来方便,也方便了不良于行的楚王。这条坡道平日里只有太子和楚王走,所以楚王这个说法并不是没有可能。

    “孤的这个小表妹长大了。”太子似乎有感而发,眼睛却直往楚王脸上瞅。

    可惜楚王素来寡淡,且形容不行于色,倒是让太子瞅不出自己想看到的。

    “今日嫦曦提起当年那两只小狗,说是在萧家看到一只和小雨点儿长得一模一样却浑身雪白的,她还奇怪着呢,孤跟她说了内里究竟。”太子状似无意道。

    楚王端起几上的茶盏,没有说话。

    他每有闲暇之时,便会来东宫探望太子,虽来此处并没有什么要事,只是说说话或者听人说话,但楚王从不会拉下。不过随着楚王年纪的的增长与承元帝对其的日益看重,楚王来得并不若往日多了,即是如此在众皇子中也是头一份儿。

    太子和自己的几位皇弟并不是太亲近,可能因着承元帝的关系,也可能从小在中众皇子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其他几位皇子从不敢来主动亲近太子,太子对那几个也是淡淡的。倒是对于楚王这个五弟,颇有些另眼相看的感觉,可能源于那次救命之恩,也可能源于同病相怜。

    “对了,孤其实一直挺好奇你那位小表妹的,记得当年她年纪比你还小几岁,怎么就把你救出来了?”对于这件事,太子一直十分惊诧且不解。

    当年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外人是隐秘,对于承元帝和太子却并不是,早在楚王当年回到长安,便一五一十照实说了,这种事瞒也瞒不住,太子自是知晓当年九娘是怎么将楚王给救出来的,当然一些细节楚王是没有说的。

    因为承元帝的重视及造势,太子此人给外人的感觉一直是高高在上且非常不好亲近的,实则东宫贴身侍候他的人,俱是知晓太子殿下最体贴宫人内侍不过。即使是病痛缠身,即使每日汤药不断,即使寻常人都能做的一些简单事情,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奢侈,即使到了如今太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也从不会迁怒下人,也不会怨天尤人,甚至总是笑眯眯的。

    当然也因为太子从来体会不到常人所拥有的一些快乐,且也没有经历过,所以他对一些自己没见过的事情特别好奇。

    楚王了解太子的这种秉性,所以不厌其烦的又对太子讲诉了一次当时的情形。

    说起来九娘当年能将楚王这个比她年长且体重也超过她的人,安全拖到岸边,简直就是一种奇迹,当然也要多亏那张案几。若不是那张案几木质上等,有了案几作为浮力的支撑点,才会让九娘借着浮力将楚王拖到岸边。即是如此,也是极为艰难的。

    当年楚王年纪还小,虽是心机过人,但毕竟所思所想还不够周全。那夜事发突然,一时才会被冲昏了头脑,和萧九娘一起跳了江。换了今时今日再碰到这种情形,楚王绝不会连那么简单的局都看不出来,所以说真是时也命也。

    不过那也是一种难得的经历。

    在太子眼中,楚王竟看到这样一种情绪,似乎有些钦羡的模样。

    见此,他并没有做声,只是哂然的摸了摸鼻尖。

    楚王自是不明白太子的心情,对于一个从小被人护得周周全全之人,哪怕是喝一口茶,冷热也是适中的,绝不会让他感觉不适。不可以吃的食物一概不能吃,例如太辣的东西。从没有自己跑动过,更不用下水凫水了,没有骑过马,没有射过箭,所有一切不利于他身子的行为都是不允许做的。

    都曾是少年过,自然也有冲动热血的时候,可太子却似乎从来没有过,总是神情淡淡的靠坐在那里,远远的望过去宛如不沾尘埃的神祗。

    小的时候,怕父皇担忧,没有人能理解总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眼含恐慌看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感动,也是一种极大的心理负担。长大些了,东宫所有人都待他小心谨慎,因为一旦他有任何不好,下面人便会遭殃。而这种遭殃,就意味着消失。

    所以太子一直是安静的,是沉静的,他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不想再给任何人造成负担。

    “据说你那小表妹回长安了,改日带过来给孤看看吧。”太子突然道。

    楚王虽是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太子说,楚王听。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楚王便告辞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楚王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事的,太子倒也没有留他,只是又重复了一边方才那话,让楚王改日有空带萧九娘进宫给他看看,楚王应许下来。

    一直到上了马车,楚王的眉心才蹙了起来。

    他在想太子想见萧九娘背后的意思,这权利中心的漩涡不比他处,每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一定含义的。

    他想起太子所提孟嫦曦重提小九儿之事,这孟嫦曦如今是个香饽饽,他知晓,他也曾打过和赵王成王一样的主意,毕竟孟嫦曦所代表的寓意巨大,也许会让他事半功倍。但这种想法只是一闪即逝,再也没有人比楚王更加明白处在风头浪尖上的危机感。而得到孟嫦曦,不但不会让自己得到任何利益,反而会让父皇更加提防他,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如今靠得是什么。

    不过楚王也是有自己谋算的,赵王和成王打着相同的主意,孟嫦曦越是表现的对自己另眼先看,越是会让他们敌对自己。而楚王恰恰要得便是这种敌对,他如今不适宜和任何一方有牵连,且人只要急了,他便会露出破绽,而自己只需要看戏便好。

    如此一举两得之事,楚王自然不会排斥。

    可是之前萧家花园的那次经历,却让楚王产生了一种疑虑,也因此他今日明明知晓孟嫦曦在东宫,却是下意识的避开了她,换做以往他是不会这么做的。而今日太子之言,让这种疑虑更甚,楚王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放弃之前的打算了。

    不自觉中,马车便驶出了皇宫,行走在宽广的朱雀大街之上。远远的看见安国公府宅邸的屋宇,楚王的眼神暗沉了下来。

    *

    养伤的日子虽然无聊,但过得极为顺遂。

    九娘如今在安国公府的地位可是众人皆知,每日吃好喝好还有一众下人侍候,下面一应各处皆是紧着翠云阁。

    就好比这天气热了,府中各处皆是供应冰消暑的,除过了几位大主子的院子里,最先送来大抵便是这翠云阁了,甚至萧三娘等人都要后退一步。

    九娘一向是趁热打铁的性格,借着势头便和崔氏提了想换院中婢女的想法。那日事情明显就可以看出是栽赃陷害,若说这翠云阁没有奸细肯定是不可能的。

    崔氏倒也没有为难,次日便让管事仆妇领着一众新进婢女来到翠云阁,九娘在莲枝的帮助下挑挑拣拣,便将一干不是自己从兰陵带回来的婢女尽皆换了,小翠和小灿也提了上来,和莲枝莲芳两人一并在九娘身边侍候。

    这次算是整个翠云阁大换血,莲枝是萧家世仆出身,对府中一些人的根底也是比较清楚的,所以新换的婢女大多都是和各房没什么牵扯之人,用起来也可以放心一些。现如今九娘是不指望这些人能忠于自己的,忠心这东西需要时间去培养,不过这些人俱是在外面侍候,只要平日里的稍许注意些,大抵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九娘伤势渐渐好了,头上的那抹红印也早已消除。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殿下竟然召九娘进宫觐见。

    这个消息在安国公府内引起了哗然,要知道萧九娘可是和太子没有任何干系,甚至毫不相识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太子殿下召九娘作甚?

    恐怕萧家所有人如今都是如此想的,包括九娘。

    疑虑归疑虑,此事如今对萧家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为此安国公夫人特意招了九娘过去,并让崔氏考验了一番九娘的礼仪,就怕是时出错丢丑。所幸九娘本就礼仪不差,又有上辈子的记忆,且在兰陵那段时日也不是呆假的,倒也没让崔氏挑出任何瑕疵。

    然后便是给九娘准备入宫所穿的衣裳了,为此安国公夫人甚是烦恼,太过华丽了,会引人瞩目,到时候给宫中之人一副萧家奢靡之相。而太过素净了,安国公夫人又有一些别的想法,毕竟太子殿下可是从未召过臣女入宫的,要知道太子因为身体原因,至今还未娶正妃。承元帝几次提议给太子娶妃,均被太子所拒。

    这些都容不得安国公夫人不去考虑,甚至连安国公都少有的开始关注这件事,更不用说大房二房几位郎君和主母了。

    不过这一切俱和九娘没有关系,反正她的意见是没有人会听的,她只用安安分分听家中安排,是时入宫后见机行事便好。

    只是九娘非常疑惑,太子殿下召她作甚,不过这个答案很快她便知晓了。

    *

    到了当日,有宫中派来的车架接九娘。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萧家人倒也没有惊诧。他们自是不知晓这其间有人动了手脚,包括萧九娘。

    一直到九娘上了马车,走了一会儿,突然马车停了下来,然后马车上进来一人。

    望着面色冷凝、行举从容不迫的楚王,九娘着实吃了一惊,以至于她呆呆的望着楚王,好半天都没合拢嘴。

    倒不是说九娘没有定力,而是楚王之前明明说的是两人不宜有联系,关系也不适宜暴露,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是当着没这个人的,甚至从没有动过用小翠两人去联系楚王的念头。

    而且这赐明明是太子召她入宫觐见,怎么这会儿竟来了楚王?

    自那日太子说了此事,楚王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看似太子只是随性一说,但若真是操作起来,楚王却是有自己的顾虑。为了不添是非,他便将此事吩咐给了内侍省中掌命妇觐见内谒者监,太子要的结果是见萧九娘,至于是楚王‘带’进宫见的,还是内侍省安排的,俱不重要。身为上位者是不会关心这些的,但这两者的寓意却是不同。

    见九娘疑虑的眼神,楚王也没有为他解惑,而是模样不惊波澜的坐在九娘对面。

    三年时间的相隔,虽是前些日子才见过一次,但两人之间却是没有说过话的,一时之间,九娘竟不知该说什么。

    “表哥,你这几年还好吗?”憋了半响,九娘才憋出了这一句。

    说实在话,狗腿的境界也不是随便想进便可进的,尤其九娘此时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楚王点了点头,望着对面这个似乎长大了不少的少女。

    与记忆中的似乎又不一样,当年瘦瘦弱弱一女童,如今不光个头高了许多,身段也显得玲珑有致,就好像初春刚发芽的柳条一般,细嫩且透露出清新的芳香。脸蛋更加精致,以前轮廓稍显还有些不分明,如今娥眉淡扫,美眸潋滟,琼鼻微翘,尖尖的下巴配合着形状姣好的唇形,恐怕任何一人都不能否认眼前这个少女是美丽的。

    那日若不是有那只眼熟的小白狗,楚王一时之间大抵是认不出九娘的,因为九娘的变化很大。

    “表哥,你的腿这两年可还好,可有找到可以医治的良医?”

    楚王眼神怪异的瞄了九娘一眼,“还是老样子。”

    九娘‘哦’了一声。

    接下来车厢中是一片寂静,九娘本是想没话找话说来着,楚王富有磁性的男低音蓦地响起。开始与九娘讲起为何太子会召她进宫一事,九娘这才知晓原来又和那孟嫦曦有关。

    鉴于赵王的那次经验,九娘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倒不是她胆小,而是于高高在上的太子而言,她差不多就是他脚边的一只小蝼蚁,抬脚便踩死了。

    上辈子九娘没有和其他皇子打过交道的经验,唯一一个便是楚王了。就这一个,就足够她苦不堪言,幸好的楚王心性也许黑暗,但还算正常。而那日见到赵王,九娘唯一的感觉就是,长得还是个人样,就是不是个东西。

    她实在怕太子比赵王还不是个东西,是时可就不是受点伤那么简单了,很可能小命都完了。要知道那可是太子,生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孟嫦曦啊孟嫦曦,我上上辈子到底是挖你家祖坟还是断了你家香火,您两辈子都没有放弃与我添堵。千万别让我逮着机会,若不然弄不死你我跟你姓!

    九娘心中又是忿忿,又是恐慌,不过到底还算冷静,便睁了可怜巴巴的眼神去瞅楚王。

    “表哥,九娘怕。”说着,九娘还伸出小手怯怯地去拽楚王的衣袖子。

    好像有了生命的威胁,什么面子啊什么隔膜啊,顿时都没了。还是小命重要啊,虽着这个‘表哥’稍显有些没心没肺了些,但九娘不信他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去送死,毕竟还有救命之恩在那处,真能眼睁睁的,这会儿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楚王看着那双晶莹粉嫩的小手,眼中闪过一抹异光,之后抬头看了九娘一眼,“无妨,本王会和你一起进宫。”

    “太子殿下好说话吗?会不会像赵王那么、那么随性?出门之前,祖母交代九娘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闯祸,九娘这会儿好紧张。”

    “太子殿下很平易近人。”

    虽然楚王暂时还没弄清楚太子为何会召九娘觐见,但以太子的心性大抵是不会为难萧九娘的。只是凡事只要与太子有关的尽皆万众瞩目,若不然此番楚王也不会如此复杂行事,本是不想牵连她进来,恐怕这次不行了。不过终归究底还是能减轻一些影响,如今也只能减轻一些是一些了。

    想到这里,楚王微微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动静极小,却是让九娘纳入眼底,跟着她便想到回长安后所见到楚王诡异的种种。

    根据上辈子的一些记忆,九娘大抵能猜出楚王如今的处境。看似楚王如今势大,其实不过是烈火烹油,所仪仗的归根究底还是与太子有关。

    所以说也是承元帝的秉性造就,明明那么多儿子,偏偏就只稀罕那么一个,其他的都是视如敝屣,不过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人,日后会凭着艰难的处境站稳脚跟,甚至横扫一切阻碍呢,到了上辈子九娘初识楚王那时候,除了那唯二的某些人,能让楚王放在眼底的,已经没几个了。

    想着之前自己的宏愿,九娘又扯了扯楚王的衣袖,“表哥,需要九娘帮忙做什么吗?”

