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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千山记》作者:石头与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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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秦先生川
    谢尚书主动将盘算宁祭酒之事告知,自然是有其目的所在的,先时瞒谢莫如北岭先生之事,谢尚书现在想想都有些不是滋味儿,当然,这种不是滋味儿也是因人而论,倘不是谢莫如,估计谢尚书也不会有这种不是滋味儿的感觉。反正吧,谢尚书将宁祭酒之事同谢莫如说了,本身也是释放了一种信号,这信号啥意思,不必说谢莫如也能明白。

    我与他家是仇人,你与他家是朋友,后来你跟我说你是真要跟他家绝交,有证据吗?当然有,你亲自干了一件对不住他家的事儿,然后,你把这事告诉我了。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此真理,古今皆同。

    何况,谢莫如与谢家的天然的血缘关系,能与谢家保持一种友好亲切的关系,亦是谢莫如所乐见。故而,谢尚书的暗示,谢莫如挺高兴。

    世间之事,从来都是双面性的。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

    如今,第一郁闷之人就该是礼部左侍郎秦川秦先生了,秦侍郎为官三十余年,自认为清风明月,尽心王事,不料一朝翻船,便是在此阴沟。非但自己翻了船,崴了脚,还连累了举荐自己的老恩师。老恩师离帝都之日,秦川一直送出帝都三十里,其心情,不言而喻

    不过,秦川的晦气与郁闷还是能诉诸于口的,还有一种不能宣诸于外的郁闷,就当属宁祭酒了。如秦川吧,在家里还能骂一骂多事的御史,骂一骂借北岭先生翻身的李樵,但宁祭酒是一肚子的愤闷,却是只能在肚子里骂一骂,这尼玛谁做的局啊?人秦川秦先生咋就不能做礼部尚书啦?李樵原先那破名声,能叫他中秋闱才怪!可你秦川也是,黜落就黜落呗,你说你大摇大摆的拿出来说啥啊说?臭显摆啥啊臭显摆的!只显得你有张臭嘴是不是?显摆吧,好端端的一礼部尚书,叫你显摆没啦!

    这tm事儿是谁干的啊!据宁祭酒推测,干这事儿的没第二个人,一准儿就是永安侯府!

    理由也很简单,李樵再丢人,那也是永安侯的儿子,你姓秦的先时那样臭李樵的名声,甭看永安侯府没啥反应,说不得就给人记恨住了哪。

    就这么着,宁祭酒将秦侍郎于尚书位折戟之事迁怒到了永安侯府头上。

    对永安侯府的怀疑,秦川与永祭酒倒是心有灵犀了,不过,这俩人还有一事亦是心有灵犀,那就是甭管如何怀疑永安侯府,哪怕就是坐实了这事儿是永安侯干的,他俩也没啥法子报复回来。主要是,秦川与宁祭洒俩人加起来也不是永安侯的对手啊!倒不是永安侯如何可怕,主要是永安侯有个可怕老婆——文康长公主。

    文康长公主素来不理这些事,但她也不会平白吃这个亏,与李宣道,“你去跟秦家说,李樵那事儿跟你爹没关系,甭让他们错想了人。”

    李宣道,“原本就与咱家无干哪。”当然,因为秦川先时给过他大哥没脸,还叫他大哥在秋闱上栽了跟头,耽搁三载光阴,如今又是因他大哥的事,闹得秦侍郎这尚书没做成,他大哥的名声倒是洗白了。从得益方看,他家的嫌疑还真的挺大,只是,这样上赶着去人家说,那事儿不是俺家干的,人家能信么?

    文康长公主似是看出李宣所想,道,“甭管他信不信,你去说就好了。”

    李宣只好去了,他是堂堂永安侯府的世子,论级别,比秦侍郎都高一些,秦侍郎不好因他年纪小便有所怠慢,刚想略寒暄几句,李宣都没让他开口,直接一句话,“那事儿,不与我家相关。”将手一拱,就起身走人了。

    其实,李宣性子只是宽厚,为人并不缺心眼儿,他今日到秦家,偏用了一拙法,寒暄都没有直接上硬货,而且,说完即走,不多留一刻,更不与秦侍郎多讲。而且,他那张正义凛然且忠厚诚恳的脸,还真把秦侍郎给闹懵了。秦侍郎送走李宣自己个儿就琢磨上了,李世子您即使不来,咱家小门小户的,也得罪不起您哪。至于李樵那事儿么,一则李樵先时名声实在是臭大街了,二则永安侯对李樵的冷淡,数年不见不说,就是见了李樵也没能住进永安侯府,所以,秦川一则是自身原则使然,才与德相比,德在先,才在后,李樵不孝名声,帝都皆知,将他自桂榜黜落,理所当然;二则么,软柿子么,谁都想捏一捏的。不过,如今秦川知道了,李樵哪怕是柿子,他也不软。

    何况人家不是柿子呢。

    柿子能这么颠倒黑白么。

    是的,直至如今,清风明月的秦先生都不相信李樵是清白的。

    秦先生还就李樵洗白事件展开了一系列的联想,譬如,帮助李樵洗白的主要有三家,一则就是永安侯李世子,不过李世子刚刚来了,还特意说明尚书之事与李家无干,李世子的身份,想来不会轻易扯谎,秦先生暂且将李世子排除于外。

    第二位帮李樵洗白的就是谢家的那位大姑娘,是的,依秦先生清风明月的脾气,他对谢大姑娘在帝都的行为一直有些看不惯的。倒不是对谢姑娘的出身有意见,关于谢姑娘的出身,秦先生倒是很开明,人谁能选择出身啊,围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说出身来打击人家,这也忒卑劣了。秦先生不屑之,鄙视之。秦先生对谢大姑娘的不满主要原因是你一个姑娘家,没事儿闺阁里绣绣花儿烧烧菜做做手工养养花儿就好啦,闲着没事儿的总搀和帝都这些事做甚啊!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诶谢尚书啊,以往瞧着挺明白的人,怎么教育孩子上这般不靠谱儿啊!当初在国子监,北岭先生来帝都的第一场讲学,谢大姑娘能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李樵,就知道跟李樵关系不一般了。推而知之,谢家与李樵关系肯定也不错。那么,这事儿与谢家相干吗?可李樵之事,倘永安侯李家都不乐意管,谢家跟李樵并没有实质上的关系,李樵是与谢府晚辈有交情,如今谢府还轮不到谢柏谢大姑娘晚辈当家做主吧,何况谢柏已外放西宁州,不可能这么快的神通广大到知道帝都的事吧?而谢大姑娘,尽管这位大姑娘很乐意在李樵之事上表明姿态,但谢尚书与李樵似乎并无交情,谢府还是谢尚书说了算,而谢尚书又凭什么替李樵出头呢?而且,秦侍郎把自己三十余载官宦生涯想了个遍,那啥,他与谢家并无仇怨哪。故此,谢家的嫌疑性暂且搁置。

    第三位在李樵洗白史上发挥重要作用的就是苏相公子苏不语了。苏不语这个人,才气是有的,与李樵也有实实在在的血缘关系,可依苏相铁面无私的性子,难道会因一个庶子而在一部尚书之位的国之大事上有所偏颇么?

    这不像苏相能办的事儿啊?

    秦川将与李樵相近的三家都想了个遍,还是没想出主谋都是谁?

    秦川胡子都花白了,偶尔亦会自暴自弃,便是知道主谋是谁又能如何,他已是这把年岁,今次与尚书之位失之交臂,怕是此生都无缘啦。

    感慨一回,伤心一遭,秦川突然又想到一件,先前听闻恩师要同宁祭酒联姻,而恩师致仕后举家还乡,那联姻之事……

    秦先生不自觉了又发挥了自己一流的想像力,难不成宁家见恩师在他这事儿上失算,便反悔了不成?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啦,当时恩师离帝都时精神状态不大好,秦先生一心担忧恩师的身体,就把王宁两家联姻的事给忘了。

    哎,可惜恩师返乡,竟将师弟一并带回了老家,不然还能去师弟家打听一二。

    想到恩师,不禁又想到恩师的嘱咐,“万仞哪,自来山高多险峻,你虽叫万仞,性子过于分明,不至高处,亦不失为一种福气。陛下于你多有回护,你的忠心,陛下是知道的。为官者,一个忠字不能忘。这一点,我并不担心。万仞哪,为师只能护你至此了。”

    秦先生细纹横生的眼角闪烁着一点微光,忍不住抽了一鼻子,老妻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老头子眼角含着泪珠儿,不由问,“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

    哪怕不问,知夫莫若妻,何况是做了几十载夫妻还能睡到一个床上的,秦夫人知道老头子又想到老尚书了,不禁轻声宽慰老头子几句,秦侍郎道,“恩师最爱吃羊肉胡同的红焖羊肉,这一回老家,也吃不上哩。”

    “这是哪里的话,难不成徐州就没羊肉吃啦。老话说的好,千好万好,都不如家好。落叶归根,也是恩师的心意。”

    老夫妻二人略说几句,外头便有下人叫起,秦侍郎坐起身来,秦太太忙给他往身上披一件丝袍,在仆婢的服侍下穿衣梳洗,秦侍郎朝食后准备上朝的事儿啦。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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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神仙手记
    尚书之位已是无望,秦侍郎就安安心心在侍郎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了。至于有御史提出的,“秦侍郎应对李樵被黜落之事负责,进而引咎辞职”啥的,秦侍郎就当是放屁了。他的确是清风明月一些,但毕竟是正三品大员,这些御史也忒小瞧他堂堂正三品大员的脸皮厚度了,以为此等旧账就能叫他下台!

    哼哼,忒天真了!

    谢莫如抽空去了一趟西山寺,将永安侯府的一套《神仙手记》送给了文休法师。文休法师笑,“不想有生之年还能一观此书。”

    想到李宣借自己书时的爽快,谢莫如觉着依文休大师身份,倘若开口,永安侯府自然会双手奉上供文休法师借阅的。不过,谢莫如并非唐突之人,既觉蹊跷,并未多说,而是道,“永安侯世子为人宽厚,我冒昧问及,他爽快送我一观。借给大师的事,我已跟世子说过了,大师只管放心看就好。”

    文休法师抚一抚用细绢裱过的封皮,道,“我如今入了佛门,不过,素来无书不读的。这《神仙手记》在大凤朝时并不算稀罕,还在小范围刊印过。但前朝太\祖极恶神仙术,便无人再提起此书了,时间久了,这书已是难寻。又因发生过前朝末帝欲强夺紫玉青云之事,永安侯府对这两样珍藏十分谨慎,不是极信任之人,是不会借阅的。”

    李宣之豁达,谢莫如如今方是深有明悟,看来,她开口借这书的确是有些唐突了。

    这是李家至宝,李家甚至因紫玉青云直接叛了前朝,转而投入到先帝的阵营中去。家传的宝贝险些丢了,李家自然会看得更紧,她说借就借,想是会让李家为难。不过,事情怕也不是她想的这般,听闻当年永安侯尚主,便是以紫玉青云为聘……李家因这管笛子叛了前朝,却以这管笛子为聘礼求娶当今公主……家中至宝不假,但想来是李家早对前朝不满,意欲另投明主,笛子不笛子的,怕大约也只是个借口罢了。

    当然,紫玉青云绝对是世间罕见的宝贝,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前朝末帝不能不顾身份的强夺,进而逼反李家。

    文休法师一双慧眼,不说洞若观火,那也是阅尽人世沧桑,见谢莫如重又恢复淡然平静,不由一笑。

    谢莫如把书交给文休法师,便又跟文休法师讨教起学问来。

    谢莫如回府是下午了,如今谢太太待她更加和颜悦色,笑道,“我算着你就得下晌回来,中午在寺里用的可好?”

    “如今天儿热,倒是愿意吃些素斋。”谢莫如问侯了谢太太,与谢莫忧说了几句话,方起身回杜鹃院换衣裳去了。

    张嬷嬷如今走路带风,见谢莫如回来立刻眉开眼笑的带着大小丫环们上前服侍,谢莫如换了家常衫子,听着张嬷嬷絮絮叨叨的说着院里的事,“天气热,大奶奶中午用了一小碗凉面,些许小菜,喝了一碗青菜汤。早上松柏院的素馨姑娘过来送了些时令水果,我都叫人湃在井里了,大姑娘可要用一些,正好消一消暑热。”

    谢莫如道了声好,喝一盏凉茶,用了些水果,便倚在紫竹榻上翻起她抄来的《神仙手记》,此书冠以神仙二字,内容却是与修仙啥的关系不大。谢莫如拿在手里的是自己的抄本,原书给文休法师送了去,端看字迹,谢莫如也觉着自己的字写得比唐神仙要好。

    这套书多是唐神仙自己记录的一些经历,原书用细绢裱过的封皮上书着四个有些褪色的虬劲有力的字:神仙手记,但谢莫如推测这张绢做封皮该是后来李家人另做的,因为封皮第一页上就歪歪扭扭的五个字:惜春的日记。根据原书内容笔记,唐神仙的字写的就是这么个歪歪扭扭样,与唐神仙千百年来的仙名差之千里啊。

    其实此书于李家历经多年,本身已是一本历史,如今翻阅开来,内容浩瀚广博自不必说,难得还言语诙谐,相当有趣,较之文休法师的《万里行记》,唐神仙遍布的足迹更多广阔,大多是出海的记录。倘不亲见此书,谢莫如都不知海外还有这诸多各种各样的国家,各种各样的人,有金发碧眼,有红发乌眸,还有漆黑似炭的人种,自然,还有各国的物产丰富,不逊中土。最难得的是,这里面更有各国风俗,占星术记载的海外诸外的地理位置,物产,气候等等,内容丰富,世所罕见。

    谢莫如是熟读史书之人,她此时方知,唐神仙在凤武帝时的威海侯一爵由何而来。因唐神仙最终脱离了凡人的境界,不论正史野史抑或民间传说,故此,后人对唐神仙出海之事多是以唐神仙在海外寻获仙方、而后羽化成仙的方式记录下来。而由此手记便能知晓,当年唐神仙出海,并非是为了什么海外仙方,而是为了巨大的海外贸易。唐神仙精通占星术,可以茫茫大海上确定船只的方位,进而记录下珍贵的航海地图。

