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网

妈妈网
go 回复: 739 | 浏览:387788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古代言情] 《千山记》作者:石头与水(完结)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4章 柳妃
送走李家兄弟,苏不语也告辞了。

    谢柏问谢莫如,“跟李樵唧咕什么这么久。”

    谢莫如笑,“李先生希望报答我。”

    谢柏笑,“好个李九江,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也没想着报答一下我啊。”

    谢莫如道,“这说明李先生当二叔是朋友。”李樵不想欠她,方会想着一还一报。

    谢柏素来风趣,“那你就该想个难事让他好生报答一回。”

    一枝红杏斜逸而出,满枝杏花在夕阳的晚风中瑟瑟颤动,谢莫如侧头浅笑,“什么时候想到,什么时候再说。”

    谢家叔侄说一回李樵,李樵李宣兄弟也在说谢莫如。

    李宣道,“莫如妹妹待大哥似乎尤为不同。”

    李樵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宣搔头,李樵笑,“只是就事论事,宣弟,你莫多心。”

    李宣素来宽厚,却也不笨,道,“大哥这样说,我非多心不可。”

    李樵一笑,他那位父亲竟教出宣弟这样的心胸来,真是天下一大罕事,李樵将话一转,“谢姑娘不是会因为可怜或者同病相怜的原因来帮我的。”

    李宣道,“那是为何?”

    李樵一本正经的说笑话,“大概是看我生得俊。”

    李宣白眼,“苏不语也不差啊。”

    李樵叹,“所以,谢姑娘待不语也很亲近。”

    李宣简直听不下这等浑话,道,“莫如妹妹才不是这种肤浅人。”原本想着大哥同苏不语除了脸相似,简直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殊不知大哥这脑袋与苏不语也偶有共通之处啊。不过,也说明大哥心情实在是好。

    “是啊,不然谢姑娘不可能仗义出手。”李樵道,“有手腕的人鲜有宽厚,谢姑娘难得手腕出众且心地宽厚,宣弟,这样的人,是值得终生为友的。”

    李宣深以为然。

    李樵眼中露出一抹笑意,不管出自什么原因,他能确定谢莫如并不愿看到北岭先生留在帝都。他刚受谢莫如人情,倘此时谢莫如有所差谴,他再不能有二话。谢莫如却拒绝了,还会提醒他帝心何在。

    这女孩子在成全他。

    其实,不只是成全他。

    谢莫如出手全他名誉,苏不语李宣都对她心存感激,她不需报偿,他亦对她敬重有加。

    成全他人的人,有朝一日,他人亦能成全她。

    此情权且寄下,以待来日吧。

    谢太太得知李家兄弟与苏不语告辞后,对谢莫如的本领大为叹服。谢莫如出去次数有限,唯有几次都是跟着谢柏出门,便是这寥寥数次,就能结交到这等人物,实在是谢莫如独有的手腕了。

    谢太太并未多问谢莫如与之李家兄弟、苏不语相交之事,十五将近,谢太太身为命妇,将要进宫请安。

    虽说熟门熟路,每月两遭,谢太太亦不敢有半分懈怠。照例先将家中事交付两个孙女,谢太太在次子的护送下进宫。

    谢柏将要出使西蛮,虽是做为副使,可相对谢柏的年龄与官场经历,这亦是难得体面。原以为谢柏尚主之后仕途恐为艰难,不预柳暗花明,谢贵妃亦为弟弟高兴。母女见面,谢太太行礼,谢贵妃赐座,喝过茶,先叙问候,接着谢贵妃细问谢柏出使之事,笑,“我进宫时阿柏刚刚念书,一转眼,他都能为国效力了。”

    谢太太笑,“是。”谢柏出使之事,谢家阖府都为之欣喜,哪怕这差使是千里迢迢的苦差使,也是差使啊。

    谢柏刚刚尚主,与宜安公主十分恩爱,又为穆元帝器重,母女二人说起话来亦格外轻松。说了一回谢柏,谢贵妃方提及北岭先生在国子监讲学,谢莫如为李樵让位之事,谢贵妃笑,“莫如一个女孩子,怎么还到国子监去?”想她当年在家中比谢莫如受宠百倍,也无这等自由啊。

    对于谢莫如的行为,谢太太如今鲜作评价,倒不是谢太太对谢莫如的举动有所偏见,实在是谢莫如行事一时之间难辩深意。谢太太自认才能只限于内宅,所以也就不多管了。听贵妃闺女问,谢太太笑,“北岭先生有大名声,她想去,阿柏就带她去了。”

    想去,就带她去了。

    听到这种回答,谢贵妃都无语了。原来国子监是闺中**是想去就能去的。

    好在,谢贵妃今日亦不是要对谢莫如去国子监的事发表看法,她不过略一问,便将柳妃就此事在胡太后耳边敲边鼓的事告诉了母亲。谢贵妃道,“好在长公主明理,陛下与太后娘娘并未多想。”

    谢太太心下骂柳妃多嘴,不过,这也只能是在肚子里骂一骂就是了。谢太太笑,“娘娘放心,莫如既然敢去,她就有法子应对。”

    谢贵妃点头,原来娘家对谢莫如有这等自信,怪道给谢莫如这等自由。

    谢太太回府,难免跟丈夫提及此事。

    谢尚书冷笑,难怪依着开国公府的名头儿,柳妃都是生了皇子才挤进妃位。谢尚书道,“这事无关紧要,跟莫如说一声吧。”看来柳妃委实野心不小,不过刚晋妃位,就想动一动谢贵妃的位子。有野心不是坏事,野心太大,手段太蠢就要命了。

    谢莫如知道后倒没说什么,她更关注李樵一些。

    李樵借北岭先生崭露头角。

    不同于先时的恶名,他得北岭先生欣赏,很快与北岭先生成忘年交。有人提醒北岭先生李樵声名,北岭先生宽厚更超人想像,先生一笑道,“将心比心,我在七岁时尚不知唐三彩为何物,倘因此就断定一人是贤是愚,岂不狭隘?”

    北岭先生此言显然是有力度的。

    李樵处境立刻大为改善。

    李宣想趁热打铁请父亲永安侯带着兄长出去交际,以加重李樵身份,永安侯淡淡,“再说吧。”

    李宣道,“父亲与大哥分离多年,如今有机会正该多亲近。不然,生离了父子情分,岂不惋惜。”

    永安侯显然不欲谈及此事,将手一挥,“我累了。”打发李宣出去。

    李宣欲再劝,永安侯已闭上眼睛,眉宇间满是厌恶。李宣没敢再说,只得悄声退下。便是他与李樵非同母所出,此时对这位庶兄也不禁怜惜。

    李樵倒是无所谓,他住在永安侯府最偏僻的冬梅院,其实李宣初时给他安排的是离主院颇近的朗月居,未料刚搬进去,便收到永安侯的命令,吩咐他搬至侯府西北角的冬梅院。李樵没说一句话立刻搬至冬梅院,对于今日之事亦早有准备,还安慰李宣几句,“父子也得讲究缘法,我不得侯爷眼缘,并非一日。宣弟不必再为此费心,我也不想同侯爷相见。”李樵搬至侯府数日,父子两人还未见过。此亦为一奇事。

    李宣两头劝,千万叮嘱,“大哥,你可别在外头说这话。”名声刚刚好转,此话叫别人听到未免多心。李宣也不单是为李樵,他身为侯府世子,李氏宗族将来的族长,亦不想见庶兄名声败坏。何况庶兄并非坏人,既有挽救之地,这是他身为弟弟与未来族长的本分。

    李宣这般,李樵不禁微笑,“我知道。”

    李宣同谢莫如道,“真不知父亲与大哥是何缘故?”

    此事,倒不是他刻意要同谢莫如说。主要是,北岭先生都为李樵说话,李樵毕竟是永安侯府的公子,此时永安侯府更该趁热打铁为李樵正名,偏偏永安侯无事人一般,便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李樵,永安侯都是一幅淡漠模样,不要说趁热打铁了,不给李樵扯后腿就是客气说法了。帝都多少人眼明心利,李家父子不睦之事,如今早不是新闻。

    谢莫如道,“这也没法子。”

    李宣盯着谢莫如瞧,谢莫如摸摸脸,问,“怎么了?”

    李宣道,“妹妹素来足智多谋,难道没法子教我?”他过来,主动自陈家事,也是有想同谢莫如问个主意的意思。至于向女孩子请教是不是有些没面子啥的,李宣还不至于无此心胸。

    谢莫如道,“我又不是神仙。”她爹也不喜欢她。

    谢柏问李宣,“我这就要去西蛮,李九江准备好了没?”

    李宣点头,遗憾,“可惜我不能与你同去。”

    谢柏打趣,“私下也不要你啊我的,该叫小姨丈才是。”

    李宣道,“那我给莫如妹妹叫什么。”皇室就是这样不好,辈份时常凌乱。

    三人均是一笑,李宣说到一件趣事,“平国公府世子对北岭先生献殷勤,特意买了一卷青松明月图送给北岭先生,结果北岭先生一看,竟是假的。”

    谢柏看谢莫如一眼,道,“青松明月图在先帝时曾被赐大长公主,怎会流落民间?先时我同莫如倒是在文玩铺子见过,我一见便知不是真品,平国公府与国同长,怎会连此事都不知?倒闹出这等笑话。”

    李宣道,“平世子是个憨人,不知又是谁在唬他。”

    谢莫如道,“这事定不是外人做的。”

    李宣道,“妹妹不知,平世子憨的厉害,还是个棉花耳朵。”能哄他的人多了去。

    “听说柳妃刚刚生了小皇子,晋为妃位,这个时候,谁肯去得罪平国公府。”谢莫如好奇,“这位柳妃娘娘恐怕与平世子不是一母所出吧?”

    谢柏李宣齐看谢莫如,平世子这一件事儿您怎么就看出柳妃娘娘庶出来着?谢莫如只作寻常,道,“要是柳妃娘娘同胞兄弟,哪个敢去作弄平世子?”

    李宣做个“嘘”声的手势,嘿,这可是陛下的小老婆哟,咱们不好私下说闲话的哟。谢莫如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汉武之母王太后还是再嫁之身,自古英雄不论出身。我就是觉着平国公府都乱到外头来了,可知府内是何情形。”

    李宣叹,“公门豪府,自来便少有清静的。”

    谢莫如笑,“人心思乱,则世道乱。人心不静,则世道不宁。一府一家,亦同此理。”

    李宣不好再接此话,谢莫如道,“这是李兄曾外祖母的话。”

    曾外祖母……

    那,那不就是,他娘的祖母么。

    他娘的祖母,那不就是当今的祖母么。

    当今的祖母,那不就是□□皇帝的亲娘么。

    那位伟大的女性说的话,李宣恨不能站起来恭听。结果,他这刚把他曾外祖母的身份翻译到官方系统认证,想起身以示恭敬时,谢莫如这话也说完了。李宣道,“莫如妹妹,以后你再有这种话,先给我提个醒儿。”

    谢莫如哈哈一笑。

    李宣嗔怪瞧她一眼。

    谢莫如同李宣打听,“平国公世子品性如何?”

    李宣道,“虽无甚大本领,凭心而论,那不是个坏人。只是柳国公二子太过出众,就显着世子有些平庸了。”

    李宣素来厚道,能叫他说出平庸,可见不是一般的平庸。

    谢莫如点点头,并未多言。

    待李宣告辞,谢柏十分怀疑谢莫如要对平国公府下手。柳妃在胡太后耳边敲边鼓的事,谢贵妃已跟谢太太说了。

    关键是,既瞒不过谢贵妃,自然也瞒不过赵贵妃。

    于是,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没过两日,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柳妃在胡太后面前下话儿的事儿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将此事流传出去的,柳妃知此事泄露后,气得在宫里摔了只翡翠盏。

    谢贵妃立刻差宫人给柳妃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柳妃顿时噤若寒蝉。

    谢贵妃对谢莫如没印象更没感情,对谢莫如的身份亦有忌讳之处,对谢莫如在帝都的所作所为更是不置可否,但,谢莫如毕竟是姓谢的。她还协理六宫呢,柳妃就敢在胡太后耳边对谢莫如说七说八,当她死人不成!

    此事,谢太太亦早告知谢莫如,只是谢莫如当时并无动静,如今打听平国公府之事,谢莫如显然不是无地放矢。


点评

zjxuyq  李侯爷这么讨厌庶子 难道他不是亲生的  发表于 2017-9-10 13:07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5章 好处
  
   出使西蛮就在眼前,谢柏多歇在公主府,宜安公主与谢柏夫妻关系不错,很为谢柏收拾了许多远行物什。还想着派个稳重侍女在一畔服侍,谢柏笑,“千里迢迢的,女孩子柔弱,不必带侍女,有小厮服侍即可。”

    宜安公主道,“我只担心小厮粗心。”

    谢柏笑,“我一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要紧。”

    宜安公主便不再坚持,小夫妻离别在即,自然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宜安公主是不放心丈夫出远差辛苦,谢柏则有些不放心宜安公主的政治素养,谢柏道,“我这一去,至少两月。倘你有难以抉择之事,只管去同母亲讲,或者问莫如,都可以。”

    宜安公主与谢太太的婆媳关系是很不错的,只是,她对谢莫如很有些敬谢不敏的意思。不过,丈夫这般说自是关心于她,她性子柔顺,柔声应了。

    谢莫如对宜安公主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除了觉着宜安公主自小长在宫廷,却完全没有应有的政治眼光外,宜安公主对她也就是个路人甲。当然,比路人甲强,宜安公主是她二叔的媳妇,但也仅止于此了。

    尤其宜安公主带着谢莫忧去承恩公府参加春宴,谢太太谢尚书不说什么,谢莫如更是事不干己不开口,不置可否。

    谢柏给谢莫如送了一些峨嵋山茶,谢柏笑,“公主喜欢吃这茶,宫里赏赐不少,公主原说要差人送来。我正好过来,就一并带过来了。”

    谢莫如道,“这茶以前听纪先生讲过,咱们府上倒不常饮。”新茶用外锡内金的小茶罐盛放,谢莫如打开一罐,闻了闻,命丫环去泡来。另指了一罐尚未开封的道,“给纪先生送去。”又对二叔解释道,“纪先生是教我与莫忧的女先生。”

    谢柏颌首,尊师重道原是应当。他家里不缺东西,缺的是子弟这份儿眼力与做人的周全。

    谢柏道,“我这就要去西蛮,年前借的书该早看完了,明日我正有空,不如一并去翰林院把书还了,你要再借新书,也无妨。”

    谢莫如自然称好,一时紫藤捧来新茶,叔侄二人共品新茶。

    谢莫如对茶也就那样,她自来衣食不缺,在这上面的*并不强烈。她另有其事,问谢柏,“二叔,城里可有关于平世子的新鲜事儿?”

    谢柏素日事忙,哪里会关注平国公世子,想了想,道,“平国公世子啊,上次给北岭先生送了回假画,便不大见平世子出门了。”

    谢莫如点点头,“看来是受了责罚。”

    谢柏见谢莫如格外关心平国公柳家的事儿,不禁提醒她,“平国公府庶强嫡弱,在帝都不说人人皆知吧,也不算什么机密事。但有一样,你心里有数,平世子的生母平国公夫人王氏出身先宁国公府,宁国公府当年陨落,跟英国公脱不开干系。后来今上亲政,方正先宁国公之名。”换言之,英国公府方家与宁国公府王家,那绝对是血海深仇。

    谢莫如眉毛都未动一根,道,“今上既为宁国公府正名,怎么如今已不闻宁国公之名呢?”帝都公门侯府,现在早已没有宁国公府。

    谢柏深看谢莫如一眼,谢莫如忽心生不妙,果然,就听谢柏道,“据闻当年宁国公府满门抄斩,后来今上命人去寻宁国公府后人,男丁不存,便将宁国公府爵位彻底收回。”

    谢莫如点头。

    第二日,谢莫如与谢柏去翰林院外书馆换书。

    翰林院在搞土木工程,谢柏进去见一处馆阁围着布幔,似有工人在施工,有熟悉的同僚过来打招呼,谢柏不由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同僚笑,“北岭先生有批前朝典籍要捐献,掌院大人交待将东简馆收拾出来,盛放北岭先生捐的典籍。”

    谢柏辞了同僚,带谢莫如去外书馆挑书。

    谢莫如心道,看来今上的确是要修前朝史了。

    谢莫如这次一下子挑了六本书,谢柏替她拿着往外走,见有人眼光颇有深意。谢莫如只作未知,轻声道,“我看不久就得有人面谏二叔,让您以后别带女孩子来外书馆了。”

    谢柏笑,“不用理。”人活呢,哪里能少得上是非。他心中有数,岂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谢莫如一笑,与二叔回家的路上还在书铺子里买了一套北岭先生的著作,谢莫如问店家掌柜,“有没有薛帝师的书?”

    店掌柜自书铺子最里头寻出几本薛帝师的书来,相较于北岭先生著作的醒目位置,谢莫如不禁道,“你这掌柜也忒势利了,怎么,北岭先生正当有名声,就把他的书摆这最好的位置。薛帝师的就随便掖什么犄角咯啦!”