    望着对方晶莹的眼瞳,楚王恍神了一瞬,之后定睛又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不用。”

    顿了顿,他抬手揉了揉对方头发,就好像九娘之前小时候那样。

    因着这一揉,似乎之前时间的隔膜,顿时消失殆尽。九娘此刻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念头——

    平时她也是这么揉酒酒的。

    想到酒酒,九娘便想到了酒酒的大名,更是想到之前自己的信誓旦旦。

    正想着,楚王突然道:“你给那狗似乎改了名字?”状似无意的模样。

    “有吗?没有啊!”九娘立马反应过来,嘿嘿笑道:“酒酒和小九儿有什么区别啊?酒酒稍微要顺口些。”

    楚王默默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

    马车很快便进了皇宫。

    平日里楚王出入宫闱并不少,也是承元帝特许可以坐车的,所以见了这非常熟悉的车架,并没有人阻拦,而是一气儿直接驶向了内廷。

    到了内廷,马车就不能入了,九娘下了车,被一内侍领着往里行去,而楚王则是坐在车内未动。

    见此,九娘也只能跟着那位内侍走了。

    这皇宫的景色自然不是他处可比,景致优美,鸟语花香,极为僻静。来往宫人谨言慎行,见九娘两人走来,俱是垂首站立,待人走过后,才会好奇的望上两眼。
    而那名领路的内侍一路行来,除了和九娘讲了些东宫禁忌,便不再发一言。九娘心思各种翻腾,外表却是一直秉持着该有的仪范,不卑不亢,保持着恭敬的态度缓步前行。
    到了东宫,领路的内侍上前交涉,便有东宫的内侍领了九娘进去。
    东宫里头很安静,安静得让九娘觉得诡异,明明景致如画,到处雕梁画栋,一切尽皆奢华,宫人内侍也不少,却让九娘感觉不到人气。
    不知行了多久,远远看去一片水光湖色,绕过了一座假山和花丛,九娘才看见不远处一颗枝繁叶茂的榕树下,那张背对着这边的躺椅,以及几名肃立在一旁的内侍。
    九娘在远处站了一会儿,见领着她内侍上前低语几句,便有一名内侍上前附在那躺在躺椅上的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紧跟着那内侍就来到她身边,让她上前。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缓步前行,行至躺椅侧方,便行了叩拜大礼。
    感觉上方有一个眼神正在看自己,因为没有听到叫起,九娘也不敢动。不知过去多久,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起来吧。”
    九娘这才缓缓站了起来,头半垂眼睑半敛。
    “抬起头来。”
    随着九娘视线的上移,传说中的元章太子正式进入她的眼底。
    眼前的这个人极瘦,仅比皮包骨头好上一点,面容清癯,若是没有这么瘦,大抵也是个俊朗的青年,可是因为太瘦,所以显得满面病色,也显得眼睛很大,乍一看去有点吓人。
    他身着一袭玉白色的锦袍,发髻只是用一根木笄束起,这么热的天气,身上还盖了一层薄毯,搁在躺椅扶手上的手,白皙若玉,却是青筋毕露。
    “你就是萧家九娘?当年救了孤五弟的那个小娘子?”
    九娘没料到太子会以这种开场白开始,愣了一下,恭敬答道:“回太子殿下,臣女正是萧家九娘。”
    “好了,你也算是五弟的表妹,自然也是孤的妹妹。来人,赐座。”
    很快,便有内侍搬来一张月牙凳来,九娘抚了抚了裙摆,便在凳上坐下。
    “孤一直挺好奇你当日是怎么救了五弟的,你跟孤讲讲。”
    九娘终于明白楚王为何会说太子殿下平易近人了,确实是平易近人啊,平易近人到有些诡异。
    不过太子的态度也让九娘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放松下来。既然是想听故事,那就讲呗,之前楚王也有将具体内里和九娘讲过,九娘自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琢磨了下此刻自身应有的行为举止,九娘清脆的声音便在这处临近太液池的树荫下响起。
    一阵清风拂过,吹来阵阵花香以及夹杂着青草的芬香,还有便是太子偶尔响起的笑声。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2-1 14:57 编辑



59
59|42.0
    ==第57章==
    两辈子萧九娘都深谙打蛇顺竿爬之理,眼见太子如此好相处,她自然不会放过刷好感的机会。
    活在当下的长安城里,拼得不过是各自的势,那孟家为何会地位超然脱俗,为何人人都高看那孟嫦曦一眼?不过惧得是他们身后的那股势!
    九娘自然不敢和人家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相比,可九娘也不会任凭孟嫦曦坑害自己而不还手,上次九娘便吃了一次孟嫦曦借着赵王坑自己的闷亏,这番虽不知太子召自己究竟为甚,但起源还是那孟嫦曦,九娘自然不能放松警惕。
    所以那夜之事,让九娘讲得格外生动,配合着九娘这个当事人的心路历程,也格外让人动容。
    一直看起来端庄从容且很有大家闺秀风范的萧九娘,讲到兴头时,露出了些许少女应有的娇憨模样,“其实九娘当时也没想什么,就想着自己才这么大点岁数,就那么死了多不划算。想着楚王殿下是皇子,定然有护卫护持,便想自救,哪知去了,唯一囫囵的便是咱俩,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会跳江。”
    九娘今日的打扮庄重又不失少女应有的明媚,但到底她只有十三多点,这种打扮却是让她失去了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纯真。随着与太子交谈越来越多,她渐渐露出了些许与外表不符的少女纯稚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格外显得不协调。
    可这种不协调却是让人会心一笑的,且这种纯稚是让人信服的,不同于一般女儿家应有的娇态,一般女儿家有些娇羞和娇态是应当,可若是制式化便会让人觉得有些假且千律一遍。太子接触像九娘这个年纪的少女,最多的便是孟嫦曦,此番见到完全不同风格的九娘,才豁然发现似乎这样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表现。
    其实生长在这宫里,谁又比谁蠢呢,太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当年那个小表妹,随着年纪的增长,态度渐渐变了,这种变化就宛如他身边很多人那样,带着一种隐喻的、刻意的讨好。
    而九娘,她的所有想法便是博得太子的些许好感,她无法得知太子为何召自己进宫,那个孟嫦曦究竟构陷了自己什么,她只能借由交谈之间让太子对自己改观,至少让他在对自己‘下手’时,会有犹豫。
    至于讨好却是不存在,因为她太明白自己和眼前此人隔着天大的沟壑,所以她的态度是极为自然的,这一切太子自然看入眼中。
    “当日那么危机的关头下,你没丢下五弟,也实属难得。”太子感叹道。
    九娘不可思议的瞠大双眼,讶异道:“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说楚王殿下是九娘表哥,他还是尊贵的皇子殿下,若是楚王殿下在萧家的船上出了事,恐怕萧家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九娘也姓萧,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哪怕九娘自己出事了,也不能让楚王殿下出事啊。”
    听闻此言,太子眼神怪异的看了九娘一眼,不过这种情绪是转瞬即逝。
    倒是个痴儿,不过也是,萧家上面人的打算,下面的小辈又怎么能知呢。也算是错打错着,虽整件事发生的有些凑巧且荒诞,但里头所包含的真意却是不能让人曲解的。
    也因此,才难能可贵。
    就在这时,坐着轮椅的楚王出现了。
    “你这小表妹倒是个不错的。”太子点点九娘,对楚王笑着说道。
    “皇兄过誉了。”
    楚王是掐着时间出现的,来此见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倒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之后便没有九娘的事了,她只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楚王和太子闲聊。聊了一会儿,见太子露出了些许疲态,楚王便出言告辞了。
    ……
    “怎么今日想起来召萧家那丫头进宫?”
    楚王和萧九娘离开没多久,承元帝便出现了。
    太子睁开眼来,望着承元帝笑了笑,道:“孩儿不过是好奇罢了。”
    承元帝哼了一声,才在方才九娘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下,一旁有内侍想给他换张椅子,也让他挥退了。
    “曦儿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你也不用替她遮掩,拿了那赵王当枪使不说,又在你身上动脑筋!”
    可见承元帝也不是什么事都浑然不知的,也是,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承元帝的耳目。那日孟嫦曦在东宫说的话,不过是须臾,便传到了承元帝的耳朵里,之后顺势查了一下,才知晓那日在萧家花园中发生的那一出。

    小辈儿的一些小纠葛,承元帝并不放在眼中,可他不允许别人在太子身上动脑筋,哪怕那人是她娘家的侄女。

    终归究底,孝贤慧皇后是孝贤慧皇后,就算看在孝贤慧皇后对孟家有诸多厚待,那是他曾经答应过她要看顾孟家的。可比起太子来说又差了一层,这么多年来父子俩相依为命,承元帝早已视太子如同自身逆鳞,不容任何人妄动。

    这些太子俱都心知肚明,却是从不表露于形。所以说,九娘此次入宫,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简单,她之前所恐惧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对于太子而言,孟嫦曦是自己从小看大的表妹,也许身上有或多或少的毛病,终究与她人不同,而九娘对太子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若非与楚王有着那一层关系,若非太子早已知晓萧家花园所发生那出,若非九娘此次来东宫表现得当,让其太子对其心性颇为欣赏,也许九娘这番进宫想安稳出宫,怕是有些难了。别看太子平易近人,可他再平易近人也是太子,想捏死萧九娘,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说孟嫦曦计算失误,她根本不知晓她眼中一向护着她的太子哥哥,也不是那么单纯的,尤其最近这大半年,孟家乃至孟嫦曦在外面的动作稍显有些大了些,又怎么可能不惹人瞩目。

    说白了,如今大家都在替自身做打算。

    眼见太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孟家人又何尝不是没有自己的打算呢?毕竟孟家如今仰仗的不过是承元帝的念旧情和与太子之间的一些血脉关系,可若是承元帝并太子以后都没了呢?孟嫦曦在赵王几人跟前左右逢源,若说没有孟家人的纵容,大抵是没人相信的。

    而这些异动俱是来源于对太子身体状况的认知,太子一直不娶正妃,旁人只当是太子仁慈不愿拖累妻子,实则像孟家这种特别亲近之人,是知晓具体情况的。

    承元帝巴不得给太子娶妃,最好能生出一两个孙子来,若不然东宫那些个姬妾从何而来,可惜太子不能人道。

    这个毛病一直都存在,承元帝也一直命太医悄悄与太子调理,可惜没什么效果。若不然孟家也不可能会去舍本逐末,表哥表妹多么好的一对,哪怕孟嫦曦比太子小许多。

    孟家其实不知晓,自家的这一行径早已触怒了承元帝,不过承元帝念着孝贤慧皇后和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一直压抑着罢了。

    早些年太子和孟嫦曦处得那么好,虽是孟嫦曦年纪小了些,但许多人都当把孟嫦曦当做内定的太子妃来看,而太子一直推拒娶正妃的行为,也被人当做在等孟嫦曦长大。

    好么,如今孟嫦曦眼见长大了,却是闹出心悦楚王一出,又和赵王成王有所牵连,承元帝心情能好?

    那不是指着他鼻子说,你儿子不中用,所以人家想另谋他就了。

    也因此最近这大半年来,承元帝的脾气一直阴晴不定,旁人只当陛下素来就是如此,反正在别人眼里承元帝的脾气就没好过,殊不知承元帝恼怒的其实是旁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孟家。

    而作为当事人的太子,却没有承元帝想得如此多,当然心里不舒服肯定是有的,不过他从来只当孟嫦曦是自己妹妹,从来没有别的想法过,自然也容易释怀一些。

    “父皇,孩儿本就没有娶妃的打算,您也不要太过生气,嫦曦妹妹毕竟还小,不懂事。”太子劝道。

    承元帝心中仍是气恼,孟嫦曦小,孟家人也小么?

    只是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只是面上哼了一声,就当放下了此事。可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大抵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那萧家的九娘挺不错,是个心思端正之人。”太子笑着岔开话题。

    “也不枉朕当年封了她个县主,比萧家那些人倒是强多了。”承元帝待人素来严厉,这样一句话算得上是夸奖了。

    之前东宫所发生的一切,自是早就传入承元帝耳底。作为一个真正聪明的上位者,他们并不会看你怎么说,而是看你怎么做,那么小的年纪,那种危机的情形,且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即使没有九娘这番表现,也能称得上心思端正。

    “行了,皇儿你好好休息,父皇还有政务要处理。”

    “孩儿恭送父皇。”

    承元帝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便步离此处。

    ……

    东宫离紫宸殿并不远。

    一路行来,承元帝只是沉着脸,一众内侍宫人俱都屏息静气随侍在身后。

    别看承元帝对待太子和蔼,这也仅限太子,在旁人眼里承元帝是个脾气阴晴不定甚至有些暴戾之人。

    突然,承元帝的脚步停了下,招了招手,阮荣海靠近了前去。

    承元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阮荣海便匆匆而去。

    待到了紫宸殿之时,进了内殿,阮荣海和胡太医早已是等在那处了。承元帝挥退了一干人等,只留了阮荣海和胡太医在侧。

    坐在龙座上的承元帝脸色变幻莫测,许久,突然出声道:“胡太医,太子的身子就真得没有办法了?”

    一听闻此言,不光胡太医半躬的腰一软,阮荣海的脑袋也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胡太医抹了一把冷汗,艰难道:“还请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实在无能……”

    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整个大殿上的空气都仿若凝滞了起来,胡太医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流过双眼,滴在了光滑的地面上。

    “你那日所说的那方子,可真是有用?确保能诞下麟儿?”

    胡太医先是一愣,再是浑身发寒,却又不得不道:“如今只能勉力试试,毕竟太子殿下的情况不若常人,老臣也不敢下猛药,毕竟那药乃是狼虎之药,是要透支精力的。至于麟儿,这个却是、却是……”

    承元帝面色怔忪,良久,才挥了挥让胡太医退下,“让朕再好好想想。”

    胡太医自地上爬了起来,弯着腰出去了,出门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

    就这么结束了?

    一直到上了出宫的马车,九娘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太子可没有赵王那么蠢。”楚王莫名的说了一句。

    九娘一愣,倒是心下大安。

    楚王见九娘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面皮微紧,想起梦里那个她的种种遭遇,目光一闪道:“那日之事也算你有些机警,经过这次,昌平公主那里暂且不会妄动,只要你小心谨慎,萧家那边暂时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的,近日宫里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是时昌平公主可能又会得意起来,你若不想与她们对上,便去国子监念书吧。”

    国子监?

