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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半路杀出个侯夫人》 作者:女王不在家(完结+全番外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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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9 11:35 编辑

☆、第67章

“说什么呢, 你是我堂堂镇国侯的夫人, 该是千万娇贵,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的。”
    一时说着又道:“我记得柴大管家提起,说是有个嬷嬷, 最擅调理汤水的?”
    “嗯,我把她放到了佩珩房里,她每日经心着佩珩的饭食,佩珩这些日子的脸色,是比以前好了许多。”
    看着娇艳艳的脸庞儿, 让人想到那绽开的粉润牡丹花儿。
    “你也太疼她, 未免克扣了自己。”
    “哪能不疼, 自小跟着我受了罪,就这么一个女儿, 模样和我那么像,恨不得她一辈子别吃亏,把我没享过的福都给享了!”
    这话说得萧战庭不免感慨, 他微微低下头,从后面用下巴轻轻地磨蹭着她的脸颊。
    她的脸颊比起他的来, 还是嫩, 他些许胡子根儿硬得很, 在她脸上轻轻磨蹭。
    “她和我虽话不多, 我心里也是十分疼她。”他停顿了下,道:“当时生下牛蛋儿的时候,我就说, 想要个女孩儿,和你一样的,柔柔软软的,我宁愿趴在那里给她当马骑,每天逗她高兴,把她当宝贝儿宠着。”
    “就是说空话儿罢了,如今孩子都大了,谁还要你这马!”
    萧杏花想起过去,心里又觉得酸,又觉得甜,真恨不得抛却了眼前这惊天的富贵,再回到那大转子村的土炕前。
    她禁不住抬起胳膊,轻轻环住他健壮的臂膀,甚至用唇儿去亲他的胡子,那胡子真得硬,一如他这个人般,扎得她唇儿疼,不过那点疼,却带来奇异的舒服感。
    她想,如今的她,是需要一点疼的,不,更多疼,她甚至盼着她的铁蛋哥哥狠狠地折腾她一通了。
    “好哥哥,你想要女儿,杏花儿就生了女儿,和杏花一样的女儿,你,你喜欢吗?”她低低地在他耳边这么说,声音轻柔沙哑,就好像秋夜里那吹过林间沙沙作响的风,妩媚透到骨子里去。
    那妩媚是三十多岁经过人事的妇人才会有的,温存柔软,紧紧地攀着男人的颈子,用唇儿轻轻磨蹭着,说出那么勾人的话儿来。一声一句儿,一个叹息一个吸咂,都带着勾魂的味儿。
    “喜欢,我当然喜欢。”他被她弄得有点魂不守舍了,搂紧了她,急于去捉住她的唇,哑声道:“只要你生的,无论怎么样,我都喜欢,喜欢得很。”
“什么叫无论怎么样,难道佩珩不好吗?”她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了。
    萧战庭看她微微撅起嘴儿撒娇,虽说如今不比年轻时候那般娇嫩,可是如同那蜜桃儿熟透了,却别有一番风韵,后脊梁骨都觉得酥,又是心疼她,又是心里渴着,哪里敢说什么,只是道:“原没什么不好,一千个好,一万个好。”
    萧杏花听着这话,倒是觉得怪怪的,别他一眼,待要问什么,却听到外面丫鬟们的请禀声,原来是膳食准备妥当了。
    当下萧杏花离开了萧战庭身子,只见丫鬟们将那饭食都铺陈开来,想着勉强吃一些。那郭阳县的旧事固然让人叹息,可是也犯不着杞人忧天。
    眼下这男人是极好的,她总该想个法子,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免得闹将出来,倒是失了他堂堂镇国侯的面子,到时候,便是他毫不在乎的,可是她还哪有脸在他屋里当这个千娇万贵的侯夫人!
    萧战庭看着这桌上菜式,其实也是颇为经心的,比他当时独个在家时确实多费了不少心思,可是他依然道:“我让柴大管家再寻个好的,其他不必操心,只顾着你的吃食用度。”
    他总觉得不够,恨不得用全部的力道来疼她。
    “哪那么事儿多!”说着这话,萧杏花已经提起箸子,准备吃了。
    萧战庭其实是已经用过了,不过看她吃,怕她一个人吃着无趣,也就陪着。
    萧杏花勉强用了一些后,望着这满桌子菜,都是自己根本吃不到的,若是往日,不知道多少喜欢,可是现在竟然毫无胃口,不免心中暗自叹息。
    想着我终究是命苦吧,竟是享不得富贵之人。
    萧战庭暗中观她脸色,越发肯定她必然是心里有事,只是不愿说出罢了,当下也不勉强,反而亲自取了羹勺,舀了一勺子生豆腐百宜羹来,喂到她嘴里,口中却是哄着道:“若是实在有什么不适,不如请个大夫过来。”
    萧杏花实在是吃不下的,如今听他说什么请大夫,便张开嘴儿就着他的勺子吃了。
    她不爱吃药,倒不是怕苦,只是不喜欢喝那黑汁子,这个他是知道的。
    萧杏花这一口百宜羹尝下去,倒是觉得那味道爽滑鲜嫩,不觉咽下去,还想吃,便微微张开嘴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看她那个样子,倒仿若一只馋嘴的小狗儿般,不由哑然一笑:“都多大了,还这幅样子!”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他却是极喜欢的,唇边带着笑,他又舀了一勺,再仔细地喂给她吃。
    “好吃。”她带着撒娇的语气,一边吃着一边说。
    他心里便泛起万千柔意,让丫鬟们都退下去了,关上了门,自己轻轻将她揽在怀里,让她斜靠在自己胸膛上,自己则是一勺子一勺子小心地喂她吃,竟仿佛喂一个小孩儿般。
    她心里有事,蹭着这坚实的胸膛,便觉得安心不少,多少也感觉到他是有意要疼她,便也不做声,就那么半靠着,任凭他来喂自己。
    当她这样被喂着的时候,竟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个小孩,被父母搂在怀里宠着,惯着。
    “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个爹?”
    萧杏花在男人怀里抬起眼,看他那刚硬的下巴,忍不住这么说。
    其实她不知道有个爹疼着是什么滋味的,她从小没爹娘,他也只有一个娘。
    他们两个都是没有爹护着的孩子。
    萧战庭听她现在倒是有兴致和自己开个玩笑了,心里倒是稍微放心,有意逗她,便压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喊个爹来听听,要不然可不喂你了。”
    萧杏花听了,果然顿时来了精神头,直接拿手掐他的胸膛尖尖肉了:“老没正经的!我还喊你爷爷呢!”
    萧战庭被她掐了,约莫也是有点疼吧,便没再吭声,只专心喂她,给她吃了那豆腐羹后,又喂了一些乌梅干,之后看她打开了食欲,又喂了薄皮春茧包,并些挑着那三鲜笋和炒鹌子吃了些。
    待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最后喝了点杏霜汤。
    自始至终他就没舍得放开她,又将她放在膝盖上,命人拿来笔墨纸砚,手把手地教她认字,颇认了几个后,看她乏了,这才叫来丫鬟伺候着洗漱了。待到洗漱过后,把丫鬟们打发出去,他忽然俯首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她没太听清楚,仰脸诧异地看他。
    他额头抵着额头,眼对着眼,就在眨眼可以感受到对方睫毛的距离中,他盯着她,低哑温柔,却又霸道地说:“之前不是掐我么,看我今晚不c得你喊爹。”
    **********************************
    她是真累了,仿佛散了架子一般瘫在那里,略带着潮气的乌发散乱在榻上,并不大的小脸看着分外细致脆弱。
    床头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这也是她从库房里寻出来的,像得了宝贝一样放在床头,说省了灯油蜡烛钱。
    月光石的清辉下,仔细看的话,她也是真得不比当年了,闭上眼睛后,眼角的些许纹路隐约可见,皮肤也没往日那么鲜嫩了。
    萧战庭只穿了一条黑缎子阔腿裤儿,扎着裤腿儿和裤腰,兀自坐在床边儿,胸膛上犹自渗透出晶莹的汗珠儿,就这么低头看着刚刚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女人。
    他离开那会子,只以为不过是参军两年,家里好歹有一点积蓄,并些粮食屯着,村里又有几个兄弟能帮衬下,她熬两年,等他回来,他就能给她好日子过。
    没想到阴差阳错,就此错过了。
    这些年她受了许多苦,他也知道。
    应该还遭受过一些女人极可能受的罪,他猜到了,可除了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妹之情,他们还到底是夫妻,她如果有忌讳,不想说,他也就不提了。
    只要她觉得不是事儿,能慢慢地忘记过去,那他也觉得不是事儿。
    甚至还有佩珩,就算真不是他的种儿,也没关系,她既生下来,他自是当亲生女儿一般,给她配个好女婿,给她人人称羡的好嫁妆,以后还会给她一个风光的婚礼,让她当个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让她去享杏花儿当年没享过的福。
    可是现在,他知道,有一件事,她可能是没法轻易忘记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满脸光彩地期待着出去玩,掰着手指头说今日去的,谁谁家有年轻姑娘,和佩珩差不多,正好让她交几个闺中好友,又说起谁家有个没定亲的后生,或许可以试一试,总不能全指望那白湾子县的霍六。
    谁知道回来就变了个样儿。
    他神情沉重地坐在床头,默默地看她好久,终于起身。
    他走路的时候很轻,唯恐扰了她睡眠,尽管知道,经了自己这一番折腾,她是轻易不能醒的。
    走出院子,他招了招手,手底下的侍卫便无声地出来了。
    “侯爷。”那侍卫恭敬地拜在台阶前。
    “去查查,夫人今日在安南侯府,遇到了谁,遇到了什么事。”
    “遵命。”
    一时那侍卫散去了,他兀自坐在台阶前半响。
    ************************************
    到了第二日,萧杏花醒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摸了摸身边褥子,是凉的,知道男人早走了。
    男人要起来上朝,起得早。
    她艰难地爬起来,扶着酸疼的腰,撑着没什么力气的双腿下了床。
    外面丫鬟们都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此时知道夫人醒了,小声请示过后,便进来端了各样物事伺候萧杏花洗漱梳妆。
    又有拂冬过去揭开帐子,踏进床回廊,去收拾床上凉被褥子,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知道昨夜里这名贵稳当的南京拔步床上,必然是少不了故事的。再想想昨夜送那笔墨纸砚进来时,夫人像个小孩儿般窝在侯爷怀里的情境,心中不免暗暗感叹。
    萧杏花梳妆完毕了,刚要用早膳,外面媳妇女儿都来请安了。因如今梦巧出去军中,刚进去一时不得回,也没有假的,是以过来的只有秀梅和佩珩。
    秀梅依旧文文静静的模样,只是脖子里隐约带着点淤。
    萧杏花想着这些时日,他们小夫妻两个一直不太和睦,不免就多看了眼那淤红,看着像蚊子咬的,再也没错的,因她如今胸口上面正好也有一片那样的淤红,是昨夜里萧战庭咂出来的,如今自己仔细地穿了高领的衫子遮盖了。只是秀梅这个,在脖子里,却是不好遮。
    秀梅其实自从来到了这燕京城,便得了漏症,淋漓不绝,一直不见好,后来萧杏花请了御医,特意给看了,几服药下去,好了,但是因那萧千云挨了骂,是以一直没怎么碰她,倒是让她颇觉得没意思。
    昨晚也是有事,她和夫君说了彭阳县的事儿,夫君便出去找小姑佩珩去了。
    回来后,夫君黑着脸,什么都不说,她也没太敢问,只是小心伺候。
    她想着,人总是有些心事,或许不是自己该问的吧。
    后来夫君不知道怎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忙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谁知道他就忽然过来,像一头狼般将她扔床上去了,带着一股子狠劲。
    她如今身上其实还疼着,不过心里却十分知足。
    嫁过来时候久了,和小姑子佩珩说话,她隐约知道夫君以前心里是有人儿的,人家不嫁给夫君,嫁给了别人,他心里有个结。
    不过他对自己很好,虽未必多体贴,可是确实是好,那好里甚至有几分敬。
    也许是因为她是读过书的关系吧……
    脖子里那一块,她自己注意到了,一早出门,羞了半响,怕人看到,不过给婆婆请安总是要的。她不像大嫂那般性子不羁,该守的规矩她怎么也要守着。
    她是刻意低着头免得被看到,谁知道婆婆的眼儿还是往自己脖子这里扫了几次。
    于是她更低着头,心里羞,又觉得有几分欢喜,说不出来的欢喜。
    萧杏花其实看了几眼后,确认了,也就放心了。
    这小两口,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千云那性子也是,倔着呢,她也怕他想不开,就此疏远了这么好的媳妇儿,如今看他们好起来,自然是高兴。
    两口子打架不怕,打一打,打到床上去,第二天就好得跟喝蜜儿一般了。譬如家里那梦巧儿和千尧吧,两口子有时候在屋里还动手呢,弄得桌椅都砰砰响,不过最后人家两个总是能滚到炕上去。
    为了这个,萧杏花以前还给千尧立下规矩,说一不能伤人,二不能损了桌椅,那都是钱。萧千尧当时那个委屈啊,说娘啊,你得去和梦巧儿说,你怎么就不怕伤的那个人是我啊!
    想到这里,萧杏花忍不住笑了,便看向自己女儿佩珩。
    女儿佩珩,自打这二儿媳妇进了门,便总爱和二儿媳妇一起说话,姑嫂两个好得跟姐妹似的,她看着心里也喜欢。
    她喜欢文静的人儿,弱弱的,带着书生气,一见就喜欢。
    这辈子她最引以为傲的,是给小门小户穷家败业的儿子,娶了这么个读书人家的女儿。
    而女儿能和她二嫂合得来,这更让她高兴了。
    性子相近嘛,自己女儿这些年好生养着,宠着惯着,真是宠得娇滴滴的,羞涩柔顺,单纯善良,真是合该被捧在手心里一辈子的。
    她也常给两个儿子说,你们妹妹,那是你们一辈子都该照料的,以后她便是嫁了人,也万万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如今不但有两个哥哥护着宠着,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她这辈子,但凡婚事别太差,就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萧杏花目光来回看看儿媳妇和女儿,想想如今这大好日子,也是笑了,想着只要好生处置了那薄夫人家中远亲的事,她这辈子算是圆满了,只剩下躺着享福了。
    这个时候早膳上来了,于是秀梅和佩珩都伺候着当娘的用早膳。
    不知道是不是萧杏花的错觉,总觉得佩珩今日格外乖巧,秀梅也是异常体贴,比往常更甚。
    刚用完膳,外面就有柴大管家来请示,说是外面有礼过来,请夫人示下。
    萧杏花纳闷,心想是什么礼,便命柴大管家进来了。
    柴大管家一回禀,这才知道,原来昨日认识的,诸如王尚书家的孙夫人,还有汝凌侯夫人,都是送了些礼过来。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汝凌侯夫人送的是四岁檀香珠串儿,四把上等桃花扇儿,不知道洒了什么,闻着怪香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儿,最后还有一副珠钗子,应是单独给萧杏花的。
    再看孙夫人送来的,却是四副上等绣工的帕子,那帕子应是上等好料,萧杏花倒是没怎么见过的,外有四副玛瑙戒指。
    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忒贵重的,不过妇人们或闺阁之间送了,彼此也算是相交了。
    萧杏花明白其中道理,便吩咐柴大管家道:“先把送礼的家人各自赏了,再把咱家库房里随意取些,只能比人家送的贵,还礼回去。”
    柴大管家应了后,下去办理了。
    萧杏花将那小玩意儿分给秀梅佩珩玩耍,笑着道:“我瞧着人家倒是有诚意得很,想必是昨日,那薄夫人特意给我难堪,她们看在心里,有意安慰我,当然了,这也是知道你爹如今的权势,想着和咱们家攀上干系。”
    当下对秀梅道:“如今你大嫂不在府中,家里诸事,你都得操心,跟着柴大管家学着点,这来往还礼的事,还是得上心,以后咱也办个这样的会,把那些千金贵妇们都请到家里来,咱家园子大,里面花是罕见的,我又种了那么些瓜果玩意儿,到时候开个香瓜会,自然是新颖别致。”
    秀梅自然点头道:“是,我自当遵从娘的教诲,平日里多向柴大管家学着点。”
    萧杏花满意,又对佩珩道:“昨日我心里想着事,竟也没顾得上问你,你觉得如何,可和人聊得来?”
    佩珩对娘笑了笑:“娘,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呢,孙夫人的女儿叫容香的,和我差不多大,还有长芮县主,她人也很好。我说我以前没学过识字,她们并没有笑话我的意思,反而说以后要找我来玩。”
    萧杏花听了,自然高兴:“你每月的月钱也足够多的,可是人情往来上,若是有需要,自去找柴大管家,让他给你支取,万不能在银钱上俭省了。”
    佩珩自然遵命称是。
    萧杏花又道:“等你好歹能认字了,读通了账簿,也跟着学学管家,以后嫁了人,这些总归要学,现在慢慢来。”
    佩珩羞涩点头称是。
    一时再也没什么交待的,看看时候,也到了她们读书识字的时间,便让她们径自走了。
    离开后,那秀梅原本想问问佩珩,昨夜里和她二哥说了什么,可是看佩珩脸上含笑的温柔模样,仿佛昨夜的事根本没影的,当下也就不问了。
    不过这一日秀梅读书,总觉得心不在焉,她时不时想起昨夜里千云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到最后她几乎背过气去的。在家里,千云上面有个哥哥,他性情上相对温和一些,人也聪明,为人比较克制,是以在这种事上,还没有像昨夜里那么疯。
    总觉得,仿佛有什么,触动了他心里哪一块伤疤,才让他回到家,闷头对着自己那样……发泄。
    秀梅轻轻垂下眼。
    即使是发泄,她……她也是喜欢的。




  ☆、第68章

萧杏花目送儿媳妇和女儿出去后, 才算清静下来, 站在窗棂前,想着昨日的事。她知道这薄夫人对自己颇有些敌意的,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人家就是看她不顺眼。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宁祥郡主的撺掇,这女人怕是暗中施展了一些手段的,要不然前脚薄夫人才提了什么有个远亲是彭阳县的,怎么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故意提起湢室里修脚挠背的事儿!
    这里面少不了宁祥郡主的, 可真真个小J人。
    虽说那宝仪公主看上去颇为嚣张, 可是人家至少光明正大地来, 后来她和萧战庭的忽视彻底没指望了后,听说已经开始换了心思, 开始再看其他青年才俊了。
    谁像这位宁祥郡主,竟然让她看出这么一个巧宗,给自己难堪。
    怕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详细, 若是让她都弄清楚了,再请几个当年彭阳县的过来, 当着那么多贵妇的面, 怒骂几声小□□去浴室里伺候人勾搭我男人, 她以后可真就没脸在燕京城混了, 到时候连累萧战庭和子女。
    不行,她是一定要想个法子,把这事给压下来。
    此时此刻, 她有点想念梦巧儿,若是梦巧儿在,她一定会把这些事告诉她,让她给自己出个头,看看怎么拾掇拾掇那什么彭阳县的远亲。
    最后她叹了口气,想到一个办法。
    她决定去找薄夫人。
    来一个釜底抽薪!
    其实仔细想想,薄夫人那个人,看上去对自己颇为不满,无非是,自己来了,抢了她的风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不再那么受人追捧了吧?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而这个人,当初在当着大家面说出那番话时,很显然,自己都在为堂堂一个贵夫人去扯这种下流事儿感到羞耻。
    她现在一定很是坐立不安,毕竟体面人干了不体面的事。
    是不是还有些后悔?
    虽说那康泰公是四朝元老,论起爵位也比萧战庭要高,可是到底过气了。不说其他,只说萧战庭手里握着的兵马,就是十个国公爷也顶不得的。
    如果让她家里人知道,她有意对付镇国侯的夫人,想必对她也会生出不满吧。
    这么一想,萧杏花便觉得,她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薄夫人,让她把这件事压下来。她若是压下来,再把那远房亲戚送走,到时候宁祥郡主就别想再拿这事威胁自己。
    这应该就是戏文里所说,三十六计中的釜底抽薪。
    若是她不死心,跑去彭阳县揭自己老底,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对付就是了,好歹把眼前这一步应付了。
    主意已定,她便命手底下人写了一个拜帖,却是递给康泰国公府的薄夫人的,又顺便吩咐准备些拜礼送过去。
    *****************************
    萧杏花自送了拜帖给康泰国公府的二夫人薄夫人后,心中自有一些忐忑,毕竟所谓兵行险招,她如今这么做,也是赌薄夫人不敢为了宁祥郡主得罪萧战庭,赌她当时这么做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反思之下必然后悔。
    可是那薄夫人到底会不会后悔,这是关系到人心的事儿,也不是她能琢磨透的。
    万一人家看了拜帖后,根本不以为意,冷笑一声扔到旁边去呢?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又觉得这样的话,她不就白白折腾一场,对这件事根本没办法了?
    就在担忧之际,她又转念一想,那宁祥郡主便是再想给自己难堪,她也得想着萧战庭的面子不是?
    虽说那宁祥郡主年纪小些,可也是女人,女人最知女人心,她既恋着萧战庭,想毁了自己,那自然是要嫁给萧战庭。既要嫁给萧战庭,就不能要一个声名狼藉的萧战庭,必须得顾忌着些。
    这就是所谓的投鼠忌器吧?
    想明白这个,她心里稍安了一些,于是她又反过来想,如果她是宁祥郡主,该怎么对付自己,该怎么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萧战庭让出去而不折损萧战庭的颜面呢?
    如此半响,她忽然明白了。
    是了,如果她是宁祥郡主,不应该是把这件事捅出来,而应该是赶紧派人到彭阳县调查清楚,然后拿着这件事威胁对方,威胁对方让位!
    刚想明白这个,她就听到外头丫鬟请示:“二门外送来一个帖子,说是宁祥郡主底下的人送来的。”
    一听这个,萧杏花恍然,不免笑了,她竟果真如自己所猜!
    萧杏花忙命丫鬟将那帖子呈上来,那帖子不愧是郡主手笔,拆开后里面竟然是镂空贴金的,闻上去香喷喷的,她打开来,只见上面写了一些小字。
    她瞅来瞅去,虽有几个字不认识,可是连蒙带猜的,多少明白了。
    这是约她出去茶楼相会,一个叫什么“天禧茶庄”的地方。
    品茶?这小蹄子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她叫自己,显见的不是品茶,应是要和自己说一番“掏心窝”的话,然后再拿那个什么彭阳县的人相威胁吧?亦或者是想当场给自己什么难堪?
    萧杏花盯着那香喷喷的请帖,兀自看了一番,最后一个冷笑:“年纪轻轻的,为了个男人,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她约我明日去,我且看薄夫人那边回信儿,若是回了,我一早就去康泰国公府,见了薄夫人,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逼她送走那彭阳县远亲,到时候这小蹄子红口白牙,谁信她呢!便是她要去彭阳县另找人证,那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我再当场给她个难堪,看她个没嫁的小姑娘,还敢去咬我过去的那些事!”
    主意已定,萧杏花心里有了底,倒是抛却了昨日的病恹恹,心情大好,招呼丫鬟过来,要了一些茶点瓜果,美滋滋地吃了一番,想着养精蓄锐,明日先去找那薄夫人软硬兼施,再找那宁祥小贱人,让她的打算彻底落空!
    于是这一日,当萧战庭满脸沉重地迈进家门的时候,却看到昨晚那个蔫得仿佛霜打了的萧杏花,此时正舒服地趴在那里,吃吃喝喝,又由丫鬟们给她捶背捏腿,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铁蛋哥哥,你回来了啊?”昨夜里她还满心忧愁,今日已经是精神抖擞,见了萧战庭回来,连忙招呼了声,说着还要起来。
    “今日心情不错?”说着这话,萧战庭想起属下打听到的消息。
    “有吃有喝有银子花还有人伺候着,我哪日心情不好来着?”萧杏花蹦起来,亲自过来伺候他褪去蟒袍,又帮他换靴子,好生殷勤贤惠的样子,再不复昨日窝在人怀里撒娇的样儿。
    萧战庭看着殷勤地伺候着他的女人,却是想起那一日,他们要进宫时,她无意中说出的话。她说可以帮他捏捏脚,后来倒是泛起许多不自在,便略过这个话头没再提了。
    如今他才知道,为什么她无意中说出那话,又是为什么,再不提及这事。
    萧杏花正蹲在那里帮他脱下那厚重的靴子,顺便换上轻软熟识的旧拖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鞋底子还是儿媳妇亲手纳的呢,可算是让你享受下有儿媳妇的好吧!”
    正说着,她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便抬头看过去,却见他盯着自己瞧,那眼里,莫名竟有着一股子沉重。
    “怎,怎么了这是?”她有些纳罕地问。
    “没事。”她既一副轻松样子,他也就不想主动提。
    “咦,到底怎么了?”她站起来,更加不可思议地说:“天塌了?还是得罪皇上被罢官了?”
    她又一想到一种可能,忽然心里一沉:“难道是招惹了人家小姑娘搞大肚子了?”
    萧战庭本是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便觉得心口处像给人踩了一脚,闷闷的疼,再想起她昨晚那反常的蔫样儿,更是觉得连喘息都艰难起来。
    谁知道回到家里,这人不过一日功夫,竟没心没肺起来,还有心想这些事!
    “你还盼着我哪日搞大个肚子出来?”他冷眼扫她,无奈地道。
    “敢搞,就掐死你!”她直接不客气地说。
    他看着她中气十足的模样,原本胸口的闷痛倒是去了不少,别她一眼后,那目光慢慢下移,落到她的小腹上,却是道:“若我把这个肚子搞大呢?”
    “你——”她说正经的,他却跟她开这种黄腔,萧杏花像个小兽一般扑过去,拿拳头捶打他胸膛:“反正我这辈子是不生了!打死也不生!”
    她像一只耍赖的小猫儿般扑过来,萧战庭直接抱了个满怀。
    他抱住她,却是低首去问她:“我们自重逢后,也颇有过四五次了吧?你肚子可有动静?”
    “早给你说了,没呢!”她又不是年轻那会儿,随便下个种直接就怀,如今年纪大了,哪那么轻易!
    “若真不想怀,我让御医开个药吧。”他搂着怀里的她,略一沉吟,这么说道。
    “我不想吃药。”这是她的毛病,从小就不想吃药,一闻到药就难受。黄连都能吃下去,可是药却闻不得。
    “我吃。”他自然是知道的,也不会迫着她吃药。
    “那敢情好……”这么一来,他这辈子可就只有千云千尧和佩珩几个孩子了,再没其他的了。
    正想着,他却握起她的手,捧起来凑到月光石下,细细地瞧。
    若是以前,她是根本不想让他这么看的,她那个时候手多粗糙啊。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手未必能比得过年轻那会子,却也是软绵绵的了,见肉不见骨,看着满满的都是福气。
    她是不怕他看的。
    谁知道他摩挲着那手,不但低头凝着去看,还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抚过每一根手指头,每一片指甲。
    这就让她觉得有些怪了,细看,更觉得他眼睛里仿佛带着什么:“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他依旧没回答她,却是道:“我不是说让柴大管家寻个专门料理你饮食的厨子吗,已经寻到了,明日就试试。”
    “这么快?”他倒是个干事的人。
    “嗯。”他轻嗯了声,便没再说什么,反而握着那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脸颊上,一双眼儿凝着她看。
    她被他看得,心底忽然一个颤巍巍。
    总觉得他仿佛知道了什么。
    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谁知道却抽不回。
    她凝视着他,却觉得柔和的月光石下,他的神情莫测难懂。
    她只能用手感觉到,他脸上的胡子根扎人。
    于是她一下子不说话了。
    他却又伸手过来拦住她,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说:“不是喜欢我咂吗,今晚好好咂你,喜欢吗?”
    当这么说着的时候,她还看到床廊外面的丫鬟正在那里准备摆饭。
    她脸红了下,不过还是轻轻“嗯”了声。
    她……确实蛮喜欢的。
    从年轻那会子,就喜欢。
    他的舌头粗糙有力,轻轻划过,仿佛滑在她的心尖上,那是最柔嫩之处被砂砾轻轻磨过的感觉。
    他是说话算话的,这晚真得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几乎将每一处都咂遍了,连手指头都不放过。
    明明是应该最欢喜的时刻,她却险些哭出来。
    他轻轻吸着她的眼泪,嘴里喃喃地哄着她说:“杏花儿,别哭。”
    “有什么事,其实你可以告诉我。”
    声音别样的沙哑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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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9 11:37 编辑