    掌柜见这叔侄二人皆衣饰不凡,外头又有车马仆从相随,便知这二人是极有身份的。不过,能在帝都开起这偌大书铺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掌柜更是极会说话,一团和气的笑道,“南薛北江,两位先生都是受人敬仰的大学问家。只是,近些日子,买北岭先生书的人更多些,就多摆了些出来。薛帝师的书,咱们也是一样一样好生供奉着呢,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谢莫如命掌柜将书包好,道,“倘我是你,立刻竖一牌子出来,把南薛北江的名号竖起来。论官身,薛帝师身份更在北岭先生之上,如今北岭先生正有名声,北岭先生的书,不用吆喝也卖得好。你是生意人,当借北岭先生之名把薛帝师的名号打出去,如此,由北岭先生的书带一带薛帝师的书,你生意岂不更好。”说完,命下人结账,就与谢柏离去了。

    谢柏都觉着,倘若不知薛帝师曾为今上亲政第一大有功之臣,还得以为谢莫如与薛帝师有啥了不得的私交,或者谢莫如对薛帝师如何敬仰呢。

    谢莫如就有这样的本事,你从她做的事中,完全看不出好的喜好与目的。

    出使在即,谢柏索性不再琢磨谢莫如怎么突然对着个书铺子掌柜这般赞誉薛帝师,而是征得谢尚书的同意后,介绍谢莫如给高先生认识。高先生是谢府的幕僚,年岁大了,发须皆白,跟了谢尚书许多年,似这般幕僚,谢家都会管着给养老送终的。谢柏同谢莫如道,“我这一去西蛮,至少得两个月才能回来。外头的事,母亲有些不大知道。你有什么事,若父亲不在家,倒可跟高先生商量。”

    谢莫如知谢柏心意,一笑应下,道,“二叔一路也要小心。”

    谢柏摸摸她头,“放心。”

    谢柏离开那日,阖家送他到大门口,谢太太眼睛微红,拉着儿子的手絮絮说了许久,直待李樵李宣兄弟过来,谢太太方恢复了些往昔贵夫人的雍容,也叮咛了李樵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守望互助”之类。谢莫如看李樵身边跟着几位四五十岁的家仆,便心中有数了。

    李樵望谢莫如一眼,与谢柏辞别了谢家人,就此上马去与使团汇合。

    李宣受谢太太之邀去谢家坐了坐,同谢莫如道,“北岭先生这就要去宫里为陛下讲筵了。”

    谢莫如心下一凛。

    北岭先生进宫为陛下讲筵,旁听的自然不只皇帝陛下,连带着有头有脸的大臣们也会在一畔旁听。谢莫如跟谢尚书打听,“北岭先生学问如何?”

    谢尚书不吝赞叹,“名不虚传。”

    谢莫如并不大关心江北岭的学问,江北岭倘没两把刷子,当年那么多前朝降臣,太\祖皇帝怎么就偏偏三番四请的请他入朝做官呢。谢莫如真正关心的是,“祖父,北岭先生会留在朝廷做官么?”

    谢尚书笑,“陛下有赐官之意,北岭先生拒绝了。”

    谢莫如道,“恐怕没这般容易。”

    谢尚书笑意不变,却是点谢莫如一句,“这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谢莫如明白谢尚书的意思,北岭先生的学问自是没的说,但是,北岭先生入朝为官什么的,不见得是人人愿意见到的事。如谢尚书,未表现出明显喜恶,但这未表现出明显喜恶,本身也是一种姿态了。没有恶,但也不是喜。

    朝中有谢尚书这般立场,自然也有亲自请北岭先生入朝的宁祭酒的立场。

    宁祭酒同北岭先生说了陛下欲修前朝史的事,恳切道,“先生曾与家父同殿为臣,不论公心还是私义,主持修前朝史之事,非先生莫属。”

    北岭先生道,“你一番好意,只是,老朽年事已高。伯卿,祭过前朝末帝,老朽就要回去了。”

    宁祭酒道,“先生便是无意俗事,既来帝都,多讲几堂课,开启民智,亦为先生传道授业之根本。何况先生捐的书籍,翰林院已经在整理了,先生,多年不来帝都,多住些日子吧。”

    宁祭酒没一句不体贴,殷殷相留,北岭先生刚来帝都不过一月有余,尚有些许事要做,便点头应了。

    宁祭酒的办法很简单,北岭先生已无凡心,但,老先生膝下儿孙众多,到老先生这个年岁,重长孙都要娶媳妇了。翰林要整理老先生捐献的书籍,宁祭酒与翰林徐掌院交情不错,便荐了北岭先生的孙辈名叫江竹的一道整理。因是北岭先生捐献的书籍,有江家人跟着一道整理,原也是情理之中。

    高先生与谢莫如说及此事时,谢莫如一句话没说。高先生有些不解,道,“大姑娘因何如此关心北岭先生留朝之事?”北岭先生是否留在帝都,说句老实话,同谢家关系不大。

    高先生是谢柏亲自介绍给谢莫如认识的,谢莫如也未客气,便请高先生为她关注北岭先生留帝都之事。高先生有问,谢莫如道,“我只是好奇,北岭先生是否会留在帝都。”

    “依大姑娘看呢?”

    “入朝为官不大可能,但,留在帝都则不好说。”谢莫如叹,“人都有弱点,如北岭先生,他老人家视名誉为性命,其子孙可能另有打算,也说不定。”宁祭酒的确准备充分,估计已将江家上下都琢磨透彻了。

    高先生道,“三年无改于父道,可谓孝矣。”倘江家子孙是这等眼皮子浅的,高先生都得为江北岭道一声可惜了。江北岭风骨为世所称著,只要江北岭在一日,江家子孙最好不要出仕。待江北岭近身,再出仕则无妨。若江北岭还活着,其子孙便迫不及待的入仕,当真是可鄙可叹了。

    谢莫如深以为然,“先生说的是。”

    高先生亦得对谢莫如另眼相待,怪道谢尚书与谢柏引荐两人相识,高先生年迈,不然,倘年轻时让他听从个小女孩儿的差谴,他说不得要拂袖而去。不过,谢莫如身份又有不同,这是大长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脉后代。要论相貌,谢莫如与大长公主并不相似,但,高先生就是觉着谢莫如的手段心性,无一不像极了那个可怕的女人。

    其实,谢莫如做的事并不可怕,相反,谢莫如做的大都是利己利人的事,她鲜少去破坏,大多时候是成全。能帮的人,她不吝于出手相助。但,你要把她当成烂好人,那就错到姥姥家去了。更多时候,谢莫如乐于知道一些帝都的消息又很少做什么,不过,一旦她出手,必然一击得中!

    譬如,谢莫如又问,“平世子又在国子监去堵北岭先生么?”

    高先生叹,“这位平世子也是个神人,他送北岭先生一张假画,北岭先生并未说什么。平国公嫌他丢脸,将人打了一顿。这平世子却是横了心的要拜北岭先生为师,北岭先生在国子监讲学,他便每天去国子监外守着。”

    谢莫如道,“帝都也只传世子有些发憨的消息,并没有什么恶言恶行,可见人品不会太差。”

    高先生道,“平国公二子二十五岁即中春闱,今年二十八岁,为翰林院修撰,虽不及咱家二爷,也是极出众人物了。”

    谢莫如感叹,“难怪平世子一定要死要活的要拜北岭先生为师了。”平国公世子的危局还在于,柳二公子非但自身学识能力都不差,而且,柳二公子的娘当初可是按正室规矩抬进平国公府的。说来这又是一桩旧事,平世子的生母平国公夫人王氏出身前宁国公府,当年宁国公府为开国四公宁平英卫四公府之首,但今上登基后,宁国公府给英国公府干掉了。王氏身为出嫁女虽免于牵连,可平国公府胆小怕事且无情义,硬生生的强迫王氏下堂后,续娶了柳二公子与柳妃的亲娘虞氏。虞氏当年是做为正室进的门儿啊,谁晓得后来今上亲政给宁国公府平了反,王氏当年下堂就是受娘家连累,如今娘家恢复名誉,平国公府没法子,又把王氏接了回去。就这么着,虞氏这按正室规格娶的国公夫人一下子成了二房,柳二公子柳妃由嫡出,一下子成了庶出。

    叫谁,谁能心服啊!

    尤其,倘平世子真是天纵英才,那柳二公子服也便服了,偏生平世子除了早生两年,啥啥都比不得柳二公子出众。但,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关键是,柳二公子虽强平世子百倍,但,嫡母王氏可不是吃素的。当初娘家倒台,夫家无情,王氏下堂多年都能隐忍活下来,这就不是个寻常妇人。待娘家宁国公府平反,平国公府接她回去,宫里胡太后也宣王氏进宫予以抚慰,王氏什么都没说,就提了一件事,“臣妇离府多年,乍然回府,无事可忧,唯忧一事。”忧的就是儿子的世子之位。

    王氏把话直接说到胡太后跟前了,平国公牙根痒痒的第二日就上了给嫡长子请封世子的奏章,穆元帝一个准字落下。平国公府世子之位就落到了王氏亲子,如今的平世子的头上。

    有这么一位亲娘,平世子甭管多不招平国公待见,他的世子之位都是稳如泰山。

    不过,也可能并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稳固,不然,王氏何以让儿子一定要拜江北岭为师呢。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如同谢莫如等人为李樵谋北岭先生之事,王氏打的是同一个主意。只是,平世子才能远逊李樵,先前送礼又出了丑,王氏怕是没好法子,才用了这“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办法——让儿子在国子监外苦等。北岭先生一日不应,便等一日。两日不应,便等两日。

    王氏与平世子不可谓不用心,不过,谢莫如觉着这种法子是没用的。

    一则,这是诚意诚心,但,同时有没用以身份相逼的意思?二则,北岭先生并非常人,当年太\祖皇帝亲自登门请他入朝为官,北岭先生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谢莫如的法子很简单,她只是在随谢太太赴宴时见了平国公夫人王氏一面,告诉了王氏一件事。郊外西山万梅宫原是前朝明月公主所建,万梅宫前面有一株梅树,是当年薛东篱与明月公主一道手植。后来明月公主过身,薛东篱住在万梅宫,一直到去逝。

    而江北岭,正是薛东篱的高徒。

    这段典故,并不是秘密。王氏也知道万梅行宫原是前朝明月公主所有,但再多的事情,她便不及谢莫如知道的这般细致了。

    王氏能为儿子夺来世子之位,自然不是凡品。谢莫如将此事一说,她立刻明白其中关窍,倒有几分奇异的望向谢莫如,道,“谢姑娘为何帮我?”

    谢莫如道,“谈不上一个帮字,只是给夫人提个醒儿罢了。”

    王氏已年近五旬,不要说同谢太太这般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比,过于坎坷的经历让王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王氏轻声道,“我总记着姑娘的好。”她亦知晓柳妃在胡太后跟前挑唆的事,谢莫如没理由喜欢柳家,但谢莫如行事的方式别出一格,她显然深知平国公府嫡庶之争,不过,谢莫如并没有挑唆什么,而是直接给她与她儿子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

    实在太宝贵不过。

    当年,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求策于留侯张良,为太子刘盈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刘邦废太子之意乃歇。

    平国公不是刘邦,但她母子的处境不会比当年的吕后刘盈好到哪儿去。

    她的儿子实在太需要一个能亲近北岭先生的机会。

    平世子在国子监苦侯未能得北岭先生青眼,数月后,北岭先生去万梅林祭奠先师,见到在那里打理梅树的平世子。他老人家自然知道平世子屡献殷勤是别有用意,此次,祭过先师,北岭先生却是不吝于同平世子好生说了几句话。就像谢莫如对平世子的判断,这人有点儿笨,但品性并无瑕疵。

    北岭先生依旧未收平世子为徒,不过,平世子得了北岭先生的青眼也是真真儿的。

    平世子自己这辈子是有限了,王氏便时常让儿子带着孙子去北岭先生府上请教,一时间,人们对平世子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而高先生,此时终于明白,谢莫如为何这般关注北岭先生留帝都之事了。

    北岭先生不过刚来帝都数月,谢莫如已自这位誉满天下的大儒身上得到无数好处。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6章 朱雁


     谢柏此去西蛮,桃花酒都未来得及酿。

    待得杏子成熟时,谢莫忧道,“不知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西蛮那边沿子地界儿,远着呢,走时说快则两月,慢则三月。这个月不回,六月必回的。”谢太太一面说着,一面将宜安公主生辰的礼单给两个孙女看,让她们心里也要有个数。

    宜安公主的生辰要到了,虽是儿媳,亦为君臣,谢家必得备礼以贺。如何备礼,也是当家主母必备功课之一。自从跟谢太太学着管家,谢莫如谢莫忧大大小小的礼单见识不少。宜安公主的寿礼,无非就是金玉古董布匹绸缎之类。谢莫忧道,“我看公主比较喜欢蜜蜡。”她颇得宜安公主眼缘,宜安公主有什么宴会,时常带谢莫忧去。谢莫忧是个机伶人,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宜安公主一些喜好。

    蜜蜡多产自海外,虽难得,也不算稀罕物。谢太太点头,“咱家倒有几样蜜蜡挂件。”当下命素蓝寻出来。

    宜安公主的生辰是个不大不小的事,谢家郑重相待,皇室也自有寿礼赐下。宜安公主既已开府,又是开府以来第一个生辰,更不肯委屈自己。这并不是说宜安公主奢侈,只是,宜安公主身份摆在这里,她本就是亲王之女,破格封的公主。倘真就排场不足,反容易招些势利眼的小人小瞧。

    宜安公主这次学乖了,皇亲第一天接待,亲戚第二日接待,主要是避免譬如过年时谢莫如与永福公主之事。

    谢家算在第二拨里,这没什么丢脸的,文康长公主、宁荣大长公主、承恩公府,都是第二拨。谢柏不在帝都,宜安公主请谢松谢芝帮着招待大小官客。

    谢莫如同胡家女孩子不熟,索性就坐着听戏,由谢莫忧与胡家女孩子寒暄。谢莫忧常随宜安公主赴宴,与胡家女孩子们亦是相熟。

    直待下午谢太太带着两个孙女告辞时,宜安公主着实松下一颗心,今日有谢莫如在场也平平安安的度过了,真是菩萨保佑。

    宜安公主一直认为,谢莫如是个无法揣摩估量的人,这个女孩子身上藏有莫大危机。宜安公主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纵然丈夫待谢莫如格外不同,宜安公主与谢莫如之间仍是保持了一定距离。

    于是,哪怕宜安公主有什么事,也是让谢莫忧代为传话。

    谢莫如是在宜安公主生辰宴后,才听得谢莫忧吞吞吐吐同她道,“我听公主说,太后娘娘一直为永福公主的事烦恼来着。”

    谢莫如闻弦歌知雅意的人,此时偏生不开口,她知谢莫忧还有后话。果然,谢莫忧轻声道,“大姐姐先时同永福公主,毕竟是生了嫌隙,倘大姐姐能想个法子使得陛下放永福公主出来,此怨和解就容易些了。大姐姐说呢?”

    时近六月,暑意颇浓。二人中午放学自华章堂出来,谢莫如站在一处浓荫下,丫环婆子于后相随,知道两姐妹说话,都很有眼力劲儿的保持了一段距离。谢莫如对谢莫忧的主意不置可否,她问,“是公主殿下叫你来问我的?”

    谢莫忧轻摇团扇,恢复了些许自若,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姐姐。公主在我面前提及,还不是想我给大姐姐带个话么。大姐姐要是有好主意,与我说了,我好去同公主交差。”

    谢莫如微微皱眉,此事最急的应该是二皇子才是,怎么宜安公主倒叫谢莫忧给她带话?谢莫如暂且不去想这里的头缘故,只是道,“这事也不难,陛下万寿便在六月,铺个台阶儿,永福公主也就出来了。”

    但,这种法子,并不难,不一定非要问她吧。

    果然,谢莫忧团扇撑着下巴,轻声一叹,“要是这样容易,公主就不会让我请大姐姐想个主意了。陛下万寿节就在眼前,我听公主说,二皇子原就想借此良机接永福公主出来,谁晓得陛下似不置可否。太后娘娘亲自求情,陛下也没应。”

    天有些热,谢莫如原就对永福公主的事无甚兴致,刚刚也只是在应付谢莫忧。结果,谢莫忧对她说话竟只说一半。倘她刚刚说个能直接让永福公主回宫的好法子,恐怕后头的话谢莫忧就不会说了。谢莫如心里有数,想着谢莫忧终是难改这自作聪明的脾气,不欲再与她多说,把玩着掌中一块碧玉玦道,“莫忧,陛下以孝治天下,太后娘娘亲自开口跟陛下求情。如果能让永福公主回宫,陛下何需违逆太后娘娘的心意呢?既然太后娘娘都不能令陛下回转,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谢莫忧每逢听到谢莫如说皇帝太后,就禁不住心脏呯呯乱跳,那实在是想像中高不可爽神明一样的存在。

    谢莫如淡淡,“说明此时并非良机。既非良机,何必强求。这时强求,无非是引得陛下不悦,碰一鼻子灰罢了。”

    谢莫忧难掩失望,“连大姐姐都没好法子,看来真是难了。”

    谢莫如一笑,法子从来没有好与不好之说,好法子用在不恰当的时机,也成不了好法子。谢莫忧需要的不是好法子,而是好神仙。

    与谢莫忧略说几句,谢莫如便与之分手,回了杜鹃院。

    张嬷嬷带着丫环迎出来,见谢莫如颊上微染薄红,忙自小丫环手里接了茶奉上,道,“这天热的很,姑娘先喝盏凉茶消消暑。”

    这茶是用菊花、金银花、甘草、仙草等十几味药草加饴糖煮成,晾凉后湃在井水中,没有冰镇的寒气,不伤肠胃,却又极是解暑。

    谢莫如足喝了一盏,张嬷嬷服侍她换了家常衣裳,又命小丫环过来打扇,方略好了些。

    天太热,谢莫如与方氏胃口有限,母女二人用过午饭,各在各的房间消夏。谢莫如吩咐紫藤,“下午多备些凉茶,晾凉后给纪先生和高先生那里送些去。以后只要咱们院里煮凉茶,都送一些。”

    紫藤连忙应了。

    谢莫如又命找出她的记事簿来,谢莫如凡事喜欢整理记录,集结成册,就是记事簿。谢莫如坐在湘妃凉榻上细细看着,一时合上簿册,午憩片刻。待到了时辰,换了衣衫去松柏院跟谢太太学着打理家事。

    谢莫忧到的比谢莫如还早些,正在同谢太太说话,见谢莫如过来,谢莫忧起身,待谢莫如给谢太太行礼后,姐妹两个相互见了礼,彼此坐下说话。

    谢莫忧笑,“正想跟大姐姐说呢,舅爷家有喜事。”

    舅爷。这说的是谢太太主娘家,朱家。谢莫如顺口问,“什么喜事?”

