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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千山记》作者:石头与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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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她说想知道这个,就是希望你如实告诉她。你当然也可以不说,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只是,抛开叔侄情分不提,他为什么要为一个愚蠢的兄弟的妾室,而拒绝谢莫如呢?谢莫忧当然也是他侄女,事实上,以往谢柏真的更喜欢活泼的谢莫忧一些。但,那是在与谢莫如相熟以前了。谢莫忧是他的侄女不假,谢芝谢兰谢玉也是他的侄子,哪怕有宁老爷已经官居国子监祭酒兼詹事府詹事,他依旧不准备选择牡丹院。
  探花不是随随便便考出来的,谢二叔同样善于判断,而且,他不是苟且的会活稀泥想着两面讨好的人。既然谢莫如问了,谢二叔便细致而详细的同谢莫如讲述了谢宁两家的渊源,“这个说来就是很早的事了,许多事我也是听人说起的,不一定都对,不过应该比外头那些胡说八道的要准确一些。”
  “事得从你祖父与宁老爷一并中了金榜说起,那一界春闱榜单也说得上是风云榜,如今在朝多位大人都是那一榜出身。你祖父是那一界的榜眼,宁老爷居探花之位,他俩人非但是同年金榜,恰巧还是同龄,也是我这样的年岁,春风得意,可想而知”谢二叔心下算了算,道,“二十八年前,我还没出生。不过,那会儿你祖父与宁老爷已是相交莫逆,互相为知交,咱们两家从那会儿就是通家之好了。”
  谢二叔叹口气,“二十八年前,还有一件大事,那一年八月,□□皇帝驾崩,当今登基。你不大知道外头的事,今年登基时年方五岁。你读书读的多,也能知道主少国疑的道理。何况彼时不过天下方定,百废待兴,朝廷总得有个做主的人。那时的事,我多是听来的,太/祖皇帝只当今一子,当今未降生前,太/祖少弟靖江王一直住在宫里,我想着,多少总有把靖江王视为皇储之意。后来,当今降生,靖江王便离宫建府。彼时,程太后尚在。太/祖病重时,靖江王已经十八岁,长大成人,更兼他曾自幼养在宫里,听说朝中颇有几分不太平。不过,今上毕竟是□□唯一龙子,而靖江王,与太\祖乃是同母异父,既有正统血脉,再怎样也轮不到靖江王。太\祖将胞妹指婚方家,待太/祖过身,便是程太后掌政,再过三年,程太后崩逝。太后丧仪百日后,宁平大长公主即刻谴靖江王就藩。”
  “我虽未经那段岁月,但想来朝廷虽有震荡,不过也还算太平。掌政之人,功过自有后人说。那期间,你祖父官至翰林侍讲,专为今上讲授史书。而宁老爷,官至都察院监察御史,后来,宁老爷因贪贿被流放岭南,这原应是一家人同去的,可在临走前宁氏突发急病,真要一起上路怕是性命难保,还是你祖父上书说情,宁氏才暂且留了下来。再后来就是今上亲政,赐婚大哥大嫂。大长公主在你还未出世前就过世了。宁氏,唉,宁氏,她当初被留在帝都,应该有十三岁了。你祖父原是尽朋友之义,让你祖母照顾她。后头的事,我不便多说。”谢柏叹口气。
  谢莫如明白,宁氏自甘为妾令谢家难堪。原是照顾朋友之女,最仁义不过的事,结果把朋友之女照顾成儿子小妾了,让别人怎么想谢家!
  谢莫如道,“我听说宁家世代这宦。”
  “对,祖上就是当官的,宁老爷的父亲还曾是前朝太傅来着。不过,那会儿天下也不太平。前朝末帝昏庸,宁家老太爷早便辞官归乡了,后来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宁家有献城之功。待太/祖登基,尚未来得及封赏,宁家老太爷就过逝了。”这就是官宦子弟的家庭教育了,谢柏随手拈来,侃侃而谈。
  谢莫如道,“那么宁家家境尚可,宁老爷贪了多少银钱,以至于发配流放?”
  谢柏面儿上微微尴尬,擦一擦额角微汗,谢柏抱怨一句,“怎么这样闷热。”谢莫如并没有吃冰碗的兴致,干脆递给二叔,谢柏尝一口,凉意大去,与谢莫如道,“你二叔那会儿还在尿床呢,这怎能知道?”
  “那肯定是宁老爷做了得罪大长公主的事。”谢莫如略一沉吟,指节轻叩一下桌面,“自来功莫大于从龙,宁老爷怕是上了请大长公主归政今上的奏章。”
  谢柏轻轻抿紧唇角,冰碗里牛乳与蜂蜜的甜腻粘在唇际。谢柏看向谢莫如,道,“今上十六大婚,你外祖母在今上十八时方归政。莫如,这是事实。”
  谢莫如显然有自己的看法,她并不似谢柏那般熟知过去的事,不过,她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她不急不徐,道,“如果当初大长公主光明正大为今上择明师教导,如果今上的元后不是姓方,如果今上子嗣兴旺,这三样,有一样,也可说明大长公主并没有长期霸占朝政的野心。倘宁老爷是第一位公开上奏请大长公主归政之人,而他的长女得以因病留在帝都,他一家老小能平安的抵达流放之地,且能在数年之后从流放之地平安回朝,一日三迁,那么,起码,不论从我这里还是从我母亲这里,对宁家,并无半点亏欠。”
  “这是自然。”谢柏沉声道,“皇陵之内,有大长公主的园寝。大长公主的谥为宁平辅圣大长公主,乃陛下钦定。”
  
  可是,这有什么用。我与我的母亲只能据守一方小小的杜鹃院,我的母族被悉数斩尽,我不得不为谋得一点地位费尽心机。
  
  先时,犹豫良久、欲言又止,并不是因为这是不可说之事,事实上,这些事,不论今朝,还是千百年之后,都会在史书中占一席之地。
  谢柏会犹豫,会欲言又止,不过是因为,这些事对他人不过是一段史书中的风云岁月,但对谢莫如,她又是这样明敏的性格,必然是一种难以承受的伤痛。
  
  谢莫如的脸庞凝固成一个悲哀的模样,她握着茶盏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流光一闪而过,快的让人以为那是泪光,其实并不是。她并没有流一滴泪,但你会觉着,这种悲哀比任何泪水都要深重。
  “莫如。”谢柏轻轻的握住谢莫如的双手,这样闷热的傍晚,谢莫如的手冰凉彻骨,他应该等谢莫如长大一些,再告诉她这些事。
  谢莫如的手终于有了一些力气,她先稳住自己的手,继而缓缓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最后,她道,“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今上,已经给了大长公主应有荣誉。今上有自己的母亲,大长公主不该插手朝政。”
  谢柏轻声道,“莫如,没你想的那样简单。这话,我说出来逾越,但是,朝政不是容易的事。”今上太后,并没有主持朝局的能力。
  “那么大长公主姓穆,在程太后崩逝后掌政,不为错事。”她保住了皇位上的血统传承。一个女人,在娘家时没有继承娘家财产的权利,到了夫家被视为外姓之人,即便宁平大长公主这样掌控朝堂数年之人,仍是不能避免这种性别上的悲哀。谢莫如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有时,死亡并不是最大的悲痛,死亡往往代表着一种解脱。谢莫如问,“方家呢?”
  谢柏尽量保持自己所知的客观,道,“英国公原是□□指定的顾命大臣,但,其当权时权倾朝野,除了驸马外,其子孙多有不法之事,也是事实。”
  此刻的谢莫如就仿佛在评点史书上任何一段与她无干的历史,她淡然而冷酷,“臣失臣道,有此下场,足可引鉴后人。”
  伴随着谢莫如此话落地,一个惊雷自天空炸开,闪电映亮谢莫如沉寂的眼睛。不知何时,惨灰的天空已被浓云覆盖,转瞬之间,暴雨已至。

  ☆、诛心

  暑天多是阵雨,这雨,片刻即歇,却已落红满地。
  谢太太打发素馨来请谢莫如过去用晚饭,素馨是个爱说笑的性子,见着谢柏也在,笑道,“刚奴婢去二爷院里,听绿菊姐姐说二爷来了大姑娘这儿,正好儿,太太命奴婢请二爷与姑娘过去用饭,正好一并去吧。”
  谢柏对谢莫如道,“好生歇一歇,我与太太说。”
  谢莫如点头,她现在委实没有半分同谢太太用饭的兴致。
  谢柏命张嬷嬷好生服侍谢莫如,便与素馨去了。
  
  谢太太与丈夫在喝茶说话,见只有谢柏一人过来,不禁看素馨一眼,谢柏道,“这天气怪闷人的,我看莫如不似有食欲的样子,我让她好生歇一歇。”
  谢太太放下茶盏,直接问,“是不是还有些不大痛快?”这气性也大了些。
  谢柏早忘了宁姨娘那档子事儿,经母亲一提,他方想起,将手一摆,道,“莫如哪里会将这些小事放心上。”谢柏仿佛漫不经心似的提一句,“大哥大嫂是陛下赐婚,哪怕大嫂不喜出门,也是正房原配。那些没王法的奴才,尽早都打发了去,省得以后惹出祸根。”
  谢尚书看次子一眼。
  谢太太道,“这是内宅的事,不用你个爷们儿操心,那一家子不懂事的东西,我早处置了。”
  一家子用过晚饭,谢尚书叫了次子去书房说话。次子鲜少对内宅之事发表意见,这回真是反常了。对谢莫如的事,谢尚书总会有几分谨慎,故而难免问一问,“莫如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怎么会为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事生气。”谢柏叹,“是我把当年宁平大长公主与方家的事与她一并略说了说。”
  谢尚书薄斥,“你怎么这般轻率,事先不与我商量。”
  “也是顺嘴说到的。”谢柏道,“我看莫如还好。”
  “什么叫还好?”
  谢柏沉默片刻,“能忍耐过去。”
  谢尚书道,“该等她长大一些。”
  谢柏向来敬重父亲,可这次,谢柏不认为父亲的判断是准确的。早一日,晚一日,于他人而言,或者不同,但于莫如而言,差别不大。
  谢尚书又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谢柏便把谢莫如对宁平大长公主、方家以及宁家的评价说了一遍,谢尚书也不说话了。
  良久,谢尚书唇角微翕,终是什么都没说,只道,“不早了,你也去歇了吧。”
  
  父子两个都不是很有谈兴,谢柏起身离开书房,谢尚书坐了一会儿,也回了卧室。谢太太服侍他洗漱,道,“阿柏早上跟我说,想给莫如置办些骑马的家什,我还说女孩子想外头看看没啥,骑马什么的就算了。想来这也是莫如的意思,罢了,这次她毕竟受了委屈,就一并置办起来吧。”
  谢尚书道,“这有什么,难得孩子喜欢,让阿柏去寻两匹温驯的小马来,咱家虽是文官之家,也得因材施教。”
  谢太太笑,“怎么颠三倒四的,还因材施教,莫如素来文静,你哪儿看出她还有跨马扬鞭的天分来的?”
  英国公当年可是赫赫武功。谢柏提及旧事,不禁令谢尚书忆起从前。心下叹口气,谢尚书看向妻子,“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孩子嘛,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阿柏小时候看过几本侠客演义,还想做侠客来着,后来请个武师傅,他蹲半个月马步就不想学了。”
  谢太太一笑,“这也是。”与丈夫商量,“你说,再给阿松纳房妾室可好?”
  谢尚书沉吟,“只怕人选难寻。”要选了不合长子的心,不如不选,只是,还得寻个懂礼的才好。
  “慢慢相看吧。”谢太太叹口气,“真是上辈子的冤孽,先时那几年柔顺,原来都是哄人的。以后我也不带莫忧去宁家了,省得她再多思多想。”
  “你看着办吧,孩子们都大了,收拾出几个院子,先挪出来。”谢尚书道,“让她安安分分的在牡丹院过日子便好,家里的事倘忙不过来,让莫如莫忧学着接手些简单的。过几年阿芝娶了媳妇,就有孙媳妇帮衬了。”
  “也好。”
  
  第二日晨间,谢莫如照旧去松柏院请安,不同于往日的热闹,这次只有谢莫忧正坐在谢太太下首吃茶。谢莫如到了,先请过安,谢太太笑,“我正跟莫忧说呢,她如今也大了,我命人将芍药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咱家闲着的院子不少,莫如你有没有喜欢的?”宁姨娘脱去数年温驯的面具露出勃勃野心,谢太太厌恶的紧。方氏是正经儿媳,只是,谢太太对方氏太过复杂,她与方氏之间从来也没有真正婆媳的感情。谢莫如不一样,谢莫如毕竟是姓谢的,不管怎么说,谢太太是真希望把谢莫如自杜鹃院移出来。
  谢莫如道,“杜鹃院我住惯了,且杜鹃院宽敞,贸然搬了,怕是不习惯。”
  谢太太只得一笑,“这也有理,随你吧。”
  说着,谢太太道,“昨儿我还说呢,上次你二叔生辰,你们就办的不错。都是大姑娘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书得念,家里的事也得明白,不然可就真成了书呆子。我想着,一人暂给你们一摊事儿学着管,如何?”
  谢莫如谢莫忧自然称好,谢太太道,“莫如你便管着家里的四季衣裳,莫忧你管着首饰佩饰连同胭脂水粉的采买。”
  一人分了一摊事,谢太太道,“一会儿我着人去跟纪先生说,以后就上午念书,下午学着管家。”
  两人都应了。说一会儿话,谢太太便打发姐妹两个念书去了。
  