 ☆、第69章

第二天早上,她神情恍惚地醒来, 便收到了丫鬟送过来的信函, 打开一看,却是薄夫人送来的。
    薄夫人是要请她过府一叙的。
    她看看时候还早, 赶紧洗漱并用了早膳,然后吩咐出去, 准备轿子,她要去拜访薄夫人。
    柴大管家知道她要出门拜会,自是妥妥地准备得个礼品齐全,她也不必操心,带着丫鬟侍卫, 上了轿子, 径自出门去了。
    一路上,自是想着, 这薄夫人怕是为了这事没能好眠, 也或许和谁商议过的,这才一早起来就赶紧送来了信儿。这说明她显见的是十分纠结,可是纠结了一夜, 终究是下了决心的吧?
    这么一来, 她今日见自己, 会怎么说,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她静着心,都仔仔细细地想过了。
    这康泰国公府不过就在正定门前面一条大街上, 门面前照例是两个威武的大石狮子,前面一溜儿的门儿,正中间是朱红大门,旁边的小门处偶尔有青衣小厮进出。
    萧杏花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去拜会别人家,不过好在她这段时日也算是熟知礼仪。随她一起过来的是柴小管家,他和那守门侍卫说了几句,里面自有人去通禀了。
    这家人动作倒是快,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大门开了,里面呼啦啦一群丫鬟仆妇,之后便见一个仪态高贵的老妇人在薄夫人的搀扶下走出来了。
    萧杏花忙下了轿,双方见过了。
    萧杏花这才知道,原来出来的便是康泰国公夫人,本家姓何的,人称何老夫人。显然这薄夫人其实是何老夫人的儿媳妇。
    看到此番情境,她算是心里彻底落了定。
    这薄夫人便是和自己有些不快,到底是小性情罢了,可是她也得考虑到国公府的脸面和以及得罪了萧战庭的后果。
    此时何老夫人亲自来接自己,显然这国公爷对于萧战庭还是很看在眼里的,才会给这样的脸面。
    “萧夫人,实在是见笑了,倒是让你久等了。”那何老夫人分外客气,言语间也十分亲热。
    “老夫人说哪里话,我因前日和二夫人说得投机,这才想着过来拜会。这原本也是我行事鲁莽,不能考虑周全,不曾想竟然劳动老夫人屈尊出来迎我,论辈分我是晚辈,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
    何老夫人见萧杏花年纪不大,穿戴得体,说话从容大方,倒是也颇生了好感,双方好一番寒暄,才让进去,入了二门,进了正厅。
    茶水上来,瓜果奉上,何老夫人笑呵呵地道:“我瞧你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罢了,又听说不是常在燕京城走动的,不曾想,这通体的气派,倒是仿佛经常出入宫闱才有的。”
萧杏花听了这话,心里颇为高兴,不过她自然谦虚两句,又把何老夫人好一通夸,倒是喜得何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以后好歹常来走动,和我说说话解闷。”
    萧杏花满口答应,心里却是想着,若是今日这事办成,走动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若是办不成,就怕从此后成了仇家!
    “既是来找心蕊的,那让心蕊陪着你说说话。”老太太功成身退,把时间留给了儿媳妇。
    萧杏花笑着和薄夫人一起送走了老太太,于是这厅中,就只剩下薄夫人和萧杏花面面相对了。
    雕花门敞开着,萧杏花可以看到院子外的石榴树,石榴树还没到结果的时候,正开了满树的石榴花儿,艳红的石榴花儿颇为鲜亮,点缀在绿油油的树上,看着分外惹人眼。
    正厅里一片寂静,薄夫人一直没开口,微微抿着唇,略显倨傲地望着前方某处,可是那目光却仿佛又没有落到任何一处。
    萧杏花气定神闲,端起茶盏来,轻轻地抿了一口茶。
    她想,她现在喝这盏茶时的动作一定是挑不出一丝一毫毛病的,因为她刻意地学过,该怎么在人前优雅得体地去品一盏茶,去做出一副完美无缺的仪态。
    这在她以前看来是绝不可能的,品茶那是上等人才会做的事情。
    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的夫君没有死,还成了人上人,位高权重,她也希望能带着儿女媳妇,过上那体面的日子。她这么努力地抹去自己身上贫贱的痕迹,这么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体面,像一个真正的贵夫人。
    她煎熬了这么多年,才可以和别人一样,坐在厅中,闲看花开花落,品着这么一盏茶。
    所以她无法容忍,有人要毁灭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那些人要她如同十年前的那个年轻妇人一般,声名狼藉地被人踩到淤泥里去,揪着头发骂贱人。
    她是绝不允许的。
    她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始说话了。
    “薄夫人,这石榴花,开得真好呢。”
    “是,都是老夫人命底下人仔细栽培的。”薄夫人听到萧杏花开口后,目光微动了下,不过并没有看萧杏花一眼。
    “老夫人真是个疼爱子孙的老人家,石榴花种得好,多子多福,将来儿孙也必定有福气,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这简直是废话,薄夫人没吭声。
    萧杏花笑了笑,继续道:“虽说我家婆婆已经离开多年,可是终究做过媳妇,知道当婆婆的心思,总该是顺着老人家心思,好好孝敬,万不能惹老人家不快。老人家喜欢多子多孙,喜欢儿孙有福气,咱们总不能逆着来,薄夫人你说是吧?”
    薄夫人听到这里,总算听出来点意思来了。
    是了,悉心料理着石榴花的老人家,必然是盼着儿孙满堂,盼着儿孙有出息。
    她只是个当儿媳妇的,便是再自傲,也不能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给家里惹了祸端,那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呢!
    萧杏花从容地将那盏茶放下,轻声道:“这真是好茶。”
    她也就装装样子,还不懂品茶呢其实,不过不妨碍她顺嘴夸一句。
    薄夫人听到这话,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萧杏花今日并没有刻意打扮,脸上只是淡施脂粉,不过面庞娇艳,双眸柔亮,衣裙得体。她唇边含着一抹笑,那笑意温和宽容,好像别人做了什么事,她都不会在意似的。
    一点点都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乡下蛮横妇人。
    听说,镇国侯对她分外宠爱,曾经在出宫回府途中,特意绕远,亲自下马给她买桂花鸭吃。
    她的命,真好呢。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身边伺候的侍女都已经被摒退了,薄夫人越发挺直了腰,疏冷地这么说道,她也不想和她来虚的。
    “夫人既这么说,自然是明白我的来意。”
    “我当然明白。”薄夫人嘲讽地冷笑一声,鄙薄地道:“你要我帮你遮掩你的旧事吧?”
    “是。”萧杏花自然看出她满眼的不屑,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被激怒来,她本来就是求人的,不是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薄夫人挑眉,冷道。
    “因为我相信,夫人也是聪明人。”她轻笑了下,这么说。
    聪明人,总该明白自己的处境。
    一路来的时候,她已经问过柴小管家了,知道这泰康国公府里,有个大夫人,而薄夫人是那个二夫人。如今大夫人病了,才让二夫人掌家的。
    二夫人手底下有个儿子,已经弱冠之年,今年要走科举入仕的。
    而且她还知道了,二夫人的夫君,远放晋阳州,想要调回来,并不是那么轻易的。
    “聪明人?”薄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忽然有了防备之意:“你是在威胁我,是不是?”
    “威胁?”萧杏花听到这个,苦笑了声,凝视着薄夫人,坦诚地道:“夫人何出此言,害怕被威胁的,难道不应该是我萧杏花吗?”
    听她这么一说,薄夫人望过去,只见她晶亮的双眸中满是真诚,不由心里微微一顿。
    萧杏花干脆放下那茶盏,起身,叹了口气,却是正色道:“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萧杏花生于大山底下,长于乡野之间,后来又混于市井之中,别说学得那琴棋书画,就是识几个字都难呢。我夫君早年离家,只留下三个孩儿一个老母,恰逢那时世道乱,夫人稍长我几岁,应是知道的,战火连年,又是水灾瘟疫,手底下还是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说着,她微微低下头,眼中隐约有丝湿润:“到了那个时节,要么带着几个孩子跳了河,从此后一了百了,要么含羞忍耻也要活下去。我是个怕死的,也舍不得几个孩子死,人被逼到那个份上,哪里还知道高低贵贱,哪里还能直着脊梁骨做人!”
    那薄夫人听得这番话,也是有些动容。那个时候,她虽是国公府的少奶奶,可是也知道前方战事吃紧,整个燕京城里人心惶惶,平时街都不敢上,府里吃穿用度也都是分外节省的。
    堂堂国公府都成了这德性,更何况寻常小民,那真是饿殍千里,白骨成山,甚至听说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有发生。
    萧杏花却继续道:“我萧杏花活了三十二年,这辈子,生来贫寒,吃过人世间最涩的苦,走过天底下最难的路,可是如今站在诸位夫人小姐面前,站在王公贵族面前,甚至站在那皇太后面前,也能挺直脊梁骨。不是因了我夫君乃堂堂镇国大将军,而是因为,我问心无愧。”
    她的声音透亮而郑重,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听得薄夫人几乎入了迷,只怔怔地盯着她看。
    “我问心无愧,是因为我所做过的事,没有一件事是违背了良心的,我喂养孩子们的饭,都是靠我自己的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来的。我是跪在那里给人修脚,是干着低下的行当,可是却从来都是挣得堂堂正正的钱,我没有偷过没有抢过,也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子,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孩儿我夫君的事!”
    萧杏花微垂下眼,语调变得轻柔起来:“如今我一家人团聚了,孩子们以后有了好前途,我也过上了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富贵日子,这辈子可算是圆满了。过去的那些事,我不想再被提及,是因为我总是要顾念着孩子们以后的脸面。毕竟如今我在夫人面前说出这番话,夫人是通情达理的,自然能懂,可是我却不能对着燕京城里的每一个人去说啊。”
    薄夫人此时已经沉浸在萧杏花所讲的这一个故事中,她的情绪甚至跟着萧杏花所讲在起伏。当最后萧杏花用轻柔而无奈的语气说出“可是我却不能对着燕京城里的每一个人去说啊”时,她忍不住连忙道:“你放心,我不会——”
    这是她下意识说出的话,在她稍微冷静了下后,便补充道:“我不会将这件事让更多人知道的。”
    萧杏花见这薄夫人终于被自己说动,心中自是松了口气,恳切地道:“谢夫人体谅。”
    薄夫人看她谢自己,竟觉得莫名有些感动,喉咙里仿佛哽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她希望自己能为眼前这个女人做更多的事。
    “那个远亲,其实是我儿媳妇的一个远房表舅,过来燕京城投亲靠友,暂时借住在这里。这样吧,我们这就去找他,我会让他永远不许说出那件事,顺便给些银子,赶紧把他打发走就是了!”
    “还是夫人考虑得周全。”萧杏花总算是放心了。
    于是当下,薄夫人亲自带了萧杏花,来到了前厅,又忙命下人招来那儿媳妇的远亲。
    等着那远亲过来的时候,萧杏花和薄夫人默然相对间,那薄夫人想起自己过去对萧杏花的种种不满,自己竟有些羞惭:“夫人,往日是我眼拙,也是我忒俗了,自以为生于侯门之地,养于深宅之中,心胸狭隘,见识浅薄,竟看不上夫人,这是我的不是。”
    “夫人你说得哪里话,如今夫人肯帮我,我都感激不尽的,哪里还能说是夫人的不是!”
    一时这两个女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个是想着,她这个人只是外面看着冷,其实是个通人性的,另一个想着,这妇人虽说出身低,可是品性气度却都是上上之人,两个人这么想着,彼此间倒是一下子仿佛生出许多情谊。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那底下丫头急匆匆地回来了,随着一起来的还有薄夫人的儿媳妇,却是禀报道:“表舅老爷刚刚出去了,并不在家中。”
    薄夫人一听,顿时站了起来,急声问道:“去了哪里,何时走的?”
    那儿媳妇容长脸儿,见自家婆婆神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道:“已经问过底下人,说是就在刚刚,朝敬南要了一匹马,从侧门出去了。”
    萧杏花听这话,瞬时感到不妙,连忙问道;“他是自个儿出去的,还是有旁人来寻?”
    儿媳妇抿了抿唇,艰难地道:“听说是有个红脸膛,穿了锦衣的大个子来寻他,这才把他叫出去了。”
    薄夫人也是精明之人,听得此言,顿时明白过来,知道是有人暗中使鬼,早早地把这表舅爷请去了,一时竟比萧杏花还着急呢:“这得赶紧去追啊!追回来!”
   



  ☆、第70章

事关重大,萧杏花此时倒是不急了, 她微微拧眉, 却是问薄夫人道:“敢问那远房表舅姓甚名谁,又是什么模样?”
    薄夫人忙向萧杏花道:“他姓孙, 大名叫孙德旺的,生得圆头大耳肚儿挺……”
    薄夫人后面的话萧杏花都没能听进去, 她只听到了那“孙德旺”三个字。
    孙德旺,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呢?
    就是这个人,当初对她纠缠不休,在她修脚的时候施出手段来羞辱她,甚至为了能让她委身于他, 威逼利诱, 放出流言,毁她名声!
    甚至他纠缠着自己不放的事, 还被年幼的女儿看到了!
    若不是他, 自己又怎么会被搞得身败名裂,被搞得众人唾骂,只能狼狈地逃离了那彭阳县!
    这人就是她的噩梦。
    萧杏花咬了咬牙, 喃声道:“原来……竟是他。”
    薄夫人自然看出她的神色有异, 不免问道:“怎么, 你认识?”
    萧杏花苦笑了声,望向薄夫人:“往日种种,不提也罢,只是这个人, 万不能再让他随意污蔑我的名声。”
    薄夫人见她这般多少有些明白了,心里暗想自己那儿媳妇的远亲孙德旺,看那平日举止便不上台面,若不是有着这等干系,她是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
    眼下这镇国侯夫人年过三十却面容姣好,那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是好姿色,而自家那亲戚孙德旺平日里看小丫鬟都色眯眯的,必然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下作事来了呢!
    要说起来自己可真真是助纣为虐啊,怎么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出这么个下贱玩意儿,去给人家镇国侯夫人难堪?
    薄夫人想起自己之前的行径,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她当下咬牙道:“夫人不必担心,我这就派人出去,务必把那孙德旺寻回来,万万不能让他出去惹是生非乱嚼舌根子诟害别人声名!”
    如今这薄夫人的儿媳妇还伺候在一旁呢,听到自家婆婆这话,心里也是暗暗叫苦不迭。这个什么表舅,她自己都打心眼里膈应,可是到底是她娘家舅,她有什么办法,只能小心应承着,盼着他赶紧走。
    谁曾想前日这表舅忽然得意起来,只说他手里有个大秘密,她也没当回事。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大早,他竟然被人请出去,出去的时候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可怜这儿媳妇如今看她婆婆脸色就知道闯了祸,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忙道:“是了,这就派人,赶紧找回来才好!”
    **************************************
    却说萧佩珩这日在家,刚在先生那里听完了今日的课,回来本要练几张字,可是总觉得心绪不宁。想起当年那彭阳县发生的事,她轻轻拧眉,
    萧佩珩左思右想间,分外不安,便又去二嫂处问及二哥,谁知道一问,二哥今日根本没去军中,反而是一早急匆匆地穿了便服出去,说是去什么天禧茶楼!
    她略一沉吟,忙去母亲所住的福运居,谁知道来到母亲房中,却并不见人,一问丫鬟,说是一早接到一个帖子,急匆匆出去了。她心中诧异,想着不知是什么帖子,又是什么人要请母亲出去?
    正疑惑间,恰见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极为精致的镂空小帖儿,她略一犹豫,还是拿起来,轻轻翻开一看,只见那竟然是宁祥郡主的请帖,是请母亲过去天禧茶庄的。
    “她那日分明是极力怂恿薄夫人说出往日之事给娘难堪,怎么如今特意来邀娘过去,怕不是有什么陷阱设下,在等着娘往里面跳呢?偏生二哥哥也跑去了这天禧茶庄,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机关,还是说,二哥哥也知道了宁祥郡主的勾当?”
    她暗自吃惊,当下不由暗暗跺脚,只恨大嫂不在,要不然也能请她拿个主意,冲过去那天禧茶庄,好歹帮衬一些,免得娘吃了暗亏!
    她这么想着,也是没办法,只能跑去二嫂那里,却是道:“二嫂,如今也不及细讲,你陪着我出去一遭,去那茶庄找二哥哥,可好?”
    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是侯门没出阁的大小姐,自然不能像以前一般乱跑,不过如果有个嫂子带着,倒是说得通。
    其实那秀梅何许人也,也是个聪明人儿,只是平时话不多,也就不显露罢了。她早看出今日夫君早早出去,必然有事,而婆婆不在家,小姑子竟然也要去那天禧茶楼,其中更是有原因的。
    事关重大,她也知其中端详,也不好阻拦,只是略一沉吟道:“虽说我陪着你出去走一遭也没什么,可是到底是侯门后宅之人,可不能像以前那般,好歹请柴大管家准备了车马再行出去。”
    萧佩珩心中正担忧母亲,只盼着能出去,此时哪里敢说不,当下略一沉吟,状若无意地请来了柴大管家,柔声柔气地吩咐柴大管家道:“我今日和嫂嫂商量着,想出去喝茶,听说天禧茶庄的汤水不错,劳烦柴大管家准备车马,让嫂嫂陪我一同出去。”
    柴大管家没想到她个大小姐忽然要出门,偏生家中侯爷夫人并两位少爷都不在,为难地道:“这个……总是不大妥当吧,不如等夫人回来……”
    可是萧佩珩却羞涩地笑了笑,对柴大管家道:“麻烦柴大管家了。”
    她语气中尚带着女孩儿家的柔软,可是却是丝毫不容置疑的,好像柴大管家已经答应了似的,便不再提及此事,反而回去吩咐丫鬟准备路上吃食:“嫂嫂爱吃那咸梅干,记得准备些。”
    柴大管家见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是有点无奈,微愣了下,当下只好赶紧命人去备了车马了。
    萧佩珩忧心母亲,在二嫂的陪同下,匆忙上了马车,径自赶往那请帖中所说的天禧茶庄。
    一路上,姑嫂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倒是话少,只听着那马车叮铃之声。
    正行走在东四大街上时,萧佩珩在那清脆的铃声和马蹄儿塔塔声响中,竟听到有个破锣嗓子在和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实在是太惹人注意了,只因为那人并不是这燕京城口音,而是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佩珩知道,这是白湾子一带的口音,不,和白湾子县口音略有不同,应该是白湾子县附近县的口音!
    她忽然能想到了什么似的,顿时身形微震,忙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点帘缝儿看过去,一看之下,惊得脸都刷白了。
    原来外面正有两个人,一个是红脸膛,穿了锦衣的大个子,而另一个,则是脑大脸儿圆,小眼犹如绿豆般,脖子里堆着几层圈儿,偌大一个肚子把那殷红底团花玉绸袍子顶起来一个球儿。
    这个人,她虽说自四岁后再没见过,可是却是怎么也不能忘记的!
    这便是欺凌她的母亲,拿了下流言语毁她母亲清白的恶人!
    她四岁之后,有约莫三四年时间,每每做梦,都会梦到这人,像一头饿狼般追在身后。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母亲搂着她软声宽慰,问她,她只敢说是梦里看到了虎狼,不敢提及是他,只因唯恐母亲伤心。
    不曾想,那薄夫人提及的远亲,竟是这个人!
    萧佩珩见到此人,几乎是再也控制不住,贝齿小牙咯吱咯吱地咬着,只恨不得扑过去,将那人撕扯成千百片!
    她没想到,竟是这个,若事先知道,合该叫大嫂来,将这恶人撕烂碎尸万段了,方解她心中恨意。
    “佩珩,你没事吧?”秀梅担忧地看着佩珩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吓得连忙握住了她的肩膀。
    “有什么事,好歹告诉嫂嫂,嫂嫂便是再不中用,也能帮着出个主意。实在不行,咱赶紧去找你哥哥来,佩珩,你别吓我……”
    秀梅的声音中都带了哭腔,她是十分疼爱这个小姑子的,拿她当亲妹妹一般看待。
    佩珩也向来是柔顺的性子,遇事柔柔弱弱,从未见她这般,双眸带着恨极了的神情,倒是仿佛遇到了什么事。
    佩珩却是强自控制住了自己几乎打颤的身子,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她低哑地这么说道:“我是镇国侯府的千金小姐,不是任人欺凌的小孩子了……”
    “对,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你乖巧聪明,体贴懂事,你是咱家的好女儿好妹妹,你是镇国侯府的掌上明珠,咱家爹娘哥哥嫂子都宠着你,当然没有任何人敢欺凌你!”
    秀梅心疼地抱住了佩珩,一声声地这么安慰道。
    佩珩却竟然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她几乎是强硬地控制住了自己身体的颤动,就如同年幼时的许多次,她强迫地告诉自己那是噩梦,然后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一样。
    她攥了攥拳头,以无比清醒而坚决的语气说:“嫂嫂,我准备了一身裙子,是身边一个小丫鬟的,她身量和我差不多。我想换上这身衣裳,下去看看。”
    “佩珩,不行。”这哪能行呢,万一出什么事,她都没法回去交待了。
    可是佩珩却很坚定:“嫂嫂,你坐在马车里,我自己下去,没事的,你跟我后面。”
    说着,她推开了秀梅,兀自在马车里换上了那身裙子。
    她又把所戴的头面都摘下来,随便弄乱了一些头发,乍看上,还真像个清秀好看的小丫鬟了。
    “嫂嫂,我没事的。”说着,她让车夫停下马车,径自跳下去了。
    旁边的侍卫见个小丫鬟从上面跳下来,都有些诧异,不过当时佩珩和秀梅上马车的时候,他们低着头并没敢看,是以只以为里面有个丫鬟而已。
    秀梅见事已至此,只好道:“这是我的丫鬟素锦,过去给我买些吃食,我也要下去看看,你们且等一等。”
    说着,秀梅也跳下车来,也追佩珩。
    众侍卫听令,当下并不再过问,只能挪出四个侍卫,尾随着这“主仆”二人保护着。
    而佩珩下了马车后,紧跑几步,在人群中穿梭,几下子就追上了那孙德旺,她想听听对方是在要耍什么花招,可是也不敢太近了,唯恐人家听到的,只能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好在她是原本市井中走动惯了的,此时在这街道之中,假装个丫鬟,并不觉得有异,干脆悄悄跟随在后。
    这么走了约莫三条街,便见对方停下,却是来到了一处小楼,抬眼望去,佩珩是认得那几个大字的:天禧茶楼。
    她心中险些漏跳一拍,暗暗咬牙,想着娘和哥哥都是过来这边了?还有那宁祥郡主!
    自己娘是被那天祥郡主请过来的,那孙德旺显然也是被宁祥郡主联合了薄夫人弄过来,他们这是要当场给娘难堪的。只是不知道哥哥是否已经勘破了宁祥郡主的诡计,设法阻止宁祥郡主设下的这个圈套?
    她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装束,穿这一身进去自然是不合适。轻轻拧眉,她往后微微退出那茶楼前的台阶,想着绕到后面,看看有什么法子混进去。
    这种茶楼必然是有个后门的,里面会有进出的洗碗仆妇和运茶的小厮,若要设法溜进去应该不难的。
    谁知道她退了几步,在那拐角一转身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看,那人便仿佛微微一惊:“萧姑娘?”
    佩珩顿时一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打扮成这样竟然被人认出,一声“萧姑娘”倒是让她暗暗叫苦,当下只能勉强抬头望过去,一看之下,才知道眼前情境,被人看去了凭空生出疑惑不说,还十分尴尬。
    原来这个和她险些撞上的,不是别个,正是那险些被太后为她牵了红线,却又被她亲口回绝了的涵阳王——刘凝。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撞到哪个不行,非撞到他。
    佩珩心中泛苦,可是此时此刻却也只能勉强收起万般情绪,微微垂下眼来,端庄万分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轻声道:“拜见涵阳王殿下,刚才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赎罪。”
    她说话素来都是软声软气的,配上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便是如今粗衫木钗,都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柔顺气息,就好像这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都在家里绣花看书,文静娴雅的那种。
    涵阳王看着眼前分外乖巧的小姑娘,倒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才是他眼花了,还是眼花了,为什么看到个小姑娘急匆匆地往前奔,就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转眼间,竟然变了个样儿。
    涵阳王心中虽然诧异,不过此时也只能笑了笑:“看萧姑娘神色匆忙,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
    佩珩硬着头皮继续笑了笑:“听说天禧茶庄的茶格外地好,恰今日无事,便陪着嫂嫂过来一起品茶。”
    “这……萧姑娘,冒昧地问一句,敢问少奶奶何在,怎么不见人?”涵阳王打量着小姑娘身上的粗布衣衫,轻轻挑起俊秀的眉,却是问道:“姑娘怎么孤身一人,且是这副打扮?”
    佩珩此时实在是无奈,心道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这让她怎么去编个瞎话来蒙他?
    她抿了抿唇,又转了转眼儿,最后轻叹了口气,只能顾左右而言它:“殿下,这是也要去喝茶吗?”
    这涵阳王刘凝只见眼前小姑娘那樱桃小唇儿咬一咬,再把那雾濛濛的杏眸转一转,最后竟然直接不敢回答他的话了,反而问起他来。
    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笑了下,也就不再为难她了,却是道:“是,受一位朝中重臣之邀,前来天禧茶庄品茶。”
    佩珩听了,倒是有些小小的失望:“原来殿下已经和人有约?”
    “怎么?”涵阳王刘凝挑眉问道:“姑娘有什么打算,尽管道来。”
    佩珩只好厚着脸皮,轻笑了笑:“可否烦请殿下,把小女子带进去那茶楼,不消其他,只需随意找个包厢,让我能够容身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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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9 11:46 编辑

☆、第71章

佩珩笑了笑:“可否烦请殿下, 把小女子带进去那茶楼, 不消其他,只需随意找个包厢,让我能够容身即可。”
    说一千道一万, 她也得进去啊!
    “好。”刘凝痛快地道。
    额……他还蛮好说话的……佩珩心里暗暗地这么想。
    当下刘凝也不再问了, 命佩珩跟随在他身后, 两个人径自进去。在刘凝身后还跟着四名侍卫, 那四名侍卫倒是训练有素的,见了佩珩,并无丝毫惊讶,竟仿佛根本没看到她一般。
    佩珩自然看在心里,不免暗暗赞了一声, 想着爹爹身边的侍卫精气神一个个都是好的, 那是因为侍卫们都是从军中选□□的, 可是这刘凝,却能把身边侍卫训练成这样, 怪不得当皇帝的要防备着他?
    一时又想起那日自己亲口和他说了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时, 他那洒脱的神情, 是丝毫不以为意的, 甚至痛快地答应了自己, 可以去和太后娘娘拒了这门婚事。
    这么想着,不免对眼前男人起了钦佩之心。
    而这么想着间,已经进了茶楼,这茶楼下面是个大茶厅, 放了几十张茶桌,有两个茶博士正点着小炉烧茶,并有伙计穿梭时不时给客人点茶。就在茶厅的最东边,有个细竹木搭的台子,台子上坐着个老爷子,并一个年轻好看的姑娘。萧佩珩自然明白,这老爷子和姑娘都是说唱的,逗这些茶客们开心,给他们解闷的。
    因佩珩低着头跟在刘凝身后,又是那样寻常打扮,是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就借着低头走在茶厅中的功夫,迅速地在人群中寻找那孙德旺的身影,才走了几步,她就在东边角落处看到了。
    他正和之前那个锦衣男子交头接耳,两个人不知道暗自商量着什么。
    佩珩再扫了眼茶厅中,想找自己哥哥,却是并没有。
    当下不免心里暗自疑惑,到底是哥哥根本不曾来,还是在哪个包厢之中?还有娘,是已经来了,正和宁祥郡主说话,还是未曾过来?若是娘也在,宁祥郡主也在,只怕接下来那孙德旺就要惹事了。
    这是茶厅中,人多口杂,又有说唱的。
    她白湾子县也是有这种茶厅的,当那说唱的停了,偶尔有人在那里随兴讲个什么新鲜事儿给大家逗乐子也是有的。若是这样,那孙德旺的幺蛾子必然出在这里了。
佩珩心里想着这个,难免眼睛便多看了孙德旺几眼。
    谁知道涵阳王刘凝却察觉了,微微回身,在她耳边道:“姑娘,是要找人?”
    佩珩忙摇头,低声道:“劳烦殿下帮寻个靠里的包厢,能从窗子里看到茶厅里的。”
    刘凝微点头,当下吩咐下去,只片刻功夫,那伙计便领着他们上了楼。
    踩着木制的陈旧楼梯,佩珩来到了一处包厢,并不算太大,里面有小桌小椅并一茶瓶茶炉,又有一木棂窗是正对着茶厅的,从这窗子里,恰好能将茶厅中的情境尽收眼底。
    佩珩很是满意。
    “怎么,茶厅里有姑娘认识的人?”因是进了包厢,并无外人,涵阳王也就不再像刚才刻意小心了,大大方方地问佩珩。
    佩珩也是无奈。
    她满心里只恨不得将那孙德旺撕烂了才好,谁曾想,竟然遇到了个涵阳王。
    当着人家身份高贵的涵阳王殿下的面,她怎么好意思呢?
    况且,他要问这孙德旺的事,自己又该如何说?
    往日之事,犹如一道难堪的伤疤,刻在心间,别说是外人,就是兄嫂母亲,都不曾说过。当时年纪小,别人以为她不懂,她也就装作她不懂好了。
    她微微低下头,故作淡定地道;“也没什么,只是想——”
    谁知道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茶厅之中的孙德旺在和人说着什么。茶厅内,恰好那弹唱女告一段落,人们安静地品着茶,忽然来了这么一段带有浓重乡下口音的话,便格外地显眼。
    “兄台你有所不知,我是从彭阳县来的,我在彭阳县有个旧相好,好些年前失了联络,听说去了什么白湾子县。如今我听说她发达了,来了燕京城,便想着找一找,好歹以前是相好呢,或许能捞几个银子花。”
    “什么相好,怎么没听说你提起?”
    “这个可就扯远了,当初在彭阳县时,我每每去湢室中沐浴,沐浴完后,总有个俏生生的小寡妇给我修脚。别看那是个寡妇,生得模样那叫一个俏生生,脖子里露出大一片白,往里面看都能看到沟儿,蹲在那里伺候人,能把你伺候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啧啧啧!”
    男人发出回味无穷的啧啧声。
    佩珩猛地听到这个,先是一呆,之后仿佛有什么在脑中炸开,轰隆隆的,那陈年往事犹如潮水般袭来,转眼间她已经是咬牙切齿,双眸几乎逼透出血丝来,她僵硬地盯着花厅中那人,转身就要往外去。
    这个人,果然多少年来还是那样的德性,无中生有,毁人清白。
    一切都要旧戏重演吗?
    二哥哥呢,他不是应该在吗,为什么不把这个人扯出去割了他的舌头?为什么会允许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还有娘,娘呢,娘是不是不在?
    不不不,娘不在最好了,不能让她听到这些。
    旁边的涵阳王看着这小姑娘面如白纸,身子犹如风雨飘摇中的柳叶儿一般抖着,却强自抑制下来,实在是让人心怜又心痛,不过却不敢让她贸然跑下去,而是忙扯住了她道:“萧姑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放开我!”萧佩珩现在满心里都是那可怕的孙德旺,满脑子里都孙德旺那淫邪的声音。
    一时之间,过去的一切阵阵浮现,她想去阻止,想强行让这一切结束,就好像过去的无数次她强迫地告诉身陷噩梦中的自己,让自己醒过来一样!
    她想让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停止!
    “你别拦着我,放开我……”
    而就在这番挣扎中,楼下茶厅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修脚女啊,低着头给你修脚按脚,按得人那叫一个舒服!没事还可以逗逗她,伸手去摸她□□,她倒是个脾气暴的,抬眼狠狠瞪你一眼,可是为了那十几个铜板,又不敢怎么样的,只好拼命躲着。我那个时候,就喜欢看她红了脸瞪着眼儿躲着的小模样,像个被逼急了眼的小雀儿!”
    她再也无法忍受,就要冲过去:“放开!涵阳王殿下,请你放开!”
    涵阳王一边示意自己的侍卫下去,一边拦住她:“萧姑娘,别冲动!我会让人带走他的!”
    可是萧佩珩这个时候像入了梦靥一般,根本听不进去的,她眼中含着泪,抬手扑打着眼前的涵阳王:“放开,放开!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是和他一伙儿的吗?你是不是要害我娘?!”
    涵阳王没办法,一着急,只好用自己的胳膊禁锢住她挣扎的身躯。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他本来是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要阻止她的胡闹罢了,可是谁知道这么一抱,顿时有些放不开了。
    窄瘦纤细的肩膀跟鱼一般颤着,软绵绵地在你胸膛上扭动,小手儿拼命地挣扎撕扯,两团儿娇嫩嫩因为这番挣扎磨蹭着你的胸膛,一股子女孩儿家特有的馨香扑鼻而来,吸进口里,就是一阵子心神不稳。
    他深吸了口气,狠狠地遏制了身体下意识的那种冲动,强硬地将她压制在了茶厢的墙壁上。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甚至有种想行恶的冲动,想狠狠地撕碎她。
    可是这自然都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儿,都是一个男人禁锢住一个这么稚嫩动人的小姑娘时本能的冲动,很快,属于涵阳王的自制和性情便占了上风,他深吸了几口气,咬着牙,低声哄着这个尤自陷入梦靥中的小姑娘:“佩珩,你醒醒,你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涵阳王的侍卫已经飞纵一般下楼。
    “那你到底上了她没?该不会根本是吹牛,连上都没上成?”
    “哪能呢,嘿嘿,该沾的便宜都沾了。”
    “你是镇国侯家的千金,不能让人看到你,你这样过去,岂不是不打自招?就算他说了什么也没关系,他不过是个下九流的痞子,当街造谣生事,随便抓起来,没有人会信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仿佛可以把人从噩梦中叫醒。
    佩珩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一丝属于四岁小姑娘的惊惶,迷茫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生得极为好看的,面色如玉,双眸清润犹如天上星子,不会如日头那般耀眼逼人,却可如潺潺溪水般流入人的心里……
    楼下茶厅中的声音依然在继续。
    “你好歹细说说,也好给我们开开眼儿!”
    “那可不行,如今那寡妇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儿,可不能——”
    男人稍放松了对她身子的禁锢,沉稳而有力的大手只是轻轻地扶住她的纤腰。
    “佩珩,别害怕,那些人说什么,伤不到你,更伤不到你娘。”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一下子,这个人世间仿佛都安静下来。
    其实茶楼外依然是人来人往的喧嚣之声,茶厅里依然有人窃窃私语,耳边甚至还隐约有着茶厅传来的真真穿堂夏凉风,可是此时此刻,在佩珩的眼里心里,这个人世间终于清净下来了。
    她从梦靥中被释放出来。
    从噩梦中摆脱出来的她,怔怔地望着这个扶住自己,用温柔包容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那种温柔,仿佛在荒凉颓废的破庙之中,她窝躺在娘的怀里疲惫地透过窗子望向外面的夜空,夜空中的星子发出的光芒,不温不火,于她来说,恰到好处。
    “对,对不起……谢谢你……”她知道自己刚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了,多亏了他管制住了自己,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涵阳王低首凝视着这个眼中带着湿润的小姑娘,轻声道:“没事,你看,现在没事了。”
    说着,他以着极为小心的力道,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去看窗外。
    然而窗外的情境,却有些出乎意料。
   