    原来世间还有这般宽广的天地。

    谢莫如默默,一时神往。

    谢莫如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傍晚陪李氏用过晚饭,洗漱后便早早睡了。

    第二日,谢莫如不忘提醒谢太太一声,“宋将军过逝快两周年了,听行云说,她要到天祈寺做一做道场,十月她就出孝了。”

    谢太太转头吩咐素蓝记得预备下奠仪,感慨,“这时光过得可真快。”

    谢莫忧在一畔做好奇状,“大姐姐,你也没同江姑娘见过几面,你们都熟的互称姓名啦?”这可真是稀罕死了,谢莫如等闲都不登三老太太家的门儿,就能神通广大的跟江行云熟成这个样子。想到江行云,浮现在谢莫忧脑海的先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蓦然地,谢莫忧有些小别扭。

    谢莫如淡淡,“还能说到一块儿去。”

    谢莫忧觉着,谢莫如真是个噎人高手,谢莫如这话,莫不是与她就说不到一处去啦。

    谢莫如注意到谢莫忧的神色,道,“你我姐妹,不与他人同。”

    谢莫忧忍不住笑,又有一点羞,老老实实的说,“我就是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儿……吃醋。”

    吃醋?谢莫如不置可否。

    谢太太则笑道,“真是傻念头,现在成天在一处不觉着如何,等以后到我这把年纪再回头看,就知道了,能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十几年是何等深厚的缘法了。”

    祖孙三人说笑一回,翌日,帝都传来新消息,永定侯长女崔氏赐婚皇长子穆延熙,一时间,永定侯府宾客如云,谢家也要开始准备给永定侯府的贺礼了。

    皇长子的赐婚,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自年初起,皇室就开始为皇长子选正妃了,眼瞅着皇子成年,这皇子妃再选不出来,皇长子就要打光棍儿了。

    至于永定侯府,这是世袭罔替的侯府,论起实惠来比什么赵国公府、褚国公府、承恩公府啥的半点儿不差。皇长子妃出自永定侯府,足以堪配皇长子了。

    谢莫如并未多想此事,她自西山寺回来就继续千篇一律的闺阁日子,上午与谢莫忧一道去华章堂听纪先生讲习功课,下午随谢太太学着管家理事,闲来抄一卷书。待抄好一册,谢莫如将书放进书匣,命人送给李宣,书中夹一封信,问李宣能不能将此书给李樵一阅,如果可以,请李宣给李樵送去,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李宣都能将家传宝书借给莫如妹妹,自然不会吝于给庶兄一看,他正有事想找他哥,便替莫如妹妹跑了一回腿。

    李樵得北岭先生赏识,要参与筑书楼之事,住在郊外未免不便,索性在城中置一屋舍,院子不大,正房明三暗五,东西厢房俱全,他一人带着三四位仆从在这小院儿侍住,人手不多,住起来还算宽敞。李宣到时,李樵正在院中吃寒瓜乘凉,见李宣来了,李樵起身相迎,笑道,“怎么不说一声,幸而我没出门。”

    有仆从搬来竹椅,李宣过去坐了,打趣,“想来大哥没晚上出去消谴的习惯。”说着把一木匣递给他,“莫如妹妹托我带给大哥的。”

    李樵直接当着李宣的面儿打开了,见是李家传家宝,不禁觉着有些烫手,看向李宣,“这个我看不大好吧?”侯爷知道不?

    “这又不是原书,是莫如妹妹抄来送你的。”

    李樵无语,“你可真实在。”等闲人总要做些掩饰的吧,明明自己也做了人情,叫李宣一说,完全没他的事儿了。

    李宣笑,“既是莫如妹妹的一番心意,我当然要实话实说,要不是莫如妹妹,我也想不到呢。”

    李樵忍不住笑,“有劳宣弟你了。”李宣性子自来宽厚,倒是谢莫如,越发周全缜密了。

    李宣笑,“其实也没啥。”

    李樵将书放归书匣,放在手畔的矮几上,道,“我一介外男,不好去见谢姑娘,谢姑娘近来还好?”谢莫如的本事品性,过不好都难,当然,她想过好也没那么容易。

    “挺好的。”李宣打发了服侍的人,挥着蒲扇摇两摇,半遮住嘴巴,悄声问李樵,“大哥,秦侍郎那事儿,你知道是谁干的不?”

    李樵并未对李宣保密,在李宣掌心写了三字,李宣有些讶异,他再未料到是谢尚书出手,李樵叮嘱一句,“勿传他人耳。”

    李宣再三道,“我实在没想到,只是,他们两家莫不是有过节?”他大哥与谢家关系好,他倒是知道的。但谢尚书能亲自出手,仍是出乎李宣意料之外,不会是专门为他大哥吧?还是有别个原因?

    李樵笑,“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顺带把名声洗干净。至于秦侍郎,反正他与我早有过节,这次因我之事误他前程,倒是我所乐见的。”

    李宣头一遭见人把这阴谋之事说得如此坦荡直接,他再一想也是,对庶兄而言,秦侍郎可是没干过一点儿好事。既然不是庶兄出手,又事干谢家,李宣决定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兄弟二人说了会儿话,李樵留李宣用饭,李宣也没客气,晚饭后喝过茶方告辞回家。

    李宣做事一向周全,回家后不忘写封短信,吩咐小厮明日送到尚书府去,算是不负莫如妹妹所托啦。

    谢莫如收到他这信后也没说啥,赏了那送信的小厮就将人打发回去了。倒是谢尚书听说谢莫如把《神仙手记》先送文休法师,又李樵,心下颇是郁闷,怎么谢莫如不说把《神仙手记》给他看一看啊?他也没看过《神仙手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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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出孝
    待过了宋将军的法事,转眼八月,正是谢莫如的生辰。这次谢莫如生辰收到不少贺礼,家里这份儿自不消说,衣裳首饰按例,谢太太给她的都是上上等,另外如三老太太府上、枫二叔府上亦有礼物以贺。再者,李樵李宣兄弟也都备礼物,不过,两人是分开送的。另外,江行云与谢莫如交好,就更不必说了,让谢家意想不到的是,南安侯府也打发人送了一份寿礼。

    为此,谢太太特意问谢莫如是不是跟南安侯府有什么交情,谢莫如想了想,“我认识的人,太太也都是知道的,并未与南安侯打过交道。”

    这是实话,哪怕谢莫如相对于谢莫忧在交际上自由许多,但谢莫如来往什么人,都是经谢太太这里的,并未有逾礼之处,南安侯这个,不要说同谢莫如,便是同谢家都只是点头之交。如今这突然打发人给谢莫如送贺礼……

    南安侯这寿礼,送的谢太太百思不能解。谢太太在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南安侯用意时,不禁迁怒,深觉南安侯这不是给谢莫如送寿礼,分明是给她送烦恼来着。

    倒是谢莫如看得开,谢莫如收的礼多的,南安侯这个,她根本未放心上,她在想着,十月江行云出孝,她要备什么礼呢。

    父母过逝,按理是三年的孝,不过时人向来按二十七个月算,故此,到十月,江行云正式出孝,三老太太还张罗了两出小戏,宴请亲戚朋友过去吃酒。谢太太带着**妹二人也去了,江行云一身玫红镶银鼠边儿的长裙,这裙子并不算稀罕,哪怕料子绣工皆出众,但谢家官宦世家,族中姑娘们也都穿得起,只是,这样一身平常衣裙穿在江行云身上似乎也带了些许不同。衣裳寻常,穿衣裳的人太不寻常,江行云的美貌,两年前就给谢莫如留下深刻印象,如今隔两年多再见面,更是惊为天人。

    谢莫如不吝赞美,“今见行云,方知美人。”

    江行云笑,“可惜莫如你没见过我父亲,我父亲才叫美貌。不过,听说祖父相貌,更在父亲之上。我算是寻常的。”

    三老太太在一畔点头,“这倒是,咱家人生得都好,你祖父相貌更没的说。现在外头人要说哪家孩子生得好,我一瞧,不要说你祖父,就是跟你爹当年也没的比。”一转眼,兄弟都去两年多了,三老太太虽仍有些帐然,到底不会在这种场合哭天抹泪儿,反是想到自家人的美貌,颇是自得。

    谢燕插句嘴,逗她娘开心,“娘,外祖父这般好相貌,怎么没传给你,也没传给我。”这话也只有亲闺女说,当娘的才不恼。

    “是啊。”三老太太琢磨片刻,道,“这个相貌啊也挑人,传男不传女。”

    谢燕笑,“我不信,你看行云生的,这模样,在帝都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哪。”

    “差远啦。”三老太太道,“你们哪里知道什么叫美人呢。”

    这话叫人听的,哪怕亲闺女谢燕都有些无语,倘江行云再不算美人,她们这些人算什么,她娘的相貌,长的还不如她呢。

    另一畔,江行云与谢莫如已在含笑说话。

    谢枫之妻苏氏不着痕迹的瞧一眼,让闺女谢静一道过去跟姐妹们说话去了。

    江行云能跟谢莫如相谈甚欢,那也非等闲角色,起码这两年断断续续的手书来往,谢莫如就觉着,宋家血脉出众是毋庸置疑的,唯一的例外怕就是三老太太了,这位老太太不论从相貌还是从智商来讲,都好像是宋家血统的劣质品组合。

    江行云见谢莫如不大动筷子,就知姑妈府上的饭菜怕不大合谢莫如的口味儿,笑道,“待我的宅子收拾好,请你去尝一尝西宁的风味儿,与帝都大有不同。”

    谢莫如道,“我吃过一次水煮羊肉,鲜且嫩。”

    “果然有品味。”江行云生在西宁州,长在边州,对家乡感情深厚,见谢莫如喜欢她家乡食物,十分欢喜,道,“帝都人喜欢把羊肉炖得烂烂的,加上糖与秋油,炖到入口即化,也很好吃。不过,这样烧出来的羊肉有些腻,吃上一两块就饱了。倒不如水煮羊,吃一两碗都无妨,也不用担心不好克化。”

    谢莫如打量着江行云,深觉人不可貌相,江行云与她同龄,吃一两碗羊肉的事肯定是在来帝都以前了,就算碗比较小,对于现在的江行云,那也是相当了不得的饭量了。江行云道,“这可不稀奇,我们那边儿女孩子也经常骑马出门,饭量比帝都的闺秀大,故此休格结实。”

    江行云的确不是纤弱美,不过,要说结实,她也绝对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类型。江行云身量修长,她长谢莫如两个月,个子较谢莫如高小半头,发育的也早,如今十三岁已有些玲珑之意,更兼她生得皓齿朱唇,艳光照人,绝对是美到没有朋友的那种。因为但凡哪个闺秀在她身边儿一站,瞬间就给比的黯淡无光。譬如谢莫忧,她就不爱同江行云坐一起,一则她跟江行云不大熟,二则江行云比她美一大截。诸女之中,也就谢莫如浑不在意,谢莫如虽比不得江行云美貌,但谢莫如天生一股冷峻风范,与江行云坐一起,气场毫不逊色。再有一个喜欢江行云的就是苏氏之女谢静了,谢静年方八岁,年纪还小,喜欢美人。再者,谢静跟谢莫如比较熟悉,她自小就常随其母去尚书府走动,谢莫如时常关照她。故此,在两人面有比较敢说话,谢静想了想,说,“江姑太太,我吃饭也能吃一碗。”

    江行云颌首,“那也算不错了。吃饭么,吃饱才好。”

    谢环体态微丰,闻此言嗔道,“这话啊,也就小姑姑你这种吃不胖的人能说一说了。”

    江行云道,“我又不瘦,再说,阿环你也不胖,听我的,别去羡慕那些风一吹就倒的美人儿,她们该羡慕你才是。”

    谢环论年岁还长江行云两岁,只是辈份矮江行云一辈,因江行云辈份奇高,谢环不好驳她的话,于是吐槽,“羡慕我啥,羡慕我肉多么?”

