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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千山记》作者:石头与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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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谢琪是沉默少言的性子,安静喝茶。谢莫如坐了一会儿,谢二老爷府上的姑娘们也到了。谢尚书与谢二老爷是嫡亲的兄弟,父母过逝后便分了家,亲近自不必提。只是,二老爷二太太夫妻带着小儿子小女儿在外为官,并不在帝都,其长子谢槿一家亦是外放为官,如今在帝都是次子谢枫一家。故此,由丫环婆子引来芷兰厅的便是谢枫长女谢静。
  谢静年纪尚小,不过六岁,后头还跟着奶娘,谢莫忧命人拿了吃的逗她说话儿。只是谢莫忧今日责任重大,待谢太太娘家舅老爷朱家的几位姑娘过来后,她就得去招呼朱家姑娘,只得命婆子丫环小心哄着谢静些罢了。
  谢静吃些东西,就要喝水。谢静的奶娘让丫环去外头要些温水,有些不好意思的同谢莫如解释道,“姐儿年岁还小,不敢叫吃茶。”这位奶娘很是负责,生怕屋里姑娘**们再乱给谢静吃东西,就抱了谢静在个冷僻处呆着,结果就挨上了谢莫如。
  谢莫如知道谢枫的妻子苏氏出身徽州苏家,养育孩子向来精心,便点点头,同奶娘道,“阿琼年岁小,是不要吃茶为好。倒是一会儿席面儿上的东西不知适不适合她小孩子吃,阿琼在家都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小厨房一声,到时叫他们单做一份好克化的出来。”
  奶娘更不好意思了,来人家赴宴,哪里还有点菜的道理?谢莫如平日不喜多言,看奶娘似有顾虑,便不再多说。奶娘喂谢静喝了水,十分感激道,“实在是劳烦大姑娘了,要是便宜,蒸一盅蛋羹就好。”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能被苏氏指为亲闺女奶娘的人,定是心腹。从这个奶娘举止中也能瞧得出来,那真是不错眼睛的盯着谢静。为了自家姑娘,奶娘沉一沉心,便厚着脸皮开口了。说来她对这位尚书府的大姑娘还是头一遭见,要不是刚刚堂姐妹间互相见礼,奶娘还不知道这位就是尚书府的大姑娘呢。
  谢莫如问了奶娘几句谢静有无忌口的话,便让静薇下去吩咐了一声。
  一时,又有几家亲戚的姑娘们到来,琼闺秀玉满满坐了一屋子,只是同谢莫如相熟的实在一个都无。还有宁家几位姑娘时不时朝谢莫如瞧一眼,倒像没见过似的。不过,人来的多了,谢莫如这边儿也不冷清,只要不是姓宁的,大家彼此总要打声招呼。其实,便是宁家姑娘,也要硬着头皮过来同谢莫如打了声招呼。
  大家不论亲近还是冷淡,总之一团和气的说笑直至开席。谢家请了两班小戏,有说有笑的热闹了一日,直待晌午过后,诸亲朋起身告辞。谢莫如谢莫忧均跟在谢太太身边送走客人,谢莫忧朋友颇多,来人皆有交情,面儿上颇有依依不舍之态。谢莫如站在谢太太身畔,只是微微含笑而视。
  诸人走的都早,留到最后就是三老太太一行,大家便在谢太太房中喝茶说话。谢燕虽没跟三老太太一并来,倒是一并留下了,说是要回娘家住几日。谢太太笑,“做人家媳妇的,还这样时不时的回娘家,仔细婆家挑理。”
  谢燕笑,“婆婆疼我,是再不会挑我这理的。”
  三老太太慈爱的望着女儿,笑道,“我就发愁阿燕这性子,都嫁人了,还跟做姑娘时似的,亏得亲家不嫌她。”
  谢太太笑呷口茶,“阿燕活泼,这样更讨人喜欢。”
  谢驽之妻李氏年岁与宁氏相仿,或者是三太太这个婆婆不大好服侍,李氏眉眼竟比宁氏更见老相,闻言亦笑,“我也这样说,女孩子就得似妹妹这样才好,不然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没一句话,又有什么趣。”
  谢骥之妻于氏二十出头儿,生得眉目如画,接了妯娌的话笑,“妹妹这辈女孩儿少些,除了妹妹,就是远嫁的大姐姐了。我嫁来的年头浅,没见过大姐姐,只听母亲说过,大姐姐在家时也是难得的爽俐人物。”
  谢太太一叹,“是啊,大妹妹嫁的远,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大家说了回话,三老太太也就起身告辞了,谢燕一面扶着母亲,一面笑对谢莫忧道,“阿忧,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玩儿,我有好东西给你。”
  谢莫忧笑,“怎好总是白得您的东西。”
  谢燕笑,“我乐意成不成。”
  谢莫忧一路送三老太太一行人出松柏院,谢莫如则是跟着谢太太到房前便止了步,随谢太太回了正厅,谢太太应酬这大半日,毕竟上了年纪,面儿上难掩倦色,只是毕竟是大喜事,眼中神色尚好。谢太太看向谢莫如,温声道,“莫如也累了这一日,早些回去歇了吧。”
  谢莫如应一声“是”,起身行个礼便回杜鹃院了。
  
  谢莫如刚走,素蓝捧来一盏燕窝粥,笑道,“今日来的客人多,我看太太只顾得招呼别人,午膳怕是没用好。就令小厨房预备了燕窝粥,太太好歹用些。”
  谢太太接了燕窝粥,问,“醒酒汤可备好了?”
  素蓝笑,“太太只管放心,厨下一早就预备了。怕老爷、大爷、二爷今日是要多吃酒的,还备了些清粥小菜。”
  谢太太喝一口燕窝粥,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素蓝笑道,“大喜的日子,太太怎么倒叹起气来。”素蓝是谢太太身边的大丫环,年方二十七了还没嫁人,倒不是谢太太没给她安排亲事,只是素蓝先时有过一桩亲事,未办喜事,男方便过逝了,自此立志不嫁,要一辈子在谢太太身边服侍的。诸丫环中,她年纪最长,亦最得谢太太信任,故而倒敢多说一句。
  谢太太捏着银匙搅一搅手里的燕窝,道,“莫忧是活泼太过,莫如则稳重太过。”
  “两位姑娘年纪还小,有太太瞧着慢慢调理,自是一日比一日可人的。太太只管宽心就是。”素蓝笑劝。她其实明白谢太太说的委婉,今日虽是谢家开宴,可大家闺秀,便是活泼些,也是动静得宜才好,二姑娘这对谁都乱亲热一气,太太不见得就喜欢。再说大姑娘,要素蓝说这位大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受了母族的拖累,不然,当真是一等一的气派人物,单是今天悄悄命丫环传话命厨下单为谢静备份相宜的午饭,就知这是个细心人,且行事细密周全,不是那一惊一乍的性子。只是,大姑娘气派太过,也不知在太太跟前讨个喜欢,若是那等笨人不会讨喜便罢了,可大姑娘怎么看也不笨哪,每日就是淡淡的。两位姑娘,热的太热,冷的太冷,实不怪太太有这样的感叹。
  素蓝服侍着太太吃了半盏燕窝粥,轻声细语的开解太太的心情。
  
  且说谢莫如回了杜鹃院,张嬷嬷忙迎上来,静薇服侍着谢莫如换下外头的大衣裳,谢莫如坐在妆台前卸钗环,回头问,“母亲中午用了些什么?”
  张嬷嬷笑道,“大奶奶用了一碗胭脂米饭,四样小菜都用了些,倒是荷叶汤清淡,奴婢瞧着大奶奶似是喜欢,喝了一碗。”
  谢莫如点点头,舒展开一头长发。张嬷嬷笑问,“大姑娘中午用的可好,要不要再用一些?我叫厨下留了饭。”
  “倒还不饿。”
  紫藤捧来一盏茶,张嬷嬷接了来,那模样,慈爱又欣慰,笑,“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奴婢在咱们院里也听着外头的热闹,今日来的闺秀们定然不少的,姑娘接人待物的,定是劳累的。”实不知她家姑娘在外交场并不是热门人物。
  谢莫如接过茶,让静薇紫藤早些下去歇了,她独取了本书卷,坐在窗前静静消磨了半日去。

  ☆、请安

  谢柏的探花宴结束后,谢莫如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倒是谢家下人兴致勃勃的陷入一轮又一轮对谢柏亲事的八卦中,今天说李家闺女好,明儿个说张家**佳,连素来清静的杜鹃院都听得几缕风声。
  一日,谢莫如休息时,张嬷嬷端来新做的红豆糕,悄悄的同谢莫如道,“我听外头大厨房的许婆子说,太太相中了宁家姑娘。姑娘,你说这事儿……”张嬷嬷不好再说下去,眼中却有浓浓的担忧。
  谢莫如听此无稽之谈都笑了,翻过一页书卷道,“别听人胡说,没有的事。”
  “真的,许婆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听说这些天家里尽是预备定亲的家什呢。”如今就是宁姨娘帮着谢太太理家,倘再来个姓宁的二太太……虽说这些年杜鹃院的供奉从没少过一丝一毫,不过,张嬷嬷对宁姨娘可是没半点好感。她主要是担心她家大姑娘。
  谢莫如淡淡道,“二叔堂堂新科探花,又不是娶不上媳妇,还是说帝都城只剩他家一家有闺女了?婚姻是结两姓之好,父亲这里有个姓宁的了,再叫二叔娶个姓宁的,岂不浪费?”不只是谢柏谢二叔这种优质资源的浪费,就是人宁家姑娘,也没这么个浪费法儿啊。真不知这些下人在胡乱传什么。
  张嬷嬷又觉她家大姑娘说的有理,便放下一半的心,小小声道,“谁家都好,只要别是那家就好。”
  谢莫如微微一笑,张家李家又与她有何相关,便真是谢宁两家联姻,丢人现眼的也不是她。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松柏院的素蓝过来送东西,婆子恭敬的引了素蓝进来,张嬷嬷知素蓝是谢太太面前一等一的大丫头,忙起身相迎,笑道,“素蓝姑娘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事?”
  素蓝示意后头跟着的两个小丫环将手里的东西捧上前,笑道,“刚才咱家贵妃娘娘着小太监赏了些鲜果下来,因是南边儿的鲜果,颇是难得。太太将东西分了,这两篮是给大姑娘的。”
  谢莫如见是一小篮樱桃一小篮杨梅,皆是新鲜可人之物,起身道,“有劳素蓝姐姐走这一趟,今日天晚,烦素蓝姐姐替我谢太太赏,明早我再过去亲谢。”自有杜鹃院的小丫环接了果子,再有紫藤招呼跟随素蓝的两个小丫环去玩儿了。静薇搬张竹椅来,笑道,“素蓝姐姐难得过来,也坐下喝杯茶。”
  谢莫如微颌首,素蓝方坐了,静薇捧来茶,素蓝起身接茶,笑道,“哪里就敢有劳你了。”
  静薇笑,“难不成我去了你那里,你没茶给我吃。”
  素蓝笑,“姑娘宽和,咱们也不好失礼。”
  静薇继续捡起缠了一半的绣线,笑,“素蓝姐姐特意过来送东西,要是茶都没一盏,才叫失礼。”
  谢莫如道,“娘娘赏了东西,看来明天太太要进宫谢恩的。”
  素蓝笑,“是,太太明儿个五更就得准备出门了,大姑娘早些过去,正好送一送太太。”
  因宫里有个贵妃女儿,谢太太是常进宫的人,进宫流程繁琐,五更就要出门,以往谢太太进宫的日子,都会吩咐下来不必过去请安,谢莫如是个实诚人,便不过去,倒是听说谢莫忧宁姨娘常去送谢太太出门。如今素蓝这样说,谢莫如也不好说不去,便道,“也好。”
  素蓝其实是好心,她是个聪明人,能成为谢太太的首席大丫环,智商自不必说,她为人也颇是圆融,并不因在谢太太面前得脸便欺下媚上,反是常会照顾那些小丫头,偶尔有谁犯了错,也会替人求情说好话,故而在府中人缘儿极佳。素蓝是觉着谢太太谢莫如之间总是淡淡的,谢太太一提到谢莫如便叹气,素蓝想着,大姑娘就是不若二姑娘性子和软,倘能多在太太跟前殷勤些个,亲祖孙,总能缓和一些,因此才多了回嘴,可见谢莫如不辩喜怒的模样,素蓝心里又有些没底。
  素蓝看不出谢莫如的喜怒,谢莫如却是看出素蓝心里所想,淡淡道,“我知姐姐的好意。”
  素蓝忙道,“奴婢也是随口这样一说。其实,太太让奴婢跟大姑娘说,明儿早上不必去请安的。可奴婢想着,以往这样的日子,二姑娘都会早些过去……”
  谢莫如一笑,素蓝说的是实话,她以往的确没去过,不过,素蓝都这样说了,不去反显的不好。反正不过是略早些起床,并不会误了早饭,她并不介意,反是问,“二叔授官了吗?”
  素蓝没想到谢莫如突然问这个,想都未想便道,“二爷已经授官了,是七品翰林编修。”
  谢莫如不禁望向廊下挂着的百灵,道,“这是二叔送我的百灵。”
  谢太太院里什么灵巧的鸟儿没有,素蓝依旧表现出极大的兴致,“听说百灵嘴巧的很。”
  谢莫如起身,带着素蓝去看了回百灵,素蓝略说了几句话,松柏院也少她不得,便告辞了。
  张嬷嬷亲自送了素蓝出门,回身见谢莫如在给百灵添水,笑道,“咱家二爷可真有本事,这就是七品的官老爷了。”
  七品不算什么高品阶,在帝都更是芝麻粒的小官儿,但谢柏这官职是考探花而来,自然十分了不起。
  谢莫如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时,静薇洗了樱桃杨梅呈上,谢莫如道,“母亲那里送了没?”
  静薇道,“张嬷嬷去送了。”
  谢莫如道,“再挑出两碟好的给纪先生送去,这两样果子禁不得久放,余下的你们分吃了吧。”
  静薇笑道,“宫里赏的东西,哪里有半个不好的,奴婢看这个头儿都似比着尺子量过似的齐整。”外头都说她家大姑娘不好相处,在静薇看来,谢莫如实在不难伺候,谢莫如脾气不坏,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惯,亦从不苛待下人,还相当大方。像这样宫里赏下的东西,一句话便叫她们这些做丫环的分了。都说杜鹃院的差使油水不丰,可是衣食上头她们这些做丫环的半点不比别个院里差,似这鲜果,怕是牡丹院的大丫头也摸不着一个半个。没法子,牡丹院里除了大爷宁姨娘还有一位姑娘三位小爷,两篮子鲜果,主子们尝尝便罢了,哪里还能余到下人头上。倒是她们杜鹃院,东西向来是用不清的。静薇其实也觉着奇怪,大爷一年也不来杜鹃院一趟,老爷太太对她家姑娘也没什么偏爱,倒是更喜欢活泼的二姑娘一些,何况府里大半事都是宁姨娘来打理,都说杜鹃院是失势的,可是,但有东西,松柏院里有多少,杜鹃院便有多少,素来比牡丹院还要多。有许多人因此颂扬宁姨娘贤惠,只是静薇想着,这府上的事,终归是太太说了算的。杜鹃院供奉如何,自然也是太太定的规矩,是多是少又关宁姨娘什么事呢。
  胡思乱想了一回,静薇又会瞧着小丫环分出两碟果子,亲自给纪先生送了去。
  静薇回来道,“奴婢到纪先生院里时,见二姑娘带着丫环,还有两篮子果子,看样子,是要出门。”
  谢莫如点头,以示知道了。
  静薇道,“姑娘,你说二姑娘是不是去三老太太那里。”
  “大概是的吧。”谢莫如捏了颗樱桃放进嘴里,贡品的确是不错,非但样子好,味道也是上上等的好。
  
  第二日,谢莫如便起的早些,暮春晨间犹寒,张嬷嬷提前找出了厚料子披风给谢莫如穿了,又吩咐紫藤提好灯笼,让静薇扶好了姑娘,外头黑,别摔了。
  谢莫如笑,“以往这会儿也快起了,嬷嬷就放心吧。”
  “这也是。”张嬷嬷慈爱的望着她家姑娘,真是怎么看怎么好,“嬷嬷老了,总是要叮嘱几句才能放心。”
  谢莫如笑,“我这就出门了,嬷嬷再歇一歇吧。”
  “早上精神好,并不累,咱们院的紫藤开花了,正好趁着天早,花儿也洁净,摘些来做粥。”说着话,到底亲送了谢莫如出门。
  
  谢莫如是头一遭来送谢太太大早上出门,谢太太谢老爷正在用饭,下首坐着谢松谢柏与谢莫忧谢芝谢兰谢玉几个,都是儿孙,且谢莫忧几人年岁不大,故而团团围坐了一桌,很是和乐。
  谢太太听丫环回禀,含笑道,“莫如怎么来了?昨儿我不是叫素蓝说不用过来请安么?”
  这要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卖素蓝面子过来的吧,也不能说以前懒得来……当然,倘谢莫如是谢莫忧的性子,撒撒娇说过来祖母这里蹭早饭吃,也便一笑过去了。只是,谢莫如实在不是这样的性子,也说不出这样会讨喜的话,她道,“昨晚睡的早,今晨便起的早了,我想着,太太总要五更方出门,既知太太在家,理当过来请安。”说着规规矩矩的请了安。
  这种话,也就谢莫如会说了。好在有人给她圆场,谢柏笑问,“莫如,用早饭没?”
  谢莫如道,“我早饭用的时间都晚,回去再用。”
  谢太太大概是刚刚给谢莫如噎着了,她淡淡道,“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早上这样冷,既已请安,你便回去吧。一会儿还得上学呢。”
  谢柏忙道,“来都来了,一并用饭。”
  谢莫如想了想,觉着自己今早其实不该来。她以往从不来,这突然来了,倒叫人讶异,不相宜不说,还令人误以为她是有什么特殊目的。桌子已然坐满,而且,原本那种其乐融融的吃饭气氛,再加一个她,明显就不对了。谢莫如认真道,“二叔,我说早饭用的晚,并不是客套推辞,我是真用的晚。出来时,嬷嬷已经在给我预备早饭。我这就回了。”说完一福身,转身走了。
  谢莫如觉着自己坐下会打扰谢太太等人的用饭氛围,故此识趣离开,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离开后,这用饭氛围更差了。谢尚书略用两筷子便不吃了,余人也不好再吃,漱口喝茶后服侍着该进宫的进宫,该上朝的上朝。
  
  谢莫如快去快回,回杜鹃院时张嬷嬷服侍她去了披风,还问,“太太走了?”
  “太太说早上天寒,我请过安就叫我回来了。”谢莫如喝口茶,叫人将百灵挂到廊下,便去园里散步健身了。
  谢莫如散步素来不用人服侍,天空尚有一丝夜幕的黑,带着一种深幽的蓝,晨风里满是荷露草木的清凉,舒服的很。谢莫如微微阖上眼睛,感受着晨间的清宁。
  张嬷嬷在屋里细问静薇她家大姑娘请安的事,静薇险哭出来,眼圈儿微红,“姑娘去的早了些,太太还没用完饭,直接让咱们姑娘请了安,就叫姑娘回来了。大爷二爷二姑娘芝少爷兰少爷玉少爷都在太太那里用饭,太太连一句留饭的话都没有,还是二爷替姑娘圆了几句话,姑娘就回来了。”
  张嬷嬷深深叹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心里十分心疼她家大姑娘。
  谢莫如并不知自己给张嬷嬷心疼了一把,早上吃过紫藤粥,又叫张嬷嬷中午炸紫藤鱼,明儿个摘了花做些紫藤饼方好。啰啰嗦嗦的吩咐了一堆事儿,看时辰到了,谢莫如便带着静薇紫藤去华章堂上课。华章堂遇到谢莫忧,谢莫忧安慰她道,“大姐姐,你别生气。”
  谢莫如不解,“我生什么气?”
  谢莫忧一双美眸里满是歉意,“我们都不知大姐姐早上过去,不然定会等大姐姐到了再用饭的。”
  谢莫如深望了谢莫忧一眼,笑一笑,没说话。谢莫忧还想再说什么,谢莫如已转身翻弄书卷,纪先生也到了,谢莫忧不好再说,只得作罢。

  ☆、提醒

  谢莫如不打算跟谢莫忧有什么深层次的交流了,这并不是困难的事,谢莫如摆出冷淡模样时,谢太太都不会有与她交流的欲望,何况一个谢莫忧。
  实是再容易不过。
  倒是谢莫忧回牡丹院同母亲抱怨,“不知怎的又得罪了大姐姐,我好意劝她,她反是不理我,又是那幅闷死人的样子。”
  宁姨娘道,“她虽闷,却是个有心人。你倒是话多,却不比她有心。”想到那日家中摆宴,谢莫忧那般费心费力的招待前来的各家闺秀,谢莫如轻而易举的捡了个纰漏,卖了苏氏一个好不说,也将谢莫忧比了下去,怎不令宁姨娘郁郁。她哪怕再稀罕贤良的名声,不肯有半分慢怠谢莫如,到底谢莫忧才是她的骨肉。
  谢莫忧嘟嘟嘴巴,向外望去,道,“娘,以往这个时候,祖母进宫也该回来了,怎么今天还没回来?”
  宁姨娘道,“大概是娘娘留你祖母在宫里用饭了吧。”这倒不必担心,松柏院那里的午饭都预备妥当,谢太太回来一应都是现成的,便是不回来也无妨。
  母女两个说回话,一道用午饭不提。
  
  谢太太是午后方回到家,还未到下午上课的时间,谢莫忧忙同母亲接了出去。宁姨娘见谢太太脸色不错,服侍着谢太太换下诰命服饰,亲捧了茶笑道,“太太这会儿才回来,想是在宫里用过午饭了。”
  谢太太笑呷口茶,“贵妃娘娘恩典,留我用饭。”
  谢莫忧道,“厨下备了燕窝粥,祖母要不要略用些。”她年纪渐长,宁姨娘又是管家的人,自然慢慢的教导女儿一些家事。
  谢太太笑,“还不饿,一会儿再说吧。”又问谢莫忧,“还没去上学?”
  谢莫忧道,“没到时辰呢,听说祖母回来,我先来见祖母,这就去了。”
  谢太太笑,“那就去吧,别耽误了功课。”
  谢莫忧行一礼,方去了。
  因上午谢莫如实在冷淡,谢莫忧便未将谢太太回家的事告知谢莫如。谢莫如亦未理会,下午放学回了杜鹃院,听张嬷嬷提及谢太太已经回府,谢莫如也未说什么。张嬷嬷想着,兴许是早上受了冷待,大姑娘有些不痛快。只是这个家里,倘能讨得太太喜欢,对大姑娘将来也是极有好处的。张嬷嬷心下叹口气,还是道,“太太自宫里回来,姑娘要不要过去请安?”
  谢莫如没有半分兴致,换了家常软衫,淡淡道,“祖母早说了,晚上不必过去,孝顺孝顺,顺便是孝了。”
  张嬷嬷看着谢莫如长大,知道她家大姑娘是个顶顶有主见的人,度其神色,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说了。
  换好衣衫卸了钗环,谢莫如去花园里逛了一圈。三月春光,让人一日都不想错过。谢莫如坐在秋千上看母亲上上下下的照顾那棵巨大的杜鹃树,静静出神。
  谢柏就在此时来访。
  
  谢莫如在自己的小院里招待谢柏,请谢柏尝新做的紫藤

点评

zjxuyq  谢家竟然允许长孙是庶出的  发表于 2017-9-9 18:02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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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谢柏望着一院盛开的紫藤花感叹,“莫如实在会收拾院子。”小姑娘家住的院子,就要这般精致美丽方好。谢柏又道,“上次来紫藤花未开,我就想到盛开时必要来瞧一瞧,比想像中还要好看。”
  谢莫如露出个了然的神色,她明白谢柏必然不是特意来看紫藤花的,谢柏不过是因晨间的事来安慰她。只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谢柏说不出谢太太的不是,便过来说说话儿。
  人与人的差距就在这里。想想谢莫忧,再看看谢柏,谢莫如不禁微笑。
  谢柏笑,“在想什么,这般开心。”寻常人的笑不值钱,谢莫如的笑却稀罕的很。
  谢莫如道,“二叔是个好人。”
  “这是自然,还用你说。”谢二叔玩笑的收下此赞赏,知道谢莫如心情不错,他便放心了。其实不论谢莫忧还是谢柏,都想得多了。谢太太又不是突如其来的冷淡,便是谢莫如对谢太太也并不热情,两人关系向来如此,又有何可伤感之处?谢莫如是个冷淡又冷静的人,一条路走不通,不走便是,至于其他情绪,她委实不多。她望着谢二叔,不知要不要提醒他。
  谢柏咬一口紫藤饼,配着新春的香茶,暮风夕阳,整个人都有种懒洋洋的惬意,他说,“莫如,你似是有话对我说。”
  谢莫如有些讶意,谢柏眨眼,笑,“你才几岁,心里有事瞒不住人。”
  一瓣紫藤花随风落入茶盏,悠悠的打了个旋儿,谢莫如端起茶来呷一口,道,“并没有什么事,我只是觉着祖母这次进宫很奇怪。”
  谢柏不解,“这有什么怪的?”
  “贵妃娘娘不过是赐些南面佳果儿,便是谢恩,二叔去宫里谢恩是一样的。”
  谢柏想着谢莫如大概不了解进宫谢恩的流程,解释道,“倘我去谢恩,我是外臣,见不到贵妃,只能在朱雀门那里嗑个头罢了。”
  谢莫如见谢柏想偏,轻声道,“这次的鲜果,是特意赐下来,特意让太太进宫的。”谢太太进宫的时间是有规律的,谢家是尚书府第,便是在帝都公卿豪门之中也排得上号,谢贵妃在宫里也是数得上的妃子,谢太太约摸两个月进一次宫。离上次进宫的日子才几天,便又让谢太太进宫,而且是贵妃主动示意谢太太进宫,故此,这次进宫必有缘由。
  近些日子,谢家最大的事莫过于谢柏春闱得中探花。那么,贵妃因何令请太太进宫,谢家有什么事能关乎到内帏妇人,缘由一想便知。谢莫如望着谢柏,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柏并不是笨人,他心思或许没有谢莫如细密,但年纪轻轻能考中探花,谢莫如给他提个醒,那么,谢莫如能想到的事,谢柏没有理由想不到。
  谢柏脸色微凛。
  
  谢柏静坐片刻,端起茶要喝,却发现茶水刚已饮去大半,不觉失笑。谢莫如提壶为谢柏续满茶水,面上一片平淡,谢柏呷口茶道,“我竟没有察觉。”
  “二叔近来事忙,故而未留意吧。”谢莫如道,其实察觉也没什么用,倘不是看谢二叔顺眼,她不会多言。
  谢柏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问,“你早上去请安,是想给我提个醒么?”
  谢莫如道,“提不提醒并无用处。”能看出来,并不意味着能改变什么。再说,她并不是为了提醒谢柏才过去的。
  谢柏眸光一闪,“那你刚刚为何要说,如若是真的,即便你不说,我总会知晓。”
  “二叔是个好人。”谢莫如平静的重复了一遍,“你过来看我,我既猜到,自然要同你说一声。我认为,二叔也会想提前知道。”
  这是谢莫如的判断,她觉着,自己的判断还算准确,她问,“是不是,二叔并不愿知道?”谢莫如这一问,并非反问,更非诘问,而是一种对自己判断可能出错的疑惑。
  “不,你说的对。”谢柏抿一抿唇,道,“我愿意知道。”
  谢莫如便静静饮茶了。
  
  谢柏还能坐得稳,并没有失态,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望向谢莫如。倘别个女孩子被人这样看,早会觉尴尬要说些什么了,谢莫如却无一言,对谢柏的凝视视而不见。
  该说的已经说了,谢莫如心下安稳。
  还是谢柏先开口,他道,“莫如你真是聪慧。”
  谢莫如微微侧首,面上既无喜色,亦无谦辞,她道,“不过是稍一留心。”
  
  不,这样稍一留心的心思,谢家几人能有?
  谢莫如自己觉着寻常,谢柏却不会这样看,谢莫如这样小,就有这般机敏,待她长大,阅历渐增,该是何等通透?
  谢柏道,“我要去问一问你祖母进宫的事,今天你与我说的这些,你祖母或许会知道。”
  谢莫如的眼睛有一种洞悉后的波澜不惊,“我既说了,便不会介意有人知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倘是真不可言的,她便不会言。何况,谢太太有心要知道,总归会知晓。她不过说出可能即将发生的事实,有何不可说呢。
  谢柏起身告辞。
  