  ☆、第72章

原来就在涵阳王这几个侍卫扑到了楼下, 准备去制止那个出言无忌的孙德旺时,恰好有两个官差模样的也过来, 上前将他制住。
    那孙德旺大吃一惊,惶声问道:“你,
你们做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 皇城根外,你们就这么无法无天,当众捉人?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王法?”
    旁边的那锦衣男子见了,也忙起身, 呵斥道:“你等何人, 为何随意欺凌寻常百姓?”
    那两个官差中的一个, 却是冷笑一声, 道:“我们乃彭阳县县衙的捕快, 你是叫孙德旺吧?因我们正办着一桩案子,和你倒是有些牵连,如今正奉了命, 前来燕京城捉拿你, 你也别啰嗦, 还是乖乖地跟着我们回去, 免得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那锦衣男子见此, 连忙道:“他姓孙,叫孙德旺,并没有犯过什么案子,想必是两位官爷弄错了吧?”
    那两个官差却是毫不客气的, 翻了翻白眼:“怎么会错?难不成我们千里迢迢地从德阳县跑过来,这大热天的,受了这许多罪,流了这许多汗,竟是弄错了?便是有什么错,好歹也捉了他回去,让他去县太爷面前说去,和我们兄弟和说不着!”
    锦衣男子皱了皱眉,便拉了其中一个官差,压低声音道:“这位孙爷,可是我们特意请过来的客人,他可是康——”
    他原本要端出一个名头来吓唬下这两位官差的,谁曾想,那官差却是一个白眼过去,不耐烦地道:“管你是什么糠,米糠草糠都白搭,反正我们是奉命行事,一定要把这个人捉拿了回去,要不然县太爷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锦衣男子一瞧,知道这两个人说话粗野,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怕是在县里乡里横惯了,根本不知道来到这天子脚底下,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死十个人有八个是官,还有两个是皇亲国戚的!他们是被当地的老百姓惯坏了,没见过世面,根本听不进去的。
    当下他只是恨不得叫人来教训一番这两个官差,怎奈大庭广众的,人家又是言明了自己是官差的,他倒是不好行事,便上前,想继续和这两个官差商量。
    那两个官差却是分外粗鲁的,拉扯着那孙德旺:“快些走吧,你这有官司在身的人,还敢在这里喝茶吹牛皮,怎么不吹上天去,赶紧跟着爷回去郭阳县。”
    说着,扯了那孙德旺就不由分说地往外去,可怜那孙德旺,还人模人样地坐下,敞开怀儿喷着唾沫星子打算说道一番,谁知道就硬是被扯进去了。
    “冤枉啊,小的可从来没有牵扯进去什么官司里,麻烦官爷好歹拿出逮捕文书来……小的可是康泰国公府的亲戚,要不然官爷你……”
    “什么国公爷侯爷的,任凭你是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以为你躲到燕京城当官亲戚家里,我们就不敢捉你,这可是县太爷亲自下的令,拿你回去!”
    这孙德旺想搬救兵,人家两个官差却是硬得很,在人家眼里,县太爷最大,管你什么爷呢,不能不听话!
    这锦衣男子见此,也是叫苦不迭,想着怎么来了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官差,他虽然并不怕这些小喽啰的,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是一时不好施展,免得露了行藏,当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德旺被人拖走了。
    他是想着拖出去就拖出去,大不了跟着这两个官差,待到了僻静无人处,着人将孙德旺抢回来,另行想个办法继续按照原计划行事就是了。总之上面嘱咐下来的事儿,总该办成的!
    谁曾想,他刚要跟着走出那茶庄大门,就见几个模样彪悍精壮的男子横在茶庄前,却是根本不能过去。
    “几位,麻烦让一让?”
    “让,这路不是宽敞得很么,兄台但走无妨。”
    “这——”说着,他侧身打算过去,谁知道刚一迈腿,膝盖那里不知道怎么便一个刺痛,接着两腿一软,当场就跪在那里,摔了一个狗啃屎。
    他狼狈地挣扎着起来,约莫知道是身边那几个人使的坏,可是哪里敢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想着,不知道是哪路的人马,这功夫倒是厉害得紧,看来是硬茬呢!
    而那几个阻拦下锦衣男子的,正是涵阳王身边的几个侍卫。原来他们扑下来后,正打算设法拦住这孙德旺的嘴,谁知道横地里出来两个官差,把他们原本的计划打乱了。
    当下他们看出这官差来路可疑,不过既然这官差要带孙德旺离开,正是投了他们的心思,也不阻拦,只任凭那官差行事。待到这锦衣男子要追上去时,反而使了一把坏,拦住下了锦衣男子。
    而这几个侍卫中的其中一位,已经机灵地出去,跟上了那两个官差,准备见机行事。
    这一切变故不过是片刻间功夫罢了,便有那茶厅客人在那里难免疑惑。
    “刚才这个人大肆说道,只是不知道说得哪家?”燕京城里,从外地来的,如今又是地位非同一般的,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家吧,难不成说,那家人真得干过这种事?
    众人不由心中暗暗震惊不已。
    “哪里可能是真的,你瞧这个人生得脑满肠肥,说起话来满嘴唾沫星子,又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看着就是乡下来的老舅过来燕京城给亲戚吹牛呢!”
    被人这么一说,大家想想也是,不由暗暗点头:“可不是么,还是个身上有案子的,不是正经人儿,这种人嘴里说的话,哪里能信的!”
    “不过这也不好说,无风不起浪吗?回头咱们打听打听去!这听起来还是个贵夫人呢,没想到还干过这事儿?”
    “哈哈哈,这下子燕京城里有热闹瞧喽!”
    ****************************
    佩珩在楼上茶室里自然看到了这一切的变化,从那噩梦中已经挣扎出来的她,微微眯起眸子,盯着底下那群人,侧耳倾听着那些人的言语,心里却是越发担忧了。
    “殿下,刚才那两个官差,可是真得官差?”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怎么可能恰好天上掉下两个官差,将这个孙德旺给捉走了。
    涵阳王摇头:“看样子不像是,此中别有蹊跷,我手底下人会跟上他们,等下我们过去看个端详就是。”
    佩珩想起自己二哥哥来,不由道:“难道是我二哥哥特意找人假扮的,我听说他今日也来了这天禧茶楼喝茶的,想必他是早有准备。”
    这么想着,不免松了口气,暗暗心想:“也是个瞎操心了,二哥哥做事一向稳妥,他既说要办这件事,自然会处置得当,我怎可不信他?如今我若是因见了孙德旺而莽撞行事,反而坏了二哥哥的计划呢。”
    谁知道正想着呢,那涵阳王忽而道;“佩珩,走,跟我出去,我们过去看看。”
    佩珩点头:“好。”
    一时涵阳王牵了她的手,却是不走正门,而是径自从茶楼后面一条小道下去。那后面小道楼梯狭窄,木制的台阶走起来咯吱作响。
    涵阳王握着佩珩的手,便用了几分力道。
    佩珩是极像她娘萧杏花的,别人稍微一用力,手腕子便疼,那白嫩皮儿便是一条红印子。
    此时被这涵阳王握疼了手,她才有所觉悟,猛地醒过来,怎么如今还让他握着手呢。
    涵阳王是因之前哄着陷入梦靥的佩珩,后来便不舍得放开,只觉得她个小小姑娘,明明应该是是如同宝仪公主般被宠得骄纵的时候,可是那看似羞涩柔顺的外表先,竟仿佛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也是看她年幼,心里便多少有些冲动,想着护着她,免得让她这小人儿又经了那些苦,下意识地便没想放开。
    如今猛然间见她停了下来,站在阴暗的楼梯上,湿润的眼睛里泛着诧异,盯着自己握了她手的那双手。
    因他是走在前领着她的,又是下楼,所以她在上,他在下。
    她低头俯视着他。
    女孩儿家目光仿佛山涧里能够看到鹅卵石的溪水,清澈的湿润中,泛着丝丝诧异。
    他这个年纪,不算大也不算小,可是却已经历经了多少战事,更曾经看尽了人心的险恶,知道了许多人世间的无奈,以至于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轻易地打动他,更没有什么女子能够轻易让他动容。
    早已经会波澜不惊地把心思都藏起来,温和地笑着,面对这个世间。
    可是现在,在小姑娘认真的注视下,他的气息竟然有些不稳。
    他为了缓解这种说不出的气氛,便轻笑了下,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她和他的手握住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的手正用力地握住她的。
    纤细柔白的腕子掩映在藕色衣袖下,看着分外动人。
    他心绪微动,忙放开了。
    放开后,他才看到,那细白的腕子如今已经一道淤红印子,淤红印子在这昏暗不明之中,分外触目惊心。
    “我——”他想说什么。
    “没事。”佩珩比他更快地说道,同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腕藏在了衣袖下:“我们还是赶紧去追出去看看吧。”
    佩珩其实粉白精致的脸庞都泛起了红,就像夕阳照在小粉花儿上一般,不过好在这楼梯里暗,她又微低下头,是以并不显眼。
    她知道刚才涵阳王失了分寸,也想起自己陷入梦靥时,是如何被这个男人哄着的。只是她却只能告诉自己,事出突然,又是不同寻常的时候罢了,左右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了。
    “好——那走吧。”涵阳王想说什么,不过记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小女孩儿,其实早在白湾子县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心思,她心里是有别人的。
    说到底,自己年纪比她大了一轮,又是这样的身份,她嫌弃,他心里也能明白。
    她咬了咬唇,轻轻点头,那点头的样子竟然分外乖巧。
    他心里泛软,不过还是点下头,转过身,先行往下走去。
    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看到这小姑娘被丢失在灰尘滚滚的官道上时,便对她多了一分不同寻常的关切。
    其实根本不用的,至少下这楼梯,哪怕昏暗一些,她自己也是可以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出了那楼梯后,走过一条斜插过去的小径,便到了茶楼的后院,穿过那道小门,便见这里已经准备好了一辆马车。
    马车只有一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一前一后上去了。
    一个坐在东边,一个坐在西边,微错开,不至于面对面。
    “底下人只准备了一辆马车,我这身份,也不好让人看到。”涵阳王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骑马,反而和她同乘一辆马车的缘由。
    “殿下多虑了,事出紧急,哪里顾忌那么多。”其实对于佩珩来说,倒是真没什么。
    以前她跟着娘去庙里上香,都是搭乘县里去外面的马车,那都是交几个铜板随便坐,上面什么人都有,她哪里顾忌哪个呢。
    只是如今因是涵阳王,所以格外地有些局促吧。
    “对了,有件事,刚没来得及告诉姑娘。”涵阳王状若无意地道。
    “什么?”佩珩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绣花鞋上面的一点绒线尖尖,随口这么问道。
    “我之所以过来天禧茶庄,其实是因为我的皇叔博野王在这里,他请了我过来喝茶,同来的应该也有你父亲。”
    “啊?”佩珩顿时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涵阳王。
    “是的。”涵阳王点头。
    他点头后,就看到眼前小姑娘的眼中,浮现出担忧来,仿佛担忧得不得了了。
    他有点心疼,想安慰她,不过倒是也没什么可安慰的。
    说到底他只是个外人,路上遇到了,顺手帮她一把的外人,就如同当初在那官道上,将丢失了她送回去她父亲身边般。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而佩珩,心中自然是焦急。
    那个孙德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旁人信不信的倒也罢了,可是爹,爹万一信了呢?她身边有两个哥哥,约莫也知道,男人是最听不得这种事的。
    本来之前娘就险些嫁给罗六叔,爹知道了,怕已是十分不悦,如今若是知道了当年在德阳县的事,听信了孙德旺所说的话,他会如何想娘?
    佩珩粉嫩的小拳头攥起来,在袖子里攥得都轻轻抖了下。
    要不她恨那孙德旺呢,他当年那么对待娘,如今受了人指使,又来害娘!
    更可恨的是那宁祥郡主,堂堂皇家血脉,竟然使出这下三滥的手段来。
    不就是想嫁给自己爹吗,这没廉耻的女人,为了抢别个的男人,怎可以如此下作!
    *******************************
    先不提这匆忙赶出去要追上孙德旺的佩珩和涵阳王,只说萧杏花和薄夫人。
    原来这薄夫人自听了萧杏花那番话后,知道孙德旺已经被人请走了,便已经猜到了这事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一时也是暗恨,自己被人耍了手段来害萧杏花。这个时候她是比萧杏花还着急呢,只恨不得带着萧杏花,赶紧把那孙德旺拽回来,再把他那张臭嘴堵上,免得到处去败坏萧杏花的名声。
    当下薄夫人连忙陪着萧杏花乘坐了马车,急匆匆地出来,先是找了门卫,之后又命人沿路打听追问那锦衣人和孙德旺的下落,好不容易知道,这两个人竟然是去了杨柳河旁的大荣街。
    薄夫人也是对燕京城熟悉得紧,一听这个便明白了:“那大荣街上有一个天禧茶庄,敢情是去了哪里?”
    萧杏花一听,顿时明白了:“是了,本来今日宁祥郡主还邀我过去天禧茶庄喝茶呢,我心说好好的她邀我过去做什么,敢情这都是准备好了的!”
    这下子再没什么怀疑的了,薄夫人急得脸都白了:“好好的一个皇家血脉,怎可耍下这等心机,她摆明了要给你设个鸿门宴呢!如今你虽没去,她却未必就此罢休,必然是有后招的!那个天禧茶庄我也知道,咱们速速过去,到时候你也不必露面,只我下去,将那孙德旺请回去就是了!他便是再受人指使,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命人直接把他揪出来。终于那宁祥郡主,到底是没嫁的小姑娘,未必脸皮这么厚,就敢和咱们硬来!”
    萧杏花听着薄夫人这一番计较,不免钦佩不已:“夫人思虑如此周全,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单凭夫人做主就是!”
    于是这两个人乘坐了马车,急匆匆地来到了天禧茶庄前,实指望赶在那孙德旺说出什么之前制止了孙德旺。
    谁知道这边薄夫人刚要准备下马车,那边萧杏花便瞅见了一个人影。
    孙德旺这个人,虽说她也是十几年没见过,可是再也无法忘记这么让她痛恨的人的,如今就算是烧成灰她都记得。
    她一眼便看到,孙德旺在两个人官差模样的人手中挟制着,被狼狈地从天禧茶庄拽出来,之后也不管不顾,拖着就沿着街道往南边走去了。
    萧杏花连忙让薄夫人看。
    薄夫人也是吃了一惊:“这两个官差是哪里来的?好好的怎么把孙德旺捉拿了起来,这又是要闹哪一般?”
    萧杏花略一沉吟,便道:“咱们先让个侍卫进去,好歹打听下这茶楼里是有什么事吗?”
    薄夫人自然同意,当下忙命为个侍卫进去,装作茶客,打听了下,同时又派了另两个侍卫,跟上那两个官差并孙德旺。
    片刻之后,那侍卫出来,却是面有难色。
    薄夫人一见,忙问道:“你照直说就是了!”
    那侍卫才把之前听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这个,萧杏花脸色就变了变,薄夫人面上也分外难堪,不由跺脚道;“这遭瘟的孙德旺,快些追上去,去看个究竟!”
    萧杏花多年之后,再听到那些侮辱人的言辞,自然是有片刻的难受,不过很快她也算是镇定下来了,略想了想道:“其实这两个官差出来的也蹊跷呢,怎么好好的就在紧要时候把孙德旺不由分说地拿走了。我们还是追上去看看,这里面到底又是有什么猫腻。”
    薄夫人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幸好刚才派了人去跟着那两个官差,这次总不至于丢了。”
    一时这马车调转方向准备离开,谁知道就在离开时,薄夫人看到了旁边的车马。
    原来这茶楼后院今日由于客满为患的,倒是有一些车马侍卫都停在了巷子口处,从薄夫人这个方向,一眼就能看到。
    她是个精明人,看到后,不由皱眉:“萧夫人,你瞧,那车马侍卫,我怎么看着倒不像是寻常人?”
    萧杏花只看了一眼,便认清楚了,顿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确实不是寻常人……”
    其中有一些侍卫,她隐约知道的,那正是萧战庭的啊!
    意思是说,今日萧战庭也和人出来天禧茶庄喝茶吗?
    他和谁喝茶?
    他可是听到了刚才那番话?
    想到此间,萧杏花顿时恍然大悟,咬着牙,恨道:“这个毒妇,竟给我设下如此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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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怎么?”薄夫人见她这样, 不由担忧。
    “我这才想起来,今日我夫君说起, 是要见涵阳王殿下并博野王的,如今看那侍卫车马, 竟是我夫君的行藏了?如此一来, 岂不是说,今日涵阳王殿下,博野王殿下,都在这个茶楼里?”
    “这——”薄夫人其实刚才就有些怀疑了, 如今听萧杏花一讲, 不由得后背阵阵发凉:“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她明知道今日博野王涵阳王并镇国侯爷在这里喝茶, 便故意把你请来, 又把这天杀的孙德旺叫过来唱戏法, 污蔑你的清白。到时候这件事不但传扬得人尽皆知,就连博野王涵阳王并镇国侯爷都亲耳听到了,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可真真是不能想, 这么个小姑娘, 皇家血脉, 又是堂堂博野王之女, 怎么就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来!”
    薄夫人攥了攥拳, 都觉得手在发抖。
    她这辈子,纵然也经历了许多事端,可是总得来说还算是一帆风顺的,娘家是侯门大家, 自小家中唯她最小,是父母宠爱的那一个,长大了些,嫁的又是堂堂康泰国公府的二公子,虽说是排行第二吧,可是那大太太并不受老祖宗待见,她明显是老祖宗跟前的得意人儿。
    后来生了两儿一女,如今两个儿子并女儿都已经成亲,女儿嫁得也是侯门子弟,两个儿子娶的都是诗书礼仪大家的女儿。活到如今,她真是没什么不顺遂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这个人生性自傲,喜欢别人奉承,并在最初看不惯萧杏花这等人忽然冒出来夺她风头。
    这样的人,在那自傲之外,自然有一股自命清高,看不得那些龌龊,更没想到有人竟然用这种手段来陷害别人!
    “咱们快些跟着这官差过去,瞧瞧这小贱人又是哪一出戏!”薄夫人咬牙切齿地这么说,连小贱人这种话都出来了。
    她今日看得这戏,真是比她一辈子都要多!
    萧杏花木然地点头:“好,去看看吧。”
    这么说的时候,心地深处,被自己藏起来的某一处,已经是在隐隐作痛。
    本以为那些已经成为过去,这些年来自己也不太记起了,毕竟她经过的事儿多了去了,若是每一桩她都念念不忘,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可是没想到,偏偏是这么一桩,又被人当众提起并揭穿。
    “过去看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心里却是想着,若是真有什么,这件事闹大了,大不了她去和那些人拼个鱼死网破!
    他们不要她安生过好日子,她也不能轻饶了那些人!
    ************************************
    萧杏花和薄夫人上了马车,马车在街市中追赶过去,片刻功夫,走出这街道,拐了一个弯,就遇到了薄夫人派出去的一名侍卫。
    原来那两名侍卫看到两个官差并孙德旺往城外赶去了,怕薄夫人这边不知道去向,便特意留了一个侍卫在这里等着通报去向。
    薄夫人当即带着那侍卫,赶往城外。
    这燕京城里商铺林立,车马人流众多,车辆并不好通行,可是一旦出了城后,人烟逐渐稀少,马车也行驶得快了起来。
    因薄夫人心里着急,便催促马夫更快一些,马夫只好抽打马鞭,越发快速前行。
    谁知道走出官道约莫一炷香时间,便见周围其他车辆已经不见了,唯独有一辆不大不小的翠幄清油车,紧跟在她们这辆八宝璎珞车之后。
    萧杏花心中疑惑:“这辆车子,不知道什么来路,竟一直跟在我们之后。”
    薄夫人也是不懂,悄悄地掀开一点帘缝,拧眉瞅了半响,也是担心:“可别是那宁祥郡主的马车?”
    萧杏花听了皱眉:“这边除了官道,可有其他路可以绕过去?”
    薄夫人想了想:“倒是有一条小路,可是那条路却不能过马车的,且那两个官差也不知所去何处,若是一径绕路,反而跟丢了他们行踪。”
    萧杏花也是从那马车缝里往外瞅,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那辆马车上也有个人掀开一点帘缝儿往外面看呢,且从那缝隙里隐约可见,那人有乌黑的发,看样子竟是个女人?
    “你猜得七八不离十,果然应该是那宁祥郡主!她如今跟着咱们过来,还不知道想出什么诡计呢!如今我们且小心些,快些赶路追上孙德旺,免得她又出什么花招,到时候咱们可拦不住!”
    “你说得是!孙头子,你好歹快些!”
    薄夫人一声吩咐下去,外面赶车的马夫也只能是越发抽打着鞭子,于是铃儿响叮当,马蹄儿轻扬,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马车轻快地跑在这官道上。
    谁知道她们行了约莫又一炷香时间,后面那辆翠幄清油车却是依然没有甩掉,竟然还是跟在她们身后。
    “这就可恨了,就算没廉耻地做下那害人的事,怎也不知道羞耻,竟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连藏着掖着都不知道呢!”薄夫人一声冷笑,真是恨不得停下马车,将那宁祥郡主劈头痛斥一番。
    “罢了,她既不知廉耻地要跟着,那就让她去吧!左右如今咱们先追上孙德旺再说,搞清楚那两个官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得极是,有我们在,想必她也不敢硬来的。”
    当下薄夫人陪着萧杏花,乘坐了马车一路急追,待追到了一处山根底下时,周围已经是没什么人烟,却见四处杂草丛生,又有绿树葱葱,再往前,已经是要上山了,并没有什么路。
    薄夫人疑惑地道:“难道我那侍卫留下的记号有误,咱们追错了?这孙德旺到底跑去了哪里?”
    萧杏花却是侧耳倾听,微微拧眉:“你听,好像这林子里有动静?”
    薄夫人也静下来细听,这才听着,那林子里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且有着阵阵闷响。
    “这是怎么了?打架?”
    到底是国公府的夫人,平时哪里见过这个,当下脸色也是有点变了。
    萧杏花比她好些,街头流氓地痞打架是常见的,当下提议说:“我听着,人倒是不多,左右我们身边还有侍卫护着,不如过去看看?”
    薄夫人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好。”
    于是两个女人便并肩前行,前后拥簇着侍卫往那林子走去。
    待到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终于见到前面几个人影,果然是有一个人正在痛揍另一个!
    薄夫人也就罢了,萧杏花却是大惊:“铁蛋,是你?!还有你,牛蛋,你怎么也在?!”
    ********************
    原来这正在那里砰砰作响揍人的,正是萧战庭。
    而站在萧战庭身旁,顺手再给那可怜人一脚的,正是萧战庭的儿子,牛蛋是也。
    正所谓上阵父子兵,这父子两个人一向也算不得多亲近,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公事公办地说,严肃得紧,可是现在呢,竟然俩手打人了。
    那个可怜的被打的,此时已经瘫成了一团肉泥,这团肉泥那张脸呢,红得红青得青,鼻子嘴巴都肿得鸡蛋大,只有仔细看看衣着,才能勉强认出,这就是之前在天禧茶庄大放厥词的孙德旺。
    而为何这父子两个人会联手在这里痛打孙德旺呢,事情就要从牛蛋——萧千云说起了。
    原来自从那一日佩珩提到了孙德旺的事,他必然是极为上心的,第二日几乎连军中都没去,偷溜出来暗中调查孙德旺一事。
    他要查的不光是孙德旺,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指使孙德旺来污蔑自己娘,还要查出那个人到底打算如何铺展这件事。
    他当然很快明白,背后指使的人就是宁祥郡主。
    可是宁祥郡主不可能亲自下手做这件事吧?真正的经手人,就是宁祥郡主身边的一个亲信,名宋沉东的。
    这宋沉东呢,就是之前把孙德旺带到茶楼的那位锦衣男子了。
    萧千云这个人,别的本事未必一等一,可是探查这种事,连猜带蒙的,他很快明白了个中关节。
    于是他早早地找了两个侍卫,让他们假扮成了从彭阳县来的官差,并在适当的时候将那可恶的孙德旺给带走。
    本来这个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谁知道临到施行发生了点意外。
    他没想到,他爹和博野王竟然也来这个茶楼喝茶。
    当看明白这个的时候,他顿时明白了宁祥郡主的毒计。
    这可真是毒啊。
    而因为他爹也出现在茶楼,他爹身边的侍卫便有一些留在了外面伺立等着,如此一来,那两个官差便有些不敢出现了。
    都是镇国侯爷手底下的,这万一被认出来,岂不是当场戳穿了?
    如此一来,等到那两个官差终于巧做打扮,匆忙赶到去捉拿孙德旺的时候,孙德旺已经在茶厅中大放厥词,说出许多言语了。
    不过也幸好,来得及将这个人及时带走了。
    等到两个假扮的官差将这个孙德旺押解到了荒郊野外,官差跑了,他就冲过去,挥舞着拳头,将孙德旺狠揍了一通。
    可以说,他这一通拳头憋了好些年了。
    当年的事,他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他才六岁,能做什么呢?恨只恨挣钱挣不了,打架打不得,生生看着娘被人家欺凌,被人家找上门,压在那里採头发。
    后来泥地里一片的碎头发,还带着血。
    想到过去的这一切,他恨得牙痒痒,把那孙德旺的脑袋按在旁边的淤泥里,狠狠地揍。
    谁知道他正揍着,忽然感到不对,回头一看,他爹黑着脸站在那里呢。
    他顿时有些惊了。
    想到孙德旺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爹是不是也听到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爹,原本挥起来的拳头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放。
    那可怜的孙德旺,正被揍得没声气,忽然见这凶神恶煞的人停了手,开始还懵着呢,后来看出来是有人来了。
    虽然后面来的这位小山一样的身体立在那里,又是沉着个脸实在是可怕,不过总比那揍人的恶煞要强百倍吧?
    是以孙德旺看到萧战庭竟然倍感亲切,犹如看到亲人一般爬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救命啊,打人啦!要打死人了,官爷你可得管管啊,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旁边的萧千云紧紧攥着拳头,攥得拳头都在颤抖,他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爹。
    他从小没爹。
    他娘总是说,他刚出生那会子,他爹天天抱他的,可是他并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叫铁蛋的爹到底是什么样子。
    从小,都是他娘在养活着他们,艰难地拉扯着他们。
    他记得小时候他们没地儿可去,住在破庙里,三个孩子对着半碗糙米饭,不舍得吃,咽了不知道多少次口水,坚决说要等着娘,等着娘回来一起吃。
    后来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他们一口一口地把那糙米饭分了。
    那个时候,他真希望有个爹。
    有爹,就能有饭吃吧?
    再后来,别人欺凌娘,什么人都有,小小年纪的他们看着,想冲过去和人打架,可是却被人家一伸手摔倒了老远。
    他跌在地上,跌得鼻青脸肿脑门都是火星子。
    那个时候他也真盼着有个爹。
    有爹,就不必受人这样欺凌吧?
    有个爹,这是他年幼时不敢诉诸于口的渴望。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长大了,慢慢地小时候的事也忘记了。便是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分外幼稚可笑。
    他开始知道,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天没亮就起来做糕点,就要挑着担子拼命地到处钻,要想不被人欺负,自己就得先立起来,硬起来。
    他和哥哥都长大了,长大了的壮实小伙子能撑起这个家了,可是爹却出现了。
    他其实有时候不太明白,爹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什么?
    前途吗?他觉得就像以前每天天没亮爬起来和秀梅一起做糕点,再拿去街头叫卖,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总觉得自己只要好好努力,老主顾会越来越多,他能挣许多银子,让秀梅的娘家刮目相看,让娘过上好日子,还能给佩珩准备几担子好嫁妆。
    权势吗?平心而论,他要那些又有什么用,偌大的前途也不过如此,他爹手握重兵,还不是小心斡旋在天子和几个王爷之间,又要顾忌着上位者的猜忌。
    他不知道如今有了爹,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他娘的不痛快,他看到了他妹妹因为那孙德旺的再次出现而是那么的不安。
    佩珩当年才多大,在街上和人打架,打得脸都险些刮花了。
    他知道,佩珩嘴上不说,只一心当那个被他们宠着的乖巧妹妹,可是心里其实隐着一把疤的。
    当年的事,佩珩也是亲眼见了的,哪里能那么轻易忘记!
    这孙德旺是什么人,又是怎么害他们娘,害他们一家子,爹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爹这是信了孙德旺的话,对娘有了疑心?还是说爹要护着孙德旺,不让自己再打孙德旺了?
    如果这样,他真得不明白,为什么他那日非要钻到人多的地方去,就为了多挣几个铜板吗?为什么非要在侍卫清人的时候险些摔倒在地,把个担子里的点心洒了一地,以至于没有跑成,被那宝仪公主捉了,从而惹出这一桩当场认亲的事端来!
    他瞪着他爹,瞪得两眼都布满了红血丝,咬着牙,咬得牙齿都咯吱咯吱作响。
    他是不明白,假如认了一个爹,反而让娘遭受这般质疑,反而让娘将那噩梦一般的过去再重想一遍,那么为什么要认这个爹?!
    而就在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这个爹的时候,却见他爹撩起袍子,然后抬腿。
    利索的一脚,那孙德旺硬生生地被踢飞起来。
    孙德旺落下来的时候,是面朝下落到淤泥里的,这下子淤泥四溅,孙德旺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爹?”他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爹,不明白他爹在干什么?
    难道他爹不该是训斥他胡乱打人吗,怎么帮着他一起打人了?
    于是他就亲眼看到他爹蹲在那里,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淤泥里那摊子烂泥捞起来,冷沉沉地盯着那人:“你就是孙德旺吧?”
    “我,我——”孙德旺被迫塞了满嘴的泥,嘴里含糊不清,根本说不得话。
    “我是萧杏花的丈夫。”他冷冷地盯着他道:“当年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妻,今日我就怎么打你。”
    他揪住孙德旺的脑袋,两根手指头几乎嵌入到了他的下巴颏里:“刚才是儿子打的,不算,现在才是老子打你!”
    于是接下来,萧千云就亲眼目睹了他爹是怎么打人的。
    拳头还是老子的硬……真狠。
    这是往死里打啊!
    萧千云很快看得有些气血上涌,他还想继续打,跟着他爹打!
   