    大齐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女子地位甚高,也是可以去书院习文念书的,其中又以国子监为最高学府。不过与其他学府不同,国子监所收学生尽皆都是贵族子弟或者官员之后,贫民子弟也有,但只有出类拔萃者方可进入。

    上辈子九娘便耳闻过国子监,却是从没有涉足过,一来她自顾不暇,二来也是身份不够,没人帮忙操持,毕竟国子监也不是随便来个人便收的。国子监虽然也收女学生,但萧家并没有送家中女儿去国子监念书念头,毕竟于萧家而言,女儿可不是用来念书的。

    九娘有些惊讶楚王为何会如此提议,毕竟按她上辈子的轨迹来看,她日后的生活大抵便是留在萧家斗他个昏天地暗了,也能顺便帮楚王出出气。至于再以后,她暂且还没有什么想法,却未曾想到楚王竟然会如此提议。

    见九娘呆愣的模样,楚王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放置桌面上推给她。

    “你考虑考虑,若是有这个想法,下个月便拿着这张名帖去国子监找张祭酒,那边本王已经交代过了。”

    之后楚王便先下了车,马车又载着九娘驶往安国公府。

    到了府中,九娘刚进门,便有府中仆妇前来通传,说让九娘去安荣院一趟。

    去了安荣院后,安国公夫人先是满脸慈爱的关切的九娘一番,然后便是问她进宫后的具体详情。问到太子问九娘什么没有,九娘也就照实了说,说太子问了那日自己救楚王一事,当然具体内里肯定没有细说,九娘也不是个傻子。

    安国公夫人顿时脸色难看起来,不过这一切就和九娘没什么关系了,她还在想楚王之前说的那事。

    ……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说起此事,面上带了几分忧虑之色。

    安国公叹了一口气,道:“我就说当日那番行事有些冲动了,皇后和成王坚持如此。不过也不能怪皇后和成王,那确实是一个很好打击对手的办法,可谁能想到会出那样的纰漏!”

    “楚王对家里的态度,现如今长安城众人俱都看在眼里,恐怕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笑话咱们。”

    能不笑话吗?嫡亲的外孙还不若以往不受重视的外孙,如今楚王得势,不待见萧家,可不是惹人笑话。

    安国公虎目一瞪,“有甚可笑话的?当时不也是情势所迫?更何况家里也没打算让他出什么事,只不过是演一场戏,哪知被坏了事。你也不要多想,此事没有证据,他就算心里有隔阂,也不过是暗中猜测罢了。而且别人就算笑话又怎样,他还是与萧家有血缘关系,在外人眼里,他的母族就是萧家!”

    安国公的态度有些忿忿,可以想见这件事也不是对他没有影响。

    他想了想,又道:“你也不要闲的没事想这些,多在楚王那里下下功夫才是真,他终究是个残废,再有势又能怎样,还不是如镜花水月,说动他辅佐成王,才是咱们现在应该操心的事!”

    安国公夫人诺诺无言,安国公在榻上躺了下去,却是心里越来越烦躁。
    妻子所担忧的,他怎么可能不懂,毕竟这两年陛下对萧家的态度显而易见,再加上楚王对萧家态度冷淡,也是有端倪可现的。可是又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如今也只能装傻,反正事情发生了那么久,早已是死无对证。
    安国公不禁有些埋怨楚王,翅膀长硬了便不听家中指挥,甚至皇后那里也是敷衍了事,若不是他闹出表面上的这些,萧家又何尝会有这些困扰。
    早知道,当初——
    剩下的安国公却是想不下去,这个世间是没有早知道一说的。
    *
    时间进入了八月。
    八月桂花香,正是食美酒肥蟹的大好时日,而萧家这里自是早早就备好了肥蟹,翠云阁这里更是到的当日便送来了一篓。
    九娘自是大喜,可惜莲枝不让多食,螃蟹性凉,而九娘自那次受伤后,便有些体寒之症,虽是调理好了,但到底是性寒之物,莲枝素来不让九娘多食。
    无法,这篓螃蟹只能养在翠云阁内的一只水缸里,隔一日莲枝便拾掇两只拎起厨房,让厨房那里蒸来给九娘解馋。
    就在九娘和莲枝为了螃蟹打架这当头,长安城内又发生一件大事。
    承元帝亲自下了口谕,八月十五中秋节在曲江池上的芙蓉园设赏月宴,是时不光有众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参与,各家的公子小娘子们也俱都受邀在列。
    当然这种筵宴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的,有资格参加的俱都收到了宫里的请柬。
    萧九娘也得了一张。
    不光是萧九娘,萧三娘和萧六娘也都各得了一张,这种请柬是宫里发下的,一看便是发给女子的特有式样。结合萧皇后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萧家众人得知,在这次筵宴上,承元帝可能要为某位皇子选正妃。
    至于是哪位皇子暂且不明,连萧皇后那里都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承元帝脾气怪异,不提太子,作为二皇子的赵王,三皇子的成王以及四皇子齐王,年岁都不小了,俱都已是成年。搁在一般人家,家中长辈早就安排成婚了,换成尊贵无比天潢贵胄的皇子,却是至今婚事连个下文都没有。
    不管萧皇后等几个皇子的亲娘暗里明里探话,反正承元帝就是一副不急的模样,弄得众人都绝望了,甚至不乏有人暗中咒骂承元帝,病秧子太子不成婚,难不成所有人都陪着不成!也不知这次到底是抽得哪根筋,承元帝竟然想开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赵王几个就算再不如太子,那也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太子是眼看不中了,不用想,日后的大统继承人必然会是在下面这几位皇子中选,能成为皇子正妃,就代表日后有问鼎皇后宝座的机会,长安城内各世家名门贵族家中有女儿收到花贴的,俱都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萧家也格外的喜气洋洋,不过这种喜气洋洋只是表面上的,实则内里颇有几分硝烟的气息。
    无他,家中这么多女儿,却只有萧九娘三人得了花贴,四娘五娘七娘八娘等人却是没有的。
    这会儿大家也算看明白了,宫里发花贴也是看人的,俱都是嫡房嫡出的女儿。萧三娘是二房嫡出的女儿,六娘是五房的,大房崔氏所出的大娘已经嫁人,只剩下五娘和七娘,这两个俱都是庶出,哪怕五娘是贵妾所生。
    至于三房和四房,这两房本就是庶出,自是没有资格。
    肯定有人说了,九娘也是个庶出,为何她会有,这也许是看在她有个懿荣县主的身份吧。
    总而言之,这两日安国公府的气氛格外诡异,崔氏倒还好,虽心中有些不舒坦,到底是管家的主母,心机和表面功夫都是做得挺好的。像这种事本就是看运气,谁让她就生了萧大娘一个女儿。
    可三房的马氏和四房的刘氏就没有那么好了,她们自认自己女儿不比别人差,凭什么这么□□裸的鄙视她们,她们怎么来说也是内五房其中一员。可惜皇宫那边可不认这些,有本事去和皇宫那里叫屈去。
    马氏和刘氏自然没这个胆子,可别忘了家中还有个萧皇后,于是两人便去了安国公夫人那里下功夫,想从萧皇后那里再弄几张花贴,崔氏名下也有两个女儿,自然是乐见其成、顺水推舟。
    安国公夫人无法,只能给宫里那边递了话,其实她也是愿意家中多去几个女儿的,多去一个人,就代表多一分机会。
    过了两日,萧皇后派人回来传话,说花贴没办法弄到,承元帝似乎特别重视这次的赏月宴,一应名单都是他亲自过目的,没人敢从中动手脚。
    马氏和刘氏自是沮丧不已,却也只能作罢。
    长辈们是作罢了,下面小的可没有这么好了,知晓自己没有资格去参加选妃的赏月宴,萧四娘几个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萧四娘和萧七娘,别人倒还好,多少有点忌讳,萧七娘自打回了长安,便和萧四娘萧六娘凑到了一处去。此番萧六娘有花贴,自是被隔在外,萧四娘和萧七娘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逢着九娘便会酸言酸语几句。
    至于为何不针对萧三娘和萧六娘,这两人一个是家中姐妹之长,一个有个不好惹的娘朝霞郡主,且本身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自是不敢在两人头上动土。九娘就不一样了,本身并不是嫡出,却得了花贴,尤其惹人眼,且招人恨。
    尤其萧四娘简直疯魔了,她一向自喻身份高贵,不差萧三娘等人什么,这么被□□裸的打脸,让她尤为不忿。再加上萧七娘嫉恨九娘,从中挑唆了几句,那萧九娘的‘好运’就格外在她眼中被放大。
    一次讥酸,两次讥酸,九娘俱都无视过了,只当别人心里不痛快,管不住自己的嘴,反正这种讥酸在她眼里还不够格她动怒。
    这日,去安荣院请安出来,回去的路上萧四娘又没管住自己的嘴,看着站在萧四娘身后瞅着她撇嘴笑的萧七娘,九娘怒了。

60
60|42.0
==第58章==
    萧家女儿的住处都在一块儿,所以每日从安荣院出来,大多会同行一段路。
    最近这几日的机锋,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各自也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此番见萧四娘又乱咬人,旁人俱是做无视状。换着平日里,萧三娘在的话,她大约会阻止两句,可她今日不在,在安荣院请安之后,她便被郑氏拉走了。
    萧六娘嗤笑一声,从九娘身边擦身而过,身后跟着萧十娘和小囡两人。一个平视缓行,一个宛如小媳妇似的垂着头跟在萧六娘身后,垂着头的是小囡。
    如今萧六娘去哪儿都带着小囡,虽在安荣院请安的时候,以小囡的身份只能站在门外,不过小囡本就身份低贱,让她站在门外沾沾贵气也好,这是萧六娘私底下和小囡说的原话。
    十娘复杂了看了九娘一眼,有着同样动作的还有一直垂首跟在后面的小囡。
    九娘本就有些恼怒,萧六娘嗤笑了一声,再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十娘和小囡,莫名的怒火就蹭蹭蹭往上飘起来了。
    她侧脸乜了萧四娘两人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萧四娘,你要是喜欢乱发疯回你家院子发去,冲我吠个什么劲儿?还有萧七娘,我发现你是记吃不记打,要是觉得脸皮紧了,我不介意帮你松松!”
    九娘从来都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哪儿疼往哪儿戳,她不惧那种聪明人,因为聪明人从来懂得审时度势,可蠢人就让人头疼不已了,就好比萧四娘和萧七娘这样的,明知道惹不起她,还要上来撩拨两下。
    也许萧七娘并不认为惹不起萧九娘,毕竟之前那两次事,隔的时候太远,也许她认为这是在安国公府,萧九娘不敢太嚣张,尤其四娘乃是三房的嫡女,得罪了四娘可就连整个三房都得罪了。
    萧七娘懂的东西,九娘怎么可能不懂,只是为什么她要忍?面对朝霞郡主时,她会选择退步以及使用迂回的办法,是因为朝霞郡主势大,且占了名分上的优势,可不代表她会去忍萧四娘和萧七娘。
    都喜欢找软柿子捏,萧四娘和萧七娘为何不去捏三娘和六娘?同理,这两人忘记了九娘有个懿荣县主的身份,九娘自己可没忘记。
    听了九娘这番话,四娘当场就炸了,七娘则是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
    九娘并没有罢休,而是眼神锐利的继续盯着萧七娘,没有去理会一旁的萧四娘。她自然也不傻,可不会上萧七娘的套。冤有头债有主,没有萧七娘的挑唆,萧四娘也惹不到她头上来。且敲山震虎,这一套她向来玩得极好。
    “小翠,给我上去掌她的嘴,萧七娘你大抵是忘了本县主可是朝廷钦封的县主,岂容得你猖狂!”
    小翠面上是安国公府的婢女,实则芯子可不是,在这府里除了认一个萧九娘,旁的自是谁都不认。
    听了九娘发话,二话不说上去揪着萧七娘,便是两巴掌过去了。
    这一番行为,直接把萧四娘吓呆了,萧七娘挨了两巴掌,也是捂着脸呆愣在当场。
    谁都没想到萧九娘会这么做,萧七娘呜地一声便哭了出来。萧六娘还未走远,听到这边动静停了下来,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
    九娘锐利的眼神从呆若木鸡的四娘身上滑过,移到了萧七娘的脸上,“这花贴是宫里头发下来的,若是不服尽管去找祖母她老人家说去。对了,你可以带着你脸上的伤一起去,我不会阻拦。”
    丢下这句话,九娘便带着莲枝和小翠两人走了,留下萧四娘和萧七娘站在那处呆了许久,一直到有下人走过来,萧七娘才捂着脸跑开了。
    *
    四娘和七娘自是没敢去安荣院告状。
    回去后,马氏便把四娘训了,说她榆木疙瘩脑袋,被人当枪使了,萧九娘就算没有这个懿荣县主的身份,也不是现在的萧四娘能去招惹的。没看到最近安荣院和大房二房那边,待其有多么的和蔼可亲,更不用说萧九娘前阵子刚被太子召进了宫。
    萧七娘回去也没落好,崔氏待下面庶女一向不错,为人也宽容大度甚是懂得内里和睦之理。
    早先她对萧七娘一直不错,下面有资质过人的庶女,她用心栽培,以后也是她受益,崔氏出身世家大族,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哪知这萧七娘却越长越不成器,容貌本就是中等,仅凭着清雅的气质和一手过人的丹青博众。如今丹青的功底不见增长,仿若是落实了‘小时佳佳,大未了’之说,那股出众的气质也逐渐泯灭于众。
    崔氏知晓是之前两件事让萧七娘心性有些扭曲了,回来之后她也话中带话的开解过对方,可惜没有用。聪明人钻起牛角尖才是最狠的,萧七娘面上不显,但心中似乎一直认为自己这些年的不顺,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萧九娘。
    崔氏和马氏各自训导女儿暂且不提,次日去安荣院请安,老夫人也敲打了二人。
    反倒是萧九娘,命人教训了姐姐,长辈们反而只字不提。经此一事,萧家的小娘子们更是没人敢惹萧九娘了,连萧六娘都收敛起来。
    *
    转眼间到了八月十五这日。
    也不过刚过了傍晚,长安城内各处坊间便驶出了许多马车。起先还不显,快到曲池坊的时候,前面的路便堵了。
    这些马车俱都装饰华丽,一看就知是各家贵女和妇人们所乘的马车,偶尔也有满身华服一身贵气打扮的贵公子们,三三两两骑着骏马而过,俱都是去参加芙蓉园赏月宴之人。
    待到了芙蓉园,天色已经黑了,马车自去停靠,而萧三娘等人则是随着安国公进入了这处最大的皇家禁苑中。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九娘等人进入苑中,迎面而来便是一幅奢靡华丽的场景,偌大的一条甬道,数以百计的五彩莲灯远远挂去,眺眼望去,远处雕栏玉砌屋宇楼台层层叠叠,又似有大片湖光水色,映着这各式灯火,仿若来到了人间仙境。
    往里走了一段路,九娘等人便和安国公分开了,三人被领路婢女领着往右侧而去,女子们所参加的赏月宴,与安国公这种朝中勋贵并不在一处。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拐进一处水榭亭阁前的甬道,隐隐丝竹乐声传来,再往前行踏上一地红毯,远处灯火通明,又有人语笑声夹在在其中,走上台阶,映入几人眼底的便是一幕奢华无比的场面。
    这是一处建在水面上的露天平台,以汉白玉铸就,四周无遮无掩,仅以白玉石栏围着,以防有人滑入水中。眺眼望去,迎面是一片湖光水色,抬头是明月悬空,却是个赏月的好地处。
    场中并未设席位,只是根据场中布置放了许多半人高的曲足案几,案几上放了许多瓜果点心与美酒茶水,当然也有今日应景的吃食‘月饼’。
    此时已经有许多贵女们到了,个个打扮的美轮美奂国色天香,或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或是倚着石栏看着池中的莲灯。场中每隔几步便有一根一人多高的灯盏,将场中照耀的宛若白昼,似是人间仙境。
    九娘三人刚一踏入场中,还未站定,便有人叫着三娘,却是萧三娘的闺中好友一位姓卢的小娘子,几人顺势便往那处去了。
    过去之后,与卢家小娘子一同的是两名和三娘年纪相仿的少女,似乎也和三娘非常熟悉。一番互相施礼,几人便去了挨着池边的一处休息之处坐下。
    “这芙蓉园不愧是皇家禁苑,景色可真美。”
    “幸好我今日来之前用晚饭了,要不然这会儿可得饿肚子。”一名少女道。
    其实众人大多是用过晚饭才来的,即是赏月宴,又是那样一个目的,自然不可能开设席面让等人充饥解饿,且就算有席面,这些个贵女们注重形象,顶多也就是食上两口,宁愿饿着肚子也要保持端庄。
    须臾,过来了几名少女叫六娘,萧六娘便和三娘打了声招呼离开了。此处乃是皇家禁苑,护卫宫婢众多,也不怕发生什么走丢之事。九娘并没有熟识之人,便在三娘身旁陪坐着听几人说话。
    这在场几名少女,九娘大多都面熟,那日安国公夫人大寿俱是都到安国公府做客了,自然也都认识九娘。当日发生了那样的事,许多少女虽是当场并没有出声,心中也是替九娘叫屈的。此番见到九娘,便关心的询问了下她的伤势如何。
    九娘不卑不亢一一回答,几个少女见九娘年纪小小,长相貌美不说,也不若有的贵女那般跋扈,自是对她颇为另眼相看几分,再加上还有个萧三娘在侧,对她也分外和善。
    就在这时,场中一阵涌动,似乎入口那处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有许多少女俱是纷纷涌去那边。卢玉玲不禁撇了撇嘴,与一旁的一名少女对了个眼色,另外一个圆脸的少女则是取笑道:“行了,你的这副嘴脸可不能让别人看到,别忘了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卢玉玲翻了翻眼睛,拍掉手上的糕点残渣,“我今儿来就没抱那个念头,给皇子选妃也选不到咱们头上。”