  谢太太让谢莫忧住芍药院,谢芝谢兰谢玉三个年纪都小,谢太太命人将小跨院收拾出来,给三个孙子住。宁家摆酒,谢太太称病也没去。
  宁太太原是打算着谢太太去了,她好解释两句,不料谢太太没去,宁太太只好来了。
  宁太太称谢太太为表姐,俩人都出身大家,谢太太出身帝都朱氏,宁太太则是晋中王氏,都是有名望的家族。且两家族上便有联姻,算下来是表姐妹,后来宁老爷与谢尚书脾性相投,两位太太之间有这层关系,走动的便更近乎了。宁太太拭泪道,“我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冤家来。原想着,她性子柔顺,不想竟这般无能,连自己院里的下人都管不住,让个下人说出这等没天理的话来。把表姐也气病了,非但表姐伤心,便是我,知道这事儿后,两天两夜的阖不上这个眼,我是白疼了她一场哪。”说着便哭起来。
  宁太太原出身大家,年轻时随丈夫流放岭南,颇吃了些苦楚,日后回帝都,哪怕再如何保养,瞧着不比谢太太容光。不过,宁太太衣饰得体,颇具贵气,宁太太这一哭,谢太太叹道,“表妹说的是,当初咱们两家亲如一家,后来表妹夫遭了事,她因病留在帝都,我接她到家里来,当亲闺女一样。我带我们大姐儿去庙里求签,她说不舒坦,我命人请大夫家来,等大夫给她瞧完病才出门。谁晓得就我去庙里的那会儿功夫,她就做出不才之事。我也得自陈教子无方,可她谴小丫环给阿松送的诗,表妹也是眼见的。咱们两家,还要这脸做什么呀。”哪怕事隔数年,宁太太都忍不住厌恶。
  谢太太一提当年,宁太太就是一脸的灰,真是冤孽,修来这样丢脸的闺女。当年闺女留在帝都托给谢家,宁太太不能不说没有别个意思。两家交好,两个孩子更是自幼一道长大,两家长辈都乐意这桩亲事。说来谢家真不是那势利眼人家儿,就是他们一家子要去岭南了,谢尚书与宁老爷私下便说过,倘宁家愿意,宁氏芨茾就把亲事定下来。那会儿宁家是犯官之家,如何不愿意?可还没等到宁氏芨茾呢,陛下就赐婚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是人谢家失信啊。谁晓得宁氏就私下做出不才之事来,凡事,做了就有证据,待宁家自流放之地回来,谢太太将证据拿给宁家一看,纵然谢松亦有不是,可宁家这脸也就不是个脸了。
  宁太太是大家出身,娘家就是晋中王氏,不想修来这等不争气的闺女。就因此事,这几年,两家来往都尴尬。好在方氏闭门不出,宁氏又拼命的给谢家生儿育女,也就差个名分了。结果,又出这档子事儿。甭管心里再怎么想,方氏还在呢,再怎么盼着方氏咽气儿腾地方,也不能在方氏活着时叫身边儿奴才说出这种话啊!宁太太都觉着,自个儿生的不是闺女,是上辈子欠的债啊。
  “后来,看她知道错了,且木已成舟,看在表妹的面儿上,我可有亏待过她?原本,我以为她已经明白了。原来,她不是明白,她的心哪,太大了。”谢太太道,“阿松与他媳妇是陛下亲赐的婚事,他媳妇素来宽仁,我却听不得这样的话。其实我也知道,她是个心高的,做妾,当时是无奈之举,如今她是觉着委屈了。我寻思了好几日,咱们两家的交情,我与表妹的交情,我也不忍心看她日日为此事煎熬,表妹去与她商量商量吧,要是她愿意,可归母家。过两年事情淡了,表妹与她寻一门好亲事吧。”
  宁太太大惊失色,脸都白了,忙道,“表姐这样说,不如干脆给她三尺白绫吧。我知道,那孽障伤透了表姐的心,可是有一样,她是真心真意的跟着阿松的呀。”宁太太闷不吭气的听谢太太打脸这么久,不想谢太太连叫宁氏归家的话都说出来了。归家,说的好听。一个妾,因想做正室不得而归家,宁氏还怎么活?宁太太泣道,“表姐想一想,就是当年,我家老爷被奸人诬陷,可毕竟还有我娘家在。她要是回舅家,总也受不了委屈,她实在是离不得阿松,才做出错事。”
  人就得脸皮厚啊,这种话,放二十年前宁太太绝对说出不来,可为了闺女,如今咬咬牙也说了。宁太太道,“她那个性子,表姐还不知道么,就是太软糯,对下人优容太过,才纵出这等糊涂奴才来的。可要说她有不敬正室的心,我是再不信的。要说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孩子不晓得什么叫嫡庶,她能不知道么?阿松与他媳妇是今上赐婚,那是钢涛铁铸的亲事,无人能撼动。我想,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退一万步讲,谁会做这种明知做不到的事呢?我敢拿我这性命做保,她绝不敢有此心的!”
  谢太太心说,宁氏在我家,她若再发昏,我也不能去要你命啊。她叹口气,“表妹这样,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表姐,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知道。”见谢太太口风变软,宁氏立刻道,“要说她软弱糊涂,这个是真真儿的。可再怎么,她也不会指使婆子说出这等大不敬之语的。先时这十来年,我也没听表姐说过她有什么不妥之处,都是听表姐说她还能服侍,我心里也是极欣慰的。想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哪,知道本分就好。我先不说她是我闺女,表姐想一想,哪怕是外头随便什么人,好了十来年,难不成突然之间就会变成个怪物?我想,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此刻,谢太太都想自抽耳光,深恨自己当初与宁太太赞宁氏的话了。
  是有原故,以往下人不是没有在谢太太面前奉承过宁氏,虽不是这等话,却也露骨,谢太太也没说什么。可如此,世转时移,莫如已经长大了,莫如不是个可以忽视的人。先时你那闺女也不知道莫如的厉害,所以,她还挺得体。如今,莫如一日较一日的出众,那孩子的天资,远在常人之上,让人惊心。是故,谢太太不得不将心中的天平放正,而宁姨娘,你闺女,她稳不住了。莫如带给她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令她失态,她甚至私下与莫忧说方家满门被斩,莫如绝不会有一桩好亲事。
  谢太太知道宁姨娘愤怒时说过的这些话,而在彼时,谢太太与宁姨娘在杜鹃院的看法儿已经有些不同了。
  在宁氏的认知上,谢太太竟罕见的与谢莫如心有灵犀起来,她亦觉着,还是先时的宁氏好,哪怕那些柔顺恭敬是装出来的呢,也比现在的面目可爱的多。
  宁太太是不知道谢太太心中所思的,她先时铺陈两家情分,继而为闺女分辩,现在,是该提出请求的时候了,她道,“表姐,要不这样,我去瞧一瞧那孽障,她倘真有半点儿不敬之心,我也不会叫表姐为难,我自己生的,自己解决了她。倘是有误会,咱们这些年的情分,表姐看在她服侍了阿松这些年,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给她一个辩白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谢太太便命素馨带宁太太去了牡丹院。宁太太见谢太太竟不一道过去,便知这次谢家是真的恼了。后面的事不问亦知,无非是宁太太拉着宁氏过来给谢太太请罪,自陈没管教好下人,而宁氏自己是万不敢有此心的!宁氏母女两个一并赌咒发誓,再三自陈清白,谢太太道,“老话说的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先时觉着你柔顺,如今又觉着是看错了你,到底如何,就看以后吧。”
  宁太太斩钉截铁,“表姐只管放心!这孩子定不会令你我失望的!”
  宁太太又提出要见一见谢莫如,亲自跟孩子解释一声,别叫孩子存了心事。
  说来宁老爷回帝都也有个七八年了,宁老爷能自流放之地回帝都,还是谢尚书从中出力,两家来往频繁,宁太太竟然没见过谢莫如。初时是听人说谢莫如在杜鹃院少见人,后来是听人说俩姑娘一并上学,谢莫如跟个哑巴似的,不大说话,傻不拉唧,专爱穿紫色。怎么听怎么小透明啊,直到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反正是先听说谢莫如很得谢柏的喜欢,接着谢太太交待啥差使,谢莫如也要抢谢莫忧的风头儿。
  宁太太当然是心向谢莫忧的,可心里也奇怪,闺女虽说不是正室,但在谢家是管家的人,还有谢莫忧,不是一直很得谢太太欢心么,怎么就能叫个小透明抢了风头呢。这得是多无能啊!
  宁太太这遭还带了许多东西,专是给谢莫如的。她要见,谢太太便命素馨叫了谢莫如过来。
  宁太太平生第一次见如此冷峻的女孩子,谢莫如年纪与谢莫忧同岁,个头儿要略高些,不同于谢莫忧杏眼朱唇的活泼可人,谢莫如一双凤眼,高鼻薄唇,这样的相貌,绝对与丑字无关,但你可能不会太注意她的美丑,因为谢莫如抿起唇角,目光冷淡时,宁太太先有了一种压迫感。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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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莫如给谢太太行过礼,道,“听素馨说宁太太来了,想见我。”
  世间如此直率讲话的,宁太太仅见,她简直不知要说什么好了。谢太太与谢莫如打交道的时间久,微微一笑,并不介意,指了指宁太太道,“是啊,这就是宁太太。你是头一遭见她,论起亲来,我们还有表亲呢。”
  谢莫如坐在谢太太下首,宁太太在她对面,略一抬眼看向宁太太,微微颌首,算是打个招呼,淡淡道,“想必您今日是以姨娘之母的身份过来的,恕我不好行礼,以免误会。”
  宁太太这把年纪,经的见的也多了,这点儿难堪,不算什么。此际定一定神,反而满是歉意道,“我这个女儿调理下人无方,冲撞了大姑娘,我做母亲的,既知道了,心下很是惭愧。过来看看大姑娘。”
  “既是下人之过,您无需惭愧。”见宁太太定力不错,谢莫如再插一刀,轻描淡写道,“女不类母,多矣。”
  女不类母。
  通俗的说法就是,您闺女和您可半点儿不像啊。这句话,多是指性情不像。
  像这句话,被谢莫如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再加上谢莫如望向宁太太那淡然中带着讥诮的目光,则真真切切的表达着另外一个意思。宁太太正经八百的正房!嫡妻!宁姨娘是她亲闺女,可宁姨娘是啥?偏房!姨娘!妾!
  宁太太此刻的感觉,就不是一脸灰了,完全是脸上着了一巴掌,火辣辣。
  看,话不再多,够狠就行。
  谢莫如很显然已经超越狠的境界,简直是狠辣。
  
  宁太太这把年岁,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老人家忍住难堪,滴下两滴泪,道,“大姑娘这样深明大义,我既宽心,又愧疚。”她老人家并不是谢莫忧那种泪流满面的流法,眼泪刚刚滴下便已拭去,便显得格外真挚,宁太太愈发恳切道,“大姑娘这般心胸,委实令老身敬佩。”
  “您太客气了,您能特意跟我来说明此事,该是我感激不尽。”谢莫如看书时就知,对一个人一件事做出总结的话,往往是最后一句话。宁太太已经对她做出“深明大义,心胸开阔”的总结陈词,可见是急着结束话题,便知这人心绪受扰,不欲多言。不然,起码应该多收买她几句,谢莫如却不能叫宁太太如愿,她迅速说道,“您是知道的,这世上虽有礼法,倘万事皆按礼法而行,世间也就不会有诸多事端了。知道姨娘无夺嫡之意,我很是开怀。我祖母还在,这内宅,总是安稳的。只是,我是坐井观天的人,不知外头的事。内宅如何,终是外头来定。您家是帝都名门,宁大人亦是朝中重臣,先时,我时常担忧宁大人心疼姨娘,有朝一日逆转嫡庶。如今,听您亲口说姨娘并无此意,还特意与我道歉,想来,您家亦无此意,对吧?”
  刚刚谢太太说要请宁姨娘归家时,宁太太也未如此坐立难安,她几番想打断谢莫如的话,可未等插上嘴,谢莫如已经说完,就等着她回答了。宁太太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大姑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再没有的事。”
  谢莫如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浅笑,她那眼神,那姿态,那口吻,是刚刚宁太太真挚恳切的N次方,她道,“那我就放心了。我与母亲的性命,全靠您家手下留情。”
  “大姑娘,你实在想多了。宁家断不敢有此意。”重复性的保证,我家是盼着你母亲能早知归西来着,但我死都不能认啊。因被谢莫如一语说中要害,宁太太急需一些佐证来证明她家绝对没有夺嫡之念,谢莫如已经再次道,“我知道了。您原谅我多思多虑吧,这天下谁不知道呢,我母族已经无人,我母亲足不出户,我的外祖母宁平大长公主也已过逝,我一个女孩子,既不姓方也不姓穆,我姓谢。那些往日恩怨已与我而关了,唯一让我忧虑的就是,我母亲住在杜鹃院,她唯一的身份就是父亲的正室,这个身份,唯一挡住的人就是令爱了。”
  “在陈嬷嬷说出那句话时,我不得不为母亲的安危担忧。尽管父亲母亲是御赐的亲事,那也只是在母亲活着的时候,不是吗?”谢莫如长眉微蹙,说出的话愈发令宁太太如坐针毡,“今日,能得见太太,我因礼法不能向您行礼。不过,您一定得相信,我心中充满感激,多谢您家愿意遵循礼法,使我母女性命得以保全。”
  宁太太出身高门,嫁入大户,除了流放的岁月,人生几十年再未经历如此境地。她老人家知天命之年,第一次知道,生命竟有如此不能承受之难堪,脸却涨的如同一块红布,宁太太急切之下,竟指天为誓,高声道,“大姑娘,倘宁家敢有此意,天厌之!”
  宁姨娘摇摇欲坠,要不是素蓝不着痕迹的扶她一把,她得瘫地上。
  谢莫如点头,认真道,“我信,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完这话,谢莫如欢快起身,对谢太太道,“太太,请谅我无礼,我得赶紧回去与母亲说,以后可太太平平过日子了。您好生招待宁太太,恕我不便相陪了。”说完,她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速度之快,谢太太只来得及“诶——”一声,谢莫如已不见了踪影。
  

  ☆、离间

  谢太太哪怕听次子屡次说起谢莫如怎样出众,就是丈夫也在言语间对这个长孙女多有另眼相待之意,但谢太太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谢莫如手段之凌厉。
  以往弹压谢莫忧不算,那不过是姐妹间的摩擦罢了,谢太太一语便可弹压平息。便是上遭谢莫如应对过来致歉的李氏,在谢太太看来也只能算言语相宜。均不及此遭雷霆手段,直接把宁太太轰成渣。
  要知道,宁太太亲来谢府,那绝对是带着巨大自信才来的。这位妇人,自幼出身大家,二十八年前嫁予当时金科榜眼,然后,其夫官场起落,荣辱相随大半生,眼瞅着知天命的年纪,她来谢府,一则是要摆平闺女先时犯过的过错,二则是想借着失势的杜鹃院来刷一刷自己的人品值。但,事与愿违,人品值没刷成,反倒叫谢莫如三两人下给整得里外不是人,颜面全无。
  
  太厉害了。
  谢太太简单惊心。
  她与宁太太相知大半生,不是不了解宁太太,别看一有事儿就爱掉个泪啥的,其实心比铁石,刚硬的很。这位表妹,可不是没手段的人哪,结果,浑身解数竟未能施展便被谢莫如逼入绝境。
  此刻,谢太太是真的相信谢莫如未将宁姨娘放在心上了,连宁太太这正四品的恭人都能在她面前吃了瘪,宁姨娘简直都不能称之为对手,谢莫如又如何会放在心上。
  