    江行云笑,“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想来彼时楚国以纤细为美,到唐时,又以丰润为美。美丑何尝有一定之规,自己觉着美,就是美了。”

    谢环到底不以为然,心说,人家都袅袅娜娜,飘飘欲仙,就我脸圆体丰,这能是美么。江行云不再多说,在她看来,谢环不只是胖瘦的问题,谢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儿。当然,这也许跟谢环开始议亲有些关系。

    江行云转而换个话题,与谢莫如说起她新置的宅子来。甭看江行云家里没啥人了,宋家却是两代人镇守西宁关,宋家只是人丁零落,至此只余江行云一脉,并非家业败落,故此,江行云手里家产不少,她带来的人也多,先时安置在离三老太太府上两条街的一处宅子,如今经两年努力,江行云把三老太太府旁的一处五进大宅高价购得,要知道,官宦有官宦住的街区,如三老太太这府上吧,周围也都是做官的,不是差钱儿或者有什么打算的人家儿,自己个儿住的好好儿的,如何会愿意出售房产。江行云的脾气,她可不是林妹妹,让她寄人篱下,她不舒坦。当年初来帝都,地头儿生疏,不得已寄住在姑妈家,如今父孝守完,她毕竟是宋家血统,手里有大把银钱,人亦不傻,知道即使搬出去,以后也少不得跟姑妈家多走动的,住的远了,不合适,可住在谢家,她不舒坦。故此,费了许多力气硬是买了与三老太太府相邻的宅院。

    三老太太听到江行云说这事儿就满腹牢骚,翻个白眼道,“我这家里盛不下她啦。”

    江行云一笑嫣然,“没事儿,我宅子可是给姑妈预备了好院子,一准儿盛得下姑妈。”

    这两年间,三老太太没少蒙侄女指点政治智慧,早给江行云降伏了,闻言并不恼,反是乐,指着江行云笑,“你就淘吧,还拿我这老婆子打趣。”

    谢莫如望向江行云,看来江行云在谢家已是如鱼得水,三老太太都给她哄傻了。

    江行云微微一笑,捏起酒盏对谢莫如示意,两人饮了一盏。

    另一边儿,三老太太与谢太太、苏氏道,“就是隔壁李大人府,给这丫头买下来了,也就隔了一堵墙,不然我再不能放心她出去住的。”

    谢太太道,“好在住的近,婶子多照应行云些,想来亦是无妨的。”又叮嘱江行云,“行云一个女孩子,多安排些仆婢,人多也热闹。”想着江行云这等性子,宋家也是当朝名门,哪怕现在家里没啥人了,忠心的仆从总还有的。不然江行云也不会说自己出去住,小小年纪就要自立门户,这是个要强的丫头。

    苏氏亦道,“是啊,要是人手不够,就买一些,倘买人手,定要寻名声好的官牙。”两人皆是当家理事的老手,当即提醒了江行云不少事。江行云对这些倒不算陌生,无他,她娘去的早,自懂事起,内宅的事她爹就让嬷嬷教她打理了,边州民风开放,就是外头的事,江行云也打过交道。不过,对于谢太太主与苏氏的善意,江行云还是颇为感激的认真听了。

    她无父无母,家业已是凋零,人情冷暖早已见过,自知好与歹。

    江行云颇有交际本领,哪怕因相貌过于出挑不容易交到同龄朋友,长辈们对她的印象却是不错,任何时候,自强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他人尊重。

    故此,只是三老太太府上的一场小宴会,谢太太苏氏都坐到下午将晚,方带着孩子们起身告辞。

    谢太太回家时犹赞,“行云这孩子,委实上进。咱们不是外人,你们好生相处,做好朋友。”谢莫如与江行云的关系融洽的三老太太都有些不解,按理俩人也没怎么见过面,平日里偶然打发下人互送些东西是有的,但也不至于一见如故吧。当然,这是三老太太的心底之谜。至于谢太太这话,明显是提醒谢莫忧的。

    谢太太是觉着,江行云哪怕无父无母,但自身性格不错,素质也足够出众,又有这样罕见的美貌,这样的女孩子,生来就带着光芒,让她泯然众人,太难。

    这样的人,不交好都是一种浪费。

    至于谢莫忧有没有听懂谢太太的暗示,谢太太并没有错过孙女眼中的复杂,不禁一笑,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好强些的。当然,谢莫如的相貌也不差,不过,谢莫如明显已不能用相貌来做为基准来评判,谢莫如是另一种人,评判谢莫如,当另有准则。

    今日见到江行云风采,谢太太心情不错,哪怕人家姓江不姓谢,但见到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总能令谢太太心情愉快。

    一样愉快的还有苏氏,苏氏听着闺女叽叽喳喳的说着宴会上的事,其实母女俩都去了,但孩子的眼睛与大人是不一样的。谢静第n次夸江姑太太生得好看,接着又跟她娘商量起江姑太太暖宅酒她送什么礼物,苏氏心下颌首,三岁看到老,女儿的资质并不算出众,不要说谢莫如的城府手段,生在富贵家未经风波,怕也没有江行云的坚韧能干,不过,近朱者赤,跟出众的女孩子多在一处,一样能有良好的影响。

    嗯,既如此,江行云的暖宅礼就得用心准备了。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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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自立门户
    谢府很快收到江行云暖宅酒的帖子,当然,这帖子是给谢莫如谢莫忧姐妹二人的。谢太太打赏了送帖子的妇人,笑与**妹两个道,“江姑娘行事倒是俐落,前儿才说要搬家,今儿就搬好了。她既然着人来请,只管过去乐一日。”

    姐妹二人起身应了,谢莫忧道,“那天刚听她说买了宅子,我还以为怎么也得年后再搬呢。大冬天的,搬家多冷。”

    谢莫如淡淡,“年前搬过去,家族祭祀便宜许多。”

    谢莫忧也不是一无所知的人,道,“我听说,以前江姑娘是去她置的宅子里祭祀祖先,并不耽搁的。”三老太太府上不会怠慢江行云,但江行云并不能在谢家祭祀先人,去外头祭祀,也是应有之理。

    谢莫如唇角流露出些许笑意,是啊,不过是个理由。

    谢太太道,“好在住的近,与三老太太府上就隔一堵墙,与一道住着时也是一样的。你们既过去,别忘了先去三老太太府上请安。我一把年纪,就不搀和你们小女陔儿的热闹了。”

    谢莫忧笑着撒娇一句“祖母哪里就一把年纪了”,又同谢莫如商量起给江行云准备安宅礼的事来。

    到了去吃暖宅酒的日子,姐妹二人早早收拾妥当,谢太太见一着红,一穿紫,都是好相貌好气派,含笑叮嘱几句,又派了老成的媳妇婆子跟着,二人便坐车去了三老太太府上。

    姐妹二人商量过,都知道三老太太向来有些没眼力的啰嗦脾气,决定早些过去,免得三老太太啰嗦起来耽搁时间。故此,二人到三老太太府上的时间还挺早,谢环谢珮谢琪姐妹尚未出发。三老太太见着谢莫忧颇是高兴,笑着命人拿果子给谢莫忧吃,当然,也没忘了招呼谢莫如一声。这近三年的光阴,三老太太总算被家人死活往脑袋里输入了一些“谢莫如不是软柿子,您老可千万别招惹她”的观念进去,再加上在谢莫如这里吃过亏,三老太太纵使仍厌着谢莫如,顶多是不理会她,太失礼的事是不会做了的。

    三老太太笑,“你们今儿来的早。”

    谢莫忧与三老太太关系一向不错,她嘴也甜,笑道,“祖母特意交待过,让我和大姐姐早些过来,先给您和大太太、二太太请了安,再去贺一贺江姑娘。”

    三老太太听了很是欢喜,忍不住抱怨起江行云来,“我说这寒冬腊月的,可搬什么家呢。那孩子非要搬,犟的很。要我说,小姑娘家还是像莫忧这样好,知道体贴长辈。”

    谢莫忧笑,“我也说冬天冷了些哪。好在有您,江姑娘住的也近,您多照应着她些,也就周全啦。”

    这话顺三老太太的心,三老太太笑,“这话是。”

    三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还是长媳李氏笑,“天儿也不早了,老太太,让孩子们过去吧,不然叫行云那孩子干等着,还以为她们姐妹没来呢。”

    三老太太这才与女孩子们道,“这话是,快过去吧,她那屋子收拾的极好,也是极暖和的,只管痛痛快快玩儿一日,中午我叫丫环给你们送好吃的去。”

    诸人此方起身,辞了三老太太李氏等一干长辈,去江行云府上说话。

    由于三老太太这啰嗦的没个完的,她们到时,谢静已经到了,与江行云一道出门相迎。江行云不忘先命丫环给谢静披上斗篷,自己也罩了件大红氅衣,江行云如同一团烈焰,立于门前,展颜浅笑,“佳客临门,不胜荣幸。”

    谢环年纪辈份都是头一份儿,笑道,“陪祖母说了会儿话,我们来迟了。”

    江行云引诸人进了正厅,“我料着姑妈必要留你们说话的。”这也能看了谢家三房与长房关系要近一些,如二房留守的谢枫之妻苏氏,一向不怎么与三老太太府上亲近,故此,谢静才能早到。谢静之母苏氏不喜三老太太为人,故此,根本没让闺女去给三老太太请安。

    江行云生得艳色无双,厅堂布置却是素雅大方,厅内烧着银丝炭,暖似春日,诸人皆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刚坐下,就着桃粉衫子碧绿裙的丫环们鱼贯而入,捧上茶来,这些丫环皆着一样的衣裳,头上首饰不过两件,面上并无脂粉,相貌不算出众,行止却十分流畅恭谨,可见调理有度。

    哪怕谢莫忧心下都觉着,倘能这般自由自在,气派十足的住在外头,的确比寄人篱下好,嘴里却笑,“老太太一直念叨,说江姑娘搬的太早了,舍不得你呢。”

    谢莫如只管静静品茶,江行云想,谢二姑娘的性子与谢大姑娘颇有不同哪,这熟稔的口吻,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我跟她多深的交情呢。再者,她们宋家是与谢家三房有姻亲关系,谢莫忧是长房孙辈,与她的关系已经远了,就是论年纪,她长谢莫忧,论辈份,她更高谢莫忧两辈,与谢太太同辈,谢莫忧这是以什么身份跟她说这话呢。唉哟,怪道你跟我姑妈关系好,原来你俩的智商在同一水平线上啊。你们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高山流水一知音哪。

    江行云觉着谢莫忧这话已是唐突,却是面色不变,妙目流转间微微一笑道,“姑妈的心,我岂能不知。我这年前搬过来,原是早与姑妈商量好的。都是燕表姐,也不知怎么了,上次一道吃了酒,就跟姑妈她老人家说什么冬天搬家不好,要留我长长久久的在身边儿住着。要我说,这也不是燕姐姐的主意,燕姐姐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置办了宅子,也早知我要搬来自住的。真不知哪个没□□的挑拨燕姐姐,她又是个耳根软的人,听人一挑拨,又真心待我,心里不放心我,可不就跟姑妈说么。姑妈这把年岁,老人家,就剩下心软了,立时就转了主意。故此,原本说好的事儿,又叫姑妈担心了我一遭。”

    说着叹口气,江行云端起茶来吃,“莫忧你也眼见了,我这宅子又不是离姑妈多远,两府一墙之隔。我来帝都带了家里的侍卫,不要说与姑妈住的近,有姑妈姑丈照应我,便是等闲来二三百人马,想进我这宅子也不是容易的。我特意置这宅子,就是为了就近照顾姑妈,安她老人家的心。只是,我虽姓江,骨子里流的是宋家的血,我还在呢,自然要立起门户来。一则,不堕我们宋家门风;二则,这是姑妈的娘家;三则,延续宗祠。”

    这话一说,什么嘴也能堵了,谢莫忧自若一笑,“你想的周到。”

    江行云笑,“一则家教如此,二则这两年受姑妈熏陶,方有此志向。我把这道理跟姑妈一说,姑妈也是极欣慰的。”说着,又请大家吃这茶,“陛下知我出孝,特意赏的冬茶,我还是头一遭吃冬茶,觉着味儿不赖。孝敬了一些给姑妈,这是留着咱们一起吃的。”

    谢环笑,“上次吃就觉着是极难得的。”

    谢莫忧亦道,“清雅柔香,果然是极难得的。”

    谢莫如没说啥,她对茶不大讲究,倒是想着,这茶约摸是江行云搬家后方赐下的,不然,上次江行云出孝时三老太太府上摆酒,断没有不拿出来给人吃的理。

    江行云刚一搬家,宫里后脚就赏下冬茶,宫里在想什么?莫不是乐得见江行云搬出三老太太府上?不,这种逻辑是不通的。江行云毕竟只有十三岁,尚未及笄不说,她父母皆无,已在五不娶的“丧妇长子不取”之列,倒是在三老太太府上得女姓长辈教导,对江行云日后的亲事更有利。三老太太这家人,谢莫如虽不喜欢,但从整体考虑,三老太太性子讨厌,家里人也有势利之嫌,但这只能算缺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且,宫里令谢柏尚宜安公主,本身就是对谢氏族风的一个肯定。那么,宫里没有看不过眼谢家的道理。宋氏两代人驻守西宁关,功劳不小,从宋氏论,从江行云日后前程论,从谢氏家风论,宫里也没有鼓励江行云安宅自住的道理。

    那么,这茶就是另一番含义了。

    宋氏于朝廷有功,那么,这茶的意思无非是,朝廷没有忘记宋氏功勋,而江行云这一介孤女,即使自谢家搬出自立门户,朝廷仍是看顾她的。

    难怪,难怪三老太太今日好生一番抱怨江行云搬离谢家之事,大概三老太太怕是朝廷误会谢家对江行云不够尽心,才使江行云搬离谢府的吧。其实,三老太太多虑的,依江行云之周全明白,不会让人看江谢两家的笑话,她定已有周全两家的主意。

    吃过茶,略说了会儿话,江行云请女孩子们去她在园子里搭的帐篷里烤肉玩耍。

    江行云与诸人介绍,“我们边州,不太流行听戏,我来帝都两年有余,戏啊什么的,伊伊呀呀,仍是听不大明白。在边州时,冬日天气好,我会出城打猎。不过,冬天没什么好猎的,野鸡兔子都瘦的很,就是大些的鹿羊之类,也不比夏秋时肥硕。倒是下了雪,偶尔就会围起帐子来烤肉吃,这羊是西宁的羊,你们尝一尝味儿,与帝都的羊也不一样。”

    谢莫忧好奇,“你们在边州是住在帐子里么。”

    江行云哈哈一笑,“当然不是。西蛮人逐水草而居,他们是住帐子的,我是觉着有趣,学着玩儿罢了。”一路上与诸人介绍她这园子的景致,该有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有,但要说哪里特别出挑,也没有。倒是她这府上较别府多个校场,帐篷就设在校场,说是帐子实在是客气的说法,比一间房子不小了。谢莫忧关心的另有其事,“江姑娘还习武?”

    江行云笑,“我出身将门,自幼就练祖传的枪法。还有我的近卫,每天都要训练。”

    谢莫忧大为稀奇,“难道三老太太也会武功?”