  谢柏先去问了母亲,谢太太笑,“我正想着待你父亲回来后,先同你父亲商议后再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柏却并未提及谢莫如,只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只是想着贵妃有意让母亲进宫,想是有事同母亲说吧。”
  “是啊。”谢太太打发了房内丫环,方道,“今次进宫,娘娘提及宜安长公主。”
  宜安长公主,陛下嫡亲妹妹,身份贵重自不必提。只是,谢柏轻声道,“一旦尚主,多年所学,又为何来?”驸马当然也可任官职,驸马本身就是一品衔,但,驸马所任官职,清贵是够了……可谢柏年纪轻轻便已是探花之才,三年翰林后必分派六部为官,再过二十年,他也不过不惑之年。凭谢家家世,哪怕谢柏平庸些,二十年也足够能熬个三品出来,运道再好些,封阁拜相亦非难事。便是谋求外放,亦可主政一方。宜安长公主虽身份高贵,但之于谢柏,尚主不见得就是上上等的好选择。
  谢太太神色微黯,道,“倘是陛下与太后有此意,咱家又能如何呢?”
  谢柏一时无言。谢莫如给他提了醒,他也稍稍想到贵妃特意让母亲进宫有可能是提及他的亲事,只是,他实未料到是尚公主之事。谢柏的脑子转的很快,文官升迁自有其道,倘真的尚主,这辈子封阁拜相是甭想了,不过,尚主也有尚主的好处,别的不论,公主嫡子是有爵位的。而且,谢柏自己在官场前途上会颇有局限,并不意味着他儿子会受此限制。再往远里想,于宫中贵妃……胡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只有宜安长公主一个妹妹……
  利弊昭然,一望即知。
  谢太太看儿子眉心微锁,不禁拍一拍小儿子的手背,道,“不如等你父亲大哥回来,咱们一并商议。”
  
  说商议实在是太过委婉,倘皇家就看中谁,谁还敢抗旨不成?
  一家四口商量大半夜,宜安长公主这么些年也没传出过脾气不好之类的话,亦未有什么古怪性子,太后膝下幼女,皇帝只此一妹,谢家又有闺女在宫为妃……若皇家有意,此事,谢家只有点头的份儿,哪有摇头的份儿。
  夜已深沉,打发走了两个儿子,谢太太方问丈夫,“你觉着这事如何?”
  谢尚书道,“且看缘法吧。”谢家子孙,倘能与皇室联姻,血脉只有更高贵的。再者……谢尚书正在宽衣,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道,“你早上对莫如怎地那般冷淡?”
  谢太太正想说说儿子尚主之事,听到丈夫说谢莫如,不禁手下略停,脸色也转淡了,问,“怎么冷淡了?”
  谢尚书叹,“莫如一样姓谢,我看她性子虽不似莫忧活泼,也稳重大方。她自小在杜鹃院长大,你更该多看护她一些。”
  谢太太服侍着丈夫去了外袍,方道,“当初我是想把她抱到跟前抚养的,可……”咽下这一句,谢太太道,“你说我冷淡,难道她是多殷勤?一句讨喜的话都不会说,我还要怎么着,难道叫我这做祖母的上赶着去讨她欢喜?”
  谢尚书不急不徐,耐着性子道,“各人各脾性,有人天生巧些,有人就拙一些,咱们做长辈的,一视同仁才好。她小辈或是性子不好,或是哪里不周全,咱们该多引导,是不是?”
  “她拙?”谢太太哼一声,“莫如可是个有心人。”就把那日府里设宴时,谢莫如让厨下给谢静准备儿童餐的事简单说了,谢太太难免说一句,“我近来精神也短了,竟没料到这个。”
  谢尚书笑,“这不是很好么,丫头们大了,也该学一学理家的事。”
  谢太太扶丈夫去床上歇了,轻声叹,“这人哪,自小看到大,我倒情愿她别这样有心。”
  “有心无心还不都是谢家的子孙,我们只要问心无愧就好。”谢尚书自然也盼着谢莫如能笨些,但不论从父系还是母系看,谢莫如怎么都不可能是个笨人,尤其听妻子这样说了,谢尚书愈发道,“有心的人,你对她好,她会明白的。”
  谢太太焉能不知此理,只是谢莫如那个性子……罢了罢了,丈夫都这样说了,谢太太道,“我知道,我这把年纪,难不成还真会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谢尚书一笑,携了妻子上床安歇不提。
  
  谢尚书其实也就随口跟妻子提了一提,他是谢家的族长,家里的大家长,谢莫如是长房嫡出的孙女,哪怕方氏……但谢莫如嫡长嫡出的身份是铁打的,同辈的谢家女孩子,谢莫如年纪最长,出身在礼法上也是最好。
  纵使有些旧事,谢尚书的心里,谢莫如始终姓谢,又是女孩子,何必要苛待了去?
  谢莫如都十岁了,很是知道些好坏的年纪,再怎样,也是谢家子孙。起码,谢家对谢莫如要当得起问心无愧才好,至于其他,且看天意吧。
  
  谢尚书日理万机,能就谢莫如说一句话已算有心。倒是谢柏,尚主之事是谢莫如给谢柏提了醒,面对这等大事,谢柏再好的心理素质,其实也有些没底,可一方是至上君权,谢家也做不了什么。谢柏素来豁达,皇家有意下嫁公主,又不是要他命,如此反过来一想,谢柏便照旧逍逍遥遥的过日子了。
  新科进士都有假期,外省的可锦衣还乡,如谢柏这本就是帝都人氏的,在家也可休闲两月,才是去翰林报道的日子。谢柏在家闲着没事儿,心里又有点事儿,索性去找谢莫如说话,便说到自身亲事上,谢柏其实有点儿想听一听谢莫如的看法,谢莫如对皇室并不了解,能有什么看法,她想了想,道,“我与二叔在这花架下喝茶,一会儿我回屋时,既可绕着这抄手游廊进屋,也可以沿着院里漫的石子小路直行,由此至彼,路从来不只一条。”
  谢柏听这话都笑了,提壶给谢莫如续茶,道,“我得敬莫如一杯。”
  谢莫如好笑,“二叔这是在笑我。”
  谢柏举杯,“你辩才一流,我着实佩服。”
  谢莫如微微侧首,她认为这只是简单的道理,没什么值得佩服之处,或者二叔是在开玩笑,见二叔举杯,她也便举杯与二叔一碰,饮了半盏茶。
  谢柏道,“这要是喝酒,得一气喝光才算爽快。”
  谢莫如问,“男人都这样喝酒?”
  “自然。”
  谢莫如思量片刻,道,“我又不是男人。”
  谢柏忍俊不禁,谢莫如问,“又有何可笑之处?”
  望着谢莫如一本正经的相问,谢柏禁不住笑了又笑,还怕她小姑娘面儿薄,道,“没什么可笑的。”
  谢莫如又问,“那二叔为何总是笑?”
  谢柏忍笑道,“我这是傻笑,莫如不必介意。”
  谢莫如上下打量谢柏,觉着谢柏没来由的笑个没完,是够傻的。
  
  谢柏时不时的去找谢莫如说话聊天,常寻些有趣的物件给谢莫如玩儿,谢尚书看儿子心情不错,并不因尚主之事郁郁,亦是放下心来,笑道,“你与莫如倒是谈得来。”
  谢柏摇一摇手里的泥金折扇,“莫如啊——”唇角掠过一抹笑,谢柏道,“爹,以往我觉着自己也勉强算个聪明人了,这话不过分吧。”
  谢尚书笑,“不过分。”次子能在弱冠之年考中探花,说一声聪明自是不过分的。哪怕这话是谢柏自己说自己,亦不为过。
  “如今方知,我勉强算个不笨的人。”谢柏感叹,“先时我都不信天才这回事,人人说我有天资出众,用多少苦功只有我自己清楚,天才什么的,要我说都是胡扯。现下看来,这世上的确是有天资出众之人的。”谢莫如学问自是比不上他的,那是因为谢莫如年纪尚小,但,这种洞悉世事的机敏何尝不是一种天分呢?谢柏不是单纯的书呆子,他愿意科举出仕,那是因为他有科举出仕的本事,在谢柏看来,出仕不难,但,在仕途上能走多远,就需要另一种特殊的本领了。
  谢尚书有些意外次子对谢莫如这等赞誉,他笑问,“我以为你更喜欢莫忧。”
  谢柏笑,“莫忧如浅溪,莫如似美玉,各有好处。”都是他的侄女,以往谢柏忙着念书科举,对侄子们偶尔还能说一说书本文章,与侄女们的相处则少得多,如此一来,自然是时常在谢太太那里承欢膝下的谢莫忧见得多些。何况谢莫忧性子活泼,会撒娇讨喜,以至于谢柏还以为女孩子都是谢莫忧这一款的,如今方知世间还有谢莫如这样的女孩子,聪明到通透。你与她说话,永远不会腻,也不必谈些女孩子喜欢的衣裳吃食花鸟虫鱼,甚至可以说深一些的话题,不必担心她听不懂,你微露其意,她已闻一知十,多么奇妙。谢柏跟自己亲娘谢太太都不见得有这种默契,他与谢莫如自然更谈不上默契,谢莫如只是太敏锐,别人还要思考的时间,她已洞悉你的心意。
  便是谢柏,也不得不赞叹。
  谢柏出身尚书府,少年登科,堪称得意,能叫他说出这样的话,总是有些理由的。谢尚书挑眉,“听你说,倒是个好丫头。”
  “岂止是好。”谢柏笑笑,虽意犹未尽,亦不再多言,反正他爹并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谢莫如给他提了醒,他给他爹提个醒,谢莫如这样的资质,谢家应该给她相应的尊重与地位。

  ☆、相像

  谢莫如很快收到谢太太的关怀,谢太太命素蓝送了些鲜亮的料子,以及小女孩儿适用的首饰到杜鹃院。
  这次素蓝没敢再多言,她是个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丫环,上次察觉到谢太太对谢莫如有些复杂的心情,方会冒昧开口,想着兴许能缓解下祖孙关系。不料谢莫如晨间请安言语不当快去快回,谢太太固然没给谢莫如好脸色看,可谢莫如扭头一走,一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素蓝身为谢太太身边的首席大丫环,自来八面玲珑,这还是她丫环生涯中不多见的触礁事件。
  有了上次的事,素蓝送完东西便起身告辞。谢莫如淡淡道,“有劳你,代我向祖母致谢吧。今日天晚,明早我必亲去道谢。”
  素蓝感受着下午春光,不好说这会儿时间连傍晚都算不上,可谢莫如明显没有过去谢赏的意思,素蓝只得应一声,“是。”
  静薇送她出门。
  谢莫如命张嬷嬷将东西收起来归置,张嬷嬷柔声劝道,“太太特意给的,料子暂且放放无妨,倒是首饰,正是戴的时候,不如拿出来插戴,总放匣子里岂不白搁着了。”
  谢莫如道,“先放着吧。”
  谢莫如向来有主见,杜鹃院的事都是她说了算,张嬷嬷自小看她长大,见谢莫如这种口气就知劝来无用,张张嘴,不敢再劝,只得将东西收了起来。
  紫藤上前换了盏温茶放在谢莫如手畔,谢莫如继续看书。
  
  倒是第二日,谢莫如早上用过饭去谢太太那里请安时,礼数无缺的致谢。谢太太道,“你喜欢就好。”
  谢莫忧眼睛瞧着谢莫如身上的衣裳首饰,好奇,“大姐姐,你没穿新衣裳,也没戴新首饰啊?”
  谢莫如看谢莫忧一眼,温不经心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穿新衣裳也没戴新首饰?”
  谢莫忧声如百灵,清清脆脆婉转动听,“这还用说,大姐姐这身衣裳前几天就穿过,首饰还是那几样。祖母给你好东西,你怎么不用呢?”
  谢莫忧的样子天真又无邪,谢莫如对其她同龄的女孩子了解不多,以至于她不确定谢莫忧是不是智商偏低。谢莫如并不打算同谢莫忧打这些口舌关子,这有什么用,无聊又浪费时间,于是,她直接道,“莫忧,你的智慧与你的相貌并不般配。”
  谢莫忧天真的脸上一僵,谢莫如继续道,“所以,如果你只会说这些蠢话,那不如不说。长得这么漂亮,总是说一些愚不可及的话,令人遗憾。”
  说完这话,谢莫如起身行个礼,对谢太太道,“太太,时辰不早,我去上课了。”
  谢莫如就要走人,不过,屋内诸人的反应实在有趣。谢太太脸上是一种惊愕到惊吓的模样,谢莫忧坦荡直接,这位姑娘已羞愤到满面通红眼中包泪,但,相较其母,委实又不算什么。宁姨娘这是什么表情,屈辱?!
  哈,宁姨娘会觉着屈辱?
  这种程度会觉着屈辱?
  不,宁姨娘活了这把年纪,平日里对她颇多关照讨好,她从未给过宁姨娘任何回应,宁姨娘也不过一笑而过。所以,这位姨娘的贤良名声,可不是随随便便得到的。这位女士在姨娘的位置上修练多年,这种程度的话该笑而置之,方显涵养,怎会露出屈辱的模样?
  唉呀,看来,这话伤害了宁姨娘。
  可是,谢莫如说这话只是想给谢莫忧个教训,叫她长些记性。事实上,谢莫如很留了些情面,她要谢莫忧从此之后学会闭嘴,并不是要挑起战争。所以,这话的杀伤力谢莫如是有所控制的。
  对谢莫忧如此,对宁姨娘应该更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才对。宁姨娘在智慧上高谢莫忧不只一个等级,并且拥有坚忍的品质。故而,纵使觉着有点儿受伤,凭宁姨娘的城府,不会到形诸于外的地步。
  那么,看来,宁姨娘痛恨别人这样说她。
  此处是宁姨娘的禁忌吗?
  可是,宁姨娘为什么会痛恨这个呢?
  人不会没来由的痛恨什么,谢莫如也想不出宁姨娘的伤痛由何而来,但是,她确定,能成为禁忌的肯定是旧伤。
  什么是旧伤?旧伤就是以前有人捅过一次,时日久远,伤已渐平,结果,她不小心又在伤处捅了一次。
  看来,曾经有人伤害过宁姨娘,还是以她教导谢莫如的方式。
  啧啧,真是不巧。
  不知以往宁姨娘是不是也曾如谢莫忧这般智商堪忧,或者是有人如她一般莫雄所见略同。
  
  谢莫如的脑中飞快的闪过许多丝绪,她眸间微转,面色不变,稍稍欠身,仿佛没看到这些人各式各样的面貌神色,径自去了华章堂上课。
  其实,谢莫如从来不介意观看谢莫忧与谢太太撒娇讨喜,她也喜欢谢莫如漂亮的相貌,虽然对谢莫忧的智慧不大欣赏,只要谢莫忧不要将智慧用到她的身上,谢莫如亦不愿打扰这些人的表演。未料谢莫忧的心胸这样浅显,谢太太不过拿东西平息那日晨间的事,谢莫忧便坐不住,直接寻衅到她身上去。谢莫如不愿意在这些事上耗费时间与精力,索性给谢莫忧个教训。
  伤及宁姨娘,实非她所愿。
  不过,伤都伤了,又能怎样?
  谢莫忧这般行为,谢莫如已经明了宁姨娘心中是个什么态度了。真难为宁姨娘贤惠若干年,以后,恐怕她还得继续贤惠下去。
  
  谢莫如去了华章堂上课,谢莫忧羞的满面通红,眼里泪水打转,宁姨娘终于回神,匆忙压下心中恨意,打圆场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心直口快。”
  谢莫忧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谢太太今日所受震憾绝不比宁姨娘少,她实在没心情安慰谢莫忧,只道,“莫忧也去上课吧,别误了时间。”
  宁姨娘立刻拉着谢莫忧走了。
  
  谢莫忧现在哪里有上课的心,一出松柏院眼泪就掉了下来,脸又憋的通红。宁姨娘带她回了牡丹院,已有伶俐的丫环打来温水捧上巾帕,宁姨娘亲自拧了湿巾帕给女儿擦了脸,叹道,“这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羞辱,人生在世,谁没受过一些羞辱。
  谢莫忧眼圈通红,牙关紧咬,直待母亲将丫环打发出去,谢莫忧喉间逸出一声哽咽,握紧拳头,眸中喷火,“谢莫如!”
  宁姨娘神智回笼,叹道,“你也是,你什么样的衣裳首饰没有,难不成还眼红这个?”还是年纪小,心里存不住事。
  “我不是……”有些小心思,可是,只想自己知道。
  宁姨娘低头拨弄了下腕上金镯,问,“莫忧,你祖母是喜欢你,还是喜欢莫如?”
  哪怕今天受了些刺激,谢莫忧心里也有答案。宁姨娘又道,“那以往,你祖母偏爱于你的时候,你见过莫如说你今天这样的话吗?”
  谢莫忧一梗,愈发觉着羞恼。
  “你话说的也没错,你祖母给她衣料首饰,可莫如既不穿也不用。你都能看出来,难道你祖母看不出来吗?”宁姨娘叹,“有些话,你实在不用说。说了,就是画蛇添足。”
  谢莫忧又掉了几滴眼泪,方道,“我话是说的不对,可她也实在……”
  “实在什么?实在不给你面子?”宁姨娘平静的问女儿,“莫忧啊,你是她什么人,她要给你面子。你要是真拿莫如当姐姐,今天这样挑拨的话就不该说。你要不拿她当姐姐,又凭什么希望她拿你当妹妹?你拿话挑拨于她,还想让她给你留下面子?”
  谢莫如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人,哪怕没有今

点评

zjxuyq  好 就要这么直接明白地回击  发表于 2017-9-9 18:27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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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之事,宁姨娘亦得承认这一事实。她多年想收拢谢莫如,对谢莫如处处周到,样样小心,她自信,倘换一个人,早该养熟了。可是,凭她如何亲近,谢莫如连眉毛都未动过一根。你对她好,她不领情,别人顶多刻薄谢莫如一句寡情。但,谢太太这些年冷冷淡淡,谢莫如照样是眉毛都不曾动一根。这样油盐不进的性子,实是宁姨娘毕生遇到的难缠人物。
  自小看到大,谢莫如不好相与,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还不知道,你二叔为什么会对莫如另眼相待吧?”宁姨娘跟着谢太太掌家多年,消息灵通不比寻常,继续道,“那天你祖母还没进宫,她就猜出宫里可能是相中了你二叔,从而给你二叔提了个醒。”
  谢莫忧不信,“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猜到宫里的心思。”
  宁姨娘没有回答女儿这个问题,而是道,“莫忧,虽然你与莫如一道念书,可是没必要跟她比这个。人外有人,这世上聪明的人有很多,比你聪明,比我聪明,都很正常。你是因为觉着自己不如莫如才这样沉不住气吗?”
  谢莫忧捏捏手指,没说话。她自觉处处比谢莫如强的,可是,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有自欺欺人的嫌疑。
  “决定一个人前程的方式不是比谁聪明,莫忧,以后你会明白,许多时候,只有聪明是没用的。”宁姨娘道,“莫忧,你没必要把莫如当成对手。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父亲从来不去杜鹃院么?”
  谢莫忧道,“娘你又不肯告诉我。”
  宁姨娘道,“以前是怕你小,嘴不严。现在你这个样子,我更不敢跟你说了。”
  谢莫忧今日受此重大打击,正需要一点谢莫如的惨痛消息平复心绪,闻言忙道,“娘就告诉我吧?我一准儿不外说。”
  宁姨娘摸一摸女儿发丝,轻声道,“你从来没见过莫如的母族吧?”眼中闪过一丝畅快,宁姨娘看向女儿,唇角微勾,“方家满门,早不复存在!”
  谢莫忧惊的眸目圆睁,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阿忧,她的母族是罪臣,她能有什么前途,再聪明都没用。”
  
  伤痛只能靠伤痛才能平复。
  谢莫忧听得如此惊人的消息,而且是有关谢莫如母族的惨痛,当天在华章堂上课时,两人虽未说一句话,也能看出谢莫忧的神采奕奕来。谢莫如依旧是八风不动,并不关心谢莫忧在想什么或是在窃喜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只要谢莫忧不要总是展现她那不太达标的智商,谢莫如乐得清静。
  
  倒是谢太太心绪复杂,她还特意命心腹戚嬷嬷去问了回,是不是方氏同谢莫如说过些什么。戚嬷嬷私下回禀,“那位不说话已有多年,大姑娘与她一个桌吃饭,也是一句话不说的。她并没有同大姑娘说过任何话任何事。”
  谢太太轻轻吁了口气,“怎么可能这般巧?”那个时候,她不得不出面向方氏解释宁姨娘的事,宁姨娘不管是不是装的,对方氏苦苦哀求,方氏冷冷道,“听闻你也曾是大家出身,生得亦是美貌,只是,你的智慧与美貌实不相配。谢松就看上你这样的女人,他的眼光,令人遗憾。不过,你们彼此,倒是天造地设,般配至极。”
  其时,方家已走向衰败,但方氏那种难以形容的神色与口吻,谢太太终身难忘。以至于,方氏并没有对她发表什么看法,谢太太已然觉着羞惭。至于宁姨娘当时感想,只看今日宁姨娘的反应便能知晓了。
  今日谢莫如说出相类之语,谢太太第一反应就是想到方氏当年,方氏是不是同谢莫如说过些什么?
  戚嬷嬷是知道些旧事的,她年岁已老,只是道,“嫡亲母女,总是有些像的。”
  谢太太沉默半晌,终道,“莫如是方氏的女儿,更是谢家的骨血。”只要方氏不开口,谢家绝不会提及当年。她不大喜欢谢莫如,但,她更不希望谢莫如搅进那些旧时恩怨。
  想来,方氏亦作此念吧。

  ☆、生存的智慧

  谢莫如一招克敌,得以安宁。
  是真的安宁,不说谢莫忧再不敢在她面前说些自以为是的蠢话,便是谢太太在那日后,也恢复了与谢莫如之间完美的礼节。
  实是意外之喜。
  是的,她打算改善与谢太太的关系,先前亦试探过,不过,谢太太与她有着不一样的审美。谢太太不一定喜欢谢莫忧那样的性子,但谢太太对于那种撒娇讨喜的行为并不讨厌。这并不是说谢太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事实上,谁会讨厌阿谀奉承呢?不说谢太太,便是皇帝也一样喜欢,不然史书上怎会有专门记录的佞臣传。最终让谢莫如放弃的是,谢太太的手段太让人眼熟了。
  她大早上的过去请安被谢太太堵回去,谢太太转身赏她衣料首饰,呵,这种行为……史书上多少帝王就是这样收服手下人的,通俗说,民间驯狗也常如此,先打一顿再给根骨头,久了,狗还会感激听命于你。
  谢莫忧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新衣戴新首饰,呵,这种问题……她是有打算改善与谢太太关系的意思,可不是准备把自己变成一条摇尾巴的狗。
  或者谢太太并没有这个意思,又或者这样的事做了太多,如今不过手熟尔的又做一回,再或者,是她多想。只是,谢莫如已经不打算与谢太太有所交流。
  那么能与谢太太的关系恢复如初,就着实令人惊喜了。
  
  谢柏赐婚宜安长公主的圣旨到谢家时,谢莫如正在华章堂念书,松柏院的丫环素馨过来传话,一家子去前厅接旨。
  谢莫忧大喜,原来是真的,她二叔真的成了驸马!留下小丫环收拾文房四宝,就要同素馨过去。素馨望向谢莫如,自从谢莫如放一大招后,松柏院里有些眼力的丫环婆子都对谢莫如格外客气。她们不一定有对宁姨娘一系那般殷勤,但,绝对足够恭敬。想谢莫如当着谢太太的面儿一句话干掉谢莫忧,谢太太宁姨娘还没说她半句,如素馨这样的丫环,不会认为自己比谢莫忧更有脸面。倘哪里服侍不周,让谢莫如说出些什么,那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后果。
  素馨笑,“太太让两位姑娘一道过去。”
  谢莫忧只得瞧在收拾的谢莫如一眼,很想催一催谢莫如的速度,又不想开口同谢莫如讲话,于是,给纪先生使了个眼色,纪先生并不多言。好在谢莫如不过收拾东西,并非故意磨蹭,文房四宝收拾停当,与纪先生说一声,便带着丫环与谢莫忧素馨同去了。
  
  旨意是赐给谢柏的,接旨却是一大家子的事儿,连她们这些女孩子都要在其中,不过,没有方氏,当然,更不会有宁姨娘。待人来齐了,摆上香案,男一起女一起的跪下,听着内侍有些尖利的嗓音抑扬顿挫的念赐婚圣旨,骈四俪六的说一通,大意就是谢家家风好,谢柏人品佳,赐婚长公主啥的。
  圣旨念毕,自有人去招呼内侍喝茶,女眷也回了内宅,宁姨娘早在松柏院等着,见谢太太归来连忙上前服侍,又给谢太太贺喜,院中丫环婆子齐齐上前嗑头贺喜。谢莫忧笑,“眼瞅就是二叔的生辰了,可是得好生贺一贺二叔。”
  谢太太笑,“一会儿你二叔就过来了,你亲自贺他吧。”
  屋内一派欢欣喜悦,谢莫如也很适时的摆出个微笑模样。宁姨娘已经在与谢太太商量着家中摆酒的事。
  一时,谢家三父子过来,宁姨娘避了出去,谢莫如谢莫忧向谢柏道喜,谢柏笑,“同喜同喜。”
  谢太太笑,“今年咱家喜事多,过两日再摆一回酒才好。”
  谢柏笑,“定亲成亲摆酒有例可寻,如今不过亲事定下,倒不必大张旗鼓。近些天吃酒都吃累了。”长公主他已见过,模样很是不错,谢柏初婚,对妻子自然有些期许的。长公主身份尊贵,日后成亲也是有公主府的,他这驸马处于半入赘状态。谢柏对亲事并无不满,但身为正常男人,要为此大为庆贺,他也没这个心。
  “你生辰近了,总要庆祝一番。”
  谢柏笑,“家里摆两桌酒水就是,到时我陪母亲多喝两杯。”
  谢太太颇有些扫兴,不过她素来疼爱次子,只得应了。
  
  谢太太屋里热闹了一回,估摸着时辰不早,谢莫如告辞回杜鹃院,张嬷嬷等也听到谢柏要尚主的消息,因谢柏与谢莫如关系不错,张嬷嬷等面儿上都带了些喜色。
  张嬷嬷笑,“二爷真是好福气。”要娶公主娘娘了。
  谢莫如坐在妆台前,静薇上前服侍她去了发间珠钗,笑道,“今年喜事一桩接一桩,府里又该摆酒了吧。”
  张嬷嬷并不关心谢家摆酒的事,她最关心的还是她家大姑娘,张嬷嬷道,“姑娘,今天有这大喜事,下午可还要上学?”
  谢莫如道,“要上的,不上学也没意思。”
  “这倒是。”张嬷嬷笑,“午饭已得了,姑娘看现在就摆吗?”方氏素来不用早饭,故而,杜鹃院午饭的时间会稍微早一些。
  谢莫如点头,“好。”
  方氏还是老样子,无喜亦无忧,倒是桌上有道鲜菌鸡丝汤,谢莫如很是喜欢,不禁多添了一碗,张嬷嬷笑,“早上送来的鲜菌,姑娘喜欢,晚上再做。”
  谢莫如笑,“什么东西每天吃也觉不出香了。”
  张嬷嬷笑,“这也是。”
  难得方氏竟也添了第二碗,张嬷嬷不禁暗想,大奶奶虽不大说话,到底是嫡亲母女,总有些相似之处。
  谢莫如亦是微微诧异,她与母亲口味相似,这倒不奇怪,她们母女向来一张桌用饭,或者是神秘的血缘作祟,的确是有许多东西,她喜欢,方氏也喜欢。方氏极少说话,母女两个更不可能在饮食上有什么交流,不过,喜欢的菜色上,方氏会多动两筷子,谢莫如话少,却擅观察,自然发现,呵,这菜我喜欢,母亲也喜欢。
  山菌鸡丝汤并不是什么难得的汤羹,以往也不是没吃过,却是没见母亲回过碗的。今日母亲竟然回碗,若不是此汤味道格外合口,就是母亲心情不错。
  谢莫如低头细尝一口,她这院的厨子是使老的,不可能做出第二种味道,自是以前什么味儿,现在还是什么味儿。那么,就是母亲心情好了。
  谢莫如垂眼一笑,她不知道母亲因何心情好,不过,母亲高兴就好。
  用过午饭,谢莫如在院里遛达两圈,便回房午歇了。
  