    在坐这三个萧三娘的好友,大多身份不高,样貌也不见多么出色,也因此卢秀玲才会有这么一说。说完她望到一旁的三娘,连忙道:“当年三娘你不是,你身份比咱们高多了,又有个皇后的姑母,却是有机会的。”

    萧三娘无奈的笑着摇头,“行了,这种事哪里说得准,且咱们来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动静,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呀你,干个什么都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你瞧瞧那些人——”卢玉玲努了努嘴,方向直指那处人**,“都去博出头机会去了,也不想想巴结那个孟嫦曦有个屁用,就算她和几位皇子关系好,选妃的权利可是掌握在陛下手中!”

    九娘这才知晓原来引起轰动的是孟嫦曦,她还以为是宫里的哪位娘娘到了呢。不过孟嫦曦出现的场合,素来都是如此,九娘倒不觉得惊讶。

    “行了行了,瞧你原形毕露了吧,赶紧收敛收敛,别让人瞧见了,到时候传到伯母耳里,你又得挨训!”

    卢玉玲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便和几个好友一起去瞅那边的动静。九娘也跟着往那边看去,只见随着人**涌动,孟嫦曦已经进入场中。

    今日的孟嫦曦打扮的格外娇美,一身淡蓝色衣裙,头发清丽的盘了个灵蛇髻,仅有一枚上等羊脂白玉钗别在髻上,腰束月白色锦带,更显得腰肢纤纤,宛如九天落尘的仙女。

    这一身素净的打扮即使是在一众衣衫华丽的少女中,也是极为耀目的,恰是那万众娇花之中的一株清丽脱俗的青莲,走得便是那别具一格的路线。看来孟嫦曦也知晓今日贵女众多,大多都是极尽华丽之能事,便选了这么素净的一身。

    “你说会不会选上她?”圆脸的那名少女好奇说道。

    卢玉玲一撇嘴,道:“她才多大点啊,连及笄礼都还没办,不可能是她。”

    看来这卢玉玲也是个明眼人,恰恰和九娘所想到了一处,其实今日未来之前,九娘便知晓自己等人俱是陪衬的,几位皇子年纪都不小了,即便是选妃也不会选那年岁小的,这也是九娘为何能安之若素的缘由。

    跟咱没关系,咱就是来看戏的。
    贵女们越到越多,可是一直未见有什么安排,渐渐的许多人都觉得有些无聊,便三三两两离了这处场地,去其他处玩乐。
    听说外面曲江池那处有花灯可放,卢玉玲几人便结伴往外面行去。
    走至半途,因为人多,灯又晃眼,九娘只是恍了个神,就发现三娘几人不见了踪迹。
    这处园子极大,环水而建,四处有假山奇石,亭阁楼台,草木葱郁,十步一灯,倒是不显黑暗。既然是放花灯,定然是在水边,九娘料想三娘几人走得不远,便临着水边的鹅卵石小道往前行去。
    越往前走,越见清幽,九娘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道了。不过这里非常清静,环境优美,头顶上有月,水中倒映着月影,微风拂过,池波浩淼,竟宛如仙境一般。一时之间,九娘竟舍不得离开了。
    九娘挨着石栏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抬步离去,突然听到不远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声响起。
    “太子殿下,咱们离开吧,恐怕陛下这会儿正在命人四处找您。”
    “让孤再呆会儿。”
    “殿下——”尖细的声音,微微有些可怜的味道。
    “好了好了,走吧。”
    九娘吃惊这对话中的主角,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见一名内侍模样打扮的人推着一张轮椅行了过来。
    躲避是来不及了,九娘只能垂首曲膝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咦,你是萧九娘?怎么行到此处来了?”
    太子坐在轮椅中,一身紫色的华服衬得他满身贵气十足,不若上次九娘见到的那般清雅慵懒。他腿上盖了一层厚重的毛毯,歪歪的靠在轮椅中,疏淡的眉轻拢,月光下清瘦的脸上似乎还留有几分淡淡的落寞。
    “九娘和家中姐姐走散了,她们说是去放花灯,九娘便顺着水边去寻,看样子是走错了路。”
    太子笑了笑,抬手对九娘身后指了指,道:“你确实走错了路,且越走越远了,应该是往那边去,你反倒往这边来了。这样吧,孤也要往那边去,你同孤一道。”
    九娘自是没什么可说的,跟在太子轮椅旁往前行去。
    这一路上极为幽静,九娘脑海中的各种念头纷纷冒出。
    她可是知晓太子因为身体原因,几乎不出皇宫大门的,没想到这次赏月宴,太子竟然来了。
    难道这次选妃是给太子选的?
    这个念头闪电似的在九娘脑中划过。
    努力回忆上辈子的记忆,太子是有太子妃的,只是太子妃和太子一样,素来低调,很少在人前露脸。上辈子九娘很少会去关心这个,因为这种事和她并没有什么关联,之所以会知道点,还是因为王家。
    ‘王家’这两个字,顿时让九娘被雷劈似的脑海清明起来。
    然后九娘便突然想起楚王为何会说昌平公主又会得意起来,因为在她上辈子的记忆中,太子妃是王家的女儿,是王四郎的姐姐,也是朝霞郡主亲姐姐王大夫人的嫡长女。
    一时之间,各种思绪在九娘心中翻腾了起来,她突然觉得之前楚王的建议很不错,她本就有这个打算,此时更加坚定了想法。待这次事罢,便去国子监找那位张祭酒。
    “太子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啊,皇姑父正命人四处找您呢。”
    远远的,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就见不远处行来几个人,最前面的那人正是孟嫦曦。
    孟嫦曦本是没注意一旁那个人,直到快步走到近前来,才发现九娘的所在。
    月光下,九娘一系鹅黄色素缎齐胸襦裙,上配广袖葱绿色短襦,臂弯处松松搭着一条艳蓝色轻纱披帛。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盘了蝶髻,鬓侧带了几朵形状俏丽的蝴蝶鬓花,一对明珠耳珰垂下来,更显得她玉颈纤细,下巴尖尖,平添了一抹稚弱的娇嫩。一阵清风吹来,披帛和裙摆随风飘荡,映着清凉的月色,就仿若是清艳无双的莲妖。
    让随后走来的赵王成王齐王几人,眼中俱都闪过了一抹惊艳。
    一阵木制轱辘滚动的声音响起,楚王竟然也来了。九娘没有敢去看楚王,眼脸一直半敛,楚王望了她一眼,如墨的眸内翻腾着让人看不清的波澜。
    “皇兄。”
    “可让我们一阵好找,皇兄,父皇他老人家四处找您呢。”
    “孤贪看月色,便在此处呆了会儿。这不,碰巧遇见走错路的萧家九娘子,便准备一道回去的。”
    九娘自然不能装透明人,只得上前一步曲膝行礼。
    “见过各位殿下。”
    “咦,萧九娘你也在啊,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和萧九娘认识的?”孟嫦曦这才眼神一闪,佯装看见了萧九娘。
    还不是托了你的鸿福!
    九娘只是站着,也不说话。太子看了九娘一眼,笑着道:“之前五弟带进宫,孤见过一面。”
    孟嫦曦咬着下唇,看了看太子,又去看楚王,突然不做声了。
    见此,赵王几个眼神俱是一闪,都含着笑也不说话。
    这时,楚王出声了,“皇兄,赶紧过去吧,免得父皇担忧。”
    太子点点头,一众人便往前行去。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一旁的九娘,九娘跟上前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突然,楚王侧首看了看站在原地未动的九娘,道:“不是走错路了?本王送你回去。”
    九娘心中一跳,巴巴的小步跑了过来,“表哥——”
    楚王似乎看出了九娘心中的担忧,微微一哂,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一番变化,尽皆收入众人眼底,也是素来淡漠的楚王第一次显现出对待他人的一些不同寻常。
    楚王没有料到九娘会和太子偶遇,且让一**人碰上。既然太子挑明了说,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本来之前那种想法便有所动摇,他就且看看有谁敢主动跳出来摸老虎屁股。
    至于孟嫦曦,楚王眼神几不可查的绕过赵王和成王,讥讽一笑。
    眼角余光看见她小步的跟着一旁,形状姣好的侧脸,小弧度翘起的唇角。楚王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
    越往前走,人声越大。
    远远就看见一众贵女们围在临近水边的一处,有站立着的,也有挽起裙摆蹲下的,笑语声声,甚是欢快。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光芒的水面,一盏盏样式不一的花灯载着橘黄色的烛光驶离了岸边,往远处飘去。水面上已经放了不少花灯了,远远望去甚是美丽。
    有人似乎看见往此处行来的一众人,发出惊讶的轻叹,紧接着交头接耳,所有人俱都站直起身,往此处望来。
    “是太子呢,天呐,怎么太子殿下今日也来了。”
    “还有成王殿下……”
    “赵王和楚王殿下也在……”
    人**中发出嗡嗡的小声议论,却是不敢冒然上前,只能表现出自己最美的样子,眼巴巴的看着。
    “九娘——”
    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却是萧三娘看到九娘和太子一众人站在一处,发出的惊叹。
    九娘对三娘笑了一下,便转头和楚王一众人告辞了,太子一众人继续往前行去,而九娘则是往三娘这里走来。
    一众贵女们俱是用惊讶、疑惑,甚至隐隐带了点妒忌的眼神望向萧九娘,却因不知为何眼前这少女能和太子一众人行在一处,而不敢发出质疑声。
    九娘几乎是没有什么障碍,便走到了三娘几人的身边。
    三娘惊讶问道:“你怎么和太子他们走到了一处去?”
    “走散后,我本是来此处找你们,却是迷了路,刚好碰到楚王表哥他们,就顺道走了一段。”
    三娘还想说什么,有宫婢匆匆前来说皇后和贵妃到了,于是一众贵女们俱是不敢耽误,往之前出来那处露天平台而去。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265 
财富
735501  
积分
104645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6-2-1 15:01 编辑