    谢莫忧偏卖个关子,“不如大姐姐猜一猜?”

    素蓝捧来凉茶,谢莫如接了,徐徐道,“人间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谢莫忧抿嘴一笑,谢莫如呷口凉茶,慢悠悠补一句,“看来,这四样都不是。”

    谢莫忧郁闷的翻个白眼,她如今也认了命,谁叫她生来没有谢莫如那等不动声色的本领呢。谢太太亦觉可乐,其实谢莫忧不差,谢太太这把年纪,知道谢莫忧在闺秀圈儿里也能占个中上游。但前提是不跟谢莫如比,其实要谢太太说,谢莫忧也不必不服气,帝都这些闺秀,谢太太还没见过比谢莫如强的。

    谢莫如喝两口凉茶,道,“若我猜没错,大约是舅爷家谁升官了。”如今朱家当家的是谢太太的娘家兄长朱捷,任礼部左侍郎。没听说礼部要换尚书,倘平级调动,或者外任,算不得什么喜事。所以,朱捷升迁的可能性不大。

    谢莫忧道,“大姐姐再猜,升官的是哪个?”

    哪个?若是长辈,谢莫忧断不会用“哪个”二字来形容。谢莫如略一思量,道,“外任的二表兄。”

    谢莫忧都不能信,谢莫如为何能一猜得中。谢莫忧再追问,“那大姐姐再猜,二表兄是升了什么官?”

    谢莫如一本正经,“那得明天了。”

    “如何要明天?”谢莫忧不懂。

    谢莫如打趣,“明天我去庙里找菩萨问问啊。”

    谢太太直接笑出声来,屋内丫环亦是眼中带笑,气氛一时大好,谢莫忧嗔,“大姐姐真是的,又打趣我。”说话间,自己也乐了。她就是不明白,怎么谢莫如总能一猜一个准。她问原由吧,谢莫如是断不肯说的。谢莫如不说,谢莫忧就总想一试再试。只是,每次试,都是一样的结果。到现在,谢莫忧都有些自暴自弃了。真不晓得老天怎么叫她跟谢莫如做姐妹,她在外面应对别家闺秀皆游刃有余,唯回家面对谢莫如,总要打叠起十二分精神,还总有矮谢莫如一头的感觉。

    既生瑜何生亮啊。谢莫忧暗暗感叹。

    谢太太对谢莫如道,“你二表兄守县有功,打跑了上岸打劫百姓的海匪,斩首两百余人。陛下大喜,升为闽州府正六品通判。”

    谢莫如笑,“舅太太总算能放心了。”

    朱家是官宦之家,族中为官者众多,反正别管大官儿小官儿吧,除非太不成器的子弟,不然总要给族中子弟弄个官身的。这位二表兄是朱捷的嫡次子朱雁,年纪较谢柏年长三岁,天资亦极是出众,十五岁便中了举人,据说几年前,人们说起朱雁,都是用“朱家千里驹”来形容。当然,这也只是几年前人们的评价了。朱雁是个与从不同的人,朱家好容易出他这么个千里驹,其父朱侍郎就指望着他给家族脸上增光添彩光宗耀祖呢,谁晓得朱雁中举人后没跟家里商量,偷偷摸摸的谋了个县令差使。

    但凡大家大族,对子弟培养皆有一定规章,如朱雁此等天资,朱家又不是急等着他当官挣口粮。其父朱侍郎对朱雁的安排是金榜题名六部历练入阁为相的道路,这种道路,有个前题,先得进翰林院。倒不是别的缘故,主要是陛下喜欢翰林出身的官员,如今阁臣,个个都是翰林出身。

    朱家把路安排好了,朱雁偏生不按正道走,自个儿偷偷去谋差使。

    要说谋差使这事儿吧,第一需要人脉,第二需要钱。朱雁这事儿,之所以办的隐密就是他既没用家里的人脉,又没用钱。倒不是他手眼通天,实在是他谋的那地方有问题,那县叫平安县,属闽州府管辖。甭看叫平安县,委实不大平安,惯出海匪,三年死了五个县令,倒找钱都没人乐意去。你要跟谁有仇,把那人安排过去,没几天就大仇得报了。

    故此,有愣头青上赶着申请去那地方做官,还是正经举人,那管着官职分派的吏部郎中难得遇着这种冤大头,审核过后当场就签发了朱雁的上任文书。

    待朱家知道此事,朱太太险没把眼哭瞎了,这跟送儿子去黄泉路有什么区别啊。

    朱捷险没吐血,儿子上赶着作死,这会儿上任文书都签发了,纵使打断朱雁的双腿都没用,只要有一口气,就得去上任。朱捷也没打断朱雁的腿,事已至此,是哭是骂都无济于事。对外朱捷还得摆出一幅为国尽忠的嘴脸,说两句“每闻海匪劫掠百姓,朱某心下难安,那小子业已成人,今科秋闱榜上有名,还算有些出息,自当以安民为己任。”。凡听朱捷此语的,无不赞他有苏相之风。因为朝中就苏相爱把儿子往艰苦不太平的地界儿安排。

    朱捷就这么满嘴苦涩的把朱雁送走了,心里却是想着,什么时候活动活动把儿子弄回来,或者换个太平地界儿做官。

    朱雁一走七年,初时两年没什么消息,自第三年就时有捷报传入朝廷,那时穆元帝就想升他官。他称平安县边海未靖,不愿升官。穆元帝真没见过不想升官的,很是赞了朱雁几句,允他继续留任。

    如今由从七品县令一跃升至六品通判,连升三级,自然是可喜可贺。

    谢莫如之所以能猜出升官的是朱雁,是因为朱氏家族第三代中最出众的便是朱雁了。凭朱雁心性手段,不论是从七品县令还是六品通判,都不会是他官场生涯的顶点。

    谢莫忧笑,“舅太太该置酒请客了。”

    谢太太笑,“这是自然。”

    谢莫如双眸微眯,唇角上翘,“看来第一卦也没算错,朱家二表兄马上就再有一喜了。”

    谢莫忧反应不慢,“大姐姐是说二表兄要成亲?”

    “二表兄去闽地时年纪尚小,听说未曾议亲,他较二叔年长三岁,出身不必说,自身这般能干,便是他想光棍儿着,帝都这些丈母娘们也不能答应啊。”谢莫如说的颇是俏皮,引得谢太太谢莫忧尽皆大笑,丫环们也笑起来。

    谢太太笑嗔,“这般促狭。”

    谢莫如一笑,未再多说。闽地毗临南越,闽州形势复杂,又有南平关驻军,非一小**安县可比。朱雁不是没身份的人,他早在御前挂上号,自己也有本事,这样的人,家族不会任他光棍,也有的是家族愿意与他联姻。朱雁非但需要姻亲,还需要一门好姻亲。

    大家说一回朱雁升官的喜讯,谢莫如给谢太太提个醒,“宋将军的周年祭要到了。”

    谢太太道,“过得真快,宋将军故去都一年了。”

    “是啊。”时光匆匆。

    宋将军周年祭什么的,无非是备份祭礼。说到宋将军,谢太太不禁又想起出使西蛮的儿子,道,“不知你二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谢莫忧拈了粒葡萄剥掉皮喂谢太太吃,引得谢太太一乐,谢莫忧安慰祖母,道,“眼瞅就六月了,我看二叔没几天就要回来。倒是苍柏院提前打扫出来的是好。”

    谢太太欣慰,“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谢莫如抿一抿唇角,低头喝口凉茶。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7章 收了神通


    朱家很快着人过来送了帖子,请谢家过去吃酒。

    朱家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媳妇,打扮的颇是俐落,青绸衣裙,头上插一二金钗,面皮细白,双眼含笑,一看便知是朱家的体面媳妇。请过安后,朱太太令她坐了,这管事媳妇方恭谨的坐小杌子上,双手叠放胸腹前,露出腕间一双赤金素镯。说起话来亦是清楚俐落,“太太说,也不大办,就是请姑太太姑爷大爷姑娘小爷们过去一家子一道热闹热闹。”

    谢太太心里有数,这算是家宴了。但家宴怕也不小,朱太太娘家姓邵,如今邵家当家的是朱太太娘家兄弟邵荣,邵荣官职不高,工部郎中,与谢松同级都是从五品。不过,邵荣年岁与谢尚书相仿,就可知此人官运如何了。邵荣在朝中官位不显,不过邵家是徽州大族。邵荣之妻苏氏出身徽州苏家,与苏不语之父苏相乃同宗同族。再说朱太太的长媳,朱雁之母胡氏,出身承恩公胡家,太后娘娘母族。其母便是前承恩公之妻朱氏,朱氏也是谢太太嫡亲长姐,所以,胡朱两家是地地道道的姑舅做亲。这前承恩公,大家都知道,当初被宁平大长公主斩首夺爵。

    谢太太笑问管事媳妇,“可跟大姐姐说了?”

    “奴婢昨日去的承恩公府,也亏得奴婢有福,还见着了寿安老夫人,给老夫人嗑了头请了安。”管事媳妇说的乐呵,眼尾余光见谢莫如唇角微勾,连忙收了话音儿。她说到兴头上一时忘了,二姑太太家的这位孙**当初可是拂过承恩公府面子的。再不敢多嘴,管事媳妇以一句“大姑奶奶说,介时定要过去的。”收尾。

    谢太太只当未见这管事媳妇脸上闪过的尴尬与谨慎,笑笑,“我与大姐姐大嫂子好些日子没见,正好借雁哥儿升官儿这喜事,好生聚一聚。”打发这管事媳妇下去吃茶了。

    谢太太令姐妹二人拟一拟给朱家的贺礼,又吩咐谢忠媳妇准备出门的车马行头。

    朱家家宴设在休沐日,不为别的,单为各家便宜。

    女人内眷倒是哪天都有空,可做官的男人们不同啊,不是休沐日,谁有空来吃酒呢。在休沐日摆酒,这也是各家成例了。

    谢家这一大家子用过早饭,便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尽量轻车简从的过去朱家。朱家是侍郎府第,自不及尚书府气派,但自门口下车换轿,一路上亦是亭台楼阁,廊腰缦回,檐牙高琢,别有千秋,其间精致典雅,更胜谢家。

    直到二门,谢太太与两姐妹下轿,已有管家媳妇过来请安迎接。待到了朱太太所居正院,朱太太亲自带着媳女迎至门口,笑,“我正念着妹妹呢。”

    谢太太与朱太太手挽住手,互相见礼,谢太太笑,“怎敢劳大嫂子出迎,你又折煞我了。”

    朱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且本就是个爽俐人,虽已发间斑白,亦不改其本色,笑道,“听着婆子来说妹妹到了,叫我坐我也坐不住啊。”

    姑嫂两人有说有笑的进了正厅,分主宾坐了,便有晚辈上前请安。

    朱太太生有三子一女,长子朱宏在鸿胪寺司仪署做个从六品署丞,这从六品署丞,得做小二十年了,就没变过。儿子朱雁今年也是从六品了,谢莫如想着,朱雁这青出于蓝就在眼前了。

    朱宏有两个弟弟,二弟朱宜三弟朱宽都是外放为官,不在帝都,官位平平,倒都还安稳。如今在帝都承欢膝下的就是朱宏一家子,以及二房朱宜的长子朱霄,三房庶女朱允。

    朱宏娶妻表妹胡氏,膝下二子一女,长子朱雁次子朱云长女朱欢。尽管这宴会是因朱雁而开,朱雁却是不在家的。朱云朱霄年岁渐长,自不会在女眷堆里混,而是随父祖去前面招待亲戚。

    此时就是朱宏之妻胡氏带着朱云之妻方氏朱霄之妻李氏给姑妈谢太太请安,然后谢莫如谢莫忧姐妹给朱家长辈见礼,再有表姐妹之间互见礼数。

    表姐妹早便见过,谢莫忧尽熟的,只是谢莫如不大熟。朱欢年岁最长,已过及笄之年,说的是礼部侍郎秦家三子,明年就要成亲过门的。朱允十四岁,辈份较朱欢长一辈,年纪小她一岁,今年及笄。朱允虽是庶出,好在自幼养在朱太太膝下,人也落落大方。年岁排下来,还是谢家姐妹最小。

    谢太太朱太太说起话来极是亲热,朱太太笑,“莫忧跟着宜安公主出门,我见过几回,倒是莫如,不大常见。这孩子,越发出息了。”

    朱太太这说的大约不是别处,定是承恩公府。不然,谢莫如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宜安公主去,朱太太也去的。谢太太自然也明白这层,笑看谢莫如一眼,“莫如文静,我呀,也实在离不得她。”

    谢莫如摇一摇团扇,散去几缕满屋子盈绕不去的胭脂腻香,并不谦虚,只是温声道,“与祖母分忧,是应当的。”

    谢太太笑弯了眼,与朱太太道,“这孩子,最知我心。”唉哟,我的大嫂,你可别话里带话了。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家莫如已经开始关注你要给孙子娶什么样的媳妇了,你再说这些话里带话的话,她装个不懂是给你面子。你可惜福吧。

    谢太太呷口茶,一笑转了话题,“前儿听得雁哥儿升官儿的事儿,我还跟孩子们说呢,现在大嫂子侄媳妇都能放心了吧。”

    说到孙子,朱太太直接笑出声来,“不瞒妹妹,打那孽障走了,这六七年了,我跟你侄媳妇哪里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们娘们儿每个月都要去西山寺拈香祷告,就盼着他平安哪。好在,这一去六七载,尽心任事,还不算辱没祖宗。”

    “大嫂子也忒谦了,阖帝都看下来,雁哥儿也是一等一的小子了。”娘家侄儿有出息,谢太太也高兴,脸上笑意不断,“初他走时,都说这孩子行事冲撞,那会儿我就劝大嫂子异人行异事,雁哥儿啊,不是一般人。如今怎么着,真金不怕火炼。这孩子啊,是这当官的材料。”

    朱雁之母胡氏抿嘴笑,“能把官当好,也算没白辛苦这几年。”

    大家正说着话,朱太太的娘家人侄媳妇邵大奶奶就到了,邵大奶奶带了闺女邵芳,邵大奶奶是晚辈,又是朱太太的娘家侄媳妇,今日来给朱太太贺喜,自然只有满口好话。邵家是书香门第,邵芳十三岁,亦是温柔闺秀,与朱家姑娘都认得,只是与谢氏姐妹不大相熟,朱欢介绍邵芳给谢家姐妹认识。

    邵芳的视线在谢莫如脸上略多作停留,便坐在一畔安静的听长辈们说话。

    不多时,前承恩公之妻胡大太太兼朱家大姑太太兼朱太太亲家母朱氏带着媳妇孙媳妇孙女一干人等威风八面的到了。朱太太谢太太等人皆起身相迎。

    朱氏说来也命苦,好容易嫁了太后兄弟,结果先是赶上太\祖皇帝过逝程太后当政,程太后是一千个看不上胡家,她当政时,皇帝亲外祖母家,连个爵位都没有,鉴于这位太后的威风,满朝文武连带胡家面对这等不平事,竟连个屁都不敢放。好容易熬到程太后死了,接着就是宁平大长公主执政,宁平大长公主还比较大方,给胡家封了个承恩侯。只是侯爵,连公爵都不是。就这么个承恩侯,胡家也得战战兢兢的感恩戴德,毕竟,宁平大长公主较其母简直大方百倍。丈夫做了侯爵,朱氏便升级为一品侯夫人,那些年,亦过得颇是风光。结果,侯夫人的风光没享受几年,丈夫一朝陨命。她是长房长媳,她不是没儿子啊,但,宁平大长公主硬是将承恩一爵赏了二房,也就是现在的承恩公。

    甭看寿安老夫人咬牙切齿的恨宁平大长公主,这种恨,无非是老母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恨。对朱氏来说,宁平大长公主非但是让她守寡的侩子手,更是害尽长房子孙,让长房无爵可依,只得寄居二房屋檐下的罪魁祸首。

    不过,朱氏性子阴柔,去岁寿安老夫人寿宴上,谢莫如一人力战寿安老夫人与两位公主都不落下风,她今日见谢莫如在,也只是笑眯眯的说一句,“这些女孩子们,统共论起来都不及莫如出众。”

    这般笑里藏针的话,谢太太先谦一句,“她一个小孩子家,大姐姐过奖了。”

    胡氏明显帮腔其母,笑,“姑妈说过谦了,母亲这话再没的错,我也算见过一些世面的,阖帝都闺秀,竟没见过比莫如更出众的。”

    谢太太瞥这母女二人一眼,啧啧,别不识好歹了。当初我家莫如面对寿安老夫人、宁荣大长公主都能全身而退,不撞个南墙,你们是不能闭嘴了。

    谢太□□然坐着,谢莫如自果碟中捏一粒葡萄,淡淡一笑,对朱氏胡氏母女的评价做出回答,“这是自然,阖帝都闺秀,也没哪一个曾外祖母做过太后的,也没哪个的舅外祖父做过皇帝,表舅亦为皇帝的。哎,这也是没法子,祖宗给的,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故此,长辈们的夸赞,我只得收下了。”

    朱氏胡氏好悬没一口气横在胸前噎死过去,朱太太庆幸自己个儿没多这个嘴。谢太太没料到谢莫如直接拿血统压人,只得道,“莫如,为人还需谦逊。”

    谢莫如轻轻讶然,团扇遮唇,“祖母多虑了,舅太太府上又不是外处,不然,胡大太太朱大奶奶能这般赞我?”眼波在这母女二人身上一溜,谢莫如赞叹,“人都说母女连心,果然是真的。”

    朱氏比谢太太还年长个十来岁,外表看上去却好似谢太太老娘,瞧着竟比弟媳朱太太还苍老些,咯咯一笑,好似母鸡下蛋,又问谢莫如,“怎么,谢大姑娘如今方知母女连心,魏国夫人安好?”