  谢莫如的生活依旧惬意,谢莫忧却颇多不满意之处,她与宁姨娘道,“如今丫环婆子都听大姐姐的。”以往素馨等人的眼里何尝有过谢莫如,现下素馨在谢莫如面前是小心之后再小心,生怕哪里得罪谢莫如的小心翼翼,倒将她这个二姑娘排后了。谢莫忧不是傻瓜,今日素馨奉命去华章堂请她与谢莫如,不待谢莫如起身,素馨竟不敢动,谢莫忧心机浅些,也看出来这些丫环婆子是怕了谢莫如。
  宁姨娘耐心的听完女儿说完今日之事,道,“这是素馨懂规矩,你祖母命她去请你们姐妹,难不成她先与你过去,让莫如跟在后头,这成什么样子?以往你们年纪小还没什么,日后都是大姑娘了,就得注意这个。姐妹两个一道过去,显得亲热,你非一先一后,不是明摆着姐妹不合吗?”
  谢莫忧见母亲只是说她,不满的撅一撅嘴,宁姨娘抚摸着女儿的秀发,道,“我说过,你不用跟她比,这才好了几天,怎地又毛躁了?”
  谢莫忧道,“我哪里毛躁了,是她总磨磨蹭蹭的叫别人等。”
  “快一些慢一些有什么打紧。”
  “等她一等是没什么要紧,我也不至于计较这个。”谢莫如绞着手中丝帕,“只是如今丫环婆子已对她另眼相待,再多上几回,这些人眼里哪儿还有咱们母女。”
  宁姨娘笑,“一点小事儿,你倒这样留心。你也想一想,你兄弟们还在呢,阿兰阿玉阿芝是你亲兄弟,你父亲就他们三个儿子。下人仆婢,哪个不是眼明心亮,他们眼里怎会没你呢?素馨不过是不想得罪莫如罢了,你也晓得莫如那个脾气,好不好就要给人难堪。她不好服侍,丫环婆子自要小心些。”儿子是她生的,以后谢家终是她儿子的,又有何计较之处。
  谢莫忧哼一声,先前从未放在眼中的人,忽然之间成为人们眼中的焦点。她们共在一处,下人总会先考虑谢莫如的想法,这可不是好开端。母亲不让她计较,如何能不计较?现在还是下人,将来会不会有一日,祖母父亲眼里也只谢莫如一人?宁姨娘自玉瓶中抽出一枝盛开的牡丹在手中把玩,道,“莫忧,以往丫环婆子跟红顶白,觉着莫如不大说话,便怠慢她。如今看她有些脾气,遂打叠起精神服侍。莫如姓谢,是你的姐姐,按理,丫环婆子怎么服侍你,自然该怎么服侍她。莫如不过得到她应有的待遇,你有何可恼之处?”
  谢莫忧终于给她娘劝的舒缓了神色。
  “今天你们随你祖母出去接旨,她站的地方,肯定也比你离你祖母更近些吧。”宁姨娘叹,“你要总是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谢莫忧脸上微红,嚅嚅道,“我只是不想输给她。”
  宁姨娘笑,“你这样好胜的性子,倒像我年少的时候。”
  看母亲并没有责怪之意,谢莫忧伏在母亲怀里,撒娇,“我是娘你生的,自然是像的。”
  宁姨娘无奈,点拨女儿,“我说过,你有你的好处。”
  谢莫忧道,“我当然知道祖母、父亲更喜欢我,二叔虽对我好,不过他现在跟大姐姐更好,总是处处照应大姐姐。”
  宁姨娘笑,“你二叔是男人,这眼瞅就要成亲,以后做官当差,在家的时间能有多少。再说,你们都是你二叔的侄女,你二叔的性子,对谁都好。”
  “你呀,知道长辈们疼你,还不算糊涂,只是你也渐渐大了,不比小时候,长大了,便要更加懂事,愈发孝顺长辈才好。你祖母每天都要忙于家事,你祖父父亲要忙朝廷的差使,就是你二叔,也要正经做官了。你每天除了跟着纪先生上课,也该学着留心别个事。”谢莫如是什么重要人物吗?何必在她身上费心思,只要女儿讨得长辈欢心,以后有了好前程,如今的这些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谢莫如再好,她外家是罪臣,以后便是嫁人,难道不倚靠娘家?她既要倚仗娘家,便有低头的那一日。宁姨娘素有耐心。
  谢莫忧本就不笨,由宁姨娘一指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素来会讨人欢心的,如今隔三差五的,不是做双袜子缝条腰带,就是去厨下弄个点心,家里长辈她孝敬到了,就是几个弟弟也时常能吃到姐姐做的糕点。
  当然,这里要说一声,谢家这般门第,女红什么的家里姑娘们还是要学的,至于厨事,略懂一些,知道做法,会指挥着下人做,也就算会了。绝对不是姑娘亲去厨房洗手做羹汤啥的。
  谢莫忧这般玲珑聪颖,长辈们只有更疼她的,便是谢太太都因喜谢莫忧的孝心,将随身带了多年的一块玉赏了她。谢莫忧自此开了窍,更加孝顺不提。
  谢莫如依旧过她的日子,倒是张嬷嬷心里焦的跟什么似的,私下跟谢莫如商量,要不要也做些东西孝敬长辈啥的,总不能好儿都被谢莫忧抢先占了去。谢莫如笑笑,“嬷嬷急什么,咱们自来是这样过日子的,并没什么不好。”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做出来,效果与结果都是不一样的。谢莫忧去献殷勤,谢太太赞一声孝顺。倘换了她做同样的事,谢太太得先琢磨她是不是有什么别个意思了。万一再给个没脸,再叫人送一回衣料首饰,岂不无趣。
  谢莫如乐得清静,她本身性子偏冷,真叫她学谢莫忧那一套,她也做不来。不过,谢莫忧能在这些事上下功夫,谢莫如颇是刮目相看,宁姨娘不愧是多吃了十几年的盐,较之谢莫忧,高明的多。
  
  宁姨娘与谢太太商量,“咱家姑娘都大了,这回二叔生辰,二叔不打算大办,家里也要摆两席酒的。自家人摆酒,倒不必像大宴席似的讲究,事情也简单。倒不如让她们姐妹商量着安排,一则是她们的孝心,二则姑娘大了,总要学着管家理事。”
  谢太太笑,“也好。”

  ☆、谢太太的烦恼

  谢莫如用过早饭去松柏院请安时,听谢太太说了让她与谢莫忧筹备谢柏生辰宴的事。
  谢太太笑,“你们渐渐长大,听纪先生说,功课都学的很好。女孩子家,念些书自然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么。读书,也能明理。不过,你们大了,管家理事也得懂。你二叔生辰,咱们自家人摆两席酒,算是个小小家宴。你们姐妹商量着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李青媳妇,她也是管事多年的老人了。倘有什么难事,同我直接说就是。”
  谢莫如谢莫忧起身应了。
  谢太太对李青媳妇道,“莫如莫忧是头一回管事,你多帮衬。”
  李青媳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眉眼自不能与谢太太相比,也带着几分水秀,说来这位媳妇以前还是谢太太身边服侍过的大丫环,年岁大了嫁了府中管事,嫁人后不能在谢太太身边近身服侍,不过她十分得力,谢太太颇多倚重,如今依旧管着府里一摊子事儿。闻此言忙上前给两姐妹施礼,道,“两位姑娘只管吩咐,奴婢不敢不尽心。”
  宁姨娘管家时没少同李青媳妇打交道,谢莫忧与她是熟的,笑的很是客气,“那就请李嫂子多关照了。”这些管事媳妇,甭看是下人,可平日里她娘都会客气些的。
  李青媳妇笑,“都是奴婢的本分。两位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准备咱们二爷生辰宴的事,我过来听差谴。”
  谢莫忧挺想谢太太先给她们拿个主意,可谢太太没说话,谢莫忧也挺想先开口,却不好当谢莫如不存在,只得瞧了谢莫如一眼,谢莫如方道,“二叔的生辰还有十来天,因是家宴,想来并不繁琐,倒不必耽搁功课,下午放学找个清静地方商量就是。你既是太太倚重的人,想来是个能办事的。先把去岁二叔生辰的菜色果品的记录单子找出来,再想一想,今年在哪里摆席,用哪个厨房哪个厨子,桌椅板凳食箸器具都用哪些,介时哪些丫环服侍,丫环们穿什么戴什么显得喜庆妥帖。这些,咱们一并商量着尽早定了,再安排采买。”
  李青媳妇顿时心下一凛,忙道,“是,姑娘吩咐,奴婢都记下了。”听锣听声,听话听音。唉哟,别人只说大姑娘脾气大,真是话只说了一半,人家脾气大,本事也不小啊。如今宁姨娘管事,她虽是想偏着谢莫忧一些,可明摆着大姑娘更怠慢不得啊。这位平日里话不多,可乍一说话你就得明白,这是位明白人,她心里桩桩件件都有数。你怠慢她,凭这位大姑娘的脾气,谢莫忧的面子她都不给,李青媳妇可不想找不自在。
  人啊,都是柿子挑了软的捏。
  如今一见这位不是属柿子的,李青媳妇又不是找死的性子,自然恭敬。
  因是乍然刚听到谢太太让她们办谢二叔生辰宴的事,一时之间,谢莫如只想得到这些,说完之后,谢莫如对谢莫忧道,“二妹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谢莫忧倒是早知道她娘提议让她与谢莫如筹办家宴之事,她心里也早有腹稿,只是如今都给谢莫如这家伙说了去,她还要补充什么啊!倘不是极力克制,谢莫忧的脸得青了,谢莫忧僵硬的保持涵养,“也就是大姐姐说的这些了,倒是大姐姐觉着,咱们在哪里理事好?”
  谢莫如道,“这个我不熟,你说呢?”
  谢莫忧心下不忿又叫谢莫如抢了风头,头脑一热便道,“不如就去牡丹院。”
  这种主意,谢莫如不做评价,直接驳了去,“牡丹院不甚清静,李嫂子给我说个清静地方。”
  谢莫忧牙都要咬碎了:牡丹院哪里不清静了!
  李青媳妇不想得罪谢莫如,她也绝不想得罪谢莫忧啊,谢莫如把这烫手山芋往她这儿一扔,李青媳妇在府里服侍多年,这回真是烫了手,她嚅嚅道,“这个,奴婢一时也想不起来,不如奴婢回去想想再回禀大姑娘。”
  谢莫如看了李青媳妇一眼,谢太太不想姐妹两个再出现上次的局面,于是出言笑道,“要我说,也不用别处,我这跨院儿闲着,收拾出来你们理事就是,离得近,我也放心。”
  谢莫如道,“多谢太太。”
  谢太太一笑,“咱家姓谢,外头人倒是常叫我谢太太,你这一说,重了音。一家人,哪里用总是太太奶奶的,倒显生分了。以后跟莫忧一样,喊我祖母吧。”真是愁死了,谢太太发愁的事半点儿不比李青媳妇少,李青媳妇不过是烫手山芋不好接,她这里,每次见谢莫如展示智商她就发愁。丈夫与次子都明里暗里表示过,不要太过忽视谢莫如。谢太太不喜欢方氏,谢莫如怎么说都是她的孙女,性子淡些什么的,谢太太也容得下。要是谢莫如就是一平常小女孩儿,谢太太也就随她去了。可谢莫如这种智商,哪怕丈夫儿子不说,她也得另做考虑。
  聪明并不是坏事,就是谢太太也不能违心说自己不喜欢聪明孩子。如果谢莫如只是谢莫忧这种聪明,谢太太得念了佛。关键是,谢莫如完全是碾压谢莫忧。要说谢莫忧也绝对不笨,还有宁姨娘教着,谢莫忧的消息肯定来得比谢莫如要早要快。她说了给谢柏准备生辰宴的事,谢莫忧意料之中的模样,谢莫如却是微有诧异,可见谢莫如完全是刚刚知道。
  刚刚知道就能想出这些要准备的事,谢莫如心思细密,实属罕见。当然,心细的人,谢太太也见过,关键谢莫如知道这事要怎么办。谢莫如自己当然也不懂,席面儿摆在哪里,准备哪些菜色点心,用什么样的食箸器皿等等,谢莫如不懂是

点评

zjxuyq  智商才能全方位碾压  发表于 2017-9-9 18:41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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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她这个年纪,又没人教她,以前也没经过这些事。可她知道把事情交给李青媳妇,你给我想一想,到时我看你想的如何,看一回,也便懂了。
  遇到这种人,她纵使年纪小些,你也得小心了,孩子很容易长大的。不见李青媳妇这八面玲珑的也是越回话越恭敬么?
  谢太太真是头疼,前些天倒是见谢莫如示好来着,她早起进宫,这孩子大早上的过来请安,说的话不大好听,其实来了就是示好的意思。她明白,只是觉着谢莫如另一半的方家血统实在太过傲气,便想磨一磨她。孩子么,尤其谢莫如的出身,若有可能,总要收在掌中才好。
  谁承想,她这一磨,谢莫如直接转身了。谢莫如现在跟谢柏关系最好,这丫头是不打算烧她这灶头了。她能明白谢莫如是想在谢家获得一定的地位,聪明人,办法总是多的。你这条路走不通,人家转身另辟蹊径。
  谢太太真是愁的要命,我多年媳妇熬成婆,不给小辈面子怎么了?我折了你的面子,再给你衣料首饰安抚,已是给你面子了。你不用我衣料首饰,转身另寻靠山,你寻的靠山还是我小儿子。我小儿子刚考得功名,马上就要娶公主,他的意见在家族中会越来越重要。甭以为父母长辈就不势利了,人性皆同,我小儿子为你说话,我虽不大喜欢你,可同样不能再怠慢你。因为我们毕竟不是敌人,我们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我也不会为你跟我小儿子生分……而且,你这么小就有这样的聪明智慧,尽管不想承认,可小孩子的未来总是有无限可能,我的生活经验也不能让我再怠慢一个聪明又智慧的小孩子。
  唉哟,我真是愁死了。
  于是,在又一次看到谢莫如的智商后,谢太太不得不自己主动去缓和一下与谢莫如的关系,她还得带着赞许的眼神说,“咱家姓谢,外头人倒是常叫我谢太太,你这一说,重了音。一家人,哪里用总是太太奶奶的,倒显生分了。以后跟莫忧一样,喊我祖母吧。”
  看吧,当初人家把脸凑上来你一巴掌抽回去,这回就得换自己把脸凑上去了。好在谢莫如还是很识趣的,她露出恰当的神色,叫了声,“祖母。”
  谢太太笑,“这就对了,时辰不早,去上学吧。”
  祖孙两个都十分克制且十分友好,待两个女孩子走了,宁姨娘奉上一盏香茶,神色慈爱道,“莫如越发出息了。”
  谢太太笑,“咱们谢家的女孩子,都好。”她当然更喜欢谢莫忧一些,谢莫忧多好啊,一眼望到底不说,还会想方设法的讨你开心,这孩子怕的,无非是我会偏爱谢莫如,所以愈发乖巧。谢莫如这个,她越聪明,我越是提心吊胆。我跟她说话得克制,她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可我硬是不敢再怠慢她。这哪里是孙女啊,想当初我做媳妇时也不过如此啊!
  是的,我不喜欢她,她是我孙女,以前不会讨我喜欢,现在我更得拿出对待婆婆的态度来,我当然不喜欢她。
  谢太太的微笑十分标准,慢悠悠的呷一口茶,她当然明白宁姨娘的野心。宁姨娘的家族已经重归朝堂更胜从前,宁姨娘给她的长子生了三儿一女,宁姨娘渴望正室的位子,无可厚非。只是,先不说方氏安安稳稳的住在杜鹃院,除非方氏自然死亡,不然谢家是不能动方氏分毫的。再者,方氏还有谢莫如这个牵挂,她哪里会死。而谢莫如,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啊。将来真有哪天谢莫如出息了,方氏就更不用死了。那么,宁姨娘……
  你这一脸慈爱的微笑啊,我是她亲祖母我都不会这样笑,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十来年的周到妥帖都收买不到谢莫如吗?太假了。谁会爱别人的女儿超过自己女儿啊?除非是圣人啊,可你明显不是个圣人,你只是个姨娘。你早给谢莫如看透,你还这样一脸慈爱……谢太太心下叹息,谢莫如的智商让我不安,可一看宁姨娘,我就明白,我的智商还是在平均线以上的。

  ☆、教导

  谢太太突然之间改变态度,颇令谢莫如诧异。
  不过,也只是诧异。
  谢莫如依旧按着她的生活习惯,很规律的上学念书,倒是张嬷嬷知道谢太太让她家大姑娘料理谢二叔生辰宴的事很是高兴。至于谢莫忧的存在,张嬷嬷私下与她家大姑娘道,“二姑娘惯会拔尖儿出风头的,姑娘不用理她,凡事多用心,学了本事是自己的。”关于她家大姑娘碾压谢莫如的事,张嬷嬷不大知道。不过,张嬷嬷可是知道谢莫忧言语挑拨的事儿的,虽然谢莫忧没讨得好处,张嬷嬷也深恨此事。哪怕不是一个娘生的,也都是姓谢的姐妹,张嬷嬷平日里就有些眼红谢莫忧受宠,觉着她家大姑娘很是委屈,不想谢莫忧得着机会还敢挑拨,生怕太太对她家大姑娘另眼相待。一家子姐妹,竟这般坏心,只盼着她家大姑娘倒霉,张嬷嬷如何忍得,低声道,“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小老婆养的,没好心眼儿,咱不去害人,也得留心提防着,仔细那起子黑心烂肠的给姑娘下套。”这里就是担心宁姨娘了。这些年,宁姨娘做足了贤惠嘴脸,张嬷嬷都不大信,如今可算是露出狐狸尾巴了,真贤惠的人能把谢莫忧教成这样?面儿上贤惠,心里不定怎么嫉妒她家大姑娘呢?
  张嬷嬷很想教一教她家大姑娘办生辰宴的事儿,奈何她是做乳娘进的府,后来杜鹃院衰败,才轮到她贴身服侍谢莫如,也没办宴席的经验。张嬷嬷叹,“嬷嬷也帮不上你。”
  谢莫如笑,“并不是什么繁难事,嬷嬷管着咱们这院子,就是帮我了。”
  发愁也解决不了问题,叹气有什么用,张嬷嬷整理心情,笑,“姑娘有空去问问二爷喜欢吃什么,再跟素蓝姑娘打听一下太太的喜好。”
  这些,谢莫忧应该已经想到了。不过,为了让张嬷嬷放心,谢莫如点头应下。
  
  下午放学时,谢太太跨院已经收拾妥当。谢莫如谢莫忧先给谢太太请了安,便去跨院理事。李青媳妇已将谢莫如要的去岁谢柏生辰时的酒品果馔单子整理出来,包括当时的采买数量,摆了几桌酒,一一明列清楚。
  谢莫如略看过后随手递给一直往她这边儿瞟的谢莫忧,谢莫忧这会儿倒不争强了,问谢莫如,“大姐姐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
  谢莫如对李青媳妇道,“我们今天先看一看这单子,明儿个你过来,我把初拟定的单子给你,咱们再商量。”
  李青媳妇应一声是,谢莫如便打发她下去了,同谢莫忧道,“我们再问问二叔院里的大丫环和素蓝姑娘,看二叔、太太有什么偏爱的菜色,或是喜欢的玩意儿,正好一并备上。”
  谢莫忧早摸清楚了,事实上她娘连席面儿菜单都替她拟了出来。其实谢莫忧是想在谢太太跟前讨个好儿的,谁晓得谢太太将事交给她与谢莫如后便不再过问,以至于谢莫忧一直没等到展示的机会。这会儿只得拿出来,“这个不用问她们,我便知道。”
  谢莫如看她一眼,心知肚明,道,“想来妹妹是拟好单子了,不如给我看看。”
  谢莫忧拿出来递给谢莫如,谢莫如问,“这是你和姨娘商量着拟的,还是问过她们了?”
  谢莫忧提前做功课,原是想着惊艳一下,没惊艳成不说,谢莫如还问的这般直接,似是要故意叫她难堪。谢莫忧没说话,谢莫如吩咐静薇,“去松柏院走一趟,看松柏院的大丫环在不在?在的话,看她可有空闲,请她过来说话。”
  谢莫忧终于有些赌气道,“昨天我就问过了,不用再问。”
  谢莫如真有些不理解谢莫忧的脑子,既问过了,刚怎么不说?不过看谢莫忧一幅恼羞的样子,谢莫如还是淡淡道,“我于府中人手不大熟悉,你提前把这单子拟出来,很好。”
  谢莫如总算说了句人话,谢莫忧心情微微舒缓,谢莫忧身边的奶嬷嬷陈氏却不禁撇了撇嘴。
  谢莫如道,“听说二叔今日在家,不如我们过去问问,二叔有没有特别要请的客人?”
  谢莫忧起身,“也好。”
  
  谢柏正在书房习字,见这姐妹两个一并到了,心下十分欢喜,笑,“哪阵风把你们**妹吹来了。”
  谢莫忧笑,“东南西北风。”
  谢柏哈哈大笑,一迭声吩咐墨菊泡了好茶来。他是真的高兴,谢莫如谢莫忧闹别扭的事他也听说了,如今见两人一起过来,谢柏分外欢喜。墨菊上了好茶水,黄玫捧上好果子,笑道,“两位姑娘是稀客,看二爷高兴的,姑娘们常来才好。”
  谢莫忧接过茶,眨眨眼睛,“常来也来不了几日,二叔以后还不得常驻公主府啊。”
  谢柏笑斥,“胡说八道。”
  谢莫如先说正事,道,“我们来,是想问问二叔,生辰那日要请哪些朋友?”
  谢柏道,“又不用大办,我不请外头的朋友,就家里人坐着吃一日酒罢了。”
  谢莫忧道,“就是不请外头的人,三太爷家的表叔祖父、表叔们,还有枫二叔,再有本家走得近的族亲,有空的都会过来凑一凑热闹。余者朱家舅爷府上也有许多人呢,这还都只是亲戚。”
  谢柏揉眉心,“我的天哪。”
  谢莫忧笑,“这愁什么,活儿都是我们干,二叔到那日多找两个挡酒的就是。”
  谢柏道,“不用太大排场。”
  谢莫忧道,“既是家宴,一日便成了,无非就是小戏请上两班,再有杂耍,打十番的备上,大家乐一日便罢。”
  谢莫忧又问,“二叔喜欢哪个戏班子?这个我可不知道,你常在外走动的。二叔说两个好戏班子,我们也跟着沾光听几出好戏。”
  谢柏笑,“这个啊,现在帝都城里最有名的就是瑞福班儿、瑞喜班儿了。”
  谢莫忧笑,“行,那就定这两个班子。”
  谢柏道,“又不是大生日,定一班就好,就吃一日酒,杂耍打十番一概不用,倒是戏班子提前打发人过去说一声,让他们把时间空出来。”
  
  既然来的都是亲戚族人,又同谢柏议定个临生辰最近的休沐日庆生,这样来的人多,也热闹。谢莫如谢莫忧便将大概的宾客单子拟了出来,给谢太太看过后,再同李青媳妇商着提前预定了小戏,连带果品酒馔的采买数量,一并都算了出来。
  谢太太教她们的是,“这来的人,也只是算了个大概,因是个热闹事儿,来得人多才好,故而这东西不能买少,咱们算出的这个数,再往这上头加上两桌席面儿的量,大概也就差不离了。东西多了不打紧,反正自家也能用,倘或是少了,到正日子不够用了,就惹人笑话了。”再有,谢太太道,“采买只是小事,注意数量就是,坐席安排也十分要紧。说起来都是亲戚,可百人百脾性,便都是亲戚,脾气也是不一样的。还有,辈分上头也得留心。”
  像采买安排坐席之类的事,谢太太不吝指点,但其他琐碎小事就得自己用心了。譬如,酒水上,官客与堂客便有不同,还有,小孩子不能吃酒,便要预备其他饮品。再譬如,当天服侍的丫环婆子,每人手里都要清清楚楚的吩咐下各自要做的事,倘是多人协作,便要有个打头儿的。各人干什么,职责一定要清楚。倘有意外,也要有应对备用的法子。
  小小家宴,便有这许多要思虑的事。
  谢太太大致指点她们一些,余下便不管了,只命素蓝私下留意,素蓝笑,“两位姑娘都是周全人,一并做事,并不藏私,太太放心吧。”
  谢太太叹,“这就好。”虽然脾气不大相和,好在知道轻重,让她们一起做事也知道以事为先。
  
  谢莫如谢莫忧照旧在小跨院理事,李青媳妇将采买要用的银两预算单子递上,谢莫如看过后给谢莫忧,谢莫忧笑,“李嫂子最老道的,这上头再不会错。”
  谢莫如道,“这倒是,只是我险忘了一件事,去岁二叔的生辰宴花费多少,李嫂子还记得么?”
  李青媳妇连忙道,“这账都是问了采买算的,要是去岁的事,我得去查一查才知道。”
  谢莫如道,“那李嫂子就去查一查,明儿个告诉我。”
  李青媳妇应一声,见没别的吩咐,便垂首退下了。
  谢莫忧似有所觉,看谢莫如一眼,没说什么。
  
  当天回牡丹院,谢莫忧与母亲说了这件事,道,“大姐姐也是,先前也没想过看去年的账,娘,你说她是不是专门设的套儿?”
  宁姨娘虽不待见谢莫如,不过指点闺女人情世故,说的话还是很公道的。她道,“给下人设套有什么意思,你大姐姐这不过是要给底下人个警醒,甭打着蒙你们的主意。”
  “难不成李嫂子真的虚报了?”
  宁姨娘笑,“采买手里,哪个没油水?不过是多与少的差别。你们年岁小,又是初学着管事,你二叔的生辰,何况他又是做驸马的,那起子奴才还不鼓动着主子大作排场呢。就算只是家宴,你们定了要采买的东西,这价钱怕也要变一变的。”
  谢莫忧立刻不悦,“这岂不是把我们当傻瓜?”
  宁姨娘只作寻常,道,“你心里明白这里面的勾当就好,现在又不是你管家,倘是这样的事,你不要出头儿,只管让她去料理吧。”
  谢莫忧笑,“我知道,我才不去做坏人。”下人是好得罪的么,倘真好得罪,就不会有奴大欺主的事了。
  宁姨娘勾唇一笑,摸摸女儿的发丝,赞许道,“就是这样,她不做坏人,哪里衬得出你的好儿来。”