  宁太太告辞的时候,那神态,可以用支离破碎来形容。谢太□□慰道,“表妹莫要多心,小孩子家,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
  宁太太满嘴苦涩,满心苦水,却是有苦说不出啊。她能一千次一万次的表白自己,我家对正室没有野望,可这话,说出来本身就带了嫌疑。何况,谢莫如刚刚那一番唱作俱佳,简直就是笃定了她家要怎么着方氏母女,倘方氏有个好歹,那肯定是他宁家做的。
  这种推断,简直是摧心肝啊!
  难道方氏要突发什么急病,一命呜呼,也是她宁家的干系?
  是的,在谢莫如的推断中,就是这样。
  谢莫如都说了,我母亲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父亲的正室。而这个身份,唯一挡住的人就是令爱了。
  所以,哪怕方氏有了好歹,为了洗脱嫌隙,那么,宁家还不能支持宁姨娘扶正,不然就更惹人怀疑了。
  宁太太大半辈子也未见过如此毒辣之人,那些该死的下人,有没有长眼睛,还说此女傻不拉唧!宁太太看,当初说这话的都是瞎子!
  当然,她闺女,起码也是个半瞎!这么厉害的嫡女,哪怕方氏不出门儿,你也得小心应对啊!哪怕不够小心,你眼睛也不能当摆设,叫人传递我错误讯息啊!我要知道谢莫如这般手段,我万不能在这满屋丫环婆子面前想将她的军,最起码,不会如此没脸!
  如同谢太太了解宁太太,宁太太一样了解谢太太,应对谢太太,她有十成十的把握,只看两家多年交情,还有她家老爷的官位,再怎么着,谢太太总会给她个面子。
  但,谢莫如不一样,她一进门就说,您是以姨娘母亲的身份来的,恕我不能给你见礼了。直接先压了宁太太一头,您谁啊,我不认识,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您是姨娘之母。我父亲妾室的母亲,我都不能给你行礼,不然怕有误会。
  是啊,谢太太会给她面子,但从礼法上论,谢莫如可没这般忌讳,她年纪小,她还有嫡系的地位,更要命的是,哪怕方氏在杜鹃院足不出户,那仍然是宁平大长公主的女儿。而大长公主,正是谢莫如的外祖母。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就像宁太太,再怎么恼怒闺女不争气,还是得过来替她说项。就像宁平大长公主已经过逝,可方氏仍然安安稳稳的住在杜鹃院,朝夕供奉,一如往昔。方氏能活的这样安稳,便是其母遗泽所至。就是谢莫如,她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我既不姓方也不姓穆,我姓谢。但是,宁太太最终忌惮的仍是谢莫如身体里大长公主那一系的血脉,如谢莫如所说,方家已无他人,大长公主业已过身,表面上,杜鹃院身居劣势,可实际上,宁家的强势会让人认为,她家的确是在欺凌母族失势的母女二人。
  如果杜鹃院真的失势,宁太太便真是欺凌了,她也不怕。软柿子么,谁都能捏一捏。但,倘杜鹃院真的失势,方氏又如何能过得如此安稳呢?
  不是谢家真的就嫡庶尊卑如何严明,哪怕讲究嫡庶尊卑,也不必把方氏当祖宗一样供奉着吧?
  是陛下。
  陛下希望方氏活着。
  活着,不是有口气儿就行的那种苟延残喘,还得衣食住行,一如往夕的那般,有尊严的活着。
  所以,即便方氏从不出杜鹃院,谢家也不敢有半分慢怠于她。因为方氏倘有个好歹,皇帝就要问一问缘故了。
  原本,宁姨娘走的也是“得实惠”的低调柔顺路线,方氏是正室如何,宁姨娘得谢松专宠,孩子都生了三子一女,慢慢得到谢太太的认可,还有了贤惠的名声,待方氏一闭眼,便可正位。当然,倘方氏死不肯闭眼,那也无妨,方氏没有儿子。
  一切顺遂至极,直到陈嬷嬷这猪队口出妄语。这种事,人人心里都有个计量,但,不能说。
  陈嬷嬷一说,谢家势必要表明自己的姿态,而为了表白自身嫡庶分明,谢家就得重惩宁姨娘。
  而宁家,更是万不敢认有此狼子野心。所以,宁太太得过来辩白此事,为女儿申辩事小,见不到方氏,取得谢莫如的谅解也很重要。
  两家所为,不仅是依礼法嫡庶必须做出的姿态,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九重宫阙的皇帝陛下误会。他们必须表明,谢家是守礼法的人家儿,嫡庶绝对分明。而宁家,则要表明,宁姨娘只是太过无能,管教下人无方。
  所以,都是下人的错。
  宁太太对形势的认知非常清楚,明白,而且事态的发展一如她所料,直到她要求当面向谢莫如赔不是。
  
  宁太太先前得到错误信息,以至于错估谢莫如的战斗力,最后的结果就是带着满肚子吐不出咽不下的苦水,失魂落魄告辞离去。
  至于宁姨娘,宁太太一走,谢太太便命她回牡丹院好生歇着,养一养精神,闲了抄一抄女诫,不必再来松柏院请安。
  素蓝捧上茶来,谢太太呷一口,道,“一会儿去芍药院看看,小跨院儿也尽快收拾出来,要是华章堂放学,让莫忧过来用饭。”
  素蓝应一声“是”,下去吩咐了。
  
  谢太太握着一盏茶,在思虑谢莫如的事,她在想,是不是谢莫如当真认为,宁家会对方氏不利?有心想跟谢莫如说,咱家也不是泥儿捏的,你只管放心过日子,但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先前宁姨娘得势,谢家也是默许。后来,见谢莫如明敏善察,小露头角,谢家方将天秤放正。
  其实,归根到底,谢太太对谢莫如都不够了解,所以,在见识过谢莫如的手段后,便格外慎重。
  最终,谢太太还是在午饭后,叫了谢莫如来说一说自家嫡庶一百年不动摇的方针与决心,让谢莫如只管安心过日子,不要多想。就是宁家,也不敢谋害方氏的。谢太太是这样说的,“我还活着呢,难不成在咱们家里,我还护不住你们母女。你只管安心,宁氏昏馈无能,容易为小人所乘,以后家里的事我也不敢劳烦她了。家里,有我,外头,还有你父祖在,先不说咱们是至亲,难不成我谢家的事,需旁人插手么?”方氏如何,也是谢家的事,倘叫别人的手来操控谢家内宅,这就是打谢太太的脸。
  谢莫如轻轻一笑,对素蓝道,“带小丫环下去,你去守着门。”
  素蓝看向谢太太,谢太太微颌首,素蓝忙带着小丫环们下去了。谢莫如指尖在膝盖轻叩,“其实,我既担忧宁家,又不担忧宁家。”
  谢太太郁闷,“合着我的话你仍是不信。”
  “并不是这个意思。内宅有祖母,我一直很安心。”谢莫如从来都很有耐心,哪怕面对宁太太,仍是不急不徐,温声道,“今日一则是暂且弹压下宁家,二则是想看看宁家到底如何?”
  “祖父祖母与他家很熟,我就说一说我对宁家的看法吧。”房间内只此祖孙二人,谢太太不言,便只有谢莫如舒缓淡定的声音,她道,“还请祖母恕我直言,宁家是一家对权势有着非同寻常渴求的人家。宁老爷,是个喜欢兵行险招且忌讳不多的人,宁太太更是视誓言如粪土,不要说一言九鼎,她的话,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
  谢莫如此言的通俗说法儿就是,这两公母,男人野心昭昭,女人说话还不如放个屁。
  谢太太并不急,她倒是很想知道,谢莫如怎样得出的这个结论。谢太太道,“说说看。”
  “我看宁太太衣饰举止不俗,想来出身大族?”她先问谢太太。
  “她娘家晋中王氏,家中也是世代为宦,其祖父身上还有晋宁侯的爵位。”
  “如今王家有人在朝为官么?”
  “朝中的话,其兄为大理寺卿王佑。”
  谢莫如轻声道,“听二叔说,当初祖父与宁大人同列金榜,一为榜眼,一为探花。想来,那时,宁大人尚未定亲?”见谢太太默认,谢莫如道,“出众的学子,待有了功名,更容易说上一门好亲事,无可厚非。二叔也是春闱后尚主,不过,二叔与宁大人没有对比性。”
  “从宁大人上书建言大长公主归政说吧,听说宁大人上此书后,很快因贪贿之罪被流放岭南。祖母觉着,宁大人此举,是出自公心吗?”
  谢太太亦是出身大家,且随丈夫多年宦海沉浮,并非一无所知的妇人,如今祖母两个坦诚相对,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谢太太道,“哪怕宁大人有想邀功之意,但流放是真的,岭南是瘴气毒虫遍布之地,凡到那里的人,生死都看老天爷了。”
  “宁家有人死在岭南吗?”
  谢太太一时语塞,谢莫如道,“功莫大于从龙,在我看来,宁大人不过是以此邀功今上罢了。上谏书是,获罪亦是。”
  “他既上了那道奏表,便已经邀功,后来获罪,岂不多此一举?何况,那时陛下毕竟尚未亲政,他上归政奏表,倘有不谐,恐有性命之忧。”谢莫如年纪小,谢太太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哪怕她是内宅妇人,并不能亲见朝中血雨腥风,不过,谢太太可没少跟着担惊受怕。
  “不会,那时,陛下虽未亲政,但已经有了处理政事的能力,有了自己对是非的判断。而且,宁大人岳家毕竟是侯府门第,人脉总是有的,一个贪贿,想来数目亦不大,或者更像诬陷、误会,宁王两家皆非寒门,宁大人有什么理由在刚得罪大长公主后去贪贿,岂不是现成的把柄递给别人?”谢莫如目光沉静,“至于宁大人为什么要给人递上这把柄,其实很容易解释,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管怎样说,只要处置了宁大人,哪怕大长公主并未因他的谏书有所不满,陛下定要为此对大长公主生疑的。其二,祖母阅尽世事,定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计策叫苦肉计。譬如宁太太与宁大人,宁太太陪宁大人千里流放,这叫什么,这叫患难夫妻。君臣之间亦是如此,这个臣子当初为陛下说一句公道话便遭到流放,吃了那些辛苦,这般忠贞不二,仗节直言,那么,这个臣子会比那些只上谏言而毫发无伤的人更有份量。”
  在谢莫如抽丝拨茧的分析下,饶是谢太太亦禁不住浑身汗毛直竖。她倒是见惯官场之中讲情买官求差使的事,但这般丝丝入扣的阴谲鬼计,而且,做这事的人是自家一直走动颇近的宁家,饶是谢太太这把年纪也听的心下生凉,目瞪口呆。
  谢莫如道,“人生在世,有心机不可怕。在官场,能扬名立万的,哪个没有心机。但宁太太随随便便就能立地起毒誓,这就太可怕了。”
  谢莫如淡淡,“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宁姨娘,是宁姨娘太没有耐心。宁家这样的家族,也不大可能专门为宁姨娘出头儿的。但是,如果顺手有推一把的机会,他家也不会介意。”
  “没有信念,不问是非,轻忽誓言,一意只是追逐权势。这样将权势视为信念的人家,我的确是有些忌惮的。”
  
  我有些忌惮。
  那么,祖母,你忌惮吗?

  ☆、一击必中

  谢尚书落衙后回府,方知晓了宁太太被轰之事。这位尚书大人倒是知道世事无常,但没想到不过早上出门傍晚归家,家中就已是风云变幻。
  谢松谢柏都较其父回来的早些,父子三人听完谢莫如是怎么灭掉宁太太的,都有些瞠目结舌。谢尚书于内心深处重新评估了回长孙女的战斗值,与老妻道,“这得好生与莫如说啊,还有我们在呢,再怎么着,也不必她担心身家性命。”
  谢太太道,“这还用你说,我早劝过她了。”
  要说寻常内宅之事,谢尚书是很信得过妻子的,这回却是问了句,“有用不?”谢莫如可不是个好劝的人,这个长孙女很懂得自己拿主意。
  谢太太心说,这个根本不用劝,打发了丫环婆子,把谢莫如对宁大人当初苦肉计的推测给说了。谢尚书虽是面无表情,心下听得是津津有味,暗叹,真人杰也。
  谢太太说完后问丈夫,“宁大人当初是不是真的存了这个心?”
  谢尚书拈拈胡须,意味深长,“唉,有理有理。”
  “我也觉着。”谢太太没看出丈夫话中深意,一味叹道,“真看不出来,平日里瞧着宁大人再温雅不过的人,对自己也能下此狠手。”当初,宁大人上奏表之前,先给自己置了口棺材搁家里,然后给宁太太写了休书,孩子也都归宁太太,再与家族断绝关系,当真是孤胆忠魂,背水一战。后来宁太太带着孩子硬是与宁大人流放,帝都知道的人都夸宁太太不离不弃,忠贞如一,真贤妻也。倘不是谢莫如点破,谢太太怎么都不能信那是苦肉计来着。
  谢尚书起身道,“让莫如来书房,我好生与她说说,别叫孩子心里不安。”
  谢太太眼瞅就是吃晚饭的时候了,道,“这急什么,先叫她过来,有什么事用了饭再说。”
  谢尚书叹,“今天这饭不好吃啊。”
  谢太太只得命人把谢莫如叫过来。
  
  谢尚书让谢莫忧带着三个弟弟在松柏院吃晚饭,他带着老妻二子连带谢莫如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先令心腹小子在院门口守着,各自落坐后,谢尚书道,“都是骨肉至亲,我就直说了。莫如,我得先谢谢你在你祖母面前给我留面子啊。”
  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你的好意,哪怕不说,他能明白。谢莫如淡淡,“这是应该的。”谢莫如从未小觑过谢尚书,这位祖父与她说话时都少,倒不是谢尚书偏见啥的,主要是谢尚书在家的时候都不多,有空也是去教导儿孙,孙女不在谢尚书的视野范围以内。但,豁出命使苦肉计的宁大人如今不过正四品国子监祭酒,谢尚书没用过啥苦肉计,长子还娶了方氏,却早坐稳刑部第一把交椅。用事实就能知道,谢尚书的道行,起码不比宁大人低。
  不论是揭宁太太的面皮还是离间谢太太对宁家的感观,原因是她与宁家反正早就是仇比海深了,根本不必留情。但,谢尚书不一样。谢尚书是她的祖父,他们之间,有回旋的余地。所以,她当然要给谢尚书留面子,她不确认谢尚书想不想让她说。毕竟,她不希望与谢尚书关系闹僵,所以,对谢太太的话,她只说了一半。
  