    “父亲母亲夫妻恩爱,怎能不好?”

    父亲母亲!

    这混账丫头讽刺她守寡多年吗!朱氏如同被人在旧伤上再捅一刀,已是痛不可挡,仍是意志力惊人,勉强笑一笑,放下手中茶盏,“哦,你祖母出门,倒不见你母亲在一畔服侍?”

    谢莫如愈发悠然,“这也不稀奇,去岁我去承恩公府给寿安夫人贺寿,亦没见大太太在寿安夫人身边服侍呢。”

    谢莫如捅出第二刀,朱氏这次真是笑都笑不出了,她倒是时常在婆婆寿安老夫人身边服侍,只是大寿那日,她却是被安排在隔间陪伴三品以下诰命的太太们。明明她才是嫡长媳!

    朱氏长媳卫氏不得不出面圆场,道,“早听得谢大姑娘口齿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莫如谦道,“都是长辈们错爱,大家喜欢同我说话,我少不得奉陪一二,以使长辈开怀。”

    “长辈”之一朱氏这次是强笑都笑不出了。

    谢太太抿嘴一笑,睁眼说瞎话的与朱太太扯道,“可不是,莫如在家里就是我的开心果啊。”

    朱太太心说,早知这二小姑子最擅视而不见装糊涂,时久不见,功力大进。毕竟是在朱家,朱太太总不能看着大姑子被谢莫如给气疯,便继续谢太太视而不见的装糊涂*,“说来也巧,这果碟里的开心果还是新进来的,南边儿的干果子,难得香甜,大家都尝尝。”真是求你们了,吃东西吧,堵上嘴成不成。给儿媳妇胡氏使一眼色,安抚一下你亲娘啊。

    没用的东西,刚还火上浇油。

    胡氏拉着母亲朱氏说些闲话,朱氏顺坡下驴,不好真就搅了娘家宴会。

    敌人偃旗息鼓,谢莫如微微一笑,收了神通。


点评

zjxuyq  最喜欢看莫如开炮了一击必中啊  发表于 2017-9-10 14:56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8章 使团归期
      其实朱氏胡氏母女这等档次,说她们是敌人真是抬举她们了。谢莫如并不以为意,都失败成这样的妇人,何必与她计较。

    谢莫如转头同邵芳聊天,不为别的,邵芳与她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不过看邵芳战战兢兢的样子,生怕哪句话说错,谢莫如寻她麻烦。谢莫如暗叹口气,心下竟油然而生出一种高山飞雪的寂寞。

    谢莫如有些寂寥,打量一番胡大太太朱氏的孙女胡三娘,百无聊赖的再拈一颗开心果剥壳吃了。

    胡三娘也喜食开心果,不过,她都是身边侍女亲自服侍着剥了壳,她才会吃的。见谢莫如自去剥壳,不禁讶异,便将自家侍女剥出来的开心果分她一些。谢莫如笑,“胡姑娘客气,我喜欢自己剥来吃。”

    胡三娘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宴会乏列可陈,起码对谢莫如是这样,太过俐落的解决朱氏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对她避让三舍。倒是朱氏、朱太太、谢太太姑嫂姐妹说的热络,听过戏,吃过宴席,待外头男人们差人进来传话,谢太太起身与朱太太等人告辞。

    一日欢聚,转眼分别,朱氏笑的有些寂寥,拉着谢太太的手叹道,“自小算命的时候就说,妹妹是一等一的好命。如今看来,西山寺的卦签果然是准的。”

    谢太太望着长姐脸上的皱纹与苍老,难免心下感叹,面儿上不露分毫,怕惹长姐伤感,忙安慰长姐道,“看姐姐说的,咱们妇道人家,过得都是孩子的日子。只要孩子们安安稳稳的,便是好日子。大姐姐看着孩子们,咱们也得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哪。”

    朱氏知自己这话不合时宜,妹妹也是好意宽自己的心,一笑,“妹妹说的是。”

    胡氏笑劝,“就是,母亲不看别人,就是看看三娘,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朱氏望着这个即将及笄的孙女,眼神亦是柔和无比。

    谢莫如摇一摇团扇,拂起耳际一缕青丝,眼睛落在胡氏耳间拇指大小的滚圆珍珠坠子上,实在纳闷,夫妻二人智商寻常,真不知如何养出朱雁那般能干儿子的?

    说了些难舍的话,谢太太带着姐妹二人告辞而去。

    谢家排场并不很大,出门也只有女眷坐车,谢太太带着**妹两个一车,近身服侍的丫环婆子分了两车,余下男人骑马,在帝都,实在是再低调不过的人家。

    谢太太上了车,想到长姐如今模样,不禁长声一叹。长姐当年嫁入胡家,却是胡家未曾赐爵之时,后来赐爵,也不过十来年的好光阴。如今承恩一爵归于胡家二房,今承恩公又是宁荣大长公主的驸马,想重新得回爵位,千难万难。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映入车内,光线微暗,更添几分静谧。谢太太想了一回自己苦命的长姐,见**妹二人都不说话,笑道,“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

    谢莫如惯来少言,谢莫忧一向是活跃气氛的人,闻言一笑,“并不累,我还想着舅太太府上的干果格外味儿好,有几样很少见。什么芭蕉干、黄梨干,就是帝都见得也不多呢。”

    谢太太笑,“这些南面儿的果子干,千里迢迢的运来,要说稀罕也不算特别稀罕。你们年岁小,我小时候,这些是常见的。后来兵荒马乱十几年,商路都断了,这些东西也成了稀罕的。如今天下承平,商贾南来北往,南货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莫忧认真听了,笑,“以前去舅太太家可没见有这些南面的风味儿,想来是二表兄令人捎来的。”

    谢太太一笑,“大约是这样的。”

    谢莫忧道,“看来闽地也有闽地的好处,都说闽地挨着南越乱哄哄的,如今可见物产丰富,也不算太差的地方。”

    “真个孩子话,你表兄去这几年,遭了多少海匪搅扰海境,不得安宁。你表兄还算有能为,未辜负圣恩。”谢太太说到这个娘家侄儿,脸上光彩都不一样,心下又思量,倘大姐姐膝下也有此等一二儿孙,便是没有爵位,以后也是不用愁的。

    只是,谁不盼着儿孙争气,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却不是人力可强求的。不说别家,就说谢莫如,谁盼着谢莫如有出息呢?偏偏谢莫如就有这般本领。

    谢太太看谢莫如一眼,谢莫如静默悠然的坐着。

    谢太太叹口气,道,“你们姨太太年岁大了,性子孤拐些,你们都是有心胸的孩子,长辈略有不是,不要放在心里才好。”

    谢莫忧忙道,“祖母多虑了,我看姨太太还好,就是心直口快,格外爽快些是有的。”

    谢莫如没评论朱氏的为人,只是道,“祖母,姨太太平日里不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么?”

    谢太太叹了再叹,“姨太太又无诰命,无诏哪得进宫。”

    谢莫如唇角一抿,不再说话了。看来,前承恩公当初定然不是小罪,陛下亲政都肯给英国公的死对头宁国公府翻案,胡家是亲舅舅家,倘前承恩公有可恕之处,陛下不会不给母族这个面子。再者,朱氏儿孙中亦无出众人才,不然,朱氏长子娶的是老卫国公的嫡女,纵使丈夫因罪过身,有皇帝外家这座牌坊,有岳家的势力,还有寿安夫人这个尚在人间的老祖宗,怎么着也能得一官半职。儿子有了官职,照样可为母亲请封诰命。

    怎么会一官半职都没有呢?

    谢莫如垂眸思量,又问,“祖母,姨太太家的伯父未曾出仕么?”

    谢太太道,“你们年岁小,不知道,你伯父身子不大便宜出门,陛下赏了个员外郎的勋官。他平日里多在家里修身养性,也没去衙门当差。”

    谢莫如颌首,如果是个虚职,的确是不好为母请封诰命的。谢莫如盘算了一回朱氏长子的年岁,知道谢太太是用了春秋笔法一带而过,再者,倘真有本事,孙膑当年也是不良于行,也没挡住人家建功立业,名扬千古啊。谢莫如识时务的不再细问。

    倒是谢莫忧格外善解人意,“怪道不见这位伯父出门,三娘虽见得少些,却是极好相处的性子。”

    谢太太笑,“你们是表姐妹,自当好生相处。”

    谢莫忧一笑应下。

    谢莫如也勾起了唇角,明眸微眯。看来谢家与承恩公府的关系,比她想像中的还要疏远。不然,凭谢太太与朱氏嫡亲姐妹的关系,以前也没多见谢家与承恩公府有什么亲密往来。还是谢柏尚宜安公主后,宜安公主三不五时的带着谢莫忧过去走动。至于谢太太,一年里也就寿安夫人过寿那日过去。这并不奇,寿安夫人过寿,凡帝都诰命,除非真与承恩公府有深仇大恨的,不然都会去。不为别的,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得给承恩公府这个面子。

    暑日炎炎,都挡不住街上的喧嚣热闹。谢莫如对承恩公府长房做出评估后,不欲再为这家人费心思,便拢开车窗上的纱帘,望着窗外人来车行。

    一时,马车驶入平安巷,市井的繁华瞬间被高墙灰瓦的沉静所吞没,谢莫如放下车帘,阖眼听着车轮辘辘作响,心下默数到一百时,便到了尚书府门口。

    女眷下车换轿,直去二门。男人们没这么好的待遇,都是靠走的。二门已有管事媳妇侯着,接了谢太太并姑娘们屋去。房间里设了冰盆,翠轩半敞,有淡淡水气与浅浅馨香,应是焚香后的余香与厅中院里的花木芬芳。

    谢太太略说几句话就打发**妹二人回屋歇着去了,谢松谢芝父子也自去安歇,素蓝带着丫环们捧上温水巾帕,服侍着谢太太谢尚书洗漱换衣。

    直待都收拾妥当,夫妻二人去里间儿休息,谢太太坐在临窗的一张芙蓉榻上,将一个湘竹枕横放,让丈夫躺一躺。谢尚书别看已是做祖父的人了,年纪未算老,在尚书这个职位上是正当年,只是脱鞋在里头靠着,谢太太摇着团扇为丈夫扇凉,道,“这么大热天的,吃席吃来吃去的就吃个累字。”

    素蓝捧来温茶,谢太太先服侍着丈夫喝了半盏,又问他可曾吃好,要不要喝醒酒汤。谢尚书笑,“舅兄家准备的席面儿很不错。阿雁这般出息,我喝得不多,倒是舅兄怕是醉了。”

    谢太太笑嗔,“真是的,什么年岁了,就是灌酒,也是孩子们的事儿,大哥也是,就是欢喜也得想想自己什么年岁的人呢。”

    “舅兄老当益壮。”谢尚书问老妻,“你们吃酒可还顺利?”

    “没什么不顺的,都是一家子亲戚,就是大姐姐,有些左性,叫莫如三两句就压服住了。”谢太太低声道,“你不知道这丫头说话,真跟刀子似的。”

    “姨太太这些年……”谢尚书不必问就知朱氏为哪般为难谢莫如,他并不是偏着谢莫如,主要是谢莫如战力太过强大,谢尚书担心朱氏给被谢莫如干掉。不过,谢尚书终说的是大道正理,谢尚书道,“只看舅兄家这般,姨太太也该悟了,以后如何全看儿孙。儿孙出息,自不必说。便是儿孙平庸些,平平安安的,有宗族亲戚帮衬着,家业也能立得起来。跟莫如打个嘴上官司,能有什么用。”又打不赢。

    “这道理谁人不知,只是,大姐姐这些年委实过得憋屈。再说了,阿雁这样有本领的儿孙,谁家不想要啊?儿孙的事,多是天意。好儿孙,人人都盼。可往帝都城瞧瞧,真正拿出手的有几个。泯然众人的都得说是懂礼的,再有花天酒地的,那是上辈子欠了债的。大姐姐这些年也是不顺当,人才越发左性。要是遇着莫忧这样的,容她说几句也就算了。非得找莫如寻不是,我劝都不知怎么劝。”谢太太还另有担心呢,问丈夫,“你说莫如会不会记恨大姐姐?”

    “记恨姨太太做什么。”姨太太都活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记恨的。

    谢太太不知丈夫心中吐槽,听丈夫这话心里也安慰些,“我觉着也是,莫如虽说嘴巴厉害,真不是没心胸的。”像宁氏,宁氏自打禁了足,谢莫如每每代谢太太管家,该有宁氏的从来不少半分,就是谢芝几个,谢莫如不说照应他们吧,但是,如果有什么出头露脸的事儿,也会顺手把庶弟们往前推一把。

    非得谢莫如这般心胸,谢太太不能放心呢。

    老夫妻二人说一回朱雁,谢太太不禁念叨起次子谢柏来,道,“眼瞅着就进六月了,阿柏什么时候回来,你心里有个准数没?”

    谢尚书倒是不急,徐声道,“这急什么,我朝与西蛮虽开有榷场,却是好几年互谴使臣了。这次使团既去,自然事情不少,总得把陛下交待的差使都办好了,才能回来。”

    “他自小没离开过我,这么一走好两三个月,我这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不是还有我么。”谢尚书捻老妻的手一把,谢太太嗔,“去去去,一把年纪了……”到底没把手夺出来。

    算啦,一把年纪了,摸也摸惯了。

    六月初的时候,谢太太不过是这么随口跟老头子絮叨上几句,待时进七月,寒瓜摆上桌盘,谢太太已是吃不下也睡不香了。

    谢太太心里急的蹿火,私下同谢莫如道,“也不知是不是西蛮那边儿有什么事?”

    谢太太会同谢莫如说这话,其实有点儿奇怪。谢莫如不过闺阁**,外头事即使知道些,知道的也不多。如使团返帝都之事,正是朝廷大事,谢尚书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个。谢太太与丈夫一辈子恩爱,怎么不问谢尚书,反与她讲。

    谢莫如心有疑惑,便直言问谢太太,“不知祖父怎么说?”

    谢太太叹,“你祖父一样挂心,我怎敢再絮叨添他心事。我也嘱咐过莫忧了,不许在你祖父面前提这个。”亲儿子,父母没有不记挂的。

    谢莫如暗道,原来世间还有这等情义,知你担忧,故此不言。

    谢莫如既明白谢太太的心思,想了想道,“便是两国交兵,亦有不斩来使之说。我朝与西蛮太平日久,西蛮王年迈,子嗣众多,即使有什么事,也不可能与使团安危有关。”

    谢莫如虽不能念个咒召谢柏回来,但,不能不承认,谢莫如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她的目光,她的举止,她的一言一行,她整个人本身就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人心的味道。谢太太脸色缓和许多,“可为什么这会儿还没回呢?”

    谢莫如私下自己也想过使团未如期还朝的事,便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谢太太,道,“西蛮那边有事。”

    “有什么事?”谢太太把谢莫如当神仙。

    “于二叔,不算坏事。”

    谢太太眼中一亮,“那是有什么好事?”

    谢莫如微微摇头,看向谢太太,“正常出使,便是西蛮,一来一去,快些时候,两月足已,若脚程有些耽搁,最多三月。如今都快四个月了,能让使团缓归,必是大事。”略一寻思,谢莫如就想到了安抚谢太太的好法子。于是,她建议道,“祖母若担忧二叔,不如择日去西山寺烧香。祖母不是常说么,西山寺的香火再灵验不过。”

    菩萨的信誉还是很高的,谢太太连忙道,“这话有理。”急叫素蓝去安排,明日就去烧香祷告。谢太太委实心神不宁的厉害,她竟重复的又问了谢莫如一遍,“你二叔他们不会有事吧?”