61
61|42.0
==第59章==
    从紫云楼二楼这处临窗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清那处露天平台的所有情景。
    承元帝抬手一指,遥指那处平台之上众多粉妆玉琢,但俱是貌美如花的贵女们,“皇儿,可有中意的?”
    此时这紫云楼二楼,除了几个内侍肃立,赫然只剩下承元帝和之前与九娘相遇的太子两人,而楚王、成王等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从此时情形来看,九娘所猜并没有错,这次的赏月夜宴确实是为太子选妃而来,而太子早在来之前便知晓了这一事宜。
    望着空中明月的太子神情有些恍惚,听闻承元帝之言,便眺眼望了过去,平台之上的众少女们婀娜多姿,莺声燕语,笑语纷纷,闭月羞花,美不胜收,却是没有一个能留住他的目光。
    他清瘦的脸上缓缓挂起一抹笑容,望了承元帝一眼,“父皇,孩儿听您的。”
    承元帝眼中闪过一抹痛苦,是那么的明显而又悲恸,却是一闪即逝,素来霸气十足的声音低落了下来,“章儿,父皇——”
    太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声音清亮,“孩儿懂父皇的意思,孩儿明白。”
    承元帝紧紧的捏住自己的拳头,明明还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却早已是花白,威严而刚毅的脸上,满是深刻的皱纹。
    这么多年来,作为九五之尊的他,既要操心朝政,还要挂心太子的病躯,明明应该是壮年,却似乎已经进入了迟暮。
    父皇老了。
    太子心中蔓延起一股猛烈的酸楚感,这股酸楚夹杂着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沮丧,是那么的浓烈。
    他快速且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旋即又睁开,笑得更加灿烂,“父皇您替孩儿选吧,父皇素来知晓孩儿喜欢什么。”
    ……
    偌大的场中座无虚席,一应俱是朝中大臣与王公贵族。
    丝竹管弦之声在夜空中飘荡,又有一众貌美舞伶轻歌曼舞,满座宾客或与邻座之人交头接耳,或是起身到他席敬酒欢言,手捧各式美酒佳肴的宫婢垂首在席间来回进退,各色琉璃灯将场中照耀得富丽堂皇。
    首座龙椅上无人。
    坐于左侧首位的赵王、成王几人一边颇不是滋味的喝着酒,一边眼神飘忽的看着场中歌舞,不时又移到了正前方那二楼处。
    那处灯火通明,乍一看去,衬着这满堂宾客似乎不起眼,可若是不起眼,成王几个又怎么可能会流连忘返。
    “看来今日没咱们什么事了。”赵王啜着杯中美酒,道。
    楚王侧首望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出声。
    成王笑了笑,“太子殿下选妃本是喜事,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二皇兄反倒似乎不满的样子?”
    赵王似乎有点喝多了,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持着酒盏,醉眼惺忪的,“去,你就会装,我不信你心里舒坦!”

    齐王素来和赵王亲近,此时见赵王行举失当,赶忙拉住他继续灌酒的动作,“二皇兄,你少喝点,若是真想喝,回去后弟弟陪你好好喝。”

    齐王的母妃名列四妃之末,本身不得宠,母家也不是什么有实力的世家,早年齐王的母妃便是依附刘贵妃,这种依附哪怕齐王出生后也没改过,齐王自是赵王一系的。

    “本王心里舒不舒坦不知晓,不过本王看二皇兄似乎很不舒坦的样子,难道二皇兄在质疑父皇的决定?”

    这么好的机会,死对头成王自然不遗余力的给赵王挖坑。

    赵王想说什么,却是被齐王捂住了嘴,齐王斜着眼乜成王,“三皇兄,二皇兄喝醉了,难道你也喝醉了?抓住一句话不丢了这是,要不咱们去父皇跟前说说去?”

    成王淡然一笑,举起酒盏啜了一口,一副不想和齐王计较的模样。

    其实别说赵王了,成王和齐王心里都不舒坦。该大婚的年纪,却被承元帝漠视了,虽各人府中姬妾不少,但大婚的意义几人都知晓有多么的重要,不光可以联姻给自身增加助力,关键可以名正言顺的生小皇孙。

    赵王和成王府中都有一两个庶子庶女,原本巴望着承元帝能看着孙儿孙女的面子上,给几分笑颜。谁知好没讨到,反而惹来训斥,皇家添了子嗣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搁在赵王和成王身上却是成了要避讳又避讳之事。不但没有赏赐,那几个由姬妾所生的小皇孙和小皇孙女至今连个名字都没有,更不用说上玉牒了。

    这下所有皇子都明白了,承元帝是不喜这种行径的,马匹拍到马腿上了。

    承元帝自然不会透露自己隐晦的心态,只是拿着嫡出说事儿,大齐历来重嫡不重长,众人都知晓,可是不大婚,哪儿来的嫡子啊!

    这一番选妃,本是说给皇子选的,成王和赵王等虽是遗憾不能自己挑选自己的正妃,但终归究底可以大婚了,可以名正言顺生儿子了,俱是高兴不已,连皇后和刘贵妃等几人的亲娘这几日都是欣喜万分。

    哪知竟是给太子选妃的!

    承元帝竟是打着非要让太子先生出儿子的念头,不允许任何人赶在前头!

    就那个病秧子,如今连路都不能自己走的,给他选妃他能中用吗!可是不服气不行啊,谁让人家是太子,谁让人家即是嫡又是长!

    这么多年来,太子夺去了承元帝所有的父爱以及目光,说心里不舒坦是假的,恨才是真,恨不得他赶紧死了,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成王又看了紫云楼二楼一眼,压下心中的满腔不忿。

    坐在一旁的楚王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查的勾了一下。

    *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次的选妃宴,竟是给太子选太子妃的。

    因为太子身体原因,以及屡屡拒绝了承元帝为其选妃行径,早已让人们陷入了一个误区,太子是不娶正妃的,即使是娶,也早已有内定人选。所以当圣旨当场宣读开来,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萧皇后和刘贵妃,包括孟嫦曦。

    承元帝指了王家的嫡女王嫣儿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看着那个愣在当场,又是吃惊又是高兴,心情似乎复杂的丰腴少女,九娘的目光闪了闪,依稀和上辈子那个消瘦沉默的太子妃对上了号。

    直到宴散,许多人都依旧缓不过劲儿来。可是缓不过来劲儿大家也知晓,这下王家要出头了。

    王家本就是顶级世家之一,素来处事低调,给人的感觉甚至还不如萧家。这番家中出了一位太子妃,可不是连孟家都要望其颈背。

    有些明眼人吃惊之余,不免有些看孟家笑话的心态。至于孟家人是什么心情,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次日,这个消息便在长安城内广泛流传来开,所有人都知道王家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了,太子殿下要大婚了。

    这个消息比想象中的更加影响深远,不提外面情形如何,至少安国公府内里是骚动了一下。

    王嫣儿的亲娘王大夫人是朝霞郡主的亲姐姐,也是朝霞郡主的亲外甥女,昌平公主是王嫣儿的外祖母。

    听到这一消息后,朝霞郡主顿时笑了。

    *

    “你要去国子监念书?”

    安国公夫人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名少女。

    少女一身素净的烟翠色短襦,配着月白色长裙,显得格外的清丽脱俗。她眼睑半敛的站在堂中,态度恭敬而又不失仪礼。不管是从样貌还是从气质仪态上,安国公夫人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名少女已经成为萧家女儿中较为出类拔萃的一个。

    那日赏月宴上发生的事,安国公夫人虽是没有去,但也了解了许多,虽是有些遗憾自己家中无人被选上,但崔氏禀上来的事,则是让她心绪颇为翻腾了许久。

    萧九娘竟然和太子赵王等人同行,看模样似乎熟稔?

    安国公夫人不禁联想甚多,甚至感叹萧九娘年纪太小,若不然说不定此番萧家便能出个太子妃。

    这种想法若是让外人得知,大抵会认为安国公夫人痴心妄想,白日发梦。实则所有人都不知道,当日萧九娘的名字确实出现过承元帝的脑海,且让他斟酌了许久,太子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么多年来,能让太子另眼相看的贵女,除了一个孟嫦曦,便只有一个萧九娘了。

    尤其儿子之前失踪了一会儿,却是和这个萧九娘在一起,虽从内侍口中得知,太子和萧九娘只是偶遇,但太子能出言让九娘同路,对承元帝来说已经是让其吃惊的事了。

    承元帝有一瞬间,生出想点了萧九娘为太子妃的念头。

    可惜这个念头很快便压了下去,萧九娘年纪太小,连十四都还不到,这么小的年纪又如何繁衍子嗣。之后选了王家的嫡女王嫣儿,所有人都浮想联翩,甚至因此猜测承元帝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无人知晓,承元帝之所以会点了王嫣儿,不过是看她体态易于生养,且身份也不低罢了。

    这一切外人自是不知晓,九娘不知晓,安国公夫人也不知道,不过却并不影响她对萧九娘的欣赏。

    这种欣赏是看出了九娘日后的潜力,也是看出了她日后可利用价值,尤其此时因为王家突然崛起,再说明白点,昌平公主又可以得意起来。安国公夫人本就在为朝霞郡主与萧九娘之前的事头疼不已,此番萧九娘提出去国子监念书,不禁让其赞赏对方的心志,也为她解了一项难题。想着九娘如今年纪还小,也不会耽误日后之事,安国公夫人很爽快的答应了。

    “你的想法是好的,这样吧,祖母会命人去操办此事,你且静候佳音。”

    有人代劳自是好的,想着袖中那张楚王的名帖,九娘觉得也没有拿出来的必要。

    *

    安国公府办事的速度很快,很快九娘便收到了安荣院那边的传话。

    同时而来的还有一套国子监的常服,与镂刻着萧九娘之名的学牌,以及允许入学的批文。

    知晓九娘要去国子监念书,萧家的小娘子们尽皆是钦羡不已,萧三娘当年也有这种念头,可惜萧家无人关注此事,她素来秉性柔顺,也不过是自己想想罢了。

    在萧家人的想法里,女儿养大了,就是拿去联姻的。外貌和学识不过是附加值,有那点功夫还不如多去参加一些各家的筵宴,争取博得个好名声,日后也便于出嫁。

    又过了两日,九娘入学的时日到了。

    一大早,翠云阁里便忙碌了起来。

    用罢了早饭,莲枝几人拿出那身颜色素淡的国子监学生常服,服侍九娘穿上。

    衣裳刚拿到手上,莲枝便露出不愉之色,一边服侍九娘穿上,一边抱怨:“娘子,这衣裳也太丑了,虽是料子不错,但颜色黯淡,还不如还不如咱们家奴婢所穿的衣裳。”

    确实如此,这学生的常服以苍青色为主调,上身是一件短襦,下身是条同色的长裙。若是男子穿这种颜色,大抵还是不错,但像九娘这个年纪的少女,哪个不是红啊黄啊,再不济也有个翠色,衣裳上的刺绣更是花样繁多。这一水的苍青色,连个绣花都没有,也难怪莲枝会抱怨不已了,觉得委屈了自家娘子。

    “好了,既然是学生服,肯定大家都是如此,本就是去念书上学,又不是争芳斗艳去的。”

    莲枝想想也是,倒不在出口抱怨。只是帮九娘梳发之时,免不了在其头上动了些心思。

    太过颜色鲜艳的珠花鬓唇是不能用了,太过花样繁多的发髻也是不配这身衣裳,莲枝便帮九娘梳了一个反绾髻,只是在两边各缠了一串米珠的发绳,脑后别了一支蝴蝶玉簪,耳上也带了一对玉蝶耳珰。

    这么一打扮,倒是看起来俏丽不少,素净中带着一抹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抛去了华丽婀娜的打扮,这才是十三岁少女应有的模样。

    之后,莲枝和小翠两人一人提着九娘的书囊,一人随侍在后,先坐了软轿去侧门,之后换了马车往国子监而去。

    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莲枝将书囊递给九娘,这可不是在自家族学中,什么婢女仆妇却是不能带去的。仅有一名安国公府的管事随同九娘进了国子监,也是带着九娘去所属学院的。

    九娘被分在太学院,国子监分为六学,所谓六学,便是指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其中律学、书学、算学置学生一千人,学生皆为八品以下官吏子孙及庶人学子。四门学置学生八百人,学生皆为七品以上官吏子孙,至于太学院置学生五百人,皆为皇亲国戚以及当朝三品以上的官吏子孙。