  这是应该的。
  这种回答,简单绝妙。
  谢莫如不是说“谢祖父赞”或是“祖父过誉”之类的话,而是直接说“这是应该的”。
  是啊,我们是祖孙,我们是骨肉至亲,你当然会为我着想,所以,才会说“这是应该的”。
  所以说,会说话与话痨完全是两码事。会说话的人,简单一句话就能让你开心。谢尚书的确开怀,突然发现孙女战斗力非比寻常,而这个战斗值爆表的孙女对他有着善意的判断,谢尚书是真的高兴。
  谢莫如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个,谢尚书早就知道。谢莫如对事对物都有着自己出众的判断力,这个,谢尚书已经体会到了。有这样的前提,谢莫如还能觉着他这个祖父不错,谢尚书竟有些不胜荣幸之感。当然,谢莫如会有这样的判断,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谢家与谢莫如之间利益多过冲突。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谢尚书庆幸一回了。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老天爷,血缘赋予他

点评

zjxuyq  莫如还能觉着他这个祖父不错,谢尚书竟有些不胜荣幸之感  发表于 2017-9-9 21:11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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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有天然的同盟,而他愿意继续将这种善意维持下去。
  
  谢莫如已经表示出善意,谢尚书自然亦有其风度,他微微一笑,道,“继续说完吧,别叫你祖母听半截,后头的话,让她知道一些也没什么。”
  谢莫如便不再客气了,她对谢太太道,“原本,晚辈不该说长辈的事,既然祖父想告知太太,那我就代劳了。”
  谢莫如会说话时是真会说话,她看一眼谢尚书,道,“倘我没猜错,当初宁大人的心思,祖父应是猜到一些的。”要说当初谢尚书看不出宁大人的意图,谢莫如是不信的。倘是当真看不出,谢家焉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宁氏!据说当初还有议亲的意思。
  谢尚书见谢莫如果然料到了,不由轻声一叹,“莫如,你能看到这里,已是相当出众。”
  谢莫如道,“我只是不知当初宁氏生病,祖父是不是知晓?”
  谢尚书苦笑,“我也不是神仙,那时想保宁大人一命都来不及,哪有心思顾及她一个小姑娘。当时原本宁家一家要出发了,宁氏突然病了,虽说宁大人已经出具休书,与孩子们也都断绝关系,但宁太太执意要一家人甘苦与共。宁氏突然就病的厉害,贸然上路,怕是性命难保。那时,在帝都,晋宁侯府与宁家断绝来往,不会伸手相助,我才让人送她到咱们家。”
  接着,谢尚书坦诚相告,“我是猜到,倘陛下亲政,宁家就是天大功劳。我与宁大人本就相交多年,同年同科,当时想两家联姻,也是真心的。但,很快陛下赐婚,这事就没再提过。”后头的事,当着长子的面儿,谢尚书没再说。
  倒是谢松道,“哪怕宁大人是苦肉计,当时满朝文武,也只有他一人肯用这苦用计。他用苦肉计,担了天大风险。他有功,陛下必定会赏他。你今天扫宁太太面子扫得太狠了。”
  谢莫如平静道,“我与他家本就颇多嫌隙,原也就不必面子上装的千好万好。”
  谢松素来端方君子的作派,这次听谢莫如说话却不恼怒,略一思量,道,“也有些道理。”
  谢柏倒无所谓,道,“莫如反正年岁还小,这次的事,宁太太跟母亲说一说便罢了,她不该要求见莫如。论理,她是姨娘的生母,论身份吧,又是四品诰命,且是这把年纪,当着满屋丫环婆子给莫如赔不是,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本来依宁太太的身份地位,这么干就有些逼宫的意思了,关键是还没干成,丢脸上头还得加个更字。
  兄弟两个很显然想到一处去了,谢松是喜欢宁姨娘,可也没喜欢到走火入魔,是非不明的地步,反过来说,宁姨娘要真有让谢松走火入魔的本事,也到不了今日。谢柏直接说宁太太是姨娘生母,谢松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这本就是事实,谢松想的是,谢莫如这样强势,她明明白白的说她与宁家有嫌隙,而今是谢莫如与他们父子三人一并坐着说话,看来父亲的意思,不说疏远宁家,起码这个孙女是入了父亲的眼。
  关于这个,谢松倒没觉着怎么样,谢莫如会入父亲的眼太正常了。谢莫如外家一系本就有着强悍的母系血统。宁平大长公主就不提了,这是众所周知的曾经的掌政公主,不说别的,今上幼年登基,能保住江山,都得拜宁平大长公主所赐。当年太\祖皇帝眼瞅着不行了,程太后问太\祖皇帝,“少主可保江山否?”这是说,你儿子太小了,能保住江山吗?
  太\祖不言,宁平大长公主答道,“儿臣尚在,江山永固。”就这样,太\祖皇帝一系得以江山得保。
  宁平大长公主强悍若斯,但说起来,还远不比程太后。这一位才是牛人中的牛人,太\祖皇帝能当了皇帝,自己有本事是一方面,但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得益于他有个有本事的娘。程太后不是一般的有本事,别的女人爱好风花雪月啥的,程太后专好起兵造反。据说当初举义旗前,开弓没有回头箭,太\祖皇帝十分犹豫,把程老娘给磨唧上火来,直接俩嘴巴抽过去,太\祖皇帝立刻不磨唧了,乖乖就起义了。后来太\祖皇帝坐了江山,准备封一下自己祖上三代,要封自己亲爹时,程太后十分不屑,评价这位世祖皇帝,“竖子也,不足为帝号。”
  哪怕说这话的人是自己亲娘,太\祖皇帝也是一脸灰啊,只得与他娘艰难的解释,爹他老人家虽对不住您,可儿子我做了皇帝,我得有个来历啊。不能光有娘没爹啊!程太后立刻给儿子找个来历,“天地生吾儿,封天地即可。”
  太\祖皇帝给他娘噎个死,还是厚着脸皮给他地下的渣爹弄了个皇帝当当。
  
  所以说,谢莫如母族一系有着这样强悍的血统,她强悍一些是正常。要是突然软糯了,除非是像外祖父。那位方驸马,倒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今看来,谢莫如并没有遗传到方驸马的好脾气。当然,若只是性子强悍,谢松根本不会多在这个长女身上留心,不过,人家非但遗传到了母系的强悍,也遗传到了来自母系的政治敏锐。
  谢松哪怕爱摆个端方的架子,这会儿也不大端着了。他虽然不软糯,但素来很识时务,孔夫子还讲究因材施教着,官场中人从来更势利,最讲究的是因人而异下菜碟。
  谢松对谢莫如道,“你年纪还小,这次扫了宁太太面子不要紧,只是要论及当年与大长公主有过节的人家,委实有几家,好在你姓谢,出去还是少提大长公主的事。”
  “父亲放心,我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么,她爹还真是委婉,有几家?满城亲贵,那些曾经倾向大长公主的,恐怕已被当今整下去了。留下的,怕是大都跟大长公主有过节。
  谢松眉心一跳,心说,你明白,你最好别把大长公主那些恩怨往身上揽,那才叫明白。再一想谢莫如身上还有方家血统更拉仇恨,谢松简直要愁白了头。
  谢莫如一笑,“父亲刚刚不是才说,我姓谢。”看她爹的样子真是愁的不轻,幸而她娘只生她一个,要是如宁姨娘一般能生,估计她爹能为杜鹃院的血统问题愁死。
  谢柏道,“莫如,做父母的,总是想护孩子于万全。”
  谢莫如道,“最容易夭折的年纪都过去了,现在出事的可能就微乎其微,倘有人现在开始忌讳我,那肯定是发现我给人以威胁。一个人,会忌讳另一个人,本身就说明,这人不够自信。找出他不自信的地方,一击必中。”
  
  一击必中!
  谢尚书指尖一跳,谢莫如的眼睛正沉静的望向他,谢尚书到底狐狸多年,心理素质非比寻常,只微笑道,“看来,莫如还有话没说。”
  谢莫如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讲。”
  “那么,”谢莫如顿一顿方道,“我想知道,当初宁大人所为,是受谁的指使?是别的什么人,还是说,就是祖父你呢?”

  ☆、攘外安内

  谢莫如此言一出,本来就安静的书房更是静的落针可闻,几人似是连呼吸声都秉住了。好在今天能进书房的,俱都不是善茬,便是谢太太在惊愕的瞪大眼睛,呆怔片刻后,也没有失态。谢松谢柏眼神只在谢尚书与谢莫如之间徘徊,唯谢尚书谢莫如两个,俱都不动声色。
  谢莫如还好,这话是她说的,她自然沉得住气。谢尚书则完全展现了一个一品大员超绝素质,谢莫如分毫不差的盯着谢尚书,谢尚书却是眉毛都未动一根,他神色沉稳,姿态雍容,不答反问,“莫如,你觉的呢?”
  谢莫如的评价很中肯,她道,“如果整件事是一场策划,那么宁大人是甘愿做马前卒了。”
  听到这句话,谢尚书终于有些放心。他倒不是怕谢莫如获知其中内情,谢莫如有这样一颗脑袋,现在不知,日后知道也是迟早的事。他是真担心谢莫如只有政治智慧,而无政治胸襟。倘谢莫如笨一些,能力有限,或者就是妹沈的大家闺秀,谢尚书都不会这样忧虑。一个人,起\点如何或许是家族爹娘给的,顶点全看自己本事。谢莫如无疑是个有本事的人,哪怕有性别上的限制,谢尚也不希望与她有最根本的冲突。
  谢尚书露出释然的微笑,道,“刚刚我很担心。”
  谢莫如侧头想一想,问,“担心我知道祖父有参与后记恨家里么?”
  “是啊。”该表现一下祖孙情分时,谢尚书毫不吝啬,他坦然道,“我们是祖孙,你与大长公主也是祖孙。我总希望,你能理解。”理解我是大臣,我有我的政治选择。
  谢莫如倒是颇为不能理解的看谢尚书一眼,“这种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无关对错,只论成败罢了。我为什么要因此记恨祖父?因为你与这件事相关?”
  谢莫如一幅“你们脑子没病吧”的神色,她道,“听二叔说祖父曾给陛下讲授史书,你会倾向陛下才正常吧。我厌恶宁家,难道是因为宁大人曾上书让大长公主归政?那祖父也太小瞧我了,我厌恶他家,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家的人品行事,狭隘阴诡,实非大道。”倘宁大人上书之乃宁大人自己所谋,谢莫如还得佩服他有勇有谋有胆略,若宁大人只是一马前卒,也不过如此了。当然,在那种情况下,马前卒也是有巨大风险的,或者,宁大人不单单是马前卒,堂堂探花出身,说不得本身就谋划者之一。只是,观宁家行事,她虽没见过宁大人,但宁太太与宁姨娘也够了。
  这是谢莫如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表示,我厌恶谁。她说的理直气壮,便是谢松也一时哑口了。其余谢尚书谢太太谢柏均暗道,看来谢莫如是真的很讨厌宁家的作派。
  谢莫如这样的人,听她说话就知道,大是大非上不是一般的明白,连当初谢尚书与大长公主对着干的事,谢莫如都能说是“不关对错,只论成败”。当然,谢莫如也有可能是不得不这样说,毕竟谢莫如是谢家人,她现在还得依靠这个姓氏。但,谢莫如说话时的神态口吻,连谢尚书都看不出她有装的迹象。谢尚书还是相信自己眼睛的,他不认为自己曾经做错,他也承认宁平大长公主一代英雌,可是,这无关乎他们的对立的立场。如果谢莫如现在就能骗过自己的眼睛,那么,谢尚书也认了。
  谢莫如对自己母族都有着这般中肯的看法,对宁家却表现出这般直接的厌恶,可见,宁家是大大的不入她的眼。而且,这种厌恶是没有办法劝解了,谢莫如直接说了,宁家人品行事不入流,你要怎么劝?举例佐证?举什么例子,便是谢尚书一寻思,宁大人马前卒苦肉计的事儿谢莫如都能推断出来,谢尚书都不能说谢莫如的话有错。
  谢尚书温声道,“莫如,你凡事都有自己的判断,人有主见,是好事。你与我脾性不同,我不置喙你的判断,外头的事,难给你个准话,但家里的事,从今天起定下来,宁姨娘再不准插手家事,每月初一十五请安外,余者时间,让她安分在牡丹院呆着。”
  谢松想了想,也没说什么。他再宠爱宁姨娘,也知道这次宁姨娘是犯了大忌讳。谢莫如小时候不觉着如何,如今,谢莫如这等本领,那婆子还敢在她面前说宁家是亲家,压一压宁姨娘不是坏事。不然哪天,恐怕就不是压一压的事了。何况,谢尚书堂堂一部之长,二品尚书,还不至于真把宁姨娘当回事。谢尚书另有他意,道,“阿芝他们,也是你的弟弟。”
  谢莫如无所谓,她对宁姨娘一系从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话都说的少,比路人强一些的原因是谢莫如不大出门,路人于她是个稀罕物。谢尚书一看谢莫如的表情就知道了,谢莫如这是完全没看上谢芝几个啊。谢尚书倒也未恼,凭宁姨娘干的这些事儿,谢莫如又不是菩萨,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这么处置宁姨娘,谢莫如挺满意的,谢尚书亲自发的话,那么以后是真的清静了。谢莫如道,“不如与谢芝他们说,倘科举有成,便放出姨娘,也是激励。”
  谢尚书断然,“一个姨娘,并非嫡母,就是阿芝他们有什么出息,也是嫡母之功,与姨娘并无相干。我说话,是算话的。我活着一日,这规矩,谁动了,就是大不孝。”
  都说到大不孝上了,谢松忙起身,“儿子不敢。”
  谢莫如颌首,“我信祖父的话。”这还差不多。至于谢尚书的信用,日后她会慢慢观察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太太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用饭吧。”
  谢尚书看谢莫如一眼,问,“莫如要不要见一见宁大人?”
  谢莫如道,“宁大人怕是不想见我。”
  谢尚书笑,“也是。”
  谢太太往日还觉着自己智商很够用,今日方觉着自己反应有些迟钝,她道,“今天宁大人会来?”也有可能,宁太太告辞时身心俱受打击,两家素来亲近,宁大人倘知道宁太太叫谢莫如给扣上一顶谋害方氏的帽子,这种嫌疑人可不是好当的,宁大人定要过来澄清的。
  谢尚书点头,“你先带孩子们去用饭吧,我在书房略坐一坐。”
  谢太太不再多说,道,“我着丫环把饭给你送过来。”一把年纪了,总不能饿着肚子。
  