  ☆、第74章

于是当萧杏花和薄夫人看到的时候, 就看到了联手作战的父子俩,并一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孙德旺。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萧杏花之前多少意识到了身在茶楼的萧战庭怕是已经听到了孙德旺的话, 她心里又有些忐忑,又仿佛觉得其实没什么, 他应该并不会因此怪自己。
    可是她没想到, 萧战庭竟然出现在了这荒郊之外, 且正在痛打那孙德旺!
    还有自己儿子千云,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千云也会出现在这里,父子俩一起痛打孙德旺?
    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 你怎么过来了?”
    萧千云是个大孝子, 见她娘竟然过来了, 也担心起来, 怕他娘听到了那茶楼里的事情, 惹起了往日的伤心事。
    “娘,你不用担心,这孙德旺若是敢闹什么事, 我和爹揍死他。”
    如今有了爹撑腰, 仿佛打人什么的, 以至于打死人什么的, 都不算事了。
    萧千云之前对他爹的怀疑和质疑,在刚才父子两个人联手的拳打脚踢中,已经变化了同仇敌忾父子齐上阵的默契感。
    他看着他爹那凶狠的拳头, 忽然意识到,知道这些过去的事,其实爹比自己还痛。
    男人有时候是不会用言语来说的,只能用拳头。
    而萧杏花满腹疑惑地跑过去,迎头就听到了儿子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感动得不行了。
    儿子才十六岁,却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和他爹一样高高大大的。
    况且这又是个很体贴懂事的儿子!
    萧杏花仰起头,望着这个已经需要自己去仰视的儿子。
    “千云,没什么,这都过去了,娘真得没什么……”
    说着这个,她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来到了萧战庭身边。
    萧战庭脸色冷硬,犹如一块生铁。
    他兀自站在那里,好一番顶天立地的模样。
    而就在他的旁边,是那个瘫软瑟瑟发抖看上去几乎要断气的孙德旺。
    他和她四目相对,彼此间都是沉默。
    周围的气息几乎是凝着的,大家很是安静,就连林子里的鸟儿都不再叽叽喳喳了。
    旁观了这一切的薄夫人,僵硬地立在那里,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这镇国侯和夫人谁也不吭一声地那么看着,她竟然不自觉地替萧杏花紧张起来。
    那些事,由孙德旺嘴里说出来,又被镇国侯听到了,镇国侯该不会恼了吧?
    毕竟他是堂堂的镇国侯爷呢,知道自己的原配发妻曾经干过这种下九流的事,会不会面子上挂不住,彻底恼了,生萧杏花的气了?
    她紧张得手指头都紧紧握成了拳,心里焦灼地替萧杏花担忧着。
    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是她自己都没意识。
    怎么一个时辰前,她还是冷漠地防备着萧杏花,如今一个时辰过去,她竟然比萧杏花自己还替萧杏花着急呢?
    她甚至焦急地舔了舔发干的唇,一动不动地,屏住气息,盯着萧战庭,唯恐他一个生气,便对萧杏花发脾气。
    谁知道,萧战庭一直没动,他就那么低头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从薄夫人的角度,她看不清楚萧战庭的眼中到底是什么神色,更不知道他是恼还是不恼。
    就在她几乎等不下去的时候,却看到萧杏花的目光从萧战庭身上挪开了,落到了旁边的孙德旺身上。
    “你们两个把他打了啊?”她仿佛不经意地这么喃喃道。
    “嗯。”萧战庭总算蹦出一个字来。
    “怎么打成这样啊?”她语气中仿佛有些意外。
    萧战庭抿着唇,从刚硬的颧骨,到收紧的下巴,无一不透着一种凌厉的气息。
    他显然不好回答萧杏花这个问题,为什么把孙德旺打成这样呢?他心里多少的痛和恨,不打怎么行呢?
    便是打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他身为堂堂镇国侯,为了打死这么一个畜生,还不至于有人敢来找他麻烦!
    谁知道萧杏花却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踢了那孙德旺一脚:“竟然才打成这样,怎么不把他打死啊?这个老贼囚子老淫贼,当年可是害人不浅,败坏我的名声,欺凌我孤儿寡母,逼得我只能远走他处!当年你是怎么欺负我的,怎么如今还敢出来,不知道老娘不是以前的萧杏花了,竟然还敢找打!你以为你投靠了你那不知廉耻的假主子就能耀威扬威来欺凌我了吗?你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条狗,你这条狗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夫君儿子都在身边呢,她怕什么啊,她闹成什么样,也有人给她撑腰!
    所以她这个时候真是毫无顾忌地把昔日的那些怨恨,统统地发泄到了孙德旺身上。
    当初被他的女人踩到了泥里,拿着梳子去採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在地上,口口声声地骂她是贱人。
    当着她女儿的面骂她贱人!
    萧杏花恨恨地说一句,就踢一脚,踢到最后,她是真累了。
    萧战庭从后面将她几乎虚脱的她抱住,两只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揽住她。
    她疲惫地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喃喃地说:“是你说的,你说只有别人得罪我的份儿,没有我得罪别人的份儿。”
    “对,我是说过这话。”
    “现在孙德旺得罪我了!宁祥郡主也得罪我了!我恨死他们了,他们都是看不得我好,要把我踩到淤泥里,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他们就看不得我过好日子!”
    男人默然不语。
    她靠在他胸膛上,忽然有些愤愤的:“你敢打死这孙德旺,就不敢替我收拾宁祥郡主是不是?”
    他却抬起手,轻轻地按住了她气得鼓鼓的地方,温声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
    这边佩珩和涵阳王赶了马车前来,谁知道这一路上,偏生有个八宝璎珞车偏偏走在他们之前,一路抢路。
    佩珩自然不免问起涵阳王:“你可知那是哪家马车,怎地一路走在咱们前头,且看着这势头,倒是要和咱们去往一处呢!”
    “这马车定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涵阳王微微拧眉:“难道是宁祥?”
    佩珩一听这话,那双眼儿便望向了涵阳王。
    她自然是知道,宁祥郡主是涵阳王的堂妹,好歹是一家人,打算骨头连着筋呢。今日这事,应该是宁祥郡主设下的局,涵阳王定是看出来了吧?
    想到这里,她微微低头,倒是没说什么。
    她心里恨着那宁祥郡主,真恨不得撕烂了她的嘴才好呢,偏生眼前的人和那人是嫡亲的堂兄妹呢。
    到底是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了,只一径转过身来,透过那帘子缝隙,小心地往外面看去。
    谁知道前面那马车里,也有帘子揭开,隐约间可见露出一条细缝来,正望这边看呢。
    佩珩忙将帘子放下,可是任凭如此,她也看到了,前面马车里果然也是坐着女人家,黑油油的头发,想必就是那宁祥郡主了。
    她想明白这个,不由回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涵阳王一眼。
    涵阳王依然面色温和,看不出什么心思。
    “刚看到什么?”他状若无意地轻声问道。
    “没什么。”佩珩直接这么说道,说完她觉得自己话语太过冷硬,毕竟涵阳王是帮了他的。
    所以她又对他笑了笑:“只看到前面应是个女子,却看不真切的。”
    “哦。”涵阳王不置可否的哦了声,之后再无言语了。
    佩珩靠着马车坐下,微微低着头,心里却是想着,果然是了,他若是知道今日他是险些要坏了他堂妹的事,怕不一定帮谁。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行到了前方,他们才发现,之前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八宝璎珞车竟然停在那里了,周围侍卫都已经没了。
    他们诧异地停下了车,涵阳王侧耳细听了一番,马上察觉了不对:“那边有人打斗!”
    “打斗?”佩珩惊诧,会是谁呢?难道说二哥哥和宁祥郡主的属下打起来了?
    “好像又不是,只是踢打而已。”涵阳王又听了听。
    踢打?
    难道是宁祥郡主的属下把她二哥抓起来踢打?
    “又没有动静了。”涵阳王这么道:“我让侍卫过去看看。”
    佩珩一下子急了,却是等不得:“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她就要着急下马车。
    涵阳王家这马车车辕子比较高,见她个娇弱的小姑娘家径自就往下跳,自是不放心,下意识地就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一起纵身跃下。
    谁知道这边刚跳下去,就恰好见那边林子里走出来一行人。
    佩珩一看到那行人,顿时整个人顿在那里不动弹了。
    “爹,娘,二哥哥,你们,你们都在?”她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一切。
    那宁祥郡主呢?
    而这边,萧杏花看到了女儿,比佩珩看到了爹娘更震惊。
    “佩珩,你怎么来这里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看旁边的那马车,果然是一路跟随着自己的那马车:“竟然是你?你不在家里好好读书识字,跑来这里做什么?!”
    萧战庭却和萧杏花心思不同的,他首先看到了涵阳王。
    一双锐利的眸子在涵阳王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到了涵阳王的手上。
    就在刚刚,他不会看错的,涵阳王竟然将手放在了他女儿的肩膀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佩珩?
    萧战庭原本因为痛打孙德旺而发泄出去的怒意,在这一瞬间暴涨。
    是的,他是怀疑,佩珩根本不是他的种儿。
    可是那又怎么样,那是萧杏花生下的孩子,和萧杏花那么像,所以从见到这孩子第一眼,他就认了。
    她喊爹,他就认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既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必然是护着,保她荣华,保她无忧。
    此时此刻的萧战庭,如刀子一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涵阳王。
    不明白这个长自己女儿十二岁的男人,怎么会陪着自己女儿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显然是同乘一辆马车过来的!
    涵阳王哪能没看到萧战庭射过来得简直是如同杀人一般的目光呢,他也实在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碰上了。
    不过他倒是问心无愧的。
    所以他轻笑了下,施了个礼:“萧兄——”
    他这话还没说完,萧战庭直接大步过来,话也没说,冷冷地迎头给了他一拳头。
    “离我闺女远点!”萧战庭一字字地说道。
    ******************************************
    涵阳王被萧战庭打了,不过他一向性子好,苦笑了声,抹去了嘴角流出的血,望了眼已经被萧杏花拉到了一旁细细盘问的佩珩一眼,便说了声:“萧兄,我问心无愧就是了。”
    “问心无愧?呵呵,你还好意思叫我萧兄?不管怎么样,她还小,又是姑娘家,你若真当她是晚辈,合盖知道怎么避嫌!还是说,涵阳王殿下,心里依然觊觎着我女儿?”
    “没有。”涵阳王抿了抿唇,脸上的笑也消失了,淡声说:“镇国侯误会了,今日刘凝有做得不对的,还请海涵,从此后,我自当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矩越。”
    而就在林子旁,借着那八宝璎珞车的遮挡,萧杏花细细地问着女儿。
    “你怎么来这里,又怎么和涵阳王一起过来?”
    萧佩珩这个时候能说什么,她少不得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母亲。末了,略带哀求地望着母亲:“虽说,虽说那涵阳王是宁祥郡主的堂兄,可他实在是帮了我的。娘你好歹去和爹说说,别让爹打他,他——原也是好心。”
    “你跟娘说实话,他没欺负你吧?”说着,萧杏花狐疑地端详着女儿的衣裙,还有脖子耳根处,去寻找是不是有什么被欺负了的痕迹。
    萧佩珩一听,自然是明白她娘的意思,不由得跺脚道:“娘,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个王爷呢,哪里至于——”
    她无奈地咬了咬唇:“再说了,我也不是那傻的,哪能轻易让人占了便宜。”
    可是这个时候萧杏花却眼尖地卡到了她女儿手腕子上的淤青,不由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的?忒地狠心,你拽着你的手腕子做什么了?”
    萧佩珩至此越发无奈了:“娘,当时下那木楼梯,因为没灯,暗,他好心怕我摔倒,便扶着我,想是男人家手劲大,下手没轻重,这才留下淤青,其实也没什么的。再说了,我往日也不是深闺大小姐,每每都要出去走动,这点子事,难道我还真在在意了?”
    萧杏花听着女儿这么说,言语间倒是也坦然,当下放心了,不过还是叮嘱说:“如今可不比以前,女儿家的清白比天大,以后可得让人把你看紧了,不能往外乱跑。还有今日的事,也得封口,不让人传出去。”
    “嗯,娘,我知道的,今日这事是我不对,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乖乖在家就是。”
    其实佩珩自己想想,今日自己也是跟着瞎操心,白白担心一场呢。
    再怎么样,也有爹,有哥哥呢,瞧着刚刚爹爹和娘并排出来,并不像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
    一时也是好奇,便小声问道:“娘,那孙德旺说的话,我爹可是听到了,他该不会生你气吗?刚才涵阳王说听到林子里有踢打的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啊,是我踢那该死的孙德旺呢,这个畜生,我真恨不得踢死他了!至于你爹——”
    萧杏花沉默了下,不由想着,这种事,萧战庭真得半分都能不在意吗?
    男人家,总归是小心眼的,当初罗六的事儿,他虽说想得明白,可是估计知道自己要嫁给别人,心里还是难过的。
    如今这孙德旺,在那茶楼里大肆宣扬了一番,便是别人不敢太信,怕是总有些风言风语的,如此一来,他心里真得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萧杏花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不过面对着用担忧的神情望着自己的女儿,她还是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地说:“你爹那个人啊,没事的,我回头好好和他说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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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9 11:47 编辑

☆、第75章

嘴上说是和萧战庭好好说说就行了, 可是心里到底是没底儿的。
    他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
    这一日萧杏花谢过了薄夫人,带着儿女, 跟随着萧战庭回到了家。
    一路上,萧战庭脸色自是不好看。
    佩珩也战战兢兢的, 低着头, 不敢和她爹说话。
    萧杏花见此, 叹了口气, 偷偷地对萧战庭说:“我知道你心里气, 可是她也是担心我,这才跑到茶楼去, 遇到了涵阳王。我瞧着涵阳王也不是那等小人, 刚才我也细细盘问过, 并没有什么事, 你也就别生气了。”
    萧战庭绷着脸, 不言不语,只盯着马车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也没什么,不过吊着个香囊, 香囊随着马车的前行而轻轻晃荡着。
    萧杏花抬起手, 轻抚上他的背, 越发柔声道:“便是她错了, 罚她就是,好歹别黑着脸。本来自小就没见过的,你抱都没抱过她, 如今年纪大了,凭空认了爹,不知道多少生分。你这个样子,倒是凭空让女儿心里惧怕你,也不得亲近。”
    萧战庭听到这话,也是扭过头来,木然地看了她一眼。
    半响,他才开口:“杏花儿,我是真心疼她,想着她以后能嫁个好夫婿,有好日子过,这辈子都不用烦恼什么。只是她才多大,还不曾及笄——”
    原本就是稚嫩的小姑娘,养得娇滴滴的,如今更是拿金汤银水供养着,出落得越发精致纤弱,一个眼神都惹人怜,可就是这样娇养的女儿,却被个男人扶住肩膀跳下来。
    他是男人,自然看得出涵阳王的心思。
    那涵阳王扶着佩珩时,其中多少护着的意味,再不必提,还有看着佩珩时的眼神,那是男人对女人的目光。
    偏生这个男人长了佩珩整整一十二岁,还曾和自己称兄道弟!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此般情境,他心里怎么也不舒坦的!
    “你说回去罚她,那倒不必,你说得是,她原本也是担心你,只是做父母的,总是心里难受。”
    其实萧战庭说的话,何尝不是说到了萧杏花心里去,她叹了口气,轻轻偎依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铁蛋儿,女孩儿家养大了,总是让人操心,不像男孩儿,你原说得对。只是如今事情都这样了,回去后,该罚的罚,其他的,以后咱们只能多加管教了。”
    “嗯。”萧战庭低首望着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这么嗯了声。
    夫妻两个人相对无言,萧杏花犹豫了几次,话到最后,想说,都咽下去。最后她一闭眼,终于还是开口道:“那个孙德旺——”
    谁知道她话刚说出,就听到萧战庭道:“那个孙德旺的——”
    不曾想,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地一起说了。
    于是这下子,又都同时闭了口。
    萧杏花苦笑了声,睁开眼儿,仰望着他道:“我只说,他没沾过我便宜,你可信我?”
    “你说了,我为何不信?”萧战庭低首凝视着,声音低哑柔和。
    萧杏花一听到这个,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下来。
    她抬起萧战庭的胳膊来,轻轻一钻,便钻到了他的怀里,轻轻瘫靠在他胸膛上。
    其实这些往事,她并不想提,觉得没必要,也猜着他其实并不会怪自己。
    不过现在,还是想说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时穷,为了铜板,什么都愿意干,我去县里湢室给人家修脚伺候人。原本想着是正儿八经干活多挣点钱,怎奈遇到几个糟心的。”
    她默了声,还是决定说出实情来。
    她知道自己说了,又是一根刺儿扎在萧战庭心上,可是她不说,他反而更会去猜吧。
    “我给人家修脚,捏脚,有那不规矩的,就拿荤话来逗我,我不搭理,就抬起脚来要蹭我胸口,还有过分的,把手伸过来摸我。我把人家打了,人家恼了,更骂我。”
    那个时候她是身上揣着一把小剪刀的,真遇到事,她想着就和人拼命好了。
    她是个穷到没活路的女人,他们不给她活路,她就不怕死。
    她也偷偷地给狗蛋说了,若是有一日娘不在了,你就带着弟弟妹妹跳河好了。
    死了,总比在这世间当没娘的孩子受欺凌。
    到了地下,还能找你们爹去。
    想起过去,她又笑了笑,为什么后来死死地巴住了罗六和罗六娘子,为什么后来大儿媳妇愣是给娶了个会耍刀子的屠户女儿,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盘算。
    她知道,人穷了,逼到一定份上,就要和人拼命,就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狠。有个能打能杀的自己人,那才是腰杆子硬。
    她抬起眼来,看那个如今已经万千尊贵的男人。
    他是人上人,怕是已经不能懂这些了。
    他如今随便喝个茶,来往的都是王侯将相。
    这样的人,他的妻昔年竟然做过这下九流的事儿,更被人一口一个骂做**。
    她将额头抵靠在他胸膛上,轻声道:“后来孙德旺便编排了许多话来,传扬出去,有人信了,于是别人更看不起我,连小孩子都知道我的名声不好,不知道骂了什么。佩珩听到了,和人在街上打架……哎,孩子这些年不容易,都跟着我受了苦。性情上,我知道不尽如人意,可那也是我不好。”
    萧战庭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眸光中充满了怜惜。
    “杏花儿,这些事,你若想说,你就说,你若不想说,没关系,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
    其实她不提,这几日他派人去查,也多少知道了。
    正因为知道了,他心里明白,她受的苦,比她说得要更苦。
    她只是怕自己难受,故意轻描淡写罢了。
    “别人就算把你践踏到泥地里,那也是我的杏花,我也会把你抱起来,举起来,让人知道,我的杏花儿是干干净净的。”
    她的伤疤在心里,他的伤疤在身上,这都是昔年战火燎原的痛。
    萧杏花听了这话儿,自然是心里甜蜜无比。她想起宁祥郡主的事儿,是有意拿这个说嘴的,当下抬眼瞄了他一下,便犹如个猫儿般轻轻偎依着他,柔声道:“你既说这话,我可要提一件旧事了。”
    萧战庭看着怀里的女人。
    三十二岁的女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虽说要当奶奶的人了,可其实真论起来,姿色还是极好的,柔顺娇软,丰润动人,犹如那枝头挂着的桃子,真真是熟透了,轻轻一咬都能出来鲜美汁液的。早已经没了女孩儿青涩的女人,趴在你怀里,软绵绵的磨蹭着,一个眼神都透着妩媚,特别是当她轻轻唤着人哥哥时,那种女人给男人撒娇的媚劲儿,看得萧战庭都恨不得在这马车里办了她。
    萧战庭搂紧了怀里这惹得他尾椎骨都发麻的女人。
    他真是爱极了如今的她,比起当年那个青涩小姑娘,她熟透了,夜晚里惹得他发狂,再不像年轻那会子,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
    他使劲地抱紧她,声音嘶哑颤抖:“杏花儿,我总觉得有了你,这辈子我怕是少活几年。”
    可便是被她淘空了身子他都心甘情愿!
    萧杏花自然是明白他的,不过她没应这话茬,她还记挂着自己的事儿,当下越发轻轻磨蹭着,软声道:“好哥哥,之前我说那宁祥郡主看上你了,你只不信,还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如今你可知道,那宁祥郡主是怎么样的蛇蝎心肠,又是怎么害我的?她为什么要这般害我,你可想过?”
    她身子动了下,拿两个纤细的胳膊勾住男人的脖子,直勾勾地望着他道:“人家看上我的男人了,想抢我的男人,这才想给我难堪,想糟蹋我的名声,好让你休了我,她好嫁给你。”
    萧战庭定定地望着怀里的女人,他在这一刻,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其实什么宁祥郡主,他只是当个好友的晚辈罢了,从未放在心上,更没想过人家对自己有什么心思。
    即使现在,杏花在说着什么宁祥郡主,他也觉得都是虚无缥缈的事儿。
    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杏花儿,杏花儿。
    趴在他怀里,磨蹭着他的胸膛,勾着他脖子的杏花儿。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此时此刻,他方明白,若是一个女子想要蛊魅一个男人的心,真是太容易了。
    现在的他脑子里都是空的,像塞了棉花,他只看到她的唇儿轻轻地动着,只看到她在自己怀里撒娇,只感到了蚀骨**的渴望!
    萧杏花看他久久只盯着自己看,也不吭声,还以为他根本不赞同自己的话,当下有些着恼,轻轻摇晃着他道:“难不成你心里还是向着外人,却不向着我?”
    萧战庭被她一晃,才从那迷思中醒来。
    微微拧眉,想着宁祥郡主这事,最后才道:“宁祥郡主这个,是我的不是。我也是把事儿想简单了,只当她是博野王的女儿,她当年在她父亲身边研墨,看着实在是个有见识的女孩儿。当时只想着这么个小姑娘,谈兵论道都是有头有据的,不像是那等有着龌龊心思的,不曾想,是我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更不曾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对我存了这等心思,毕竟我都是能当人爹的年纪了。所以当时你说这事,我总觉得不能够吧。如今,如今倒是知道是我想错了,这事我的不对,给我的杏花儿赔礼。”
    萧杏花听得心里软乎乎的舒服,她抿唇笑了笑,故意拿嘴儿去咬他颈子。
    “反正你心里明白就好,你的杏花儿何时看错过人,都是你傻,看不透她们的心思!”
    “嗯,我知道了。以后自是远离着,不说这十七八岁该做亲的小姑娘,就是七岁八岁的,也不能轻易说话。”
    “噗。”萧杏花倒是笑起来:“瞧你说的,真当以为自己是个金子,不就是一块黑乎乎的铁蛋子,哪招那么多小姑娘啊!”
    萧战庭听着,也是笑了,却是道:“你也别揶揄我,以后我注意就是。但只是今日这事,她既欺到了你头上,便是故人之女,我却也不能轻饶了她。”
    “喔?”她纳闷地看着他,心说这人可是很在意和博野王的交情的,如今还能把那宁祥郡主怎么样?
    “其实今日和博野王在茶楼喝茶,便是我事先知道了宁祥郡主怕是要在茶楼作妖,特意请了博野王去瞧。今日的事儿他是亲眼见了的,还有那带了孙德旺的人,他一查便知道是自己女儿的底下人。”
    “若是如此,那也得看这博野王如何处置了,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女儿,人家未必舍得罚她!”其实想想也知道,今日佩珩也是犯了错,她还不是心疼,说是罚,回去自是给个教训,但是依然舍不得让她受罪受苦的。
    “这个事,事先我已经和博野王说过,若果属实,他会将宁祥郡主远嫁岭南指挥使夏侯家。”
    博野王当场脸色极为难看,勃然大怒之下,在他出去茶楼的时候,已经命人将宁祥郡主带回府去,严加看管。
    “这是什么意思?”萧杏花不解,岭南指挥使夏侯家?她只知道岭南是极远的地方,可是夏侯家又是什么人家?
    “岭南指挥使夏侯家,论起官位身家来,也配得起她这个堂堂郡主身份,但只是有一样,夏侯家时代守候岭南,没有天子御旨,永不能回燕京城的。”
    “啊?”
    如此一来,岂不是嫁入夏侯家的宁祥郡主,极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而岭南那地,毕竟是偏远之处,荒蛮之地,传闻是天子政令不达之处,她一个皇家血脉,娇生惯养的,过去还不知道吃什么苦头!
    “那也是她自作孽了。”萧战庭淡淡地这么说道。
    他是曾经觉得怜惜这个小姑娘,她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来。
    可是也仅止于此,对于他来说,那个小姑娘更多的是好友之女。
    如今她竟然设下这么一个圈套,来害他的杏花,那他也少不得放下自己的身段,去对付这么个小姑娘了。
    总该让她知道,也该让燕京城所有的人知道,欺负了他家夫人的下场。
    萧杏花听到,倒是默了一番,最后叹了口气:“她今日这事,也忒地过分了。其实她便是恨我,也该想想你,糟蹋了我的名声,难道你脸上就有光了?”
    一时说着,她瞅着他,小声问道:“那孙德旺在茶楼里说的话儿,可是许多人听到了。有人自然不信,可是也有人肯定信了的。他们稍一想,就知道说的是我。你如今位高权重的,难免树大招风,如今别人知道这话,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你没脸儿?这可怎么办?”
    “没什么,咱们不理,别人自然不当一回事。赶明儿你不是说,是佩珩及笄的时候吗?到时候咱在家里办个宴,再搭个台子请几个说唱的,好生风光热闹一番。到时候我也在家陪着你,别人见咱们还好着,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也就没有了。”
    其实便是有,他也并不在意的,只是他不希望杏花在人前抬不起头。
    “嗯,就照你说得办。”其实萧杏花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儿,毕竟那些话太招人疑心了,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这么干了。
    ********************************
    “爹,凭什么让我嫁到岭南去?我不嫁!”宁祥郡主接了这圣旨后,就险些背过气去,她咬着牙,不能理解地盯着她的父王博野王:“为什么,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还是说根本就是你向皇哥哥请的旨意?”
    “不错,是我请的旨。”
    “你,爹,我难道不是你唯一的女儿?你身边连个儿子都不曾有,我若去了那岭南,这辈子不得返,以后你老了,身边竟连个儿女都没有?谁给你养老送终!”
    “宁祥,就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所以我把你送到岭南,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爹——”宁祥郡主嘲讽地笑:“把我嫁到那个荒芜野蛮的地方,就是为了我好?你可知道,我一旦嫁去了,这辈子可能没法回到燕京城,没法回去博野,也没法见到爹!这辈子,我都休想再回来了!我大昭国开国以来,我还未曾见过哪个郡主公主远嫁岭南,你这是要我去死啊!”
    “总比你留在燕京城给我惹祸好!哪日惹下大祸,到时候便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能给你收拾的!”博野王忽然沉下脸,厉声道。
    “爹,你什么意思?”宁祥郡主昂起头。
    “你以为你干的事情我不知道吗?为什么去设计陷害镇国侯夫人?”博野王提起这个来,心中便悲痛不能自已:“你可知道,当我亲眼看着你导演出那么一出闹剧的时候,我这老脸都已经丢尽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一手养大的女儿,满心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然做出这等事!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敢信?!
    而当时镇国侯就站在一旁,一脸的笃定和冷漠。他知道,萧战庭不会出手对付宁祥的,所以他要自己亲自出手,处置这个女儿!
    “爹,我知道我有百般不是,可是爹,难道那些不是真的吗,外面那些流言,她萧杏花敢说都是编造的吗?”
    谁知道她刚说出这话,博野王直接给了她一个巴掌。
    “爹!”宁祥郡主不敢相信地望着她爹,咬着牙,薄唇在剧烈地颤抖。
    “宁祥,爹如今告诉你,无论镇国侯夫人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那都是镇国侯萧战庭的事情,和你宁祥,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去给我肖想你不该得到的,更不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
    “难道我堂堂一个郡主,比不得一个市井妇人吗?她以前做过什么,当我不知,她不但做过这些,还曾勾搭了一个老捕头,她真得配得上萧大哥吗?”
    当宁祥郡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博野王一下子不说话了。
    他盯着自己的女儿,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儿。
    “爹——”宁祥郡主忽然有些惧意,她从未见过父亲用这种目光望着自己。
    “哎,枉我以为自己一世英名,不曾想,竟然教出你这么个女儿!”
    博野王仰头叹息,闭着眼睛,最后摇了摇头:“你去吧,嫁去岭南吧,这辈子不要回来了。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让你去,也是为了你好,你若留在燕京城,终归会惹下大祸来,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性命!”
    “爹——”宁祥郡主绝望地望着自己的爹,两手狠狠地攥住了裙摆。
    这一刻,她望着她爹,心里明白,这个婚事,是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便是我远嫁岭南,那又如何,那个贱妇往日所作所为,怕是已经传遍了燕京城,还有哪个不知道——”
    博野王听说这个,恨得直接踢了她一脚,被她踢得倒在了桌旁。
    “也怪我往日宠你,竟把你宠成这般!”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黑白夹杂的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第76章