    江行云笑,“姑妈当年没学过祖传枪法,不过健身的拳脚也懂一些。姑妈年岁大了,怕是有些年不练了。”

    大家说着话,丫环挑起帐帘,江行云行先进去,炭盆已升起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烤肉的家什与帝都用的也有所不同,江行云这里的是一个圆形的铁盆,里头燃着干燥的松枝,盆上支起烤架,烤架上穿着一只羊腿与一条鹿腿,火焰腾腾的烤炙着烤架上的羊腿与鹿腿,整个帐子都散发着浓浓的烤肉香。这等粗犷的吃食方式,把一干人都看得有点儿傻。江行云道,“有西宁的肥羊,还有鹿腿,烤肉你们肯定吃过,只是怕没自己烤过。”告诉大家留心炭火,江行云请诸人坐了,道,“天下什么东西都是厨子做的味儿美,唯独这烤肉,非自己烤出来的不香。”

    江行云盘坐在主人位,自丫环的捧盘里接过一柄开刃的弯刀,与几人介绍,“这烤肉是边烤边吃,才最香。”说着削下几片,请诸人品尝,谢环谢珮几个还有些不敢下嘴,谢莫忧瞧谢莫如一眼,以前跟二叔出去也吃过一回烤肉,却不是这样直接在火上烤的,这脏不脏啊……谢莫如淡定的搁嘴里吃了,点头,“果然香的很。”又道,“羊腿肥美,鹿腿的肉稍微瘦一些。”

    烤肉上的油滴滴的落在火盆里,再腾起一阵阵火焰与肉脂的香美,谢静也忍不住吃了,直说好吃。谢环几人这才吃了,亦觉着味道不错。

    江行云十分欢喜,“帝都人都说边州苦寒之地,那是帝都人不知边州的好处。多少人去了边州再回帝都都想念边州的宽广与吃食。”再与她们介绍,“鹿是暖血的,最是滋补。鹿筋鹿角都是珍贵之物,烤羊的话,一定要用肥羊,这样烈火一烤,羊油溢出,趁热吃来,鲜香甜嫩,又带着炙烤的香气,天下美味,莫有出其右者。”

    谢莫忧笑,“是啊,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一面说话,一面吃着烤肉,待烤肉吃得差不离,江行云还安排了歌舞,因无年长之人在场,诸人年岁相仿,都玩儿的十分尽兴,至晚方各自告辞离去。江行云每人送了一箱皮子,说是在帝都有皮货生意,这是自边州进的皮货,给诸人做衣裳穿。

    诸人难免再次道谢,告辞归家。

    这一场暖宅酒,说得上宾主尽欢。便是谢莫忧回家也难免说起江家烤肉来,谢莫忧与谢太太道,“真是不一定,以前看二叔烤肉,都是放到铁支子上烤来吃。哇,边州人不一样,江姑娘直接把肉放到火上烤,一面烤一面割来吃,一点儿都不怕刀割了手。”

    谢太太含笑耐心的听着谢莫忧说在江家吃烤肉的事儿,觉着小姑娘们相处的还不错,直待听到谢莫忧道,“还吃到了冬茶,咱家不常吃冬茶,是陛下赏给江姑娘的,江姑娘拿出来给我们尝了,我觉着味儿挺好的。”

    谢太太眸光一闪,听谢莫忧说完,私下问谢莫如,谢莫如道,“陛下无非是告知世人,朝廷会照顾江姑娘的意思。”

    谢太太是宗妇,考虑问题向来是从整个宗族来考虑的,忧心道,“我只担心陛下会误会咱们谢家怠慢了江姑娘,她小孩子家家的,倒搬出去自己过了。”以往也没见朝廷给江行云什么赏赐,怎么江行云这前脚刚搬出谢家,后脚陛下的赏赐就到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莫如笃定,“太太多虑了,江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她自有法子全两家脸面。”

    谢太太忙道,“可是江姑娘与你说了什么?”这俩人关系不错,以往谢太太觉着稀奇,如今倒要庆幸了。

    “江姑娘并没有特意说什么,只是凭江姑娘的性子,她与谢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弊。谢家并无对不住她的地方,她与三老太太也很融洽,如今搬出去,是为了自立门户。”谢莫如道,“太太怎么忘了,国家是有女户的。”

    谢太太极是惊诧,“莫非江姑娘有立女户之意?”

    “家无男丁,自当立为女户。”谢莫如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立女户,江行云的事怕是不能自己做主。看江行云的脾性,她似是早有此意。

    谢太太竟也一时无语,良久方道,“江姑娘的志向,我倒看不懂了。要是论以后前程,其实她住在三老太太那里是最好的。我还说,她这般急着搬出去,原来是有立女户的意思。”如果江行云欲立女户,她当然得搬出谢家。

    谢莫如并未再多言,自江行云今日说起自立门户的话,谢莫如就知她有立女户之意了。思量再三,谢莫如与谢太太道,“她毕竟与咱家关系匪浅,且陛下未忘宋氏之功,倘太太进宫,不妨与贵妃娘娘略提一提江姑娘之事。倒不必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之类,只是让娘娘心里有数罢了。”

    谢太太回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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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美人如花在眼前
    物以类聚,人以**分。

    谢太太觉着,这话还是很对的。

    譬如,先时谢太太对于谢莫如与江行云的交情颇有不解之处,哪怕先时彼此送过两回东西,也不至于好成这样吧。以前,谢太太不能理解,现在,她都理解了。

    从江行云要立女户这事儿,就说明,江行云绝对是正常女孩子里的异类啊。怪道跟谢莫如合得来,都不是正常人。

    谢太太心里先有了底,待三老太太过来寻她说话时,谢太太早有心理准备。三老太太与她抱怨,“你说说,这孩子们现在都在想啥,行云那丫头,竟要立女户,可立什么女户哟,立了女户,以后成亲嫁人怎么办?难不成找人入赘?”

    谢太太家里有个神鬼难测的谢莫如,对于这类孩子倒有些自己的看法儿,谢太太宽慰三老太太道,“婶子是太过担忧了。要我说,行云这孩子还真是个有志气的,这会儿就想到了宗族传承。她把门户立起来,也是为了使延续家族香火。就是以后成亲嫁人的事,咱们是至亲,行云这孩子的出身、品性都摆跟前了,这样的好孩子,非得有福气才娶得到呢。”

    三老太太叹口气,“我是没法子了,她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谢太太又劝了三老太太几句,但都是些开解人的话了,具体江行云的事务,谢太太是一句话没多说。这些好胜的小姑娘们,各有各的脾性,何况人宋家家族内部事务,她是谢氏宗妇,怎好掺和?

    谢莫忧才知道世上还有女户这种事,原想问问三老太太什么是女户呢,只是看三老太太这愁眉不展的形容,便没有开口。

    三老太太精神不佳,午饭都没用便走了。

    待送走三老太太,谢莫忧才问,“祖母,什么是女户啊?”

    谢太太大致与谢莫忧说了,“倘是一家人无父无兄,家里没了男人,朝廷是允许立女户的。”

    谢莫忧问,“那立了女户,婚嫁如何说呢?”

    “婚嫁么……”谢太太道,“婚嫁其实与寻常人家儿也没什么不同,在家招赘亦可,正常婚配也是一样的,没什么差别。”

    谢莫忧又有些晕,“那江姑娘为什么要立女户啊?”

    谢太太道,“不立女户,宗祠香火如何存续?”

    谢莫忧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毕竟不算笨,不禁道,“可既是好事,三老太太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谢太太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畔不动声色的谢莫如一眼,道,“莫如,跟莫忧说一说。”

    谢莫如说话向来直接,不带半点儿委婉,“宗祠香火毕竟不能靠女人传承,女户也只是一时的,日后江姑娘成亲,可过继子嗣承续宋氏香烟。你不要忘了,三老太太也是姓宋的,说来都是宋氏女,江姑娘的后嗣可过继,三老太太的后嗣如何不能过继呢?”

    谢莫忧吓一跳,谢太太皱眉,轻斥一声,“莫如!咱们谢家不是这等家风,谢氏子嗣,如何能过继外姓!”

    谢莫如不以为意,“太太勿恼,我也只是跟二妹妹略说一说罢了。这事在咱们谢家自然是无忧的,要搁别人家,难免因家财生出许多事来。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妹妹也大了,知道些人心叵测没什么不好。”

    谢太太叹,对两个孙女道,“做人做事,还是要存忠厚之心,机心弄巧,终不能长久。”

    二人皆正色应了。

    谢莫忧私下问谢莫如,“大姐姐,你说,三老太太会不会真的……”

    “三老太太不会这么想,但是会有人这么想。”

    “谁?”

    “谢燕。”

    谢莫忧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谢莫如仿若无视,淡淡,“宋家两代镇守西宁关,宋家的财富,你打听一下当年三老太太嫁入谢家的场景就能略知一二。而三房的子孙,不要说能不能如祖父这样爬到尚书之位,往低里说,能有几个进士?几个举人?财帛动人心,其实这事与谢燕没什么关系,但是,儿子媳妇哪怕心动,这话断不好开口。闺女不同,与母亲私下说些私房话不算什么。故此,纵使谢燕不这样想,也会有人去挑动她的。”

    谢莫忧这会儿已不是脸色难看的事,她觉着,自己三观都需要重塑。离开时,谢莫忧脚步都有些踉跄。

    谢莫忧回了芍药院,她此时才知戚嬷嬷常说的家里人口简单是什么意思,起码,在她家,没有这种意欲谋夺孤女财产的事。哪怕燕姑太太性子直率,但是,对娘家兄嫂都不错,血脉至亲,真的会利用燕姑太太去同三老太太谋算江姑娘手里的财物么?

    谢莫忧好几日心下难安,按她的心思,甭管谢燕人品如何,谢燕到底是她的舅妈,而且,谢燕对她一直不错。谢莫忧想给谢燕提个醒,但,一则她见不到谢燕,二则这个醒儿要如何提呢?谢燕是姑太太,谢驽谢骥一样是亲人,而且,人家是至亲兄妹……尽管没有谢莫如那种一针见血的锐利,但,疏不间亲的道理,谢莫忧还是懂的。

    微不可闻的叹口气,谢莫忧悄悄将此事埋在心里,再未与他人讲过。

    谢莫忧有了心事,对三老太太府上便格外关注,好在并未听说什么。谢莫忧刚放下半颗心,谢燕就上门了。谢燕还是哭哭啼啼的模样,谢太太忙道,“这是怎么了?”又命丫环搬来椅子给谢燕坐。

    谢莫如谢莫忧正在陪谢太太说话,见此情形,二人起身就要避一避,谢燕却是拭一拭泪,坐于椅中道,“你们都坐着,给我评评理,我是不是好心,行云一个丫头,还没及笄呢,立什么女户?就是立女户,难道不该跟我母亲商量一二。她倒好,主意大的很,什么都说一不二的,我看,这帝都城都容不下她了。我不过略劝她几句,就给她噎个好歹。我是白操了这份儿心,她心里眼里,哪里有这个表姐呢?就是我娘这做姑妈的,也叫她当贼一样防备着呢。”

    谢莫如一个眼色,素蓝忙带着屋里的丫环下去了。谢太太脸沉了下来,说谢燕,“阿燕你这都是些什么话,没来由的,怎么抱怨起江姑娘来?她得罪你了?”

    谢燕道,“还不是她要立女户的事儿,立女户,无非是想给阿舅过继个子嗣。她这般,还不如直接过继,也省得弄个女户,不伦不类。”

    谢太太沉下脸来,面容冷峻,沉声道,“阿燕,你姓谢,嫁入宁家。老话儿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便是娘家的事,也没是你一个出嫁闺女该管的。何况这又不是你娘家的事,人家江姑娘是宋氏骨血,江姑娘要怎么着,合该江姑娘自己说了算。你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把你儿子过继给你舅舅,你跟你婆家商量过了吗?真是猪油蒙了心,往日看你还明白,如何说出这般糊涂话,做出这般糊涂事来!”

    谢燕委屈,“哪里是我家宝哥儿,大哥二哥皆有子嗣,几个侄子都出挑儿的很,稳重可靠……”

    谢燕还未说完,谢太太抄起手边儿茶盏就砸到谢燕脚下,呯的一声,茶盏摔个粉碎,碎瓷四溅中,半蛊茶也浇湿了谢燕的裙摆。谢燕从未见谢太太如此暴怒,立刻吓的脸色煞白。谢太太已是怒气难遏,怒喝,“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去把三太爷请来!就说咱家出了个无法无天的,眼瞅着就要做出祸家灭门的勾当了!”

    谢燕正欲分辩,谢太太已唤了丫环进来,“给我把她押在隔间儿,看好了!”

    丫环都有经验,谢燕一张嘴,素馨一条帕子堵了嘴,与素蕊两个一左一右就连拉带拽的把谢燕拖到隔间儿去了。谢太太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谢莫忧脸色微白,小声劝,“祖母你别生气。”

    谢莫如吩咐素蓝,“给太太烫杯热酒来。”

    谢太太喝了盏热热的黄酒,心里方好受些,握着谢莫如的手道,“蠢材!蠢材!家门不幸!”叫谢莫如说中了。

    谢莫如淡定的眉毛都未动一根,道,“还有转机。”

    谢太太一声长叹,“怕是已将江姑娘得罪了。”三房竟真欲谋夺宋氏家产!这等事不算罕见,可怎么就不长眼瞧瞧江行云是何等性情,真翻了脸,江行云固然讨不到好处,谢家就得成了帝都城天大笑柄!族中人还要不要过活!

    谢太太处置起相当俐落,谢燕这不着调的,平日里刻薄势利些,谢太太睁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今竟敢插手宋家子嗣之事,还野心昭昭想过继子侄给宋家,谢太太先问明白三太爷的意思,三太爷还懵着呢,老头儿根本不知哪里事。谢太太忍气说了,三太爷也气个死,闺女琢磨着要把他孙子过继,三太爷气得骂闺女,“要过继你过继自个儿子,少出馊主意,你拢共才三个侄儿,你要过继哪个?天大胆子,咱谢家丢不起这个人!个死妮子!”

    骂一顿,三太爷又跟谢太太说好话,“侄媳妇,多亏你明白,才没让这丫头犯傻。”三太爷虽在官场无甚作为,好在不是卖孙子的人,又承诺会去江行云那里解释,谢太太道,“三叔,要是再让阿燕出去胡说八道,别人就会说是三叔要谋夺江家产业,这名声一出,以后驽兄弟还怎么在朝廷做官,侄孙们还要不要科举?”