  ☆、逗她

  宁姨娘其实是个很有生存智慧的人,她委实是给谢莫如N天前评价她闺女的那句“你的美貌与智慧并不匹配”给伤着了,方境界不稳的说出了心里话,“她不做坏人,怎会衬出你的好儿来?”
  这话一出口,宁姨娘就觉着不对了。心下后悔:唉呀,这可不该是贤良人说的话呀,我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谢莫忧倒没觉着啥,她觉着这话说的真对,真有道理!可事实上,宁姨娘这话说的真没水准,哪怕心里这样想,也不能说啊。她对杜鹃院都贤惠十来年了,按照她的计划,以后必将继续贤惠下去。她可以说一说方家的败落,说一说谢莫如母族的不堪,这是事实利害,让闺女知道,心里有个底,没什么不好。何况闺女到了要晓事的年纪,这些事知道一些没坏处。但这种“她不做坏人,怎会衬出你的好儿来?”,委实不该说,说了倒显着她狭隘了。
  唉呀唉呀,以后自己也得留心啦,这十来年的顺遂,竟把脸皮养的吹弹可破了,一些旧事都能伤到我了。不,羞辱从来都是激励我向前的,我怎么能因为一个丫头的话就心神不稳呢?稳扎稳打这些年,日后也当继续稳扎稳打下去才去。
  不过,宁姨娘认为,好与坏的确是需要一定的衬托才能显现出来何为好何为坏的。谢莫如不怕得罪人,就让她得罪去呗,独夫是怎么产生的,把人都得罪光了,便是独夫。
  宁姨娘早听闺女的奶母陈嬷嬷说了,这次筹备谢柏的生辰宴,谢莫如是处处抢先,有话她要先开口,有事她要拿主意,下人禀事也是先同大姑娘回话,完全把她闺女挤到边儿上去。既如此,就让谢莫如办好了。
  谢莫如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她闺女干脆站边儿上捞个好人缘儿,先把名声慢慢养起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谢莫如的确有些独夫气质,杜鹃院里没人教她如何筹备生辰宴,谢太太不过偶尔指点一下,并不会手把手的去教,余者都是谢莫如自己摸索。谢莫如自己理出条理顺序,然后实践。至于谢莫忧,谢太太是让她们两个一道准备二叔生辰宴的,开始谢莫忧还说些意见,后来干脆不说了,什么都是“大姐姐觉着好就行”,要不就是夸下人会办事之类的废话,谢莫如也就不指望她了。在谢莫如看,下人不就是要办事么,不会办事难不成白养着他们,办得好是应该,办不好就要换人了,这难道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
  谢莫忧袖手,谢莫如就自己来。
  于是,在谢柏生辰宴当天,大小丫环都换上了清一水的水绿衫子杏红裙,鬓上簪了鲜花,颊上略施脂粉,忙而不乱的在宾客间服侍。先时将功课做好,当日谢莫如只要留心调配时间,何时宴饮,何时听戏,何时吃长寿面,她瞧着时辰给谢太太提个醒儿,最后上的是果盘与几样爽口的点心。
  谢枫之妻苏氏笑,“今天这面味儿好。”倒不是说哪里就与以往大不同,只是处处给人以周到感,像宴席上的长寿面,寻常苏氏是不会吃的,今日便不同,汤还是鸡汤,却是清而不油,香而不腻,汤里的面并不多,小孩儿拳头大的一团银丝面,雪白滑润,汤面上点缀两根碧青的青菜。青菜没什么滋味儿,只是那碧绿伸展的卖相叫人喜欢,苏氏都不禁尝了尝这长寿面,自汤到面都透出鲜香来,味儿很不错。她闰女也吃了一些,而且,她闺女那碗便不同,细瓷碗又小一号不说,里头的面煮的更软一些,这就是格外有心了。
  苏氏出身徽州苏家,家中世代书香,眼界颇高,为人难免带了些清傲气,平日里更难得去赞什么。三老太太听这话都笑,“唉哟,枫哥儿媳妇都说好,看来是真的好了。”
  苏氏最不喜与三老太太打交道,闻言笑,“本来就好,岂是我说好就好的。”
  三老太太笑,“我听说今天都是莫忧张罗的。”
  看吧,苏氏为何不喜三老太太,主要是这老婆子说话太没水准,简直叫人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先不说只要眼不瞎的都能看见是谢莫如在谢太太身边时不时的提个醒,哪怕这事儿真有谢莫忧的参与,也断没有嫡女在前,先去赞一个庶女的道理。苏氏倒是听闻三老太太当年吃过方氏的排头,可一码归一码,谢莫如又不姓方,正正经经嫡系嫡出,怎可将她放到庶女之后!苏氏书香出身,尤其看重这个,刚要说点儿什么,谢莫忧已道,“三老太太过奖了,都是大姐姐在操心,我不过是跟大姐姐学着些罢了。”
  苏氏一听,话是没错,可这味儿不大对。苏氏性子清傲些,却是个老练的,笑笑,“是啊,莫如是这一代的长姐,最是稳重端庄。小小年纪便能为大伯母分忧,孝心可嘉,姊妹们都当以莫如为榜样。大伯母好福气,也会调理人,把姑娘们调理们这般出众。”
  谢太太笑,“丫头们渐大了,该慢慢学着管家理事。阿柏这生辰宴,是家宴,一则简单,二则又没外人,让她们姐妹跟着学一学,好在照着葫芦画瓢,我看还成。”
  谢太太的娘家侄媳妇胡氏笑,“咱们谁不是照葫芦画瓢,按规矩办事呢,要是姑妈不说,我还不知是两个孩子一并料理的,这般周全,委实难得。”
  接着大家对两姐妹又是一通夸。
  大家说笑一回,起身告辞。待谢太太带着两姐妹将各亲戚送走,也是过晌以后了。其实除了三老太太值得谢太太亲送,余者都是谢莫如谢莫忧代劳。
  两人回到松柏院时,宁姨娘已在谢太太身边服侍,她是姨娘,平日里虽谢太太多赖她管家,但这种迎宾会客,她没有恰当的身份,自不好近前,故而此刻过来服侍。谢尚书谢松父子也在了,听谢松正在说,“我原说叫阿兰他们去书房做功课,二弟却把人都截走了。”见两个女儿进来,谢松便暂止了话题。谢莫如谢莫忧给父祖见了礼,谢太太笑,“坐吧,今天都是你们在忙,坐下歇一歇。”
  宁姨娘笑,“孩子们也能做些事情了。”
  谢太太笑,“是。”比想像的更周全,生辰宴虽是谢莫如谢莫忧在办,可谢太太担心会出问题,也一直在密切关注。好在谢莫如开头儿就震慑住了李青媳妇,底下人知道大姑娘不好糊弄,自然打叠起精神做事。这小小家宴办的,很是不错。
  宁姨娘问,“天音亭的残席叫人收拾了吗?”
  谢莫如端起茶来呷一口,没说话。宁姨娘问她,这位姨娘以什么身份问她话,姨娘么?平日里宁姨娘就喜欢说些“莫如懂事,莫如稳重,莫如聪明”之类的话,谢莫如从来不回应,倒不是她对宁姨娘有什么看法,谢莫如只是觉着,这话不是你一个姨娘该说的。不然,为什么宁姨娘十来年的收买人心都不见效果啊,总不是谢莫如打娘胎里出来就能分辩忠奸好坏吧。开始是张嬷嬷打小就教导谢莫如,她一个姨娘,小老婆,没资格对大姑娘说话,大姑娘不要理她,她说啥大姑娘都不要理。后来,谢莫如长大念书知道了些道理,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便觉着,嬷嬷是话粗理不粗啊。我是嫡女,她不过我爹小老婆,哪怕受宠些,礼法上她不过是半主半仆的身份。所以,在谢莫如看来,宁姨娘总是用不合时宜的身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叫她不知如何回答。她又是个寡言的人,于是,索性不答。
  好在宁姨娘有亲闺女,谢莫忧是万不会让她娘难堪的,一笑道,“吃的都散下去了,残席也有安排下人收拾。”
  “那就好。”宁姨娘笑,并不介意谢莫如的冷淡。
  谢松微微皱眉,谢太太道,“这热闹大半日,也怪累人的,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谢松起身,带着一家老小告辞。
  谢莫如到松柏院门口,依旧是老一句,“我就送父亲到这儿了。”请谢松一行先行。
  
  谢松的酒喝的并不多,但宴席上也很难吃好。谢莫忧回自己屋去,宁姨娘吩咐丫环端来清粥小菜,笑,“先垫补些,一会儿就用晚饭了。”
  谢松道,“你也吃些。”
  宁姨娘坐在丈夫身畔,“我倒不饿。”又命丫环给谢莫忧和谢莫如分别送些去。
  谢松想到谢莫如,轻声,“那孩

点评

zjxuyq  领袖气质就是天生的  发表于 2017-9-9 18:55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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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对你……”谢莫如对宁姨娘的冷淡,长眼的都看得出来。只是,宁姨娘十来年对谢莫如的关心,谢松也是看在眼里的。
  宁姨娘笑,“百人百脾性,龙生九子尚不相同呢,我倒喜欢莫如稳重,人也聪明细心,这次二叔的生辰宴就是莫如带着莫忧办的,周全妥帖,人人称赞。这人,自小看到大,莫如不过大莫忧两个月,却比莫忧强的多。太太也很欢喜。”
  谢松倒是不怀疑谢莫如的能力,谢莫如不喜言谈,亦不似次女谢莫忧活泼好动,但这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智慧。只看朝中阁老,有哪一个是话痨来着。谢松看得出,这个长女是个有心人,但,谢莫如的性子亦让他头疼至极。宁姨娘善解人意,劝道,“我只要心里踏实,别无所求。莫如是嫡长女,弟妹们在年岁上不如她,出身上不如她,尚书府嫡长孙女,傲气一些才是正常。孩子还小,这个年纪你让她八面玲珑,也太苛求了。”
  谢松叹,“只盼她能渐渐懂事。”
  “你这话我都听不下去。”宁姨娘嗔,“太太不弃,让我帮着管家,照顾莫如便是我分内之责。先不说莫如性子就是如此,哪怕她真的对我有些别个看法儿,也是人之常情。我毕竟是妾室,阿忧阿芝他们对我恭敬,是因为他们是我生的,总有生养之恩在。莫如是嫡女,本就不可一概而论。那孩子,聪明能干,太太二叔都喜欢她,我也喜欢,你却这样说她,可见是你的问题,不是莫如的问题。”
  谢松笑,“说来说去,倒成我不是了。”
  “可不就是你的不是么?”宁姨娘笑着为丈夫布菜,柔声道,“你呀,只管放心吃饭吧。你管着阿兰他们些就行了,男孩子要怎么教怎么管是你们男人的事,莫如莫如都在内宅,花儿一样的女孩儿,有太太看着,我也能打个下手儿,哪里还用你一个爷们儿操心。”
  谢松笑笑,不再多说。
  
  谢莫如回了杜鹃院,张嬷嬷笑眯眯的迎上来,服侍着谢莫如洗漱换衣裳。张嬷嬷笑问,“二爷的生辰宴可还顺利?”
  谢莫如点头,“都好。”
  静薇一面给谢莫如卸的钗环,一面笑,“嬷嬷是没见,那么多太太奶奶,都夸咱们大姑娘能干呢。”
  张嬷嬷那叫一个欣慰,每一根皱纹里都透出欢喜来,笑,“也不枉大姑娘辛苦这些日子了。”先跟谢莫如回禀方氏午饭用了些什么,好叫谢莫如放心。主仆正说着话儿,牡丹院着人送来清粥小菜,谢莫如命人收下,对静薇道,“去跟送饭的小丫环说,有劳她们姨娘想着。”
  静薇出去打发小丫环。
  张嬷嬷皱眉,轻声道,“咱院儿里有小厨房,我也预备下了,她打发人来送这个做甚?” 
  谢莫如想了想,道,“我并不饿,叫人去散给丫环婆子用吧。”
  张嬷嬷道,“这也好。”肚子里嘟囔句假模假样,继续服侍谢莫如换好家常衣裳,不放心的问,“厨下有七宝素粥,熬的正好。”
  “是真不饿。”谢莫如道,“午间也没能睡会儿,我补个觉。”
  张嬷嬷笑劝,“眼瞅着再一个时辰就能用晚饭了,这会儿睡了,晚饭时叫醒姑娘,夜里怕不好安眠。索性别睡了,姑娘去园子里走一走,看看花草,也就不困了。”
  
  已是五月,杜鹃树上的花都渐次开了,那一树繁花似锦,铺满大半个花园。谢莫如到园子的时候,方氏正在杜鹃树的荫凉下置了藤榻歇凉。谢莫如经过时放轻脚步,怕吵着她娘。要知道,谢莫如是个细心人,见她娘身盖锦被躺的笔直面无表情,谢莫如不禁有些担心,便唤了声“母亲”,也没反应。她娘不说话惯的,但有个动静也好啊,不料竟半点动静皆无。谢莫如有些担忧,见园里也没人,便俯身伸手去试她娘鼻息,这下直接吓死了,怎么没气息啊!
  谢莫如手脚冰凉,正要喊人,忽见她娘猛的睁开眼,谢莫如直接给她娘吓完了,方氏却促狭的眨两下眼,呼出一口气,侧身睡了。
  谢莫如一屁股坐榻上:她娘,这是在逗她吗?
  
  谢莫如其实并不了解方氏,方氏的性格,方氏的喜好,她均一无所知。她对自己母亲知之甚少,母女两个平日里也罕有交流,但她一直希望自己母亲能一直平安的活着。
  有一种人,只要她在,你就觉着安心。
  迄今为止,能给她这种感觉的,只有母亲方氏了。
  她衣食无忧的住在杜鹃院,宁姨娘不得不贤惠周全的十来年,依靠的就是母亲方氏。
  她姓谢,她生活在谢家,可是庇护她的人并不是姓谢的人,而是她的母亲。
  谢莫如胡思乱想着,或者是仲夏的下午太过温暖安静,或者是谢莫如没歇午觉真的有些困倦,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直到晚饭时方被张嬷嬷叫醒。醒来的时候,谢莫如身上盖着那一床杏子红绫锦被,身畔已是空无一人。

  ☆、分晓

  天渐热,谢莫如就打算换个院子住了。
  前头已说过,甭看这杜鹃院里人声冷落,说宽敞是谢家的头一份儿,松柏院都不如它。整个杜鹃院,除了方氏住的主院,还有四个小院,譬如现在谢莫如住的小院,因遍植紫藤,又被谢莫如称为紫藤小院。这紫藤小院,谢莫如是春天搬来的,冬天她不住这儿,冬天有落梅小院儿可居。故而,暑日天热而紫藤花落,谢莫如便要再搬一次家了,夏天她住梧桐小院,那院里藤萝掩映,梧竹至清,最凉爽不过。
  张嬷嬷看着谢莫如长大,自然知晓她的习惯,早有准备,笑道,“我已命梧桐带人将梧桐院收拾出来了,要搬也容易,无非是箱笼细软,半日就能理好。”
  谢莫如笑,“也好,那今天就搬了吧。”
  于是,在谢柏过来杜鹃院时,就见谢莫如换了住所。谢柏见此院中两株梧桐如盖,遮出大片荫凉,沿墙遍植藤萝碧竹,满院绿意,暑意尽去,不禁道,“这院子正合夏天居住。”
  谢莫如起身相迎,笑,“二叔来了。”
  谢柏手里拿着个盒子,递给谢莫如,“不知道你搬了院子,这算是迁居之礼。”
  谢莫如接过,请谢柏一并在梧桐树下的竹桌畔坐了,一面问,“是什么?”
  谢柏接过静薇奉上的茶,笑,“打开来看看。”
  谢莫如打开盒子,见里头是一张竹雕的桌屏,只看一眼,谢莫如便赞,“这刀工真传神。”桌屏并不大,拢共也就一尺左右的宽度,却精巧的分了四折,雕的是一个汉初着名典故:鸿门宴。竹雕碍于材质,不算名贵之物,但此竹雕不同,虽是写意手法,寥寥几刀,已将种种剑拔弩张的情境展现的栩栩如生,有若亲临。
  谢莫如十分喜欢,取出来放竹桌上,笑问,“真是好东西,二叔打哪儿得来的?”
  谢柏笑,“我一位同窗,他书画是极好的,只是来帝都的时间不长,名声不显,这是他游戏之作,放文玩铺子里多日售卖不出。你瞧他这刀工,这功底,放眼帝都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要说寻常匠人,便是古今大家,也不遑多让。我一眼就瞧中,想着你定也喜欢,就要来给你赏玩。”
  谢莫如深觉不可思议,“这样好的东西,竟卖不出去?”
  谢柏想着谢莫如年岁小,对外头的事不甚知晓也是常情,便一笑解释道,“世人多是喜花开富贵,或是连年有余、蟾宫折桂之类的吉祥寓意,他刻一套鸿门宴,又是竹雕,不甚名贵,根本有人买,被铺子退了回去。要我说,赏玩的东西,那一老套的富贵吉祥真是看腻了。还不如这个,刀工精湛,故事也有趣。”
  “是啊。”谢莫如点头,来回把玩,爱不释手,“既是赏玩之物,原就不该拘泥于材质寓意。何况,历史典故,总能发人以深思。”
  谢莫如道谢,“多谢二叔想着,我很喜欢。”
  “可见我眼光还不错。”谢柏笑呷口茶,惬意道,“你这院子真好。”想着前几年偶听丫环闲话儿,说大姑娘张罗着大兴土木收拾院子什么的,不禁一笑,道,“主要是住这院子的人好。”谢莫如是他见过的最懂生活的人。
  谢莫如笑,“是二叔觉着我好。”
  谢柏挑眉,“要是有谁觉着莫如都不够好,那定是个瞎子。”
  谢莫如但笑不语,谢柏见她手边一卷书,伸手翻了几页,见是一本西蛮语的书,有些意外,道,“莫如你还懂西蛮语?”
  “以前看着书学过一些,也只能看懂大概,并不精通。”
  谢柏感叹,“莫如真是无书不读。”
  “天下这么多书,我也只看自己喜欢的。”谢莫如好奇的问,“二叔,外头是什么样的?像你说的文玩铺子,里头都卖什么?”
  “就是一些文房玩器,有些做工考究,有些是古物,也不一样,还兼卖书画。”又一想,“唉哟,你这么大了,还没出过门吧。”谢柏大手一挥,“明儿休沐,带你出去逛逛。”
  谢莫如想了想,她自己倒是挺想出门瞧瞧,不过也有为难之处,道,“不知道祖母会不会允准?”
  谢柏笑,“我替你去说。”
  “我的事,干嘛叫二叔替我说。”谢莫如道,“我去问问祖母就是。”
  谢柏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哪里,我带你出门,这是咱俩的事。”
  如此,谢莫如方道,“那二叔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道去问问祖母。”
  谢柏真是服了谢莫如,你这矜持劲儿像谁啊?!谢柏也学谢莫如一本正经,“二叔现在就有空。”
  谢莫如望向谢柏,不解,“二叔笑什么?”
  摸脸,谢柏,“没笑啊。”
  谢莫如笃定,“肚子里笑了。”都不是头一遭了,总是偷笑。
  谢柏大笑,指指自己,“现在脸上也笑了。”
  谢莫如也很服了谢柏,她实在不明白她这二叔为何总无故大笑?问还不说,也不知总笑个甚!
  
  谢柏就是特别喜欢听谢莫如一本正经的说话,他又在人家这里吃了大半盘杨梅,牙酸掉满嘴,这才说,“走,咱们去你祖母那里瞧瞧。”
  谢莫如先命丫环捧上温水服侍谢柏洗手,道,“请二叔稍坐,我去换过衣裳就来。”
  谢莫如非但另换了衣裳,还重梳了发髻,此方带着丫环出来,那不急不徐的模样,谢柏都好奇了,问,“莫如,你不急么?”
  “急什么?”
  “不急着明儿个跟我一道出去玩儿么。”要是莫忧知道我带她出去玩儿,早坐不住了。当然,后头这一句,谢柏没说,他知道**妹两个不大对付。
  谢莫如微微侧头,“这不是就要去跟祖母说么,急什么,二叔很急么?”
  二叔不急,二叔快给你噎死了。
  谢莫如颇是善解人意地,“二叔不用急,咱们这就过去。”
  谢柏:……
  
  谢太太见小儿子与谢莫如一并过来,笑道,“你们怎么走一处去了。”
  谢莫忧上前见礼,谢柏笑,“莫如也在,那正好。”复与谢太太道,“我刚去看莫如迁了新院子,说起话来,才晓得她长这么大连外头街上都没去过一次,明儿我休沐,左右无事,带莫如莫忧出去逛逛。咱家虽是大户人家,可也不好叫家里女孩儿真就大门不出了,靖江王家的郡主还时不时出门跑马呢,也没人说郡主不端庄。”
  谢太太笑,“你都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谢柏孝顺的给他娘剥了粒葡萄,笑,“我哪儿敢定,家里的事还不是娘你说了算。娘你点头,我就带她们去,不成就算了。”
  谢太太由儿子服侍着吃了葡萄,看向谢莫如,问,“莫如,你想去么?”
  谢莫如的面目表情实在看不出想来,她道,“没见过,想见见。倘是不妥,不去也没什么。”
  谢莫如这话,依旧不能叫谢太太喜欢,不过,谢太太并未如上次那般直接堵了谢莫如回去。谢莫如的性子,这次否了,她绝不会再开第二次口。谢太太却是有意同谢莫如缓和一下感情的,想着先前谢柏的生辰宴谢莫如办的不错,谢太太便笑,“这也好,你也大了,现今不比前朝,女孩子外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与你二叔同去吧。带上婆子丫环,记得早些回来。”
  谢莫如应了声是,露出欢喜模样。
  谢太太暗叹,真费劲,怎么处都处不出那种自在亲热的感觉来。
  谢柏看谢莫忧嘟嘴的样子,笑哄她,“莫忧明儿一道去。”
  “我不去。”谢莫忧朝谢柏哼一声,皱皱鼻尖儿,挽着谢太太的胳膊撒娇,“明天我跟太太去看三老太太。”
  谢柏问,“怎么,三叔祖可是有事?”
  谢太太叹口气,“三太爷能有什么事,是三老太太娘家兄弟,听说不大好了,谴人送了信儿来。你三叔祖母娘家就这一个兄弟了,焉能不伤心,听说昨儿请了大夫,我过去瞧瞧她。”
  谢柏道,“那是得劝劝。我记得三叔祖母娘家在宁州,离得有些远,既然那边特意谴人送信来,该叫驽堂叔过去看看,倘有能帮衬的地方,也好搭把手。”
  谢太太年岁也有了,听到这些事总是不甚开怀的,道,“可不是么。宋家没什么人了,宋老爷膝下只一个弱女,想是要托给你姑祖母照看。”
  谢柏道,“这宋老爷年岁也不小了吧?”怎么听着闺女还小的样子?
  “这你不知道,宋老爷跟三老太太差二十岁,与你阿骥叔一个岁数。”谢太太感叹,“正当壮年呢。”
  谢柏劝道,“寿数天注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到时把孩子接来好生看顾,宋老爷也能心安。”
  “是啊。”
  谢莫如端坐着听谢太太与谢柏说话,直待天时不早,起身道,“母亲还等我回去一道用饭,祖母,我先回去了。”
  谢太太笑,“我正说,今天你祖父大约是回来不早,咱们先一道用晚饭呢。”
  谢莫如笑,“祖父既没有特意打发人回来说要晚些回家,想来虽稍迟却不会太晚,祖母略待片刻,想来祖父也就到家了。祖父辛劳这一旬日方有一日休沐,今日该好生歇息。祖母若喜欢我过来相陪,我明日再来是一样。”
  谢太太硬给谢莫如感动了一下子,想着谢莫如今日是真高兴,不然断不能说出这般体贴的话来。谢太太笑,“这也好。”
  谢柏道,“那我也就回了,娘有好汤,给我送一份儿就成。”
  谢太太笑弯了眼,嗔,“什么都少不了你的。”
  谢柏便与谢莫如相伴告退,谢柏先送谢莫如去杜鹃院,提醒谢莫如明日出门穿得简单些就成,丫环婆子亦不必多带,四个足矣。谢莫如静静的听谢柏说完,于杜鹃院外驻足,道,“怕是去不成。”
  谢柏立刻明白谢莫如话中意,笑道,“你想得多了,三老太太又不是大病,有你祖母过去看看就行了。”再者,他娘要是想让他一道去看三老太太,肯定直说啊。
  落日的光落在谢莫如的眼中,谢莫如一笑,眼尾斜飞向上,竟有些光华潋滟的意味,她道,“明日便见分晓。”
  
  第二日晨间,晚辈俱去松柏院请安。谢太太既说去瞧三老太太的身子,这是亲婶子,谢尚书道,“多带些滋补物什。”
  谢太太笑,“哪里还用你说。”
  谢松道,“我服侍母亲过去。”
  谢太太笑,“这才几步路的事儿,哪里还用你,在家歇着吧。这是探病,我带着莫忧去就行了。”
  谢松坚持,“儿子不在家没法子,既在家,自当服侍母亲。”说着便道,“莫如,你在家可有事?倘无事,就跟你祖母一道过去。你是长女,该为弟妹表率。”
  谢莫如道一声,“是。”
  谢莫如没啥,倒是宁姨娘不禁瞧向丈夫,谢松见爱妾眼中写满焦虑,便对谢莫如道,“我听你姨娘说你原是要跟你二叔去文玩铺子的,那铺子什么时候去不得,如今只你妹妹随你祖母过去,倘有人问起你来,这不大好。”想想这个长女素来寡淡,难得听说她有什么兴致,这次定是真想去文玩铺子的,遂道,“那什么铺子,下次我带你去也一样,或是你要什么,我买回来给你。”
  宁姨娘真想去撞墙,她昨天明明是这样劝丈夫的,“你送母亲过去,便别强求莫如了,她都跟二叔说好了。再者,三老太太病的也不重,又是探病,咱们忽啦啦去一屋子人,倒扰了三老太太的清静。这病人哪,就得清清静静的养着。”
  当时谢松倒没说啥,谁晓得今日……
  谢松完全是为长女考虑,他说的,就是他想的。的确是这样,谢莫如是嫡长女,有什么事,自然是她打头儿。至于逛什么文玩铺子,等有空在去呗。他倒是没想过宁姨娘,宁姨娘怎么了,这是位贤妾,自来对长女多多照顾,从未说过长女一个不字,宁姨娘当然也是盼着长女好的。谢松明白,许多话,宁姨娘不好说,他毕竟是做亲爹的,就给闺女提个醒儿呗。
  谢松一席话合情合理,谢柏也说不出半个字的不是啊。他只是瞧了宁姨娘谢莫忧母女一眼,一瞬时又移开了视线。
  

  ☆、一次性解决

  谢莫如去三老太太府上,不必说,那经历也是不大愉悦的。
  三老太太并没有什么大病,她老人家年长娘家兄弟二十岁,是出嫁后,继母才给她爹添的老来子。姐弟两个不一个娘不说,三太太远嫁帝都,与这个弟弟见面也有限的很,可这些年,娘家年年都打发人过来问候,给她这位老姐姐送东送西的,三老太太心里就觉着,娘家兄弟心里是有她这个姐姐的。何况在漫长的父权夫权的年代,娘家对女人都有着极其特别的存在意义。一想到娘家兄弟年纪轻轻便病体支离,膝下亦只一弱女,三老太太心里伤感,身子略有不爽。如今见着谢太太过来,刚想同谢太太诉一诉心下苦处,抬眼正瞧见谢莫如安安稳稳的站于谢太太身畔,当下便眉间上火,问,“你怎么来了?”
  谢莫如实在不想与三老太太多言,不过,她的定力绝对胜三老太太百倍,她依旧带着一种诚挚口吻道,“听闻三老太太身体不适,奉家父之命来探望三老太太,愿您老人家如意安康。”
  三老太太娘家兄弟要死,正是心下不痛快的时候,此刻见着让自己不痛快的人,顿时更添三分不悦,哪怕谢莫如觉的自己诚挚非常,三老太太看来却似毒箭入骨,咬牙道,“你不来,我就如意安康了!”
  三老太太发飙更胜以往,连谢环谢佩谢琪都给吓了一跳,唯谢莫忧低头掩去神色,谢莫如的神情冷清浅淡,她的眼睛在三老太太面儿上一掠,遂对谢太太道,“既如此,太太,我就先回吧。”
  谢太太其实也不大痛快了,谢莫如好歹是跟着她过来的,三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哪怕有些旧事不愉,到底也与谢莫如无干。只是,她这来探病的,倒不好赌这口气,谢莫如既然主动退了一步,谢太太便道,“也好,先让你父亲送你回去吧。”
  好在谢骥之妻李氏尚算机敏,连忙过去挽住谢莫如的手,柔声和气的哄她道,“莫如跟我来这边儿吃果子吧。”拉着谢莫如往外走。其实李氏更希望谢莫忧一并过来哄一哄谢莫如,奈何谢莫忧已在三老太太身畔柔声细语的说话,根本没留意李氏的眼色。倒是谢环年纪最长,见母亲神色如此,人也机伶,一拉妹妹谢佩的手,两人连带谢琪都跟着往外走,谢莫忧也只好跟上来。
  谢莫如走到门口就听三老太太与谢太太道,“方家那等谋逆大罪,让她在家安安静静的便罢了,还带她出来做甚。”
  谢莫如脚下一滞,李氏手下用力,想拉谢莫如快走,谢莫如仿佛脚下生根,她看向李氏拽自己的手腕的手,提醒李氏,“大太太,你拉疼我了。”真是多谢三老太太神来之笔,她马上就能走了。
  李氏连忙松手,干笑,“看我,一时没留心,疼了吧,我瞧瞧。”
  谢莫如不愿与这人做出些假模假样的假亲热来,理了下袖口,正避开李氏再伸来的手,道,“不必了,请大太太着人去通知家父,我就回家了。”
  李氏含笑哄她,“老太太是病的沉了,莫如你素来懂事,莫要计较这些小事。你姐妹们都等着跟你说话儿呢,我那里有好果子。”
  谢莫如客气地,“不了。”吩咐静薇,“你去前头问一声,让父亲安排车马送我回去。”
  李氏一个眼色,身边儿的大丫头已挽住静薇的手,笑,“好妹妹,主子不痛快,咱们该劝着才是,哪儿能把主子的气话当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莫如不喜这些腻腻歪歪和稀泥的事,她脸上一冷,问,“大太太,你这是要看管我,还是要看管我的丫环?”
  她脸一冷,李氏必竟是与谢太太一辈的,又有女儿侄女的在一畔看着,顿时脸色也不好看了,掩口道,“看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好意请你过去吃果子,你倒给我脸色看。早就听说你这孩子有些糊涂,以往我还不信,如今才是见着真的了。”
  谢莫如打量着李氏,“我糊不糊涂,家父家母家祖父家祖母尚在,就不劳大太太评判了!”紫藤两步过去,一把推开拉着静薇的那丫头,两人扶着谢莫如走了。
  