    谢莫如笃定,“祖母放心,不会有事的。”

    事涉谢柏,谢太太体谅老头子,心里已是急的火烧火燎,硬是一字不问,装的没事人儿一样。其实谢太太知道,老头子一样着急。不要说谢尚书,谢松也很担心使团安危。

    先是谢尚书谢松高先生一道商量了一回,都猜测是不是西蛮那边儿出大事了。谢尚书甚至怀疑,难道西蛮王被谢莫如给问死了。去岁谢莫如可是说么,西蛮王年岁不小了,六十有一了。这年岁在东穆也算得上高寿,何况西蛮那地界儿,天天风吹日晒,不论生活水准还是医疗水准,都远不及东穆。要不就是,使团出了大事,不然不至于现今未归。

    西蛮离得太远,三人都没有星点儿情报,这样无端猜测,脑补也能吓死人。谢尚书干脆命人叫了谢莫如过来一道商议,倒不是要借助谢莫如的智慧,主要是谢莫如的血冷一点儿,有助于理性思考。少脑补一二,谢尚书还能少生几根白头发。

    谢尚书叹,“使团这会儿都没回帝都,也不必自己宽自己的心了,肯定是遇着事儿了。”

    这个结论,三人都是同意的。

    谢莫如也同意,只是,谢莫如问,“祖父,朝廷有没有消息?”

    谢尚书道,“倘朝廷有消息,咱们也不用这般担心。”

    谢松补充,“就是不知西蛮到底怎么了,西宁大将军送来的折子不过是说些军械器具的事儿,并没有使团的消息。”

    谢莫如道,“既然咱们府上都没消息,想来别家府上也一样。”倒省得出去打听了。

    高先生苦夏,经一夏越发瘦了,坐在椅子里也佝偻着背,跟个大虾米似的。胡子抖一抖,高先生道,“老朽听说,当初还是大姑娘先提起西蛮王来,驸马才动了请旨出使的心。”

    谢莫如看向高先生,难道现在使团出事,她要为此事负责?高先生将手一摆,人老枯瘦,他两腮都瘦的凹下去,越发显得额高眼亮,如今两只贼亮的老眼眯一眯,高先生呵呵笑,“大姑娘别多心,老朽是想着,大姑娘兴许对西蛮了解一些,不妨给咱们说一说。”

    “我也是道听途说,知道西蛮王年岁不轻,去岁才提起这事儿。至于西蛮什么样,随便把个榷商也比我知道的多。这没有什么好说的。”谢莫如派头大的厉害,这话一出,直接把高先生给噎着了。高先生之年岁资历,就是他问谢尚书什么事,谢尚书不想说时也会找个委婉由头给委婉过去,从没有这种“没什么好说的”直白的话出来。

    高先生呵呵笑两声,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哪。

    谢松皱眉,就想说谢莫如两句,虽说高先生是咱家幕僚,你管家时不是连管家媳妇的面子也得给上一二分,何况高先生呢。不待谢松开口,谢莫如已道,“不过,二叔他们遇到什么事,大致还是能猜出一二的?”

    高先生呵呵呵的还没呵完,听这话又给噎了一下子,心说,大姑娘是能掐还是会算哪?他们三人都不能确定的事,难道大姑娘有了主意?唉哟,怪道驸马爷听到你扯几句西蛮王上了年岁,就敢上本子请求出使呢。老朽真是小看了您哪,您是艺高人胆大。

    谢莫如并不卖关子,直接道,“使团久而未归,只能是遇着大事。能让使团耽搁归期的,想来也不是一般的事。很简单,使团就是不想回来,他们留西蛮一日,吃喝用度,都是西蛮供奉,样样都要银钱花费的。西蛮人又不傻,不必刻意养着使团。如今使团不归,必非不想归,而是不得归。”

    谢尚书早就想到这一点,见谢莫如也是一样看法,心下更加凛然,不由道,“难不成有人阻拦使团归朝?”

    “这不知道,但肯定是有大事发生。至于是什么样的大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不会超出这两样。”谢莫如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你确定?”谢松问。

    她又不是神仙,这都能确定?谢莫如道,“如今非但咱们自家人惦记使团归期,怕是宫里陛下更加惦记,倘陛下有垂询,祖父照此回答就好。反正,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称之为大事了。”

    谢尚书谢松高先生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他们先时商量,未尝没有想到这个,只是,成年人有一种特有的狡猾与慎重,天下承平数年,又关乎使团命运、家里孩子安危,故此,哪怕是怀有一丝侥幸,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谢莫如揭破这层窗纸,便都有些坐不住。谢松先道,“倘西蛮真有兵事,使团可要如何是好?”按常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倘真有兵戎之祸,刀枪无眼,伤着一个半个的。谢松十分担心弟弟。

    关心则乱。

    谢莫如其实一样关心谢二叔,不过,她天性沉静,淡淡道,“非有危事,不能显宏才。”人这一辈子,谁还能事事平顺。使团倘有事,才是立功的机会。当然,这是对有本事的人说的。就像朱雁,当初去闽地做县令,人人都说这小子疯了吧?如今怎样?

    想当官,想往上爬,想高官厚禄,就不能怕事。

    非有危事,不能显宏才。

    谢莫如一句话,书房顷刻没了声音。诸人心中的那些担忧、焦燥,似乎就被这冷静又冷酷的一句话给浇了个透心凉。谢尚书到底好素质,瞬间回神,哑然失笑,“我倒不比莫如看得开。”

    “人老多情,祖父是关心则乱。”

    谢尚书摸摸胡须,瞧高先生须发皓白,笑,“在高先生面前,莫如你怎么能说祖父老呢。”这位尚书大人已恢复往昔淡然自若的气质,还有精神打趣一句。是啊,他是关心则乱了,既然放儿子出去,既然儿子身在官场,便不能怕事。

    谢莫如端起青瓷盏,淡然的喝了一口茶,再轻轻放下青瓷盏,淡然道,“都比我老。”

    谢尚书&谢松&高先生:竟叫个小丫头看轻了。

    谢尚书恢复往昔心境,他自认为儿子还不算无能,如果真要出事,也是天意如此,担忧又有何用。谢尚书身为一部尚书,也是常在御前露脸的人物。如谢莫如所言,谢家担心使团安危,是因为谢柏是使团副职之一。其实,整个使团是属于朝廷的,谢家担心谢柏,穆元帝一样担心久不归朝的使团整体。谢尚书翩然儒雅更胜往常,起码比近些日子总是如丧考妣的王相强的多。其实这也不能怪王相,使团一正使二副使,正使是内阁商量出的最是老成持重的大臣,谢柏为副使是因为出使这事儿起因是谢柏上的折子,谢柏略为年轻,故而穆元帝点他为副使,存了历练的意思。副使之二,王相的公子则不然,太常寺少卿王其王大人则是被他的宰相爹塞进使团镀金的。尤其王其还是王相幼子,故此王相打前俩月就开始出现内分泌失调、失眠多梦,盗汗脱发等症状。这俩月熬的,足足老了二十岁不止。穆元帝每每见了他都愁的慌。

    相比于心系幼子衰老严重的王相,谢尚书这鬓染银灰、儒雅翩然的刑部尚书是多么可爱多么养眼啊。穆元帝都觉着,起码谢尚书的状态才符合从二品大员的身份。

    于是,商量使团的事儿时,穆元帝就命小太监一并叫来了谢尚书。

    使团四个月都没回帝都,这肯定发生了意外。穆元帝又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召来内阁,再叫上谢尚书问询意见。

    大家议论纷纷是什么事耽搁了,从西宁关近期折报说到各种猜测,都知道肯定是有事。但要说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本帖最后由 jordan516 于 2016-5-4 13:03 编辑

出大事,想来还不大可能,毕竟西宁关太太平平的,西蛮人并未有叩关之举,当会礼待使团。还有活稀泥的说,“想来是使团路途不熟,难免多耽搁些时候。”

    这稀泥活的,叫王相好不郁闷,王相道,“使团又不是瞎子,难道路也不认得?便是耽搁,正常也耽搁不了两月之久,臣以为,当令西宁关大将军谴人再去西蛮王庭一问使团究竟。毕竟,使团安危,关乎朝廷脸面。”

    王相这话,有人觉着小题大作,道,“使团出使,时间向来难以准确估量,要是使团好好的在西蛮王庭,咱们突然派兵过去,倒叫西蛮人笑话我朝人胆怯,有失大国风范。”这人再补充一句,“王相莫担心,使团亦有我朝精明悍将相随保护,定能平安的。”知道王相家公子也是副使之一。唉,这金也不好镀啊。

    再有人直接道,“谢驸马也是副使,谢尚书倒没有半点儿担心的意思。”

    “天下父母心,哪里有两样的。”谢尚书道,“不瞒陛下与诸位大人,臣在家也思量过使团迟不能归的事。倘无事,是咱们白担了一场心,可倘有事,必为大事。”

    这人便问,“能有什么大事?”

    谢尚书道,“圣人说,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苏相的耳朵尖微微一动,“谢尚书不如具体说说?”

    “臣没有西蛮的消息,具体说也说不上来,不过臣想着,如果使臣是不得归,也就可能是这两样事了。”谢尚书敢说,并不似谢莫如完全靠逻辑推理,他还找出了佐证,“其实想证明西蛮王庭是不是出事也不难,查一查我朝与西蛮近期的榷场交易,可有无异处。若有异处,让西宁关有所准备,也是有备无患。”

    王相关心则乱,且他已年迈,此时趁机再次请旨,“陛下,谢尚书所言有理,依老臣所想,还是谴一支骑兵去西蛮王庭确定使团安危才好。”

    穆元帝眉宇间一派清冷淡漠,他不动声色的问,“诸卿以为呢?”

    “臣以为谢尚书所言有理。”至于王相的意见,真不是人人赞同,若西蛮王庭出事,你要谴多少骑兵过去?少了吧,没用。多了,在这种敏感时候,这是要开战么?

    穆元帝点名,“谢卿以为呢?”

    谢尚书不敢敷衍,“臣一样是做父母的,王相关切骨肉之心,臣感同身受。只是,臣以为,倘西蛮王庭当真出事,此时谴兵并不合适。两国邦交,不斩来使。只需让西宁大将军留心王庭动静即可,至于使臣,臣以为,必能平安归朝。”

    谢尚书这做亲爹的都这样说了,穆元帝眼中闪过一抹温色,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睛看向苏相,道,“苏相以为呢?”

    苏相身为内阁之首,并不轻易开口,但凡开口,必有决断,“臣以为,谢尚书所言在理。”

    穆元帝微微颌首,温言安慰王相,“王卿放心,使团里都是朕的股肱子民,还有朕的妹婿。朕初亲政时,西蛮王叩边,朕又何曾惧过。当日不惧,如今更不惧。两国邦交,从来都是谴使来往,未听闻有谴兵一探使团平安与否的。若谴兵,当谴一人,还是当谴一万人?”穆元帝几句话就臊红了王相的脸,王相忙道,“老臣昏馈。”陛下既已有决定,再自暴自弃一些,儿子那里反正还有谢驸马陪着,死也有垫背的。现在都这样了,官职要紧。

    王相自陈昏馈,穆元帝将手一摆,并不计较,“朕如今把话放下,使团若伤一人,朕绝不罢休。”

    王相此时才有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声道,“陛下圣明。”

    穆元帝召内制官前来拟旨。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69章 桂花宴之一
      知年前出来,谢尚书接着王相说几句知心话,毕竟都是儿子远使未归的老爹,还是比较有共同语言的。同时,谢尚书还邀请王相一家子一并去西山寺烧香。

    王相婉拒,“家里供着菩萨呢,一天三柱香,没落下过。”

    谢尚书自不会勉强,“是啊,听阿柏他娘说,西山寺的菩萨也是极灵验的。”

    王相建议,“不如请尊菩萨回家,拜着方便不说,心也虔。”

    二人絮絮叨叨的说些话,直待宫门口方各自分别。

    谢尚书觉着谢莫如大约是有些运道的,故此,烧香时特意叫谢莫如好生拜了拜。不为谢柏,单谢莫如自己祷告一下也没坏处。

    谢家阖家去西山寺烧香,还替宜安公主求了个平安符,宜安公主身份贵重,并没去庙里,不然倒像真有什么事儿似的。宜安公主是有事没事的就进宫陪在胡太后身边儿,以期能得到些灵通消息什么的。其实不只谢家担心儿子,宜安公主担心丈夫,就是宫里谢贵妃,在谢太太进宫请安时也问过谢柏归期的事儿。

    谢柏这般多的人惦念着,再譬如王副使,他爹王相挂念他挂念的都要形销骨立了,唯李樵,永安侯是一个字的使团都没提过。倒是李宣跟苏不语打听过一回,苏不语打趣,“以前觉着你跟侯爷挺像的,如今瞧着,你们又不大像。”

    李宣忙道,“我爹差我过来打听一二的。”

    苏不语笑笑,“我知道。”并不令李宣面儿上难堪。

    苏不语并不如何担心,还没心没肺道,“使团里既有陛下的妹夫,又有相爷的公子,还有朝中三品大员,余下能塞进使团的,多少都有些关系,担心个毛啊。”一面嗅着茶香,一面大摇其头,“杞人忧天,杞人忧天!”

    听着这种风凉话,倘不是有事跟苏不语打听,李宣真不乐意煮茶给苏不语吃。

    李宣素来周全,打听出使团的事后,回府写了张短笺打发家里管事媳妇给谢莫如送了去。谢太太见永安侯府管事媳妇过来给谢莫如送书信,心说这李世子可真是特立独行,你一未婚年轻世子,哪好这么大咧咧的打发管事媳妇来给我家未成年的薛女送书信。谢太太心下好奇,也不好直接要来看看写的啥,只得命人叫了谢莫如来松柏院说话。

    永安侯府本就是前朝公侯,后来因前朝末帝这不开眼的觊觎永安侯府的传家宝,第一代永安侯受不了这鸟气,索性揣着传家宝叛变了前朝。要说这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当时各路诸侯纷纷起兵,第一代永安侯赶巧就投靠了太/祖皇帝。待太\祖皇帝坐了天下,永安侯由前朝王公摇身一变成为今朝新贵。有这样的家族底蕴,甭看如今的皇室老穆家才富贵了两代,人永安侯府富贵两个王朝都不止了。所以,你看人家这家仆行止气派,硬将老谢家这一府大小奴婢衬得跟暴发的村姑似的。

    这管事媳妇并不穿得如何富贵,头上一根金钗都无,不过一二银簪并几朵绒花,青衣细布裙,但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你就能明白,这不是寻常府第的下人。

    管事媳妇对着谢莫如福身一礼,恭谨又和气,“世子吩咐奴婢过来送信给大姑娘。”说着上前一步,身子微躬,双手奉上书信。

    紫藤上前接了捧给谢莫如,谢莫如接了信,笑,“嫂子坐吧。”见信并未封口,便拿出来看了,李宣一手清俊楷书,可见是用心练过的,上面写的是使团晚归的事,主要说的是他自苏不语那里得到消息,朝廷已经在安排这事了,让谢莫如不要担心记挂。

    谢莫如转给谢太太看过,谢太太对这管事媳妇道,“多谢你家世子记挂阿柏,还特意打发你来说一声,我们一家也能放心了。”

    管事媳妇声音温和,“世子说,尚书大人怕也早已知晓。只是,他素来心细,想得多了,宁可多此一举,故此给大姑娘写了书信。”

    谢太太笑,“哪里,哪家的消息能比苏相府上的更准确。我家虽耳闻一些,并不比世子知道的细致。”这也是实话。

    谢莫如让素蓝备了笔墨,回了一封短信给李宣,托这管事媳妇带了回去。谢太太给了赏钱,便打发这管事媳妇下去喝茶。

    谢莫忧双手合什,“阿弥佗佛,总算能放心了。”

    其实谢家已自谢尚书那里得到第一手信息,不过,苏相是内阁之首,这消息是李宣打发人送来的,又格外不同,谢太太心里再多一层保险,点头,“是啊。”

    谢莫忧素来与宜安公主亲近,笑道,“祖母,打发个人跟公主说一声吧,公主定也悬着心呢。”

    谢太太欣慰,“这话是。”

    中元节后,谢莫忧收到胡家的帖子,请她去参加承恩公府的桂花宴。

    帝都各式各样的花宴茶宴喜宴丧宴数不胜数,最具盛名的当属文康长公主府的梅花宴,与承恩公府的桂花宴。

    谢莫忧时常跟着宜安公主出入,看来也不是没有成果。不过,承恩公府明笔直书,上面请的是谢二姑娘,根本没谢大姑娘的事儿。

    都是管事媳妇,前几天谢家刚接待了永安侯府的管事媳妇,今日又接待承恩公府的管事媳妇。这管事媳妇衣绸饰金,倒也不算不妥,毕竟如谢家有脸的管事媳妇也会插根金钗戴个金戒子什么的,但这位胡家的管事媳妇那鼻子眼的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气势就叫人看得心里不是特别舒服了。非但谢莫如是这种感观,谢太太也一样。谢太太何等身份,正二品夫人诰命,丈夫为一部尚书,次子当今驸马,女儿是贵妃,还有个皇子外薛。谢太太当然不敢跟承恩公府的寿安夫人比,但你不过承恩公府的一条狗,你在我面前摆这谱儿,是不是不大妥当啊?