    三太爷这把年纪,最看重儿子,连忙道,“侄媳妇放心,我一定让你婶子跟行云说明白,咱家再不是那等人。”

    谢莫如插句嘴,道,“最好是您老亲自出面,立刻将女户的事给江姑娘办下来,息事宁人吧。”

    三太爷看向谢莫如,谢莫如道,“我看今天天气不大好,想来晚上就要下雪,文康长公主的赏梅宴常设在雪后。长公主必会邀江姑娘前往的。”

    三太爷神色一凛,想到陛下还赏过江行云冬茶,如果江行云再得皇室看中……瞥一眼闺女,顿觉闺女真是来讨债的。

    当夜,果然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不必谢莫如多言,谢太太已令人悄悄过去打听,听闻江行云接到文康长公主府赏梅宴的帖子,立刻打发人以谢尚书的名义给三太爷送了瓶梅花过去赏玩,当天下午,三太爷亲自带着长子前往帝都府,将江行云立女户的事办妥。

    第二日,江行云去文康长公主赏梅宴,果然大放异彩,文康长公主还令人自万梅园折了一支梅花赏了江行云,江行云下帖子给谢家姐妹,请一道过去赏玩。

    谢太太心下大安,笑与姐妹二人道,“去吧,一样的年纪,冬天也没什么事,好生玩乐一日。”

    江行云依旧是一袭火红大氅,招待朋友的同时不忘私下与谢莫如致谢,谢莫如道,“不过举手之劳。”谢燕并不是江行云的对手,江行云不过是不愿同谢家翻脸,但也不能让谢家人以为她好欺负,就此托她在谢太太面前说上一句半句,把握一下这事情的节奏罢了。

    江行云笑,“宁家竟打发人给我送了一份厚礼。”

    谢莫如感慨,“燕姑太太竟这般没有心计。”这般丢脸的事,娘家是不会给她往外说的,倘不是她自己说的,真不知谁与她这般不对付,倒将此事抖给了宁家知道。谢莫如道,“她刚得罪过你,只是,你不好背这黑锅。”

    “我命人把东西给姑妈送去,我想着,定是挑拨燕表姐那人,见挑拨未成而陷害燕表姐的。我与姑妈这样说了,姑妈自然信我。今儿个我请阿环她们过来赏梅,阿琪就没过来,听说二太太病了,她要侍疾。”试探就是这样简单。

    江行云话中之意,不言而喻。看来挑拨谢燕的人里头,二太太肯定其中一个。谢莫如中肯道,“所以说,永远不要找蠢人做枪使。”

    “我说也是。”江行云展颜一笑,嫣然无方。

    谢莫如望着江行云的美貌,再次感叹,“美人如花在眼前。”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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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于氏
    谢莫如每次去江行云府上心情都不错,她与江行云脾性相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江行云生得实在漂亮,谢莫如发现自己很有些以貌取人的毛病。

    自江府回家时已是下晌,谢太太见**妹两个神色都不差,略问几句江行云宴客的事,便打发她们自各回去歇着了。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时间还很早,晨光微熹,谢莫如用过早饭去松柏院请安,谢莫忧到的更早一些,这是每日正常行程,晨昏定醒,每天早上都是早饭后去松柏院给谢太太请安,顺便祖孙三人说些闲话。待到了上课的时辰,谢莫如谢莫忧再去华章堂上课去。

    时间还很早,谢莫如刚行过礼,问侯了谢太太,再与谢莫忧互见礼数,彼此安坐,话尚未说一句,小丫环芬儿进来回禀,“三太爷府上二太太来了。”

    芬儿只来得及禀这一句,谢骥之妻于氏就哭天抹泪儿的进来了,谢太太尚不知原由究竟,于氏已是一脸的梨花带雨的哭诉。这里要说一下哭这个话题,哭是有不同哭法儿的,譬如,于氏尚未至而立之年,再加上平日里注意保养,虽已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此际瞧着仍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这样柳眉杏腮的好相貌,纵使哭,也是哭的很好看的。于氏泣道,“原本,老太太都定了我的罪,我就是冤死也不该再说一个字的。只是,我带着这样的名声,纵是死了,以后叫我们永哥儿如何做人呢?真是天地良心,大嫂子,你最是明白人,我不过就是上回姑太太回来时,提了一句江妹妹要立女户的事儿,我说的是,大哥每天要去衙门当差怕是不得空,太爷又有了年纪,让我们老爷去一趟帝都府把这事儿给江妹妹办妥。难道我这话有什么错处不成?江妹妹一个小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这事儿,咱们不帮谁帮她?难不成,叫她自己去张罗?”

    于氏抹一把泪,转为冷笑,“如今想来,竟是我多嘴了。姑太太来大嫂子这里胡言乱语,转头回去就说是我挑拨的她,天地良心,我挑拨她什么呢,我也只有永哥儿一个亲儿子?难不成,我脑袋发晕要去过继自己亲儿子?”

    于氏说的理直气壮,她膝下一嫡子一庶子,庶子又不是她生的,她难道去为庶子考虑,这于她又有什么好处!于氏先表白自己动机不足,再道,“咱们那位姑太太,不是我说,自来就以为自己个儿聪明绝顶,从来她年岁小,老太太宠着,哥哥们让着,我跟大嫂子也得哄着敬着,竟不知敬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当初她要嫁人,好好的陪嫁丫头上了二哥的床,我要处置那不省心的贱婢,她便哭天抢地,老太太也拦着,还说我无子嫉妒。我无子嫉妒?我那屋里是没丫头还是没妾室,难不成就缺一个小姑子身边儿的大丫头?为着她的名声,我只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也不敢声张,是想着她知我的好儿,知我的难。可如今怎么着,姑太太但凡回来,不来看看我这做嫂子的,倒总是一股脑的扎姨娘的屋子里去,今儿出了这些贼心烂肠的主意,又拉来了坐蜡!我把话跟大嫂子说明白,免得有些人还觉着我欠了老谢家的!如今我就回我娘家去,叫她们把那贴心贴肺的小姑子的贴身大丫环扶正做二房太太罢了!”说着又是一阵哭。

    于氏本就是个极爽俐的性子,这会儿豁出脸来把事一说,谢莫忧听得有些傻,谢莫如倒还坐得住,她静静的抬头瞥于氏一眼。于氏已起身要走,谢太太怎能不拦她,忙道,“我的妹妹,这是怎么了?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同嫂子说就是。”

    于氏抽咽道,“还不是江妹妹立女户的事儿,大嫂子知道我们姑太太那着三不着两的德行,大嫂子你教训了她,谁知她转头就跟我们老太太说是我挑唆的她,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天地良心,大嫂子,她一去二房就是往我们桃花姨太太的房里钻,我话都猫不着同她说一句,如何会挑唆她?不要说我,就是永哥儿他伯娘,我也能做保,我们都是一个儿子的人,平日里把儿子当眼珠子且不能,哪个会有这等邪门歪道的心思想着把儿子过继,难道以后指着庶子过活么?”

    于氏说一阵哭一阵,冤比海深。

    谢太太绝对是宗妇大嫂子的风范,先劝得于氏收了泪,再道,“这事儿倘妹妹不说,我也不知道。妹妹先不要哭了,原本有三婶子,我也不好多管,可妹妹找到我这儿,我就不能坐视妹妹受这冤屈。”

    话不在多,说到人心坎儿就有用。谢太太做了多年的宗妇,就是自己与丈夫也是恩爱的一辈子,生的孩子们也都素质不错,在内宅事务上绝对一把好手。她把准话儿给了于氏,于氏更是禁不住,泣道,“倘不是还有大嫂子这样的明白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素蓝也是个机伶人,奉茶上去,谢太太道,“妹妹先喝口水,收了泪,咱们合计合计,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法儿。”于氏都找到她门上来,就是想她给做主的。证据之类,想来于氏应该都准备好了。

    于氏吃了两口茶,抹干眼泪,就等着谢太太给她做主了。

    为族人秉公断案什么的,尤其女眷这上头的事,谢太太自来也没少操心。谢太太道,“我初闻这事,也惊诧的很。当初江姑娘想自立女户时,莫忧不知道什么是女户,我还特意说给她听呢。我看着妹妹嫁进谢家来,这些年,上敬老,下抚幼,没有半点儿不好的地方。妹妹的话,我再没有一字不信。妹妹大家出身,绝非那等短浅贪婪之辈。”

    谢太太说的恳切,于氏眼圈儿又是一红,握住谢太太的手,哽咽,“大嫂子——”

    谢太太叹口气,“桃花儿那丫头,平日里我见她也见得少,只听说她生了哥儿抬了姨娘,原以为是个知本分的,不想竟有这等野心。我只担心阿骥受了她的迷惑,这男人哪,受了那等狐媚子的迷惑,咱们若无证明,怕是阿骥不能轻信哪。”

    于氏咬牙切齿,“我昨儿还懵着,若不是我屋里的阿福凑巧听到桃花儿跟她那丫环商量如何谋害江妹妹,我也不知这狐媚子竟私下做下这等事来!”她非但有证据,她还有猛料涅。于氏道,“大嫂子不知道,江妹妹自己立了女户,没叫她得逞,那**已是打算药死江妹妹哩!”

    这下子,谢太太脸都变了,问,“当真?”要是姨娘私下鼓动着男人搅鼓江行云立女户之事,谢太太还能坐得住,倘是生出这等害人之心……先命禁口,立刻将屋里的丫环婆子打发了出去。

    于氏此方道,“要是别个委屈,我这些年也受了不少,我有了永哥儿,又有娘家,以后怎么都过得日子。可她生出这等恶毒心肠,今儿能想着害江妹妹,明儿个还不得把我给药死,自己个儿扶了正。这岂是小事,我又岂敢无凭无证的开口。大嫂子不信,一审那**身边儿的大丫环梅香就能知道。”

    谢太太叹,“我岂能不信你,只是不敢信家里竟有这等毒妇!”

    于氏跟着叹道,“我里外一想,她在我院里这些年,我也算命大了。”

    谢莫忧脸都白了,她虽然也是姨娘养的,可她姨娘先时不过是算计着如何叫她压谢莫如一头,直接就要弄死人的事儿,她姨娘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谢莫忧不安的看向谢莫如,谢莫如还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也不知是没听到桃花姨娘的狠毒,还是真的有好定力。

    有这样的大事,谢太太断不能坐视的,这是她身为宗妇的责任,不然真叫族中暴出丑闻,阖族声名不存。谢太太当下就留于氏在府里说话,且同于氏商议好了,这等大事,不是她们两个女眷能悄无声息的解决的,还得等谢尚书回来,介时将两府人头儿叫齐了,商量着处置了才好。桃花儿说来也是生了儿女的姨娘,处置她不是小事。

    谢太太说什么,于氏都应了。

    把该旁听的都旁听了,谢莫如便起身道,“太太,我们去上课了。”

    谢太太点头,“去吧。”

    于氏中午就在谢太太这儿吃的饭,一直待到傍晚谢尚书落衙回府,谢尚书一听这事立刻命人把三太爷、谢驽谢骥请了来,查明原委后,这桃花儿纵是谢骥的心肝儿,谢骥也保她不得,当晚便把桃花儿送到庄子上去了。至于桃花儿殁了的消息,还是于氏过来说话时告诉谢太太的。

    相较先前的憔悴苦楚,于氏如今说得上神采飞扬,一双杏眼轻含浅笑,“多亏大嫂子给我做主,就是我家老爷,如今也明白过来了。他男人家,要面子,这会儿不好过来,托我跟大嫂子道声谢呐。”

    谢太太笑,“一家人,这就外道了。”

    谢莫忧暗道,二太太也算因祸得福了。

    谢莫如却是自李青媳妇那里听来了新消息,李青媳妇自从靠上谢莫如这棵不大的树,因谢莫如时常代谢太太管家,李青媳妇在府里下人中也欲发顺风顺水,她也是个机伶人,有什么灵通消息都会过来跟谢莫如回禀一声,李青媳妇道,“那府里把桃花儿给打发了,骥老爷还生了二太太一场气,嫌二太太家丑外扬哩。二太太转头买了六个水灵灵的丫环给骥老爷挑,先叫骥老爷挑了三个,剩下的三个就给燕姑爷送去了。燕姑太太过来找三老太太哭了一场,二太太就说了,当初燕姑太太打发自己丫环服侍二老爷,她这不过是有例学例,要是燕姑太太不喜欢那三个丫头,就再换三个。把燕姑太太给气的哭着回了婆家,三老太太就病了,骥老爷嗔着二太太的不是,叫二太太给打破了头,二太太剪刀拿出来要拼命,大闹了一场,骥老爷如今也老实了。”

    谢莫如此时终于知道谢骥为啥没跟于氏一并过来了,原来是被打破头,怕是如今在家里养伤呢。

    此事正式解决,谢太太私下也教导了两个孙女一番,鉴于两个孙女各自进度不一样,话是分开来说的,与谢莫忧说的是,“这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了,你细细揣摩,不要因这事便窄了心思,也不要大喇喇的不当回事。”

    与谢莫如说的是,“看出来没?”