  谢松正在前头与三太爷谢骥父子说话,就见谢莫如进来了,谢松吓一跳,问,“你怎么来了?”
  谢莫如喜用证据说话,“静薇,你同父亲说。”
  静薇立刻将谢莫如与三老太太的对话惟妙惟肖的学了一遍,三太爷与谢骥顿时面生尴尬,谢松看向这父子二人,不解,“这是怎么了?”又问谢莫如,“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三老太太?”
  谢莫如道,“我也想问,是不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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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三老太太也是被女主娘说过智商什么的吧。。。。哈哈 解气  发表于 2017-9-9 19:08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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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得罪过三老太太?”
  谢骥忙道,“唉,母亲这几日病的昏沉,糊里糊涂的,昨儿我去看她,连我也骂了,莫如你莫要放在心上啊。”
  谢莫如望向谢骥,“三老太太还与祖母说,‘方家那等谋逆大罪,让她在家安安静静的便罢了,还带她出来做甚。’,堂叔祖,三老太太这是在说我吗?”
  谢松这回真是变了颜色,问三太爷,“三叔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太爷立刻吩咐长子,“去你母亲那里瞧瞧,如何说出这等胡话来!便是些许旧事,与咱们谢家是不相干的。”
  谢骥抬脚便要走,谢莫如道,“既然堂叔祖要过去,我便再托堂叔祖一事,刚刚我要过来找父亲,贵府大太太硬要我去她那里吃果子,大太太盛情,我却是不敢过去。即便我年纪小些,也没见过贵府大太太这样请人的。”谢莫如说着伸出手腕,一圈青紫,谢骥脸上涨的通红,谢莫如道,“幸而忠仆相护,不然岂不陷堂叔祖于不义。”
  谢骥脸上更添尴尬,低声道,“这个没轻重的。”
  谢莫如理一理袖口,转脸对谢松道,“父亲着人送我回去吧。”
  谢松也不想多坐了,与三太爷道,“三叔祖,我们这就回了。”着小厮去里头问一声,请谢太太一并回府去。
  三太爷忙道,“这老婆子,真是病的疯魔了。”
  谢松看向谢莫如,谢莫如平静一如往常,谢松起身,正色道,“莫如姓谢,她是我的嫡长女。嫡系嫡长,同一辈的女孩子,倘莫如都不能见人,那置她的同族姐妹于何地。她是我的长女,带着妹妹陪祖母过来探望三叔祖母,其言其行并未有任何不妥。三叔祖既然说三叔祖母病沉了,我不计较,以后不论谁再这样说,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三叔祖恕我也是做父亲的,将心比心,自能明白做父亲的心思。骥堂叔,据我所知,堂婶素有贤妻良母的名声,两位小堂妹比莫如尚且年长,堂婶这做亲娘的,是不是平日也对两位堂妹如此没轻重。倘是如此,就是我误会堂婶了。”谢松这一席话,三太爷谢骥父子的脸面一扫而光。
  三太爷年岁不算太老,却是家族中辈份最尊者,平日里他的尚书侄儿也很给他这位小叔面子,这许多年了,三太爷头一遭颜面无光。
  待谢太太谢莫忧出来,谢松便带着母亲女儿告辞回府了。
  
  谢松面沉如水,回家先叫了谢莫如去书房说话,秉退左右,谢松问,“三老太太早就这样嫌你?”
  谢莫如道,“见了我常说我怎么还在。要不就是哼两声。”
  谢松气的一拍桌子,道,“你怎么不早说?”
  谢莫如道,“我以为父亲知道。”宁姨娘难道没说过,不,宁姨娘肯定说过,只不过,怕是她说话的口气有问题,让您忽略了吧。
  “我怎么——”谢松一时哑口,他倒是听宁姨娘说过,三太太似乎不大喜欢莫如的样子。谢松以为也就是三太太待谢莫如不似待谢莫忧那般亲切呢,却没想到……
  谢莫如逆光而坐,书房的光线毕竟不如室外,以至于她的瞳仁格外幽深,有一种特别的洞悉,仿佛看透了谢松心内所想。
  谢松最终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就与我说,我平日要忙衙门的事,在家的时间少,却也不会看你白白受这种欺负。”
  谢松又安慰长女几句,“三老太太素来糊里糊涂,你不要理会,她今后不敢再胡说八道!”
  谢莫如安静倾听,她完全没有受委屈或是不悦的神色,而是一种很特别的淡然,仿佛这世间万物并不在她的心上。
  这种姿势神态,总能让谢松忆及故人,他道,“莫如,你是我的嫡长女。”
  “我知道。”这就是血缘的牵绊,这个男人不见得多喜欢她,但他们之间有这种骨与血的牵绊。有人打她的脸,这个男人就会不舒服。哪怕不为她,他也要为自己找回脸面的。
  谢松忽就心生倦怠,道,“去吧,好好歇着,我命人去请大夫了。”
  
  谢莫如回到杜鹃院,张嬷嬷还奇怪呢,不是去三太爷府上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自家姑娘面色尚好,张嬷嬷便未急着问,先服侍着谢莫如换了家常衣裳。
  谢莫如衣裳还没换好,谢柏就过来了,静薇连忙请谢柏去书房坐。
  是的,谢莫如也是有书房的。她不仅是有一个书房,因她春夏秋冬按季节换着院子住,所以,她每个院子都有书房。
  所以说,精神上不论,物质上,谢莫如真没受过什么委屈。
  谢柏问静薇,“你不是跟莫如去的三老太太府上,出什么事了,我看母亲面色不大好看。”
  这事原也不是什么秘密,问她的人是谢柏,静薇端来香茶,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二爷评评这个理,我们姑娘可是好意过去,姑娘刚到三老太太屋里,一句话没说,三老太太便这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谢莫如一声笑,道,“好了,你倒告起状来。下去吧。”打发静薇去了。
  谢柏道,“听说母亲回来了,我还说怎么回的这般快,三老太太魔怔了不成,怎地这般失礼?”
  谢莫如不以为意,“她自来如此,倒不足为奇。”
  谢柏谢松不愧是亲兄弟,都是一个反应,“自来如此?难不成早便这样说话?”
  谢莫如自己倒了盏茶,轻声道,“好在以后大概不用再多打交道,或者,即便打交道她们也愿意虚情假义一些。”
  虚情假义不算什么不好的事,让人觉着不大舒服的是那种□□裸鄙夷厌恶,尤其是这种表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面对面直接针对于你,躲都躲不开,装听不见看不见,又不真就是聋子瞎子,幸而天赐良机,一次性解决。

  ☆、致歉

  
  三老太太与李氏婆媳就这么把尚书府一房的男人都得罪光了。
  其实,大多数内宅的事对男人们影响并不大,男人们天生狂妄的自信一直觉着女人之间也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拈酸吃醋,便是含沙射影啥的,不值一提。如谢莫如这回赤果果的打脸,在整个谢家的家族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但,的的确确又是发生了的。
  这事发生的时机多么巧妙,三老太太看不上谢莫如不是一天两天,这位老太太早就瞧谢莫如不顺眼,且这位老太太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每次见到谢莫如都会很直接明晰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是,谢莫如以往从不出门的,故而都是三老太太来尚书府时见着谢莫如表达一下,在尚书府多少回,谢莫如从来就没吭过气。再由于宁姨娘总会恰当时机的含糊,这事总能保持在一个恰当的范围内。三老太太在家都说呢,“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主要是谢莫如从不回应她老人家的情感所致,谢莫如从不回应,以至于三老太太身边的人都觉着她是个怂包。
  真的,真的是太意外了。
  她们眼中的怂包竟然初次破天荒的回应了三老太太的感情,并且选了个再恰当不过的时机:三太爷府上,还是谢松说出莫如你是长姐要为弟妹表率,主动要求谢莫如去探望三老太太病体的时候。
  再巧妙不过。
  倘不是在三太爷府上,而是在尚书府。倘不是谢松要求谢莫如去探病,倘不是李氏太过轻率,都不会有这种效果。
  
  三老太太病中都得了丈夫一句埋怨,“莫如毕竟好意过来瞧你,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三老太太还好,这把年纪,孙子都有了,地位稳固,凭丈夫怎么样,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爱咋咋地!李氏不得不承担婆婆的错处,谢骥抱怨她,“母亲病的有些糊涂,为什么要你在身边服侍,还是不想你劝着母亲些。莫如是跟着堂嫂一道来的,骂她这就是在打堂嫂的脸。你不劝也就罢了,你看看你把那孩子的手腕掐成什么样了,阿松是莫如的亲爹,你叫人家做亲爹的怎么想!”
  李氏其实很冤枉,她不知道她把谢莫如的手腕掐紫了,实在是谢莫如瞧着年纪小,可每天勤于煅练身体,力气并不小,谢莫如不肯走,李氏用力拽她,两人拔河,谢莫如皮肤娇嫩,就给捏紫了。当时李氏真的没有看到,倘她看到,再怎么也不能叫谢莫如这样带着现成的证据去告状啊。她就是再不拿谢莫如当回事,也得给谢莫如上了药,亲自同谢太太说几句好话将此事略过才行啊。
  可惜的是,李氏不知道,谢莫如根本没叫她看见。故而,丈夫说到这个,李氏根本一头雾水,“我没怎么用力啊。”对上丈夫的冷厉的目光,李氏声音稍低,“就,就稍稍用了点力气。我,我也没见她疼啊。”是啊,谢莫如那张脸,不要说疼了,简直眉毛都没动一根。
  但不管怎样,三老太太的身份辈份是不方便出面给谢莫如赔礼的,冤不冤的,这名声都得叫李氏去担了。最后,李氏得了丈夫一句评语,“你还好说人家莫如糊涂,你看看你,你这也是堂祖母辈的,我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明白过!”
  对别人刻薄的人,往往自身环境也并不宽厚。李氏自认为不刻薄,就她自己而言,她与谢莫如没什么恩怨,哪怕追溯到方氏,俩人也没有旧怨。谢莫如不过一十岁小女孩儿,平日里寡言鲜语半透明,谁能与她有什么恩怨,便是三老太太,也只是同方氏有些个……嗯……
  这与李氏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本就与李氏无干的。
  可李氏自嫁了谢骥,做为三房的长子长媳,却是三年连生两个女儿,可怜的是,婆婆三老太太又非宽厚之人。故此,李氏在婆婆面前非常之抬不起头。于是,为了讨好婆婆,不得不以婆婆的喜恶为喜恶。婆婆每次都要踩一踩谢莫如,她便紧随婆婆的脚步。
  终于到今日,崴了脚。
  非但崴了脚,她还不得不替婆婆顶缸道歉。
  
  李氏非常憋屈,非常冤枉,当然,这是她自己的感觉。丈夫谢骥的感觉是,做媳妇的,替婆婆分忧也不算啥,何况李氏本就有错处。婆婆三老太太的感觉是,缺了你去吗?死都不去!给方氏的女儿低头,宁可去死!
  李氏有儿有女,暂时还不想死,她也顶不住丈夫的压力,于是,只得去道歉。
  其时,谢莫如正在华章堂上学,谢太太命素馨去请了谢莫如过来。
  
  不过一日未见,谢莫如并没有什么变化,哪怕昨日谢太太说手腕受伤歇两日再上课也使得,她觉着无碍,也没歇。
  谢莫如依旧如故,进屋后见了礼便坐在谢太太左下首的位子,谢太太温声道,“你堂祖母听说你病了,过来看你。”李氏既然来了,又是给晚辈致歉,谢太太没打算叫李氏难堪,连屋内的丫环婆子都打发去了大半。
  谢莫如还是那幅淡然的样子,她知道李氏是来道歉的,她没有半点高兴或是愤怒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氏,道一声,“堂祖母客气了。”
  素蓝捧上茶,李氏接了,握着茶盏,移开眼睛,艰难的开口,“我,我,说来都是我不留心,昨儿个捏疼了你的手腕吧。知道后,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昨儿个,我们老太太是病的沉了,莫如你别往心里去。”
  一口气将准备的话说出来,堂祖母辈了,三十几岁的人,有儿有女的,儿女都比谢莫如年长,如今她却要给这么个小丫头道歉,哪怕她确有些不到之处,眼圈儿仍是禁不住的红了。
  宁姨娘忙道,“婶子你就放心吧,莫如再宽厚不过,断不会放在心上的。”说着还急急的给谢莫如使了个眼色,叫谢莫如说几句软话给李氏个面子啥的。宁姨娘倒不是想着谢莫如真就看她的眼色顺她的心意,她现在已不再希望谢莫如做出什么回应,只要谢太太看到她尽力就好。
  按宁姨娘的看法,李氏毕竟是长辈,三房与尚书府到底同出一系,便是谢莫如受了些委屈,两家也不可能就此恩断义绝。毕竟事情不大,如今李氏过来致歉,谢莫如不接,就是谢莫如的不是了。
  不想谢莫如当真就一言不发,直待李氏擦干眼睛,谢莫如方满是惋惜道,“我知道,这事不与堂祖母相干。那天,堂祖母不过是拽我用了些力气,当时您着急,没留心,并非有意。您要知道我受伤,肯定会给我擦药请大夫的。您与我,与我的母亲,并无嫌隙。今天,您来了,别人不清楚,我心里是明白的。我明白您的委屈和难处,我都明白。”
  谢莫如简直是说到李氏的心坎儿啊,她冤啊,可是,她不得不来啊!李氏刚止住的眼泪刷的又下来了。
  看到李氏失声落泪就能明白,一个人最大的本事并不是面无表情,亦非八面玲珑。谢莫如并没有再说什么,宁姨娘劝了李氏好一阵,李氏方收了泪,丫环送上温水,重洗面匀粉,情绪稳定后方道,“我带了些东西,莫如你不要客气,这原就是给你的。你拿着玩儿,或是赏人,都使得。”
  谢莫如点头。
  李氏实在没有说笑的心,略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谢太□□慰一二,着宁姨娘送了她出去。
  
  谢莫如自幼修习隐形大法的人,先时在谢家,她完全是个半透明。如今乍然出手,简直光芒万丈。谢太太亦是惊心动魄。她以为谢莫如昨日不过是不忿三老太太的话遂打一打三老太太的脸罢了,关于打三老太太脸一事,谢太太心里并不反对。她亦深恶三老太太在她面前给谢莫如没脸,谢莫如是跟她过去的,给谢莫如没脸,她这个做祖母的难道会有什么面子?
  三老太太失了颜面,谢太太知道谢莫如手腕受伤,命人传话叫谢莫如休养几日,其意一则是谢莫如毕竟受伤了,她身为祖母,关心孙女是本分。二则,谢太太料到这一二日三房必着人来赔礼道歉,谢莫如在自己院里养着,比活蹦乱跳的去华章堂上课更有说服力。她没料到,谢莫如拒绝了养伤的提议。她还以为谢莫如年岁小,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这只是小节,谢莫如不明白,也不影响什么。
  如今看来,竟是她想错了。
  谢莫如当然明白。
  谢莫如非但明白,她或许已经准备好,打三老太太的脸不过是第一步,今日光明正大,坦荡明白的离间三老太太与李氏婆媳,想必亦在她的准备之中了。
  
  不,离间这个词最不恰当,亦不公平。
  倘三老太太与李氏亲密无间,那么,谁能离间?
  这个孩子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善解人意,直抒胸怀。你可以不为此言喝采,却也绝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她并不是要收买李氏,更谈不上原谅与否,她只是正大光明的在李氏心底种下一根刺。
  
  这种才能……
  谢太太苦笑,“昨天我没来得及制止三老太太,让三老太太说出那些不当之语。以往三老太太有不妥举动,我碍于辈份,没及时纠正。莫如,这些年,委屈了你。”我得为自己做出解释说明,这么小小的孩子已经有这种才能,哪怕我们是祖孙,我也得先为以往说一声抱歉了。
  谢莫如做出理解的模样,“三老太太心直口快,以往我也并不出门,她老人家在族中辈份最长,她来咱们家,对我不喜,祖母倘为我说话,叫人知道倒说为晚辈惹得长辈不悦,岂不失礼。就是在三老太太府上,三老太太病着,咱们原是去探病,三老太太说什么话,一句病得糊涂便掩过去了。祖母不说,是祖母保全了我,也保全了您自己。毕竟,祖父是一族之长,阖族表率,祖母是宗妇,一言一行都十分要紧。倘因我得罪长辈,祖父也会难做。今日,祖父祖母给我以公正,过往种种,祖母亦不必挂怀,那算不得什么委屈。杜鹃院多年用度,都与祖母院中一致,这些年,我亦全赖祖母看顾周全。我平日栽花种树收拾庭院,但有所求,祖母从来应允。千金**,不过如此。”
  谢太太险如李氏那般哭一场,她得承认,谢莫如平日鲜少说话,可只要她想,她就有这种说到人内心深处的本事。哪怕谢太太心内自知没有谢莫如说的这样好,可听谢莫如此一言,她硬是感动非常。人在无意识中都会为自己的过失寻找理由,饶是谢太太亦不能免俗,三老太太是长辈,在尚书府,她的确很难因一位晚辈来令长辈不悦。
  谢莫如给了谢太太完美的理由,更何况,由谢莫如来说这些话,更显体贴与说服力。有了台阶,谢太太自然顺阶而下,她欣慰道,“唉,这两天乱糟糟的,原本你二叔说带你去文玩店,这也没去成。下次他休沐,我与他说,叫他带你出去好好玩儿一日。”
  谢莫如一笑,“谢祖母。”
  
  其实,如果谢莫如知谢太太所想,她就得说谢太太实在想多了。她打三老太太的脸,今日对李氏所说的话,并没有谢太太所想的诸多深意。她教训三老太太的原因很简单,就如同她对谢柏所言那般,“以后三老太太对她,应该能虚情假意一些了。”
  她从不介意有人对她虚情假意,她已渐渐长大,她不能再容许有人当面羞辱于她。因为那样久了,会人人都以为,她是可以随意羞辱的。 
  所以,她方寻个恰当时机,给三老太太一个足够长记性的教训。 
  至于离间,不,能被一席话所离间,说明这关系本就已芨芨可危。  
  

  ☆、江行云

  谢莫如几近完美的解决了三老太太事件,谢太太与丈夫说起来都是,“这孩子明理,懂事,同龄人之中,我还没有见过更出色的女孩子。”
  这评价,高的吓人。
  谢尚书听妻子细说后,道,“心胸宽阔,委实难得。”男人的心思与女人不同,谢太太会想着谢莫如离间啥的,谢尚书看人是这样的,倘谢莫如真是纠结于脸面愤恨,她恐怕根本说不出那席话。谢莫如会那般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手段是手段,心胸是心胸,心胸宽的人,眼光会更远一些。
  谢尚书又问,“莫如,打听方家的事了么?”
  谢太太道,“一字未提,倒是她身边的丫环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莫如对那丫环说,不必再提,之后再未提过。”
  谢尚书沉吟片刻,方道,“这个孩子,是个有心的孩子。她倘要问,你跟我说一声,我会与她说一说方家。若她不问,就算了。”
  谢太太轻摇团扇,空气流动,带来一分微凉,她道,“莫如实在沉得住气。”
  “这于她并非坏处。”谢尚书轻声,“方家血脉委实出众。”
  谢太太脸色微变,默然半晌,也得承认,丈夫的话不错。端看第三代长房子孙,谢莫忧谢兰一系当然也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好在家族显赫,教育各方面延得名师,孩子们知道努力上进,以后也能有一席之地。但这几个孩子都不及谢莫如,谢莫如天性中的明敏锐利,对时机恰到好处的把握,难能可贵的是,谢莫如行事,处处光明磊落,这个孩子,沉默少言,但从不阴诡,她的话,说在明处,她的事,做在明处。正因如此,她的光芒,亦显耀于世人面前。
  方氏这些年不言不语,谢家并没有特别针对谢莫如的教育,谢莫如身边婆子丫环都寻常的很,甚至谢莫如倘能平庸一些,似乎更符合谢家的利益。只是,谢莫如这样的天资,如何平庸?
  方家血脉,的确出众。
  融合了方家血脉的谢家血统,亦无疑更加出众。
  (不要以为古人就不注重血统了,名门,嫡系,说的是什么,都是血统。)
  
  出众的谢莫如倒没觉着自己哪里出众,她倒是有许多不擅长的事,针线女红就相当平庸,好在,她理论丰富。不论什么绣法,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真正上手就不成了。幸而纪先生不大要求这个,看她在这上头没兴趣,便多指点谢莫忧。还会提醒谢莫忧,做针线时眼睛注意休息,亦要时时用蜂腊护手,万不要把手磨粗,便得不偿失了。
  有纪先生这样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样样精通的人,凭谁都不会觉着自己出众了。
  谢莫如再一次觉着,谢家请纪先生入府,真的省了大钱。请这样的先生,真的一位顶六位,最终支付的不过是一人工钱。
  暑日来临,下午上课时间由未初推至未中,课上亦有秾稠香甜的酸梅汤供以消暑。就是在这样让人昏昏欲睡的暑天,谢莫如见到了江行云。
  
  与三老太太那事,以李氏道歉便划上句号,两府虽略有疏离,三老太爷毕竟是谢尚书的亲三叔,两家断不会因这星点小事便不来往的。
  李氏前些天伤了脸,故而这次带江行云过来的是谢驽之妻于氏。谢家姐妹过去时,于氏正拭着眼角同谢太太说话,“舅太爷的事料理清楚了,我这妹妹也接了来,家里老太太总算放了心,身子也渐有了起色,只是大夫说还需将养。江妹妹来了,老太太说让我带过来给嫂子请安,亲戚们认一认,以后姐妹们在一处玩笑,要更加融洽方好。”
  江行云微身一礼,谢太太忙道,“好孩子,快坐吧。”
  谢太太和于氏说着话,谢家姐妹也到了,先与谢太太、于氏见了礼,谢莫忧一见江行云先愣了一下,方笑道,“这位就是宋家姑娘吧。”江行云一身素淡衣裙,头上亦不过二三白珍珠串起的花钗,可见是有孝在身。谢莫忧性子活泼,待人亦是亲热,便直接问了。之所以是称人家为姑娘,是因为这位姑娘自三老太太那儿论辈份太高,委实不好称呼。
  于氏笑,“唉哟,这我得分说一下,行云可不姓宋。说来我这妹妹命里有些坎坷,少时多灾多痛,请高僧看过了,只是不能姓本家姓氏,后来高僧给指了江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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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简直光芒四射啊  发表于 2017-9-9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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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便百病全消了。故而,行云是姓江的。”
  谢太太笑,“这就难怪了。”三老太太娘家姓宋,她娘家侄女,正常情况下自然也姓宋,刚刚于氏一说江妹妹,也把谢太太听的稀奇了,原来还有这等缘故。谢太太笑,“我看行云这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
  “我也这样说。”于氏笑着给江行云引见了谢家姐妹,“这个稳重些的是莫如,爱说笑的是莫忧,莫如是姐姐。说来你们年岁一样大。”
  江行云道,“表嫂,我是六月生的。”
  谢莫忧笑,“那江姑娘要大一些,大姐姐是八月生辰,我是十月生辰。”
  
  姐妹两人打一进屋,就只见谢莫忧在说话了。此时,江行云不禁望向谢莫如,想着谢家这位大姑娘怎么一字不言呢,却不想谢莫如也在看她。谢莫如与江行云互相见礼,道,“江姑娘容韵出众,令人心生向往。”
  江行云道,“大姑娘过誉,您才是气度不凡,大家风范。”江行云刚来,尚未知李氏之事,听谢佩说这位谢大姑娘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不过,闻名不如见面,江行云倒觉着谢莫如与众不同。只是,这两位谢姑娘只差两月,谁是嫡谁是庶?感觉谢莫如像是嫡女,只是谢莫忧先声夺人,也不像庶女啊。
  没容江行云多想,于氏又介绍了宁姨娘给江行云认识。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匆匆而过,谢太太给了江行云丰厚的见面礼,温言柔声的安慰她,让她好生跟着三老太太过日子,其后,谢太太想留饭,却是被于氏婉拒,说家里三老太太还等着,带着江行云告辞而去。
  宁姨娘亲给谢太太奉茶,笑道,“这位江姑娘生得可真好。”
  谢太太笑,“是不错。”
  谢莫忧道,“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宁姨娘笑嗔,“难不成都跟你似的,话痨。”
  谢莫忧笑,“江姑娘不像我,倒是像大姐姐。”
  谢莫如颌首,“江姑娘的确很不错。”
  对于谢莫如这种话,谢莫忧直想翻白眼,真不知谢莫如是在赞人家江姑娘,还是在赞她自己了。这就是谢莫忧误会了,谢莫如真不是在赞自己,她完全是在赞美江行云江姑娘。
  江行云的美貌,有目共睹。
  
  这家里但凡有点什么新鲜事儿,也是传的飞快啊。谢莫如回杜鹃院的时候,张嬷嬷都听说三老太太的娘家侄女过来请安的事情了。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
  张嬷嬷道,“府里都传遍了,那位宋姑娘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貌。”这也忒夸张了,张嬷嬷简直都不能信这世上还有女孩子比她家大姑娘出众。
  谢莫如笑,“是江姑娘。”解释了江行云姓江的缘故。
  紫藤服侍着谢莫如去了头饰,梧桐在一畔打着扇,问,“姑娘,那江姑娘真有那么好看?”
  “不止。”谢莫如随手将宝石钗花放回首饰匣子,看向镜中的自己,道,“在没见到江姑娘前,我都不信世间还有此等美貌。”她相貌按理说也不差,但,那是没与江行云见面之前。
  梧桐看向紫藤,紫藤是常跟着姑娘出门,又是贴身服侍的,“世上还有这样貌美之人?”
  紫藤点头,“江姑娘是生的好,不过,我觉着也没姑娘说的这么好。”
  “那是,我就不信。”张嬷嬷嘟嘟囔囔,哪怕世间真有天仙,她老人家也依旧认为,没人能比她家姑娘更好。
  谢莫如菀尔。

  ☆、宋家,逸事

  谢莫如其实很奇怪,为什么三老太太会特意让于氏带着江行云过来拜见,毕竟江行云还在热孝,其实不大好出门的。
  谢莫如问张嬷嬷,张嬷嬷道,“这谁晓得,三老太太向来糊里糊涂,她办的事,还能有什么章法不成?”张嬷嬷早就厌三老太太厌的了不得,对这老婆子从无好感,在张嬷嬷看来,三老太太这等神经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稀奇,倘三老太太真干了什么不出格的事,那才叫稀奇呢。
  张嬷嬷又想到一事,给自家姑娘提个醒儿,“姑娘你素来心善,我也是才想到这事儿。那个江姑娘,按理说三老太太那糊涂婆子与江姑娘无干,可她们毕竟是亲姑侄。俗话说的好,养女随姑。就是说,这女孩儿啊,多是像姑妈的。三老太太这样,江姑娘再如何美貌,姑娘也得多留个心眼儿才好。”
  谢莫如笑着点头,“记得了。”哪怕实在看不出江行云与三老太太这对姑侄哪怕有一丁点儿的相似之处,可嬷嬷的叮咛总能叫她感到温暖。
  一时,厨下送来冰碗。暑天总有诸多消暑的法子,如这冰碗,就是用新鲜的莲子、藕、菱角、鸡头米,再配上核桃仁、松子仁、榛子仁,最后配浇上秾稠的酸梅汁,调入一勺糖桂花,暑日用来,最是解暑不过。只是,说是冰碗,像谢莫如年纪尚小,家里不敢给她用冰,冰碗做好后湃在井里,借了井水的凉气,也很不错。
  张嬷嬷笑,“姑娘用一些吧。”
  谢莫如道,“让人给纪先生送一份过去。”
  张嬷嬷笑,“忘不了,已着人去送了。”再没有比她家姑娘更尊师重道的了,她们院里但凡做些特别的东西,总会不忘了纪先生那一份儿。时间久了,不必吩咐,张嬷嬷也都记在了心里。
  张嬷嬷道,“要不要给太太那里送一份。”这些天,太太待她家姑娘亲近了许多。在这家里想立足,到底得仰仗太太。太太既主动亲近,姑娘这里也得孝顺着些才好。
  谢莫如想了想,道,“祖母有了些年纪,不好用这些凉的东西。倒是二叔,当差辛苦,给二叔送一份吧。”
  张嬷嬷迟疑,“二爷还没回来呢。”
  谢莫如将冰碗里的东西拌一拌,“无妨,让墨菊好生放着,不要失了凉意就好。二叔回来,正好可用。”
  张嬷嬷便去打发丫环送东西了,谢莫如用过冰碗,暑意尽去,身心舒畅,心旷神怡,便选了本书来消磨时光。
  