  宁大人来的很快,谢太太一行刚到松柏院就听婆子来回禀,说是宁大人到了,谢太太直接命人领宁大人去书房。
  宁大人十分明白,他未如宁太太那般要求见谢莫如,要谢莫如真是个软柿子,捏一捏倒不要紧,明显人家属金刚钻的,又是这么个小女孩儿,赢了,丢脸,输了,更没脸。
  宁大人只与谢尚书说话,这位探花出身的老大人生得颇是俊秀,哪怕如今做祖父的人了,也是个俊老头儿,如今,进得屋来,俊老头儿满脸歉疚,“回家听闻今天我那婆娘做的事,弟无颜见谢兄,今日来,特意向谢兄赔罪。”说着就是长身一揖。
  不待宁大人揖下去,谢尚书忙扶住他,扶他坐下,谢尚书亦是满面恳切,“贤弟切莫如此,倒叫愚兄惭愧。说来还是愚兄治家不严,因你我两家多年交情……唉,一言难尽。贤弟的性情,我最清楚,这事与你有何相干?就是弟妹,我相信今日也是抱着善意而来的,大约是话头儿上有些不留心,叫我那长孙女误会了。”
  宁大人叹气,“当年我被发落流放,皆因大长公主之事起,今日大长公主就这么一脉后人,偏生那婆娘又得罪了大姑娘,先时我那女儿又恃宠生骄,失了礼法,我纵使自认磊落,可叫别人知道,难免误会于我。要是他人的误会,我自不会计较,大姑娘倘疑宁家有别个心思,我想,纵使我发下毒誓,有先时的事情在,怕大姑娘也不信的。只是,大姑娘不信我,也当信得过陛下。陛下自幼承大长公主教导,且大长公主对陛下又有抚育之恩,再怎么,陛下都会保全夫人与大姑娘的。”
  “就是我,哪怕事隔多年,我也能摸着良心说,当年与大长公主之争,只是礼法之争。”宁大人沉声道,“于大长公主本人,宁某亦是敬佩的。”
  
  倘谢莫如在此,就能知道什么叫差距了。
  这就是宁太太与宁大人之间的差距,也是内宅妇人与朝廷官员之间的差距。
  
  听着宁大人滔滔不绝的满嘴大长公主的话,谢尚书暗叹,果然是一击必中。
  谢莫如因何要揭开当年之事,难道就为了展现一下她不凡的智商?或者,离间谢宁两家?
  这两者,谢莫如都做到了。不过,看来谢莫如目的不止于此。
  
  一击必中。
  是的,就如宁大人,他简直一句谢莫如的不是都不必说,只要提醒一下谢尚书,谢莫如身上有大长公主与方家的血统,就是谢莫如天大本领,怕谢尚书也得顾忌谢莫如知道当初陛下亲政前后谢家的所为吧。就这一点,谢家自己先得忌讳了谢莫如。
  
  倘不是有先时谢莫如的说,无关对错,只论成败。谢尚书真得担心当年旧事给谢莫如知道,但,谢莫如先给了他交了底,今日宁大人再提大长公主当年,谢尚书便格外安稳了。
  原来,谢莫如的最终目的在这里。
  她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我知道你当初与大长公主一系不睦,知道你当初没有选择大长公主这一方,你把筹码下在当今身上……这些,谢莫如都清楚。但,在谢莫如看来,这种选择,连错处都算不上,更无关乎仇恨。她甚至一再强调,她姓谢。
  原来,谢莫如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那些别人会利用来离间谢莫如与谢家的事,谢莫如提前给了他答案。
  
  凡忌讳处,必是其弱点所在,找出他的弱点,一击必中。
  看来,是谢莫如看到她与家族之间的弱点,进而进行了弥补。
  
  宁大人告辞而去时仍是风度翩然,不负其老探花之名。谢尚书站在书房的垂花门处,一弯残月高悬夜空,直到宁大人在小厮的引领下渐行渐远,转过拐角消失不见,谢尚书方道,“回吧。”
  攘外必先安内,谢莫如已经弥补好自己的弱点,那么,下一步,你会做什么呢?
  

  ☆、规矩

  谢莫如回杜鹃院时,月亮已挂夜空。
  谢柏送她到门前,拍拍谢莫如肩膀,“早些休息。”
  谢莫如道,“二叔也早些休息。”
  谢莫如的神色很淡,无喜亦无悲,这种平静淡漠,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完胜的胜利者。是啊,有何可喜呢?谢莫如原就是嫡出,今日谢家所做所为,不过是正常家族对嫡庶应有的态度而已。但是,要谢家给杜鹃院一个公正,却需谢莫如这般殚精竭虑。
  从什么时候,得到公正竟成了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了?公正,难道不应是天经地义的存在吗?
  再多想一步,在谢家犹如此,那么,在外面呢?
  谢柏目送谢莫如进了杜鹃院,驻足良久,方转身离去。
  
  虽无可喜之处,不过,谢莫如还是轻松了许多。她是不介意宁姨娘这些年对她的虚情假意,可一旦宁姨娘连虚情假意都不愿意做了,那么,这个人就太碍眼了。
  如今能把碍眼的关起来,起码眼前清静,谢莫如十分满意。所以,第二日早饭,谢莫如都多吃了半碗。张嬷嬷自然也知道宁姨娘被禁足牡丹院的事,脸上透出喜色,嘴上却不多说,服侍着谢莫如换了衣裳,挽就发髻,簪一二珠花,笑,“姑娘这就出门吧,还要去太太那里请安呢。”
  其实时间比往常略早一些,张嬷嬷想着,好容易太太公正一次,把宁姨娘关了起来,她是想着叫自家姑娘借机出头才好。这位嬷嬷还不知道她家姑娘昨日已经光芒万丈的把宁家两公母都给干掉了。不过,嬷嬷一片好意,更兼今日还有些事与谢太太说,谢莫如也没说什么,便带着紫藤梧桐两个出门了。
  
  松柏院依旧如昨,却又有些不同,很明显的,连门口守门的婆子对着谢莫如都格外恭敬热情起来。经垂花门过抄手游廊,到谢太太屋前,小丫环打起帘子,一声通传,“大姑娘来了。”
  谢太太眉眼间尽是欢喜,待谢莫如请了安,让她坐了。谢莫忧起身与长姐见礼,谢兰几个也在,兄弟姐妹间互见礼数,待各自安坐,谢太太笑,“今天倒比往常早些。”
  谢莫如道,“因有件事想与太太说,就来得早了些。”
  谢太太问,“什么事?”倒是少见谢莫如这样直接说有事。
  素蓝捧上茶来,谢莫如接了,道,“我屋里的静薇,还有院里洒扫的张婆子李婆子,不大妥当,想跟太太说一声,另给我换几个妥当的吧。”
  谢太太立刻明白,这几人怕是宁姨娘安排进去的,如今宁姨娘关了,谢莫如当然不会再留这样的下人在身边。宁姨娘管家也有几年了,这样的事竟叫谢莫如知道,想宁姨娘有今日,可真是半点儿不冤,谢太太吩咐素蓝,“都记下,一会儿先把人提过来,给莫如换几个老成的。”
  素蓝连忙应了。
  这会儿时辰尚早,谢兰几个要去家学,要早些出发的,便道,“祖母,我们这就去学里了。”
  谢太太笑,“去吧。好生用功念书。”
  三人又辞过两位姐姐,去了学里。
  谢莫忧的话有些少,倒是谢太太道,“今天芍药院便收拾出来了,莫忧略停一日课,先搬过去吧。”
  谢莫如瞧着谢莫忧魂不守舍、脸色憔悴的模样,想谢太太应该有些别个话教导谢莫忧,起身道,“祖母,我先去华章堂。”
  待谢莫如走了,谢太太打发丫环下去,叫了谢莫忧在身边坐,问,“莫忧,你肯定觉着祖母不近人情吧?”
  “我没有!”谢莫忧连忙否认,掉泪道,“祖母一直疼我。”
  “那,你肯定恨莫如吧,恨她小题大作,因奴才一句话令宁姨娘至此?”
  谢莫忧知道不能承认,可她就是摇头都不能,她何止是恨谢莫如,她恨不能生吃了谢莫如。
  谢太太柔声道,“你是家里的二姑娘,今年十岁了,该懂的道理也都懂,再过几年,就该说婆家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以后不论给你说什么人家,嫁过去肯定是正室。你想一想,将来换你面对有奴才说姨娘的家是亲家,你做何想?”
  
  谢太太的内宅智商还是很够用的,谢莫忧泪如雨下,悲伤难抑,轻声道,“祖母,姨娘毕竟是我亲娘。”
  谢太太又问,“倘以后有庶子庶女,也这般对你说姨娘才是亲娘,你又做何想?”
  谢莫忧顿时哭也不知道哭什么了,谢太太道,“我知道你好强,人好强不是坏事,可是,你这种怨愤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想一想,宁姨娘未犯过失时,我待她如何?她有过失,理当受罚。你是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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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成亲嫁人,更得知道礼法的重要。一个家族,倘嫡庶都乱了,便是乱家的根本。你一直不喜欢你大姐姐,总想压她一头,女孩子掐尖好强也是有的,可你想一想,你们是一个父亲的亲姐妹,将来她好了,难道对你没有好处?还是说,她不好了,对你就有好处?”
  “你姨娘做的事说的话,我早些是看在你们姐弟的面子上,才一忍再忍。这次,不只是那陈婆子胆大包天说错话,当初宁氏对你说方家满门全灭时,在她教导你,你大姐姐坏事才能衬出你的好来时,我就有心把你们挪出来了。”谢太太此话一出,谢莫忧脸都白了。
  谢太太道,“方家如何,早有定论,莫如姓谢,咱们是一家子,她这般歹心歹意,我留她性命,已是顾及你们的脸面。”
  谢莫忧见谢太太连这等事都知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太太道,“我知道,你一直恨自己庶出的身份,觉着没有嫡母与莫如,宁氏就能扶正,你就是嫡女了。莫忧,当初你父亲与嫡母,是陛下御赐亲事,这些,是宁氏在你父亲婚后写给他的诗信。”谢太太取出一个匣子给谢莫忧,冷声道,“她为妾,不是别人逼的,不是你父亲主动,是她一厢情愿!你今日庶出身份,是她为你选的,你要怪,也去怪她,当初因何不顾廉耻做下这等丑事!”
  谢莫忧坐在祖母身畔,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觉着,整个世界都崩了。
  
  谢莫忧显然没什么抗压能力,当天晚上就病了,她搬家还没搬俐落,谢太太只得把她安置在西跨院就近照顾。
  谢莫如听说后也没说什么。谢柏叫着谢莫如一道去探病,谢莫如道,“她能明白,我不去也没什么。她不明白,我去了她也只会以为我是过去看热闹的。”言下之意,去与不去都一样。
  谢柏好奇的问谢莫如,“事事看得这样透,会不会觉着很无趣?”
  谢莫如认真想想,回答,“也不会。”她又不是神仙,也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一样要思考,思考的过程比较有趣味。像这次,明显谢太太下了重药,谢莫忧受不了打击才病倒的。
  谢柏便一个人去瞧了谢莫忧,顺便借走谢莫如这里的《万里行记》。
  
  谢莫忧的病还没好俐落,谢太太已经寻来官媒张罗着给长子再寻一房良妾了。
  良妾,正经人家出身,样貌要好,不能是庶出,最好读书识字懂得道理。这样苛刻的条件,当然,谢太太出的价钱也高,三千银子聘银。有这般手笔,官媒这里自然也不会白叫跑腿,待谢莫忧病好后半月,一位姓孙的妾室便被抬进了离牡丹院有些距离的丁香院。
  谢家没摆酒,结了契书便罢。
  孙姨娘十八岁,模样自不必说,性子瞧着也温柔,谢太太亲自相看的,还命心腹管事打听过了,家里落魄了,后母当家,娘家只有继母生得兄弟。
  孙姨娘进门,原要给主母敬茶的,方氏素不见外人,谢太太道,“大奶奶身子不大妥当,你去杜鹃院外磕个头吧。”
  孙姨娘由婆子带着去磕了头,谢太太赏了个红包,就让她去丁香院歇着了。
  
  孙姨娘每天早上,若谢松歇在她院里,她便先服侍了谢松起身,用过早饭一道去松柏院请安,谢松请过安后就在松柏院陪着父母说话。孙姨娘则去杜鹃院请安,杜鹃院她是进不去的,便如第一日一般在外磕头,之后回丁香院。
  谢太太派了心腹戚嬷嬷去芍药院服侍谢莫忧,不经意间便说一句,“孙姨娘倒是个懂规矩的。”
  谢莫忧轻咬下唇,戚嬷嬷私下劝她道,“姑娘想开些,您想一想,太太是不是疼姑娘?姑娘为这些个事烦恼,倒辜负太太的心了。”
  谢莫忧也知道祖母疼惜自己,她病的那些天,祖母一日看她好几次。只是她惯常高傲,又与宁姨娘母女情深,知晓宁姨娘做的那些事后,她颇是打击,也为生母当年所做之事伤心难堪。当然,她对谢莫如也没什么好感,见戚嬷嬷劝她,谢莫忧轻声道,“嬷嬷放心吧,我知道。”谢太太有一句话是入她心的,将来一日,她也会嫁人,依家中情势,她断不会给人做小。她是正室,又如何看待妾室呢?将心比心,她当然也喜欢孙姨娘这样的。
  戚嬷嬷暗叹,二姑娘也是个聪明人,偏生这般好强,偏生又是庶出,倘嫡姐样样不及她倒罢了,偏生嫡姐强她百倍,这心性,一时是难平了。
  
  转眼八月风凉,三老太太的寿辰到了。

  ☆、生辰礼

  说来,三老太太死看不上谢莫如,谢莫如对三老太太的脑袋也一直持保留态度,但这两人说来却有些缘分,生辰是一样的,都是八月初一。
  谢莫如年岁小,家里并没大办。一大早上,谢太太便命素蓝送来衣裳首饰。谢莫如正在小花园散步,素蓝过去见礼,笑道,“给大姑娘拜寿了。太太那里预备了寿面,吩咐我请大姑娘过去一道吃。这是给大姑娘预备的衣裳首饰,太太说,大喜的日子,穿的鲜亮些,也喜庆,一会儿阖家去三老太爷那边儿给三老太太祝寿去。”
  谢莫如道,“有劳你了。”
  素蓝笑,“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哪里敢当姑娘‘有劳’二字。”
  紫藤接了素蓝带来的东西,一并去了秋菊院。一入秋,谢莫如便搬了屋子,素蓝还是头一遭来秋菊院,顾不得多看,随谢莫如进了屋,紫藤请素蓝坐了,梧桐端茶来给素蓝吃。素蓝笑,“妹妹们再这样客气,我都不敢过来了。”见谢莫如换衣裳,忙上前跟着服侍。
  