回到家中, 萧杏花先去安抚了自己女儿。
    她怕女儿生那当爹的气,先好生苦心婆口地哄了一番, 诸如:“你爹原本也是为你好,那涵阳王终究大你许多,若是真和他不清不楚的,以后总是于闺名不利。 ”
    又譬如:“今日的事儿, 也实在是你的不是,你看你跑出去, 把你二嫂嫂急成什么样了?她唯恐你丢了, 急得带着人到处找,吓得脸都白了!”
    这话说得也是,可怜那秀梅,只以为把小姑子弄丢了, 吓得魂都要没了。
    “娘,你说得都对, 我承认今日是我错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的。”萧佩珩坐在一旁,低着头乖巧地这么说。
    “你——”她正准备了好一番说辞, 想着说服自己这个女儿。
    其实细想起来,这女儿看着柔顺跟水似的, 其实骨子里是个倔的,跟她爹一样的倔种子!
    “娘,我自然知道我做错了, 只是当时,你不在,我看那宁祥郡主又邀你出去,偏生哥哥也过去了,我心里实在是着急,怕出什么事,才让嫂嫂陪我过去看看。后来把嫂嫂丢下了,这更是我的不是,明日就去给嫂嫂赔礼去。”
    萧佩珩低着头,说的话要多有条理就多有条理。
    “至于爹,他打了涵阳王,我也明白他心里恼,并没有怪他的意思。我和涵阳王,那样子是不好,虽说是不得已,可是让外人看到,外人难免说闲话。其实涵阳王是帮了我的,他对我有恩,爹打了他,我心里有些歉疚,知道对不住他,可是也没什么可说的。打了就是打了,对不住也就是对不住了,总归我又不会和他再有什么,这份人情,我心里记下了,但也只是记下了,再不会和他有什么瓜葛。若他觉得我无情无义,那也正好,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了,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至于说到终身大事,我自己如今也想得清楚,便是不嫁霍六,我也不会嫁什么皇亲国戚,他们和我不同,总归不是一路人。”
    这一席话,说得萧杏花无语轻叹。
    女儿把事情都理得这么顺,想得这么明白,她还用说什么!
    怎么觉得女儿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遇事能想得这么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虽说心里是欣慰的,可是萧杏花还是有点失落,总觉得那个抱在怀里的粉团团一下子不需要自己了。
    “那好吧,依你的意思,今日这事该如何罚你,你自己想吧。”
    “我明日去给嫂嫂赔礼,赶明儿亲手给嫂嫂做一双缎子白绫高低鞋儿,至于爹爹那里,娘替我说说好话,别让爹爹气恼,我再亲手给爹缝制一套缎袍儿,做一对缎子护膝,再另外罚我月内不许出门,在家读书誊写,娘你瞧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萧杏花自然是只有点头的份儿,没有摇头的理儿。
    “你心里真是跟明镜儿似的,争乃这性子倔,可真是不让人省心的!”
    一时又想起萧战庭所说要邀人来家赴宴的事儿:“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到时候给你行个及笄礼,你爹说了,要给你好好操办,让你风光一把的。这些日子,你别多想,只在家好好养着,养得珠圆玉润的,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咱家千娇万贵的大姑娘!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小子要登门求亲!”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事,说这个做什么!”
    “好,不说这个,只是你记着,及笄那是大事,总不能丢人脸面。”
    “嗯嗯,我自是明白的,怎么也得争气,不给爹丢人。”
    **********************************
    却说秀梅带着小姑子出门,在街道上把小姑子丢了,待到她匆忙赶到那天禧茶庄时,却已经是扑了个空。她进去,一打听,只知道这里有个人说了什么往日旧事,之后便被彭阳县的官差抓走了。
    彭阳县官差?往日旧事?
    她听得心惊,忙命底下小厮仔细打听,一打听,自然知道了那孙德旺曾经说出的言辞。
    她也是个聪明人,自小读书,心思剔透,仔细一想,自家夫君年幼时就在彭阳县住过的,只是后来无奈搬迁到了白湾子县。
    至于当初为何搬到白湾子县,她偶尔也问起,可是夫君总是语焉不详。
    她见他不爱说小时候的事儿,也只能是不问了。
    如今细想,别人或许觉得是流言蜚语,可是唯独她,一听之下,再想想那晚上自己夫君的脸色,以及被小姑子叫去说话的情境,心里便明白,这必然是真的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一个是有些心寒,想着夫君心里藏着事,是根本不愿对自己说的。一个是找遍了那茶庄,都没找到小姑子,这下子怎么办,她怎么还有脸再回家去?
    她还是得找到小姑子才能回家?还是赶紧回家报信去?
    谁知道等她派人报了信,才要继续找时,那边却见一行人回来了。
    她的夫君也赫然骑着马过来。
    这边萧千云恰好看到了这边街道上自己的媳妇,当下便住了马,径自过去,拧眉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
    秀梅看到她的夫君,一下子险些哭出来:“佩珩不见了。”
    萧千云一听,顿时明白了:“佩珩刚才也出城去了。想必没来得及告诉你,如今正陪着娘回府去,你也随我赶紧回府去吧。”
    秀梅这才总算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也哭出来了。
    “好,好……”
    萧千云看她这个样子,也是叹息:“别哭了,仔细人看到,反而笑话。”
    秀梅听了,赶紧拿帕子擦了擦眼儿:“好,不哭了。”
    萧千云看不过去,上前握住她手:“马车呢?”
    秀梅左右看,摇了摇头:“因追着佩珩,又没追上,倒是连马车都寻不见了。”
    萧千云越发无奈,看看这天,只好道:“早说的话,你和佩珩和娘一起乘车就是了。如今且和我骑马吧。”
    骑马?
    秀梅看了看萧千云旁边的那马,膘肥体壮的马,高高大大的。
    “没事,我搂着你,总不至于掉下去!”萧千云也是知道,自己这媳妇和大嫂可不同,她爹是秀才,自小文静,别说骑马这种事,便是让她拿个重点的切菜刀都不太像样。
    他曾一度不明白,娘怎么给哥哥娶了大嫂那么能干的,给自己娶了这么文弱的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不过后来时候一长,秀梅每每早早地起来陪着他一起做糕点,真是安分过日子的人,他也就认了。
    此时他扶着自己这媳妇上马,看着她纤细的胳膊努力抓住缰绳的样子,不免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不过她上马的时候,因姿势的缘故,屁股微微撅起来了。
    石榴裙儿下便凸显出一个姣好的形状来。
    他忽然便觉得胸口轻轻荡了下。
    到底是大庭广众的,他看了看后头,后头几个小厮和侍卫,都安分地低着头等候在那里。
    他这才放心,自己的女人,怎么样也不希望被人看了去的。
    当下他也翻身上马,一只手握住缰绳,一只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细腰上,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子。
    他驱马前行,身后的侍卫和小厮也都随他前行。
    偶尔间,眸光下移,他看到了僵硬地坐在他前面怀里的媳妇儿。
    “别怕,又不会把你掉下去。”
    秀梅努力笑了笑,胳膊紧紧地抓住马鬃,身子不由自主地望他靠了靠。
    她这么一个动作,脑袋上的金缕丝钗便轻轻晃动了下,晃动在他鼻尖上。
    他仿佛闻到一股头发的馨香,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他并不太懂。
    “什么味儿啊?”
    “有味儿?”她微惊,自己天天洗身子,并不会有什么味儿啊。
    “头发上一股子香!”萧千云无奈,她想哪儿去了?
    “喔,那是茉莉香吧,前些天娘让人送过来的头油,说是洗过后,用这个抹一抹,头发亮,闻着味儿也好。我闻着那头油一股子茉莉香!”
    其实她还没说的是,娘还送了些酥油定粉来,说是用**蕊儿搅着酥油定粉,涂抹在身上,把身子养得光滑柔腻,带着一股子异香。
    萧千云默了会儿,凑过去,鼻子便轻轻磨蹭在她头发上了。因是在马上,他的身子一动一动的,鼻子也跟着轻轻点在她那钗上。
    “怪不得,前晚我就闻到了,还以为是丫鬟们洒的香粉,却原来你身上的香气。”
    他不提前晚就罢了,一提前晚,她原本僵直立在马背上的身子,顿时一软,险些像个煮熟的面条滑下去。
    也幸好萧千云反应快,牢牢地抓住她了。
    “怎么?”
    “没……”她脸上绯红,声音羞涩,一双眼儿不知道往哪来看了。
    她和千云,是好久好久不曾同房了的。前天晚上,也是他有心事吧,回来后,不知道怎么,抱着她狠狠地弄,她几乎窒息地死去。不过后来,等活过来了,却又觉得快活极了,这辈子从未得过那般快活。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其实千云往日在这种事上都是小心克制的,从来没有痛快淋漓过。
    她有些心疼,又有些辛酸。
    不免就想起来前晚提起彭阳县时他的那神情,分明是有心事的。
    一路上,秀梅就这么揣着心思,不多久便回到了侯府。那边佩珩早得了消息,知道她回府了,稍微放心了,自被娘叫过去说话,她却陪着千云回到房中了。
    “你倒像是有心事?”萧千云一边回味着今日和自己爹联手痛打那孙德旺的事儿,一边接过来秀梅递过来的白巾擦脸,抬头间见秀梅有些神色恍惚,便随口问道。
    “没,只是担心你罢了。”秀梅柔顺地笑了笑,这么说道。
    “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又不是以前,怎么也是侯府的少爷,出去后,总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萧千云有些不以为意。
    秀梅笑了笑,本不待问,不过还是忍不住试探道:“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好歹和我说说?”
    “也没怎么。”萧千云递过去用了的白巾,看了自己的媳妇一眼:“不过是牵扯出过去的一些事,那个薄夫人家的亲戚不是什么好人,已经解决了的。”
    萧千云言语中明显是轻描淡写的逃避,秀梅心知肚明。
    她苦笑了声,背过脸去,轻轻卸妆。
    她是知道的,自己性子不是大嫂那种豪爽的,千云这个人也比他哥哥多了几分玲珑心,夫妻之间,都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可是她也在努力地想问问,知道下,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吧。
    萧千云也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自己媳妇一眼,有点无奈:“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然而这语气,秀梅显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耐烦和应付。
    她咬了咬唇,忍下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看前晚你心里不好受,我看着,也觉得替你难受。我是无能无才的人,不能替你分忧解难,可我们到底是夫妻,难道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好歹和我说说,也好让我知道,我的男人心里烦什么。”
    萧千云听了,便微愣了下。
    他沉默了半响,这才道:“原和你说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当初我们年纪小,娘还年轻,那个时候在彭阳县,遇到个欺凌我们的恶霸,受了好些委屈。”
    他苦笑了声,有些艰涩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这么多年,其实原该忘得差不多了。”
    秀梅听了,轻轻走过去,柔顺地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将脸儿贴在他后背上。
    “是他们欺负娘了吗?”
    “算是吧。”萧千云摇头。
    “他们也欺负你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怜惜,她从后面抱住这个男人,恨不得这个男人变成当初的那个小孩儿,她好揽住他,不让人欺负他。
    萧千云叹了口气:“秀梅,你和我们不同的。虽说你家也不富裕,可你爹到底是读书人,读书人,再穷,也有骨气在,别人也敬重几分。可是我们当时……”
    他默了下,继续道:“我们当时,是被人瞧不起的。有些事,就算我说了,你也不能明白的,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她和他骨子里就是不一样的。
    他娘也总是说,秀梅是读书人,能给他娶个读书人不容易,要他好好地对人家,他听进去了。
    自她过门,其实他也尽力了。
    “对了,前晚是我不好,怕是弄疼了你。”
    他心里明白,那晚他平生第一次尽兴了,她却险些背过去翻了白眼,口里甚至还吐了沫子。他也惊得不轻,不知道还能这样,连忙叫了丫鬟送水来,又是捶背折腾,好半响,才见她幽幽地睁开一双仿佛喝醉了的眼儿,红着脸看他,似羞非羞的。
    他被她那个样子惹到了,想再要的,却不敢了,怕再惹出什么事来。
    若是娘知道了,必然把他一顿好打骂。
    “没,没疼……”她连忙这么说。
    其实是疼了,不过她也喜欢。
    她就喜欢被他弄得疼,他再狠她也愿意受着。
    “我……我以后还是小心些吧。”他这么说。
    “嗯……”她口里答应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好了,别想了,我等下还得过去看看,再和大哥商量下吧。”
    毕竟今天出了这种事,孙德旺当众说了那么多话,若是传扬出去,外面还不知道怎么看娘。
    “好。”秀梅其实是有些不舍的,不过还是放开了自己怀里的男人。
    她怔怔地从旁站着,看着他稍微整了下衣冠准备出门。
    “千云,慢着,我忽然想问你一个话。”她犹豫了下,咬牙问出口。
    “什么?”他不经意地道。
    “上次大夫说,我这子嗣上艰难,若是,我是说若是……我没能给你生下个一男半女,那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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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上次大夫说, 我这子嗣上艰难,若是, 我是说若是……我没能给你生下个一男半女,那该如何?”
    萧千云没想到她竟问这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也忒多,咱现在年轻着, 着什么急!爹娘都没着急,也没催你的意思。再说了, 便是咱们没什么子嗣, 还有哥哥嫂子在,我看嫂子身体好得很,到时候他们若能多要几个,再过继来, 不也挺好?”
    秀梅听得这话,原本弥漫在心口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了, 心里倒是泛起一股别样的甜蜜来。
    她抿唇,低着头,轻轻道:“嗯,我知道了, 是我想多了。”
    *******************
    第二日,佩珩过来, 给秀梅解释了昨日的事儿,赔了礼,并说好要给秀梅亲手纳一双鞋的。
    秀梅其实素来疼爱这个小姑子的, 真心疼爱,拿她当妹妹看的,哪里会计较这个。
    当下不由得用手指头戳了戳她脑门:“你啊,可把我吓坏了。以后再不能这样,若是真把你丢了,我看你哥能活生生把我打死!”
    佩珩也噗嗤笑了,打趣说:“二哥哥疼你得很,哪里舍得打!”
    这话说得秀梅脸上顿时红了:“瞧你个小姑娘家的,怎么说话!”
    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她是高兴的。自从那次大夫说她子嗣艰难后,她心里仿佛被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不好喘气,昨日整整一晚上,她都在回味着千云说的那话,那意思是,即便她不能有什么子女,他也不会另外再纳什么妾室,只等着以后从兄嫂那里过继个孩子来。
    若自己真不能生,兄嫂多生几个,过继给一个,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秀梅心里明白,不说自己和夫君种种吧,家里的婆婆小姑子,大哥大嫂,人都是极好的,若以后真落到这个地步,他们必然是倾力相帮的。而婆婆人是极好的,倒也不是会拿这种事为难她的,更不像是那种会要夫君纳妾的人。
    想到这里,心里也觉得暖。
    当初嫁到萧家来,其实也是之前谈好的一桩婚事出了岔子,当时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怕仓促之中倒是嫁了个不好,可是如今,却是满意极了。
    不是说萧家忽然飞黄腾达,让她过上了她以前从未过上的日子,而是这一家子,从上面婆婆,到下面嫂子小姑,都是真心拿她当亲人在。
    便是一辈子吃苦受累,她觉得自己也嫁得好。
    **********************************
萧杏花这几天忙着筹办佩珩的及笄之礼。以前在白湾子县,女孩儿家及笄了,不过是买点好的头面衣裳,在家里摆一桌,一家人吃吃,顶多约几个乡邻罢了。
    如今身份和以前不同了,又不缺银子的,又有闲,她自然是得按照燕京城的规矩,好好地给佩珩办。
    她不太懂这些规矩,便让柴大管家请过来,好好地给他讲。
    柴大管家知道这是侯夫人自打入府以来,第一次宴请宾客,又兼赶上姑娘的及笄之礼,自然是倍加用心,当下细细地讲了这及笄之礼的过程,其中所用的礼器,礼服,甚至该用什么的罗帕和发笄,都讲得清清楚楚。
    萧杏花听着不免头疼:“这可倒是个难事儿,到时候咱不知道要请多少人,若是其中一个不好,怕不是惹人笑话。”
    本来她那旧事传闻出去,怕是已经惹人猜疑,万一连个女儿的及笄之礼都主持不好,那更是让人小看了。
    “属下其实也不曾主持过这个,早年跟着侯爷,虽说一直管家,可是这个实在是没有。”
    以前管家,很简单,管一堆汉子吃饱穿暖就行了。后来侯爷封了这府,府里的事儿就更简单了。
    萧杏花点头:“是了,这是个难事儿。”
    她虽然没主持过这侯门大礼,可是却知道,以前在县里办个红白喜事,那主办人都能被累得扒一层皮,更不要说后门贵族的礼,那更是繁琐!
    一时想着,她忽然灵光一动:“那位薄夫人,是国公府的儿媳妇,她又是出身大家,想必是办过的。”
    柴大管家一听这个便笑了:“夫人说得可是康泰国公府的二夫人?国公府几个姑娘及笄出嫁,听说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萧杏花顿时乐了:“这敢情好,我瞧着这薄夫人啊,是个热心肠,我请她帮我拿拿主意就是了!”
    柴大管家见夫人这么说,不由诧异:“热心肠?”
    就他所知道的,那位薄夫人,可和热心肠扯不上关系,平时高傲冷漠,目无下尘的,虽说确实很能干,可是却也不是个好相交的。
    “是啊,我这就去找她!”
    柴大管家望着她家夫人满怀信心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这边萧杏花找了薄夫人,薄夫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心里因为孙德旺的事儿歉疚着,觉得险些害了萧杏花,最后没能替萧杏花办好事,此时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好让萧杏花知道自己的歉疚,听说萧杏花要给女儿办及笄之礼,当下赶紧应承了。
    “这个好办,一要银子,二要人,其他的都交给我。银子嘛,镇国侯爷自然是不缺银子的,至于人嘛,就用你手底下的人。还有,这个事儿我也得和我家老夫人商量商量,总得要她答应。”
    萧杏花自然深以为然,当下带着礼,又去拜见了国公夫人,这国公夫人一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咱家国公爷,素来对镇国侯爷敬佩得紧,只恨无缘相交。如今夫人既要给府上姑娘办及笄礼,就让心蕊过去帮着,让她好好办,若是办不好,自来找我。”
    到了这个时候,萧杏花还有啥可说的,自然是一再谢过了。
    就这么,萧杏花借到了个薄夫人。
    有了薄夫人的帮忙,自然是如虎添翼,当下家里该如何布置,宴请宾客的时候该摆在何处,都一一作了分配。甚至还有手底下人等,都怎么分工,到时候该如何上菜,如何待客,谁让迎哪一拨,怎么迎,还有东西如何购置,该去哪里购置,薄夫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又因萧杏花有意让秀梅管家的,便也让秀梅跟着薄夫人学。
    一来二去,薄夫人发现这秀梅不声不响看着文静的小媳妇,可是记性好,又知书达理的,也是喜欢得紧。
    “你这媳妇真是好,瞧着就顺眼儿,让她好好跟着我去,以后替你管家就是了。”
    萧杏花一听噗嗤笑了:“可不是么,大儿媳妇如今进了红缨军,那个毛躁性子啊,我是不指望她给我管家了。以后全依仗这个小儿媳妇了,想着她以后争气些,我呢,当婆婆的人了,正好省点心,到时候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玩,多乐呵啊!”
    薄夫人听她这话,不由得也笑起来,笑完了满脸的羡慕:“你真是命好,上面没什么婆婆,下面儿媳妇孝顺,女儿长得好。你家侯爷也是把你捧在手心疼,你说着世上怎么有你这般人儿,倒是让我等活生生的羡慕!”
    萧杏花笑叹:“瞧你说的,倒是羡慕起我来了,我还羡慕你,出身好,这辈子也没什么大烦心的,不像我,你瞧瞧,外面把我说成什么样儿了。”
    薄夫人自然是明白她的话的,当下安慰说:“那些话,随便他们说去,爱怎么说怎么说。这种事我见多了,平时茶余饭后,总得有个事儿说道说道,等过些日子,谁家娶个媳妇,哪家出个什么事儿,一下子把你这事盖过风头去,也就没人再提了。再说了,我看你家侯爷对你还是疼着,自己男人都无所谓的,别人瞎着什么急,别人一看你家男人都不当回事,谁还再天天说啊,再说也就没意思了!”
    萧杏花顿时感到颇有道理,连连点头:“我没来燕京城的时候,只想着这富贵锦绣之地,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想必和我们县里很是不同。如今过来后,发现都是这天底下的人儿,其实心思都差不多!”
    “说得可不是么!”
    当下两个人一边张罗着这及笄宴席的事儿,一边闲说话,旁边又有秀梅跟着,倒也自在。到了晌午时分,自然留了薄夫人在家吃饭,因萧杏花提起来家里种的那些瓜果,想着差不多也熟了,薄夫人倒是颇有兴致,于是两个人用了午膳后就去看。
    却见那青瓜蛋子眼看就要熟透了,映衬在绿油油的枝叶间,看着分外喜人。
    “噗,我瞧着,到时候让大家过来摘着吃,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是了,不过到底种得不多,我想着让各家的女孩儿过来,佩珩陪着,一起在这边玩耍。你瞧这里又有藤椅,又有阴凉地儿,还能摘个瓜品个果的,最适合几个姑娘家们在这里玩耍了。”
    薄夫人自然大为赞同,看看这园子:“这个园子可是大有来历的,当年先皇赐给了镇国侯爷,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你可算是有福气的,擎受了这园子。”
    “你这一说,我心里就偷着乐吧!”
    ********************************************
    佩珩的及笄之礼眼看着就要到了,萧杏花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恰这个时候,得了个消息,知道说宁祥郡主赐婚南陵夏侯家的圣旨下来了。
    萧杏花自然是感慨万分,她是早听萧战庭说了这个消息的,当时听到的时候,心里觉得特痛快,想着这个心肠歹毒的郡主可算是有了报应,也喜欢萧战庭肯给自己出头。
    要知道以前萧战庭可是说过,人家那宁祥郡主出身高贵,人家的爹博野王温和正直,心胸宽广,并不是那等宵宵之辈,宁祥郡主受博野王教诲,定然不会同宝仪公主一般性情顽劣,任性妄为,自然一定是好的。
    当时她心里真是一阵暗酸,不痛快极了。
    如今也是这宁祥郡主自己非要找事,设下计谋害自己,让萧战庭看出她的歹毒心肠,来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的,和博野王一说,把这宁祥郡主远嫁了!
    岭南那是什么地方,萧杏花就算没去过也是听说过的,远着呢,十万八千里,就算是车马也得走两三个月才能到!
    嫁去那样的地方,可真是两眼茫茫不见亲人,且这辈子不能返家乡了。
    萧杏花想了想,最后也是叹了口气。
    最初的痛快解气后,也不由得摇头,喃喃自语道:“好好的皇家血脉,金枝玉叶的,何必非看上铁蛋这半大老头子,眼瞅着当爷爷的人了,何必呢!最后找我麻烦,落得个远嫁它乡的结局!”
    正想着,那薄夫人进来了。
    薄夫人这些日子,是奉了她家老祖宗的命来帮着萧杏花的,名正言顺地被借过来的,再者她心里也是真想能帮萧杏花做好事,弥补心里的歉疚,所以这次可算是卖了大力气,有时候都老晚了还在萧家没回去,甚至太晚了就干脆不回去了。
    萧杏花也是欣赏这个人的性子,吩咐二媳妇秀梅好生跟着人家薄夫人学,还让柴大管家约束下人,凡事全都听从薄夫人调度。除此之外,她自然还把那压箱子的好玩意儿拿出来,吃穿用度,都给薄夫人用的最好的。
    之前宫里赏下的什么,自己但凡有的,薄夫人也都有一份。
    她如此诚心相交,薄夫人自然看在眼里,感动之余,越发是要给佩珩做好大礼的。如此一来,萧杏花越发感念她,两个人如今处得真如亲姐妹一般。
    此时薄夫人走进屋来,听到萧杏花在那里径自念叨,不由笑了。
    “瞧你一大早的,这是说什么呢?”
    “这不是听说宁祥郡主的事儿,心里终究感慨。”萧杏花抬眼一看是她,连忙让了进来。
    “宁祥郡主啊,现在已经传开了,只是知道详细的不多,外间传闻,她是自己不检点,才被她爹打发远嫁的!这事可真真是好笑,害人不成,终究害自己,想起来也是活该!”
    薄夫人和萧杏花性子不同。
    萧杏花是当时厌恨这个人,可是如今事情过去了,又是萧战庭亲自出手给自己解了这气,她也就没什么好怨恨的,想着她还是个小姑娘家,落到这个地步有点过了。
    最初见宁祥郡主,她还是下意识担心,那个时候是恨不得赶紧护住萧战庭别被人抢走,跟母鸡护食似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和萧战庭,过了这么些日子,慢慢地解开心结,开始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心,日子过得舒坦富贵,人也就恢复了原本的豁达。
    可是薄夫人,想起之前的事,心里还是放不下。
    她最初确实是想给萧杏花一个难堪,后来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好,想干脆算了的,可是谁知道,宁祥郡主却拿她家过去的一个事儿说道,倒是半逼着她来当众说出那话。
    如今想来,那些话,可真是把自己往日的脸面丢尽了!
    “可不用管她了,远远打发嫁去岭南,那是最好不过了。燕京城里的人还是老实,可容不下去这等龌龊心思的,到时候嫁给谁家谁家都要被闹个鸡犬不宁!”
    萧杏花笑了笑,也就没说什么,因为到底宁祥郡主和她已经没有干系了。
    说话间,佩珩也过来了。
    “佩珩这些日子,是越发出挑了,越看越让人喜欢。”薄夫人不由得赞叹。
    她说得倒是没什么浮夸的,佩珩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在家里别罚抄书,性子看着越来越能沉得住了,偶尔也跟着薄夫人和自己二嫂学习下掌家,慢慢地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侯门千金的气派。
    “是,看着比刚来燕京城那会子好多了,只是操心啊。”萧杏花也是感叹。
    两个儿子还好说,交给萧战庭去打磨就是了,两个媳妇慢慢调理就是,反正自家人了,也不用着急做亲,唯独这女孩儿家,真是唯恐让人看轻了去。
    “操心什么,我要是有这么一个花朵一样的女儿,我就是天天操心都愿意啊!”
    薄夫人自己也有个女儿,不过嫁出去了,且和那女儿也不怎么贴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只记得佩珩性子柔顺体贴,相貌又是极好,看着总是喜欢。
    恨只恨两个儿子早已经娶妻了,要不然真想把佩珩占住当自己的儿媳妇。
    “噗,瞧你说的,不如你认佩珩一个干女儿吧,以后让她好好孝敬你。”
    “真的?”薄夫人面上露出喜意。
    她自然是一万个乐意,不说她家老祖宗让她来帮萧杏花办理这及笄之礼,是存了巴结镇国侯府的目的,只说她自己吧,也是真心喜欢佩珩这小姑娘。
    “我可是说真的,夫人出身好,知书达礼有见识,若能认夫人干娘,让佩珩以后跟着你多学学,我也就放心了。”
    再说了,这次薄夫人帮着料理及笄之礼,外人知道了总归会觉得有些奇怪,若是认了这干娘,那可就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那我可就当真了啊!”薄夫人喜出望外。
    于是这事萧杏花又去和萧战庭商量了下,把自己的打算都说了,萧战庭自然也愿意。
    之前的事固然让人不喜,不过自发生了那事后,这薄夫人帮着自家主持准备佩珩的及笄之礼,可以说是劳心劳力,这都是看在眼里的。
    康泰国公性情正直,又是几朝元老,虽说如今风头大不如前,可是论起威望,本朝也没几个人能比的。
    说白了,他和泰康国公,一个是老元老,一个是朝廷新贵,彼此都对对方颇有些好奇,只是往日不曾深交罢了,如今有了家眷相交的橄榄枝,那自然是乐见其成。
    更何况薄夫人家世出身都是极好,女儿认个这样的干娘,对她以后也有好处。
    既是萧战庭都同意了的,那这个事儿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日,两家人都聚在一处,摆了酒席,正式让佩珩认了薄夫人为干娘。
    因为时间紧,佩珩给薄夫人做的是一件金丝如意云纹缎裳,一整套的自己捏的吉祥面点,另外还有鞋子等,都可以后头慢慢补上。
    薄夫人给佩珩准备的是一套金碗金筷子,还有个玉镯子。
    金碗金筷子那是说从此后这干闺女可以去承干娘的福了,玉镯子却是额外添的礼,那玉镯子一瞧就是价值不菲。
    佩珩受了这些礼,又给薄夫人磕了这三个头,叫了干娘,这认亲算是完成了。
    双方成了这样的好事,薄夫人准备佩珩的及笄之礼,自然只有更用心的份儿。
    转眼间已经到了这一年八月十六,这是佩珩的及笄之日。萧家一大早自然是分外热闹,早已经下帖请了的客人陆续过来。
    这个时候梦巧在军中也请了假,特意过来参加小姑子的及笄之礼。多日不见,她比以前瘦了许多,不过看着精神了,整个人感觉再不是往日的屠户女,反而带着一股子英姿飒爽的劲儿。
    萧杏花一早就打扮齐整,,在薄夫人的陪同下,带着两个儿媳妇,迎接各路女眷。
    她今日自然是特意让嬷嬷帮着梳妆,头面衣着都是分外讲究的,贵气雍容,却不显繁琐,看着气派大方,自然是不会让人小看了的。
    她心里明白,这次及笄礼,不光是为了佩珩,还是让大家知道,她这个镇国侯夫人,并没有什么亏心的,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她是丝毫无惧的。
    萧战庭如今在朝中地位显赫,都知道他认回来妻儿,又知道他家那小女儿才刚刚及笄,要办及笄之礼,大摆宴席,燕京城要前来凑这个热闹的自然不会少,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高官贵胄,一个个的,平时都愁巴结不上萧战庭,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怎么也不能错过。
    再说了,大家都知道萧战庭这小女儿和涵阳王的婚事算是没戏了,自然不少人有了自己的盘算。
    那小女儿相貌一等一,又有这么有权势的一个爹,便是自小养在市井又如何,那也是抢手货啊!
    是以这一次的镇国侯府宴席,所来宾客,真是心思各异,一个个都送了厚礼,只盼着能捞点好处。
    若以往日萧战庭的性子,自然不喜这些,不过那是孤寡单身汉的想法,如今有了妻儿,便会觉得为人处世还是通融一些的好,广为交际,才能给女儿找个好夫婿,总不能一棵树吊死在那什么白湾子县的霍家六少爷身上。
    于是这一日,萧家真是分外热闹,外面为男宾,由萧战庭带领两个儿子来负责招待,外有萧战庭那两个生死之交,正阳侯和平西侯,也都过来当帮手了。
    萧杏花呢,则是在薄夫人的协助下,带领着两个儿媳妇招呼女宾。来的人可真多,汝凌侯夫人,安南侯夫人等等,燕京城经常走动的全都来了,还有正阳侯和平西侯家的女眷,也都纷纷过来。除了这些夫人,就连后皇太后那边,都亲自下了懿旨,给佩珩赏了礼。
    再看这镇国侯府家的姑娘,生得秀美精致,身形纤弱,可是举手投足间却沉稳大气,哪里有半分乡下姑娘的气息,一时也都不免暗暗惊讶,想着之前太后娘娘的寿宴上见过,还带着小女儿家的羞涩之气,如今倒是不同往日了。
    这边萧杏花陪着诸位夫人说话,有那和佩珩约莫同龄的,在佩珩完成了及笄之礼后,都让佩珩带着去了后院,赏花赏水赏景的。其中有上次和佩珩结交的长芮县主和王容香,见了佩珩自是颇为亲热,还送了些礼,当然是姑娘家的玉戒指或自己编的小配饰等。
    佩珩带着她们去后院自家菜地里玩,给她们看种出来的那些瓜果。在场几个姑娘都分外惊奇,她们见过葡萄架石榴树等,却没见过这地上爬秧的藤。
    王容香蹲在那里瞅着,便见到枝叶映衬的秧子下,窝着一个青瓜蛋子。那瓜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外面晒着,上面还有细细的茸毛。
    她惊奇地道:“咦,这是什么?”
   


  ☆、第78章

长芮县主听她问, 也凑过来,提着裙子弯腰去看:“难不成是西瓜?”
    一时几个小姑娘都围过来, 叽叽喳喳地讨论,有的说是西瓜,有的说是香瓜,也有的甚至说是茄子没熟的时候。www.lWxS520.co
    佩珩过来, 看了一眼,不由笑了笑。
    她们挤在一起像赏个珠玉宝石一样围着瞧, 不知道的还当什么宝贝。
    “这个啊, 就是甜瓜,如今还生着,等熟透了,便成了半黄半绿。”
    “啊?原来这就是甜瓜呀?”
    “我今早出门前还吃了一块冰镇的, 不曾想甜瓜没熟的时候竟是这样!”
    她们只吃过丫鬟们已经洗好了切成的,还不知道甜瓜小时候竟是这般模样。
    佩珩以前看着这些贵门女孩儿, 多少心里会不自在,觉得人家是自小生在金银窝里的,和自己不同。如今见她们竟连常吃的甜瓜都不知道是何模样,心里也是颇为感慨。
    一个是看着她们那好奇的样子分外可爱, 并不是自己之前以为的高高在上模样,反而像是邻家要好的姐妹;二个是发现, 其实原本都是小姑娘家,并没什么不同,自己生在市井间, 所经历所知道的,她们是一辈子不会体味到的。而她们生在金银窝里,其中体会经历滋味,自己终究会慢慢品尝到的。
    因这么想,反而从心里彻底放开了,当下笑了笑,便带着她们,去给她们讲这个什么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这个半边对着日头,以后就会更甜。
    这个瓜挨着梗的地方是后长出来的,所以不如前面开花的头部来得甜。
    她一番介绍,只把连同长芮县主在的小姑娘听得敬佩不已,不由得诧异道:“我等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只知道吃瓜,却不知瓜!佩珩好生渊博,竟是什么都知!”
    一群小姑娘正热闹着,便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大家开始只以为又是管家领了哪家的夫人或者姑娘过来了。
    谁知道抬头一看,却是宁祥郡主。
    宁祥郡主一来,大家都有些不自在。
    虽都是小姑娘家,可是各家父母谁没个消息,大家约莫知道,外面那些传言,都和镇国侯夫人有干系。
    可是这些传言怎么传出去的,谁也不会忘记,是那天在安南侯夫人家,薄夫人说出来什么彭阳县的什么龌龊事。
    薄夫人如今和镇国侯夫人交好,又认了佩珩当干女儿,瞎子都看得出来,人家关系铁着。
    可见这事由薄夫人而起,却不是薄夫人惹起来的。
    那个人是谁?
    看看宁祥郡主就知道了。
    听说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远嫁岭南夏侯家。
    各家小姑娘如今都是定亲或者要定亲的年纪,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往上数三代,便是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也没听说过谁家郡主嫁去岭南。
    可见这必然是有缘由的。
    缘由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如今,看到宁祥郡主过来,大家都不吭声了。
    宁祥郡主倒是看上去颇为平和,笑了笑:“这是认什么呢?”
    对于佩珩来说,看到宁祥郡主可以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若无别人,她都是恨不得直接给她一个耳刮子。
    不过有外人在,她倒是也学会了装。
    柔顺大方地笑了笑:“正看看这瓜果,郡主什么时候过来的?那边亭子有果茶,郡主要不要过去尝尝?”
    “好。”宁祥郡主也和她一般笑了笑,分外温柔地道。
    一时几个姑娘依旧在旁边看那瓜果,有的还按照佩珩所说,摸索着摘了个熟透的,几个人说是要掰开来尝一尝。
    这种事情,对她们来说也是新鲜极了的。
    这边佩珩陪着宁祥郡主来到旁边的亭上,八月的秋风轻轻吹过,分外舒爽。
    在离开了刚才那群姑娘后,宁祥郡主脸上的笑便不见了。
    ***********************
    宁祥郡主就要远嫁了。
    因她做的那些事,连太后娘娘都不太待见,她几日求见都不被允,反而是被父亲禁锢在后院,闭门思过准备出嫁。
    也是最近,她百般讨好,哀求说心里终究歉疚,趁着这次佩珩的及笄礼,她想亲自上门,表达下歉意。
    博野王看女儿说得真诚,又想起自家王妃早逝,底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最后也是心软,想着她要离开燕京城,去那茫茫万里之外,以后是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便也允了。
    宁祥郡主来到这宴席,人人都知道她是怎么回事,自然对她颇多冷淡,她心里也觉得无趣,这才来到后院。
    “看着倒真是人模人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个侯门千金!”宁祥郡主上下打量了佩珩一眼,轻笑了下。
    佩珩从她那一眼中,感到了十足的不屑。
    轻笑了下,她丝毫不曾在意她的目光,依然用温和的语气道;“恭喜郡主,早听说了郡主的好消息。要说起来,岭南那可真是一个好地方,上次听太后娘娘说,宫里一些稀罕的瓜果,都是那边骑着快马运过来的,寻常人根本吃不到。郡主过去后,倒是可以日啖荔枝三百颗了。”
    恰好前些日学的一句诗,虽说古时的岭南和现在所说并不是一处,不过并不妨碍她正好用上。
    这话说出来语气有多温柔,听在宁祥郡主耳中就有多讽刺。
    她今日过来本就气不顺,如今听佩珩这么说,自然是越发堵心,当下不免冷笑一声:“看不出,你这小小姑娘,还学会了这挖苦人的本事。不过想想也是,你跟着你那修脚的娘,还不知道在市井间学了多少!不说其他,只说这勾搭男人的手段,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郡主真是说笑了,论起勾搭男人来,佩珩和郡主哪能相提并论。郡主不是一心想着我爹吗,为了能勾搭我爹,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最后还没成,这不就是要被远嫁岭南吗?”佩珩也随之冷笑了声:“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就比我大一两岁吧,那张脸还不如我娘嫩,还有脸在我爹面前晃荡?”
    宁祥郡主心里本就充满不忿,而佩珩正是春风得意好时候,如今失意人对上得意人,心中酸楚自是不必提,更何况被人这样挖苦嘲讽。
    她眯起眸子,盯着佩珩老半响,忽而便道:“萧佩珩,别当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勾搭我堂哥涵阳王,为了这个,萧大哥把我堂哥都打了,你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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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16 10:51 编辑