    好在谢太太只是心下皱眉,她的身份,自不会与这等奴婢计较。何况这管事媳妇是来送帖子的,笑道,“我家五姑娘说,一定要请贵府二姑娘赏光,介时不少闺秀过去,大家一道聚一聚。”

    谢太太看一回帖子,“有劳你跑这一趟。”

    那管事媳妇道,“五姑娘亲自吩咐的,奴婢敢不尽力。”

    谢莫忧心说,怎么只提我,难道只请我一个?不过,大姐姐的确跟承恩公府不大合得来。

    谢太太将帖子递给谢莫如,谢莫如见这帖子外皮是用银丝压出月宫桂树的花纹,且有桂香隐隐,心下明白谢太太的意思,看来谢太太也看这管事媳妇不大痛快。打一眼请帖,谢莫如瞧这管事媳妇扬眉腆脸的坐绣凳上,故作惊讶,“奴婢?您不是承恩公世子夫人么?您这样的身份,怎么敢称奴婢?”

    那管事媳妇讶然,继而笑了,“大姑娘说的哪里糊涂话,奴婢是受五姑娘差谴而来,给贵府二姑娘送请帖的。”

    谢莫如将帖子敲下脑门,淡淡一笑,“看我,果然是糊涂了,只记得上次见府上世子夫人,似乎也戴了这样的一支碧玉钗,似乎也有这么一条缭绫八幅锦绣裙,就弄混了。”

    “大姑娘好眼力好记性,这钗跟裙子的确是夫人赏奴婢的。”管事媳妇一摸鬓间翠钗,眉间闪过一抹得色,可见的确是极得脸面的管事媳妇。

    “怪道,嫂子这通身气派,的确是容易叫人弄混了。”谢莫如吩咐,“素蓝,拿一等封赏这位嫂子。”对这管事媳妇道,“你下去吃茶吧。”

    管事媳妇起身行一礼,昂首挺胸的跟着素蓝下去了。

    谢莫如将帖子给谢莫忧,谢太太笑,“好生促狭。”

    谢莫如摇头,感慨,“人说三代为官作宦,方知穿衣吃饭。承恩公府立府年头短些,富贵也有几十年了,怎么调\教出的下人还这般上不得台盘,没得出来丢人现眼。”姓胡的是泥腿子出身,富贵后聚的媳妇都是名门闺秀,倒放纵出这等下人,当真令人耻笑。

    谢莫忧刚看完帖子,小声道,“也还好吧,这是寿安夫人身边一等一的得力管事媳妇,穿戴得好些也是有的。”

    “什么叫本分?你常出门,宜安公主身边的掌事宫人如何,文康长公主身边的大姑姑如何?难道公主身份不比一个寿安夫人显贵?”谢莫如直言,“你别以为我跟承恩公府有过节,才挑他家的错处。你得想想,一个管事媳妇,奴婢身份便身着缭绫,多少朝中三品大员家的女眷都没有这样一件缭绫裙子穿。她是什么身份?有心人自会说,朝廷三品诰命尚不及承恩公府一奴婢。永安侯府如何,你看前些日子永安侯府管事媳妇是何穿戴。永安侯府自是不比承恩公府,但,由奴及主,看到这样的奴婢,如何敢与这样的人家深交。不去得罪他也就罢了。”

    谢莫忧沉默思量,素馨先摸摸头上鲜艳绢花,再想想一向素淡寡净的素蓝,忖度着明日不好再做这样显然的打扮了。

    谢莫忧平生头一次觉着谢莫如说的有道理。不过,大姐姐早将承恩公府得罪干净了吧。那么,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啊。

    承恩公府的桂花宴,既打发人送了帖子来,又没有回绝人家,谢莫忧自是要去的。她私下还与谢太太请教过这事,谢太太笑,“你们渐渐长大了,以前是年岁小,故此不大出门。以后这种大宴小宴的,断然少不了。只管好生玩乐,就是以前对别的闺秀什么样,去了也要一样对待。一户人家如何,哪里值得人学习,哪里有什么不妥,心下有分寸就好,除非有人跟你过不去,不然面儿上不要显出来。”

    谢莫忧点头记下。

    谢太太又道,“要是有人问起你大姐姐怎么没去,你就让她没接到公府的请帖,知道吗?”

    谢莫忧似懂非懂,还是记下了。

    其实承恩公府的桂花宴,请的不只是闺阁贵女,另外与承恩公府交好的夫人女眷,还有几位开府的公主,亦在延请之列。

    譬如,宜安公主也收到了承恩公府的花帖。

    宜安公主府中事儿少,她与婆家素来亲近,知道谢莫忧也收到帖子,索性让谢莫忧同她一道去。

    宜安公主没什么架子,携谢莫忧同车轿,知道承恩分府只请谢莫忧一个,宜安公主并不提谢莫如未受邀请的事。便说到那日李宣给谢家送信说使团迟归的事,宜安公主道,“阿宣倒是个细心的。”

    “是啊,李世子同大姐姐最要好,他特意写信告诉大姐姐的。”谈及此事,谢莫忧难免有些小醋,明明是姐妹,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二叔的朋友都只跟大姐姐好啊?谢莫忧当然不服气,是人就不能服气。宜安公主待她亲近,说话间,谢莫忧没留意便随口说了出来。

    宜安公主有些讶意,“阿宣特意写信给莫如知道的啊?”

    “嗯。”谢莫忧说出口才觉着不大好,解释她们与李宣认识的渊源,道,“有一次出门,我们是见过李世子的。再者,大姐姐与李世子也是亲戚。”人家这种亲戚不是她家通过宜安公主拐弯抹角的姻亲,谢莫如与李宣虽血亲有些远了,但也不算太远。论起来,的确是实打实的亲戚,也难怪李宣待谢莫如格外亲近了。谢莫忧自认找出答案,遂安心起来。

    其实,谢莫忧身为庶女,她要是仗着嫡母方氏的名头非要同李宣论亲,那也论得上。只是,谢莫忧到底脸皮未经历练,她真张不开这个嘴。故此才会说出“大姐姐与李世子也是亲戚”的话出来。

    这话,要是让谢太太这等老辣之人听了,定要发笑的。这年代最讲究宗族亲缘,你是庶妹,她是嫡姐,礼法上说,嫡姐的表亲一样是你的表亲,谢莫忧这话,一则不合礼法,二则显得小气,三则真正是傻话。李宣是何身份,没关系的人还要想方设法的攀附些关系呢。你虽庶出,实实在在的礼法上的表亲,纵使心里觉着不比嫡姐与李世子的关系亲近,也不能说这种“大姐姐与李世子也是亲戚”的话。

    傻不傻?忒傻了也。

    倘谢太太听到,定要教导谢莫忧几句。

    偏生宜安公主年纪正轻,再加上有谢莫如这个类比项,宜安公主觉着谢莫忧不论脾气还是心性,都招人喜欢。谢莫忧这话,她也没觉着哪里不对。就像她在皇室,皇家封她为公主,可她与当今、与文康长公主明明是同辈人,为何就不能封一个长公主,好全她脸面。说到底,还不是她与皇室血缘稀薄的缘故么。所以,谢莫忧这话,宜安公主未觉不对,相反,她觉着很有道理,是大实话,真心话。

    宜安公主心下另有思量,谢莫如承自宁平大长公主一脉,大长公主如今的血脉,恐怕也就只余方氏与谢莫如母女二人了。宫里太后娘娘自来是听不得大长公主一系的事情的,文康长公主对谢莫如亦极为冷淡,至于谢莫如在皇室的人缘儿,只看她把永福公主给折腾到静心庵、大过年落太后娘娘的面子就能知道,谢莫如在皇家是个什么人缘儿了。

    但,李宣竟与谢莫如有这等交情?

    文康长公主知道此事么?

    永安侯是个什么意思?

    宜安公主眉尖微蹙,如有一抹愁云轻笼,谢莫忧想着自己今日实在有些多嘴失言,也不敢打扰宜安公主的思绪,老老实实的同宜安公主一路坐到承恩公府。

    早桂新开,甫一到承恩公府的门前,就闻到淡淡桂香,谢莫忧扶宜安公主下车换轿,一面笑道,“远远就闻到桂花的香气了。”

    宜安公主微笑颌首。

    承恩公府的金碧辉煌自不必提,一路坐着敞轿到二门,承恩公世子夫人褚氏已带着妯娌相侯,褚氏亲自上前扶宜安公主下轿,再一干人福身行礼,宜安公主与她们都熟的,扶了褚氏起身,一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没的麻烦。”先去寿安夫人住的寿安堂。

    寿安老夫人去岁刚过了七十大寿,甭看已是古稀之年,人还精神着呢。桂花宴什么的,这把年纪,她也要掺和,还兴致勃勃。

    谢莫忧随宜安公主不只一次来过承恩公府,寿安夫人是宜安公主嫡亲的外祖母,宜安公主每次来承恩公府必要看望寿安夫人,故此,谢莫忧也时常来寿安堂。谢莫忧自问不是没见识的人,但,每次过来,都要为寿安堂的奢侈所震憾。凡世间难得的,在寿安堂皆为寻常。凡世间罕见的,在寿安堂只作泥土。

    虽已入秋,秋热难去。丫环打起湘妃帘,这帘自是湘妃竹而成,她家夏天也是用湘妃帘,但寿安堂外挂的湘妃帘又格外不同,那根根细竹骨,不知如何炮制打磨,竟仿佛透着玉色光芒。寿安夫人并不在正厅,而是在与正厅相临的东屋,东屋门外又有小丫环拢起珠帘,不必怀疑,这是真正的珠帘,悉数由小指肚大小的滚圆珠子穿制而成的珍珠帘。

    何为珠光宝气,每见寿安堂这挂珠帘,便能知道了。

    先不说珍珠贵重,哪怕谢莫忧自认无甚见识,也觉着,其实珍珠不大适合做帘拢,一则珍珠娇贵,保养难度更在金玉之上,戴在头上都要轻拿轻放,每季保养,何况是做成帘拢让人每日或摔或放;二则,有点糟蹋东西。

    不过,承恩公府富贵,人家有这财力,也无所谓糟蹋不糟蹋了。

    此念头在谢莫忧脑中一闪而过,她已跟在宜安公主身后进了寿安堂。室内羊脂白玉长身细颈美人瓶内供着几枝鲜润桂花,青玉炉内燃着袅袅清香,细细品来,定是极品龙涎香。谢莫忧偏爱沉香,谢莫如从不熏香,但谢莫忧熏香时定不会在室内摆着桂花这样馥郁的香花。

    寿安老夫人坐在正中软榻上,宁荣大长公主也在,正陪着寿安夫人说笑,连带着朱氏胡三娘,还有宁荣大长公主的幼女胡五儿也在,另外几个女媳在一畔侍奉逗趣,屋内一派欢乐富贵之气。

    宜安公主问候过寿安夫人的身体,便在下首宽椅中坐了,陪寿安夫人说话。

    别看承恩公府上上下下见不得谢莫如,胡家人待谢莫忧极是不错。胡五儿、胡三娘都与谢莫忧谈得来,胡五儿一身金银丝百蝶穿花长裙,头梳云髻,耳饰明珠,再加上她已经十六岁,杏眼桃腮,一笑间明艳至极,“以前你年纪小,不好冒昧相请。今年我第一个写的你的帖子。”

    谢莫忧身上的衣裙也是今年的新料子,贵妃赏的大红洒金的锦缎,做成裙子亦是华贵,连带首饰亦是一套红宝石头面中挑的珠花步摇。谢莫忧笑,“一看那笔簪花小楷就知是你的墨宝了。”她不着痕迹的留意承恩公府的侍女,果然,有头脸的大丫环身上都着彩锦,便是些二三等的小丫环也能摸到身绸的穿。真的太奢侈了,谢莫忧一面笑问胡五儿道,“你那帖了上是熏的什么香,我闻着是桂香,但又不是寻常的桂香。”

    胡五儿只笑不语,胡三娘一身玉青银丝滚边儿长裙,“不要说你,就是我日日与小姑姑在一处,也是问了好几日才知道,这是朝廷新制的桂花水,那香味儿也不熏上的,而是洒了桂花水在上头。”

    “阿弥佗佛,怪道我怎么猜都猜不出。”谢莫忧念声佛,笑,“也就是五儿姑娘了,那桂花水可是难得的很。”说难得,她倒也见过,每年贵妃姑姑也会赏一些下来,不过,只是最多不过两寸大的水晶瓶赏两瓶,据说,宫里只有得脸的娘娘才有的用,寻常妃嫔,摸也摸不着呢。祖母会给她一些,也不会多,她都是省着用,哪里舍得洒在纸笺上呢。何况今年的桂花水,宫里还没往下赏吧。

    胡五儿轻轻一笑,耳畔明珠微摇,“贵重才能显着我是诚心邀请你啊。”

    谢莫忧笑,“太贵重啦。”

    谢莫忧随宜安公主来得早,坐了一会儿,胡家本宗的几个女孩子也结伴来了,金珠玉宝的挤了一屋子,大家便去桂花园的亭子里说话。

    承恩公府的桂花宴之所以能称得上帝都盛景,非但是因这几十亩的桂花林,还因这桂花宴是遍请帝都豪门闺秀、公子、夫人而闻名。

    往日不常见的公门侯府的闺秀,这里基本上都能见得着,譬如她血缘上的曾外祖父家晋宁侯府王家的姑娘,再譬如开国四公,现在只余的开国二公府,平国公府、卫国公府的**,另外还有褚国公府、赵国公府的千金,此二公府的爵位不比开国四公是世袭罔替,而是要逐代递减的。另外还有开国六侯府,打头第一位便是永安侯府,余下五家永定、永昌、永襄、永毅、永肃,共此六家开国侯府。不过,跟四家开国公府只余两家一个道理,此六侯府,如今只剩永安侯、永定侯、永毅侯三府,余下永昌、永襄、永肃三侯因罪,或是革爵,或是抄家,反正是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当然,帝都还有譬如晋宁侯府这样的侯府也有几家,俱是世代为宦,显著大姓。

    永安侯家只有三位公子,没有**,而公子们呆的地方,与闺秀们自是不同的。另外永定侯府永毅侯府的**们都来了,来的闺秀多了,便有人与谢莫忧打听,“令姐没与你在一处?”

    谢莫忧笑,“家姐没接到请帖,不好擅扰盛会。”

    识趣的便不再多言了。

    要说谢莫忧去岁冬也参加过文康长公主府的赏梅宴,但文康长公主因脾性所致,请的人必要入她的眼,不然管你公门侯府,她看不上的一概不请,故此,长公主府的赏梅宴可没承恩公府的桂花宴这般热闹。

    人来得多了,且个个都是高门贵第出身,相较之下,谢莫忧这尚书府的庶女真算不得什么。还有人摇着团扇笑话她,“如今也奇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参加桂花宴了。”哪怕谢莫忧外家也是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可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她生母宁氏嫡女出身甘为妾室,谢莫忧不是没听过别人嘀咕,可没哪个似这位直接在她面前说出来。

    谢莫忧当即气得直哆嗦,丫环听琴道,“姑娘说谁呢?哪个是阿猫哪个是阿狗?奴婢跟着我家姑娘时常出门,还头一次见有大家闺秀这般将阿猫阿狗挂嘴边儿时时念叨的?”丫环要来有什么用,就是用来护主的。听琴自幼跟着谢莫忧,忠心耿耿,此时当即替主子驳了回去。

    “谁应就是说谁。再者,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驳我的话。”

    听琴嘴皮子相当俐落,“奴婢就是东西,也是我家姑娘的东西,与您是无干的。再说,皇帝老爷的话但有不妥,忠心的御史都敢驳一驳,何况姑娘是哪家哪位,奴婢倒还不认得你家高门大户的名牌!”

    已有人过来相劝,相劝的倒也不是别人,晋宁侯王家姑娘忙拉了那位口出不逊的姑娘道,“阿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这表妹哪里得罪了你。”

    见王姑娘出面,听琴便不好说什么,谢莫忧也缓了一口气,问这位薛姑娘,“正是呢,我好端端的坐在这里看桂花,既不认得你,你干嘛寻衅我?”这个时候,要是窝囊可就要窝囊一辈子了,以后怎么在闺秀圈里抬得起头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本帖最后由 jordan516 于 2016-5-4 13:07 编辑



    那位薛姑娘对王姑娘道,“什么你表妹,阿王,谢大姑娘什么时候成你表妹了?”

    王姑娘哭笑不得,“这是谢家二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了?”

    薛姑娘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便又有一位翠袖黄裙的姑娘帕子掩唇笑,“唉哟,阿薛,你可实在是找错了人,白白叫谢二姑娘受了委屈。你这性子也得改一改了。”

    那位薛姑娘能当面开骂,也不是寻常脾性,干脆一跺脚,瞥谢莫忧一眼道,“都是一丘之貉!”刚刚谢莫忧的丫环都敢同她对骂,有这样牙尖嘴利奴才,主子能好到哪儿去!

    谢莫忧气煞,指着这姓薛的姑娘道,“我跟大姐姐是亲姐妹,不分你我,今天我倒要问问,你跟我大姐姐有什么仇什么恨,我大姐姐连你阿猫阿狗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翠袖黄裙连忙劝谢莫忧,“阿薛不过是为些家族旧事,她不是有心的。好妹妹,算了,阿薛也是无心之失。”

    谢莫忧哼了一声,不欲计较。

    薛姑娘吃了谢莫忧一骂,也来了火,直接讽刺,“不就是个庶女么,一个庶女,也有脸来参加桂花宴?”