    先不提安国公府乃是国公的爵位,光九娘身负从二品的县主之位,就足够进入遍布世家贵族子弟的太学院了。

    一路进了太学院,太学院的建筑大多朱颜碧瓦,虽无层楼叠榭,但屋舍也是林立分明。走过几排教舍,入了后院便是一栋两层小楼,管事领着九娘入了小楼,来到一处房间前敲了敲门。
    “进来。”
    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就见一间布置整洁的书房中,迎面正对门的方向摆了一张大书案,书案之后坐了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看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的模样,此人正是太学院的掌院博士司马宏宇。
    管事上前恭敬的和司马博士客套了几句,便引着九娘上前施礼。之后管事离开,司马博士则是领着九娘来到旁边的一间屋舍,让一名姓秦的典学领着九娘去教舍。
    到了第二排第一间教舍,此时方是第一堂课上罢,第二堂课开始的时候。见到秦典学到来,教舍中的男女学生俱是主动起身问好,秦典学一边点头一边来到正前方一张书案之前,站定,道:“今日有新学生到来,希望大家以后能和睦相处。阮灵儿,待会儿散课后,你带带新学生熟悉一下学院情况。”
    “是,秦典学。”教舍中靠右侧后方的位置,一个长相乖巧的少女应道。
    秦典学侧首看了下萧九娘,道:“萧妧,你可以去自己的座位上了。”
    偌大一间教舍,只摆了横五竖六一共三十张矮案,每张案后各有一坐席,席上覆有软垫。九娘抬眼望去,见靠右后侧空了一张矮案,便拿着书囊往那处行去。
    行走之间伴随着一阵阵好奇的目光,不多到底有授业的秦典学所在,大家都是比较收敛的。
    来到自己书案前,九娘发现恰巧一旁的座位上,正是那名秦典学所说散课之后带她熟悉学院情况的阮灵儿,便对她善意的点头笑了一下。
    阮灵儿生得娇小玲珑,和九娘差不多大的年岁,却是颇为腼腆害羞的模样。见九娘对自己笑,不禁小脸涨得通红。
    秦典学已经开始在上面讲课了,九娘听了几句,知晓秦典学讲的是《礼记》,便将之前备好的书卷拿了出来。
    太学院课程繁重,《论语》、《孝经》、《尔雅》是必修课,然后便是五经中的《周易》、《尚书》、《毛诗》、《左氏春秋》、《礼记》,必须选修两门。此外儒家六艺也是必修。未来到国子监之前,九娘还不觉得,方才行走在来教舍的路上,经过秦典学一番讲解,九娘现在头都是大的。
    要知道她在兰陵族学中那两年,加上上辈子的杂学,也不过只学了《孝经》和《尔雅》,《论语》只学了一点,现如今不光除了将这三门重新学起,还要选修五经,还有儒家六艺,想起六艺中的射、御,九娘就不禁打个寒颤。
    可是人已经来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学下去,免得惹人笑话。更何况入国子监以来,九娘觉得里面的这种氛围还不错,在这里总好过日日在家和人争斗不休,且也能避开一些上层贵女们之间的一些社交场合。鉴于上辈子的经历,九娘其实并不喜那些所谓社交的场合。
    九娘在下面心思纷乱的磨蹭着手里的书,上面讲课的秦典学目光移到这处来,不禁摇了摇头。
    *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院中响起一阵钟声,秦典学说了一句散课,才转身离去。
    待秦典学离开,教舍中的学生俱都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这太学院的课程安排很是松散,每日不过四堂课,上下各两堂,此时正是第二堂课结束,待下午再上课,便要等到未时了。
    九娘望了望窗外天色,现在也不过巳时三刻的样子,离下午上课还有近一个半时辰。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阮灵儿。”
    身旁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九娘侧首望过去,就发现那阮灵儿一副踌躇不前,十分犹豫的模样。
    这个少女胆子有些小,这是九娘的第一印象。
    “我叫萧妧,在家排行九,你可以叫我九娘。”
    阮灵儿似乎非常吃惊九娘的和善度,小脸更红了,不过到底鼓起勇气道:“秦典学让我带你熟悉学院的情况,这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早,你饿吗?若是饿了,我带你去饭堂用饭,若是不饿,我就带你四处逛逛。”
    “我现在还不饿,咱们走吧。”
    两名少女各自提起自己的书囊,离开了这间教舍。
    ……
    国子监占地面积很大,不提其他作用的屋舍,光是上课的学院便分了五处很大的院落,太学院是其一。
    过了五处学院,靠后方右侧的方向是学生们日常用饭的饭堂,以及住宿的宿馆和一处供学生课间闲暇时休闲的后花园,不过学院中少有学生会在宿馆住宿,这些人的家大多都在长安,且贵族官吏子弟遍布,会在宿馆住的学生不是家中不在长安,便是一些庶民家的子女。
    阮灵儿带着九娘到处看了看,便领着她往后花园去了,这花园与一般大宅邸家中的花园并无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那么精致华美,以简洁为主,不过面积倒是挺大,草木葱郁,隔几步便有石桌石凳,以及供休歇的凉亭。
    此时花园之中有许多人,有身穿国子监常服的男学生拿着书卷摇头晃脑不已,也有女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嬉笑,九娘和阮灵儿夹杂在一众学子中,并没有惹得旁人注意。
    在园中逛了一会儿,阮灵儿和九娘讲了许多国子监学生都知晓的常识,见时间差不多到了正午,便领着九娘往饭堂去了。
    这饭堂只是简称,从外表看去颇为不俗,楼高三层,占地面积不小。第一层是普通学生用饭之地,在此处用饭是不用花钱的,膳食统一供应,不可点菜。第二层比第一层要高档一些,有菜单可点菜,但用饭需付钱。至于第三层比第二层又是高档一些,三楼全是雅间,只有那些出身极为富贵且注重排场的学生才会结伴来此处用饭。
    九娘见彼此只有两人,且初入学不易太过惹眼,便领着阮灵儿往二楼上去。
    这少女领着她在国子监逛了许久,不光不见厌烦,且极为有耐心,请人吃顿饭这是必须的。可是阮灵儿却是连连摆手,说道在一楼吃便好了,二楼的饭菜太贵。
    九娘心中疑惑,她虽是初入学,却是了解一些基础情况的,能在太学院念书大多非富即贵的出身,太学院只收皇亲国戚及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孙后辈,这阮灵儿的行为举止着实不像出身大宅门的贵女。不过这是旁人家的事,初次见面也不宜多问,九娘的好奇心其实并不太多。
    且九娘发了笔横财,平日里那些钱除了让莲枝拿去收买下人,大多是用不上的,好不容易有个使钱的地处,岂能让自己不尽兴。更何况她是真心想感谢阮灵儿,见多了世家贵族那些个心眼多的贵女们,甫一见到这么实诚的少女,九娘不由便心生好感,硬是拉着阮灵儿上了二楼。
    其实阮灵儿之所以会推拒,不过是天性不想给人添麻烦,见九娘态度坚决,便也不再推拒跟着她上二楼了。





62
62|42.0
==第60章==

    二楼的布置格局和一楼差不多,偌大的场地,摆了许多桌案。其间以盆栽做了隔断,坐了许多来此用午饭的男女学生。
    九娘以为二楼要比下面僻静一些,却未曾想到二楼比一楼更加人多。不过倒也可以想象的到,能来国子监念书的学生大多家中不差钱,也不会在乎这点午饭钱。九娘眺眼一望,见二楼几乎已经没有空座了,阮灵儿自然也看出这些,不禁扯着九娘的衣袖,道:“九娘,若不然咱们还是去一楼吧。”
    九娘倒是不介意中饭吃什么,不过既然打定了注意要请阮灵儿用午饭,自然不能半途而废。二楼既然没有空桌,那便去三楼吧。
    “咱们去三楼。”
    说着,九娘便转身往楼梯那处走去。
    就在这时,靠近二楼入口偏右侧有一桌上突然有个女声响起。因为离得距离不远,且国子监的学生们大多教养不差,即使是说说笑笑,声音都压得比较低,这女声一点遮掩都无,自然显得格外高调。
    “咦,阮孟玲,那不是你那便宜姐姐吗?怎么今日倒是上这二楼来了,我记得她从来是在一楼用饭的。”
    九娘扭头往那处看去,就见那处桌上坐了三名少女,年纪俱都不大,大约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说话的正是其中的一名少女,长相倒是不差,瓜子脸柳眉细目樱唇,就是颧骨略显有些高,显出了几分刻薄。
    而那名叫‘阮孟玲’的少女,面相和阮灵儿有几分相似,却是比阮灵儿要娇俏一些。国子监的学生服本就颜色寡淡,她倒是将其穿出了几分亮眼,倒不是说阮孟玲眼光有多么独到,而是九娘来到国子监后,发现有许多女学生俱是如此穿。上身的苍青色短襦是不变的,但是下面的裙子就显得多姿多彩多了,各色颜色花样俱都有,姹紫嫣红,也算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其中一种。
    这个年纪的少女俱是爱美的,且来此念书的大多出身非富即贵,这种行径国子监中的博士、典学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是像九娘这种规规矩矩穿一身学生服的极少。在国子监中呆过一段时间的人俱都知晓,能这么穿的俱都是那些卑贱的庶民胚子。
    只可惜九娘并不知道这些,再加上阮灵儿也是老老实实穿了一身学生服,她倒也没有多想。
    只是她没多想,并不代表别人不会多想,早就说了能来国子监念书的,大多背景不差,所以平日里院中的学生们行为举止都是十分收敛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招惹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九娘以前呆在兰陵,之后回到长安也极少出门露面,在国子监中本就面生,在座的三名少女俱都不认识,也因此便将她误会成卑贱的庶民了。
    大齐阶级等级分明,虽不若旧唐之时士族与庶民之间那么等级分明,但情形也不过比那时稍微缓解了一些。这国子监一直以来都被贵族世家子弟认为是自身的圈子,虽先帝和当今承元帝一直提倡多多提拔寒门子弟,也将作为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对众多出类拔萃的寒门子弟敞开大门,但彼此之间的歧视和敌视一直都存在。
    阮孟玲柳眉挑出一个极为鄙视的弧度,看都未看阮灵儿身旁的九娘一眼,对阮灵儿道:“我还当许久未见你,你能长出息了些,可惜这只是我的奢望,和一个卑贱的庶民混在一处也就罢,还出来丢我的人!”
    阮灵儿小脸儿顿时涨得通红,泫然欲滴,想哭却又强忍住的模样。
    其实换着平时她早就哭了,可她还没忘记一旁受了‘无妄之灾’的萧九娘。阮孟玲平时里欺辱她也就罢,她忍忍也就过了,可连累了无辜之人,阮灵儿就觉得尤其不能忍。
    所以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往九娘身前拦了拦,“玲儿,我、我可是你姐姐,你怎么、怎么能对我如此说话,还有、还有九娘不是卑贱的庶民。”
    一段话让她说得磕磕绊绊,小脸憋得通红,可以想见这种行举大抵还是第一次。
    九娘不由的摸了摸鼻尖,无缘无故被说是卑贱的庶民也就算了,她奇异的是阮灵儿的态度。
    且不说从小生在萧家,见过了太多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红口白牙、口蜜腹剑,两辈子的经历,九娘还未见过如此与人争辩之人。不是应该抓住一处弱点便穷追猛打,压得对方抬不起来头,并让自己予取予求吗?
    九娘可没漏听那句‘姐姐’,姐姐被妹妹这样欺辱,换成九娘早就教会她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不过九娘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之人,见此情形便知道这阮家姐妹之间背后故事许多,她虽是对阮灵儿印象不错,但没有弄清楚情况下并不会妄加判定。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阮孟玲一脸不屑的模样。

    阮灵儿顿时被呛得眼泪流了出来。

    之前那名样貌有些刻薄的细目少女,开口道:“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别影响我们用饭的心情。”

    “哼,还不快走,这二楼没位置了,你还是赶紧和这庶民回你的一楼去吧。”阮孟玲斥道,望向阮灵儿的同时,不屑的斜了九娘一眼。

    阮孟玲今日的心情并不好,无他,本是与好友约着一起用午饭,哪知到了后却发现没位置了,唯一的空桌便是挨着楼梯口这处。

    换着平日里,阮孟玲自然不会坐在这里,在她的想法中,这里人来来往往,十分吵杂,且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可是让她花钱请人去三楼用饭,却是颇为犹豫的,国子监饭堂三楼众人尽皆知晓,菜食可是出了名的贵,比起长安城一些大酒楼也不差。

    阮孟玲虽是自认出身不差,可平日里的花销也是有数额的,去三楼吃一顿要花她几个月的月钱。她本是在犹豫之中,哪知竟有人来抢她们看好的桌子,因此起了一番争执,虽是之后她以自己的身份压过了对方,心中也是颇为不美。

    也因此在见到阮灵儿后,她说话才会如此呛,当然她从来对阮灵儿态度就没好过。

    九娘见过跋扈的,甚至比这更跋扈的都有,但她可没有见过明明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还一口一个庶民讥讽别人的人。别问九娘为何知晓对方不是皇亲国戚,两辈子的记忆中能称得上是皇亲国戚的人家中,并没有一家是姓阮的人。至于几个世家名门更不用说了,也没有一户姓阮的人,所以九娘真不知道这阮孟玲如此跋扈究竟依仗了什么。

    被讥讽一句也就罢了,九娘只当对方年纪小,不懂事。可又来了这么一句,以九娘的秉性怎么可能会容忍。九娘拨开身前的阮灵儿,往前走了两步,还不待她话语出口,突然被人扯了两下衣角。

    “九娘,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我是她姐姐,我替她道歉,咱们、咱们走吧。”

    阮灵儿的声音很细小,其间夹杂了小声抽泣,更是让人听不分明,但站在她身前的九娘却是听清了。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别人家的事她也不清楚,至于这两句庶民之言,就当之前阮灵儿帮自己熟悉国子监内情况的报酬。

    她转过身来,“走吧,咱们去用饭。”

    阮灵儿低首用帕子擦了下眼泪,红着眼睛对九娘点了点头。

    九娘之前的行举自然让阮孟玲三人看在眼里,见此人半路认怂,俱是嗤了一声。九娘既然打定主意不去计较,自然没将这些放在眼里,拉起阮灵儿,就往三楼的台阶迈步而去。

    “咦,你是萧九娘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九娘停住脚步,扭头看了过去。

    是一个不认识的少女,年纪大约和九娘相仿。

    那少女一脸的笑,快了几步上前。

    “你是?”