☆、第79章

原来那一日, 萧战庭一个拳头过去,把涵阳王打得半边俊脸肿了起来。
    之后虽说涵阳王连宫都不敢进, 在家闭门不见客,可是依然有些亲近的,约莫知道怎么回事。这其中自然包括宁祥郡主,以及宫里的皇上, 唯独不敢让太后知道,特意瞒着罢了。
    皇上倒是颇为乐见其成, 听到这个哈哈大笑, 只说萧战庭半辈子得了这么个女儿,还不当宝贝一样护着,哪里肯让她嫁给自己那个大了十二岁的弟弟!
    宁祥郡主却是越发不甘,想着当日自己为了讨好太后, 特意带了佩珩去见涵阳王,谁知道佩珩却将自己好一番戏弄。
    她左右也是要远去岭南的人了, 临走前,自然要狠狠地整佩珩一把。
    佩珩听此,多少也意识到了其中关节,不过倒是不慌不忙, 挑了挑眉,淡淡地道:“我爹和涵阳王两个人, 平日并不熟识,便是说打起来,总也有缘由的, 我一个姑娘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倒是说因了我打起来?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是之前皇上要赐婚于我和涵阳王殿下的旧事?”
    她轻描淡写地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连皇上太后都不再提,宁祥郡主,你倒是跑过来特意说嘴,这是给皇上找心事吗?”
    宁祥郡主听闻这一番话,倒是颇为意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佩珩一番。
    不曾想,才月余不见,这小姑娘竟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言辞如此犀利?
    其实佩珩说得也没错,这件事连皇上都不愿意提起了,自己若是再提,反倒是在惹事。
    她脸色变了变,不由越发冷笑:“不曾想,一个市井贱胚子,也能飞上枝头。”
    这话是如此难听,完全不像个郡主说出来的,不过佩珩听了后,倒是丝毫不以为意。
她笑了笑,却是故意道:“等我及笄之礼后,我爹自然会给我找一门好亲事吧,嫁到这燕京城,从此后当个贵家少奶奶。我还有两个哥哥,以后两个哥哥都有出息了,自然能庇护我这一辈子,给我撑腰,让我当一个享福的少奶奶,一辈子不用愁。这么一说,我这个市井贱胚子,倒真是飞上枝头了呢、。反倒是郡主你,明明生于皇家,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机缘,怎么偏偏要远嫁到岭南这种地方?听说夏侯家世代镇守南疆,茹毛饮血,野蛮粗暴,只是不知道郡主能否熬得住?另外,如今佩珩看在往日交情上,送郡主一句话,南方阴湿之地多嶂毒,望郡主一路顺风!”
    说完,也懒得再理她,径自扬长而去。
    宁祥郡主其实是这些日子被父亲管教在家,大门都不得出,好不容易这次父亲要过来镇国侯府,她才哀求了可以一起过来,来之前却是再次保证过不敢多说话的。
    如今来到后院,见了佩珩,心中不甘,总想着临走前再给她一个难堪,谁曾想,一番话下来,她反倒是被佩珩刺得心口都疼。
    当下她冷冷地望着那走向一群小姑娘的佩珩,微微眯了眯眼。
    是,她要嫁去岭南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总有一天,她会设法回来,再回到这花团锦簇的燕京城!
    *************************************
    佩珩狠狠呛了一通宁祥郡主,心中自是舒坦了许多。待回到众女孩儿中间时,便见长芮县主正关切地望着她。
    长芮县主白白净净的,圆润脸盘,看着就一副富贵态,此时关切地望着人时,颇为温柔。
    她心里有些感动,便对长芮县主笑了笑:“原也没什么,不过她是要远嫁岭南了,心里不好受,找我来说说。”
    众人默然。
    宁祥郡主远嫁岭南,却找佩珩来说,众人多少明白这其中意思的。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也就没人说破罢了。
    长芮县主见她面上颇为自然,知道她倒是没吃亏,也就放心了,当下笑着招呼道:“瞧,我们几个看着你这主人不在,偷了几个瓜,正商量着怎么敲开来吃呢。”
    佩珩看过去,只见王容香手里捧着一只虎皮纹的瓜,旁边汝凌侯家二姑娘手里抱着一只红皮薄脆,当下不由噗地笑起来。
    “瞧你们,摘的这个不够甜!咱们还是得挑个熟透的,那才甜!”
    于是一行人等,兴致勃勃地继续在佩珩的带领下挑瓜,筹划着挑好了后,去旁边的溪水旁洗一洗,直接就在凉亭上吃。
    “这样子倒是比起丫鬟们送上来的那些号,那些都是切好的冰镇甜瓜,反而不如找个有滋味!”
    小姑娘家总是会对新鲜玩意儿兴致勃勃。
    于是她们挑好了瓜,洗好了,又掰开来,掰开的时候里面浓稠甜美的汁液还溅到了裙子上,不过一群人也混不在意。
    正说笑分吃着这瓜,就见旁边王嬷嬷急匆匆地跑来了。
    “姑娘,夫人那边出事了。”她把佩珩招呼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对佩珩说道。
    佩珩一听,不免吃惊:“我娘怎么了?”
    王嬷嬷摇头皱眉:“不知道,只说正和几个夫人说着话,忽然就晕倒了!”
    这个时候旁边几个姑娘也听说了,都忙道:“你快去看看夫人那边吧。”
    佩珩心里担忧母亲,只能让嬷嬷赶紧去请来二嫂陪着众位姑娘,自己却匆忙告别,前去母亲所住的福运居。
    她过来的时候,因两个嫂嫂招待客人抽不开身,只有薄夫人带着几个嬷嬷丫鬟在守着。
    她走上前,担忧地问薄夫人:“干娘,我娘到底怎么了?”
    薄夫人为难地摇了摇头,拉了佩珩出来外间:“大夫还在诊脉。”
    已经诊了足足一炷香了,却没个结果,她现在也是提心吊胆的。
    这个时候,萧战庭听说了消息,也进来了。
    “怎么样?”他是在前厅听说夫人晕倒,便先让自己两个儿子招待客人,自己却跑过来看萧杏花。
    薄夫人摇摇头:“不知,还等着消息。”
    佩珩心里原本七上八下的担心,如今看到他爹,倒是一颗心落了定。想着娘身子一向硬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这么一想,反而安慰起她爹来:
    “爹,你放心就是,我从小到大,就没见我娘怎么病过,她身子好得很。想来是这一段时日为了我及笄之礼,太过劳累,这才累倒的,休息一段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萧战庭听女儿这么说,自是希望如此,点头:“但愿如此。”
    谁知道他刚说完这个,就见那大夫走出来。
    当下几个人忙迎上去。
    那大夫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侯爷,你我平日都是相熟的,往日我也曾承蒙侯爷照拂,如今我也有话直说了。”
    萧战庭忙道:“有什么话,请但讲无妨。”
    那王大夫才叹了口气:“先对侯爷说声恭喜,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这话一出,众人都被震了下。
    薄夫人是眨了眨眼,有点不知道说啥,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回避下。
    佩珩是心中泛起惊诧来,只因她已经老大不小了,她没想到有一天她娘会“有喜”。有喜的意思,不就是她要当姐姐了,将会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当惯了妹妹的她,还真有些感觉奇妙。
    而萧战庭先是着实一愣,只因他是打心里觉得自己和杏花都是要做爷爷奶奶的人了,不曾想如今爷爷奶奶没当成,反而是要重新再当一次爹!
   


  ☆、第80章

不过在最初的震惊后, 他倒是很快冷静下来。
    最近这些日子,两个人之间那档子事是渐入佳境, 她不再喊疼,平日床笫间反而是得了些以前年轻时不曾有的乐趣。
    特别是最近这些日子,他更会伏低做小,一个大男人跪在那里, 把能服侍女人的手段都施展出来,眼看着她像小猫一样仰在那里瞎哼哼, 一个劲儿地说想要。
    他偶尔也会用猛劲, 她不说疼,反而觉得痛快了。
    因为这个,渐渐没了禁忌,有时候闹腾她到半夜。
    如此房事频繁, 两个人年纪也都不算太大,她再怀上一胎倒是也正常。
    只是看这王太医的神情, 却不对劲,并不像是要恭喜人的样子?
    萧战庭微微皱眉,疑惑地看向王太医:“王太医,除了这有喜一事, 拙荆身子,可有其他不适?”
    王太医沉吟片刻。
    旁边薄夫人忙道:“佩珩, 先和我出去下,我忽然想起汝凌侯夫人那边缺人照料呢。”
    佩珩也看出薄夫人是为了支自己出去,其实她心里牵挂着母亲, 不过看王太医为难的样子,唯恐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只能跟着薄夫人出去了。
    当下丫鬟们也都退下,很快这厅中只剩下王太医和萧战庭。
    王太医这才叹了口气:“夫人如今已经怀胎三十七天,只是除这怀胎之外,怕是也中了毒。”
    中毒?
    萧战庭眸中顿时泛过冷意:“什么毒?可能诊出?”
    ******************************
    薄夫人那边很快就被叫走了,临走前让佩珩守外边。佩珩不安地等了好半响,待到他爹出来的时候,沉着脸。
    她忙过去问:“我娘没事吧?”
    “你娘怀了身子,有些不适,不过总没大碍的,刚才大夫开了方子,我已经吩咐下去抓药,你先进去自己照看着。若她醒了,先给她喝些鸡汤补补身子。”
    “好,好,我这就进去。”
    佩珩听得震惊,不过当下也不敢多问,忙告别了父亲进去伺候母亲。
    而萧战庭,略一沉吟,便离开了福运居,叫来了柴大管家,低声吩咐一番下去。
    柴大管家开始时大惊,之后稳下来,听得连连点头。
    薄夫人当时被叫出去后,一看不过是些许安排席面的事,几下子就吩咐下面做了。只是吩咐完后,她想起之前萧杏花突然晕倒的事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太医她是知道的,那是太医院的首席。
    既是萧杏花怀了身孕,他怎么皱着眉头,这显然是有什么不好。
    可是有什么不好?
    薄夫人思来想去,倒是忽然眼前浮现出一双眼睛。
    宁祥郡主的眼睛。
    宁祥郡主要远嫁岭南了,她又是得罪过杏花的,那她怎么有脸过来镇国侯府?她当时望着杏花的时候,那目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么一想,薄夫人忽然背脊发凉。
    隐隐之中,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正觉得两腿发软,就见周围不对劲,镇国侯府的侍卫,猛地一瞧,怎么外面侍卫凭空多了几个,在那里走来走去的。
    她忙叫来秀梅问,秀梅也是不解:“刚才我也看着几个侍卫从前面厅中走过,倒是仿佛一下子进了后院。”
    薄夫人这下子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咬了咬牙,暗暗叹道:只盼着杏花一切都好,别出什么事。
    秀梅正纳闷着,无意中看到薄夫人脸色:“夫人,这是怎么了?”
    薄夫人艰难摇头:“秀梅,什么都别问,我只问你,如今宁祥郡主在哪里?”
    “她在后院花厅中。”
    薄夫人点头:“好,你随我去看看。”
    她脸上太过严肃沉静,以至于秀梅也意识到了什么,当下不敢多问,只随着薄夫人进了后院花厅之中。
    谁知道刚来到花厅之中,就见一个嬷嬷模样的人,戴着银丝鬒髻,穿着银丝比甲,绷着脸,过来请宁祥郡主去。
    众人都有些惊诧,议论纷纷的,宁祥郡主见了那嬷嬷,倒是没吭声,径自出去了。
    一时问起人来,才知道刚才那位嬷嬷,竟然是宁祥郡主的乳母。
    薄夫人见大家猜测连连,当下也不愿意因了这个闹什么不痛快,便忙命底下人把那唱曲儿的请来,给大家唱了个说词解闷。
    众人心中虽然疑惑,不过这个时候也不说什么了。
    就这么一直忙到了这宴席结束,大家心里约莫知道镇国侯夫人晕倒了,又知道宁祥郡主被她乳母带离了花厅,之后满府的侍卫才撤。事情到了这里都猜到了,当下也就不敢再多停留,纷纷告辞了。
    当然也有几个要好的,诸如汝凌侯夫人,安南侯夫人等,都过来要看望下萧杏花。
    当时萧杏花还没醒,只佩珩并几个丫鬟守在旁边伺候着,也就没见着,约了改日再来。
    待到大家都走光了,薄夫人看着佩珩纤弱地坐在榻前,怔怔地望着上面躺着的那个娘,好看的杏眸里满是担忧,不免心疼。
    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温声道:“我瞧那样子,也没大事的,要不然你爹早就急了。如今不是说大夫开了药让吃着么?”
    佩珩轻轻点头:“是,药已经熬好了,正温着,只等娘醒过来吃。”
    这个时候两个儿媳妇秀梅和梦巧,该送的客人也都送差不多了,便过来看婆婆,一看婆婆脸跟白纸一样躺在那里,也是唬了一跳。
    萧战庭在知道萧杏花有了身子却又中了毒后,便命手底下人在查,约莫知道这是一种可以抹在手上的毒,并不是什么剧毒,却能戕害人的身子。
    施毒者事先在手上抹了解药,再把那毒涂抹在手心里,若她那手和别个人触碰了,对方既会中毒。
    这么一来,萧战庭自然把施毒人放在今日的宾客中,又排查了所有的人,还是怀疑了宁祥郡主。
    事到如今他对宁祥郡主也没什么客气的,当即命人去查了,知道宁祥郡主手上确实有毒,便当即让人扣押,并让宁祥郡主的乳母陪着,一起关押到了府中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同时让人通知了博野王,并将这件事的前后始末都一一告知了。
    博野王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都要远嫁岭南了,还敢惹出这种事来。
    老脸自然无光,气得脸都白了:“她既敢做出这等歹毒之事,如今全交给侯爷来处置就是,要杀要剐,本王绝不多说一句话!”
    他原本是要让女儿在燕京城出嫁岭南的,如今万般念头皆休,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现如今的萧战庭,却是还根本不及去想什么宁祥郡主,只是命人囚在后院,让底下人通知宗府移交过去罢了。此时的他想起王太医的话,不免心中沉甸甸的,犹如压着一块石头。
    那太医说,她中的这个毒,是个损耗的毒,并不要人命,但是会一点点消耗人的精气神。这毒其实也不难解,但是得慢慢来,约莫需要月余。
    只是如今她怀了身子,孩子已经三十七天了。
    怕就怕两个,一个是那损耗的毒会浸入胎儿体内,从而让这个胎儿天生带毒,另一个则是胎儿吸取母体精华,那毒一时半刻解不得,也在损耗母体精气神,如此一来,就怕她承受不住,毒还没解,身子先垮掉了。
    如今最可行的办法,便是忍痛打掉这个胎儿,专心治毒。当然这种办法也有可能因此更伤了身子。
    萧战庭其实并没有想过,他和杏花还会再有一个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突如其来地就怀上了,算算时候,正是他和杏花情浓的时候。
    若是为了这治毒,把这孩子打掉,不说伤身子,他也心痛。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良久,望着那串珠的门帘儿,竟然不敢迈进去。
    “娘,你醒了?”里面传来佩珩惊喜的声音。
    犹如一座寂静的山般站在那里的萧战庭,终于迈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内室。
    萧杏花睁开眼儿来,就见到床边的女儿,以及正推门走进来的萧战庭。
    她有些纳闷,说着就要起身:“这是怎么了,大白天我怎么躺在这里?今天不是请了人过来,佩珩今天及笄之礼……”
    可是她刚一要坐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虚弱。佩珩忙将她扶住,轻轻地护着她继续躺下了。
    萧战庭也忙走到她榻边,哑声道:“躺着歇歇,别乱动。”
    “我怎么了?”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心里也慢慢地回想起来了。
    之前本来好好地和几位夫人说话,忽然便觉得脑门子那里发晕,眼前也一阵一阵的黑,当时她想着应是昨夜里没睡好,便让媳妇陪着几个夫人,自己却出来吹吹风,后来刚迈过门槛,就不省人事了。
    敢情是病了?
    她虽说看着身形纤弱,可其实身体却好得很,从小到大没见得过几次病,便是仅有的一两次生病,也是药都不用吃,熬几天就过去了。
    她最害怕吃那黑乎乎的药,一见到就怕。
    “是不太好。”萧战庭的声音很是低哑温柔,几乎是他这样的男人所能做到的最极限了。
    可是接下来的话,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自己的妻子。
    他是希望她能好好的,当一个骄纵的侯夫人,被自己宠着,被底下人敬着,也被儿子媳妇孝顺着。
    就这么好好地过,她又有什么操心的。
    她想骂人就骂人,想掐他就掐他,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偏偏不能如意,也是他大意了,更不曾想到,都已经是要远嫁别处的宁祥郡主,竟然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来。
    小小年纪,其心机实在是歹毒。
    “你怀了身子。”萧战庭犹豫了下,还是打算将实情告诉她。
    “我怀了身子?”他这么一说,她开始还有些不懂,后来一下子明白了。
    她怀了身子,这种事之前已经发生了三次。
    每次都是这样的,他抱着她,这样那样地把她弄,很快没多久,她就怀上了。
    她就是这样的身子,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这个时候,佩珩看着父亲进来,知道他和娘有话说的,也就退下去了。
    “嗯,怀上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痛苦的颤音,伸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是我对不住你,我也不曾想……”
    不曾想到,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只是随便弄弄她,就又把她肚子弄大了。
    还是不曾想到,那宁祥郡主竟然恰好在这个时候给下了这么一个毒,倒是把她害成这样?
    萧战庭俯首下去,用自己的脸轻轻贴在她脸上:“你又怀上我的孩儿了,可是如今,我倒是盼着你不曾怀上。”
    萧杏花虽然身子虚弱,可是自然能听出他言语间那浓郁的歉疚和疼惜,当下疑惑之余,慢慢地也明白了。
    自己怀孕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纵然现在年纪大了,可是三十二岁怀孕生子的也不少,总不至于就虚弱到直接晕在床上不起。
    可见自己身子必然是有事的,以至于他才会这样。
    还有刚才守着自己的佩珩,那也是一脸的担忧。
    “到底怎么了,你好歹和我说说吧。”萧杏花抬起胳膊来,轻轻揽住男人的颈子,低声这么说道。
    萧战庭俯首在那里半揽着她,疼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之后才低声道:“这是我的错,那个宁祥郡主她给你下了百日散,那百日散是损耗人的精气神的,偏生如今你又怀着身子,如此一来,怕是你这身子消受不起。”
    其实要论起来,宁祥郡主的心机实在是可怕,这百日散,顾名思义,百日方见生效,是一次次缓慢蚕食损耗人的身体,按说她下了这药,怎么也要几个月后发白齿落身子亏空,才能看出端倪。到时候这宁祥郡主已经远嫁岭南,便是怀疑是她,也是天高皇帝远,再也寻不见了。
    可是偏生遇到了杏花怀下身子,这么一来,百日散一入体内,成效竟然立现。
    萧杏花虽然不懂什么百日散,可是一听这事,她就想明白了。
    “意思是宁祥郡主害我,结果我肚子里有孩子,现在我怕是这孩子保不住了?”
    “保不住孩子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咱不要这孩子了。”萧战庭捏着她的手,哑声道:“怕就怕,想不要这孩子都不行,若是真不要,打掉孩子,更伤你的身子。”
    萧杏花一下子沉默了。
    她现在明白这意思了。
    意思是,她如今打掉孩子未必能保全自己,留着孩子也未必能保全自己,无论怎么抉择,那百日散在,她这性命都可能不保。
    屋子里的气息一下子凝着了,她默了半响,最后终于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如今孩子都大了,又认了你,以后前途都不用愁。你呢,认了孩子们,以后有儿女孝顺,总不至于孤苦一个人。我其实——”
    她刚说完这句,萧战庭捏着她的手几乎要将她捏疼了。
    “你说得什么话!”
    她这么说,他竟然觉得心慌。
    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在大营中指挥千军万马,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心慌过。
    “只是怀个身子而已,又中了个慢性毒,这些都没什么,现在可不比以前,我可以找到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也能寻到天底下最好的补药,你怎么也不会有事的。”
    萧战庭咬着牙,这么对她说,也对自己这么说。
    ***************************
    萧战庭陪着萧杏花说了一会子话,便见她虚弱得睁不开眼,当下也是难受。恰好这个时候佩珩捧着药进来,他吩咐佩珩伺候萧杏花喝药,自己却出来了。
    出来后,兀自站在外面台阶上半响,忽然抬起手来,直接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是有些恨自己。
    其实萧杏花早说过,宁祥郡主这个人不安好心,他那个时候是不信的。后来宁祥郡主设计陷害了杏花,他自是极其厌烦此人,但是看在博野王的情面上,也没多做追究,只是和博野王讲过此事后,看博野王要将宁祥郡主远嫁岭南,也就只好罢了。
    这次宴席,即将远嫁的宁祥郡主要来,他并未多做防备。只想着她都是要离开的人了,早对自己死心,过来也没什么妨碍。
    还是他低估了女人心,没想到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明明当年看着是个单纯的小孩子,如今怎么竟然长成了这般,又存着这样的心机!
    这些日子他夜里要得狠,却没想到她会又怀上了身子。
    这一桩桩,但凡有一桩他想到了,便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满心想着给她荣华富贵,满心想着这辈子将她宠在手心再不让她吃一丝一毫的苦,却没想到,因了自己的大意,也因了自己错估人心,倒是让她受这般苦累!
    他眼里透着血丝,在那里兀自站了许久后,忽而阔步迈出,如风一般奔出院子去。
    院子里守着的丫鬟多少也猜到自家主母出了事的,只是也不敢细问,如今见侯爷这般举动,一个个低着头更不敢出声。
    而这萧战庭,出了这福运居,径自直奔宁祥郡主所被关押的后院去了。
    走到近前,他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
    一时院子里的丫鬟嬷嬷纷纷惊了一跳,看他杀气腾腾的,只以为强盗来了。
    宁祥郡主听到动静,走出门来,却是一脸冷漠。
    “怎么,你来为你的夫人向我兴师问罪的?”她微微昂起脸来,这么问他。
    他冷笑一声,走到近前。
    “赵宁祥,为什么这么对我夫人,她与你有什么血海深仇,竟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于她?”
    宁祥郡主盯着他,胸脯微微起伏,脸上仿佛透着红晕,眼中仿佛有悲哀又有绝望。
    “为什么!”他忽然低吼出声。
    他不明白,难道他曾对这个女孩儿有过什么不恰的表示吗,以至于让她这般对待自己的杏花?
    宁祥郡主看他竟然这般,忽然笑了。
    “我不甘心,真得不甘心。其实当时宝仪许婚给你,我就不甘心,可是我认了,宝仪我没法比,即使同是皇家的女儿,可是她爹当了皇帝,我爹没当,我就没法比。可是她呢,凭什么?就凭她早早地被卖到你们家当童养媳吗?她真得明白你吗?知道你当年在沙场上受过多重的伤,知道你曾为了能够攻下一座城多么绞尽心思彻夜难眠吗?她懂吗?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就是命好,被放在你们家养着而已,她就是个乡间愚妇,如今却跑来,生受你这夫人的位置!”
    她正说着,萧战庭却忽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可是用力不小。
    萧战庭本就是个武将,沙场之上,出手就是要人命的力道,更何况这宁祥郡主不过是个闺阁弱质女辈,如今被这么一巴掌打下去,只打得身形趔趄,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最后犹如一块破布般狼狈地摔在了台阶上。
    周围风住了,气息凝结了,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们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她们都知道,闯进这后院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大名鼎鼎的镇国侯萧战庭。
    那是沙场上嗜血如命的人物啊!
    如今,他却闯进来,直接给了自家郡主一巴掌。
    宁祥郡主半趴在台阶旁,一袭秀发掩映了她苍白的面容。待到许久过后,她才颤着身子,慢慢地抬起头来。
    当她抬起头来时,面容惨淡,唇角流血,那眼神却是仿佛淬了冰一般地冷沉。
    “萧大哥,你打我?”
    “我萧战庭原本不会和你这样一个闺阁女子一般计较,即使你上次设下毒计害我夫人,我也并没有说过什么,只是请你父亲将你远嫁,免生后患。可是不曾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夫人使下毒计,如今更是害得她——”
    想到此间,萧战庭鄙薄地望着地上的女人。
    “你自以为出身高贵,便能天生高我夫人一等,殊不知,在我萧战庭眼中,世上女子,唯我夫人也。便是当初我无奈尚宝仪公主,也从来没有想过和她真得做成夫妻,更何况你。”
    他语气中充满了讥诮和厌恶,这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有过的。
    他出身贫贱,又看过不知道多少生死,纵然飞黄腾达了,可是依然明白人之无奈,每个人做事总是有自己的不得已,凡事并不愿意和人太过计较。
    更何况宁祥郡主不过是个小姑娘,他更不至于对她下这样的重手。
    可是如今他却想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言语来刺伤地上这个被他痛打了一巴掌的女人。
    宁祥郡主听得此言,咬着牙,兀自呆了半响,最后她终于颤着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风筝。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风筝,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儿。
    “难道,你连这个都忘记了吗?难道你当年跳上树去,将这风筝取下来给我时,是怎么对我笑,是怎么摸着我的头发,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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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萧战庭是一个总是沉着脸的青年, 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她刚刚丧母, 性子内向,见到这样一个人,其实是有些怕他的。
    可是他跳上树去, 犹如盖世英雄般将那个风筝取下来送给自己, 又用那样温柔的眸光对着自己笑, 仿佛自己是他眼里的珍宝一般。
    她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当阳光从树梢间细碎地投射过来, 洒到他眼里时,那里面跳跃着的点点暖意, 那是她自母亲走后第一次感到的温暖。
    萧战庭望着沉浸在回忆中的宁祥郡主,默了片刻后, 接过来那风筝。
    看到萧战庭接过去风筝, 宁祥郡主忽然一下子崩溃了。
    她再没了之前强装出来的冷漠和绝望,反而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你对我也曾好过,为什么如今却视我为蛇蝎?她为你养儿育女, 难道我就不能?她便是再好, 年纪也大了,更不识字,怎能抵得上我?”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顾不得脸面,猛然撕开自己的衣裙:
    “你若喜欢我,我便是你的,你可知道,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萧战庭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她确实很年轻,正是花一般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的衫子,娇嫩嫩地半趴在那里,眼里含着泪,唇角带着血,却无怨无悔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只要招招手,她就会扑到自己怀里。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比这个更让人满足的事情吗?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堂堂郡主,是金枝玉叶,是皇家血脉。
    其实男人们都想娶个郡主到家,既不会像娶了公主那般诸多擎肘,又能让这郡主给自己生儿育女,让自己的子孙融入了皇家的血统。
    所以任何一个男人在这个时候,都很难拒绝一个郡主这般的哀求。
    宁祥郡主狼狈地仰起脸,满眼的哀婉和祈求。
    她是已经没有退路的了。
    嫁到岭南,她宁愿死。
    她知道,也许眼前的男人,已经被自己打动了。
    而萧战庭默了半响后,抬起手,轻轻地撕碎了那风筝,然后抬手一扔,颇为不屑地,将那风筝碎屑扔回了宁祥郡主的脸上。
    不过是个自己用宣纸叠成的简单小风筝罢了,白白的纸片儿飘落在宁祥郡主脸上,沾在了她带血的唇角,也有的飘落在她已经露出沟壑的胸口。
    宁祥郡主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她有些不能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会撕碎了那风筝,扔到了自己脸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萧战庭冷声道:
    “其实我刚才在想,你堂堂一个皇家郡主,怎么就长成了这副德性。”
    宁祥郡主浑身一僵,缓慢地仰起脸,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萧战庭却站了起来,轻蔑地望着地上的女人。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女人。”
    谁?
    宁祥郡主望着萧战庭的眼睛,心里这么问,不过她哆嗦的唇却并没有说出。
    “那是一个流莺,就是**,陪男人睡觉来赚点银子的**。”