    谢莫忧脸都青了,冷笑,“是啊,我是庶出,不比您身份尊贵,您多尊贵啊,不然也不能尊贵的露出两排尖牙利齿,疯狗似的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咬人哪!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提我大姐姐!我劝您回去好好给自己烧烧香,最好求神拜佛这辈子别遇着我大姐姐!”说完,呸一声,带着听琴、喜雨走了。

    桂花宴还没开始,谢莫忧先受了一肚子气,真后悔谢莫如没来,让她白挨了气不说,要是谢莫如来了,说不得给这姓薛的俩儿光,才叫痛快!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70章 昨晚穿越了
    谢莫忧气咻咻的被王姑娘拉走。

    王姑娘算是谢莫忧的表姐,显然对这桂花园比较熟悉,拉着谢莫忧来到一处假山流瀑的僻静处,假山由怪石堆砌,足有两三丈高,那流瀑的水不知从何处引来,自高处落下,溅于山石之上,再自高由低蜿蜒而下,引出一弯静谧曲水。

    秋热未去,又生这一场气,谢莫忧没好气的摇着团扇,似要把一腔火气扇走。王姑娘笑,“你是头一回来桂花宴,不知她是谁。”

    “管她是谁,也不能跟疯狗一样啊。”就是皇家公主,也被谢莫如收拾到静心庵去了呢。她比不得谢莫如,可也不能白叫人欺负了。

    “阿薛定是误会了,把你跟谢大姑娘搞错了。”王姑娘劝道,“你是飞来横祸,她其实并不是针对你。”

    “我都不认得她,我大姐姐比我出门都少,更不认得她。谁晓得她是谁,上来就阴阳怪气,难不成我大姐姐以往得罪过她。”

    “令姐倒没得罪过她。”王姑娘念着表姐妹的血亲情分,给谢莫忧提个醒,“阿薛是永毅侯世子的嫡长女,说来比你长两岁,宁荣大长公主是她外祖母,她与永福公主关系也好,你算一算就知道了。”

    此园既叫桂花园,水边也植了一株桂花,浓郁花香铺天盖地,谢莫忧伸手折了一枝,心气也渐渐平复,幽幽道,“表姐好意劝我,我都明白。薛姑娘甭管是什么公门侯府的贵家千金,也不管她打什么主意,她今天得罪我,我不与她计较,她肯定还得心气未平,遗憾没遇着我大姐姐呢。等她遇着,她就知道我是何等好性子了。”

    这话,王姑娘还是深信不疑的。都说永福公主进静心庵祈福的事儿就与谢莫如有关,薛姑娘哪怕有个承恩公府的母族,怕也比不得永福公主皇室嫡公主的出身吧。王姑娘温柔一笑,挽起谢莫忧的手,“你明白就好,何必生这种气。你是第一次来参加桂花宴,来,我有几个相熟的闺秀,都是再好不过的性子,我介绍给表妹认识。”

    谢莫忧笑,“总是表姐照顾我。”

    “这话说的,我既是你表姐,自当照顾你。”

    谢莫忧恢复了先时气度,两人便一道过去了。

    胡三娘显然也知道了薛姑娘认错人发作谢莫忧的事,亲自捧来一碟荔枝,笑与谢莫忧王姑娘道,“刚我还找你们呢,这是晚荔枝了,你们尝尝,看味儿可好。”

    二人都捡了一个来吃,果然甘甜水润,都纷纷赞好。胡三娘见谢莫忧面色还好,稍稍放下心来。胡五儿朝谢莫忧笑笑,转头继续同薛姑娘一干人有说有笑起来。

    谢莫忧死死的咬住后槽牙,线条柔美的脸型都多了几分冷硬,她扭头就去了别去。

    王姑娘虽好意要介绍豪门闺秀给她认识,谢莫忧也失了兴致。待午后宜安公主告辞,谢莫忧就跟着一道回去了。宁荣大长公主命人给谢莫忧备了一匣珍珠,虽未直言,也是致歉的意思。

    宜安公主并不知此事,携谢莫忧上了车轿才问,“好端端的,宁荣姑姑怎么给你一匣珍珠。”

    宁荣大长公主哪怕啥都不说,当不知道,谢莫忧也不会觉着怎么样,毕竟,闺秀间拌嘴也是常事。结果,胡家一句不问,直接拿东西给她,就好比我教训了个奴才,结果教训错了,赏他些东西揭过此事也就罢了。这种手段,谢莫忧好歹跟着谢太太受教多年,怎能不懂。如今被宁荣大长公主用出来,谢莫忧脸憋的通红,眼泪刷就下来了。

    宜安公主好性子,哄了她几句。自从宁氏被关了禁闭,谢莫忧的**脾气也渐渐收了,流着泪将薛姑娘的事情说了。宜安公主皱眉,“这个玉娘也是,糊里糊涂的,怎是这般失礼。”又劝谢莫忧,“宁荣公主已经知道玉娘的不妥了,给你珍珠,就是替玉娘跟你赔个不是,就别哭了,不然回去叫你祖母看见,岂不让长辈担心。”这种事,宁荣大长公主已经赏了东西,又不是大事,只得如此了。

    谢莫忧流着泪点点头。她虽愚钝些,可听宜安公主的话,就知道宜安公主不会替她出头的。

    “行了,快收了泪吧。”宜安公主亲为她拭泪,谢莫忧也只好不再哭了。

    宜安公主直接回了公主府,再命掌事姑姑备轿送谢莫忧回尚书府,谢莫忧在轿里哭了一路。待谢莫忧下轿,掌事孙姑姑见谢莫忧眼睛哭得烂桃一般,先柔声劝她,“二姑娘,咱们这就到家了,别哭了,看脸都花了。这秋风寒凉,您再哭,着风一吹,非伤了肉皮儿不可。”

    谢莫忧抽泣两声,略好些。

    待到了松柏院,孙姑姑轻声细语的同谢太太说了谢莫忧在承恩公府同薛玉娘扮嘴的事儿,“小姑娘家,都是娇生惯养的,难免一时不防备,拌几句嘴。这是宁荣大长公主赏二姑娘的珍珠。”

    谢莫忧已被素蓝扶里间儿去梳洗,谢太太不好接孙姑姑的话,跟着宜安公主高高兴兴出去的,哭着回来的。孙姑姑显然是奉宜安公主之命来做个解释,可这话也忒轻描淡写了些。

    好在,谢太太不好说的话,谢莫如在呢。谢莫如一向能为谢太太分忧,谢莫忧漫不经心道,“既是拌几句嘴的小事,宁荣大长公主也忒客气了,给什么珍珠呢。”

    孙姑姑道,“毕竟是在承恩公府拌的嘴,宁荣大长公主也是尽地主之谊。”

    “宁荣大长公主是公主府的主母,倒不知原来承恩公府的事也是大长公主做主了。孙姑姑不必瞒我,我纵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莫忧哭回来,想必那位薛姑娘不是哭回来的吧?”谢莫如问孙姑姑,“姑姑与我实说,薛姑娘因什么同莫忧闹起来的?”

    谢莫如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波澜不惊,孙姑姑却无端觉着室内秋风乍起,带来一丝凉意,孙姑姑不敢再用春秋笔法,略说了说,“大概是薛姑娘把二姑娘认成您了。二姑娘与您姐妹情深,她说您,二姑娘也不能听着呀,就这样吵起来了。”

    时,谢莫忧刚刚梳洗好,换了衣裙,匀了脂粉,过来说话。谢莫如问她,“是这样吗?”

    谢莫忧道,“我听王家表姐说,薛姑娘是宁荣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她母亲是永毅侯世子夫人,她把我误认为大姐姐,本是想找大姐姐麻烦,说是好难听。”

    谢莫如好奇死了,问她,“你就凭她说?”长嘴有什么用。

    “那倒也没有。”谢莫忧低头嘟弄一句,谢莫如道,“听琴,你说。”

    听琴是尚书府的奴婢,一家子都在尚书府服侍,忠心且机伶,当下便将事情学了一遍,连带薛玉娘怎么当头就骂谢莫忧的,她怎么回的薛玉娘,谢莫忧怎么回的薛玉娘。谢莫如听完后问谢莫忧,“这有什么好哭的,当时不爽快就该立刻回来,不就是几树桂花,谁家没有啊,非得往承恩公府看,有什么好看的。”

    谢莫忧眼圈一红,她也不是因与薛玉娘拌嘴的事儿哭,她是觉着宁荣大长公主太不把人当人了。还有,原以为跟胡家姑娘关系不错,结果,原来人家根本没当她一回事儿。她是因为薛玉娘的事情哭么?她才不会因为薛玉娘哭,她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世上最大的虚伪与恶意才哭的。

    谢莫忧抽抽咽咽。

    谢太太见没什么事了,呷口茶,打发孙姑姑回了公主府。谢太太劝谢莫忧,“你也不算吃亏,就别哭了。”

    谢莫如道,“是啊,还白赚了一匣珍珠。”

    谢莫忧气地顾不上哭了,“我是哪辈子没见过珍珠吗?”

    谢莫如心领神会,微微一笑,“原来是因为珍珠哭啊。”谢莫忧自尊挺强的啊,谢莫忧哭得叫人心烦,谢莫如干脆召来李青媳妇,道,“把这珍珠给永毅侯府送去,就说,听莫忧说贵府姑娘对我时时惦记,我出门的时候少。倒是哪天薛姑娘闲了,只管来尚书府坐坐,我必好茶香果以待佳客。”将这一匣珍珠递给李青媳妇,“小小心意,送给薛姑娘赏玩吧。”

    李青媳妇见谢太太也没旁个意见,接了珍珠便去办差了。

    谢莫忧见谢莫如轻描淡写的便将珍珠打发到了永毅侯府去,睁着红肿的眼睛问,“这样成么?”

    “管她成不成呢。你也是,为个珍珠气成这样,当初收它干嘛。”

    谢莫忧气苦,“宁荣大长公主给的,我能不收么。”她这辈子,以前也就受过谢莫如的气,今儿这一整天可是气大发了。

    “不想收就不用收。”

    “毕竟……”毕竟是大长公主呢,毕竟她没有谢莫如的血统尊贵。

    谢莫如自明白谢莫忧的顾虑,唇线抿紧,凤眼中不禁浮起一抹冷意,没有世祖皇后,没有先帝,没有宁平大长公主,她如今还算哪一门子的大长公主!

    谢莫如忽然问谢莫忧,“文康长公主去了吗?”

    谢莫忧摇头,“并未看到长公主。”

    谢莫如脸色舒缓,指尖儿轻轻跳动两下,谢莫忧以为谢莫如要说什么,结果谢莫如什么都没说,倒把谢莫忧好奇的要命。至于刚刚的眼泪,谢莫如打发人把珍珠给永毅侯府送去,谢莫忧就已经不觉委屈了。她甚至还觉着,谢莫如挺好的,起码比外头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强的多。以前她觉着宜安公主好,可宜安公主自始至终也没为他说上一句公道话,倒是谢莫如,为她出了这口气。

    谢莫如待她,还是比许多人都强的。

    谢莫忧诚心诚意的说,“大姐姐,以后再有这种宴会,去咱们就一起去,她们不请大姐姐,我也不去了。”

    茶有些冷了,谢莫如令素蓝换一盏新的,淡淡道,“这有什么要紧,你我脾性本就不同,去见识见识外头的虚情假意也没什么不好,照样是一种历练。交朋友从来就是大浪淘沙,淘尽黄沙始见金,你不能期望那些虚热闹有什么真心真意。再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此事,那薛玉娘不过是个白痴,今天这事儿,你可能不是无妄之灾,她嘛,更多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谢莫忧肿眼圆睁,“大姐姐是说,有人故意误导薛玉娘,让她以为我是你。”

    “很有可能。”谢莫如道,“要是薛玉娘问,谢姑娘来了没,只需一人对她朝你一指,就她这火爆脾气,造成误解简直轻而易举。”

    “可是,我在外头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哪?”

    “难道我得罪过姓薛的?”

    谢莫忧很容易就相信了谢莫如的推断,叹,“看来,的确无妄之灾。”

    谢莫忧恨恨,“就是不知谁这样阴毒?”

    “肯定是个自作聪明的人,宁荣大长公主可不是薛玉娘,薛玉娘傻傻的被人算计,我都能猜出来,宁荣大长公主一定能猜出来。”谢莫如呷口茶,悠悠然,“说不定,现在宁荣大长公主就在查这事儿呢。”

    宁荣大长公主在送走来客后教导薛玉娘,“你也忒卤莽了。”

    薛玉娘道,“我不过是替外祖母和永福公主出口气。”

    宁荣大长公主简直恨铁不成钢,苦口婆心,“谢莫如并没有得罪过我,你不必替我出气。你就是想寻衅谢莫如,人都认不清,白白得罪了谢莫忧。”

    “得罪就得罪,不就是个庶女么。”

    宁荣大长公主气得一拍桌案,“不管她是不是庶女,那是你小姑姑请来的客人,这么多名门闺秀,你怎能如此失礼?岂不叫人笑话!”

    别看薛玉娘智商值偏低,其外祖母宁荣大长公主却是心机深沉,其母胡氏的智商也很够用,胡氏轻轻叹口气,“你这孩子,怎地这般直率?谢莫忧不论嫡庶,都是尚书府的姑娘,无冤无仇的,何必去羞辱于她。你既认错了人,就当与她说几句好话和缓一二,更不该奚落她的出身。”

    “她本来就是庶女啊。”


   
    “你只知她是庶女,她生母可是国子监祭酒的嫡女,当初世事弄人,才做了妾室。宁家现在也不差了,何况,她外祖母出身晋宁侯府。她母族不差,年纪又比你小,你何必去为难她。就是谢莫如,你见了也不要多嘴。大人的事,同你们小女孩儿无干。再者,永福公主是一片孝心为太后娘娘祈福才去的静心庵,永福公主何等身份,怎会吃一个民女的亏?”胡氏一串话珠落玉盘的说下来,问闺女,“今天谁告诉你谢莫忧是谢莫如的?”

    薛玉娘道,“也没谁,小姨说新来了好几位姑娘,要介绍给我认识,我们正说着话,就有卫国公府的卫姑娘来了,小姨去接待卫姑娘。我就随便看了看,听到两个丫环议论什么谢姑娘,我问她们才知道是尚书府谢家姑娘,我以为是谢莫如来了,就过去瞧了瞧。”

    宁荣大长公主问,“你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两个丫环长什么样?”

    薛玉娘这种脾气,如何会留意丫环的相貌,倒是她的侍女很中用,大致说了说那丫环的相貌。要命的是,听侍女的描绘,那并不是承恩公府的侍女。至于其他闺秀带来的侍女,这又如何区分?

    宁荣在长公主与胡氏母女都没什么好法子,天色渐晚,胡氏无奈,只得先带闺女回家去,另作计较。


点评

zjxuyq  没准就是她小姨胡五儿  发表于 2017-9-10 15:43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91UID
25387081  
精华
帖子
9363 
财富
163794  
积分
39703  
在线时间
896小时 
注册时间
2014-11-6 
最后登录
2018-9-21 
第71章 刀光剑影
    永毅侯府也是世袭罔替的开国侯府之一,论地位,与永安侯府不相上下,不过是因永安侯尚文康长公主,故此,几家侯府以永安侯府为首。

    自太\祖开朝立国,经太\祖仙逝、程后掌政、宁平大长公主掌政、今上亲政,也不过四十几载的光阴,就像开国四公府只余平卫二公府,开国六侯府也只余永安、永定、永毅三侯府,能熬到现在,仍矗立不倒的,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起码,永毅侯府是这样的。

    永毅侯世子娶的是宁荣大长公主与承恩公的嫡长女胡氏,自陛下亲政以来,永毅侯府家业亦是兴旺。好端端的,都是下晌了,尚书府谢家突然打发人送了一匣子珍珠来。永毅侯府与谢家交情并不深,何况,这珍珠还是谢莫如送给薛玉娘的,更令人费解。李青媳妇恭恭敬敬的送上珍珠,把谢莫如的话带到,永毅侯夫人都奇怪,“玉娘并不认得贵府大姑娘,贵府大姑娘如何送她这般贵重礼物?”

    李青媳妇诚诚恳恳,亲亲热热,仿佛两家本是一家一般,“大姑娘虽与府上薛姑娘不相识,听我家二姑娘说,今日桂花宴上,薛姑娘很是记挂我家大姑娘,大姑娘闻知此事,甚为感怀,特命奴婢送来一匣珍珠,说薛姑娘但有闲暇,只管过去说话,不要外道才好。”

    永毅侯夫人仍是一头雾水,再问吧,李青媳妇也不傻,总不能说这东西是宁荣大长公主赏二姑娘,大姑娘看不上,才叫我转送回你们永毅侯府的。

    永毅侯夫人真不乐意收谢莫如送的珍珠,两家原就是个面儿上交情,更何况,她老人家也不傻,无缘无故的,突然送此重礼,很有些蹊跷。这种场面并不难应对,永毅侯夫人笑,“不能平白收你家姑娘的东西,我这里也有几样不错的物件,给你家姑娘赏玩吧。”

    李青媳妇颇有些临场发挥的才能,笑,“这珍珠是我家姑娘亲备的,姑娘交待我说,倘薛姑娘要回礼,还请薛姑娘亲自准备,一花一叶,我家姑娘皆心领神会。”

    永毅侯夫人笑,“不如你先去吃茶,估计玉娘也快回来了。她有什么话,你也好带给你家姑娘知道。”

    李青媳妇也是做老的,经验丰富,恭恭敬敬道,“夫人既吩咐,奴婢原该奉命。只是出来时,太太还吩咐奴婢往舅老爷家走一趟,有些许事要跟舅老爷说。”

    永毅侯夫人也没法子了,只得给了赏封,打发李青媳妇走了。

    待胡氏母女回府,永毅侯夫人问薛玉娘,才知缘故。薛玉娘道,“外祖母赏了谢二一匣珍珠,怎么谢大又送还给我?”