  谢柏傍晚来杜鹃院时说话,“这天,眼瞅着立秋也不见凉快。落衙回家一身的汗,嘿,这回难得,见墨菊端来冰碗,我还说呢,她们怎么体贴了?后来才知是你送的。”
  谢莫如笑,“二叔惯会说怪话,墨菊素来周全。”谢太太亲自给儿子放在身边服侍的大丫环,何尝会有半分不妥帖。就是杜鹃院消息不大灵通,也听闻过墨菊的可靠。其实,有宁姨娘这样处处周到的,有谢太太这亲娘当家,谢柏院里什么东西过得最不会少。谢柏这样说,无非是要赞她罢了。
  静薇捧上茶,谢柏接了,笑道,“她们虽好,又不管我叫二叔。”
  谢莫如点头,是啊,各人是各人的心意。
  谢柏呷一口凉茶,说起今日新闻,“我听说宋,不,江姑娘来过了。”
  “是啊。”谢莫如听谢柏这口气,道,“二叔认得江姑娘?”谢柏对内宅的事鲜少关心,更不必说用这种语气提起一个远道而来的姑娘了。
  谢柏放下茶盏,叹口气道,“你不晓得,江姑娘的父亲宋如玉宋将军多年驻守西宁关,劳苦功高,宋将军离世前上了折子,其中提及膝下只此弱女,颇是可怜。宋家已无亲近族人,最近的就是三老太太了,如今接了江姑娘来,自当见一见的。”
  感叹一回宋将军,谢柏又问,“江姑娘如何?”
  谢莫如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嬷嬷说养女随姑,但,江行云从貌上看真与三老太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谢柏反是赞叹,“这也难怪,听说当年江姑娘的祖父,老宋将军就是当朝有名的美男子。据说老宋将军初时是太\祖皇帝的侍卫,那会儿太\祖皇帝转战天下,有一次刺客行刺太\祖,老宋将军上前护驾,那刺客一见当年的老宋将军,当即被惊艳个好歹,直呼‘怎忍此等美人死于刀下’,遂转身离去。”
  谢莫如笑,“我不信,刺客行刺,难道就因人生得美便不杀了。再说,怎么可能是转身离去。都惊动侍卫了,太\祖身边难道就一个侍卫,肯定一**人护驾啊。刺客行刺不成,也得是仓惶逃离才对。”
  “看吧,你这丫头就爱刨根问底。”谢柏言之凿凿,捏粒葡萄剥皮吃了,道,“这可是确有其事,太\祖立国也才多少年,今上继位不过二十五年,这件事,知道的人可是不少。当然,那位刺客也非等闲之辈,是当年极有名声的天下第一刀,断魂刀季断魂。这位刺客刀下,从未失手,唯此一次罢了。”
  谢莫如又道,“叫二叔说,老宋将军这般美貌,我看三老太太很一般哪。”哪怕现在三老太太有些老了,但一个人年轻相貌如何,总是能推断一二的。
  谢柏偷笑,“别说你,听说当年老宋将军听说家中夫人生产,急急赶回家去,正赶上咱家三老太太落地,老宋将军进去一瞧,当下哭了三天三夜,那哭的是肝肠寸断。”
  “为啥?”
  “笨。”谢柏刷的甩开手中泥金折扇,风度翩翩的摇上一摇,促狭一笑,“丑呗。老宋将军生就俊美,当年娶妻也是有名的美人,两人都是极好相貌,不想生的闺女寻常,岂不伤感。”
  谢莫如听二叔说的有鼻子有眼,哪怕知道其中多为杜撰,也不禁笑出声来。谢柏挑眉,信誓旦旦,“你别不信,我以前听祖父说过,当年给三太爷说亲,宋老将军还提过家中女儿相貌平平。呐,三老太太也就长得那样,中人之姿,不好看,也不算难看,不过,有当年宋老将军以美貌退刺客的珠玉在前,三老太太这相貌就寻常啦。倒是宋将军,虽生得晚些,又常年驻扎西宁关,他不常来帝都,故而在帝都名声不显,却是西宁关有名的美男子啊。我是没见过宋将军,你爹见过,据说比兰陵王还要兰陵王!”
  谢莫如道,“举凡大将,领兵在外,家眷则多在帝都。倒是宋家,一直在宁州吗?”
  谢柏道,“这不相干,你想老宋将军出身□□皇帝的侍卫,再忠心不过。宋将军乃是继室夫人所生,老宋将军在□□登基那年就过身了,宋将军尚未弱冠便已在军中任职,当初西蛮人入侵西宁关,宋将军原有一子,不幸失散。宋家人烟单薄,且对皇家忠心不二,如今宋将军这么早过身,亦是憾事啊。”谢柏再次感叹,当真是好人不长命啊,三老太太那等刁钻老婆子还硬郎郎的,宋将军这等国之栋梁反早早过身,唉,这世道,找谁说理呢!
  谢柏问,“那江姑娘人生得俊,脾气可好?”可别又是一个三老太太。
  谢莫如静听蝉鸣,给谢柏添些茶水,“只见一面,就能看出一个人好坏来?”
  “你就是这样不好,想事太精细。”
  “精细才有准确的判断。”
  谢柏过来是有事跟谢莫如说,“好几回说带你去街上看看,结果,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明儿个我空出来了,你也没事吧,我带你出门玩儿。”
  谢二叔已是准驸马,且已授官,又宫里时常相召,故而早早说好出门的事,一直拖到现在。谢莫如笑,“嗯,我就等着二叔了。”

  ☆、青松明月图

  谢莫如此生第一次出门,说来心下还是有些期待的,她以前听嬷嬷说过,外头人的日子不大好过。不过,想到哪里都是如此,有豪门世家,便有寒门寒族。
  第二日,谢莫如起床后照例在园子里散步锻炼身体,谢柏就来了,谢莫如道,“还没吃早饭呢。”
  谢柏真是服了,道,“早饭当然是我请客,赶紧收拾收拾,去松柏院请了安,咱们这就走了。”
  谢莫如说他,“昨天不说清楚。”进屋里换衣裳了。静薇端了茶来,谢柏坐院里喝茶,一盏茶未喝完,谢莫如就收拾好了。既是要出门,她梳的简简单单的巾帼髻,髻上一个精巧的金丝花冠,既俐落又不失衿贵。一身轻紫底同色暗花的皓纱长裙,腰间一条黑色锦带,悬一块羊脂美玉。身边带了两个丫环紫藤、梧桐,收拾的也颇为简单。
  谢柏微微点头,带着谢莫如就去了松柏院。
  今日休沐,谢尚书亦是早早起了,在院中打拳,见谢柏谢莫如过来,谢尚书收了拳,接过丫环手里的巾帕拭去额角微汗,笑道,“你们过来的早,正好一道用早饭。”身为家中大家长,自然乐得见到儿孙和睦。尤其谢莫如与家中诸人冷淡,如今能多亲近自然再好不过。便是谢尚书也打算,得多关照这个孙女。当然,谢莫如前程未知,但是,她已经有这样的资质,这样的人,你叫她平庸,她可能都平庸不起来。岁月漫长,莫欺少年穷。
  谢柏笑,“过来给父亲母亲请安,一会儿我带莫如出去吃。”
  谢太太显然心情不错,在屋里听到说话出来,笑道,“去吧。只是莫如不比你常在外走动的,她没在外用过饭,你可得安排妥当了,去干净人少的地方,莫叫人冲撞了她。”
  “都记下了。”谢柏笑应,与谢莫如行过礼,便去了。
  谢尚书笑,“莫如倒与老二合得来。”
  谢太太想着晨间风凉,让丈夫进屋去,一面道,“阿柏还是孩子心性,喜欢哄她们姐妹玩儿。”只是,以往谢柏更喜欢谢莫忧一些,现在明显偏疼谢莫如了。
  
  谢莫如还以为谢莫忧会一道去,没想到谢莫忧并没有同往,谢柏扶谢莫如上了车,自己骑马。谢莫如隔窗纱帘向外望去,虽天色尚早,街上也已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车轿驴骡,当然更多的人是靠两条腿步行。谢莫如对比着自家拉马车的马的样子,推断出长耳朵的是驴,耳朵介于马与驴之间的是骡子,书上说,骡子是驴和马生出来的,没繁衍能力……还有一种会耕田长犄角的是牛。
  紫藤听着街上声音嘈杂,更兼有一长一短的吆喝声,想着她家姑娘素爱清静的,道,“街上热闹是尽有的,就是有些吵了。”
  不想谢莫如却道,“这样才鲜活呐。”
  谢柏带谢莫如来的地方自然不错,谢莫如看一眼这黑底金字的招牌,忽然止住脚步,谢柏问,“这字如何?”
  谢莫如看金光闪闪“太平居”三字,越发觉着这字眼熟,再看落款,只有一个穆字。啊,谢莫如瞬时明白,这块匾大有来历。她依旧没想起这字为何眼熟,不过却不妨碍对这狗屎烂字发表一下评论,遂负手道,“这几字写得横平竖直,大开大合,锋芒尽显,颇具气派,形平常,神却有几分不凡。”
  谢柏拊掌而笑,“不错不错。”
  一旁的店小二长揖请安,笑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太\祖爷御笔亲题,太\祖爷自小就喜欢吃咱家的包子!嘿,话说当年打这帝都城,太\祖爷一口气吃了小店十八个大包子,那是威风凛凛直入帝都城,自此天下太平啊!”一面说,一面将人往里面引,谢柏要了二楼雅座。
  小二手脚麻俐的上了茶,谢柏道,“包子来一屉就行,其他的你看着上。”
  能来太平居吃饭的,那都是非富即贵,小二是认得谢柏的,恭敬笑道,“谢公子您稍侯,马上就来。”躬身下去了。谢莫如问,“是不是他家的包子不大好吃?”
  “包子尝一尝就成,他家早点做的最好的是鸡肉馄饨,味儿是一等一的好。可惜现在还没到吃虾的时候,不然烹虾段也是一绝,阖帝都城,这道菜他家做的最地道。”谢柏笑,“因着太平居那匾,但有来帝都的,必会来他家坐一坐。”又问,“出来觉着如何?”
  谢莫如认真点头,“不错,有许多东西以前没见过。原来这外头街上也有许多女人出来走动啊。”
  谢柏呷口茶,“寻常之家忙于温饱,倘男人赚的钱不能养活一家老小,女人也会做工赚钱。”见谢莫如一直往外看,谢柏也跟着瞧一眼,没见有什么稀奇的,问,“看什么呢?”
  谢莫如抬下巴往窗外示意,道,“街上那咩咩叫的,白色,有犄角的,是羊吧?”
  谢柏险喷了茶,哭笑不得,“羊都没见过?”
  “见过,画上见过。”
  谢柏感叹,“如今我才觉着,那指鹿为马的事儿,说不定是赵高真分不出马和鹿呢。”
  谢莫如认真道,“我也没见过真的鹿,画儿上假的总见过吧。马可是早就认得,拉车的就是马。耳朵长的是驴,耳朵比马长比驴短,个头儿比马矮比驴高的是骡。羊还分好几种,这种犄角有些短有些直的是山羊,还有一种犄角弯的是绵羊,草原上还有黄羊,还有黑色的羊。有些人喜欢用未出生的小羊的皮做衣裳穿,那种小羊皮叫一斗珠。还有一种名贵的羊皮叫黑紫羔,产自西蛮,据说毛细且短,柔韧细密,保暖不说,阳光下一照,那颜色是黑中泛着流光一样的紫色,漂亮的了不得。”
  看吧,笑话人家小姑娘没见识,人家是见的少,可人家日日手不释卷,理论知识丰富的很。谢柏忙道,“莫如你学识渊博。”
  谢莫如瞥他一眼,“嗯,专治各种看不起人。”
  谢柏抚案大笑。  
  
  一时,小二呈上满满一桌的早点小食。好在店家用的都是小杯小盘,林林总总的也有一二十样,皆用巴掌大小的细瓷器具盛放,精致的很。
  谢柏先夹了个小笼包放在谢莫如面前的盘子里,谢莫如道了谢,夹起来咬一口,觉着油味儿太大,葱姜香太过,不禁皱眉,谢柏笑,“他家的包子,据说五十年前太\祖吃时就是这个味儿,一直没变过。尝一尝便罢了,其他东西不错。”
  谢莫如着重尝了尝谢二叔推荐的鸡肉馄饨,果然是入口滑润鲜香,味道出众。谢莫如道,“这家店倒还实在,鸡肉馄饨想做出这个味儿,必然要用活肉,难怪这样出名。”
  谢二叔指了指一样雪白瓷碟上摆几片柔曼殷红酱肉,道,“你尝这个,这个味儿也好。”
  谢莫如摇头,“酱肉又不好吃。”她很少吃酱肉、腊肉、火腿一类,谢莫如向来认为,肉类还是要新鲜的现做来的好吃。
  “先尝尝,这个肯定不一样。”
  谢二叔这样劝,谢莫如只好夹一片咬了一点,忙又夹了两片水晶梨吃了方压下酱肉的味儿,“哪里好吃了,都一样的味儿。”
  满桌子的吃食,其实一样尝一些就饱了。
  
  他们叔侄这边用好了,楼下丫环随从亦已吃饱,谢二叔问谢莫如,“能走路不?”
  谢莫如道,“我在园子里连走一个时辰都不累。”
  谢二叔笑,“那我们走着过去,这路上女孩子也不少,你没出过门,也瞧一瞧这街景。要是想逛哪里,看上什么,只管跟我说。”如今又不是前朝,现下女子出门为寻常之事。侄女读书不少,看一看街市,没啥不好。
  谢莫如点头。
  
  谢莫如还是头一遭看到街上的铺子,成衣铺、鞋帽铺、书铺、银楼、茶坊、酒肆、脚店等等,热闹的了不得。她什么铺子都是第一次见,难免多看几眼,有时还要问一问价钱。还在书铺里盘桓片刻,买了几套书。
  走着走着就闻到一股臭味儿,谢莫如左右瞧瞧,与谢柏道,“二叔,这儿是不是挨着恭房?”
  谢柏觉着自己小半年都没今日乐的多,大笑的拉着谢莫如的手前走几步,指了指人家锅里炸的,笑说,“这也是名小吃,臭豆腐。”
  谢莫如忙忙拉着谢柏走了,走的老远,她还不时抬袖子闻闻,觉着衣裳都给熏臭了。谢柏笑,“就是闻着臭,吃起来味儿不错。”
  “我在书上也见过,只是不知这般臭。”谢莫如暗叹,世上竟有人敢吃这种可怕的东西。还有,听她二叔的意思,难不成她二叔竟然吃过!
  谢柏是一路走一路笑,以至于谢莫如有些担心的提醒他,“二叔,你可小心些,我在书上看到,真有人笑着笑着厥过去的。”
  谢莫如是个认真的人,她是认真的说话,自然是再认真不过。谢柏却觉着再有趣不过,不禁又是一阵大笑。谢莫如瞧着谢柏总是傻笑,不好在街上多逛,拉着谢柏快快走,不然倘叫熟人见着岂不是失了脸面。
  走过两条街,就是谢柏常去的文玩铺子了。
  能让谢柏常去的,自是一等一的铺子,里头的东西也还成,但没有谢莫如想的那么好。其实谢莫如不想想,她生于尚书府,哪怕自小是个半透明,但杜鹃院的用度向来是与松柏院一个档次,而杜鹃院的摆设用器,也只比松柏院好,不会比松柏院差,她觉着人家铺子东西寻常简直太正常不过。
  谢柏是常去的,掌柜过来亲自招呼,谢柏笑,“带我家侄女过来看看。”
  掌柜姓崔,看谢莫如年岁不大,过去给她介绍,“姑娘喜欢这镇纸,唉哟,姑娘好眼光,您看这玉色,这雕工,这可不是当今的东西,八百年前大凤王朝武皇帝用过的,上上等的古玉啊。姑娘您真是好眼光,这就是天生的缘分哪。姑娘一眼相中,也是这东西的福分。”
  谢莫如抿抿唇,道,“我自己看吧。”
  崔掌柜知道这些豪门出身的公子**各有脾性,立刻不在多言,笑,“成,您看中什么,只管跟我说。”
  这铺子里自文房四宝到笔架、笔洗、墨床、砚滴、水呈、臂搁、镇纸、印盒、印章等等是应有尽用,谢莫如略瞧了瞧,同谢柏轻声道,“还有上次那个做桌屏人的书画么?”
  谢柏问,“这些不喜欢?”
  “不大好。”谢莫如知道给人留面子,故而相当小声,“他说的古玉,我看着不像古玉,古玉不这样。”谢莫如没见过假的,不过,她见过真的啊。古玉、翡翠、官窑瓷、青铜、名石,这些,是她生活中常用常见,一样东西,你说好,好在何处,倘不好,又不好在何处?谢莫如不见得说得出来,但是,她有感觉,她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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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觉的出,这东西比不上她平日所用。于是,在谢莫如看来,便是差了。  
  谢柏笑对崔掌柜道,“听到没,我家侄女说了,你这玉是假的,不是古玉。”
  崔掌柜呵呵笑,心下立刻明白人家姑娘年岁小,眼光可高,忙道,“古字儿是假,玉还是真的。这下头成日人来人往,不敢放忒贵重的。谢大人不是外人,我近日真得了样好东西,拿出来给您二位赏鉴。”
  谢柏笑问,“且别忙,楚戎可有新作?”
  崔掌柜笑,“可巧前儿送了两幅画来,大人看看。”亲自取出来,一幅竹林潇潇,一幅月下独酌。
  谢莫如看过后,问清银两,命掌柜包了起来,便没有别的再入眼之物了。谢柏方问,“老崔,你得了会么宝贝。”
  崔掌柜笑,“那就请大人和姑娘楼上坐坐。“引他们去了楼上。楼上收拾的相当清雅,香气隐隐,伙计端来上等香片,掌柜打开三层箱柜拎出个锦锻包袱,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个长条的红木匣子,红木匣子里是一幅画轴。掌柜的小心翼翼打开,谢柏脱口道,“前朝薛东篱的青松明月图!”
  掌柜竖起大拇指,“谢大人好眼力!”
  
  这幅青松明月图,只听这名子肯定觉着就是一幅青松与明月的风景画,可实际上,这画上既无青松亦无明月,画上是一位鬓云高耸、妙目轻阖、身披云锦的美人,这是一张地地道道的美人图。
  一幅美人,偏偏被取作青松明月图这样古怪的名字,那此,肯定是有缘故的。
  首先解释青松二字,这两字很简单,画这幅画的薛东篱,字青松,前朝名臣,书画双绝,此画据说是薛青松心血所作。更兼这画上美女有个非常之了不得的身份,前朝末帝的姐姐明月公主。不要看前朝末帝是亡国之君,这位明月公主可不是亡国公主,前朝是在明月公主过逝后方覆灭。相传,当年□□皇帝听闻明月公主死迅,先是惋叹三声,复大笑三声,言可起事矣。之后,各路豪强纷起,天下大乱。这幅画之所以被称为青松明月图,便是因薛青松为明月公主所作而得名。
  不论薛青松还是明月公主,皆是赫赫声名,此画不论是自历史、文化,还是画作本身来看,都是稀世之宝……不过,谢莫如道,“这幅青松明月图……”她记得看哪本书时,空白处曾有一行小字:上赐公主明月图,叹叹。可见这幅明月图曾被赐给某位公主,又怎会流落到外头来。谢莫如凝眉思量片刻,忽又笑了,前朝末年,大厦将倾,甭管在哪个公主府,覆朝之下焉有完卵。想是太\祖皇帝率兵攻入帝都城,前朝宗室贵戚不存,这幅图方流落而出的吧。
  想通这一点,谢莫如正要细看此画,掌柜已介绍到,“谢大人,您看这上头的款……”谢柏笑着将此画一卷,缓缓收起,道,“老崔啊,我这都要做驸马的人了,你倒拿幅亡国公主的画给我,这可真不像你办出来的事啊。”
  崔掌柜一愣,心说,宝贝就是宝贝,管他会么亡国公主不亡国公主呢!只要是宝贝,不要说亡国公主了,就是坟里挖出来的,不也照样有人抢。不过,这帝都别的不多,达官显贵最多。崔掌柜少不了同这些人打交道,知道这些人古怪的多着呢。他这东西反正不愁买家,见谢柏有些不悦,便不再多说,笑道,“唉哟,看我,岁数大了,这脑子就是不成了,险得罪了大人您。该死该死!”又说了一通赔罪的话。
  谢柏笑笑,他原就是个随和的性子,并不以为意,命小厮付了银子,拿着谢莫如买的两幅画走了。
  出了这文玩铺子,谢莫如方道,“二叔,明月公主算不得亡国公主吧。”
  谢柏牵着谢莫如的手,笑,“哪怕是明月公主过身后前朝方亡,别人可不这样想。”
  谢莫如“哦”了一声,抿一抿唇,轻声道,“要是二叔喜欢那幅画,不妨买下,不必顾虑我。”哪怕谢二叔自圆其行,谢莫如仍看出破绽。从性格上来说,二叔就不是拘谨之人,一幅画而已,哪里就涉及到朝廷上的事呢。再者,崔掌柜刚拿出那幅画时,二叔明明惊喜,看过后方卷了起来,说这画不吉。倘二叔真是在意吉不吉利的事,当初就不会拿着鸿门宴的桌屏去送她赏玩。所以,画没有错,二叔的确喜欢,那么,哪怕不买,认真赏鉴一番才符合一个爱画的人的行为。二叔却是粗略一瞧便将画卷合成轴,当时在场,除了二叔,便是她与崔掌柜,崔掌柜是卖画的人,恨不能客人多看才是,那么,问题肯定出在她身上。
  不,是她出身的身上。
  与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很可能有间接关系。
  
  听谢莫如此言,谢柏笑,“什么都瞒不过莫如你的眼睛。”
  谢莫如微微侧脸,看向谢柏。谢柏道,“我没多看,还有一个原因,那幅画是幅赝品。”
  “那二叔见过真品,或是知道真品在哪里?”
  “对。”
  

  ☆、衣裳

  谢柏片刻沉默。
  他不知道要不要同谢莫如说,或者应不应该。谢莫如已道,“二叔,什么都不用说。”这样犹豫,何必要说。或者许多人觉着她会对方家的事有兴趣,事实上,她对方家兴趣并不大。这又不是秘密,三老太太脱口而出的事,能是什么秘密呢?人近皆知的事,她想知道并不困难,何必让二叔这般为难。
  二叔,毕竟对她不错。
  
  谢莫如的注意力很快被街道上的一头牛吸引,唉呀,见到活的牛了。
  谢柏毕竟是个洒脱性子,未沉默太久,见状打趣,“要不要买一头送你,把它栓家里,天天看。”
  谢莫如今日见着以往许多没见过的东西,心情很是不错,难得说笑一句,“养在二叔院里吗?”
  叔侄二人慢慢在街上走着,就见谢骥骑马,后跟着马车两辆,另有仆役数人相随行来。谢柏连忙打招呼,谢骥勒马,见是谢柏谢莫如叔侄,问,“你们做什么去?”
  “我带莫如出来买些文具。”谢柏问,“骥叔呢?”
  谢骥低声道,“行云想暂将家中灵牌安放在天祈寺,我陪她过去,再做场法事。”
  谢柏不再多说,忙道,“骥叔赶紧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江行云听到人说话,揭开车帘对谢莫如微微颌首致意,谢莫如亦颌首回应,谢骥重新带着车队远去。  谢柏立刻打发身边小厮回府,跟谢太太说预备一份相宜的祭品送去云云。
  谢莫如问,“二叔,咱们要不要回去?”
  “不用,你好容易出来一次,来,我跟你说说帝都的掌故,咱们多逛逛。”
  
  谢柏真的是出自身为二叔的良好心愿,侄女都十岁了才第一次出门,见着个牛啊羊的就能看老半天,家里再怎么豪门,谢柏也觉着有些悲哀了。他就想着,多陪侄女逛一逛。
  谢柏具有良好的意愿,他也实践了自己的意愿,只是一点,谢柏实在错估谢莫如的脚程,这位生于豪门长于豪门的千金**,有着与弱不禁风千金**完全不同的身体状态,除了早饭午饭用饭时略歇了歇,谢莫如完全是不知疲倦的走了一整天。最后,谢柏觉着自己的腿都不是腿了,谢莫如方道,“咱们先回去吧。”
  二叔硬是咬牙道,“无妨,二叔不累。”
  谢莫如素来心细,见二叔已是倦色难掩,笑,“那把剩下的攒着,什么时候二叔有空,再带我出来。”明天二叔还得去衙门当差呢。
  谢柏笑,“下次休沐,咱们去城外。”善于察颜观色的孩子,必然善解人意。何况谢莫如克制坚忍,这种品质,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时,会特别的让人心疼。哪怕没有叔侄之亲,谢柏也敬重这种品质。
  
  回家的时间并不算晚,先去松柏院请安,谢太太笑,“可算回来了,莫如从没离开过我眼前,知道你们下晌回来,我还是惦记。”
  素蓝捧上香茶,笑道,“太太可是念叨好几遭了。”
  谢太太眉梢眼角的尽是浅笑,她看向自己的神色竟有几分看谢莫忧时的慈爱,搞得谢莫如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太太这是随意的嗔怪,还是说以后少出门呢?谢莫如一时不好判断,倒是谢柏接过茶先笑了,“多出去玩儿几回就习惯了,下回母亲没事也同我们一道去,省得总闷在家里。”
  谢太太笑,“你倒又来闹我。”
  看太太的模样,不像是不痛快的,谢莫如终于有了判断,太太对她与二叔出去的事,并无意见。谢莫如此方心安。
  谢柏呷口笑,“我知道,就是母亲出去,也是同父亲一道,自是看不上我的。”
  谢太太笑嗔,“你还有个做叔叔的样吗?连我都敢打趣,反了你。”说着斥责的话,却是没有半分不悦,谢太太眉眼弯弯,笑出眼角的鱼尾纹,显露出一些年龄的秘密。
  谢太太显然是给次子哄的极为开心,对二人道,“先回去洗漱吧,一会儿都过来用晚饭。”  
  谢柏与谢莫如起身告退。
  出了松柏院,谢柏其实想对谢莫如说一句,在长辈面前还是活泼一些好。不过,他也知道谢莫如凡事有自己的判断力,想到先时谢莫如在家里的状态,谢柏终是没说什么,只笑着叮嘱一句,“别忘了一会儿过去用饭。”
  谢莫如点头,“好。”
  
  谢莫如回杜鹃院,先去了园子里,见母亲方氏在杜鹃树乘凉,谢莫如便放心了。她鲜少出门,哪怕昨晚用饭时同方氏说了今日出门的事,依旧有些牵挂。驻足看了会儿母亲,谢莫如方回了梧桐小院。
  张嬷嬷已经在等了,温水、巾帕都已备好,谢莫如梳洗后换了家常衫子,踩着软鞋倚在榻上,谢莫如心情很好,她虽然看过很多书,知道书上说外头如何如何,但这种真正看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怪道古人说,说万卷书行万里路呢,的确是有道理的。
  张嬷嬷笑问,“姑娘累不累?先喝盏玫瑰露吧。”
  巴掌大的白玉盏内静栖着半盏胭脂红的香露,谢莫如接过慢慢喝着,外头的人那般辛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过上这样的日子吧。这样的日子,我生而拥有,那么,是我的祖上付出了辛劳。谢莫如垂眸,问,“嬷嬷,今天院里有什么事吗?”
  “上午太太打发人送了些新鲜莲蓬,我剥了莲子,中午做了莲子羹,大奶奶用了一碗。”张嬷嬷道,“天气热,大奶奶喜欢素菜,只是我想着,总食素也不成,中午添了道鸡丝拉皮,大奶奶也用了几筷子。”
  谢莫如点头,“明天叫厨下做些绿粉凉糕,暑天吃正好。”
  张嬷嬷应了,笑道,“姑娘累了吧,腿酸不酸,叫小丫环给姑娘捶捶。”紫藤先送书回来,张嬷嬷就大致问过了,知道姑娘走了大半日。
  谢莫如道,“倒不觉着累,太太说一会儿去松柏院用晚饭。”
  张嬷嬷顿时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那我先把要穿的衣裳首饰预备出来。”欢喜雀跃的去准备了。
  看来,她的判断没有错,太太对她的态度的确是有所转变,谢莫如双目微阖,静静养神。
  