    谢莫如点点头,“永哥儿。”永哥儿便是破绽,要是桃姨娘真有害人的本事,那天于氏怎么着也该把永哥儿一并带来。于氏就这一个儿子,像于氏说的,以后大半辈子就得指望这儿子了。桃姨娘欲对江行云下手,初知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家里出了个杀手,于氏都要过来找谢太太拿主意,难道放心儿子单个儿在家?这样一条毒蛇在家里,于氏出来怎么也不能忘了将儿子一并带出来。

    谢太太叹,“她也不容易,既是正房,又有证据,人证物证都做全了,顺了她的意也便罢了。”

    谢莫如望向谢太太,看她祖母这口气,真不能信跟当初抬举宁姨娘的是同一个人。谢太太硬是给谢莫如看的有些尴尬,含含糊糊道,“行了,去歇了吧。”

    谢莫如顺势告退,望着谢莫如离去的背影,谢太太一声轻叹。

    谢莫如想的是,想来桃花姨娘身边定有于氏的人,不然真不能给于氏人证物证的抓了包。唉,自来坏事,多是坏在内奸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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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美貌与智慧
    这个新年因三房的事多了几分涟漪,在家族子弟的教育问题上,谢尚书觉着更得抓紧些,学问上如何还在其次,品性教育绝不能落下。这些事自有男人们做主,谢太太在年前收到次子打发人送来的书信连带年礼一些东西,很是欢喜的看了又看,将次子送来的年礼各房发了一些,另外还有宜安公主奉给太后陛下的礼物,谢太太在请安的日子一并带进宫去,又打发谢忠去公主府走一遭,问一问公主府过年的事,宜安公主去了西宁州,公主府还是要有人看管的。房屋之类,亦不能轻忽。

    年前,谢莫如收到李宣李樵兄弟的年礼,谢莫如与谢太太商量着,备了两份回礼吩咐家下人给兄弟二人各自送去。

    新年依旧热闹且疲惫,倒是有两件事令帝都城颇为关注,一则新年诸宗室公主诰命进宫领宴,寿安夫人带着宁荣大长公主进宫去了;二则,永福公主从静心庵祈福归来。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要为公主择婿了。

    谢家对前者还有些关注,对后者就无所谓了,谢家已有谢柏尚主,陛下不可能再令公主下嫁。

    忙忙叨叨的过了年,谢莫如谢莫忧都十四岁,已到了谢家有女初长成的年纪。李宣生辰在三月,去岁李宣给谢莫如送了生辰礼,谢莫如就不好装不知道李宣的生辰,纵使不知,永安侯世子的生辰在帝都也并非什么秘密,谢莫如就只有继续备礼了。

    谢太太同丈夫商量,“你说,李世子是不是对咱们莫如有意?”经过几年的相处,谢太太如今的称呼都是“咱们莫如”了。谢莫如虽非特别讨人喜欢的性子,但她明敏机警,对内能帮谢太太管家,对外极具政治智慧,谢太太怎么都不会讨厌谢莫如,既不讨厌,几年相处,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便只有亲密了。

    谢尚书拈拈须,直发愁,“莫如的事,过了及笄礼我探一探陛下的口风。”要是陛下有意见,他就听陛下的。倘陛下没意见,他也得准备给谢莫如安排亲事了。

    “你外头见有出息的男孩子见得多,多留意些,莫忧也到了年岁。”谢太太叹,“晋宁侯家的大奶奶倒是几次都赞莫忧出众,似是有那意思,咱们莫忧还小,我琢磨着,总得过了及笄才好论亲。晋宁侯家的几位公子,我倒不大知道。”晋宁侯是谢莫忧的曾祖母家,要是嫁到晋宁侯府,倒不用担心谢莫忧会受委屈什么的。

    谢尚书叹,“晋宁侯世子做大理寺少卿多年,不能升迁,仕途也就这样了,既是提亲,必然是世子的孙辈,他家孙辈,未听闻有出众者。今科秋闱之年,出众少年不少呢。”

    夫妻多年,谢太太忙问,“这么说,你是心里有数了?”

    谢尚书道,“永安侯的庶长子,苏相庶三子,虽都是庶出,你也见过的,比寻常嫡出的都要出众百倍,他们的文章,我都见过,神采飞扬,才华横溢。明年春闱都不是难事。而且,都是明世理的孩子。你觉着如何?”

    谢太太点头,“这两个同莫如关系都不错。”

    谢尚书一噎,“我问你莫忧的亲事。”虽然都一样是亲孙女,但在谢尚书心里,长孙女毕竟是嫡出,而且,素质一等一,倘说与庶子,谢尚书自己都要意难平了。

    谢太太仔细想了想,“门第上倒是没啥,孩子我也都见过,就是一样,要是说永安侯府,长公主那样的婆婆可不好伺候?说苏家吧,苏不语在外头颇有些风流名声哩。”要是谢莫如的话,谢太太就无此担心了,凭谢莫如的手段,与文康长公主相处不难,就是苏不语那点子风流事儿,估计落谢莫如手里也能叫他改了。可谢莫忧就是一正常的大家闺秀,还是寻个正常家庭老实孩子,谢太太比较放心。

    男人与女人看问题的方式向来不一样,谢尚书不以为意,道,“长公主又不是不讲理,再说,李九江都是住外头,他成亲说不定也是带着家小住外头呢。至于风流么,年轻公子,才名在外,不风流也难呐。只要不下流,知道上进,以后有出息,莫忧稳稳当当的过日子,也少不了一幅诰命。”

    “那也成。老爷好生看一看。”谢太太很容易给丈夫说服。俩孙女都面临这个问题,高不成,低不就。谢莫如是母族有问题,谢莫忧是出身有问题,简直能愁死谢太太。

    谢太太愁了一回,又准备起给次子与公主捎的东西来。虽说次子外放离得远些,好在家里仆役充足,打发人送个东西送个信啥的,倒也便宜。头晌,又有江行云打发人来送帖子,请谢家姐妹去郊外庄子上赏桃花。

    谢莫忧身体不适,便说不去,谢莫如就江行云这一个女性朋友,自然要赴约。江行云出门一向是骑马的,要是别人家有这么个漂亮闺女,怕是不敢叫她这般大咧咧的出门,江行云不一样,一则她家是她自己做主;二则她身边护卫彪悍;三则用江行云的话说,她自来如此,难道来帝都就不出门了。

    江行云根本不怕人看,何况她长得这般好看,尤其江行云喜着红,结果就是,每逢有江行云的地方,别家闺秀如果不想被动当绿叶,只好换个颜色穿。

    谢莫如偏爱紫色,倒不存在这种烦恼。谢静年纪小,个子矮,还处在可爱阶段,见谢莫如来了,谢静放下吃了一半的糯米团子,笑眯眯的同谢莫如打招呼,“莫如姐姐。”

    谢莫如摸摸谢静的头,不见谢环谢珮谢琪姐妹,问,“就咱们三个?”

    江行云潇洒的一摆手,“她们不会骑马,都不去。”

    谢莫如望一眼谢静,谢静甭看年纪小,个子矮,却是运动小能手,骑马射箭什么都来得,当然,这都是江行云教的。苏氏真是极具眼光,谢莫如心想。

    虽然三人都是骑马,但还是预备了一辆马车,主要是带谢静的东西,谢静性情活泼,说起话来却是慢悠悠的,一直出了街区,到朱雀门时,谢静还在介绍她带的各种点心、蜜饯、水果,“原本我还想带几条鱼,行云姐姐说她庄子里有池塘,咱们可以现钓,我就没带。我想烤鱼吃。”相处渐熟之后,江行云不大习惯谢静叫她表姑婆或是表姑太太一类的称呼,她只是与谢家三房有血缘关系,谢静是二房出身,于是江行云就让谢静改叫她姐姐了。由此也可见江行云之不拘小节。谢静问,“莫如姐姐,你想吃什么?”

    谢莫如道,“春天的河虾正好。”

    “我也想吃虾。”谢静脸圆圆,眼睛大大,忽闪忽闪,一脸认真,“白灼就好,剥开壳,吃起来是甜的。”

    谢莫如一笑,就听江行云问,“这是谁?”

    江行云执鞭指向一行人,为首的是位年轻人,相貌中上,浑身散发着浓郁的书卷味儿,骑一匹白马,周围簇拥上百的着甲侍卫,后面押着数量马车,这般排场,却没打出旗牌来。这一行人,穿戴不与帝都同,尤其是侍卫,与帝都各府衙的兵士不一样,与禁军、大内侍卫亦有所不同,谢莫如忽而福至心灵,道,“是靖江王府的人。”

    那位骑白马的年轻人微微侧首,先是惊艳的扫过江行云,然后将目光在谢莫如的面孔上短暂定格,继而带着侍卫浩浩荡荡的远去。

    江行云也留意到了那人的眼神,回眸一笑,对谢莫如道,“你真是神猜。”谢莫如就有这样的本事,她出门的时候都少,却是看一眼就能猜中。

    江行云笑靥如花,谢莫如也笑了,“帝都的侍卫各有章程,乍一来了眼生的,倒是好猜。”

    谢静依旧是粉儿认真的模样,仰着圆圆的包子脸道,“要我,我就猜不出来。”

    谢莫如神色温和,“多留心,就能知道这一行人侍卫的穿戴同帝都各府衙是不一样的,既然不是帝都府的人,肯定是外地来的。外地来人,能有这样的排场,屈指可数。”

    谢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行人不急不徐的往庄子上去,如今已是三月暮春,草长莺飞的时候,举目望去,蓝天下面就是春天最清嫩的绿意,风里夹着柳絮杨花的缠绵与春日的初暖,谢莫如很快将靖江王府这一行人抛诸脑后,与江行云谢静一并讨论起桃花庄踏青的事来。

    江行云在帝都府住的时间不算长,不过,应有的产业都置起来了,江行云介绍着这处庄子,之所以叫桃花庄,便是因庄里种满桃花的缘故,江行云带着谢莫如与谢静倘佯在桃花林中,一面道,“我是看中了这处宅院,虽说在山上,却不算高山,其实顶多算个小丘陵。外头有十来顷地,我准备在那儿——”江行云指了一处凹地,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在那儿挖一个湖,种上荷花,待夏秋时就能过来赏荷花了。”

    二人皆说好,谢静道,“到秋天就有许多莲藕可以吃了吧。”

    江行云笑,“是啊,里头还能养鱼养虾养王八。”

    谢静哈哈大笑。

    江行云先时所说的池塘在庄子里,池塘半亩大小,已是小荷微露尖尖角,仆役早备好钓具,鱼食一类,这鱼好钓的很,用谢静的话说,“像傻似的,一钓就一条,一钓就一条。”

    谢莫如道,“这是家养的鱼,自然好钓。我知道外头有条小溪,也有鱼,包你半日钓不上一条来。”

    谢静颇是意动,江行云也不抗拒外出走一走,谢莫如就带她们去了,此溪名为杏花溪,周围是偌大一片杏林,不过此时杏花已落,树上指着小小青果,溪水清透,可见游鱼摆尾摇曳,谢静顿时来了兴致,立刻从丫环手里要来鱼杆鱼食,甩出鱼线坐在溪畔等着鱼上钓,她还问,“莫如姐姐,你以前来过?”

    “嗯,二叔带我来过一次。”谢莫如指着地上的野花野菜介绍,“这是芥菜,这是蒲公英,这是马苋齿,这是苦菜,这是野菊。”

    “这些都是菜么?”

    “野菜,家常不大吃。不过芥菜你应该吃过吧,芥菜包馄饨,或者凉拌都好吃,医书上说清热凉血,适合春天吃。”

    谢静摇摇头,她瞧着都稀奇。

    江行云命丫环采一些带回去烧菜吃。

    谢静钓半日只钓了两条寸长小鱼,郁闷的,“喝汤都不够。”她又嫌难钓了。

    江行云摆摆手,解下腰间弯刀砍下几根竹棍,一头削尖,站在溪畔,双手握住竹棍,双臂连带身体猛然向上拉长,对准游鱼,手起棍落,溪水染出一丝血红,竹枪正中游鱼。这一手功夫,简直艳惊四座。谢静都看傻了,回过神连连拍手鼓掌,跑过去给江行云叫好。

    江行云俐落的逮了几条鱼,瞧着太阳也高了,怪晒的,便道,“咱们回去吃吧。”吩咐家下人,这鱼一半收拾出来炭烤,另一半洗干净做汤。

    谢静听说园子里还有竹笋,她年岁小,兴致高,跟两位姐姐说一声,就带着丫环去挖竹笋了。江行云吩咐两个老成的嬷嬷陪着,江行云正与谢莫如说话,“帝都有一宗好处是边州没有的,这里春来的早,这会儿在边州,不过刚刚回暖,也没这些新鲜菜色吃。我以前只吃过笋干和酸笋,是我爹的朋友送的,新鲜的笋是来帝都后才吃到的。”

    “各有各的好……”谢莫如正要再说,就见江行云身边的大丫环香草过来回禀,“一位姓李的先生打发人送了一篓桑椹来,说是给姑娘们尝尝。”

    江行云望向谢莫如,她可不认识姓李的先生。谢莫如笑,“原来李先生回了郊外小住,我竟不知。”吩咐紫藤,“你与香草一道去,把刚刚我们从池塘里钓上来的鱼挑六尾交给送东西的人,让他带话给李先生,这鱼是自池塘刚钓上来的,要是吃的话,要先在清水里养个三五日,去了泥腥味儿,就好吃了。”

    紫藤与香草领命而去。

    谢莫如转而与江行云略说了说李樵,李樵亦是城中名人,谢莫如一提,江行云便知,“是那位追随北岭先生修书的,永安侯府的庶长子,李九江李先生吧?”

    谢莫如点头,江行云八卦的很,“我先前出去,在街上见过一回,他年岁不大,相貌生得真正好。在边州,身高八尺,腰带十围的男子容易见,李先生这样面若冠玉的可是稀罕,我只恨不能相识。莫如,你介绍给我认识,如何?”

    谢莫如笑,“这倒不难,只是你先收起这色魔嘴脸来,不然还不得吓着人家。”

    江行云大笑,“你还打趣我呢,我就不信,你不喜欢美人。”江行云接着对美做出总结,道,“不要说是美人,就是路边一朵漂亮的花儿,咱们也会多看几眼。譬如这屋里一杯一盏一桌一几,富贵人家图个讲究,什么是讲究,难不成贵才是讲究?这便大错特错!讲究二字,说到最后就是一个字——美!”

    “这是由物,及人也是一个道理,人看人,都是先看相貌,有哪个人,直接能一眼看透别人内心的?所以说,以貌取人,天下至理,圣人都不能免俗。”江行云演讲了一番,又叮嘱谢莫如,“你记着啊,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认识认识这位李先生。”

    “今天咱们都是女眷,不好见他一个外男,等我寻个恰当时机……”谢莫如望向江行云,“如何?”

    感觉谢莫如这话没说完,江行云皱眉,“话说一半?”