    永毅侯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怒道,“好端端赴宴,你何必要与谢家姑娘争吵?”

    薛玉娘今天被外祖母说,被母亲说,家来祖母还要说,颇是郁闷道,“我就是不小心认错了人。”她原不是要同谢二吵架。

    “你真得庆幸认错了人!”永毅侯夫人道,“那谢大姑娘岂是好缠的,你哪里不痛快,要去招惹她!”关键是没必要,谢莫如既不姓穆也不姓方,宁平大长公主一系都已烟消云散,魏国夫人谢莫如母女不过女眷之流,何必要去招惹她们。何况魏国夫人久不在帝都露面,谢莫如为人厉害,那些弹压她的人,何尝地谁真正在她手里讨得便宜。好端端的,上赶着去打这煞星的主意做什么。这不是犯傻么!

    “何况,闺秀云集之地,你出言不逊,纵使谢二姑娘没脸面,你又有何面子不成!传出去,究竟是谁沦为笑柄!”永毅侯夫人对这个孙女的智商真是不抱幻想了,直接吩咐儿媳胡氏,“把她给我看好了,不许再随便出门!”

    薛玉娘心中的委屈就甭提了,险些六月飞雪,她大声辩白,“祖母!我又不是故意的!”

    永毅侯夫人一巴掌拍到桌间,青瓷茶盏一跳,继而滚落,啪的落在打磨提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摔个粉碎。永毅侯夫人怒斥,“你今天要不是憋着心气去寻谢家的麻烦,如何能惹出这些事!谢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倒是跟我说说!”

    薛玉娘见祖母气到如此境地也是吓一跳,脸梢泛白之孙察颜观色,不禁讷讷无言。胡氏连忙替女儿圆话几句,“母亲,她一个小孩子家,遇事冲动也是有的,母亲放心,儿媳一定好生教导玉娘。”

    永毅侯夫人淡淡,“是该好生教导,玉娘这个性子,太容易被人挑拨利用。在家,家人容她,以后当如何是好?”

    胡氏为人亦是精明,早想到此处,但被婆婆当面点出来,脸上微辣,心下却是一凛,沉声道,“母亲放心,媳妇定会好生教导她。她年岁大了,也该明白些事了。”

    “那就好。”往近里说,薛氏家族不只有薛玉娘这一个女孩子,倘薛玉娘这等名声传扬出去,叫别人怎么说薛家的家教呢。往远里说……永毅侯夫人揉一揉额心,罢了罢了,那件事,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胡氏先让丫环服侍着闺女回房歇着,与婆婆商议,“母亲,不如我备些东西,去尚书府走一趟。”

    永毅侯夫人将手一摆,“不过小孩子拌嘴,何需这样大张旗鼓。你是世子夫人,还去跟个小姑娘赔礼道歉不成?”

    胡氏柳眉微蹙,“媳妇是只担心是有人故意设计,让玉娘坏了名声。”

    “只要永毅侯府不觊觎皇子妃的位子,那些人也不会傻到去坏玉娘的名声。”永毅侯夫人见胡氏脸色微变,直接将事说破,“我是玉娘的祖母,一样盼她有出息,可是你得看她的心性,适不适合去做皇子妃?与其推她到不能驾驭的位置,不如平平安安的结一门亲事,有娘家做倚靠,日子也过得。”

    胡氏一叹,“母亲说的是。”

    永毅侯夫人叹口气,打发胡氏下去歇息了。

    晚霞散去,夜幕降临,昏沉的室内并没有掌灯,空气弥散着一丝初秋的凉意,永毅侯夫人露出个模糊不清的神色。

    永毅侯府收了珍珠没什么动静,倒是谢家又接到一份请帖,晋宁侯世子嫡长孙女的及笄宴,请谢太太去参加。

    谢莫忧对谢莫如道,“是王表姐的及笄宴。”

    谢莫如问,“那位在桂花宴上帮过你的王姑娘?”

    “嗯,王表姐性子再好不过。大姐姐,咱们一道去,我介绍王家表姐给你认识。”自从桂花宴的事情后,谢莫忧对谢莫如明显更加亲近,不是以前那种刻意的礼节性的亲近,而是一种无以描述的感觉。谢莫忧能清晰的感觉到,谢莫如不是外头那些虚情假意的人,我受了委屈,谢莫如见了不会袖手。她与谢莫如并不是没关系的人,也不是礼法上的拥有共同一半的血缘,谢莫忧第一次感觉到,血缘并不只是存在礼法中冰冷的解读。

    谢莫忧一派热忱期待,谢莫如还是云淡风轻的老样子,她从来不是谢莫忧,当然,她了解谢莫忧的想法,其实她教训薛玉娘,并不只是为了谢莫忧。谢莫忧如此热情,让谢莫如有些小小的羡慕,谢莫如不禁想,我大概一辈子没有谢莫忧这样单纯的爱恨。谢莫忧眼中满是期冀,谢莫如微做思量,点头,“也好。”

    谢太太露出笑容,叮嘱两个孙女,“虽是王姑娘的及笄礼,咱们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介时去的闺秀肯定不少。”

    **妹自然应下。

    尚书府对女孩子从不吝啬,衣裳首饰的配置不亚于公府侯门的闺秀,又是参加及笄宴的场合,自然不会在衣饰上失礼。两人年岁尚小,不过也能看出来各具特色,谢莫忧明艳活泼,谢莫如冷峻淡漠,谢太太带着这么两个孙女,其实也怪有面子的。

    王姑娘如谢莫忧所说,温柔和气且善解人意,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听说谢莫如到了,王姑娘特意出来相见,王姑娘生得相貌不差,圆圆的脸,眼如月牙,唇角畔有一粒小小的痣,天生带着淡淡亲和,虽然离绝色还是有一段差距,不过,她举止优雅,说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又绝不会惹人讨厌,如果说还有哪位闺秀可以用大家气派来形容,王姑娘便是其中之一。王姑娘笑,“早想见一见妹妹,一直不凑巧。妹妹跟我想像的模样还有些不大一样,不过,这身气派再错不了的。”又捧茶捧果的照顾谢莫如,当然,也不忘落下谢莫忧。

    谢莫忧玩笑,“表姐真是见异思迁,一见我大姐姐,就忘了我。”

    王姑娘眉眼弯弯,“是啊,还得请阿忧你原谅则个。”说着还拱手一揖。

    谢莫忧如今与谢莫如关系正好,不再吃醋,直笑,“表姐越发会取笑人啦。”

    王大奶奶笑,“难得见阿环这么高兴,可见是真正投缘。”

    谢莫如露出个疑惑的模样,瞥王姑娘一眼,“哦。”原来王姑娘这么高兴时就这样啊,一听这话就知不是亲娘说的。谢莫如望向王姑娘,你还想像过我的模样?你对我的态度不一般。

    王姑娘将其他王家姑娘介绍给谢莫如认识,谢莫如略略一扫,综合素质没一个比得上王姑娘的。

    介绍完了王家姑娘,还有提早到来的晋宁侯府姑太太宁太太带来的女媳,王姑娘笑,“阿宁她们肯定不必我介绍了。”

    谢莫如对宁太太微一颌首就罢了。

    宁太太唇角一抽,保持住了面儿上的从容,回一个含蓄浅笑。

    王二姑娘笑,“早听谢大姑娘能言善语,如今可见传言不准,谢姑娘竟是个寡言之人。”

    谢莫如眼睛看过王姑娘、王二姑娘、以及年岁略小的王三姑娘,问,“二姑娘也去桂花宴了么?”

    怎么问起桂花宴来?难道谢莫如耿耿于未收到桂花宴请柬的事。王二姑娘一摇手中竹丝扇,笑,“是啊,倒是没见谢姑娘。”

    “要是哪天我去了,二姑娘才应觉着稀奇。”谢莫如自来是一鸣惊人的高手。

    王二姑娘却是装伤充愣的高手,呵呵一笑,端起青瓷盏,“谢姑娘尝尝我们府上的茶,可合口味?”

    谢莫如勾了勾唇角。

    王姑娘是今天的主角,要做的事情太多,丫环来寻她,王姑娘告声罪,先去准备。

    王姑娘及笄礼的排场颇是不小,平国公府、卫国公府也都到了,正宾便是平国公夫人王氏。余者永定永毅两侯府也有女眷参加,永安侯府的主母是文康长公主,晋宁侯府不敢唐突。

    倒是永毅侯府,竟是永毅侯夫人亲自出面,看得出,晋宁侯夫人都有些惊讶,虽是给永毅侯府送了帖子。但,永毅侯府非晋宁侯府可比,这种场合,或是世子夫人胡氏或是哪个媳妇过来都不算失礼,不豫却是永毅侯夫人亲到,永毅侯夫人笑,“本来我那媳妇说要来的,我说,我这把老骨头再不动弹一二,怕要生锈了。干脆让她在家歇着,我来走动走动。”

    晋宁侯夫人笑,“在我跟前,你倒说起老来。”这位老夫人才是真正老,满头银发,不过,精神极佳。

    永毅侯夫人一笑,坐在平国公夫人王氏之下,大家一并说起话来。

    至于姑娘家,自有姑娘家交流的厅室。

    王姑娘的及笄礼隆重庄严,她本身气度端凝,自然人人称赞,也有人话里话外的同晋宁侯夫人打听王姑娘的亲事。

    晋宁侯夫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与平国公夫人王氏对视一眼,王氏笑,“都不用跟我抢,我已经提前把阿环定下了,我家嫡长孙,定亲酒少不得要请各位赏光。”

    各夫人太太纷纷笑,“夫人好快的手。”接着又是一派恭喜的声音。

    王氏并不很多言辞,报以淡淡微笑。

    姑娘这边儿听闻此事,少不得对王环打趣几句。王环没有半点儿羞窘,她言谈自若,不骄不怯,有人恭喜她便道谢,有人玩笑,她只需大大方方的一句“姐妹们谁都有这一天”便轻轻揭过那些笑言。

    谢莫如想,难怪先时王大奶奶会说,阿环少有这样高兴。

    谢莫忧在谢莫如耳边嘀咕,“表姐可真是的,先时半点儿风声都不露。”

    谢莫如笑,“这话傻不傻,这种事,还没定亲,哪里有到处乱嚷嚷的。今儿露了口风,估计两家的定亲礼也快了。”

    谢莫忧对王环感观很好,看王环要嫁入平国公府,亦为她欢喜,同谢莫如商量,“大姐姐,咱们一道给表姐备份定亲礼吧。”

    谢莫如明白谢莫忧的意思,平国公晋宁府两府联姻,尚书府自然少不了备礼,谢莫忧当然是说她们以个人名义备礼。谢莫如道,“行。”

    谢莫忧唇角弯弯,宁姑娘来寻她说话,两人便唧咕起来。

    回程时,宁姑娘与宁太太这样说,“莫忧也不知怎么回事,跟谢莫如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宁太太心下一叹,笑,“她们是亲姐妹,好是应该的,你这是什么傻话。”心下难免思量,不知谢莫如用了什么手段,先关了她闺女,又拉拢了她外孙女,这女孩子,委实太过厉害。

    谢莫如谢莫忧同谢太太一并向主人家告辞,永毅侯夫人亦起身,“我也该走了。”

    永毅侯夫人来得奇怪,她一人赴宴;走的也奇怪,仿佛在等着谢家人告辞一般。果然,出了晋宁侯府,永毅侯夫人道,“大姑娘可有空暇,不如到我车上坐坐?”

    谢莫如看向谢太太,谢太太点头应允。永毅侯夫人携谢莫如登车。永毅侯夫人的马车自外看并不显眼,进去后才知另有一种宽敞气派。永毅侯夫人并未做什么无用的寒暄,道,“不知大姑娘可知我因何而来?”

    谢莫如道,“夫人此时应该在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吧?”

    一听这话,永毅侯夫人不禁心生感慨,想一想孙女的愚钝,再看谢莫如洞若观火的机敏,原来,人跟人,真的不可比。永毅侯夫人道,“既然大姑娘也猜到了,看来已不必我多言。”

    谢莫如年纪尚小,孩子的眼睛有一种特有沉黑明彻,给谢莫如这样盯住,你会觉着她看的不是你,而是最隐密的内心。永毅侯夫人自认还算老辣,仍有几分不自在,不过,凭她的道行,维持泰然自若并不困难。光线柔和的车厢,谢莫如的声音清晰至极,她问,“夫人今天要说的事,我已经猜到了。但是,夫人,你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这一瞬间,车外白日的喧嚣仿佛消失无踪,这天地间只余她同谢莫如二人。空气静默,呼吸可闻。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穿过她的眼睛,直指她内心深处最大的忌惮与隐秘,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永毅侯夫人心神大震,她能感觉得到,谢莫如看到了!或者,谢莫如猜到了!或者,谢莫如本身就是知道的!

    谢莫如如同一位绝世高手,她不动声色的洞悉永毅侯夫上眼中的震惊,一战即胜,立刻收手。

    永毅侯夫人不知多久,她声音轻且淡,“谢姑娘,你出身不同,只要你没有误会永毅侯府,我便安心。”她道,“今日是我打扰姑娘。”吩咐停车送客。

    下车前,谢莫如看向永毅侯夫人,淡色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依旧清楚,“夫人,我肯定比你想像中的更难糊弄,世事如棋,夫人,找个不败之地,很难。薛玉娘当然不能代表永毅侯府的立场,我相信,您与承恩公府亦非一个阵营。”

    许多人觉着谢莫如很难说话,那只是因为谢莫如说的惯常是大实话。虚情假义久了的人,面对大实话总是有几分无措的。不待永毅侯夫人再说什么,谢莫如已推开车门,下车去了。

    看来,除了出身之外,她身上还有另外让人忌惮的东西。

    是什么呢?

    不,我不急,我只需要知道就够了。

    谢莫如到了自家车上,与谢太太道,“永毅侯夫人暗示了桂花宴的事。”

    谢太太问,“她有什么消息?”


      
    “永毅侯夫人大概没料到王姑娘亲事已经定了,大概她也迷茫着了。”谢莫如摇头,“永毅侯夫人主动澄清,再加上薛玉娘毕竟是宁荣大长公主的外孙女,看来起码从永毅侯夫人这里看,不是承恩公府的人设计。薛玉娘这一吵,皇子妃的资格是丢了。如果不是承恩公府的人设计,可能性最高的,应该就是当时劝架的人。王姑娘亲事已定,此事对晋宁侯府没有任何好处。那天劝架的,除了王姑娘,还有一位赵国公府的赵姑娘。”

    先前她也有些怀疑晋宁侯府,如今王姑娘一订亲,谢太太一时也没了判断,揉一揉眉心,“扑朔迷离啊。”

    谢莫忧听了一会儿才明白祖母与大姐姐在说什么,她小声道,“不可能吧?也有可能是别个什么人,挑唆了薛玉娘,然后躲在暗处看热闹。”

    谢莫如凝神思考。

    谢太太靠着车厢,索性点拨谢莫忧,“那天的事如果闹大,必然会惊动宁荣大长公主。宁荣大长公主不好糊弄,倘人人在场时,叫薛玉娘指出是受了哪个下人的误导,事情立刻水落石出,幕后之人也就藏不住了。所以,这事最想办成,要紧的就是不能闹大,必得你们乍一拌嘴就要有人劝住你们,女孩子们觉着不是大事,自然不会惊动长辈,如此才能成功。你没什么,你才十一,选皇子妃再怎么也选不到你这个年纪上来。薛玉娘已经十三了,正当龄,出身侯府,家里与慈安宫关系且好,她可是皇子妃的热门人选。桂花宴的事,不过是有人借你设计薛玉娘出个丑,让她失了皇子妃的资格。”

    桂花宴的委屈屈辱早就没了,谢莫忧却不知还有此内情,不由惊心动魄,道,“既不是王表姐,难道是赵姑娘?”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很难讲。”谢太太只是深恨有人把谢莫忧当棋子,简直目中无人,太不把尚书府放在眼里。

    谢莫如道,“不论与赵家有没有关系,但经此一事,赵姑娘也断不可能是皇子妃的人选了。”其实,承恩公府贼喊捉贼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谢莫忧犹是不解,“为什么?”

    “咱们能猜到的事,永毅侯夫人也早猜到了,那么,其他凡闻到一点风声的人家,恐怕都能猜到。没证据证明此事与赵姑娘有关,但在人们的猜度中,她有嫌疑,这一样就够了。”谢莫如微微皱眉,好毒的计量,利用一个无知无觉的谢莫忧,让蠢钝的薛玉娘自暴其短,继而劝架的王姑娘、赵姑娘又成了嫌疑人。王姑娘还好,她亲事已定,倒可脱了嫌疑。可是,在今天之前,谁又知道晋宁侯府与平国公府联姻的事呢?两家瞒的这样紧。如果幕后之人不知道王姑娘已有婚约,那么,此一计便已除掉了帝都三个皇子妃的最热门人选:赵国公府的赵姑娘、永毅侯府的薛玉娘、晋宁侯府的王环王姑娘。

    皇子妃还未开选,帝都城已是刀光剑影。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