  张嬷嬷简直是欢欣鼓舞,她家姑娘,人品出身性情,无一不好。当然,这是张嬷嬷一家之谈,其实在张嬷嬷眼里,恐怕天仙下凡也比不上她家姑娘的。故此,张嬷嬷的观点实属个案,有所偏颇在所难免。
  言归正传,这些年,张嬷嬷看着谢莫如长大,在她老人家心里,她家大姑娘简直是委屈多年。她家大奶奶是响当当的正室,虽说娘家败落了,难道就不是正室了,明明长房就这么一个嫡女,偏叫牡丹院那**小妇养的得了意。天理何在!张嬷嬷拿着自家姑娘当活宝贝,自己也分析过这其中原因,她觉着,主要就在于谢莫忧甜言蜜语的会哄人,她家姑娘老实,不会说那些巧言令色的话,故而就吃了亏,不大显眼。
  如今姑娘渐渐长大,张嬷嬷知自己是奴婢,就是想帮,怕也帮不上忙。今日一朝苍天开眼,叫太太知道了她家姑娘的好处,张嬷嬷欢喜的心里直念佛,她就说嘛,她家大姑娘这般出众,只要长眼的,都能看到。只要看到,就能明白,她家姑娘这才叫大家气派。
  
  谢莫如看张嬷嬷找出的一套大红织金、灿灿耀眼的衣裙,不禁问,“我有这种衣裳?”
  张嬷嬷笑,“先前送过来的新衫,姑娘生得白净,穿红的好看。”
  谢莫如道,“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换一件吧。”
  “多好看呀,姑娘试一试,可好?”张嬷嬷柔声劝着,见劝不动,在谢莫如耳边悄声说明原因,道,“姑娘是念书的人,我听人说,书上有句话叫怎么说的,恶紫夺朱,就是说红的好,紫的不好。姑娘是嫡出,阖该穿红的。”恶紫夺朱的典故,张嬷嬷其实不大懂,但她有着非常朴素的是非观,“讲究的人家儿,只有正室太太才能着大红,偏房姨娘什么的,穿大红就是犯忌。”
  谢莫如笑笑,不以为意,“世上的事岂是一件衣裳能确定的。要真这样简单,礼部尚书干脆换织造司来干了。”她穿紫怎么了,她穿紫在族谱上也是元配嫡出。倒是谢莫忧爱红,爱就穿吧。谢莫如很能理解牡丹院的痛苦,这样高傲的心,日复一日,谢莫忧非红不穿。心比天高,却居庶位,该是何等煎熬!其实宁姨娘何必如此,宁姨娘的痛苦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初倘她不愿,依谢家的家风,恐怕做不出强纳为妾的事。做了选择,又因自己的选择而苦痛。可悲的是,宁姨娘未能终结自身痛苦,反是将她的苦痛绵延,谢莫忧天真直率,活泼讨喜,皆因此故坏了心性。
  张嬷嬷有些不情愿的重挑了件紫绡翠纹的长裙,服侍着谢莫如换上,絮叨,“那也不用尤其不穿红的,倒像跟红的堵气似的。”
  她当然不是为件衣裳堵气,这也没什么气好堵。只是,这衣裳被赋予太多意义,张嬷嬷如此,想必命人送衣裳过来的谢太太眼里亦是如此。谢莫如不再说衣裳的事,与张嬷嬷道,“晚饭是母亲一个人用,到时嬷嬷过去,多个人总是好的。”
  张嬷嬷应下,令静薇紫藤两个好生服侍她家姑娘,一直送谢莫如出了院门。

  ☆、人间记

  朝臣十日一沐,休沐日,只要谢尚书在家用晚饭,向来喜欢儿孙济济一堂,一道用晚饭。其实,这倒也便宜,如今谢柏未娶,谢松倒是娶了,只是方氏久不出门,宁姨娘再怎么也只是妾,这种场合素不露面,没有儿媳辈的女眷出席,且孙女们年岁不大,还可坐在一起说说话啥的。
  譬如,谢柏谢莫如过去时,谢松已带着三子一女到了,大家彼此见礼后,各自安坐。谢柏笑,“母亲在说什么?”
  谢太太笑,“正说你们,你大哥还以为你们没回来。”
  谢柏笑,“我是想多带莫如逛一逛,这孩子懂事,怕家里惦记,倒跟我说早些回来,便回来了。不然,浩然楼上我都订好了位子。”
  闻言,谢松面目和悦,微微颌首,“你都什么年岁了,还贪玩儿起来。”
  谢柏接了素蓝捧上的茶,呷一口道,“哥,休沐是做什么用的,不就是叫人休息的,玩儿也是休息的一种啊。就是当差,也得有劳有逸才好。”
  谢太太笑问,“今天都去哪儿了。”
  话还未说,谢柏“扑哧”先笑了,随手将茶盏放于手边儿几上,道,“今儿个莫如可是开了大眼界,与我说,二叔,那个长耳朵比马矮的就是驴吧?耳朵比驴短比马长的是骡,长犄角的是牛。我们在太平居楼上往下瞧,还见着羊了。”
  谢柏本就言语风趣,他又是个爱说笑的人,这会儿一学,把谢尚书都逗笑了,谢太太与丈夫道,“孩子们往日年纪小,也没怎么出过门,这一出去,见着什么都稀罕。”
  谢柏道,“是啊,我跟莫如说好了,等下次休沐,我带她去城外看看青山稻田,不然以后说起话来,咱家姑娘连山都没见过,岂不失了颜面。”
  谢太太笑,“去吧去吧,你我是不放心的,好在莫如稳重,我最是放心不过。”
  听到这话,饶是谢莫如也有些受宠莫惊了。以往半透明状态她倒没啥,反正她过惯了的,现下谢太太屡次三番的给她面子,谢莫如诧异的同时,倒也应对从容。这就得益于她会时时跟随诸人的谈话来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了,虽然她不觉着有什么开心,不过室内诸人都笑呵呵的,谢莫如也便保持一个唇角上勾,微微垂眸的精神面貌,故而,当谢太太提及她时,谢莫如能以一种欢喜又谦逊的口吻道,“与二叔相处,我受益良多。”
  要知道,说话是一门艺术,好话人人会说,怎么就有人说的诚挚恳切,有人说成溜须拍马呢。这里面的奥妙就多了,你以为说话只是说出这短短的几个字吗?那就短浅啦。说话时,必然要配合以相应的神色、面貌、肢体语言,如谢莫如这等豪门**,优雅又不失规矩的坐于椅中与长辈对答时,你当然不能指望她有什么剧烈的肢体语言,出生在这等人家,干什么都得是婉约派,讲究的是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表达出万千含义。谢莫如并没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过,在这上头,谢莫如约对是天分不浅。而且,谢莫如是有过经年实践过的,比如,她的隐形大法就修炼的相当不错。如今,她不想隐着了,这一才能再次得到极好的诠释:这句平平常常的谦辞让她说的无比真挚动听,甚至于谢太太谢尚书都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让莫如与次子多相处的确是有益处的,这孩子也活泼许多。
  
  感情是需家培养的,哪怕家人也一样。
  这是谢尚书夫妇共同的观点与认知。
  如今能有一个好的开端,再好不过。
  
  谢尚书拈须,问这个长孙女,“你二叔带你去了哪儿?”
  “早上去太平居用早饭,中午在太白楼用的,看到了市井,还去了文玩铺子,买了书买了两幅画。”谢莫如道。
  谢尚书笑问,“哦,都买了什么书?”
  谢莫如道,“一套《人间记》,听书铺子的掌柜说,这是帝都最受青睐的书了,还改成了戏曲,唱戏也有听到过。”
  谢莫忧先忍不住了,两眼晶亮的问,“大姐姐,你把《人间记》买回来了?”
  “对。”她不是刚说过么,怎么还问。
  谢莫忧问,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她道,“大姐姐看完,能借我看看吗?”
  谢莫如十分大方,“妹妹要看,一会儿我着人给你送去。”
  “不不,还是等姐姐看完再借我就是了。”谢莫忧也十分谦让。
  谢太太道,“就是那出书生遇到桃花仙的戏吧。”
  谢莫如点头,“是。”
  这出《人间记》之火爆,不要说话本子小说了,便是九岁的谢芝都知道,小小年纪便有模有样的感叹道,“的确很感人,尤其那出《离别》,桃花仙子离开的时候,玠小叔听一回哭一回。”谢玠,谢骥李氏之嫡长子,比谢芝大两岁,今年十一,谢家子弟都在族学念书。
  谢太太好笑,“小小年纪,倒多愁善感。”
  谢松对谢芝道,“你姐姐们看来消谴玩笑罢了,你不许看这个。”
  谢芝忙起身垂手应了。
  谢柏笑,“这写《人间记》的苏不语,我便认得,说来他还是枫嫂子的族弟。我倒不知你们这般迷《人间记》,什么时候我请他来家里坐客如何?”
  谢莫忧简直惊喜交加,谢莫如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二叔的事了,只是二叔见了那位苏才子,不妨问问他,《人间记》里的苏公子也姓苏,是苏才子自己做的梦,还是真遇到过桃精树怪?”
  谢柏哈哈大笑,“约摸是他自己做的梦了。”
  
  这餐饭吃的相当愉快,晚饭后略说了些话,谢太太便打发儿孙各去安歇了。不要说谢尚书谢太太老夫妻看着儿孙和睦多吃了半碗饭,便是谢松瞧长女这出门一趟活络不少,心下亦稍觉欣慰。
  待回了牡丹院,宁姨娘令孩子们各去歇了,自己亲自服侍丈夫,笑道,“看大爷面有喜色,晚上吃什么好的了?”宁姨娘这也是随口一问。
  谢松笑,“听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了这半晌话,童言稚语,颇为可爱。”
  宁姨娘服侍着丈夫去了外头纱袍,留了中单,命丫环捧来温水,谢松洗漱后,宁姨娘笑,“定是莫忧又淘气了。”
  “那倒没有,莫如在外头书铺子买了套话本子叫什么《人间记》的,我看孩子们都知道这出戏,说的热闹。”谢松从来不喜欢听戏,应酬时那是没法子,装模作样罢了,故而对帝都的流行话本不大了解。
  宁姨娘笑端来一盏荷花露,道,“你素来不耐看戏的人,自然不知,这出戏实在好看。不要说孩子们喜欢,我也喜欢。”
  谢松慢悠悠的饮一口荷花露,拉着宁姨娘在自己身畔坐了,笑问,“说的什么故事?”
  暑日天凉,宁姨娘轻摇手中团扇,柔声道,“话说某朝某代,有位姓苏的公子,平生最爱桃花,他家祖宅便有一株百年的碧桃花,苏公子日日悉心照料,珍爱至极。有一次苏公子去山间采药,不幸为毒蛇所伤,性命垂危时,恰巧被一位名叫桃花的姑娘所救。待桃花姑娘为苏公子解了蛇毒,奈何天色已晚,再下山便有危险,两人便在就近的一处荒庙□□度一夜。言谈之中,苏公子方知桃花姑娘是山下药铺林掌柜之爱女,桃花姑娘自幼随父行医,医道精深,故能解奇毒。两人就此相识,细说起话来,苏公子发现桃花姑娘非但性子温柔,相貌倾城,更难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两人发乎情,止乎礼,彼此倾心。第二日清晨,苏公子与桃花姑娘下山之际,苏公子便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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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便会上门提亲。桃花姑娘在家等了三天,传来的却是苏公子另娶他人的消息。”
  听到此处,谢松不禁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即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且有救命之恩,的确该给人家一个交待,只是为何又出耳反耳?”
  “听我说呢,急什么。”宁姨娘嗔一句,烛光映入她一双美眸,流光晶莹,且带了一分嗔意,谢松虽向来不喜这些,此刻也不禁听出些意识来,笑道,“好,说吧。”
  宁姨娘一笑,方继续道,“桃花姑娘伤心欲绝,去苏家才发现一件异事,苏公子新娶的妻子竟然也叫桃花,而苏公子对自己竟似从未相识。”
  “桃花姑娘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原来那位嫁给苏公子的假桃花就是先时在山中咬过苏公子的毒蛇所化,苏公子被蛇妖迷惑神智,桃花姑娘想救苏公子性命,却被已被蛇妖操纵的苏公子所伤,多亏林掌柜相救才保全了性命。苏公子新婚燕尔便日日消瘦,面色青白,病气缠身,相反那位蛇妖则愈发娇艳,不可方物,镇上的人都觉不祥,悄悄请了古寺高僧过来。高僧一见便知有妖精作祟,降伏蛇妖时,那蛇妖狡猾无比,反将高僧引到药铺,林掌柜与桃花姑娘自然也不是凡身,高僧误以为林掌柜与桃花也与那作祟的妖怪是一伙,这一通人妖相战,林掌柜侥幸逃遁,桃花姑娘却被高僧镇入菩提珠内。好在高僧将苏公子救了出来恢复神智,只是那时苏公子已被蛇妖取了精元,命在旦夕,桃花姑娘苦苦哀求化出自己的精魄救了苏公子的性命,就此香消玉陨。待高僧诛杀蛇妖后,苏公子回到家宅,见家中桃花树已枯,林掌柜告诉他,桃花便是此树,多年修行幻化人形。苏公子命中寿数有限,按天数那日在山上便会因蛇毒而亡,桃花因受苏家世代灌溉之情,不忍见苏公子就此丧命,故出手相救,以报深恩。”宁姨娘说完后拭去眼角泪珠,“早听过好几回了,可每次听都觉着伤感。”
  谢松颇是不解风情,道,“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桃花树求仁得仁,恩情已报。便是有缘无分,天意若此,也是无可奈何。”饶是他与宁氏自幼相识,谢松偶尔也不能理解女人的内心。
  宁姨娘嗔怪,“大爷总是这样,小时候听戏,别人都是跟着戏中或喜或悲,就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实在是那劳什子没啥好听。”谢松实话实说,见爱妾不喜,忙笑,“哦,这个不一样,这个好。”
  宁姨娘抿嘴一笑。
  两人说了会儿《人间记》,天色不早,便安歇了。
  
  话说谢莫如既购得此书,有空便翻看几页。一日,谢柏来访,见谢莫如手边儿放着《人间记》,还问,“真这么好看?”
  谢莫如命丫环上茶,道,“辞藻还算华美,情节也算曲折,一般吧,说好看有些勉强。”又对静薇道,“这书我看完了,你打发人给二姑娘送去,告诉二姑娘,不用还了,不怎么好看,让她收着吧。”
  静薇接过书去了,谢柏失笑,“你这话也忒直了。”不好看,我不喜欢,给你吧。
  谢莫如道,“我不喜欢,不见得莫忧不喜欢。将书给珍惜它的人,也算善举了,直不直有什么关系。”她素来不是委婉派的,牡丹院才是,倘或她一委婉,牡丹院定要当她客气,给她送回来的。可实际上,她真的不大喜欢这套话本子。
  谢柏道,“我还约了苏不语去咱家郊外别院,看来,你也没大兴致了。”
  谢莫如道,“介时二叔只管去招待客人,我自己逛也是一样的。”
  谢柏眼睛一弯,“逗你呢,到时去的还有苏不语的表兄李樵,你不是很喜欢他的书画么。”
  谢莫如恍然,“是九江居士吗?”她买的两幅画,落款是九江居士。
  谢柏呷口香茶,含笑点头。谢莫如做事,向有准备,便问道,“苏才子是那边二婶的族弟,这位李先生与咱家也有亲戚关系么?”
  谢柏笑,“这倒没有,我与他是国子监的同窗,有些交情。”
  谢莫如瞥向谢柏,道,“我看,二叔与李樵怕是交情不深。”再想了想,“也不是特意请我去别院,想二叔是另有他意?”
  谢柏举手投降,笑,“莫如,你再这样,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谢莫如点头,正色,“那我以后不说出来。”
  “不不,求你说出来吧,二叔还不至于自欺欺人。”谢柏笑弯了眼,有意问,“说一说这次破绽在哪儿?”
  谢莫如道,“如果是极相熟朋友,不会用‘有些交情’这种话来形容。还有,倘不是二叔有正事要做,想必不会只带我去别院,莫忧你也会一并带去。”上次两人一道去街上,想是谢柏因前次三老太太之事而不喜宁姨娘母女,但谢柏毕竟不是个小气的人,更不至于因此事真就让谢莫忧难堪,这次怎么着也会带上谢莫忧。而谢柏提都未提谢莫忧,想是另有缘故。
  谢柏赞叹,“莫如你才是咱们谢家的芝兰玉树啊。”他大哥这名儿明显是取错了啊。
  对于这样的话,谢莫如向来不会当真,哪怕说这话的人是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二叔,故而她只是静静的为二叔添满杯中茶水,未发一言。
  谢柏与谢莫如说了实话,“是苏不语央我请李樵出来,李樵性子最是孤拐,再请别人,怕是不好,倘我一人去,我又不便掺和他们表兄弟的事。索性你与我去,到时我带你出去游玩,他们表兄弟有什么事让他们自去解决。”他倒不是刻意不带谢莫忧,实在是,谢莫忧那张嘴太不严了。相较之下,莫如可靠稳重,令人放心。
  “成。”谢莫如一口应下。

  ☆、看到

  谢莫如送了《人间记》给谢莫忧,第二日去松柏院请安,谢莫忧特意跟谢莫如道了谢。谢莫如淡淡,“二妹妹太客气了,不过一套书。”
  谢莫忧笑眯眯,“千金难买心头好么。”
  谢莫如颌首,垂眸安静喝茶。
  谢莫忧一阵气闷,看吧,谢莫如这种性子,好不好就闭口不言,想跟这样的人搞好关系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宁姨娘笑,“昨儿个莫忧见了,喜的了不得。”
  谢太太自是乐得两个孙女融洽,如今谢莫如肯多走一步,谢太太心下欢喜,“这就好。”
  谢莫忧忽然问谢莫如,“大姐姐,你不喜欢看苏才子的书么,我觉着好好看,词藻好,故事也好啊。”
  谢莫如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妹妹喜欢就好。”
  谢莫忧对苏才子颇是向往,道,“不知二叔什么时候请苏才子到咱们家来,要是苏才子来了,我一定要讨幅墨宝珍藏。”
  谢莫如不再说话。
  一时,上课时辰将到,谢莫如起身,两人辞了谢太太,一并去了华章堂上课。
  
  这次与谢柏出门,谢莫如更多了些经验,依旧是简单的打扮,只是脚下换了更适宜走路的羊皮镂花透雕小靴,丫环带了紫藤、梧桐二人,一大早便收拾好,待谢柏过来叫她,二人一并去松柏院请安。
  谢太太笑着打量谢莫如身上的衣裳,“这衣裳新奇。”
  如今贵族以广袖飘飘为美,便是如谢尚书的朝服,袖子能拖地上去。谢莫如这衣裳却是将袖收窄,尤其在袖口处收紧,然后加寸宽袖口,整整齐齐的露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来。谢莫如道,“我看外头的路不大好走,穿长裙未免不便。又听二叔说别院在山间,山中草木多,便让丫环们新做了两身适合走山路的衣裳。”
  谢太太笑,“新奇的很,跟谁学的,我还没见人穿过。”倒是城中有少女着男人衣装的。
  谢莫如道,“学的是二叔衣裳的样式,稍做了些改动,袖子仿照琵琶袖,只是琵琶袖也宽大,我让丫环将袖身收窄,袖口收到腕宽,更觉便宜。”
  谢柏打趣,“是好看,明儿给我也做一身。”
  谢莫如一本正经,“嗯,那二叔让丫环送过尺寸与料子来。”她可没有男人的衣料子。
  见谢莫如当真,连谢尚书亦不禁笑了。
  略说几句,谢柏就带着谢莫如去了。别院在城外山间,谢柏先带着谢莫如在城里用过早饭,他依旧骑马,一行人不急不徐的往城外去。
  一出城门,视野顿时宽阔起来,尽管官道上依旧是车辆往来,熙熙攘攘,不过放眼已能看到良田阡陌,远处蓝天之下,已可见青山隐隐。这山,远称不上巍峨,瞧着只是个小山丘,不过足以令谢莫如觉着欢喜。她干脆拢起车帘挂好,任带着暑热的风吹进车厢。
  谢柏在外问,“莫如,看到山没?”
  “看到了。”
  “如何?”
  “有些矮。”
  谢柏哈哈大笑,打马近车畔,与谢莫如道,“帝都附近没有高山,不过,山上也凉快,夏天去山上消暑不错。”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就是那么个小山丘,也路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当然,这也与马车不敢快行有关。谢柏下马时,额间见汗,庆幸,“幸而咱们出门早,不然路上就得晒成人干。”
  谢莫如浅笑,“回去时二叔一道坐车吧。”取出帕子递给二叔,谢柏不去接手帕,反是闭眼弯腰,将一张俊脸凑到侄女面前。谢莫如眼睛瞪大,有些吃惊,还是细细的给二叔擦净额角。谢柏挑眉一笑,眨眨眼,“谢啦~”
  谢莫如眼睛弯起,想着二叔可真爱撒娇。不妨一个含笑声音传来,“谢小乔,光天化日下,成何体统。”谢柏,字汉乔。谢莫如想着,大约是她二叔人生的俊,才这般打趣吧。她回头去看来人,却不禁一瞬时的失神。此时,她当真觉着,以往足不出户实在是太没见识了。以往,谢莫如觉着,女孩子里,谢莫忧已算是美人,直到见了江行云方知,世间美人寻常,天人方有此等景象。以往,她的认知里,谢二叔已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今见那身跨骏马,懒洋洋过来的少年,方知是人外有人。
  少年跨一匹青白大马,那马鬃毛飘逸,神骏非凡,有些似书中说的狮子骢。马非凡马,少年更非常人,少年一身华美至极的轻紫织金衣袍,金线织就的鸢尾有阳光下熠熠生辉,袍服之精致,难言言喻。可这样的华服在少年俊美的容貌前竟有些微微失色,倘不是先时见过江行云那般人物,谢莫如怕要失态了。
  及至门前,少年自马背一跃而下,衣袂翩跹如山中蝴蝶。他三两步到谢柏面前,拱手一礼,一双凤眼似天然含笑,转而看向谢莫如,手中折扇刷的甩开,做个潇洒样,问,“这位妹妹是——”
  倘别的少年如此,定是惹人厌的,偏生此人生的俊美,倒叫人生不起他的气来。谢柏伸手一掌推开少年的脸,道,“你离远些,这是我家中侄女。”
  “啊!”少年折扇往掌中一击,问,“可是方氏夫人之女?”问的颇是细致。
  谢柏牵着谢莫如的手,引少年一并进了别院,笑道,“对,莫如是我大哥的长女。”
  “原来是大妹妹。”
  “你这是论哪里的亲,难不成,以后你要给叫我二叔?”
  几人说着便穿花拂柳到了备好的敞亭,亭外是一片水光渺渺,借水气生凉意,暑热大去。另有侍女捧上温茶鲜果,谢柏令仆婢退下,诸人随意坐了,少年笑笑,“汉乔兄难道忘了,我曾祖母是世祖辅圣皇后的堂姐妹,莫如的外祖母宁平大长公主是辅圣程皇后之女,这样算来,莫如岂不该叫我声苏哥哥才是么。”说着看向谢莫如。
  谢莫如就是有这种天塌下来仍面不改色的本领,其实听到外祖母是宁平大长公主的时候,她已是讶意非常,偏生面儿上还是淡淡,“倒是少听人提起,想其中或有忌讳之处,你我亲缘已远,你这样贸然认亲,以后或者有麻烦。”
  别看少年的嘴跟漏勺似的,却机敏的很,他立刻转向谢柏问,“谢汉乔,你家里难道没跟莫如提过宁平大长公主之事!?”
  谢柏真想把苏不语这张嘴给缝上,苏不语已再次转过头对谢莫如道,“真是不可思议,哪怕大长公主过身,有这样的一位外祖母,亦当荣焉。何况方家是方家,方家之罪与大长公主并不相干。怪道都一直不见你出来,我来帝都的心愿之一就是想拜见方氏夫人,不过听小乔说你母亲不大喜见外客,今日能见到莫如你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苏不语说话,坦率至极。且不论苏不语的美貌,单这性子已令人喜欢,谢莫如想一想,自己与母亲同这位苏不语并不相识,那么,苏不语这是爱乌及屋了,遂一笑道,“你祟敬的是大长公主,我与母亲都是凡人。”
  “不凡不凡。”苏不语笑,甩甩袖子,“你看,咱俩衣裳都一个色儿,这就是缘分。对了,我姓苏,单名一个云字,字不语。你叫我苏哥哥,云哥哥,或是不语哥哥都成。”
  谢柏凉凉道,“嗯,现今帝都城十个女孩子,八个都这样叫他。”
  苏不语讪讪,“反正莫如你随便称呼吧。”
  谢柏毕竟豁达,他也没觉着谢莫如的身世有何不可提的,只是家里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不好违忤父母之意。如今给苏不语说破也好。谢柏坏笑,“莫如你叫他苏美人便好。”
  饶是谢莫如向来恬淡,此时也无语了,当着女孩子面前,这两人大男人,一个小乔,一个美人……
  谢柏与苏不语道,“我家里还有个侄女,看你那话本子都要着魔了,一会儿你写幅字给我。”
  苏不语点头,问,“莫如,你也看过我话本子了?”要是莫如也跟他求字,那可得好生写一幅。
  谢莫如笑,“人比书要出众。”
  苏不语哈哈一笑,十分畅快,“一会儿让你见个书比人出众的。”
  谢莫如问,“李先生也写过话本子不成?”
  “那小子不是改行卖字了么。”说到李樵,苏不语显然烦恼多多,偏生一肚子烦恼又不知当如何讲。或者,当着他们叔侄,苏不语不欲讲罢了。只是,非得极在乎的人,才会露出这般模样吧。
  谢莫如一笑,转而细品别院的凉茶。
  
  李樵来的并不晚,天气热,趁天凉早些出门是常识,一盏茶只饮了半盏,李樵便到了。
  不同于苏不语锦衣华服,李樵只一身简单的棉布青衫,脚下踩着草鞋,手持竹杖,简朴素净与苏不语华衣丽服简直是天上地下。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人虽衣饰大不同,但那相貌,倘不是早知他们一人姓苏一个姓李,谢莫如非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不可。怕是,同胞兄弟这样肖似的都不多。
  李樵一来,谢柏便道,“莫如头一遭来别院,我带她出去逛逛。”便带谢莫如去了,留下表兄弟二人说话。
  
  别院建在山脚下,占地颇为广阔,其时天已渐热,谢柏与谢莫如在园中假山亭中品茶。谢柏扶栏远眺,一时方看向谢莫如,欲言又止。谢莫如依旧是那句话,“二叔,不必说。”
  谢柏忽就一笑,他望着谢莫如平静无波的面容,问,“我不说,莫如你想不想知道?”他再没见过比谢莫如更有耐性的人。
  假山为一湾溪水所绕,自上而下望去,阳光落于水面泛□□点金光,这光晕有些刺眼,谢莫如回身坐下,道,“过去的事,就像流走的水,永远不会再回头了。不论到底是什么模样,已经过去了。许多人在意自己的出身,祖先的成败荣辱,我不是这样的人。过去的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之前,或者更早一些,二叔不过是她这样的年纪。二叔知道的真的是事实吗?不,二叔知道的只是结果,而结果,她已经看到了。