  谢莫如总是一身紫衫,谢太太现在自己都看不下去,这是特意吩咐裁缝做的大红衣裙,连带着一套红宝石的小巧首饰,一大早让素蓝送过来,想着谢莫如不会拒绝。
  让谢莫如说,这是谢太太想得多了,一件衣裳能代表什么。不过,谢太太都令素蓝亲自送来,谢莫如的确不会拒绝。衣裳非常合身,左肩一枝栩栩如生的金线绣重瓣牡丹披肩怒放,寸宽的腰带中间嵌一块美玉,美玉周围用金线勾勒出灿金的牡丹纹,整件衣裙华美至极。素蓝笑赞,“这衣裳,也就是大姑娘才压得住。”好衣裳也得看什么人穿,有句老话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是说气势不够,便是上等好衣裳穿出来也不像那个样。像谢莫如,非但性子强势,便是这相貌,也不是荏弱的那类漂亮。谢莫如凤眼、高鼻、薄唇,她不笑时都带着淡淡冷意与凛冽,这种气势,才能压得住这衣裳的华艳。
  张嬷嬷也道,“这衣裳最衬姑娘。”
  因今日是谢莫如的生辰,首饰便选了一支小凤钗,一支红宝石珠花,都是从素蓝送来的首饰里选的。
  待妆扮停当,谢莫如叮嘱张嬷嬷几句,“中午大概不能回来,嬷嬷伺候母亲用饭。天儿有些冷了,做羊肉面吧。”
  张嬷嬷都应了,晨间风凉,给谢莫如身上加一件披风。谢莫如带着紫藤梧桐与素蓝去了松柏院,张嬷嬷一直送到门口,眼望着自家姑娘走远,才折身回屋。素蓝有心提醒谢莫如,大喜的日子,大姑娘你自己的生辰,倒是高兴些才好。当然,谢莫如的模样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有些过分平静罢了。素蓝有心提醒,但,在谢莫如面前,素蓝格外谨慎,许多话,她不确定该不该说,想一想还是不要说。以往大姑娘一句话干掉二姑娘时,素蓝已经知道大姑娘不是凡品了,现在大姑娘连宁姨娘都干掉了,宁大人宁太太夫妇亲自登门,宁姨娘依旧被禁足,可见大姑娘的本事。
  大姑娘有这等本领,素蓝觉着,自己的小见识都能看到的事,大姑娘肯定也能看得到,那么,自己完全不必多嘴。
  一行人到了松柏院,谢莫如那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沾染了一丝朝阳的光辉,然后,就是这些光辉,渐渐的在沉静的眸子里浮起明明灭灭的和悦。她并没有笑,可是,你能看出,她是欣喜的。她笔直的双肩放松,步子放得悠然,伴着小丫环的通禀,谢莫如薄削的唇角绽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种恰到好处的欢喜,便是素蓝都叹为观止。
  素蓝微微低下头,暗自庆幸:幸而没有多嘴。
  
  谢家人都在了,谢莫如给谢太太谢尚书请了安,又谢过谢太太给的东西。再给父叔见礼,余者弟妹给她见礼后,各自安坐。谢太太见谢莫如这一身打扮时便已笑了,道,“坐吧,今天是你的生辰,正跟你祖父说呢,咱们一会儿得去三老太太那边儿,早上先吃寿面,替你庆生。”
  谢柏对谢莫如道,“等下午回来,就能见着我送你的生日礼了,包你没见过。”
  谢莫如道,“看来是件稀罕东西。”
  谢柏一笑,“稀罕的很。”
  难得谢莫忧做了几样针线送给谢莫如,谢莫如谢过,紫藤上前接了。还有谢兰几人,也有礼物送给大姐姐,谢松微微点头。
  
  早上先吃过谢莫如的寿面,喝过茶,约摸着时辰不早,一家子便出发了。三老太太辈份大,又是嫡亲婶婶,不好去的太晚。女孩子跟在谢太太身边,男孩子跟着谢尚书谢松谢柏,给三老太太拜寿时,是一大家子进去的,三老太太命儿子媳妇扶住谢尚书谢太太,不令他们行大礼,余者诸人给三老太太磕了头,祝三老太太长命百岁。
  三老太太一身绛红的如意连云暗纹绸衣,头上簪着金钗,略施脂粉,颇是喜庆。拜过寿后,谢尚书陪着三老太太说几句话,便带着儿孙出去了,留下女眷伴着三老太太说笑。
  三老太太招谢莫忧到跟前,关切的问,“听说前些天病了,我有心去瞧你,又怕扰你养病,送去的果子吃了没?病可大安了?”
  谢莫忧柔声道,“劳老太太惦记,都好了。果子也吃了,味道很好。”
  三老太太揽了谢莫忧入怀,抚摸着她的脊背道,“好孩子,这样的可心懂事,怨不得人多疼你呢。”
  小丫环捧上茶来,谢驽之妻李氏又让丫环端果子给谢莫如吃,笑道,“今天也是莫如的生辰,我打发人给你送了生辰礼,约摸是她们走的慢了,没遇着。等你回去瞧瞧,若有喜欢的,只管拿着玩儿。”
  谢莫如道,“我年岁小,今天又是三老太太寿辰,劳大伯娘想着。”
  李氏笑笑,虽然上次谢莫如削了她的面子,她对谢莫如倒没什么怨愤。她也想开了,何必总是看婆婆的脸色去为难这么个孩子。听说尚书府进了新姨娘,李氏就更不想与谢莫如有什么摩擦了。怎么待谢莫忧,便怎么待谢莫如就好。
  今日李氏闲不下来的,跟长女谢环交待一声,**妹们好生说话,李氏转身又去招待来客,谢枫带着妻女过来了。
  
  三老太太的寿宴,来的多是族人亲戚,毕竟谢驽当官未久,便是有翰林院的同僚,也是有数的几个。
  谢燕这做亲闺女的,自是携夫过来,拜寿之后见谢莫如一身大红,不由瞅着谢莫如笑一句,“莫如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我没留心,还以为是莫忧呢。”
  谢莫如看她一眼,没言语。苏氏笑,“两个孩子长的并不像,燕堂姑怎么就看错了。”如今苏氏才觉着尚书府算明白过来,便是偏心庶出的,也不能太慢怠嫡系!以往在尚书府如何都好,现在孩子们大了,要出来走动了,倘还是嫡出一身紫,庶出一身红,便是尚书府乐意,苏氏为着阖族的脸面也要说话的。
  话被苏氏驳了回去,谢燕也没与苏氏一较话锋,又问三老太太,“娘,怎么不见行云?”
  谢莫如扭头去逗谢静了,这种没脑子的话便是谢莫忧也不会问,江行云正在热孝中,怎会参加这种欢庆场合。
  
  中午用过席面儿,听过戏,天色不早,大家也便告辞了。倒是谢太太一行临走前,一个青衣嬷嬷捧了个红木匣子出来,那嬷嬷行一礼,道,“我家姑娘听闻今日是贵府大姑娘生辰,姑娘不方便出门,些许薄礼,以贺芳龄。”
  紫藤上前接了,谢莫如道,“替我谢你们姑娘。”
  青衣嬷嬷恭敬应了。
  
  谢莫如回府才知道,苏氏也打发人送了生辰礼。听素馨禀后,谢太太含笑看向谢莫如,话却是对着一众儿孙说的,“出去这大半日也乏了,都回房歇着吧。”
  谢莫如便回了杜鹃院,张嬷嬷带着秋菊腊梅上前服侍,一面禀过院里的事儿,“大奶奶中午用了一碗羊肉面,配了四样小菜,一样煨鲜菱,一样香覃炒鸡腿,一样鲜鱼煨王瓜,一样梅子香珠豆,大奶奶用的香。”
  谢莫如点头,换了家常衣裙后,秋菊给谢莫如拆去钗环。先说过方氏午饭的事儿,张嬷嬷再道琐事,“早上姑娘刚走,二爷院里的墨菊姑娘就给姑娘送了生辰礼来。头晌,三老太太府上也打发人给姑娘送了生辰礼,那边儿二老爷府上也着人送了一份儿,我还没动,都放在隔间儿了,一会儿姑娘去瞧瞧。若有喜欢的,拿出来使也好。还有李青媳妇过来磕头,大奶奶喜净,没叫她进来,我拿个荷包打发了她。”
  秋菊将谢莫如的发髻解开,轻轻的将头发梳理整齐,只在脑后盘个简单的圆发髻,用一根通体乳白的白玉凤头簪挽起,谢莫如道,“嗯。”
  
  其实小孩子的生辰礼,无非是衣裳首饰或者玩器之类,再者便是寿桃寿面了。知道今日都要去三老太太那里,两家都没送寿桃寿面,李氏给的是衣料首饰,苏氏那边儿送的则是衣裳料子和一套文房四宝。谢莫如又看江行云送的,红木匣子里是一套《西宁记》。
  谢莫如又看到旁边儿一个玉瓶,瓶里插着几枝枯褐花枝,枝上几团雪白绒绒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谢莫如伸手摸一摸,软的很,不禁问,“这是什么?”
  张嬷嬷都笑了,“不怪姑娘不认得,姑娘又不出门,哪里知道这个。二爷促狭,着人给姑娘送来的生辰礼,这可不是棉花么。”
  谢莫如来来回回的商量着这瓶棉花,不禁道,“就是可以纺成棉布料子,还可以絮到被子里棉花?”
  张嬷嬷忍笑,“是。”
  谢莫如问,“我睡的被子里,就是这个?”
  “姑娘睡的是蚕丝被,紫藤她们睡的是棉花胎。棉花得弹过,才能做棉被。”张嬷嬷笑着给她家姑娘普及一下有关棉花的知识。
  谢莫如很是喜欢,道,“摆到我案上去。”
  张嬷嬷忙劝,“我的姑娘,哪里有桌子上摆棉花的,叫人瞧见得笑你了。”
  “这有什么好笑,你看,这花儿雪一样白,配这玉瓶多好看。”谢莫如自有审美,她坚持如此,张嬷嬷只得给她摆桌子上去了。谢莫如问,“用不用换水?”
  “不用不用,这枝子都干了,就这么摆着,明年还这样儿。”
  谢莫如赞叹,“世间竟有这种永不凋落的花。”
  张嬷嬷:不就几朵破棉花么……

  ☆、神交

  谢莫如得了一瓶棉花,谢莫如得了一瓶棉花,颇是喜爱。晚上与母亲一并用饭,吃的还是面条,晚上就不吃羊肉面了,母女两人吃的是素汤面。初秋一早一晚风凉,吃汤面倒是暖和。不知是不是谢莫如的错觉,谢莫如总觉着母亲的眼神都带着些柔和的意思。
  
  三老太太府上,女眷都是随三老太太一并用饭,今日谢燕回娘家便住下了,有谢燕在,晚饭更加丰盛。
  还未到晚饭时辰,女眷们坐在一处说话,谢燕见着江行云便说了,“行云刚来,许多事情你不晓得,何必特意给莫如送生辰礼。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她一个小丫头,可知道什么好歹呢。”
  江行云问的漫不经心,“谢大姑娘有哪里不知好歹么?”
  谢燕将嘴一撇,“上次来咱家,不过你姑妈病里略说了她几句,她便告到你姑丈面前,让你大嫂子去给她一个小丫头赔礼道歉!她那些不知好歹的事儿,多着呢!”
  李氏脸上有些尴尬,忙道,“妹妹,这可是你误会了,没有的事儿。”虽说做嫂子的该让着小姑子些,可修来这等小姑子,委实是上辈子没积德啊!
  谢燕抢白,“哪里是误会,明明白白的事,行云不知道,告诉她一声,也叫她心里有数才好。”
  秋日天黑的晚,屋里点起灯火,江行云耳上垂珠坠子在灯火映耀下一晃又一晃,她抬起眼睛,含义不明的看向谢燕,道,“表姐是姑妈亲女,既有这等事,表姐焉能安坐于此?还不过去教训了她,让她知道个好歹!”
  谢燕当下哑口,继而含含糊糊,“哪天见了她,我是得说道说道。”
  江行云满是不解,道,“亲娘受了委屈,难不成表姐还要挑日子才能给亲娘讨还公道?看来我是看错了表姐。”
  谢燕如坐针毡,三老太太哪里忍闺女若此,打圆场道,“听你表姐说呢,什么事到她嘴里能有个准儿,没有的事。只是莫如脾气不大好是真的,倒是莫忧,为人乖巧,你姐妹们都喜欢她。”
  谢佩笑,“我也这么跟江妹妹说呢,莫忧妹妹最是和气,我们常在一处玩儿。”
  江行云微微一笑,“这倒罢了,表姐也别总吓我,要是有人给姑妈委屈受,便是表姐无所谓,我做亲侄女的,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听江行云这般说,三老太太颇是欣慰。谢燕真是冤死了,她,她,亲娘受了委屈,她哪里会无所谓啊。
  
  让江行云这样一说,第二日谢燕去尚书府看望谢太太时,见着谢莫如便说了,“不是我说莫如,上回我听说你去探老太太的病,一句话不合你的心就发了脾气,还叫大嫂子过来给你道歉,这可不是你小辈该做的事。小姑娘家,脾气再大也得收一收才好。”
  谢莫如打量谢燕一眼,淡淡道,“堂姑太太这话,我却是不大敢认。我自来承祖母教诲,祖母倒没说过我哪里不妥。堂姑太太这话,是说祖母没把我教好?”
  不待谢燕辩驳,谢莫如已道,“我一个小辈,怎好与堂姑太太较真儿呢,祖母,不如你跟堂姑太太说一说吧,免得堂姑太太误会了咱们尚书府。不然堂姑太太这话说出去,不知道的得以为咱们尚书府眼里没长辈呢。”
  谢太太的脸色已是沉下来了,直接对谢燕道,“阿燕,你回娘家,知道来瞧瞧我这个老嫂子,我心里高兴。要是别的事,你问清楚原由再说,你要不清楚,回去问问你父亲,你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带着莫如去瞧你母亲的病,莫如好意请安,你母亲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骂她,你大嫂,把莫如的手腕都掐肿了,这是我眼见的。你大嫂子过来,是看莫如的伤好些没?难道她伤了人,不该过来看看?我这话,倘有一句假的,天打雷霹!”
  谢太太这等重话都说出来了,谢燕还是头一回见识,脸臊的通红,连忙道,“看嫂子说的,我是听碎嘴婆子这样一说,就当了真。我就想着,莫如也不像这样的人呢。”
  谢太太淡淡,“莫如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我看着她长大,谁说她不好,就是说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好。你也是大人了,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听风就是雨的,便是听到哪个婆子说这些闲话,也该立刻处置了,怎么能当了真!还来这里冤枉莫如!莫如受你们母女的委屈可是太多了!”
  谢太太直接教训了谢燕一通,饭都未留便打发她去了。
  待谢燕走了,谢太太对谢莫忧道,“这种话,倘阿燕往外说一个字,别人不会说你大姐姐如何,只会说尚书府的姑娘如何?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莫忧受教。
  谢太太稍稍松口气,再打发下人去三老太太那里送了帖子,她明儿个过去说话。
  