    “我是在想,时机不好寻,可惜二叔去了西宁州,不然叫二叔出面,就便宜多了。”谢莫如道,“我知你不是那等随便的人,边州的风气较之帝都是不同的,但你既然到帝都来了,就得按着这里的规则生活。所以,别心急。”

    江行云莞尔,眨眨眼。

    谢莫如叹气,美貌就有这等威力,随时撒娇且不惹人厌。

    江行云笑着凑过去,倚着谢莫如的肩,亲亲热热的问她,“有没有想好?”

    “可以去筑书楼。”

    “那里一时半会儿的还修不好吧?”

    “要是等着筑书楼修好得多长时间,大凤王朝武皇帝时,历时十数载才算大功告成。筑书楼是给平民学子借书的地方,可以修一部分,开放一部分,让平民学子感受到便宜与实惠,也能让人明白这一年来北岭先生等人所用心力不是?”谢莫如显然已成竹在胸。

    江行云对这个主意相当赞同,拍谢莫如马屁,“莫如,咱俩在一起,就美貌与智慧的现身说法啊。”

    饶是谢莫如向来淡定,听这话也不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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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见面
    谢尚书的效率向来很高,只要谢莫如的意见不错,他亦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尤其谢莫如的想法一向不错。筑书楼暂且开放一部分的事并不难办,北岭先生本人也相当赞同。

    开放当日,北岭先生一干人举行了个不大不小的仪式,穆元帝并没有到场,倒是几位年长的皇子很给北岭先生面子,纷纷捧场。谢莫如一行人是第二日去的,筑书楼就在国子监旁边,穆元帝亲自拨的房子。此时,槐花初放,阵阵芬芳。李樵站在一株老槐树旁,青袍窄袖木簪,拱手一礼,“谢姑娘,时久未见,姑娘一向安好?”

    谢莫如还礼,“李先生好。”又将江行云与李樵彼此介绍了一回,谢莫忧原也想来了,不知为何,谢太太留了谢莫忧在家。江行云与李樵互相见礼,李樵同谢莫如道,“不语和也在。”

    谢莫如笑,“那还真是巧。”

    李樵见谢莫如没意见,便邀两人过去吃茶。

    天已暮春,李樵屋里摆着个红泥小火炉,李宣正在煮茶,苏不语笑眯眯地,“莫如妹妹肯定是闻着茶香找来的。”侧头一见江行云,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这位定是江姑娘吧?”苏不语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对着江行云一揖,自我介绍,“我姓苏,不知莫如妹妹有没有跟我提过你,叫我不语就行了。”

    江行云笑着回礼,苏不语亦是城中名人,听说诸多大家闺秀看他的话本子看的要生要死,其父苏相为内阁之首,颇有令名。

    江行云笑,“我看过苏才子写的戏。”

    苏不语连忙谦虚,“江姑娘过奖,喜欢哪段?”

    江行云真给他问着了,那种让人一听就想瞌睡的戏曲,她真没留神哪段让人听了能提神的。江行云笑,“都很好,要说哪段最好,一时难以取舍。”

    苏不语最擅外场,笑着招呼,“江姑娘来尝尝阿宣煮的茶,他茶艺一流,等闲人可没这口福。哦,阿宣你还不认得吧,他是阿樵的弟弟。”

    谢莫如瞬间领悟:啊,原来这才是美人的待遇。

    李樵李宣兄弟都为苏不语这套**的本事惊的想把脸遮起来,简直丢人到家啊。

    谢莫如望向李樵,李樵十分想说他不认识苏不语,有些尴尬的递了盏茶给谢莫如,“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

    谢莫如慢慢的饮一口,“好茶。”

    李宣微微一笑,自己也捧了一盏吃,苏不语已在擦前蹭后的服侍江行云,问江行云平日里做何消谴,写不写诗,填不填词,江行云道,“我是武官人家出身,不大懂那些个。”

    苏不语立刻道,“那江姑娘定然精通武功了。”

    “不敢说精通。”

    苏不语道,“我正想弃文从武来着。”

    李宣直接喷了茶,谢莫如道,“真的?今年秋闱不下场了?”

    苏不语郁闷,“那我还能活?”接着苏不语说了被老爹关禁闭的事儿,再三抱怨,“要不是筑书楼开放,我还猫不着出来一遭呢。我得着紧把功名考出来,就省得我爹絮叨了。莫如妹妹你不知道,在我们家,没个功名就矮人一头,我爹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着就是一声长叹。

    苏不语话还没说完,就有苏府管家来请他回家,谢莫如原还以为苏不语是说笑,结果看苏不语臊眉耸眼的起身,略说几句,真就跟苏府管家走了。

    苏不语匆匆离去,江行云道,“听说苏相教子甚严,果然名不虚传。”

    李樵温声道,“不语一向跳脱。”

    江行云笑,“苏公子不似帝都人,更似我们边州人。”

    李宣道,“让苏不语知道江姑娘你这般赞他,肯定高兴。”

    “我自小在边州,说话直来直去。”

    “平日里朋友之间来往,自当直抒胸臆。”李宣为江行云续上茶水,江行云道了声谢,李宣问,“江姑娘和莫如妹妹来,是想借什么书?”

    江行云与谢莫如交换个眼神,道,“我们不用考功名,想找几本杂学看看。”

    筑书楼的事,李宣也不大知道,他过来,是给庶兄捧场来的,如今说借书的事,李樵道,“杂学整理出来的不多,我带你们过去。”

    杂学的类别分的很清楚,两人都喜欢游记一类,谢莫如问,“能借几本?”

    李樵道,“都可以,别全搬回去就行。”

    江行云看游记实在不多,道,“喜欢写游记的人太少了。”

    李宣笑,“人们忙着前程还忙不过来,除非闲人,不然哪个有游山玩水的功夫。”

    “不一定要游山玩水,自己的家乡,居住多年,只要有心,也能写一本了。”江行云灵光一闪,问,“有地方志么?”

    李樵道,“前朝的有一些。”

    江行云谢莫如干脆挑了几本地方志,李樵命出两枚书签命书役记下,让她们各在借书册上签了名,书签就直接给江行云谢莫如了,书签做的十分别致,签头写了个特字,下有两行密字,背有防伪暗花。李樵道,“以后来筑书楼借书要带着借书签。”

    李宣素来细心,道,“你们要来,提前打发人过来知会一声,不然这里人来人往的,免得受了唐突。”

    “好的。”江行云问,“不能每月单辟出几天来给女眷来借书么?”

    李宣道,“除了你们,没女孩子来借书啊!”女人借书做什么呀?虽然李宣对女孩子向来宽厚,可他也觉着,除了大户人家,鲜少有女孩子能念书的。女孩子就是念书,无非是学些琴棋书画,一般这样的人家,自家也会有藏书,根本无需外头来借。李宣也是头一遭见有女孩子借地方志看的……

    何况,女人看书能有几天啊,成亲就是持家生子的事儿了……

    这么一想,李宣觉着,莫如妹妹和江姑娘还真够奇特的。

    筑书楼新开张,比较热闹,有的是来打听借书的事儿的,有的则是过来瞧稀罕的,李樵正带着诸人回他的院落,书僮快步走来禀,“公子,南安侯与穆七爷来了。”

    谢莫如道,“我们书也借好了,你们去忙吧。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李宣笑,“大哥只管过去,我送一送莫如妹妹和江姑娘。”

    “也好。”李樵微微躬身,过去迎接南安侯一行了。

    李宣带着谢莫如江行云出门,正好李樵迎着南安侯穆七爷进来,两行人走个正对,穆七爷倒不陌生,正是那日靖江王府一行人里骑白马的青年,倒是南安侯第一次见。不同于谢莫如想像中有一些圆滑的模样,南安侯五官深邃,更有一种刀削斧凿的气概,甚至南安侯的年纪相对他的爵位都年轻的过分,他未至而立,当年一战斩南越亲王,因功封侯。

    南安侯回帝都一年,也是第一次见谢莫如,他的眼睛直接略过一袭男装犹美貌非常的江行云,鸷鹰一般落有谢莫如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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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要出手了
    很久以后,南安侯回忆起这次初见,第一个感觉仍然是,谢莫如的相貌根本不似宁平大长公主,可见风言风语之不可信。

    谢莫如望入南安侯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端量,也只是一瞬,谢莫如移开眼睛,对南安侯微微颌首。南安侯一笑,露出一些柔和,径自过去,铁灰色的衣袍在春日阳光下散发着盔甲般的光泽,南安侯深看谢莫如一眼,做出结论,“根本不像大长公主,那些人都是胡说。”

    南安侯身量高大,谢莫如想与他平视不能,只能仰头,谢莫如有一种特别的本领,甭管遇到什么身份的人,她都有本事维持一张淡定面孔,谢莫如道,“宁荣大长公主这样说,我就信了。”

    “想来是母亲的玩笑话。”南安侯道。

    “或许是宁荣大长公主对外祖母念念不能忘,人老了,多会念旧。”

    “或许。”南安侯不置可否。

    谢莫如道,“我们已借好书,先告辞。”

    南安侯点头,他也没跟个小丫头言语纠缠的意思。南安侯心说,你走就走呗,结果,谢莫如说走,又不动了,反而又拿一双凤眼盯他,南安侯这才明白,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谢莫如江行云径自离去,李宣一直送她们上车,方折返回去,南安侯打趣,“阿宣风度十足。”这种性子的小丫头,李宣这等身份还伺候,要搁他……当然,搁他,他也不敢抽谢莫如两巴掌。

    李宣正色,“对女孩子当然得周全,再说,莫如又不是外人。”莫如妹妹对他挺好,对别人都好,就是对南安表舅……唉哟,南安表舅这女人缘儿哟,真叫人怜悯。

    南安侯低笑,“我听说文康表姐已经开始给你寻亲事了。”

    李宣已经十七,他这个年纪还未成亲的都少,更不必说他还没定亲呢。李宣亲事未定,原因也简单,先前他定过一桩亲事,奈何女方福薄命短或者李宣命硬克妻,一场伤寒就要了命。文康长公主觉着长子在亲事上不大顺遂,就去天祈寺给长子卜了一卦,卦相上说长子要过了十七才好论亲,便一直耽搁到如今。

    看南安侯似是知道一些内情,只是在这地方,李宣也不好细问。

    南安侯的身份,他说出口的消息,就不会只是打趣李宣这般简单。文康长公就在宫里陪太后说话,皇长子的亲事定了,接下来就是永福长泰两位嫡公主的亲事,较之皇长子,更要郑重。

    胡太后道,“不只是永福、长泰,靖江也到了说亲的年岁,她自幼养在我宫里,我待她同永福、长泰是一样的。靖江王上折子,也是请皇帝帮靖江择婿呢。”

    因说的是嫁娶之事,母女两个的私房话,宫里也未留多少人,胡太后问闺女,“要我说,这公主择驸马,就得选那人品好,靠得住的人家。”

    文康长公主笑,“看母后说的,不但公主择驸马,谁家嫁娶不是找人品好的呀。”

    胡太后笑,“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让阿宣尚主的意思?”老太后有啥好事儿,第一个忘不了亲闺女,这不,闺女一进宫她就絮叨上了。

    文康长公主想了想,“我也没想好。”

    “这有什么想不好的,皇室公主,又是你亲侄女,难道还配不上阿宣?我也是看阿宣那孩子品性好,才先跟你提的。”永福公主、长泰公主都是嫡出公主,后面的小公主们,较之出身,还是稍逊姐姐们一筹的。

    文康长公主道,“我瞧着,长泰就很好,母后若觉着合适,我跟皇兄提一提?”

    胡太后点头,心里倒也满意,“长泰这孩子,自来稳重,与阿宣也算脾气相投了。”长泰公主是亲孙女,李宣是亲外孙,胡太后乐呵呵地,又跟闺女商量,“你说,永福的亲事,从你外家择一子尚主可好?”

    文康长公主思量,“二舅舅家嫡长孙已经娶妻,余下的,都是没爵位的,而且官位不显,配嫡公主,也太低了。南安侯嫡长子年岁又小了些,要我说,舅家虽好,实无般配人选。”

    “宜安驸马不也是无爵么?”胡太后实在想再给娘家施些恩典。

    文康长公主道,“一则宜安本是宗室郡主,她是破例封的公主;二则,谢驸马有探花之才,自己真才实学考出来的。这为公主择驸马,要么给公主择个有爵位的夫家,要么给公主择个有才干的驸马,以后才好过日子不是?母后不要忘了,当初大舅舅因罪罚爵,大舅舅难道没有嫡子,承恩一爵原可留在长房。但承恩一爵最终被二舅舅所袭,便是宁荣姑妈向宁平姑妈哀求,二舅舅方袭得公爵。”

    前承恩公、现承恩公都是胡太后的兄弟,胡太后还跟宁荣大长公主关系不赖,对娘家发生的事只能一声长叹,“你这话也有理。”死了再叫娘家侄孙尚主的心。

    母女俩嘀咕半日,文康长公主中午留在慈安宫陪母亲用膳,下午方告退回府,与丈夫说了让儿子尚主的事。这事儿,夫妻两个早就商量过了,文康长公主道,“我实在不放心,尚主总还安全些。”

    永安侯道,“也好。”关键是长泰公主无同胞兄弟,与诸皇子牵连就少,更可贵的是,长泰公主生母褚皇后为今上元配皇后,论出身,长泰公主更胜永福公主,更不必说性情了,有永福公主这一反衬,长泰公主简单就是真善美的化身。

    胡太后是个存不住事儿的,傍晚皇帝儿子来慈安宫请安,就把闺女想亲上作亲的事同儿子说了,还一脸神秘地,“文康托哀家跟你说,你觉着长泰与阿宣如何?”

    穆元帝笑,“果然极好。”他也乐得跟妹妹做个儿女亲家,就是妹妹这眼力当真不差,一挑就挑走了元嫡公主。都是他的闺女,再者李宣的性子,在宫里当差这些日子,穆元帝也看得分明,做女婿也不错。

    穆元帝又笑,“长泰还小永福俩月,难不成母后只想着长泰的亲事,永福的亲事,母后可有眉目了?”