    可是那流莺,还是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抚养孩儿。
    她呢,她为了什么?
    “你——”她便是在他面前再作贱自己,也不曾想到竟然被他这样说。
    谁知道下一句,萧战庭却道:“我不打女人,也永远不会欺凌女人。可是今天,我不但打了你这一巴掌,还想再让你知道,像你这样低贱的女人,活该受到怎么样的惩罚。”
    他轻蔑而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女人,挑眉道:
    “我要把你送到元山寺的庵里去,这辈子,你永远不要想着走出那里。要不然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已经光裸的肩头。
    “你年纪这么小,就很想着男人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如果你非要野心不死执迷不悟,我一定会让你明白,一个女人自己犯贱的下场。”
    说完这句,他便没有看这个女人一眼,径自转身离去。
    **********************************
    离开了这院子的萧战庭,刚一出门,便迎头碰上了自己的长子萧千尧。
    萧千尧自然是已经得了消息的,黑着脸,气势汹汹地往这院子里来。
    谁知道他迎头就碰上了自己爹。
    萧千尧知道上次宁祥郡主的事,后来千云和他说过。当他听说这个事的时候,气得狠狠揍了千云一拳头。生气他擅作主张,却瞒着自己!
    他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孩子,纵然只比萧千云大一岁,可是娘却会告诉自己,你是当大哥的,是咱家最大的男丁,你得帮着娘撑起这个家。
    所以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努力这么做。
    他没想到,竟然在堂堂侯府里,他娘就这么出了差错,当场晕了过去!
    此时的他,红着眼睛盯着他爹。
    他爹也没说话,紧紧绷着脸望着他。
    父子两个人对视半响。
    最后萧千尧攥了攥拳头,终于开口问道;“爹,我如今只问你,那个宁祥郡主,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萧战庭凝视着自己儿子,却见他身材挺拔彪悍,剑眉虎眸,豁然间正是十几年前的那个自己。
    “我便是不处置,你又待如何?”他哑声问道。
    萧千尧听他爹这么说,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什么要爆裂开来。
    他咬咬牙:“这些年,我娘真得不容易,当儿子的看在眼里,也盼着她能过过省心好日子!不曾想,如今竟然出了这事!爹,若你不能严惩那宁祥郡主,便是要我娘伤心,我,我——”
    他的拳头咯吱作响,眼里几乎要迸出血来:“我便会带着我娘离开,回去白湾子县,或者回去随便哪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萧战庭听到这话,望着这个已经和自己可以比肩的儿子,倒是颇多欣慰。
    他迈步,走上前,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什么?”萧千尧此时心中仿佛有火在烧,正是咬牙切齿心情激昂,不曾想,爹竟然话锋一转,要交待自己办事?
    萧战庭压低了声音,嘱咐了儿子几句。
    萧千尧听着,顿时不敢相信。
    “这样可以?”
    “去准备下吧。”萧战庭没有理会儿子的震惊,说完这话,径自转身离开了。
    他并不是什么仁慈之辈,要不然也不至于当年杀的北狄军闻风丧胆,他只是,不愿意对一个弱质女子下什么手罢了。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什么博野王的女儿,更不是单纯无辜的小姑娘,而是一个——仇人。
    对于害了他的杏花的仇人,他要她这一辈子,煎熬在荒凉而严酷的庵子里,永远没有踏出的可能,将这一辈子,都熬枯在青灯古佛之下。
    **************************
    佩珩没办法伺候自己娘喝药。
    她沮丧地捧着那碗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两个儿媳妇也在跟前伺候着。
    因萧杏花病了,梦巧儿原本一天的假又多请了两天,和秀梅一起伺候在婆婆跟前。
    “娘她看到这药就犯呕,根本喝不下去。”佩珩咬咬唇,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个事她是知道的,记得她还小的时候,娘病了,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她说她不想吃药,熬着就行。
    还说药那个东西,吃了还不如不吃,越吃病得越狠。
    后来哥哥请来了六叔,六叔带了大夫过来给她瞧,又请了大夫开了药,药熬好后,她还是死活喝不下。
    她说她从小就是这样,一看到浓汁就吐的。
    这个时候萧杏花已经睡下了,秀梅看了眼床上婆婆那虚弱苍白的脸,也是又心疼又无奈。
    “多放点蜜,或者把这汤汁兑着蜜水,味道淡一些,虽未必如现在这般管用,但好歹能吃进去些?”
    “已经试过了。”佩珩为了让母亲吃药,可算是煞费苦心,怎奈最后一碗药折腾到最后,只剩下半碗了,却愣是没灌进去一口。
    几个人正说着,萧战庭进来了。
    她们忙见过了爹。
    萧战庭走过去,从女儿手中接过来那药碗,看了看:“根本没喝进去?”
    “嗯。”佩珩低着头,轻声道:“娘以前病了,也不喝药……”
    萧战庭听女儿这么说,却见她精致的眉眼间微微拧着,清澈的眸中满是担忧。
    一看这女儿,就想起萧杏花年轻时候了。
    年轻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萧杏花和如今的佩珩几乎一模一样。
    他点头:“我来喂你娘,你们先出去吧。”
    “好。”佩珩和两个嫂嫂,担忧地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娘,便低头出去了。
    待到女儿媳妇都出去了,萧战庭先将那碗放下,半扶起她身子来,轻声道:“乖杏花儿,醒醒,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温柔的像哄个不听话的小孩儿。
    萧杏花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儿,不情愿地看着他。
    其实刚才她虽睡着,可是他进来,他和儿女们说话,她都是听到心里去的,只是言语艰难罢了。
    折腾了这半响,她实在是不想再试了。
    真得是一看到那药,她就犯呕,硬灌也灌不进去,便是灌了一星半点,最后还是都吐出来了。
    她恹恹地瞧了他一眼,脑袋虚弱地靠在他臂窝里,低声道:“好哥哥,可以不吃药吗?”
    她只觉得,自己便是不被那毒给毒死,也要先被这灌药汤给折腾死了。
    “不行。”他坚定而温柔地这么说。
    “萧铁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瞪了他一眼。
    他却低哑地笑出声。
    即使胸膛那里隐隐作疼,他也笑出来了。
    他抱住虚弱的她,揽着她在怀里,下巴微微磨蹭着她娇嫩的脸颊,才长出的青黑胡子茬刺得她有些许的疼。
    “杏花,生病了,药还是得吃的,是不是?我还等着你吃了药早点好起来,再给我生个孩儿。”
    她拧眉,轻轻躲开他的下巴,又别过脸去:“你又不知,我实在吃不下的。”
    她并不是怕苦,就是吃不下汤药,怎么吃都不行的。
    揽着她的男人低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他的杏花样样好,只是吃药这种事,实在是不行的。
    他抱紧了她,低头用唇去亲她细白的脸颊:“吃不下,万一你出了事怎么办?难道你舍得不要我,舍得扔下孩子们就此走了?”
    萧杏花听这话,也是叹了口气:“铁蛋哥哥,我忽然有些累了,是真得累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熨帖在自己脸颊旁的唇,那是男人温热灼烫的气息。
    她是多想陪着他一辈子,和他一起看着儿女们成器,再抱上孙子孙女啊!
    可是她现在很累。
    在折腾了这许久后,她就是吃不下,已经吐了好几次,连酸水都要吐光了。
    “之前我也病过一次,当时孩子们还小,我虽吃不下药,可是心里总想着,我怎么也得活下去。我若没了,孩子们便成了孤儿,佩珩又那么小,谁来管他们?”
    那个时候便是死,也得爬起来,爬起来,活下去,心里存着一股子劲。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疲惫地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力。
    “铁蛋哥哥,别逼我了,我是真得累了。”
    身上那股拼劲,现在散得无影无踪的。
    别逼我了,我是真得累了……
    她竟然对他这么说。
    萧战庭心里涌起一阵惶恐。
    “杏花,是我的错,我没有护好你是不是?我让你觉得受委屈了是不是?当初你说宁祥郡主不好,我怎么竟然为她说话?她设计陷害你,我怎么就顾忌博野王的情面,没能斩草除根?都是我的不好,是我让你觉得累,让你觉得不喜欢?是不是?”
    他抱着她,急切地这么问道。
    他盯着她的眼睛,往日总是深沉的眸光中甚至带着一点祈求和慌乱。
    “别这样好不好,杏花,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刚才去打了那宁祥郡主,我扇了她,我告诉她她就是一个**。这辈子,她永远不要想着再过回寻常人的日子,我要让她囚禁在青云庵一辈子不能走出,要让她过着被人作贱的日子!她根本连替你提鞋都不配!杏花,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才刚打过那宁祥郡主的有力大手,此时轻柔地捧着她的脸,用无比怜惜的语气道:“杏花,以后任何人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谁敢说你一句不好,我就直接去打他!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你出气!如果是皇帝老子给你气受,我就让他连皇帝都做不成!”
    萧杏花听了,却是笑一声,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他那张刚硬的脸。
    “铁蛋哥哥,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他咬牙道:“我总以为自己对你够好,可是如今一想,却不是,这些年我在朝中为官,周旋于虎狼之间,总是诸多顾忌,却因此委屈了你!若你出半点差错,我这辈子,我这辈子——”
    他声音悲怆地道:“我这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离开家乡,是为了给她过好日子,结果后来一心往上爬,爬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又添了诸多顾忌!
    便是如今寻回了她,竟不曾记起,他最初要这权势,其实只为了她而已!
    “铁蛋哥哥,你别这样——”她无力地抬起胳膊来,攀附着他厚实的胸膛:“跟了你,这不是有银子,还有人伺候,这日子极好了,是我没这福气罢了。”
    可是萧杏花的话却更激起了他的怒意。
    “凭什么你没有这福气?凭什么那贱女人自小锦衣玉食,我的杏花却没这福气?我不信命的,不信命!便是你真没那福气,我也要为你挣来福气!我戎马半生,不知道立下多少战功,难道换不来你的一点点福气?你怎么就没这福气?萧杏花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妻,要给我平安生下肚子里的孩儿,还要陪着我过后半辈子,任何人都不能把你抢走,便是阎王爷来了,我要提刀和他一战!”
    听得男人这话,萧杏花不免悲从中来,哭将起来:“你如今说这话,可不是伤心我吗?我,我……我吃就是,怎么也吃就是,倒是省的你去和什么阎王小鬼提刀!”
    萧战庭听她这么说,却是抱着她道:“你自小不爱吃药,我是知道,只是往日不过伤风罢了,你挺一挺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到底不比以前,你怎么也得把药吃下去。我逼着你吃,这是让你受苦,我也舍不得让你独自受这苦,如今我便陪着你一起吃。”
    说着间,他端起碗来,猛地灌下一大口,之后便用自己的嘴对上萧杏花的。
    萧杏花只觉得那浓郁的药汁从萧战庭口中哺过来,一股子难以遏制的呕吐感就要涌上来。
    萧战庭抱紧了她,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
    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在那几乎呕出来的泪光中,望向他,却见他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疼惜和温柔,只是挣了红血丝的眼望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让她一定吞下去,他堵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吐出来。
    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咽下去,每一口汤药滑过喉咙,都仿佛赤脚踩过荆棘一般。
    好不容易她一口药汤咽下去了,他放开她。
    刚一放开,她就要呕。
    他忙取来一块糖腌梅子来塞到她嘴里:“不许吐!”
    他强硬地这么命令道。
    她大口地咀嚼着那糖腌梅子,又大口地吞下去,连里面的核都吞下去了。
    终于那几乎已经到了喉咙的呕吐感被艰难地压下去了。
    “杏花是能吃药的,能吃下一口,就能吃下两口。”他抱着她,这么说。
    *******************************************
    能吃下一口,就能吃下两口。
    他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真就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了。
    他是在逼着她吃,她如果不吞下去,他就吞下去。
    当最后那半碗汤药终于咽下去后,半边的褥子都脏了。
    他抱着她,来到了旁边的矮塌上,却吩咐底下人去收拾床上。
    这个时候她身上都是虚汗,湿漉漉的乌发一丝一缕地黏在白净的额上,微微眯着眼儿,因为如此一番折腾而有了几分血色的唇略张着。
    她无力地靠在他臂窝里,像一尾离水许久的鱼。
    他的大手轻柔地将她前额那些湿漉的发丝拨开,低下头,轻轻地亲上她的额头。
    “杏花,以前你是为了孩子,现在孩子大了,你为了我,好歹打起精神来,挺过这一次。”
    她若能熬过这一关,他后半辈子给她做牛做马,都认了。
    她疲惫地合上眼睛,用尽所有的力气,抬起手来,想摸摸他的脸。
    这一刻,她心里很疼他,替他心疼。
    她知道这些年他在外面也吃了许多苦头,那身上的伤疤,便是浅淡了,也能看出往日曾经经历过怎么样的凶险。
    他自小没爹,只有个娘,明明其实他爹也是当过武将的,曾经发达过的,可是因早没了,他只能陪着他娘在槐继山下过着贫寒的日子。
    后来收留了一个她,家里为了省下她那点口粮,更是勒紧裤腰带。
    他其实除了自己,除了孩子,还能有什么,一个空荡荡的宅院,满库房的金银吗?
    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她都知道。
    当初罗六来了,她为罗六难过,总觉得对不住人家,他是明白自己心里的结,也怕自己跟着罗六跑了,竟然跪在人家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并不是轻易会给人跪的,可是他跪了罗六。
    他那一跪,都是为了自己。
    萧杏花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了自己的男人,为了她的铁蛋哥哥。
    她颤抖的手抬起,想要摸摸他的脸,可是最终因为无力,却垂落下来,只能轻轻地摸着他的肩膀。
    “嗯,为了你。”她喃喃地这么说:“以前心里总是想着孩子,什么事都以孩子为先,如今,如今他们都大了……况且有你,以后你操心孩子们,我不管他们了,我心里只惦记你。”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散发着逼人热力的胸膛上:“为了我的铁蛋,我得活下去……我要给你再生个,生个男孩儿吧,免得以后还得操心,给你生个大胖小子。生了后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交给嬷嬷奶娘去操心,我心里就只想着我的铁蛋……”
    “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他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顺着她的话头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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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却说萧杏花如今几乎是被萧战庭逼着喝汤药, 被他拿自己的嘴来喂, 才勉强能喂下一下,不过好在底下人备的药多,也不怕糟蹋, 三碗能喂进去半碗就算是好的了。如此几日, 这汤药好歹也是灌下去了。只是大夫来过脉时, 却依然觉得不见好, 后来还是太医院几个大夫一起商议, 说是依夫人的病情,怕是少了一个药引, 却是亢龙之齿。
    这亢龙之齿倒未必多金贵,但是赶得一个巧字, 须是恰好去年春分时节取的泥淖中大蚯蚓。早一年不行, 晚一年也不行的,寻常药铺里,也未必恰好有那个时候的。
    萧战庭听得这个, 自然是不惜代价也要去求来这亢龙之齿。
    其实别说是什么亢龙之齿, 就是王母娘娘的仙桃,若是能救她的命,他也必然设法弄来。
    镇国侯要找这亢龙之齿的消息传出去, 燕京城各大药铺子都在翻箱倒柜。因那日在镇国侯府赴宴的客人众多,大家约莫知道这镇国侯夫人是被人害了,如今需要药,自然也都尽心尽力, 四处帮着打听。
    一时这事也算是轰动大半个燕京城,只为了个亢龙之齿。
    不多时,便得知在那礼部员外郎家有几钱的这亢龙之齿,恰是去年得的,因他家夫人去年春分时候病了,便命人取泥淖中取了大蚯蚓,约莫有些没用完,就留在那里,倒是恰好够镇国侯这边的分量,且时候也是正好的。
    礼部员外郎将这事来说了后,就要赶紧命人去取了给镇国侯府送过来。萧战庭一听,自然不好让人特意送来,便命自己儿子萧千云随着一起去取。
这萧千云知道自己母亲这几日中了毒,原本也是心焦,只是如今不比以前,深宅内院的,他也就是一日进去三次问安,再是有心也无处使力的。
    如今听说那礼部员外郎处有母亲所需的亢龙之齿,自然是忙带了侍卫,骑马出去,去那礼部员外郎处去取。
    如今萧千云和哥哥跟在父亲身边,白日学武,晚间习字,颇有些长进的。兄弟两个人如今都被保举进了兵部,先从小吏坐起,慢慢地跟着学习,待到有其他机会时,再行调动。
    这都是萧战庭为两个儿子铺的路,以后他们两个但凡不出什么差错,自然是青云直上的。
    也是这兄弟两个争气,如今学武有长进,学文也是颇下功夫,才不过几个月功夫,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此时此刻萧千云骑着马,一心赶往那礼部员外郎府上。
    谁知道也是他心急,在这闹市之中骑马前行,正骑着,便见前方闪出来一个女子狼狈地跌在那里。
    他连忙勒住缰绳,险险地避开了,才没让那女子丧命于铁蹄之下。
    回神看过去,却见地上已经铺散了一地的果子茶点,一个粗布女子狼狈地倒在那里,周围人正好奇地围观。
    这个时候就有侍卫上前了,那女子满脸惊惶,连声求饶。
    萧千云便有些看不过去了。
    他自然是记得,自己怎么和父亲相认的。
    相认时,他就是地上那跪地求饶的女子。
    当时自己心中的惊恐和绝望此时尤在眼前。
    当下拧眉,兀自翻身下马,上前问道:“你为何忽然跌落在街道上,这满地的果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低下头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嘤嘤只知啼哭。
    萧千云有些不耐,他还记挂着母亲的药,想着赶紧取来,便要命人将这女子请至一旁。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却见旁边叽里咕噜滚过来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脏兮兮的,哭啼啼地过来就要拉起那女子。
    他盯着那男孩儿破旧打满补丁的衣衫,皱眉。
    女子此时总算稳定下心绪,低头小声说道:“小女子原本是做了果子给这茶楼里供的,谁曾想,如今却被人抢了这差事,以后怕是再没果子弄了。小女子也是心里难过,这次无意中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赎罪!”
    萧千云听闻,不免想起过往的一些事,当下轻叹道:“你身边这个,是你的儿子吧?”
    孤儿寡母地讨生活吧。
    萧千云眼前便浮现出昔年,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去茶楼里做事的情境。
    “不,公子误会了,这是小女子的弟弟。”那女孩儿还没婚配,只因为现在跌在那里颇为狼狈,是以竟然被萧千云误会了。
    竟是弟弟?
    萧千云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那女子,果然见人家没有梳髻,可见是未嫁的。
    “便是没有了这茶楼的活,总是有其他生计,你可以另寻其他来做。”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泪险些落下来:“公子哪里知道,我一个外地人在这燕京城里谋生的艰难……”
    说着这个,她到底是忍住眼泪:“今日小女子冲撞了公子的马,公子不怪罪,是公子仁慈,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萧千云见她这么说,倒是凭空生出许多怜悯来。
    特别是那句“外地人谋生艰难”更是戳了他心。
    “你不必担心,我让底下人给你找个差事做。”
    说着,他吩咐了旁边的侍卫几句,那人听命,自然去做了。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花一些银子,安置一个让他心生怜悯的孤女,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想到,这终究为以后的自己带来了些麻烦。
    现在的他却并没有多想,只是惦记着去给母亲取来那罕见的药引子。
    ******************************************
    关押在镇国侯府后院的宁祥郡主,不过关了一两日,便被移交到了宗府里,宗府里很快将这事查出来,确实是宁祥郡主给镇国侯夫人下的毒,证据确凿的。这下子,事情传开来,人们都不免震惊,想着宁祥郡主竟然做出如此歹徒的事来。如果不是恰好镇国侯夫人有孕,这毒即使发作,怕是等到这边看出端倪,她已经远嫁岭南,再追不到她的。
    震惊之余,自然都纷纷关注这桩案子如何审理,毕竟镇国侯的权势在那里摆着,谁也不能不顾忌。况且这次镇国侯摆明了,谁动了他家夫人,他就要整死谁的气势。
    猜测半响后,最后终于以宁祥郡主被摘去了郡主封号,又夺了其下的封地,剃度出家,从此后在一个偏僻山上的庵子里度过余生来了结。
    本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过也有人说,听说这前宁祥郡主,去往庵子里后,又颇遇到了一些事,从此后险些疯了,把那庵子闹得鸡犬不宁,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后话了,谁也不知详细的。
    这些事,萧杏花自然是不知道的,也没人告诉她。这几日萧杏花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有时候身上有些力气,有时候又觉得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儿。她如今不光是喝那汤药分外艰难,就连这一日三餐,都难以下咽起来。
    本来怀着身子的人口味就刁钻,如今又加上这病,可真真是能折磨死人。
    萧战庭如今是根本不上朝的,什么都顾不上,眼里心里就只有他这位夫人了。
    皇上见他这样子,还能说什么。召见过一次,好声好气地,把宫里的好药材都统统拿出来,说给你夫人用吧,还有御医,用哪个,赶紧带你家里去,不用送回来了!
    可是萧战庭依然是脸上不痛快,就好像皇上太后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般!
    因为这事,皇上也暗地里和人商量,说这镇国侯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凡事恭谨小心,刻板沉默,现在呢,却拽得仿佛天底下人都该让着他一样!
    旁边的人就劝,说都是人,谁没个烦心的时候,如今被那宁祥郡主害的,镇国侯夫人是生死未卜的,镇国侯自然是做什么都不顺心。
    皇上想想也是,他这些年孤身一人,连个子女都没有,自己赐了几个美人儿过去,听说也是恭恭敬敬地放着根本不用。
    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这亡妻,还没享福几天,就出这种事。
    再说了,这镇国侯夫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血脉,如果就此去了,他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了。
    其实也是如今皇上痛快。
    那博野王,因为宁祥郡主的事儿,怕是彻底把镇国侯给得罪了。他也和博野王说了,让他好好罚宁祥,于是双方商定了,把宁祥剃度为尼,关押到庵子里,一辈子都不许再出来的。
    至于涵阳王那里,因为镇国侯那个小女儿的事吧,也是闹得不痛快,听说镇国侯直接把涵阳王打了个鼻青脸肿。
    想到这里,皇上满肚子里都是乐呵,这么一高兴,他干脆地道:“准镇国侯几个月假,好生在家陪着夫人吧!”
    因为这个,萧战庭名正言顺地连朝都不上了,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陪着自己夫人。
    这件事当然也让满燕京城的人大吃一惊,要知道往日的镇国侯是一个多么兢兢业业的人啊!
    萧战庭当然也知道如今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不说别人,就是正阳侯他们几个,不知道苦心婆口劝了他多少次。
    可是他经历了这事,却是和以前想法大不同了。
    他脑子里总是回忆起萧杏花那天说的话,萧杏花说她累了,这次是真得累了。
    她当时是不愿意喝那汤药,干脆就不想活了。
    在那一瞬间,他害怕起来,害怕她万一真没了,他又要去过之前十几年那种日子。
    于是他忽然明白过来,人生苦短,其实他能陪着她的时候就那么多。
    其实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他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却凭空委屈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想明白这个的萧战庭,整个人性子都有些变了。
    天大地大,他家杏花最大,管他是谁,便是皇帝老子都要靠边站!
    而如今福运居的嬷嬷丫鬟们,也都知道侯爷的脾气,一个个小心伺候,不敢有半分的松懈。便是夫人那边眨下眼睛,她们都要赶紧过去嘘寒问暖的。
    当然了,底下的姑娘和两位少奶奶,也是一早就过来,从旁小心伺候。
    萧杏花虽然身子虚,却多少也明白,这一日,便对身旁守着自己的萧战庭道:“我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总得慢慢熬过去。佩珩和秀梅,该去读书的读书,何苦扯着她们。还有梦巧儿,赶紧放她去军中吧,别耽搁了前程。”
    “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什么都想顺着她。
    于是萧战庭吩咐下去,让秀梅和佩珩不用天天过来伺候了,至于梦巧儿,赶紧去军中。
    其他两个也就罢了,自然不敢不听,唯独梦巧儿,却是过来萧杏花身边,含泪道:“娘,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过去!”
    萧杏花被佩珩伺候着半坐在那里,看着她这恋恋不舍的样子,也是笑了。
    “瞧你,搞得仿佛生死离别似的,那军中不就是离这里三十多里吗?你骑个马,想回来一会儿功夫就到了,至于这么哭哭啼啼的,但是不像往日的你了!”
    “娘,我就是,我就是……”梦巧儿自嫁到萧家来,还是头一次哭:“出了这样的事,我却不在跟前,总是不放心……”
    其实这些日子,梦巧儿比以前精神了爽利了,可是看着也实在是比以前黑了。
    萧杏花伸出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
    “哭什么,在跟前怎么样,不在跟前又怎么样?你就是天天守在我身边,难道还能替我难受替我喝药汤不成?赶紧的,去那军营里,好好地给我练,赶明儿也当个像人家晋江侯那样的女侯爷,我心里看着也高兴。”
    梦巧儿想想也是,也就摁摁鼻子不哭了。
    临出去前,一步三回头的,后来又找了佩珩和秀梅,再三嘱咐,替她好好孝敬娘。佩珩和秀梅如今虽说如往日一般读书识字,顺便练练弹琴什么的,可是但凡下了课,哪个不是赶紧往这福运居跑,那自然是点头称是。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可是最后佩珩和秀梅望着这大嫂转身准备离开,想起娘如今病着,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由悲从中来。
    平时都是一家子四个女人,有什么事说说笑笑,一起做个针线活儿,并没觉得彼此多不可少。如今才知道,不管是秀梅和佩珩要好,还是娘和梦巧儿更说得来,其实都是至亲的一家子,仿佛少了谁,都觉得心里慌。更何况如今娘病着,更觉得凄惶。
    以至于最后,佩珩哭着抱住了秀梅:“二嫂嫂,我娘该不会就此出事吧?她,她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多少……苦头……”
    佩珩哽咽着道:“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认了爹,好日子没过几天,竟然摊上这事。”
    秀梅见小姑子哭,也忍不住想哭,不过好歹是当嫂子的,怎么也得哄着小姑子些,便勉强笑着道:“没什么的,爹这不是请了好几个御医过来,又都是好药材,肯定会没事的,咱娘福大命大,早晚能熬过去!”
    佩珩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如今我只盼着娘能好,若是娘能好了,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再不倔着性子,平白让她不顺心。”