  谢莫如中午回杜鹃院用饭,秋风渐凉,一盅八宝豆腐吃起来滋味儿极好,谢莫如多用了半碗饭。
  用过午饭,方氏去服侍杜鹃树了,谢莫如回屋休息,取了案头的《西宁记》翻了两页,不禁心下一动。她一直就觉着谢燕今日说的话可疑,倒不是话的内容可疑,这种着三不着两的话,也就谢燕会说,但是,好端端的,谢燕怎会突然就提起旧事呢?真的是旧事了,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便是谢燕心下不忿,也该早过来的,突然这会儿说起这事,岂不可疑?
  是谁用这事儿刺激了谢燕呢?
  宁家不会这么蠢,三老太太府上……要是有人撺掇谢燕,也等不到这会儿。再者,倘是三老太太府上人做的,谢太太不是会吃亏的性子,谢燕并不聪明,真是谁挑拨得她,估计她早把那人说出来了,今日却只能含含糊糊的用个婆子给自己圆场。
  抚摸着手里略旧的书页,谢莫如道,“嬷嬷,你打发个人,去把李青媳妇叫来。”
  
  李青媳妇来得很快,杜鹃院比别个院子都安静的多,她一进来先秉气息声,更不敢东瞄西看,完全表现出了尚书府管事媳妇的良好素质。
  谢莫如已搬到了秋菊小院,此院遍植菊花,已有些个早菊次第盛开,花香混着秋风,似乎都带了几分清寒。进屋请了安,谢莫如道,“李嫂子坐。”
  紫藤搬来绣凳,李青媳妇谢了坐,方挨着半个屁股坐了,谢莫如道,“这次叫李嫂子过来,是有事与李嫂子打听。李嫂子知道三老太太那边儿的江姑娘吗?”
  李青媳妇原是在谢莫如筹办谢柏生辰宴时打过下手,打那回起,她就知道大姑娘是个厉害的。不料这才没多少日子,原本如日中天的宁姨娘就给禁了足,反是大姑娘,在太太面前越发得脸,竟隐隐盖过二姑娘去。李青媳妇是个眼明心快的,这次谢莫如过生辰,别个管事媳妇没反应,她先过来磕了头,今日谢莫如又有事问她,李青媳妇立刻道,“那边儿太爷府上,也有奴婢以前相熟的老姐妹,奴婢倒是听说过一些。”
  谢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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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美人都是惹不得的  发表于 2017-9-9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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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不说话,李青媳妇便继续道,“听说江姑娘是将军府出身**,可是厉害的了不得。江姑娘来的时候,带了好几车的东西,原本那边儿老太太说给她放库里,江姑娘没见着东西,直接着人去问,却是不乐意放库里,硬是叫人拉到她住的小院儿去了。再有,原本那边儿的玠大爷最是得三老太太喜欢,一早一晚都是随三老太太一个桌儿上用饭的,江姑娘不大乐意,说嫡亲的兄弟姐妹无妨,她一个表亲,不好与家里小爷一个桌上用饭,后来只要玠大爷在三老太太那里,江姑娘便在自己院儿里用。倒是三老太爷说江姑娘懂规矩,如今都是女眷跟着三老太太,男人们跟着三老太爷。江姑娘还说想置了房子出去住,三老太太再三不许,江姑娘方不提了。还有,江姑娘好像还会些拳脚。其他的,奴婢就不大清楚了。要不,奴婢再去细打听打听?”
  “不必了。”她不是要打听江行云的秘事,不过是想了解一下江行云的行事,有这二三事已够了。谢莫如道,“有劳嫂子跑这一趟。”
  李青媳妇笑,“大姑娘有事尽管吩咐,能为大姑娘跑腿儿,也是大姑娘瞧着奴婢还成。”
  谢莫如示意,“嬷嬷,请李嫂子吃杯茶再走。”
  李青媳妇便起身去张嬷嬷屋里吃茶去了。
  谢莫如倚在榻上,正午秋阳洒入,映着谢莫如的肌肤奶一样的白晰柔润。谢莫如望向窗外落叶,想着,即便是她,应当也不是有意的。这样先保住家财,再保住尊严的人,即便用人,也不会用谢燕这等蠢人的。
  
  江行云中午用饭时见着谢燕也在座,心下略一思量,实在无语了。难不成这位表姐还真的去寻衅谢莫如了?
  江行云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便是她只与那位尚书府的谢大姑娘见过两面,虽未深谈也知那不是好惹的。她一来就听说过尚书府那位宁贤妾的美名,那简直是天上有人间无的大好人哪,当时江行云听着便不怎么顺耳。倒不是她对宁氏有什么不满,只是江行云与三老太太府上的这些人不同,她是家中独女,父母教导她更是格外用心,她是知道一些宁平大长公主旧事的。方氏式微,乃政局所致,尚书府势利便罢,有本事弄死方氏,把妾扶正再去宣传贤良才好。
  她去尚书府时还特意多看了谢莫如几眼,江行云对谢莫如的感官起码比对谢莫忧好,安静,沉着,这样的品性,起码对得起大家闺秀四字。后来给父亲做法事时,路上遇着谢柏谢莫如叔侄,江行云是有些吃惊的,倘谢莫如真如这府上人所言那般不受重视,那么那位准驸马的谢探花如何会亲自带她上街?安排好父母之事后,江行云才有心打听一二,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三老太太李氏婆媳两个都不是人家对手,还有脸在家里对人家说长道短。果然,没多少时日,又听说那位宁贤妾给禁了足,尚书府又进一良妾。
  而今,她不过给谢莫如送个生辰礼,谢燕便看不过眼,还要指点她为人行事。她知道谢燕嫁的是宁家,可这家人还没看明白,那位谢大姑娘已然翻身了!
  谢燕不到中午倒回了府,这样亲近的关系,倘不是谢燕说了什么不妥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尚书府怎么都会留饭的。江行云就盼着谢燕不是因她昨日的话就去尚书府胡说一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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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宁姨娘的心大起来 还不是谢家养的  发表于 2017-9-9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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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赏赐

第二日,谢太太又去了三老太爷府上。
    谢莫如谢莫忧照常在华章堂跟随纪先生念书,临近晌午,松柏院的丫环素馨急急的过来禀事,“大姑娘,二姑娘,宫里陛下娘娘着内侍赏赐,太太去了三老太太府上。”姨娘不是正经主子,何况如今两位姨娘皆深居简出,只得来向两位姑娘回禀了。
    谢莫忧忙道,“赶紧着人去请太太回来呀。”
    素馨气都喘不匀道,“已派人去请了。”
    谢莫忧心说,那还有什么事?素馨终于喘过气,道,“内侍说有东西要赐给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
    谢莫忧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
    谢莫如也不晓得,但见素馨两眼看向自己,当下也就晓得了,遂对纪先生道,“先生,家中有事,太太不在家,我与莫如过去看看。”
    纪先生笑,“去吧。”
    谢莫如让梧桐留下收拾笔墨,带着谢莫忧同素馨去了松柏院。谢忠媳妇已经在侯着了,见两姐妹过来,见礼之后,立刻禀道,“我家那口子在陪着内侍官说话,已着人去请太太,大奶奶那里,大姑娘看……”魏国夫人,倘不是内侍官提起这个名字,谢忠媳妇都要记不得了。
    谢莫如坐下,淡淡道,“不急,祖母一会儿就回来了。”倒是谢莫忧心里震憾的了不得,娘亲不是说方家被灭族了么,如何方氏身上竟有国夫人的封诰?
    谢忠媳妇正没主意,见谢莫如这样说,心下稍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上前两步道,“大姑娘,这是奴婢拟的打赏单子。”说着上前两步递了上去。
    素馨接了,呈给谢莫如,谢莫如扫了一眼,递给谢莫忧,对谢忠媳妇道,“嫂子坐吧,这很好,就照着这个预备。”内侍也不是白来的。
    谢忠媳妇挨着绣凳坐了。
    素娥捧上茶来,宫里赏赐天大的事,偏生祖母不在,谢莫忧心下焦切,度日如年,哪里吃得下茶。偷眼去瞧谢莫如,谢莫如还是那幅八百年不变的老样子,悠悠然品着香茶。看谢莫如这般,谢莫忧干脆也自暴自弃的吃起茶来。
    谢太太回来的很快,贵妃赏赐是常事,今日竟是陛下有赐,莫不是……三老太太先着了急,忙道,“你赶紧家去,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谢太太倒还稳得住,反正她话该说的也说完了,便道,“我只盼着我劝燕妹妹话,妹妹能听进一二,也就不枉我来这一遭了。”
    谢燕耐性一如其母,连声道,“都记得了,嫂子快去吧,别叫内侍久等。”不就是以后要捧着谢莫如么……虽然这种事比较恶心,但,谢氏家族都是指望着尚书府的,谢燕纵使遗传了亲娘的势利眼,可越这样的人,反而越是容易说服。
    谢太太这才辞了三老太太母女,匆匆回家。
    这次过来行赏的内侍并不是谢贵妃常谴的内侍,而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上次赐婚传旨便是这位于公公来的。
    谢太太回家,略收拾一二,便命人请于公公进来。谢太太正二品诰命,于公公行了礼,道,“陛下有东西赐给魏国夫人。”
    这一句话就愁死谢太太了,谢太太自认为活了这把年纪,大事小情,风风雨雨的经历过不少,唯独对杜鹃院无可奈何。好在有所准备,谢太太看向谢莫如,谢莫如道,“家母深居简出,不喜见外人。若陛下有所赐,我代家母受领,是一样的。”
    于公公能熬到出宫传旨的地位,在太监里也不是凡品,他不禁看向谢莫如,原来这就是魏国夫人之女。于公公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的模样同魏国夫人可不像,就听谢莫如道,“当然,如果公公坚持要见家母,我这就过去,只是不知家母愿不愿意出门相见。”
    于公公并没有坚持要方氏接旨,反是道,“陛下很关心魏国夫人。”
    谢莫如立刻明白,她必须说些什么,好让这位公公得以回去交差。谢莫如沉声道,“母亲得陛下庇护多年,今日陛下有所赐,我代母亲谢恩,感谢陛下这些年仍记得母亲,以使母亲保全尊严。有人视尊严如粪土,也有人视尊严如性命。陛下保全母亲的尊严,就是保全了她的性命。”
    于公公不禁深深看向谢莫如,他常伴君侧,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他更深深记得曾经的魏国夫人与她的母亲宁平大长公主,这个小小少女,是谁教她这样应答的么?不,话可以教,这个年纪,神态却是骗不了人的。于公公暗叹,这可怕的血统,竟然得以延续。
    于公公道,“姑娘太像大长公主了。”是的,这小小少女,非但模样不似其母,脾性亦不似其母。
    谢太太脸色剧变,谢莫如却是没有半点儿动容,微微一笑,“这话公公是第一个对我说的人,我想以后还有第二,第三,无数人这样说。”不论是有何意图,总会有人说了再说。
    于公公心下一凛,一拱手,“老奴多嘴。”颁下赏赐。
    谢莫如替母领赐谢恩。
    接着,于公公又一并颁下谢贵妃的赏赐。谢太太将一盘小巧玩器给于公公,自有随于公公前来的小内侍收了,于公公道谢告辞。
    于公公一走,谢太太轻斥谢莫如,“你胆子也忒大了。”
    谢莫如只是笑,并不多说。
    谢太太对皇族充满敬畏,但想到谢莫如在于公公面前举重若轻的模样,又气不起来,仍是道,“还是要小心。”谢莫如这样的性子,的确不容易讨长辈的喜欢,聪明又强悍,会让人不自觉的保持距离。
    谢莫如道,“祖母放心。”
    谢太太长叹,“我如何放心的下。”杜鹃院这对母女不惧生死,是因为她们的生死悬于帝手,所以,谢莫如对着帝王内侍谈笑自若,是谓胆色。谢氏宗族上千人,如何不惧?
    谢莫如行一礼,回了杜鹃院。
    张嬷嬷见自家大姑娘带回诸多赏赐,颇是诧异,谢莫如只道,“归类收好便是。”皇帝所赐,无非金玉珠宝,绫罗绸缎之类。这些东西,她从来不缺。杜鹃院缺的是皇帝的表态,如今皇帝表态了,目的已达到,至于这些许物件,无关紧要。
    换过衣裳,谢莫如过去与母亲用饭,对于皇帝赏赐之事未提一字。
    中午翻了几页书打发时间,下午则去松柏院跟着谢太太学习打理家事。如今家中最要紧的无非就是谢柏尚主一事,说是尚主,其实跟入赘差不离,公主自有公主府,一应物什不必谢家准备。谢家只要把儿子准备好就行了,但谢家也得预备一重院落,或者谢柏带着公主过来小住,或者做为谢柏婚后在家的居所。当然,再大的院落,怕也大不过杜鹃院了。谢太太是把主院后面靠西的两重院落打通,如今已收拾的差不离了,里面家俱一应摆设啥的都是新置。
    今日谢太太带着两个孙女过去转转,谢莫忧见满院奇珍异草,室内之物,皆精美绝伦,不禁道,“这院子,神仙也住得了吧。”
    谢太太一笑,宜安公主是嫡长公主,身份比诸公主更尊贵一层,谢家自当用心准备。
    谢太太问,“莫如觉着这院子如何?”
    谢莫如道,“很好。”起码这院子已是谢家满满诚意。
    谢太太摇头浅笑,“你这惜字如金的毛病,倒有点儿像一字金苏大人。”
    谢莫如不大知外头的事,谢莫忧一样不知,谢莫忧嘴快,问,“祖母,这位苏大人莫不也像大姐姐这般话少?”
    谢太太笑,“苏大人生性寡言,听说在家也是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苏夫人恼他不言,便戏称为一字千金。坊间人促狭,苏大人就有了这浑号。”
    瞧着这给公主准备的新院落,谢太太心情大好,又挑了几处毛病给管事媳妇记下,一面给孙女说起帝都趣事,“苏家几位公子的名字才叫有趣,苏大人单名一个默字,果然沉默少言。苏家三位公子,名字分别是言、语、云。那位写话本子的苏才子,便是他家老三苏云。”
    不要说谢莫忧,便是谢莫听也深觉有趣,露出几分笑意。
    看过新院子,谢太太回松柏院歇息,也打发两姐妹去歇着了。谢莫如自回杜鹃院,谢莫忧也回芍药院做针线,生母那里在禁足,几个弟弟都较她年少,谢莫忧不自觉的便担起了母姐的责任,给弟弟做些针线。她虽做不了大件,就是小物件儿,起码让弟弟们知道有姐姐同他们在一起。
    搓折总会令人成长,谢莫忧也不例外。
    傍晚谢家父子回家,自也知晓了陛下赏赐方氏之事。谢尚书心下庆幸,这一步总算没有走错。
    谢太太与丈夫商量,“明天我去谢恩,要不要带莫如一道去?”
    谢尚书刚要说,却道,“打发个人问问莫如的意思。”他已有决断,但倘谢莫如想进宫也说不定。
    这等样事,自是素蓝亲去。素蓝回来的很快,道,“大姑娘说,她不通宫里规矩,又无宫内宣召,就不去了,请太太一并谢恩。”
    谢尚书道,“让阿柏服侍你进宫。”
    谢太太有些担忧,“会不会太过无礼?”
    谢尚书轻拍妻子手背,“放心。”倘谢莫如平庸,这一切自有谢家为她做主。如今,谢莫如这般出众,她有着一流的判断力,那么,谢家做好她的母族就好。不过,纵使谢莫如不进宫代母谢恩,想来明白进宫不会平静。谢尚书又有一番话叮嘱妻子。谢太太听后沉默片刻,问,“事已至此么?”
    谢尚书道,“当年,支持陛下亲政,是为臣之忠。陛下将方氏赐婚阿松,莫如是咱们的嫡长孙女,她姓谢,不论她平庸还是出众,都是姓谢。倘她平庸,泯然众人的过一世,未尝不好。如今她知书识理,心胸开阔,明白忠义,陛下广有四海,朝中能臣无数,天地之大,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小小女子?会这样想的人,就太小看陛下了。”杜鹃院如何,到底还要看陛下心意。如果谢莫如平庸,谢尚书不介意做些对不住方氏的事。但,谢莫如这般出色,方氏姓方,谢莫如却是姓谢的。这个孙女,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要帮助她,帮助她熬过这漫长黑夜,如同他当然帮助陛下熬过那亲政前的漫长岁月。
    内宅的事,自来是谢太太做主。但外头的事,还是要听丈夫的判断。谢太太终点头,“老爷说的是。”丈夫对谢莫如竟有这等信心?!
    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又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杜鹃院照常按时歇息,躺在床间,谢莫如罕见的失眠了。她双目轻阖,呼吸平稳而均匀,便是没有入睡,也没有半分破绽。可是,她自己知道,她依旧是担忧了。
    担忧什么呢?谢莫如问自己。
    这世间,不是成,便是败。
    那么,明日谢太太进宫,是成,还是败?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37章 回报