    胡太后一脸遗憾,“我原想让长泰嫁你舅家,文康劝我半日,说不大合适。世子长子已经成亲了,余下子弟不大般配,我想了想,也有理。”

    果然是朕的亲妹妹!穆元帝在心里谢自家妹妹一回,笑与胡太后道,“朕倒是看好一个孩子,吴国公府的世子,懂礼,学识也不错,在朕跟前做侍卫,明儿个朕宣他进宫来,母后也瞧一瞧。”

    胡太后自然称好。

    自筑书楼出来,谢莫如与江行云在街上略逛了逛,便各回各家。

    谢太太就笑眯眯的等着谢莫如回来呢,一脸慈祥,“先回去换衣裳,中午过来吃饭。”

    谢莫如回杜鹃院换过衣裳问张嬷嬷,“今天家里有什么事么?”谢太太那面部表情,像是有什么事儿似的。

    张嬷嬷道,“早上素蓝姑娘把姑娘下个月的新衣送了来,姑娘要不要看看?”

    “没其他的事吗?”

    张嬷嬷仔细想了想,“太太打发素馨姑娘送了两只野鸡,我想着,炖汤吧,就得晚上喝了,奶奶和姑娘晚上都是菇素的,晚上喝汤不相宜,就命咱们小厨房一只取了鸡丁来炒,另一只留待晚上炖汤,炖一晚上,明儿早正可喝鸡汤,或者吃鸡汤面,姑娘说如何?”

    谢莫如慢慢的喝了口茶,耐心的听张嬷嬷说了一通野鸡的两种吃法,待张嬷嬷说完,谢莫如笑,“嬷嬷看着吩咐吧,都好。”看来院里没什么别的事,谢莫如道,“太太叫我中午过去吃,嬷嬷好生陪母亲一道用饭。”

    张嬷嬷连忙应下。

    待谢莫如换好衣裳,喝过茶,午饭时辰将至,谢莫如起身去了松柏院。谢莫忧也在,姐妹两人打过招呼,谢莫忧问起谢莫如去筑书楼的事。

    谢莫如大致说了,“刚开业,还成。”

    谢太太道,“这位李先生真是能干,见着李先生了吗?”

    谢莫如点头,“见了。”

    谢莫忧想了想,“就是二叔认识的那个李世子的哥哥么?以前名声特别差的那个。”

    “那都是以讹传讹,如今这位李先生跟着北岭先生张罗筑书楼的事儿呢。要是李先生真有什么不好,北岭先生能叫他跟在身边儿么,你二叔也不能跟他做朋友是不是?”谢太太略说几句,道,“行了,也到了用饭的时辰,咱们这就用饭去吧。”

    两个孙女都过来用饭,午饭自然丰盛,用过午饭,谢太太照例要小憩片刻,两姐妹起身告辞,谢太太却道,“莫如留下陪我说说话。”

    谢莫忧瞧谢莫如一眼,便先回自己院去了。

    谢莫如心里已有所觉,谢太太果然又问起李樵诸如脾气性情之类的话,谢莫如大致说了说,李樵性格当然不错,坚忍紧韧,相貌才学更是一等一,但是,谢太太心里的那个打算,怕是不容易达成。

    问过李樵,谢太太又问起苏不语,谢莫如便又跟谢太太说了说,反正这俩人她都认识。

    谢太太问谢莫如,“你觉着,他们俩,哪个更出众?”谢太太更相信女人的感觉,男人就知道看前程,可这两口子过日子,脾性相投方能长久。

    谢莫如思量片刻,“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要说哪个更好一些,实在不好说。”

    谢太太道,“你觉着,比你二叔如何?”

    “差不多吧。”谢莫如尽量客观公正,“他们两个都是庶出,论门第,当然是永安侯府更胜一筹,但苏相为内阁首辅,更实惠。李先生很难从家族获得帮助,苏才子与嫡母苏太太关系很好。从才学上看,李先生要较苏才子略胜一筹。我看明年春闱,他们落榜的机会不大。”

    谢莫如这样一说,谢太太愈发犹豫,不知选哪个好了。

    谢太太的犹豫,谢莫如并未放在心上,倘谢莫忧是尚书家的嫡女倒罢了,尚书府的孙女,这个身份恐怕不够。毕竟,李樵苏不语两人的出众,长眼的都能看出来,世人对女孩儿嫡庶较为挑剔,但对男人,只有一个要求,有出息有前程,至于是嫡是庶,还真不打紧。

    这事,谢尚书的盘算怕要落空。

    第二日休沐,谢尚书正在家,穆七过来给方氏请安。

    谢尚书道,“魏国夫人一直在清修,久不见外人,七公子的好意,不如我代为转达吧。”

    穆七从善如流,将礼单交给谢尚书,略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谢尚书欲留饭,穆七言说有事,告辞离去。

    谢尚书叹口气,尔后把礼单给谢莫如,犹豫半晌,问谢莫如,“要不要请娘娘在陛下跟前提一句。”

    礼单颇为丰厚,头一项就是大东珠八颗,谢莫如道,“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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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表章
    谢莫如向来不打诳语,她说“要出手了”,谢尚书不由心下一紧。好在,老家伙狐狸多年,面儿上倒还稳得住。

    谢莫如一目十行看过礼单,就将礼单交给大丫环紫藤,道,“祖父可有空?我有事想与祖父商议。”

    谢莫如主动要跟他商议事,且神色郑重,又处在穆七刚送来不少东西的时间,谢尚书情知不是小事,立刻起身,“咱们去书房说。”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的去了书房,留下谢太太实在有些莫名,心说,也就是靖江王府给方氏送些东西,其实这也在应有之义,太\祖那一代的事情比较复杂,但论起亲缘来,方氏与靖江王是甥舅之亲,穆七奉父命来朝,过来看望方氏,走一走礼,再正常不过。

    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当去书房说么?

    谢尚书的内书房,就是自己在内宅读读书啥的,如今他事务烦忙,读书的时间已不多,好在打扫的还算勤快,只是时久未用,在这春末夏初时节,书房很有股子萦绕不去的清冷劲儿。

    谢莫如推开轩窗,上午的阳光自窗而入,带进些许暖意。

    祖孙俩分主宾坐了,丫环捧上茶来,谢尚书将人打发了出去。谢莫如茶未喝,身体微微前倾,没什么废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接道,“有许多事,在我看来,非常诡异。就譬如我随祖母出门,委实得罪过不少人,结果竟没受到什么为难报复,委实奇怪,是不是?”

    谢尚书听到那句“委实得罪过不少人”,感动的险飙出两行泪来,唉哟,难得谢莫如也知道她出门净得罪人了。又听她一幅遗憾口吻说“结果竟没受到什么为难报负,委实奇怪”,谢尚书心说,你这种战斗力,等闲人谁敢报复你啊!再者,老谢家也不是吃素的,不会坐视谢莫如吃亏。当然,谢莫如更不是吃素的。

    谢尚书对谢莫如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谢莫如并不是个爱显摆的人,她提及旧事,亦不过轻描淡写,略略一提,但很显然,谢莫如提及旧事,目的不过为了引出后面的话。就听谢莫如道,“其实从第一次去承恩公府给寿安夫人贺寿,我就一直有些疑虑,哪怕母族获罪,我又不是姓方的,何况方家之事也过去十来年了,凭祖父在朝中地位,这些诰命夫人,起码对我在大面儿上应该与莫忧相同的。但许多人对我的态度很不寻常,开始我也只是怀疑,直待永福公主去了静心庵,我才确定,我这里或者我母亲这里,肯定有一件让今上都犹豫的原因。不然,将心比心,便是圣人也不能坐视有人扫了自己亲闺女的脸面。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原因是什么?”

    谢莫如定定的望入谢尚书微微收缩的瞳仁,问,“祖父,你知道么?”

    谢尚书仿佛周身浸在冰水中一般,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

    不,现在说谢莫如知道有些不大准确,确切的说,谢莫如察觉到了。

    谢莫如耐性十足,她再问一遍,“你知道么,祖父?”

    谢莫如第二次发问,谢尚书的眼神已恢复淡然,不过,他并没有回答谢莫如的问题,而是想到很久以前宁平大长公主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陛下刚刚赐婚魏国夫人,彼时,谢尚书还不是谢尚书,只是谢侍郎,他战战兢兢的去大长公主府商量亲事,宁平大长公主对他说,“以后,谢氏会得到报偿。”

    谢氏会不会得到报偿,谢尚书不知道,但他尚书衔升的艰难是真的,这些年,长子仕途亦是不顺,报偿二字,谢尚书一度觉着改为报复更合适。如今,他方似有所觉,却又不大相信,宁平大长公主故去十几载,她过逝的时候,谢莫如还没出生,宁平大长公主又不是神仙,怕也看不到谢莫如有这样的机敏。但,如果真的有宁平大长公主所谓的报偿,那就是谢莫如了。

    这是他谢家的骨血。

    谢莫如看向谢尚书,谢尚书的眼神却不经意的留驻在了窗外一枝桃花已落,结出小小青果的桃枝上。良久,谢尚书方道,“莫如,你也知道,我毕竟是外臣,皇家的事,我并不清楚。陛下登基后,我给陛下讲过一段时间的史书,也算做过陛下的师傅,但也只是给陛下讲史,能称得上帝师的只有薛帝师一人。你说的事,我还真不知道。”

    谢莫如显然也未希冀从谢尚书身上得到答案,谢尚书如此一说,她如此一听,然后道,“那祖父方不方便哪天进宫,跟陛下提一句。”

    谢尚书实在为难了,他试图跟谢莫如解释,“莫如,这毕竟只是你的推测。”谢莫如能在这里跟他凭推断说话,他却不能如此回答皇帝陛下。

    谢莫如道,“如果一件东西令皇室都心动,祖父,你说靖江王府会不会心动?靖江王较今上年长十七岁吧?皇室秘辛,祖父是外臣,不知不足以为奇,但您说,靖江王知不知道?要我说,非但靖江王知道,怕是宁荣大长公主都会隐有所觉。而眼下,他们出手的机会就在眼前,祖父忠心朝廷,自当提醒陛下一声。”

    “机会?”谢尚书一时没转过弯儿,道,“这你只管放心,我总能护你周全。”

    “如果是我,我会设计一个让谢氏无能为力的局面。”

    “什么局面?”

    谢莫如笑,“这我如何知晓?但肯定是从我的亲事入手。”

    谢莫如提起亲事之坦荡,让谢尚书不由黑线,他孙女果然不是正常人。别人家,哪怕大方爽郎的女孩子说到亲事也要羞一羞的,更有胆小软糯的,怕是提都不会提,唯谢莫如,说起亲事来的口气简直就像讨论今天的天气,“啊,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这种口气。

    谢莫如道,“亲事,对于女孩子都是大事。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怕是靖江王等不到第二次机会了,他今年五十几岁的人,再不动手,就要入土了。”

    谢尚书终于道,“要不,你写个折子,我替你递上去。”这些事,叫他当面同今上讲,毕竟事涉皇家,他比较难开口。

    谢莫如点头,“好。”

    奏章有奏章专用的格式纸张,更像一个折叠的小册子,这种东西,还真得大臣家才有。谢尚书又提醒谢莫如开篇如何写,用语一定要恭敬啥的。谢莫如自小念书,书法相较同龄人很是不错,写起来也很快,待写好就晾在桌间,墨迹干后,收拾起来交给谢尚书,“有劳祖父。”

    谢尚书道,“我份内之事,谈何有劳。若你哪里觉着不对,一定及时跟我讲,我总不会坐视你吃亏。”

    谢莫如告辞离去。

    谢莫如中午回杜鹃院吃的,天气渐热,张嬷嬷安排的几道小菜很合心意,谢莫如中午多喝了一碗汤,午后写了几篇大字,继续翻看《神仙手记》打发时间。

    谢尚书的午间时光可没这般悠闲,当时谢莫如写奏章时他没好细看,这会儿拿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知道,原来谢莫如不只是凭空猜测,她还试探过永毅侯夫人了。虽然成篇都是推论,但谢莫如整体还是比较倾向朝廷的,这一点让谢尚书放心。

    只是,谢尚书隐隐的想,难不成靖江王令穆七来朝是想与谢莫如联姻的?不!这是甭想,单是他也不能同意这门亲事!

    不要说他,就是陛下也不能应允的吧?!

    谢尚书大半辈子的政治斗争经验告诉他,绝不可能这样简单。

    一个谢氏家族无能为力的局面……

    真的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吗?

    谢莫如毕竟是姓谢的,谢家对于谢莫如的亲事拥有一定的话语权,甚至谢尚书有把握利用自己在朝廷与宫闱的影响力来影响谢莫如的归宿。但是……掸一掸谢莫如写的这道表章,谢莫如是有意皇子妃的位子吗?如果真有一件让皇室心动的东西,皇室怎会将她外嫁?

    说到皇子妃,谢尚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亲外孙三皇子……

    还有,那样东西是什么呢?

    唉哟,谢尚书宁可不知道。

    不过,肯定与宁平大长公主相关……那个女人,难不成最后真留了一手,藏了什么宝贝……谢尚书真是好奇又不敢知道,种种矛盾的心情,就跟揣了一千只猫在挠一般,种种滋味,难以言喻。

    谢尚书脑补了一个休沐日,第二天上朝,寻了个单独陛见的时机,闷不吭声的把谢莫如的折子递了上去。穆元帝见谢尚书一句话不言,直接递折子,还以为是什么为难的事儿。将折子打开,这也不是谢尚书的笔迹啊,往下一目十行看完,穆元帝将折子扣在御案上,这位皇帝甭看年轻,实不愧他十八岁干掉宁平大长公主的美名,道行非谢尚书能比。穆元帝没说什么,“哦”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就打发谢尚书退下了。

    待谢尚书走后,穆元帝一笑,难得谢尚书想出这种法子,竟然让谢莫如自己上表章。还有永毅侯夫人,哼,永毅侯府!

    那件事,难不成真的确有其事?

    不论是与不是,其实,都不要紧,都是机会。

    曲指在奏章上轻轻一扣,你是想从中得到什么呢?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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