  ☆、第83章

这几日佩珩惦记着自己娘, 一得空了便过去看看。这一日她过去福运居, 到了外面廊上,就见外面几个丫鬟嬷嬷伺候着,只等里面吩咐。见她过来了, 忙示意噤声, 又指了指里面。
    佩珩顿时明白了, 这是爹在里面正守着。
    这些日子娘身子不好, 爹连朝都不上了, 就这么守在跟前,有时候大半夜不合眼。
    她轻叹了口气, 推门进了屋,却在暖阁外停了下来。
    如今眼瞅着进入九月, 天开始变凉了, 又因为娘身子不好,所以已经早早地搬到暖阁里去了。
    她在外面看过去,只见她爹正半伏在床头前, 看样子竟然是睡着了。
    从她的角度, 她可以瞧见她爹的鬓发,隐约竟有些泛白,竟一下子没有了往日肃穆威严的距离感。
    他坐在床边的杌子上, 平日那么高壮的一个人此时却窝在床头前,半趴在床头前睡着了。
    佩珩看得有些心酸,她一直有点惧怕这个爹的,可是如今, 却生生多了几分心疼。
    她知道娘出了这事,爹心里是真难受,难受得根本睡不着。
    她也听底下人说,爹这段日子,亲自喂娘吃药,娘吃不下,他就陪着一起吃,还有膳食,娘吃多少,他就吃多少,娘饿着,他也就饿着。
    佩珩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眼角的湿润逼回去,却是到了旁边朝服架上,取来了爹的一件外袍,蹑手蹑脚地过去,给爹披上。
    谁知道她刚披上,爹那边就醒过来了。
    她有些怔忪,后退了一步:“爹,你醒了?”
    萧战庭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去,微微皱了下眉,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萧杏花,见她睡得依然恬静,这才看向女儿。
    “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过来,看爹睡着,没敢惊动。”
    “嗯,用过午膳了吗?”萧战庭随口这么问道。
    其实他往日是不会这样和女儿闲话家常的,他并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不过这段日子,女儿每日几次过来帮着一起伺候,渐渐地也就熟了,一些日常话问起来倒也随意了。
    “用过了,你和娘呢?娘什么时候睡着的?”
    佩珩看到自己爹一脸倦容,头发仿佛根本就没有梳理,还有那底下的胡子,也是几日没有打理了吧?更不要说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实在是吓人。
    “我陪着她吃了药用过午膳,看着她睡着的。”
    其实是吃药折腾了半响,险些呕出来,之后饭食也是难以下咽。本来就是怀着身子的人,胃口刁钻也是常见的,孕吐严重,又赶上生病吃药这么一折腾,可算是什么坏事都赶到一处了。
    “爹,你……”佩珩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道:“爹你好歹也顾着自己身子,娘这病,怕是要慢慢养着,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总得做长久打算,总不能到时候娘好了,爹你这边却熬坏了身子。再说有我和二嫂嫂呢,平日里我们也都能过来一起照料。”
    萧战庭听说这话,不由多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如今已经十五岁了,像极了年少时的萧杏花,文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双眸中带着些许心疼,那心疼里,隐隐含着一点……算是敬畏吧。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初和杏花说的话,他说过,有个女儿的话,会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会给她当马来骑,会把她宠得一辈子不知道愁。
    其实他并不想女儿会用敬畏的眼神望着自己,仿佛和自己说一句话都要琢磨一番。
    心里暗暗苦笑了声,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肩膀。
    “佩珩说的,爹知道的。”
    他这么一拍,倒是让佩珩心里微惊。
    爹的力道很大,虽是不经意一拍,可是她太过纤细的肩膀却依然有些泛疼。
    不过……心里却是感觉极好的。
    她低头,微抿了下唇,又道:“爹,我……”
    她心口那里忽然便有些泛热,她想着娘这些年固然不容易,其实爹也不容易。
    爹娘都不容易,她该能孝敬他们什么呢?
    一时这么想着,竟不由自主地张口而出:“爹,那霍六的事,我固然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凡事,凡事还是听爹娘的意思……”
    今日和嫂嫂说那番话,她也是难受,想着她又能为她娘做什么?做女儿的,凡事顺着父母一些,难道不是她该做的吗?
    萧战庭听得这话,顿时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他不免又多看了女儿一眼。
    “佩珩,你的婚事,我和你娘商量过,其实还是看你自己喜欢吧。若是你执意那霍六,我和你娘又觉得他人品尚可,还是会顾着你想法。我听闻消息,过两三日他们就到了,到时候我先见见再说。”
    “嗯。”佩珩颈子垂得很低,微抿了下唇,便不再说什么了。
    正说着间,萧杏花那边蹙着眉,挣扎着醒过来。
    佩珩和萧战庭都忙凑过去。
    “娘,你醒了?”
    “杏花,觉得可好?”
    萧杏花刚睡醒,正是脑子发懵,听着丈夫和女儿都在旁边候着,不免拧眉:“佩珩怎么不去学字?还有你怎么这些日子也不上朝了?”
    萧战庭坐过去床边,拿来一个靠枕来放在后面,扶着萧杏花坐起来。
    “今日朝中无事,不必上朝。”
    他一句谎话信口拈来,全然不顾最近皇上以及属下诸将的唉声叹气。
    其实昨日,正阳侯还过来找他,说是北狄人最近屠颜王病逝,换了他的次子达克南继承王位,这达克南自小好战,野心勃勃,怕是要重整旗鼓,再犯北疆了。
    他当时只是淡漠地瞥了正阳侯一眼,却是问:“那又如何?”
    正阳侯听到他这话,都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还没进犯吗?”
    “你————”
    正阳侯默了半响,最后瞅着他那一身的疲惫,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操心嫂夫人,北疆的事,我等自会向皇上请命,加派人手驻扎,总不能再闹出昔日之乱!”
    正阳侯走了,萧战庭站在廊前,闭眸想了想那北疆防守的事,便将之抛在脑后了。
    其实有时候,他会后悔。
    当年他以为自己的妻儿没了,悲痛欲绝之际,立下宏愿,矢志驱逐北狄蛮人,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所以他走了,离开了那宿城县,远离了那彭阳县白湾子县,再次赶赴边疆,驱逐鞑虏,重整这大好河山。
    可是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就错了。
    大错特错。
    也许在最开始,他确实是为了杏花,为了能多点银子给杏花过上好日子,可是当他骑着烈马赶赴边疆的时候,他就已经忘记了他最初为什么离开大转子村。
    他开始被一种天下舍我其谁的英雄感所擒获,并开始想成为那个征战天下的大英雄。
    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万民,可以成就一番永世不朽的战绩。
    可是其实他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当他在沙场上势如破竹时,她带着孩子们过着怎么样的日子?
    如果不是他站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上,又怎么可能为她引来这样的祸端?
    如果他当时心灰意冷,回去家乡,或者四处寻找,多少能得一些她的消息吧?也就不会就此生生错过十五年!
    所以如今的萧战庭,钻了另一个死牛角尖。
    他的妻怀了他的孩儿,却又因他而被人放了毒,正是个生死未卜。那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事了。
    他就是要守着她护着她,寸步不离。
    以至于萧战庭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自己的夫人撒谎:“朝中没什么事,我也就告假陪着你了。”
    “娘,我是练完了今日的字,也练了琴,先生夸我做得好,我才抽空过来想看看你的。”旁边的佩珩也连忙这么说。
    萧杏花一听,这才放心,又因一时说着话,说起入秋了,萧杏花倒是想起一事来。
    “一说立秋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我怀着牛蛋那会子,咱们山上的灯笼果,正好是熟了。立秋十八寸草结籽,那灯笼果外面的灯笼纱恰好便红了,里面的果子黄橙橙的!那个时候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就爱那个味儿,你爹漫山给我采一大筐,我就抱着那筐吃。”
    “你既想吃,我去找些来,这燕京城里也是有灯笼果的。”萧战庭忙道。
    “那敢情好。”
    其实萧杏花这些日子,又是喝药,又是孕吐,实在是对什么都没什么胃口,如今难得有一样想吃的,她自己也不免期待起来。
    萧战庭既见她想吃,自然忙命人去寻,谁知道找了半日,燕京城里的灯笼果却和大转子村的全然不同,那果子小了许多不说,味道也千差万别!
    萧战庭不悦,却是吩咐柴大管家道:“命人再去寻。”
    柴大管家也是苦:“侯爷,我已经命人把燕京城附近山上的都找遍了,咱们这里只有这种,没有夫人所说的那种灯笼果啊!”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便是同一个灯笼果,燕京城里种出来的能和侯爷家乡的果子一模一样的味儿吗?
    “派人过去。”萧战庭拧眉,沉声道:“派人骑着快马过去,走驿站,八百里加急,去槐继山。”
    “这?”柴大管家楞得眼睛都瞪大了。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那是有朝廷要报的时候才可以用的,如今呢,难道动用八百里加急只为了个灯笼果?
    “取我印来,快去。”萧战庭沉下了脸,厉声道。
    “是,是!”柴大管家再不敢犹豫,慌忙跑出去,命人赶紧去办。
    镇国大将军一声令下,自有快马从驿站而出,片刻之后,但见燕京城外官道上,黄尘滚滚,骏马飞驰,不过片刻功夫,又见那燕京城古道上再不见一人一骑,唯独黄云凝聚,秋空朗朗。
    过往行人见到此情此景,不免诸多猜测,想着不知道官家有什么要紧事竟是如此疾行,可是又有几个知道,槐继山上的灯笼果,正在那薄如蝉翼的灯笼纱中,随风飘荡,悠悠摇摆。
    槐继山下的农人们,在渴了后,随手抓起一把遍地可见的灯笼果,揭去外面的灯笼纱,一口吃下那晶莹剔透的黄浆果,顿时满口的汁液,说酸不酸说甜不甜的,不值什么银子,而是触手可得的果子。
    他们也必然无法想到,官府里管辖最为严格的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正在燕京城赶来,只为了他手中根本不值什么银子的小小果子。
    到了傍晚时分,该用晚膳了,可是萧杏花却提不起精神,望着满桌子的菜,有往日她最爱的猪肘子,三鲜笋,炒鹌子等,更有清淡宜口的青虾羹,生豆腐百宜羹和那慢火乱炖的肉糜菜粥。
    萧战庭新请来的厨子做菜好,底下嬷嬷也经心,所选的都是平日她最爱吃的了。
    只是如今看着,却是一股子恶心泛上来,原本爱吃的味儿,如今凭空觉得不再是香,反而是臭。
    “你不是说去找灯笼果吗?怎么还不见?”她放下箸子,对萧战庭这么说。
    看着满桌子的菜,她根本闻不得那味儿,于是越发想起年少时的灯笼果了,越想越觉得想吃,因为吃不到,那味儿就变得更加珍贵。
    “正让底下人去找,还没见信,要不然先来些其他果子吃?”
    说着,萧战庭便命人上了鲜果,其中也是南北鲜货汇集,有些还是宫里头的贡品特特地送过来的。现在连皇上都知道,镇国侯府的那位夫人病着,整天食不下咽的,有什么新鲜物赶紧命人送过来。
    一时底下人送进来几个攒盒,萧杏花看过去,却见有那从千里之外运过来的金橘,还有娇贵易坏的杨梅和荔枝,还有红嘟嘟的樱桃。
    这些果子,寻常老百姓别说吃,有些是见都没见过的。
    如今却是有人捧到她面前,拿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再哄着来一句:“杏花,尝尝这个金桔,听说是藏在绿豆里保着不坏,这才一路从江西运回来的。”
    可是萧杏花一看那金橘,便是泛上来一阵呕。
    萧战庭吓得连忙命人将那金橘取走,又给她捶背,哄了好半响才算平息。
    末了,萧杏花眼里都是含着泪的,虚弱地趴在他的肩头上,迷迷糊糊地说:“我就要吃灯笼果,铁蛋哥哥你去山上给我摘……”
    萧战庭这个时候哪敢说不给她摘,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恨不得给她摘下来。
    如今只能轻轻搂着她,慢慢地帮她顺着胸前那口气,柔声道:“乖,明日就能吃上灯笼果了,你等等就有。”
    “我现在就要吃!”她忽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她肚子里空得很,可是那空荡荡的感觉带来的并不是饥饿,反而是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那种恶心感在喉咙里在胸口处回荡,冲撞着她,让她止不住想继续呕下去。
    她就是要吃灯笼果,年少时,第一次怀上他的孩子时,他给她摘的那筐子灯笼果。
    犹记得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脖子都被晒得黝黑,身上粗布衣衫也被荆棘刮破了一块,可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那筐子灯笼果放在院子里,说去提水,提来井水给她浸下这灯笼果。
    微甜的灯笼果,一咬下口满口的桨汁,那滋味,她竟是至今没能忘。
    她的手轻轻抠在他肩膀上,想着年少时和这个男人许许多多的事。
    “我就要吃灯笼果,我要你去给我摘,下辈子,我还给你生孩子,你还要去给我摘!”她喃喃地在他胸口这么说,只是因为有气无力,那声音便带着十足十的撒娇语气。
    “好,好,我给你摘,明日就给你摘,你别急,明日就能吃上了。”萧战庭没办法,只能这么哄着,劝着。
    好不容易哄好了,他又取来各样新鲜果子,一点点拿给她吃,最后到底是吃了几个山楂,吃了山楂后,趁机赶紧喂她吃了药,又吃了点肉糜粥,这一顿晚饭才算折腾完。
    晚上睡时,他搂着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之前只顾着哄她了,如今想着她那话,想着往日自己亲手给她摘了许多灯笼果的情境,以及她那句“下辈子还要给你生孩子,你还要去给我摘”,不觉竟有些痴了。
    夜晚里没睡好,闭上眼睛,眼前都是年少时的她,抱着那筐子灯笼果,一边吃着,一边对他笑。
    就是那笑,化作了十五年来夜宿军营时天上的星子,照亮了他的戎马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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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被萧杏花心心念念盼着的灯笼果, 是在第二日凌晨时分送到的。
    大昭国的八百里加急快骑, 不知道累瘫了多少御马,最后终于将一筐子新鲜的灯笼果送到了燕京城,送到了镇国大将军的面前。
    当萧战庭揭开上面的草盖时, 犹见那灯笼果上带着露水的湿气, 新鲜得仿佛刚刚采摘了一样。
    他心下一喜,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 忙亲自提着, 到了萧杏花床头前。
    萧杏花其实也已经醒了。
    萧战庭一醒,她就醒了。
    她如今也睡不踏实, 半夜里肚子空荡荡地恶心。
    听着床头的动静,她勉强爬起来:“这是做什么?”
    她看到一个筐。
    “瞧, 这是什么?”
    说着这话, 萧战庭拿开遮了月光石的缎布,于是月光石的光辉就洒在了床前。
    “呀,灯笼果!”
    她眼睛顿时一亮, 整个人来了精神, 就要爬起来。
    萧战庭见她难得有些精神,自然是喜欢,连忙扶着她, 又亲自抱起那筐来,放到她面前。
    “瞧,这个可是你心心念念的灯笼果,一大筐, 你可以吃个够了。”
    萧杏花忙拿出一个,剥开外面那层灯笼纱,放在嘴里一咬。
    一模一样的味道,略有些甜,汁液饱满,咬到嘴里都是果浆。
    “这燕京城的灯笼果,竟和咱们槐继山的一个味儿啊!”她有点意外,又十分惊喜。
    “是,多亏了这燕京城也有灯笼果,要不然还不活活馋死你这馋嘴的猫儿!”
萧杏花听他打趣自己,不免睨了他一眼:“我就是惦记着这个味儿!”
    而就在这一日,当萧杏花品尝着她最心爱的灯笼果时,那位刚刚下朝的天子,自然已经知道昨日他那位镇国大将军品所做出的事。
    “真是想不到啊,战庭竟能做出如此……”他难以置信:“他真得是以前那个萧战庭吗?”
    以前那个萧战庭,生性俭朴,饮食简单,便是府中金银成山,他都不去看一眼,便是府中名花争艳,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趣。
    甚至于女人,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正是因为如此,他总觉得,此人无欲无求,必然心怀大志,不可不防。
    可是如今,他怎么变了个样?!
    琢磨了好半响,他最终摇了摇头,想着那位乡下来的侯夫人,叹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看来便是这三十二岁的半老徐娘,有时候也不可小觑!”
    萧杏花一口气吃了小半筐的灯笼果,倒是看得旁边的萧战庭心惊胆战,私底下请了御医来,咨询问过后,知道并不要紧,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不过好在,萧杏花自吃了半筐的灯笼果后,胃口一下子大开,什么呕吐什么恶心全都不见了。各样吃食信手取来就吃——当然了,唯独那药汁,依然分外难以忍受,只能是萧战庭亲自逼着她来吃。
    这一日,萧杏花捂着肚子,忽然就不动了,震惊地道:“铁蛋,我好像觉得咱们娃儿在动?”
    萧战庭闻听,不免吃惊,他也是几个孩子的爹,牛蛋铁蛋在她肚子里时,他都是亲自陪着她的,约莫知道,得到三四个月才能感到里面胎动。
    怎么现在才两个月多,她竟然有了感觉?
    “你过来,你过来瞧瞧?”她兴奋地招呼他。
    他忙凑过去,蹲在她面前,将耳朵贴到她肚子上去听。
    谁知道刚凑过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可疑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紧接着,她……噗了一下。
    萧战庭抬起头,挑挑眉,望着她。
    萧杏花顿时羞红了脸,捂住肚子:“看来,看来是吃坏了肚子?”
    她怎么在肚子一阵咕噜后,竟然放了个屁啊!
    虽然仿佛也没什么臭味,可是实在是太……丢人了!
    萧战庭看她这个样子,却是哑然失笑:“没什么,御医说了,你如今肠胃怕是不比以前,总是胡乱吃喝,难免不畅。”
    萧杏花听他还文绉绉地给她掰扯,也是噗嗤笑出来:“罢了,这当得什么紧,我才不会不好意思!”
    夫妻两个正说着,就听得外面柴大管家要过来禀报,却原来是霍家并苏家都已经来到了燕京城,正待派人去接。
    萧战庭自然是已经听说了消息的,听此不免沉吟道:“我听底下人的意思,霍家人已经自行联络了京中亲戚,寻了下榻的住处,苏家人却是要住在咱们家了。”
    若是以前,他自然不会在意这等小事,会想着既是亲戚,便是在家中住几日也无妨,若他们要,给些金银打发就是。
    可是现在,自打萧杏花中了那毒,他心性却和以前大不同了。
    他是再不会顾忌其他人等的,连官府八百里加急的御马他都可以公器私用,赶走一个穷亲戚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他便对萧杏花道:“那霍家既然来京了,我自然会请他们过府一叙,若是看着处事得当,家风良好,便可考虑为佩珩婚事,可是若哪里有个不好,便干脆先给他们一个冷链,让他们知难而退就是了。”
    “嗯,你说得极是,就照你的意思。”萧杏花点头道。
    其实这几日,佩珩偶尔过来陪着的时候,自己也说,她是什么事都听娘的,不想让娘操心。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就是,婚事上不想再违逆自己的意思了。
    可是即便如此,萧杏花还是希望能让女儿遂心的。
    “至于苏家,我之前听你说过他们家那德性,如今既来了,那只能先留在府里。可是若他们安分守己也就罢了,我自会给些银两打发了,但若不能安分守己,或者搅扰了你休息,我自是会让他们好看。”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抬眼瞅了他一眼,只觉得他面上依然温柔,可是刚才说出那话,还挺冷的,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才多久,怎么你提起苏家人来,完全变了个样?”
    以前还是根本不放在眼里,随便他们去吧的宽容,如今却是丝毫容不得半分他们的放肆。
    “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他微微皱眉,缓慢地道。
    “什么?”
    “我若不为己,便是对不住你。”他这么说道。
    **********************************
    霍家人也是白湾子县有头有脸的人,如今来到燕京城,便直接去投奔他家一门亲戚了。原来这霍六早年家里有个姑妈,还未曾婚配,就因种种缘由走失了,如今才打听得消息,知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了军营,后来竟然立下赫赫战功,在燕京城里封侯了的。
    如今恰好得了确切消息,又因霍六执意要娶那镇国侯家的姑娘,他们只能千里迢迢地上京来,一为了认亲,二则是为霍六提了这门亲事。
    萧战庭开始听说这事,还觉得太过巧合,后来消息确切,知道霍家的那位走丢的姑娘,竟然就是霍碧汀。
    于是他自然将这事说给萧杏花听。
    萧杏花听了,倒是颇有些高兴的:“若这霍六是晋江侯的亲外甥,那岂不是很好,当你这镇国侯家的女婿也是够格,这下子看你再说什么!”
    萧战庭倒是没说什么,依他的想法,够不够格当他女婿,可不是看是谁的外甥,总该看看这人品性,要慢慢考察。
    这消息说给佩珩听,佩珩自然也是惊喜万分。
    她心里明白,如今她和霍六之间,并不是她爹愿不愿意的事了。
    霍六这个人,也是个倔强性子,当初他说要娶她,便要去和他父母提的,说无论怎么样都要娶她的。现在她家忽然和以前不一样了,双方的地位颠倒,她也怕他见了自己,反而犯了倔强性子,倒是不肯抬头娶妻了。
    现在霍六能有个当女侯爷的姑姑,那真是再好没有了!
    这下子,大家自然是分外满意,只是这霍家先去霍碧汀处落脚,倒是要第二日才能过来拜访。
    反倒是苏家人,提着包袱,拎着娃,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萧杏花原本想着到底是亲家,也该给梦巧儿长点脸,便想着自己过去接的,谁知道萧战庭却道:“你在屋里好生休息,就让秀梅过去招呼声就是了。”
    “秀梅招待?”萧杏花虽然如今身份和以前不一般了,可是到底是亲家,却没想着拿这个架子。
    “是。秀梅招待,你如今身子不比以前,总不能阿猫阿狗的来了,都要亲自过去招待?”萧战庭语句颇为轻淡。
    “这样说得也是……”可是,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这么定了,让秀梅过去招待下。”萧战庭其实是有自己的思量:“往日家里的事,我也并不太上心,如今冷眼旁观,这秀梅料理家中诸事,倒还算有条理。这次苏家人,就交给她去办,也看看她到底能办得如何。”
    “好吧……”其实萧杏花如今怀着身子,况且那御医来了后说,毒性还没完全消除,还是怕会复发有妨碍,所以她还是得着意小心,想着不去见那苏家人正好,也省的闹心了。而萧战庭这意思,明显是要让秀梅锻炼下,这也是个好机会。若是秀梅处置不了苏家人,以后掌家,怕也是难以压住底下人。
    而这萧战庭呢,在安抚了萧杏花后,便径自命人唤来了自己的二儿媳妇秀梅。
    秀梅是个文静的妇人,微低着头,恭敬地拜见了自己的公公。
    萧战庭多看了几眼,淡声问道:“这些日子,你娘身子不好,你跟着柴大管家操劳家里的事,也是辛苦了。”
    “爹说哪里话,如今大嫂在军中拼搏,我是无能无才的,在家里帮着料理些家事,那都是应当应分的,怎敢说辛苦二字。”
    “平日料理家务,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
    “那倒没有,其实咱家人少,就那么几桩子事,柴大管家又是个能干的,媳妇跟着他学,倒是受益匪浅。”
    “嗯,那就好。”萧战庭满意点头:“还有福运居这边,你平时也多上心。”
    “那是自然,最近娘病着,福运居这边,汤药膳食,媳妇每日都会自己过来查,虽说嬷嬷丫鬟们都是好的,可是就怕她们有什么疏漏。”
    萧战庭再次抬眼看了下这二儿媳妇,想着她到底是读书人家出事,行事规矩,说话也有条理。也难为杏花,在那贫贱之时,能给千云娶了这么一房媳妇。
    一时想起那苏家的事来,又道:“其实这桩事交给你,实在是不妥,说到底那是你嫂嫂的娘家人。不过如今,你娘病着,佩珩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只有你来办了。”
    “爹,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就是。”秀梅听闻,十分恭谨地道。
    “其实原也没什么,只是我听说那苏家人颇为刁蛮贪婪,若是他们来到府中,贪图些银子也就罢了,怕就怕叨扰了你娘休息。”
    秀梅其实也是个聪明人儿,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
    “爹,我明白了,其实大嫂的娘家人,我以前也见识过,知道他们的性子。这件事娘确实不好出面,那只能是我来了。虽说是嫂嫂的娘家人,依我这妯娌的身份是不好说什么的,可是我和嫂子,向来是没什么藏着掖着,嫂嫂为人敞亮,也当明白我的心思。如今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将他们连唬带吓,赶跑了就是。”
    萧战庭听着这二儿媳妇虽说话语间十分温柔,可是说出的话却有几分杀伐果断,不免有些意外:“你倒是能做得这恶人?”
    秀梅笑了笑:“这个见多了,自然是做得。”
    萧战庭点头;“好。”
    ******************************
    秀梅从公爹处告退了后,自己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当夜无话,到了第二日,苏家人上门了,她板着个脸,过去迎了。
    那苏屠户是带着自己的娘子并儿子苏成器一起过来的,搭乘的是霍家的车,一路上不知道冲着人吹了多少牛,最后好不容易风尘仆仆来到了燕京城,一瞧这侯爷府的大门,都是瞪得眼珠子出来了。
    “我的乖乖啊,这简直是到了画里,梦巧儿那臭丫头也忒地福气,怎么嫁到了这等人家!”苏梦巧的继母连连摇头感叹,只恨不得自己儿子不是个女娃儿,要不然赶紧把儿子塞过去给那狗蛋儿当小夫人才好!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现在梦巧儿嫁到了这里,咱们就是这家的亲家了,以后咱进去,也得有人伺候着吃穿,也得吃香的喝辣的!”
    这么说着,他们翘首以盼:“咦,梦巧儿那臭丫头,难道不知道她老子来了,竟不知道来接我?”
  



  ☆、第85章

秀梅自然是知道苏家人已经到了, 可是她倒是不急,还在慢条斯理地看着她嫂嫂一大早命人送过来的信。
    因为她这嫂嫂吧, 自小不认字,如今好不容易认识几个大字,又很快被征到红缨军去了,是以嫂嫂写出的来字, 真是连写带比划。
    信是这么写的:让他们回去,说我已死绝,不要记挂着(此处一个图)。
    最后面是画了一个金元宝。
    秀梅琢磨了半天, 明白了嫂嫂的意思。
    这是她最近担心着娘的身子, 本来就烦,如今红缨军又训得狠, 她也是一肚子火,便干脆对自己说,让她父母回去,不要想着来要银子揩油,若是实在赶不走,就说梦巧儿已经死了,剩的这做父母的还腆着脸惦记。
    秀梅看着这信, 不由得笑起来, 她都可以想象大嫂眉飞色舞气势汹汹地说这话的样子了!
    笑了一会儿, 她是越发打定了注意。
    这坏人,看来只能是她来做了。
    于是她先命人将苏家人请到了后院,然后自己穿戴整齐, 带了嬷嬷并八个丫鬟,慢腾腾地过去了花厅之中。
    苏家人在大门前等了老半响,看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却是不敢踏进来的,唯恐旁边的侍卫直接提枪赶他们。
    待到好不容易被个管家模样的迎进来,先是换了轿子,之后又一路颠簸,最后终于来到了花厅,已经是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路上侯府里雕楼画栋回廊环绕,都能把人绕晕,更不要说来到这花厅之中,却见亭台上那金贵的檀木家具,样式别致讲究的各样摆设,还有伺候在门前整齐划一的丫鬟们,可真真是吓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苏旺财的想法中,他应该是大摇大摆地进了这侯府,之后往那座位上一坐,和那位当侯爷的亲家说说自己养大女儿的不容易,再把自家小子苏成器拉到侯爷面前,夸一夸他的资质。侯爷一瞧,说这小子天生当官的料啊,大腿一拍,就赏了一个官!
    谁曾想,如今折腾了半响,别说侯爷,就是个侯夫人都没见到,反而是那个牛蛋的媳妇说是要过来?
    牛蛋的媳妇,不就是那个秀才家的女儿吗?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媳妇?
    就她,能顶个屁用!
    等会子那小媳妇过来,他先给她拉个脸,让她赶紧回去,把她家公公叫出来是正经!
    正想着呢,就见外面有个嬷嬷说声:“二少奶奶过来了。”
    一时便见香风袭来,门帘儿轻动,两个俏生生的丫鬟帮着挑开了帘子,接着就是一个妇人含了轻笑走进来。
    苏旺财和苏旺财娘子仰脸看过去,却见那妇人黑油油的发髻,周边一圈儿镂空金丝小簪儿,旁边斜插着一朵样子分外别致的金簪花。身上穿了月白大袖衫儿,下面是碾绢纱百褶裙,腰边一点金坠儿看得晃人眼。
    更兼身后还跟了八个两溜儿齐整的丫鬟,一个个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这么乍一看,几乎不认得这是谁,只觉得富贵之气逼人眼,还当是哪家的金贵夫人忽然降落在眼前。
    半响,那苏旺财娘子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就是之前牛蛋娶的那小娘子,秀才家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秀才其实也是落榜的秀才,家里穷酸,不曾想,有朝一日,竟是如此锦绣模样,看得人都不敢认了!
    苏旺财娘子的屁股这个时候是再也做不得那杌子了,忙站起来,陪着笑来到了秀梅跟前:“哟,我当是谁,却原来是咱秀梅啊,这才几个月不见,看着倒是不敢认了!”
    秀梅是早打定主意的,如今见了这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只能是鼻孔朝天,白眼看人了,要不然怎么好赶走这死皮赖脸的?
    当下她微微昂起头来,淡笑了下:“原来是苏夫人,适才家里有些小事,倒是耽搁了,勿怪。”
    她这一不出口也就罢了,一出口,便充满了矜持和高傲,又因素来是文静的性子,如今那矜持中,又别有一番淡定气派。
    只这么一句话,那苏旺财并苏旺财娘子顿时不太敢做声了,什么“落榜寒酸秀才家的小女儿”,“不怎么爱做声的小媳妇”这些言辞是再也不敢说出了。
    如今唯剩下小心赔笑了。
    “哟,这如今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如今是二少奶——”
    话还没说完,就见几个丫鬟鱼贯上前,有的抱着织锦垫儿,有的抱着暖手炉,一并铺陈过去,把秀梅要坐的那座椅给收拾妥当了,秀梅才上前,尊贵万分地坐下。
    苏旺财和苏旺财娘子,并那苏成器,都看得目瞪口呆,想着果然是侯门之地,好大的气派啊!
    只是个二少奶奶罢了,就如此乖张拿势,还不知道当了侯夫人的萧杏花是如何威风凛凛!一时这两夫妻面面相觑,都分外眼馋,心中不由自主地想着,若是自家能跟着谋个一官半职,岂不是日后也能得这许多丫鬟伺候?
    如此一想,顿时将那腰又弯了几分,一脸谄媚地望着秀梅。
    秀梅心里是有成算的,自然对他们不能和颜悦色,当下便径自坐在那最上首的座椅上,淡声道:“二位如今来得正好,其实有件事,我正想和二位说道说道。”
    一听这话,苏旺财和苏旺财娘子面面相觑后,心中不免有了猜测,该不会是什么好事轮上他们了吧?
    “二少奶奶,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我常在家里和成器他爹说,说若轮起来,萧家最是这位二少奶奶知书达理,可比我们家梦巧儿要强一百倍!”
    秀梅听说,心里不免叹息,想着这当父母的,为了眼前一点子好处,竟然把自己女儿贬,也真真是可悲。
    不过面上她却是不露声色,淡淡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家长里短的事,这当嫂子的,倒是每每言语间欺凌我这当弟妹的,也幸亏家里公婆是明理的,如今已经打发了大嫂出去军营里罚着。”
    啊?
    苏旺财大惊:“什么,那梦巧儿惹了祸事?”
    苏旺财娘子跺脚:“我就说么,就你养大的这小杂种,从小不是省油的灯,还是老娘费了死劲才让她嫁给这等好人家,如今好不容易飞黄腾达了,当了豪门少奶奶了,却来惹下祸事!”
    苏旺财忙又对秀梅施礼:“二少奶奶,你好歹说说,梦巧儿这死丫头,到底是做了什么,得了如此处罚?”
    秀梅哪里说得出什么呢,再说了,她生性柔弱,又对这位大嫂其实是十分敬重的,张口编排瞎话更是不好,当然也怕这苏旺财回去宣扬什么。
    于是心中一动,干脆板下脸来,看看左右丫鬟,示意她们下去。
    丫鬟们是事先早已经被嘱咐过的,此时连忙恭敬地拜了拜,便退下去了。
    于是秀梅冷着脸,淡声道:“大嫂自然是性情顽劣,惹下事来,如今侯爷知道了,只说不但要罚大嫂,还得请苏伯父,苏伯母过来,要一起理论理论,实在不行,就看看做个和离书,就此离了!”
    啊??
    苏旺财听这话,吓得都不太站稳了。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若是真让梦巧儿赶出家门,那以后我的成器怎么办呢?”
    秀梅冷笑一声,却是问苏旺财:“苏伯父,我听人说,如今你在白湾子县,仗着有个当侯爷的亲家,可是捞了不少好处?怕只怕,等大哥将大嫂休了,你带着大嫂回去,不但再没有半分好处,从此后还落得众人白眼!”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了苏旺财心里去了。
    其实自从萧家人一下子飞黄腾达去了燕京城,苏家,还有秀梅的秀才爹,可是颇受人敬重的,就连县太爷见了他们都点头哈腰的。
    梦巧儿在这边险些被休了的事传回去,还不知道别人怎么奚落笑话!
    这件事,可怎么也不能让白湾子县的人知道。
    苏旺财娘子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此时拼命地给苏旺财使眼色。
    苏旺财很快明白自己娘子的意思,当下主意已定,轻咳了声,上前对着秀梅赔笑说:
    “二少奶奶,其实梦巧儿那臭丫头做错了什么,你们该罚的就罚,该打的就打,怎么也不能休了不是吗?要不然你帮着通融通融,看看能不能见侯爷一面,我会亲自和侯爷说的!”
    秀梅听得这话,只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可怜她那已经威风凛凛的大嫂的,竟然被亲爹说成臭丫头,这戏她几乎都要演不下去了。
    不过也得硬着头皮演。
    于是她很是矜持地咳了声:“这个嘛,侯爷那里忙得紧,每天不是去宫里见皇上,就是和其他侯爷啊王爷啊谈公务,实在是没时间。”
    侯爷自然是很忙,忙着陪婆婆,哪有闲心去应付这白湾子县来的苏旺财!
    “侯爷自然是忙着国家大事的,不过怎么说,我们也是亲——”苏旺财刚要提起自己的亲家身份,便想起自己女儿眼看就要被人赶出去了,顿时噎了一下。
    最后他苦笑一声:“好歹二少奶奶帮着通融通融,我也好在侯爷面前说几句好话。”
    秀梅一听,拧了拧眉,仿佛分外为难:“罢了,既然苏伯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先在府里住几日吧,若是侯爷有时间,我自会去娘跟前禀报,看看有没有时间见见苏伯父。”
    苏旺财听了,自然是感激万分,点头哈腰,又着实奉承了秀梅几句,倒是把秀梅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似的。
    秀梅这边打发了苏旺财去个客房,那客房里外都有侍卫把手的,以及伺候的丫鬟都事先说好了的,不许透露风声。若是对方万一提起大少奶奶,只说大少奶奶得罪了侯爷被罚了。
    这苏旺财一家子,当下就住在那院子里。
    吃喝的话,若论起来,也不过是寻常,且菜里竟然烧肉无盐的,汤水也颇为寡淡。
    他有心要求好点的饭食,却被告知府里就是这样。
    再说求见侯爷的话,自然是无望,如此煎熬了几天后,别说求见侯爷,就是再求见个二少奶奶,都仿佛是登天般难了。
    “成器他爹,我瞧着这丫鬟们一个个对咱不客气得很,那些侍卫也都防备着咱,该不会梦巧儿得罪了侯爷,倒是把咱们也拿来出气吧?”
    这侯门的富贵自然是好,可是若真得罪了他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可是清楚记得,当初牛蛋儿是怎么在街头得罪了公主,差点被人家咔嚓了。
    “这个……倒是不好说。”苏旺财心里也有点怕。
    总不能求富贵权势不成,还把身家性命搭进去啊!
    而更让人糟心的是,眼瞅着这都要进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他们当时来燕京城时,满心想着投靠亲戚,自有荣华富贵可享,却不曾想是这等境遇,以至于身上衣衫单薄,天若再一冷了,可真是不能御寒。
    而就在这对夫妻愁眉苦脸地商议着这事的时候,秀梅已经把当初如何见苏旺财夫妇,以及最近指使丫头侍卫如何对待他们夫妇的事,都一一说给了杏花听。
    萧杏花听得几乎笑出来:“你啊,往日脾性好,不曾想还能干得了这事!”
    秀梅想想,也是笑了:“如今他们终究存着希望,还不舍得走,总得再想个法子,把他们吓一吓,到时候赶紧收拾包袱走人,咱们再送点银子,也算是仁至义尽。回去后,他们为了自己,断断不敢在白湾子县胡说八道的。”
    “对,你说得是,这确实得想个法子!”萧杏花坐在那里,略一沉吟:“既是千尧的丈人来了,便是千尧忙着,总也得见见,就让千尧过去吓唬吓唬他们吧。至于梦巧儿——”
    她想着秀梅所说的关于那老两口的话,话里话外,真是恨不得把女儿卖了换荣华富贵呢,便叹了口气:“让你大嫂好好地在军中,先暂且不必回来了。你写信给她。”
    秀梅从旁,自然是答应着。
    一时又问起来萧杏花今日的身子。
    其实这些日子,萧杏花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偶尔间有点古怪念头,底下那厨子是萧战庭特意请来的,只一心给萧杏花料理膳食,自然尽心尽力。
    再者这段日子,萧战庭都不怎么出门的,每日都在房中陪着自己夫人,不是牵着手一起在后院散散步,就是亲自揽着她在书房里教她认字。还在那里草拟了几个名字,想着若是男孩叫什么,女孩儿该叫什么。
    那个什么蛋的自然是不能在承继下去了,都是随着千尧千云,从千上开始取的。
    萧杏花摸着还没太鼓起来的肚皮儿,看看那些萧战庭悉心选取的名字,只觉得整个人都浸润在蜜汁里一般,甜滋滋的。
    其实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怀孕了,虽说那毒在身上还没有清除,依旧十分凶险,可是她总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她这肚子里的娃,若是个福大命大的,自能闯过这一关去。
    说话间,恰见萧战庭回来,秀梅见了,忙站起来,恭敬地见过了公爹。
    萧战庭间秀梅在,便问起那苏家的事,秀梅自然一一说了。
    “极好,再让千尧过去,吓一吓,直接赶走就是,莫要因为这事搅扰你娘。”
    “是,媳妇知道的。”
    一时秀梅退下,因说起来,萧战庭道:“秀梅平日看不上不声不响的,遇到这种事,倒是也能处事果断。”
    萧杏花闻听这话,比夸自己还高兴,当下笑道:“我早说过,我挑的儿媳妇,自然都是好的!这些日子,我病着,梦巧儿也不在,家里许多事都是她亲自料理,我看着,和那自小侯府里养大的儿媳妇丝毫不差的,她又是知书达理的,再好没有了!”
    萧战庭看她眉眼间的得意,也是笑了。
    前一段日子,她因中了毒,又怀着胎,吃不下药,孕反得厉害,整个人被折磨得憔悴了许多,如今慢慢调理着,虽说毒性未消,可是气色却渐渐好起来,脸颊上也泛着红润,这才让人放心了。
    她既好了,再其他什么事,仿佛都不重要了。
    “这几日天寒了,你素来怕冷的,我已经吩咐下去,有那上等的貂皮,取来做几件皮裘大髦。”
    “其实柴管家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家里的冬衣,不过你既要做好的,我不拦着你就是,可总别忘记给媳妇们也做几件。”
    萧战庭闻听,越发笑了,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倒是知道疼她们。”
    正说着,丫鬟们奉来了食盒,见了萧战庭,微恭了下后,便将食盒里的吃食取出,一一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这是萧杏花午后的茶点。
    萧战庭看了眼,只见有奶皮,鲍螺,还有脂麻灌果,并牛乳等,都是些小零点心。看着她如今胃口好,他倒是也高兴,便坐在那里,陪着她用了些。
    吃着间,萧杏花却又想起佩珩的事,当下到嘴的鲍螺下不了口了。
    “那个霍六,几时过来咱这里?到底说定了吗?”
    这可是关系到女儿终身的事啊,只是他们到底是女儿,不好说催着人家上门,要不然倒仿佛他们巴巴地上杆子嫁女儿似的。
    “我刚要和你说这个,才收到帖儿,说明日过来。”
    “那敢情好。”萧杏花摸着肚子,松了口气:“到底如何,你好歹过过眼,不行的话,咱大不了让佩珩死心,再找其他的去,强似现在,把人心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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