因有闺女在宫为贵妃,谢太太也算是进宫惯了的。四更起身,谢太太先简单用些早饭,粥食不敢多用,只两个奶卷儿并两口燕窝润喉罢了。之后便去里面梳妆,命妇大妆,多少女人一辈子的荣耀就在这身衣裳上了,但穿一回也实在劳累。
    待梳妆好,谢尚书也要出门赶去上朝了。谢莫忧知道今日谢太太要进宫,提早过来相送,谢芝兄弟几个亦在,唯谢莫如不在。谢太太心下苦笑,这个性情,你否她一次,她再不会来。莫如啊,你可知道家族为你付出的是什么。
    谢松也早早过来,诸子女中,只不见谢莫如,不禁问,“莫如呢?”
    倘在往日,谢莫忧早出来说话把谢莫如往坑里推了,这一回,谢莫忧却是并未多言。谢太太笑,“这大早上的,我早说过不必她过来的。”
    谢松不再多言,扶着母亲出门,谢太太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哪里用你扶。”
    谢松笑,“是儿子想伴母亲一道出门。”
    谢太太一笑,谢柏那边儿立刻抄起母亲的另一只手,道,“母亲不用人扶,只是俩大儿子在身边儿,怎么着也得显摆一二才是!”啧一声,“多威风!”已是将谢太太逗的不行,还吩咐谢芝三个,“别傻站着,赶紧去奉承奉承你们祖父,别叫你们祖父吃醋。”
    谢尚书笑斥,“多大的人,还这般跳脱。”
    谢太太不忘叮嘱谢莫忧,“带着阿芝他们用早饭,待早饭后打发他们去学里。”
    谢莫忧皆应下了。
    五更天在宫门处递了牌子,自皇后过逝,便是谢赵两位贵妃掌宫事。谢贵妃早派了内侍过来接母亲,谢太太对次子道,“早上天儿冷,去车上歇一歇。”
    谢柏点头,望着母亲跟随内侍进了宫,不禁轻轻一叹,鼻息间喷出淡淡雾气。陛下突然赏赐长嫂,不知又有多少人心下难安了。
    经过一重重宫门,谢太太先去的是胡太后的慈安宫。这也是规矩,但有命妇进宫请安谢恩之类,都是先去慈安宫。
    进宫的不止她一人,谢太太与数名进宫请安的诰命侯于慈安宫偏殿内,能进来这里的,在帝都都是有些名号的人家,大家亦是相熟,便轻声细语的说起话来。一时,有宫人进来传太后口谕,请诸诰命去正殿请安。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落于这巍巍皇城。谢太太乍出偏殿,险迷了眼睛,心下却是欢喜,想着实在是好兆头。
    待进正殿行礼后,以往胡太后对她也颇是和气,不过略说几句便让她去麟趾宫的,今日待她请安谢恩后却道,“听说你家长孙女颇有不凡之处,极类大长公主,今日怎么没带那孩子一道进宫,也让哀家瞧瞧。”胡太后这话,声音极是和煦,谢太太不敢抬头,已是半身冷汗。
    在场命妇却还是得仔细想一想,得是记性好的才能想起谢家长孙女是哪个。如今听太后这话,机敏之人已是心下一凛,谢太太定一定神,却从容不迫道,“外臣之女,无宣无召,焉敢进宫。至于莫如类大长公主之语,臣妇在民间,也只听说过有女类姑的话,从未听过有女类外祖母的。如今有人这样说,臣妇亦当欢欣,只是她一个小孩子,再禁不得这般赞扬。今太后如是,想着以后恐怕太后耳边或再有此语,臣妇越发惶恐。”
    胡太后微微一笑,不辩喜怒,“有何可惶恐的,要是那孩子类大长公主,也是好事。”
    “昨日臣妇见家中庭院树上有一处鸟雀搭的巢,夜里风紧,今日晨起,那巢已不知去向。”谢太太深深俯身,不再说话。
    胡太后淡淡,“谢夫人想得太多了。这些年,魏国夫人从不进宫,知道她还好,哀家就放心了。”对一畔的谢贵妃道,“你母亲既进宫,你们母女去你宫里说说话儿吧。”
    谢贵妃柔声领命。
    麟趾宫。
    这里是谢贵妃的地盘儿,谢太太轻松不少。谢贵妃先请母亲坐了,宫人捧上香茶,母女两个一并喝着茶,各自问了好,谢贵妃方说起昨日赏赐之事,道,“近来有些上贡的锦缎,我瞧着不错,想着中秋将近,倒是好给家里人做衣裳穿,偏巧陛下听到了,一并赏赐下去。”谢贵妃也未料到这十来年,陛下突然要赏赐方氏。而且,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赏在中秋,方不着眼,偏生陛下就这么不年不节的赏了,倒像特意赏赐似的。是的,陛下是特意赏赐方氏。所以,她也在思量,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昨日,又传出方氏所出亲女类大长公主的话来……总是有些缘故的,不是吗?
    谢太太叹口气,“你嫂子喜好清静,陛下赏赐,莫如便代领了。要说聪明,莫如是有的,可要说她像大长公主,一个十岁的孩子,委实过誉。”
    知母莫若女。谢贵妃垂眸,看来,这个孩子,不是寻常的出众。谢贵妃笑,“也是,世人皆爱以讹传讹,便是有一分聪明,待传到宫里来,也成了十分天才。”
    谢太太笑,“是啊。”
    谢贵妃笑,“眼瞅着二弟大婚的日子快到了,公主府离家并不远,我想着家里也有许多要预备的,不知可预备齐全了?”
    “都妥当了。”
    母女两个说着话,谢太太将给长子纳了一房良妾的事也告知了长女。谢贵妃便心里有数了,今日母亲进宫,谢贵妃实也有要事相商,她入宫多年,周围皆是心腹宫人,此事仍是避开宫人说的,谢贵妃道,“陛下似有再立新后之意。”
    此一言,便将谢太太今日进宫时的种种担忧尽数压了下去。谢太太先是一喜,后是一忧,她凝眉思量片刻,道,“宜安公主为陛下爱女。”
    “是啊。”谢贵妃轻声一叹,倘陛下有立她之意,如何会让谢柏尚主。可她已是贵妃,膝下又有皇子,如何能不为皇子谋?
    谢太太道,“娘娘莫急,我回去与你父亲商议。”
    谢贵妃一笑,“母亲放心,我原也不是急性子。这事……”说着不由一声轻叹。
    谢太太劝道,“娘娘,三皇子年纪尚小,世间难道还有比让三皇子平安长大更重要的事么?”
    谢贵妃面容微肃,“母亲放心,我必不会舍本逐末的。”
    “好好抚育三皇子,一个有光辉的人,便如天上的太阳,即便有黑夜,也终能照耀万物。”谢太太自然盼着闺女外孙好,但,此时不是□□时,□□只太宗一子,非太宗不可。如今太宗而立之年,已有五子四女。最重要的是,太宗还年轻,以后会有更多的儿子,谢家可以为三皇子争一争,可前提是,三皇子值得人为他一争。便如谢莫如,谢家为什么愿意为谢莫如甘冒风险,无外乎谢莫如足够出众。
    谢贵妃当局之人,难免失了往日分寸,如今经母亲劝慰提醒,立刻觉着灵台清明,雍容更胜往昔,谢太太见闺女已有所悟,方问,“太后那里怎么说?”宫中亦有胡昭仪承宠,只是胡昭仪出身胡氏旁枝,母家平平,于后宫也不大显眼,膝下亦无子嗣,这样的宫妃,若进为后位,也不怪闺女心下不服。
    谢贵妃道,“太后近来时常召见胡氏女。”
    原来如此。此事不亦在此处多言,娘家心下有数便好,谢贵妃召进宫人,吩咐小厨房做了母亲爱吃的小菜,中午留饭,母女俩一并说了不少私房话。
    昭德殿。
    穆太宗用过午膳,大太监郑佳在一畔服侍,内侍于汾在殿外微一探头,郑佳过去,不一时回去轻禀,“谢氏女并未随谢夫人进宫。”
    穆太宗不过一笑。
    谢太太回府时已是过晌,往日她必要小憩片刻,如今有立后之事压在心上,哪里有星点儿睡意,由丫环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素蓝捧上一盏燕窝粥,谢太太喝了两口,让素馨叫莫如过来。
    打发了屋内丫环婆子,只留谢莫如谢柏两人,谢太太先说了在慈安宫的事,谢莫如起身行礼,道,“多谢祖母回护。”
    谢太太示意谢莫如坐下,笑,“这有什么可谢的,你既叫我祖母,我护你是应当。”
    谢莫如一笑,看来谢家不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赞赏,还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的。
    谢太太这才说了陛下欲立新后的事,谢柏略一思量已道,“恐怕陛下无意娘娘。”他尚宜安公主,朝中便有微辞,言谢贵妃为陛下爱妃,陛下爱女下降贵妃胞弟,辈份不对。但,贵妃不是皇后,谢家也不算外戚,太后与公主相中的亲事,最终还是赐婚。
    谢莫如并不急着下论断,道,“太太能给我说一说陛下先皇后的事么,我不大清楚。”
    谢太太叹,“陛下元后楮皇后出身楮国公府,生下二公主便过逝了。宜安公主是陛下长女,生母胡皇后,胡皇后初入宫便是贵妃,有长女宜安公主与二皇子姐弟,胡贵妃病重时,陛下立为皇后。”
    谢莫如又问,“胡家如何?”
    谢太太道,“那是陛下母家,自然荣宠非常。”
    “功绩呢,胡家可有什么卓着功绩?”
    谢柏道,“承恩公次子胡悦镇守南安关,颇有战功。其三子胡慎在朝为户部侍郎,正是你爹顶头上峰。余者子弟,多有为官者。”
    谢莫如眼神明亮,“二叔不是说胡太后无掌政之能么,胡家子弟这般出众,倒让我诧异。”
    谢柏苦笑,“往前数二十年,胡家这些子弟尚且懵懂,老承恩公时,颇是糊涂,当今承恩公胞兄便因胡作妄为被判斩刑。”知道不?胡家与大长公主还是仇家。
    谢莫如点头,很显然明白了谢柏的意思,又问,“宫中赵贵妃如何?”
    “赵贵妃出身赵国公府,膝下有大皇子。”
    谢莫如一笑,轻声道,“如果胡太后有意胡氏女为后,请娘娘一定要支持太后娘娘的意愿才好。”
    谢太太道,“就不知赵家会不会动心了?”
    谢莫如淡淡,“这个时候,先动心的那个,必是先输的那一个。”见谢太太有些犹疑,谢莫如不急不徐道,“历朝历代,废弃的皇后有多少,恐怕双手都数不过来。平民百姓之家,妇人依丈夫过活倒还罢了,我从未听说深宫之内君王的恩爱能长久的。与其将眼睛放在皇后之位,何不将眼光放得更远,太后之位难道不比皇后之位安稳数倍。皇帝可以废弃皇后,丈夫可以休弃妻子,唯有儿子不会背弃母亲。便如庄公立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最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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