  ☆、遮掩

  谢柏真是服了谢莫如,他都要愁死了,谢莫如只是安静喝茶。当然,谢二叔愁的是,要不要跟谢莫如说,说,还是不说。
  谢柏望向谢莫如安静喝茶的侧脸,不由问,“莫如,在想什么?”
  谢莫如将手中茶盏放于手畔高几上,道,“在想这山,不知可有名字?”
  谢家别院就在山脚,谢柏不由一笑,他自小到大的习惯是,想要什么直说便可。谢莫如不一样,谢莫如想要什么会说“这个东西很好”“这叫什么名字”。他是真的信了,谢莫如是真的不想听那些方家旧事,不然,谢莫如这样的性子,断不会说出这样明确的拒绝——不必说。
  谢柏道,“这山叫栖霞山,因在帝都以西,又叫西山。”
  谢莫如微颌首,“我在书上看到过。”
  谢柏笑,“时辰尚早,且山上凉快,无甚暑气,要不要去山上看看。咱们一道去,西山寺素斋是一绝,中午在西山寺吃素斋如何?”
  这提议正对谢莫如心坎儿,谢莫如自是意动,仍是按捺着性子问,“那苏不语和李先生怎么办?”
  谢柏一笑,“他们老大个人了,不必多理,让管事好生服侍就是。”交待好管事服侍苏李二人,谢柏便带谢莫如出了别院,往山上去。谢莫如命紫藤、梧桐相随,道,“帝都最有名气的应该是天祈寺了,据说天祈寺是千年古寺。我在书上看,西山多贵人别院,避暑之处。”
  “对,咱家别院在山脚,省了爬山的辛苦。再往上就是李樵家别院了。”谢柏指给她一条通幽小径。
  谢莫如微微皱眉,李樵到谢家别院时,手持竹杖,脚穿草鞋,而且,两者都不是装饰着好玩儿的。草鞋是半旧的,鞋底带着泥土草屑,竹杖底端已有裂纹,可见是用来方便走路的。苏不语骑马而来,定是住的远,可李樵这样子,也不像住得近的。谢莫如不及多思,就听谢柏道,“其实西山寺也是名寺,只是不比天祈寺历史悠久,且天祈寺供奉着皇家香火,自然更贵重一层。不过,西山寺香火也极旺,在帝都也能排前三了。西山寺的方丈文休法师是有名高僧,佛法精深,更胜天祈寺方丈。”
  谢莫如道,“文休大师还在西山寺么?”
  “自是在的。大师在西山寺落发出家,一直在西山寺精研佛法。”谢柏笑,“这山上名胜景致也不少,说来最有名的景致就是山腰的万株梅林,现下是看不到,待冬天咱们来看,万株梅花似火,真乃帝都胜景。”
  谢莫如虽是人生头一遭上山,却能搭上谢柏的话,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说这梅林当初便是由前朝明月公主命人所种,其景可想而知。”
  谢柏想通,如今反少了许多忌讳,随口道,“太\祖当朝后,将此处梅林连同梅林宫赏赐给宁平大长公主做了别院,听说以前大长公主每年冬日都会过来赏梅景。你母亲不喜梅花,偏爱杜鹃,杜鹃院的杜鹃树便是当年命人自南越移植而来,整个帝都城,再没有这样漂亮的杜鹃树了。”
  虽不讳言这些事,可乍然提及,谢柏仍是有些酸楚,反是谢莫如,只是静静听着,树木浓荫下,阳光点点斑斑洒落,面前山路崎岖蜿蜒,谢莫如眉梢都未动一下,谢柏问,“莫如你喜欢什么花?”
  谢莫如想了想,“没什么太讨厌的花,花随时令,或开或谢,开放时,添一景,凋零时,也自有别的花来妆点景致。四时都有花开,于我没什么差别。”
  谢柏问,“那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当然有。”谢莫如笑,“是人便有喜恶,我只是对花草平平罢了。”
  “我喜欢看书。”谢莫如道,“这世上若没有书,该有多寂寞。也喜欢字画,李先生的字画就很好。还想学骑马,二叔你有空能教我吗?”
  谢柏挑眉,“莫如你素来贞静,怎么会想学骑马?”
  “二叔不是说有许多豪门的女孩子都会骑马狩猎么,倘不会,以后出去说起来,岂不没面子。”谢莫如说着一笑,眉目舒展,仿佛清风流云,“这是借口,其实主要是我想学。看二叔骑马,就觉着很威风很自由。”
  谢柏笑,“等回去先给你置办套行头,有空咱们再出来,待你练好了,带你打兔子如何?”
  谢莫如点头,“甚好甚好。”
  谢柏叹,“莫如你小小年纪,不能总这样老气横秋。”
  “那要如何?”谢莫如问。
  谢柏道,“女孩儿家,要娇俏甜美,应该说‘好啊好啊’,再想法子好生谢谢二叔。”谢柏还没说完,谢莫如已是一幅消化不良的样子,谢柏哈哈一笑,也说不下去了。
  
  其实这山,谢柏已来过多次,不过谢莫如兴致颇浓,许多花草树木,以往只看过图谱,这次见着实物,不免路上多盘桓了些时间。
  待叔侄两人到了西山寺,已是未初。西山寺是名寺,平日少不了达官贵人往来,寺中和尚亦是练就出一幅好眼力,知客僧一见是谢柏,笑,“二公子前来,要拈香么?”竟是认得谢柏。
  谢柏看向谢莫如,谢莫如摇头,“我们是慕名而来,略坐一坐便好。”
  知客僧心说,慕名而来还不拈香呢,不过,看这时辰,他也知道客人或是乏了或是饿了,笑道,“今日香客甚众,大的厢房已经住满了,后院临湖还有一间空房,倒还雅致。”
  谢柏点头,道,“我们还未用饭,可有素斋来一席。”
  知客僧自是一一应下。
  
  知客僧给安排的地方很是不错,湖畔植满桃树,虽无春日灼灼其华的景象,如今硕果垒垒,亦有一番趣味。何况,这寺中的素斋味道亦是出众,虽不外乎是豆腐、菌子、青菜之流,却做的鲜美可口,清淡适宜。谢莫如道,“用素油、素食做出这等席面儿,实在难得。”
  僧人端来香茶,笑道,“这是祖师亲制的野茶,施主尝尝。”
  侍女接了茶奉上,谢莫如问,“文休法师在吗?”
  僧人一愣,道,“小僧专司知客一职,祖师的事倒不清楚。”
  谢莫如道,“你能去问一问么,昔日我读法师所着《万里行记》,有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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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处不解,如果文休法师在寺中,可否当面请教?”
  僧人并不知谢莫如身份,不过谢柏他是认得的,见谢柏并未反对,应一声退下。
  待僧人去了,谢柏方道,“文休法师还写过游记?”老和尚得道高僧,是指他在梵文佛经上的成就。
  “我也是在一本旧书里看到,那时文休法师尚未出家,倘不是在另一本书看到有记载文休法师的俗家名字与经历,我还不知道那游记是法师所着呢。”谢莫如道,“非常精彩,比话本子好看的多。二叔要看,我借你。”
  想上次谢莫如打发丫环将苏不语的《人间记》送给谢莫忧的大方,这次一听就知是谢莫如心爱的书,连出借都这般不舍,谢柏笑,“好。”
  
  文休法师在和尚界声名卓着,依文休法师的地位,当然不可能过来见谢家叔侄,一时,小和尚相请,叔侄两个便去了文休法师的佛堂。
  佛堂干净整洁,地板纤尘不染,二人便将下人留在外面,褪了靴子进去。文休法师算着年岁已经不轻,望之却不过四五十岁光景,一双眼睛明净如同婴孩,仿佛全无心机,又阅尽世事的老者,了然一切。谢柏一揖,“大师,好久不见。”
  谢莫如亦施一礼,文休法师双眸含笑,极是慈和,颌首示意,“谢施主,女施主,请坐。”
  叔侄二人便在文休法师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了,谢柏笑,“这是我家中侄女莫如,她读过大师所着游记,颇有些不解之处,今日初来贵寺,听闻大师在寺中清修,不禁心生拜访之意。”
  文休法师望向谢莫如,微微笑着,“老衲年轻时正赶上战争离乱,民不聊生,四处飘摇,倒是去过一些地方。彼时闲来无事,便记上几笔,后来结集成册,知道的人少了,不意女施主还看过。”
  文休法师的确极有高僧气象,不过,谢莫如向来是就事论事,她道,“游记我看过一些,大师的游记,人情风物,地理习俗,文采飞扬,极富意趣,在我看的书里,是一流的好。只是,还有些不解之处,还望大师解惑。”
  谢柏不知道谢莫如哪里来的这天大口气,对着当代佛家宗师夸人都只说“一流的好”,不过,谢莫如神色真挚庄重,就知她心口如一。文休法师这把年纪,涵养亦是一流的好,微微一笑,“女施主请讲。”
  谢莫如这一说就说到了天色将晚,谢柏都觉着,谢莫如平日话少,完全是没遇着让她想说话的对象。看谢莫如与文休法师,聊的多开心。谢柏都不忍心打断,不过,他们还要下山回城,谢柏不得不道,“莫如,大师也累了,天也晚了,下次有空我再带你过来是一样的。”
  谢莫如此方觉着室内光线微暗,侧首望向窗外,果然夕阳西下,谢莫如笑,“一时不察,竟打扰大师这么久。”
  文休法师笑,“能为施主解惑,不算打扰。老衲成此书久矣,几十载光阴,有施主这样一人用心读过,已足矣。”
  谢莫如认真道,“今日未能尽兴,下次我早些来。”
  文休法师起身相送,谢莫如又顺道请教了两句西蛮语的事,方与大师告辞。
  
  能请教到文休法师,谢莫如心情极佳,不过,下山的速度可得抓紧了。谢柏有幸看到谢莫如一步两阶跳下山去,谢柏真担心谢莫如脚下不稳摔山路上,不想人家谢莫如如履平地,稳的很。
  谢柏人高腿长,倒没啥,只是叔侄二人这等速度,把梧桐紫藤两个丫环累的够呛。及至到别院,苏李二人均已辞去,苏不语留了一张手书一幅字给谢柏。谢柏收起来,让谢莫如放在车里,便带着谢莫如匆匆回城。
  及至到家,天已尽黑,谢莫如命紫藤将苏不语的字送到谢柏院里交给绿菊,带着梧桐同谢柏去了松柏院。谢太太倒未恼怒,只是微微责备,“今天出城,我算着会回来的晚些,只是也忒晚了,再迟些,怕是进不了城,岂不要在城外过夜了。”
  谢尚书笑着圆场,“这不是回来了么。孩子们定还没用饭呢,不是叫厨下留饭了么。”在谢尚书看来正常,谢莫如头一遭出城,路上远不说,免不了多看看的,再说也不是太晚。
  谢太太笑,“以后再晚回来就没你们饭吃了。”
  谢柏笑睨谢莫如,“这回不怪我,我们在西山寺,莫如跟人家文休法师,一说话就说了一个多时辰,要不是我提醒,她还想不起走呢。”
  饶是谢太太这回也深感荣幸了,望着谢莫如的眼睛十分喜悦,道,“文休大师可是高僧,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谢莫如明白二叔的意思,是不想家里知道苏不语,不,上次二叔明明在松柏院提及过苏不语,那么,二叔怕是不想家里知道今日见过李樵之事。虽不明白原因,谢莫如依旧道,“我以前看过一本大师写的游记,里面有些看不懂的地方,这回正巧听说大师在西山寺修行,就请教了大师。”她真心赞道,“大师的确有学问。”
  谢太太笑,“岂是有学问,文休大师可是得道高僧,平日里见一面都不容易的。”
  谢莫如望向谢柏,道,“多亏有二叔在,我先时问知客僧大师可在,知客僧说不知道。后来他看了二叔一眼,方下去问了,这才见着大师。和尚都说众生平等,可见也是不平等的。”说的谢太太谢尚书都笑了。
  谢柏亦是一笑,想这丫头可真机伶。
  一时素蓝带了小丫环进来,服侍着谢柏谢莫如洗过手擦过脸,谢太太笑,“你们就在我这里用吧,省得再回去啰嗦。”
  谢柏谢莫如便去隔间用晚饭了。
  待用过饭,吃过茶,略说些话,谢太太和颜悦色的打发叔侄二人各去安歇。
  谢柏送谢莫如回杜鹃院,其时,夜色正好。

  ☆、祸根已生

  婆子在一畔挑着灯笼,谢莫如站在园子里,向方氏的小正院望去,见已熄了灯,紧一紧身上披风,扶着梧桐的手回了自己的梧桐小院。
  张嬷嬷见自家姑娘回来,忙上前服侍谢莫如换衣裳,谢莫如问,“今天院里可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刚刚牡丹院着人来问姑娘回来没?紫藤回来后,我就打发小丫环过去说了一声,那边也没说什么。”张嬷嬷年纪不算老,眼睛却有些花了,精细活儿不大方便,服侍着自家姑娘换好衣裳,静薇给谢莫如去了头上首饰,将头发散开梳理整齐,挽了个简单的慵妆髻道,谢莫如点点头,又问,“母亲可好?午饭晚饭用的什么?”
  张嬷嬷一一答了。谢莫如换了家常衣衫,张嬷嬷道,“厨下预备了宵夜,姑娘要不要用些?”
  “在祖母那里吃了,倒还不饿。”
  张嬷嬷笑,“我早叫她们备好了热水,出去这一日,姑娘定累了,要不要沐浴。”
  谢莫如笑,“也好。”她自来习惯一天两个澡,又吩咐静薇,“给我预备好笔墨。”
  沐浴后,谢莫如罕见的夜里伏案用功,待将今日文休法师说的记录下来,谢莫如方上床休息。
  倒是第二日在松柏院请安时,谢莫忧问,“大姐姐昨天同二叔去哪儿了?”
  谢莫如淡淡,“没去哪儿。”
  宁姨娘笑嗔女儿,“这是怎么跟你大姐姐说话的。”
  谢莫忧捏粒葡萄,细心的剥去皮,喂谢太太吃了,翘着嘴巴同谢太太撒娇,“好几回二叔都只带大姐姐出去玩儿,我也不常出门啊。二叔和大姐姐也不说叫上我,我也想去嘛。”
  谢太太吃了葡萄,笑,“你又说这刁话,上次是你自己不去,昨儿个是去城外,以前你不总嫌坐车累么?”
  谢莫忧立刻道,“我不嫌累啦。”
  谢太太直笑,“等哪天咱们去庙里烧香,你跟你大姐姐都去,好不好?”
  谢莫忧自然称好。
  “好了,别闹你祖母了。”宁姨娘捧茶道,“太太,该是预备做秋衫的时候了,要是没别的事,明儿我叫巧针坊的裁缝过来。”
  如今正是暑日,离秋天还远,不过,这些大衣裳都是要提前一两个月的。家里也有针线上人,做些简单小件罢了,精工细作还得交给专业人士。宁姨娘负责这事,自然提前准备。
  谢太太点头,“嗯,让她来吧。”又对谢莫如谢莫忧道,“到时喜欢什么样式,只管与裁缝娘子说。”
  两人都应了,又说了会儿话,便到了上课的时辰,辞了谢太太,姐妹两个一并去了华章堂上课。
  
  待中午回了杜鹃院,又有丫环素馨过来请谢莫如过去用饭,近些天来,谢太太总喜欢叫她一道用饭,谢莫如也没说什么,刚换好的家常衫子又重换成一套外出的轻紫暗纹纱衣,交待张嬷嬷道,“嬷嬷服侍着母亲用午饭吧,近来天热,跟小厨房说备些银耳羹解暑。”
  张嬷嬷应了,让静薇紫藤两个服侍着自家姑娘出门。见谢莫如面色淡淡,悄捏一下她的手,去都去了,可别摆脸色给太太看,她家姑娘能熬出头多么不易。
  张嬷嬷也不知道她家姑娘有没有明白她的暗示,满是不放心的目送自家姑娘出了大门,又交待守门婆子两句,方带着小丫环张罗起方氏的午饭来。
  
  谢莫如到时,松柏院喜气盈盈。宁姨娘谢莫忧母女也在,谢莫如请了安,谢太太笑,“坐吧。中午清静,他们当差的当差,上学的上学,都不在家里用饭,咱们娘们儿正好一起,也热闹。”
  谢莫忧笑,“我问过素蓝姐姐了,今天有活炝雪晶虾。”
  “多大个人,还这样贪嘴。”谢太太笑。
  谢莫忧眉眼弯弯,一片天真灿烂,“这不是有喜事么,一有喜事,我就忍不住高兴。”
  素蓝端上茶来,谢莫如接了,静静的呷一口,只听着屋里莺声燕语的说喜事,至于什么喜事,大家都不明说,仿佛就等着谢莫如问了,偏生谢莫如请过安后只管径自品着香茗,一字不言。
  谢太太一笑,不在听谢莫忧撒娇,转而道,“过几日宁家定要请客的,莫如莫忧都与我一道去。”她虽这样说,却想着,莫如该不愿意去的。只是既然出门,没有只带谢莫忧的理,谢莫如愿不愿意去,都随她吧。
  哦,原来是宁家的喜事。谢莫如有些明白了,淡淡道,“我正想抽空整理昨天文休法师讲的东西,太太,我就不去了。”
  谢太太并未勉强,“也好。文休大师是得道高僧,能得大师教诲,好好参悟。”
  谢莫忧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啥。倒是站在谢莫忧身后的陈嬷嬷不甘寂寞,喜气盈腮的对谢莫如道,“大姑娘怎么不去,又不是外处,是亲家老爷升官儿了!”
  素蓝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看向陈嬷嬷,深觉不可思议:如今竟还有人敢在大姑娘面前说这等没天日的话!
  倒是谢莫如淡淡看她一眼,问,“听说方家没人了,怎么,我外公还在世?”
  宁姨娘立刻喝斥陈嬷嬷,“好多嘴的奴才!还不给我下去!”
  陈嬷嬷绝对是个忠心为主的奴婢,她一片忠心,活了这把年纪,自然知道这话会大大得罪了谢莫如,只是,如今亲家老爷官儿越做越大,自家奶奶、姑娘也应该立起来了吧!再未料得她这狂言未得主子称赞不说,反而被撵,顿时臊的脸上通红,火辣辣的说不出话。还是宁姨娘身边儿的丫环蕙春推了她一把,拉着跌跌撞撞的陈嬷嬷下去了。
  陈嬷嬷是谢莫忧的奶娘,谢莫忧忙与谢莫如说好话,“大姐姐,你别与这等没见识的婆子一般计较,她可知道什么呢。大姐姐与她计较,白低了姐姐的身份。”
  谢莫如只看谢莫忧一眼,一言未发。
  谢太太面若寒霜,一掌击在案上,斥谢莫忧,“这是什么糊涂话?这样无法无天的奴才,主子还不能计较了!计较便是低了身份?我告诉你,不计较你才是没了身份!”
  谢太太直接道,“素蓝,立刻给我远远打发了她,再不准进府!”
  素蓝领命,谢太太怒气难平,见谢莫如八风不动的模样,问她,“莫如,你看如何?”既然陈嬷嬷大大得罪了谢莫如,这处置自然要谢莫如满意方好。
  谢莫如搁下茶盏,道,“这婆子既是二妹妹的奶嬷嬷,想是积年老家人,又有服侍二妹妹的功劳,处置太过,二妹妹的面子怕是过不去的。只放她一人出府,她这把年纪,岂不分离人家骨肉,倒不如开恩放他们一家出府,让陈家在外头自由自在的生活吧,做良民比做奴婢强。倘二妹妹或有不忍之处,府里罚了,你再赏她些,亦能收拢其心,这一家子忠心的奴才焉能不效死力。”
  谢莫忧泪流满面,泣道,“大姐姐这样说,定是疑我了。”
  谢莫如一动不动的望着谢莫忧,直看到谢莫忧脸上有些不自在,方道,“你真是半点不明白。”她有什么可疑谢莫忧的,谢莫忧这心思,她早便明白。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许多人总喜欢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中,谢莫如起身道,“太太,我先回了。”
  
  谢莫如回到杜鹃院时,方氏已经开始用饭了。因方氏不用早饭,故而,杜鹃院的午饭向来要早一些。
  张嬷嬷见自家姑娘回来,不禁大为吃惊,暗道,莫非姑娘得罪了太太,不然这会儿怎么回来了?不过,张嬷嬷有个好处,她不是乍呼人,哪怕担忧的了不得,仍是一脸笑容迎上前,“姑娘回来的正好,快洗手一并用吧。姑娘不在,奶奶一人用饭也没滋味儿。今儿早上我就吩咐厨房预备昨儿姑娘说的素粉皮。姑娘尝尝,跟庙里的一样不?”
  谢莫如洗过手,丫环添了碗筷,她坐下道,“祖母那里乱遭遭的,二妹妹被祖母喝斥,我在那里二妹妹面儿上怕过不去,就先回来了。”
  一听是谢莫忧倒霉,张嬷嬷立刻放了心,笑着给自家姑娘布菜。昨日在西山寺吃的素斋,有一道素粉皮,味道委实不错,谢莫如回来告诉张嬷嬷,让厨房学着做一做。
  杜鹃院的粉皮一般是配了鸡丝来吃,正是暑天的菜,盘中粉皮晶莹透明,洒了一层炸的酥脆的面筋末,谢莫如细尝,滑润细嫩一如往夕,只是味道与庙里的仍是不同。谢莫如道,“还是差一些,说不出差在哪儿,等下次再去,我叫庙里多做一份带回来给厨子尝一尝,兴许就能学会了。”
  张嬷嬷笑,“这做菜,各有各的秘方呢。”
  “嬷嬷说的是。”
  
  谢莫如中午看了会儿书,下午去华章堂上课没看到谢莫忧,纪先生问了一句,谢莫如道,“二妹妹大概有事吧。”纪先生便也不问了,给谢莫如一人上课。
  
  别看牡丹院对杜鹃院关切备致,谢莫如对牡丹院素不关心。故而,宁姨娘与谢莫忧哭回牡丹院的事,谢莫如亦一无所知。倒是谢松落衙回家,先受了谢太太一通斥责,“当初你非要她进门,我有没有与你二人说过,想进门儿,可以!但这辈子只能是妾室!当初,你们是怎么应我的?言犹在耳,今天莫忧的嬷嬷当着莫如的面儿便说宁家老爷是亲家老爷?你平日有没有约束好她!”
  谢松尚不知原由,不过,这是亲娘,骂也就骂了,待亲娘骂舒坦了。谢松亲自奉了茶才问,“母亲这是怎么了?要是有气,再骂儿子一顿也使得,只是母亲别气坏了身子。”
  谢太太骂儿子,当然是秉退了丫环,气了好半日,谢太太吃了口茶,将今日之事与谢松说了。谢松道,“就是个糊涂奴才,打发了就是。”
  谢太太冷笑,“要不是平日便有这个心,怕奴才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
  谢松劝道,“母亲想多了,宁氏素来柔顺。”
  “宁大人升了国子监祭酒兼詹事府詹事,她这心,也大了。”谢太太淡淡道,“如果当初的话,她忘了,你再提醒她一回吧。”
  谢松忙道,“母亲放心,我一定好生说她。”
  谢太太又道,“莫如她娘身子不好,这些年懒怠见人,你身边只有一个服侍的,不大妥当。你虽不是贪欢的性子,身边儿总该有个明白人。”
  “母亲,真不用,我好生教导宁氏,您放心,她日后断不会如此疏忽的。”谢松道。
  谢太太轻叹,“我难道是愿意给儿子身边塞人的母亲?倘她真懂事,我只有盼着我儿子好的。阿松,莫如渐渐长大了,她才是你的嫡女。宁氏既有这个心,我不得不防。这内宅,跟你们做官一个道理,除了正房正室,哪个妾能一头独大?莫如她娘不耐烦出来,这些年宁氏瞧着柔顺,我一时疏忽,养大了她的心。她要觉着给你做妾委屈,放她出府另嫁人为正室也好,不然,心比天高,她在咱们府上做小伏低也难受。但,我在一日,便不断不会为她一个,叫家里乱了嫡庶尊卑。”
  
  谢松在亲娘这里吃了顿排头,回去难免责怪宁氏,宁氏已流了半日眼泪,眼睛都肿成个桃儿了,见她这样,谢松叹,“好了,你也莫哭,以后谨言慎行吧。”
  宁氏泣道,“我倘有半点儿不敬之心,天打雷霹。”
  谢松道,“不是说这个,你别的时候都好好的,正赶上宁大人一升官,就出这档子事儿,倒显着跟故意似的。”
  这话,真比刀子还尖啊,捅得宁氏痛不可当。宁氏痛哭,“我恨不能把心剜出来,大爷就知我是不是清白的了!”她自己都恨死陈嬷嬷了,大好局面,积年隐忍,就给陈嬷嬷毁于一旦。
  谢松只好劝完老娘劝姨娘,宁姨娘这一哭,先时还是娇声婉啼,今日哭的实在狠了,发丝篷乱,眼若烂桃,实在没了往日美态。她为谢松生了三子一女,尽管颇重保养,此时亦难免显出一丝年华逝去的痕迹。谢松一叹,抚住爱妾脊背。
  
  谢太太心里的不痛快在发作完牡丹院这几口子后,也稍稍消气了些,在见着次子的时候,不忘说一句,“去瞧瞧莫如吧。”
  谢柏挑眉,“好端端的,母亲怎么叫我去瞧莫如,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兴去了?咱们家,她与你最好。”谢太太轻揉眉心,不欲多言,“去吧。”牡丹院野心勃勃,可杜鹃院难道是好相与的。不要说方氏动不得,谢莫如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唉,谢莫如非但不省油,她还一天天的在发光发亮,叫人想忽视都难。
  
  谢柏先回自己院里换下官服,问了大丫环绿菊,才知道松柏院的事儿。谢柏皱眉,他不好说大哥房里人的不是,可那不懂事的婆子,总不会平白无故说出那等没尊卑的话来!
  问清原由,谢柏方去了杜鹃院。谢柏与谢莫如坐在院中梧桐树下,道,“你祖母不放心你,忙叫我来看看,怕你把事存在心里不痛快。”
  谢莫如道,“这有什么不痛快的?我早知道。”
  谢柏道,“莫如,你别多想,嫡庶是早定的,没人能改。”
  谢莫如笑一笑,二叔真的是在宽慰她,向她保证,她的地位不会改变。她岂能不知道,要是宁姨娘能扶正,等不到这会儿。再者,宁姨娘与莫忧的那些想头儿,她早便知晓。
  二叔觉着事在嫡庶,不,这是祸根。
  祸根已生。

  ☆、暴雨

  谢柏虽说奉母命来安慰谢莫如,不过,谢莫如神经强大,显然并未放在心上。谢柏心说,嫡长女当如是。
  这并不是说遇事不计较就是好,谢莫如也没有不计较,实际上,谢莫如抓住陈嬷嬷的错漏,直接将宁氏母女灭成渣渣。谢柏是觉着,谢莫如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性子豁达,值得称道。
  会有这种看法当然是有原因的,在谢柏看来,事情过了便过了,太纠结于小事的人,往往心胸狭隘。谢莫如能放开,再好不过。
  谢莫如的确没将宁氏母女放在心上,谢太太还年轻,宁姨娘顺风顺水时都没能将杜鹃院如何,何况经此事,宁姨娘管家的事都悬。挽回在谢太太面前的地位都来不及,那么,起码在一定时间内,宁氏会安静一段时间。两相对比,谢莫如还是喜欢以前宁姨娘苦苦忍耐,假做贤良的模样。那时多好,哪怕是装的,宁姨娘也比现在讨喜的多。
  
  宁氏母女不足为虑,谢莫如关心的另有他事,她问,“二叔,宁家什么样?”
  “啊?宁家?”谢柏有些讶意,道,“怎么想起问他家了?”
  今天极是闷热,傍晚的小院儿没有一丝风,亦不闻蝉鸣,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只有头上阔大的梧桐叶遮出微微荫凉,谢莫如轻轻搅动面前的凉碗,有些漫不经心,“姨娘毕竟是宁家嫡女,发生这样的事,宁太太还在,没有不担心闺女的理,倘我是宁太太,也要过来赔礼的。再往深里想,倘宁太太能放下身段,难免要跟我说几句好话,我不好对宁家一无所知。”
  谢莫如说的坦坦荡荡,谢柏却是四下瞧一眼,见未有丫环近前,方道,“她毕竟是你父亲的妾室,我不好多说。”
  谢莫如挑眉微笑,嗯,不好多说,可是,二叔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果然,谢柏无奈一笑,“莫如你是我侄女,唉,家里也没人与你说这个,你既然问了,知道一些不是坏事。”
  谢柏能在弱冠之年夺得探花之位,除了过人天分,还要有十几年的苦读,关键,读了十几年的书,谢二叔还没读成个呆子,那么,可见谢二叔就绝对不是个呆子了。谢二叔已经意识到,谢莫如的话是有道理的。虽然谢二叔觉着内宅之事实属小事,但,谢宁两家渊源甚深,他父亲官居正二品刑部尚书,不要说宁姨娘在谢家为妾,单看他父亲在朝中官职,宁家倘知此事,便不可能装聋作哑任两家疏远。哪怕作戏,也得把戏做全,这是一个为官几十载官员起码的素质。
  那么,莫如的判断是准确的。
  谢莫如直截了当的问他宁家的事,要知道,谢莫如可是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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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谢莫如非但不省油,她还一天天的在发光发亮,叫人想忽视都难  发表于 2017-9-9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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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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