    少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有些赧然,“哎呀,你大概不认识我,不过我却是见过你的。那日在芙蓉园赏月夜宴,我在曲江池那里放花灯,见你和太子殿下还有赵王成王几位殿下一起同行。”

    九娘眨了眨眼,还是没想起来是谁,那日的人实在太多,且因为是打着混过去的想法,她并未注意那些个贵女们。

    “我叫李楚儿,我爹是工部尚书,你也是在国子监念书吗?那应该是在太学院,我也是太学院的学生,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儿。”

    这少女太热情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到底会做表面工夫的,她微笑着道:“我也在太学院,今日刚入学。”

    李楚儿眼含着期盼的望着萧九娘,只是九娘说完这一句话,便不再言语了。她眨了眨眼,掩盖住尴尬,道:“你应该还有事吧,那我不打搅你了。”

    其实九娘知晓李楚儿想的是什么,就算不完全明白,但多少却是懂的。这会儿正是用饭的时候,九娘和阮灵儿会来到这里,自然是用饭。这李楚儿从二楼里侧过来,定是看到方才的情形,跑过来献殷勤的。

    九娘并不在意一顿午饭,可是这种不速之客,她又怎么可能自找麻烦揽上身,毕竟大家不熟。

    九娘对李楚儿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往三楼而去。

    一旁桌上阮孟玲那三人直接惊呆了,她们可没错过方才李楚儿所说之言。芙蓉园赏月夜宴’、‘太子’、‘赵王’、‘成王’……

    这些‘名词’所代表的含义,几人俱都懂,但对她们而言却是可望不可及。就好比那芙蓉园赏月夜宴,众人俱知晓那日本身的目的是为给皇子选妃,可是以三人的身份却是没有资格去,只能眼巴巴的暗中羡慕,哪怕是三人中身份最高的阮孟玲,都未收到宫中的花贴。

    能收到花贴,且和太子等一众皇子同行的人身份如何,想必只会比阮孟玲高。好吧,是高了太多。

    李楚儿有些失望的转过身来,眼神扫过目瞪口呆的阮孟玲三人,不禁讥讽的勾了勾嘴角,一点都不见方才热情、烂漫的模样。

    “真是瞎了狗眼,堂堂的安国公府的嫡女,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成王和楚王两位殿下的嫡亲表妹,竟落了一个卑贱庶民之说,呵呵……”

    随着这声讥讽味十足的‘呵呵’,李楚儿从三人桌旁擦身而过,她并没有指名道姓,可是阮孟玲三人俱都知晓对方说的是她们。

    三人的脸色更白。

    *

    三楼的价钱确实不便宜,不过味道倒是对得起这价钱。

    坐定后,阮灵儿又向九娘道了歉,但是再多的却是没有说了。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似乎一点都没有向这个明显就可以当个靠山的萧九娘诉苦。方才两人上楼时,李楚儿替九娘‘出气’之言,可是尽皆收入两人耳底。

    九娘也就只当方才的事并没有发生,只和阮灵儿聊一些有关学业以及国子监内的事。

    待用过饭,已经快未时了,两人便往教舍的方向而去。

    下午依旧是两堂课,一堂课讲的是《礼记》,一堂课讲的是《论语》,《论语》九娘只学了一点,虽是听得有些艰难,但多少能听点进去,而《礼记》则是完全有听没有懂。

    实在不能怪九娘愚钝,而是这课程都是统一进行的,自然不能因为某一人的进度,重新再讲一遍,九娘没有听过前面,只是从半途听起,自然是接不上的。

    上午便感觉到了听课困难,这一下午两堂课更是让九娘宛如听天书也似,九娘不禁开始考虑,是否要请一位先生回来专门教导她。若不然以这种情况来看,别说岁考了,她连旬考都不能过。

    虽然来国子监打着混时间念头的世家子弟贵女们不少,可国子监也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每旬一次小考,每岁一次大考,且每次考试成绩都是会张贴出来的,就算不能考个头几名,最起码也不能太差,若不然不光自己的脸丢尽了,也会连累家中没有颜面,毕竟长安城就这么大。
    九娘蔫蔫的提着自己书囊,往教舍外走去,甚至忘了和阮灵儿打声招呼。
    一路去了国子监侧门,她抬眼望了一下,已经看到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这会儿正是散学时间,侧门这处分外热闹,停满了来此处接自家小主人回府的马车。
    见九娘走过来,车夫恭敬的放下了车凳,小翠撩开车帘跳下马车,扶着九娘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往前行着,九娘意兴阑珊的望向窗外。
    小翠突然道:“娘子,奴婢带您去见一个人。”
    九娘眨了眨眼,坐直了身。
    “那是自己人。”小翠道。
    如今这车上就三人,九娘、车夫以及她,小翠自然说的是车夫。
    九娘有些吃惊,却又不吃惊,以前楚王可没少干过这种事。上辈子自从依附了楚王以后,她身边渐渐就添了许多楚王的人,先不提忠心与否,好用却是不容置疑的。只是上辈子下了决定离开这一切,九娘就把自己身边楚王的人全部遣散了。若不然以王四郎那种憋足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毒死她。
    上辈子九娘对自己身边一大半都是楚王的人,很是警惕,心中也多少有些不舒服,这辈子却是没有这种想法,只要她效忠楚王一日,这些人便会对她忠心无二。至于不效忠楚王,九娘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早说了要紧紧抱住这条大粗腿的,甭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也不知道楚王找自己到底有何事?
    难道是有什么‘任务’了?
    *
    马车一路往前行去,东拐西拐走了许多路,绕进了升平坊。
    这升平坊靠近东市,附近住户大多为富户商贾与小官之家,这其间九娘换过了一次马车,此时所坐的这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倒是不容易引人瞩目。
    搞得这么神秘,九娘心里嘟囔,不过她也习惯了楚王素来周密的行事。
    无数的历史证明,还是谨慎些好。
    九娘不由的紧张起来,难道是有什么大事交给她去做?若不然何必如此慎重!
    马车驶入了一处宅邸,这处宅邸与一旁其他宅邸并无不同,丝毫不起眼的三进院子。进了院中,马车停了下来,九娘跟着小翠往里行去。
    来到一处小院,院中环境很是清幽,常顺站在上房门前的廊下候着。
    “九娘子。”
    “常内侍。”
    “殿下正在屋中等您。”
    常顺帮九娘推开了门,本人却并未进去。
    进了屋内,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堂舍,一水儿的淡褐色木质地面,看装饰和摆设是一间书房。除了有窗的墙面,其他靠墙的位置全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放了许多书。靠北处一张偌大的曲足案几,楚王正伏在书案后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今日的楚王比那日夜宴所见,多了一分清朗,白日下本就俊美的五官,更显得俊逸逼人。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覆在他并不强壮却硕长的身躯之上,显得格外的清爽又不失威仪,衬着这满屋的书香,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白皙且骨节分明的大掌,修长有力,持着一支紫柄的狼毫毛笔,正认真的在纸上笔走游龙。楚王未抬头,九娘也就没有吱声。
    “那处有软榻,靠右第二个书架上第三排的第一本书。”
    楚王的话没头没脑,九娘却是听懂了。她去了自己右手边的第二个书架,从第三排抽出了一本书,书上偌大两字‘礼记’。
    然后她便拿着这本书卷,去了窗下的软榻上坐下。
    正低头写着什么的楚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了一抹什么,只可惜九娘并未看见。
    九娘心情诡异的看着手中的这本‘礼记’,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在头疼自己的学业,而刚好那堂课便讲的是‘礼记’,这番到此处来后,楚王让她看的又是‘礼记’,难道有什么猫腻不成?
    所以说心思太多的人,其实并不好,本来一件很简单的事,让她来想却是想得颇为复杂。
    楚王抬眼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少女,一身苍青色国子监学生常服,本来沉稳的颜色却因着对方肤白皮嫩,所以将对方显得年纪极小。明明年纪就不大,这么一穿更显得稚嫩如娃娃,若不是少女脸庞的轮廓十分精致,早已脱离了女童的范围,楚王还觉得一如当年。
    见她魂不守舍的磨蹭着手里的书,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楚王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回笔搁上。
    “你入了国子监后,被分到了太学院?”
    九娘点点头,摸不清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楚王还要问。
    “五经之中,必须选修两门,你选的是哪两门?”
    九娘抬头望了楚王一眼,倒也没有遮掩,“左氏春秋和礼记,本是想着简单点儿,可是似乎一点都不简单。”
    说到最后,小嘴撇了撇,模样有些可怜巴巴的。
    楚王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不知是不屑还是讥讽九娘单纯,瞧低了流传多年的儒家典籍。楚王自幼好学,自然明白其中的博大精深,可是想着她才不过十三,正是豆蔻年华,又哪里懂这些,不禁心有些软了。
    “你在兰陵学过什么?”
    这种先生询问学生学业的口气,让九娘不禁垂下了小脑袋,感觉格外的心虚。
    当年上族中女学时并不觉得,总感觉自己还算学有所成,此番来到国子监之后,虽九娘表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是这一日便能看出那些她以为来偷摸打诨的贵族子弟,其实并未她所想的那般无用。至少从今日所见所闻就能看出,随便拉出一个大抵也比自己这连半吊子都称不上的强上许多。
    “除了一些基础的,只学了一点‘孝经’和‘尔雅’。”
    此时九娘已经不敢说自己学全了,来到一处大天地,方知自身其实是井底之蛙。
    楚王点了点头,“你倒也知晓自身的不足,别以为那些学生都是去混日子的,世家贵族之女你既知晓都不是简单的,又怎么能妄论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你以为入了这国子监的学生们,都是来干什么的?”
    避祸?混日子?
    这是首先出现在九娘脑海中的想法,不过见楚王特意提出来说,就知晓不是。
    九娘虽没有回答,但眼中表现的就是这个意思,楚王不禁摇了摇头。其实也不能怪九娘,她两辈子的经历大多都是在后宅厮杀,虽因为和楚王的这层关系,九娘多少比其他后宅女子多了一分锐敏的目光与先见之明,但到底没有接触过太多外面的事,自是不若楚王这种已经参与朝政大事的男子。
    楚王不言望着九娘,九娘凝神想了一会儿,小声道:“念书?”
    感觉自己似乎被瞅了一眼,九娘赶忙道:“可能有些人是为了念书,以期为自身日后谋个好前程,例如那些庶民子弟和庶出的子弟。但还有些人不是,他们是替家族来……拉拢和结党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声音有些大,说完后,九娘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楚王不以为然地点了点,“你能知道这些说明你还不笨,这种情况以太学院和国子学两院最为严重,其中国子学因着不论身份,只要学问出众者俱可破例进入,一旦能进入国子学,日后前程大抵不差,也是父皇用来挑选栋梁之才的所在,所以平日里大家都比较收敛。但是太学院因为充斥着各类贵族世家官吏子弟,倒是要比其他几院情况复杂的多。”
    “当日让你去国子监念书,本王便想到这一情形,不过到底你是女子,很多有关朝政上的事并不会牵扯到你身上去。本王之所以会对你说这些,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在院中多看少说,是非当避则避。当然,避不过,也不怕。”
    九娘乖乖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当日本王曾答应过你,为你开学启蒙,可惜当时碍于要回长安便作罢。此番你既基础不稳,本王自当为你补漏解疑。从明日起,只要本王有闲,待你散学之时,便会命人载你来此处。”
    “啊?”
    九娘很惊讶,以至于有些目瞪口呆。
    楚王瞥了她一眼,又提起搁在笔搁上的笔,“今日你且回去,退吧。”





63
63|42.0
==第61章==

    楚王的心思不要猜。
    这是九娘积累了两辈子的经验,因为你猜也猜不透。
    九娘一向自认还算是个聪慧之人,可若是和楚王比起来,可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鉴于上辈子的经历,九娘一直对楚王饱含着至高无上的敬仰,这无关于其他,而是在于心志。对于一个走一步看十步之人,他的心思永远是深沉莫测的,而庸人只有事到临头才会发现端倪。
    九娘自认她在楚王面前,就是那个所谓的庸人。
    楚王提出给九娘补漏解疑,九娘自然不会当成表面那么简单,她自动按照上辈子经验认为楚王此举肯定是别有深意。
    可是真的有深意吗?
    截止至今,九娘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自那次从私宅离开,之后九娘每日散学后都会被接去私宅,不过见到楚王的时候却很少,只有那么可怜的两次,其他时候则是一个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者教她。
    九娘并不认识这名老者,这老者除了与她讲课,平日里并不与她多说话。九娘也能看出这处私宅不同寻常,倒是没有不识相的多问。每日来了,便是到那间单独辟给她的堂舍中学习,学上一个时辰,便会有人送她回安国公府。
    这些日子,安国公府内十分平静,九娘早出晚归,并不与府中之人打交道,一些暗里的纷争倒也暂时波及不到她头上去。不过莲枝等人在家,也没少打探许多消息与她听。
    据闻,朝霞郡主这些日子格外高调,早先日子还会做戏去安荣院请安问好,此番也不知是那次厌胜之事的后遗症,还是萧杭一直不给她好脸色刺激到她,她如今连表面和谐都不做了,似乎十分怨怼萧家人之前的态度。
    那日芙蓉园夜宴,隔了一日承元帝便发下圣旨,经钦天监和礼部共同商议,十月初八乃是一个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所以太子大婚之日就定在十月初八。
    八月中旬到十月初八,中间不过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换成一般世家子弟的婚礼,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也筹办不好,更何况是一国的储君太子。不过承元帝决议如此,举朝上下自是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办起来,现如今一般小事都不敢往上报,一切皆为太子大婚事宜让道。

    九寺之中除了大理寺、宗正寺以及太府寺,其他六寺并同礼部和内侍监尚宫局俱是开始忙碌起来。

    朝霞郡主也是这个借口,外甥女大婚,当姨妈的怎能置之不理呢。日日往王家去,恨不得住在自己姐姐家中。其实朝霞郡主一个做长辈的,又能帮个什么忙呢,也不过是张嘴吩咐两句,自有下人去办,且王家那么大一家子,也用不上她。

    萧家众人俱知她的心思,朝霞郡主这一切行举不过是在做给萧家人看罢了。可是明白也无用,如今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王家人这阵子很风光,朝霞郡主也很风光,更不用说是昌平公主了。

    对于昌平公主来说,这就像是天上掉下一块金子,正好砸在她的头上。自己哥哥的心思自己清楚,别看昌平公主喜欢搅三搅四,不该碰触的忌讳一概不去碰触。只要太子一日不死,成王赵王那些个皇子一点机会也都没有,早年昌平公主不是没生出其他念头,但是事关太子,她却是不敢妄然去挑战亲哥哥暴烈的脾气。

    如今太子要大婚了,娶得还是她嫡亲的外孙女,现如今在王家人以及昌平公主眼中,太子是不是个病秧子已经不重要,只要王家的女儿能诞下一个小皇孙,以后王家就是板上钉钉的天子外家,而她则会是皇后乃至皇太后的外祖母!

    多么光辉荣耀!

    长安城内众人皆知这一道理,所以看待王家乃至昌平公主一脉,格外的讨好。当然有讨好的,自然也有眼红巴结甚至忿恨的,太子大婚此番挡了多少人的路,坏了多少人的好事,自是不用说,众人也都知晓。所以与此同时,长安城四处表面因太子大婚显得喜气洋洋,实则背地里的暗动一直没消停。

    不过这一切都和九娘没什么关系,现如今她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国子监学业上面,明知道安国公府如今是一团浑水,她自然不会没事搅和上去。

    在国子监呆得这半个月来,九娘也对国子监里的情形大致有个印象,确实如楚王所说,其内玄机甚多,但因着她是女子,倒也没什么事找来她头上来。

    九娘在国子监一贯的少言寡语,很少与人打交道,那日之后关于九娘的身份便在国子监里暗中流传,因此想讨好九娘的女学生也不少,不过她一概秉持着亲切有礼,再多却是没有了,都是人精,自然懂得过犹而不及的道理。

    唯一称得上亲近些的,就只有那个阮灵儿了。

    现如今九娘对阮灵儿的身世也有所了解,惊诧之余不免觉得有些狗血。

    阮灵儿的身份并不差,其父乃是尚书省的右仆射阮大人。这阮大人平步青云之路颇让人感到惊奇,本身乃是一寒门子弟,因学识过人才华横溢而入了国子监,从国子监一名律学院普通学生一路入了国子学,之后为承元帝看中,从六部中的一个普通官员,一路升至尚书省正四品左丞。之后前尚书右仆射徐大人告老,由当时才年逾四十的阮成茂接了这右仆射一位。

    所以说,这阮成茂能有如今这个地位,除了本身能力确实让人侧目,让素来爱才若渴的承元帝非常欣赏以外,更多的则是来自于老丈人徐仆射的铺路搭桥。

    徐仆射本身也是寒门出身,为人清正廉明,在朝中颇有威望,早年凭着一己之力坐上这右仆射之位的,一坐就是二十余载,不光深得先帝与承元帝的信任,门下学生无数,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有了徐仆射的帮衬,阮成茂自然是事半功倍。

    而阮成茂也确实当得起老丈人徐仆射的力捧,为官近多年来一心为民,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事,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都对得起他这个右仆射之名。不过人无完人,很少有人知晓当年阮成茂身上也是有为人诟病的地方。

    寒门子弟历来娶亲早,阮成茂也不例外。阮成茂在未进国子监之前,便由老母操持着在乡下娶了一房妻室。之后阮成茂在国子监崭露头角,顺利入朝为官,按理说其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可是世事从来无常,阮成茂在长安城崭露头角之时,早已有人对他打上了主意。

    那人就是前右仆射徐大人。

    当年阮成茂也算是徐仆射的门下之一,不光青年才俊、人才出众,且其心性学识都颇为让徐仆射十分欣赏。徐仆射一心为民,清正廉明,却在子嗣之上颇为艰难,几十年来就是近晚年时得了一女,当时他与老妻本以为今生无后了,得了一女自然如获至宝。

    有了子嗣和没有子嗣,想法是完全不同的,徐仆射自然要开始为女儿以及为徐家以后打算。恰恰阮成茂的出现,让其留了心,经过一番考验,徐仆射对阮成茂甚为满意。

    至于阮成茂已有妻室,这种问题是不被徐仆射放入眼底的,齐律上对男女婚姻关系限制严格,可到了他这种层次上,却是没有人敢与他为难的。

    于是事情便理所当然的开始进行了,阮成茂休妻再娶,休妻的理由是无后。

    阮成茂的原配确实没能为夫君诞下一名男丁,甚至连阮灵儿都是阮成茂入朝为官之后才怀上的。阮家家境贫寒,阮成茂之所以能一路扶摇直上,早年离不了其老母和贤妻的操持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少不了,尤其家中供一个读书人,其艰辛可想而知。阮成茂原配不是没有怀上过,却因太过劳累小产了两个。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一个糟糠之妻,又哪里比得上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师之女。且世人都知晓娶了徐家的女儿代表什么,没有人能顶得住这种诱惑。

    当年没少有人对阮成茂诟病,可又能怎样呢,举朝上下皆知之事,徐仆射泼了几十年的老脸不要,谁敢与他为难,没看见承元帝都没说什么吗?再加上阮成茂确实能力出众,办成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众人倒也渐渐将目光放到其能力之上,不再关注私事。

    毕竟不管是什么时候,私事总是要与大义让道的。至于阮成茂的原配与其原配所出之女境遇如何,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

    阮成茂原配被休没多久,便郁郁寡欢兼积劳成疾去世了,阮灵儿作为阮家的嫡长女,其母逝世时还小,从小由祖母带大,待其长至七八岁的时候,祖母逝世,从此变成了一个没人可依靠的小可怜。

    阮成茂忙于朝政,续弦的徐氏倒也极少与阮灵儿为难,就是忽视她罢了。截止至今,外面人只知晓阮家有个千金阮孟玲,却不知阮孟玲还有个嫡姐阮灵儿。知晓阮灵儿还是其来到国子监念书后,可是知道又怎么样,阮家上下一概对阮灵儿忽视,阮孟玲年幼且天性刁蛮,虽屡屡有针对阮灵儿之举,但倒也没有对其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世家名门在外人眼里,是光耀至极的,实则哪家子没有些类似这种腌臜事,无伤大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尤其阮灵儿素来懦弱胆小。

    甚至连九娘知晓了阮灵儿的身世,除了对其抱有怜悯之心,也不能做其他,毕竟这是对方的家事,旁人又怎好多言。

    这一日,待散课钟声鸣起,九娘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九娘,外面似乎要下雨了,你没有带伞,若不然我去宿馆拿一把给你。”阮灵儿望了望窗外道。

    阮灵儿是住在国子监宿馆的,逢休沐之时才会回家,这在一众贵女之中实属罕见,不过阮灵儿倒是处置若素。阮家是有给她配一名婢女的,日常在宿馆照料她饮食起居,每月的花用也从不少她的,让阮灵儿选,她觉得呆在宿馆里反而自在些。

    九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黑压压的,阴沉得厉害,不过这会儿倒是还没有下雨。估摸了一下从这里到侧门的路程,她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么近,家里来接我的马车就在侧门,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那你快走吧,免得待会儿下起雨来。”

    “你也赶紧回宿馆,别在教舍多呆。”

    两人道了别,便分头离开教舍,九娘急急往侧门处走去。

    天阴沉沉的,压得极低,给人一种压迫感,不由自主所有人的脚步都迅速了起来。到了侧门,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九娘三步两步便走了过去,上了马车。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轰隆一声雷响,将还未在马车上坐定的九娘,吓得就是一惊。

    九娘不禁皱起眉来,这鬼天气!

    风越发大了,将车帘吹得上下翻动,小翠上前将车门合上,马车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往前驶去。

    此时自然不是回安国公府,而是往升平坊那处私宅而去。

    从位于务本坊的国子监到升平坊的私宅,要经过好几个坊市,行至半途,便听得车外,雨哗啦哗啦开始下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此时天地之间除了这狭小一隅,似乎完全都被淹没在一片雨声之中。
    “若不然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九娘道。
    小翠望了望窗外,上前推开车门和外面的车夫说了几句什么,仅这一会儿的时间,且车门就只开了一道口子,九娘便能感觉到外面的狂风骤雨有多么猛烈。小翠缩回头来,额前的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颊也被雨水打湿了。
    “车夫说附近没有避雨的地处,且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还不如一鼓作气赶回宅子里去。”
    九娘点点头,不再多言。这车夫载了她这么久,虽日里很少对话,也是看得出对方是个极为谨慎稳重之人,既然能说出这话,自是有把握。
    大雨之中,一辆马车踽踽独行。
    升平坊的私宅,温暖干燥的书房中,早已明了烛火。
    坐于案前的楚王,放下手中的书卷,道:“去看看,到了没有?”
    常顺苦着脸,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去看过好几次了。
    不多时,常顺奔了回来。
    “到了到了,刚到门口。”
    常顺的声音有点大,楚王乜了他一眼,“到了就到了,这么激动作甚?”
    若不是殿下您总是追问,奴婢又何须如此激动!常顺苦逼的想。
    ……
    这处私宅平日里十分清幽,下人并不多,九娘也习以为常,可是今日下人却多得有点诡异。
    车门刚一打开,九娘就见车外站了几个身着蓑衣的仆从,手里持着各种雨具静候着。
    “娘子,奴婢背你吧。”望着地面上急急流过的雨水,小翠道。
    看着小翠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身板,九娘摇了摇头,从马车里迈了出来。
    头上已经被偌大的油纸伞遮住了,可是风大雨急,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小翠从一旁下人手里拿过一件披风,便裹在了九娘身上,在一行几个下人护持中往宅内行去。
    待到了堂舍前,九娘倒还好,只是衣裙上有几处沾了雨水,裙摆和鞋履湿了,而小翠却是浑身湿了个透顶。
    两人迈入室中,顿时觉得一片温暖之意迎面扑来。
    九娘站定后,才发现屋中有人,常顺立在屋内,而平日里她惯用的书案却是被一人占了。
    这人正是楚王。
    小翠一见楚王,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九娘柳眉轻拢,往前走了一步,似是无意挡在小翠身前。
    “快去换身衣裳去,护着我倒是让你淋了个湿透。”
    小翠没敢动,直到楚王挥了挥手,才急急退了下去。之后楚王将目光**在九娘身上,放下手中的书卷。
    九娘这才笑着道:“表哥,你来了,怎么今日有空来?”
    之前楚王所言要为九娘补漏解疑,其实九娘并没有放在心上,楚王有多忙她是知晓的,虽然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之前那两次他教导自己功课便显现了出来,每次一个时辰的课时总是刚过半,人便有急事离开了。
    所以之后来了位老先生教导自己,九娘并不惊讶。其实楚王能在百忙之余,给自己找来一位先生教授她学业,她已经很感激了。这种事九娘也不是不能自己做,只是她身处萧家,请一位先生来虽不是什么大事,却是要和家中长辈报备,而她恰恰不想在这种时候惹人注目。
    楚王没有说话,目光移至九娘脚下的水洼上,这不光是小翠身上的雨水所致,也是九娘的。她的绣鞋和裙摆早已湿透了,此时站在光洁的地板上,自然弄得地上一片水渍。
    九娘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下,表情干干的缩了缩裙下的小脚。楚王爱洁,九娘知晓,若不然方才小翠也不会因为弄湿了地面,便吓得跪下。
    楚王的眉拧了起来,吩咐常顺道:“命人取个火盆,并煮碗姜汤来,备热水给她沐浴。”
    常顺赶忙下去安排了。
    不多时,便有两名面孔陌生的婢女进来,一人手中端着一个燃了炭的火盆,还有一个手里则是捧了几块干净的棉帕。
    九娘随着婢女去了一旁软榻上坐下,其中一名婢女跪着帮她褪去了鞋袜,并将火盆端了过来。
    橘黄色的火光,代表着温暖和舒适,让九娘不禁舒坦的叹了口气。婢女先将九娘沾了雨水的小脚拭干,然后便用手掌托着,用炭火烘烤,一来是给九娘暖脚,二来也是借着温度烘烤她湿透的裙摆。
    脚心顿时暖了,虽湿润的裙摆还未烤干,但浑身的冰寒早已褪去。这时候九娘才感觉到窘意,倒不是说她不习惯让人这么服侍,而是这么服侍的时候,一旁还坐了一个大活人。
    九娘悄悄的抬眼去瞅楚王,发现他的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书卷,才放下了心。
    腿脚都暖了,人也有些倦了,九娘往后歪了歪,靠在松软的靠枕上,舒服地半眯着眼睛。
    小小的莲足只有婢女巴掌那么大,脚型精致,五个小小的脚趾肥嘟嘟、粉嫩嫩的,俏皮的微微翘起,在橘黄色的火光下,衬得格外晶莹剔透。
    楚王只是一抬眼,便看到这一幕,莫名有些心痒,在心中比划了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果然还小,脚小,人也小。
    ……
    热水很快便备好了,九娘跟着婢女去了一旁房间里沐浴。
    舒服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干净的衣裙已经备好,看式样和花色都是少女所穿,九娘也没有疑惑来处,反正在她心目中,楚王殿下是无所不能的。
    头发也洗过了,擦干后湿润的披在身后,九娘又回到软榻那处。一面捧着熬得浓浓的姜汤小口啜着,一面让小翠替自己烘干头发。
    “这雨看似不会停了,本王已经命人去安国公府传话,说你因为雨势过大便准备呆在国子监宿馆过夜,今日便留在此处歇息,明日会有人送你去上学。”
    九娘哦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室中恢复了静谧,屋外的瓢泼大雨和室内的静谧似乎完全成了两个世界。
    九娘坐了一会儿,见楚王也不说话,不禁问道:“邱先生今日不来了吗?”
    邱先生便是平日里教导她功课的那位老先生。
    “本王今日有闲,便让人通知他今日不用来了。”
    九娘又哦了一声。
    楚王抬眼瞥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九娘便披散着头发,趿着软底绣鞋步了过去。
    过去之后九娘才发现,那处位置上早已放了一张厚厚的软垫,包括案几上,也摆了两套文房四宝、笔搁、纸镇之物,看来这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九娘在楚王对面跪坐下来,小翠取来了她的书囊,九娘将书囊放在腿侧,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摊了开。
    “邱先生,教到你哪儿了?”
    “执天子之器则上衡,国君则平衡,大夫则绥之,士则提之。”九娘答。
    楚王点点头,开始延着昨日邱先生所讲,继续为九娘讲解下去。
    楚王并未像其他先生授课时一般,还需手持书卷讲解,他声音不疾不徐,音调缓沉而有力,似乎所讲内容早已成竹在胸,滚瓜烂熟。
    其实若是有所准备,其他人也可如此,但也绝做不到楚王如此从容。世人只知楚王好学,才学是众皇子之首,无人知晓楚王的学识其实不下一些大儒。只是他惯于藏拙,且从不以此为噱头哗众取宠。
    九娘方一开始也不知晓,只是上辈子一个偶然的机会才得知,楚王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楚王喜书,且爱书,府上所藏最多的便是各类书卷典籍,再加上有过目不忘之能,九娘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楚王是个妖怪,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九娘的心得体会。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