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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半路杀出个侯夫人》 作者:女王不在家(完结+全番外10) ...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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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35 编辑

 ☆、第50章

他这么一急, 声气自然大起来。
    他是什么人, 早年大转子村气壮山河般的人物,后来又久经沙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 如今这么一喝,真个是自有一番气势,声音冷沉, 倒是生生把个吃醋捻酸的萧杏花给吓到了。
    他,他竟然对自己凶, 还这么凶……
    望着这凶巴巴的萧战庭,眼瞅着要当奶奶的萧杏花委屈得嘴唇一哆嗦一哆嗦的,险些就“哇”地哭出来。
    “你, 你凶什么凶!仗着嗓门大,仗着自己是侯爷欺负人啊你!你这人,白日里还好言好语地哄着人家,说什么我想怎么样都行,说什么随我高兴, 什么都依我, 说什么只要我说, 你什么都做!现如今我不过是翻了几句旧账,你倒好, 瞪着眼睛凶人!”
    她越说越委屈,想着这人之前还拿好话哄自己,怎地遇到那个什么郡主, 顿时就一副人家是好忍的嘴脸,当下别过脸去,趴到了褥子上,呜咽呜咽哭起来。
    萧战庭没想到她忽然来这一招,顿时愣在那里。
    呆坐了片刻,眼睁睁地看着她两个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便有些受不住了,伸手过去,将她从后面揽住。
    原本的气恼在她的哭声中也烟消云散了,他长叹了口气:“若你心里存着什么,好歹告诉我,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若是我哪里说得不好,你也告诉我,我都收回来就是了。”
    可是他这个时候温声软语,为时已晚,萧杏花才不理他呢,趴在那里背过身去哭。
    他越发没奈何了。
    以前她并不是太爱闹性子,软得很,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没曾想,如今多年不见,她泼辣了,也更会闹性子了。
    他只好揽着她,小心翼翼地说了许多好听的,还弃械投降低声下气更说了一些让外人听到会笑掉大牙的话。
    “你如今是侯爷,厉害得紧,一忽儿说好话哄我开心,一忽儿又冲我发脾气,我自是没办法,也是傻,只能任你宰割……”
    萧杏花继续哭道。
    “你,你到底要如何……”萧战庭百般手段使尽,无奈却哄不住这怀里的泪人儿,最后看着她那泪,他也是难受:“你还不如像以前那般,掐我一番,打我一番。”
    谁知萧杏花还是不理他。
    萧战庭没法子,眼睛盯着她那泪珠儿顺着耳根往下落,便忍不住,凑过去,用嘴去亲她的泪珠儿,亲着亲着便抱住了她,亲住了她的耳朵,轻轻去又拿舌头亲她的脸颊,亲她的眼睫毛。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颤,半推半拒地便靠在他怀里了。
    他这个时候显然是忍不住了,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心里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畏惧。
    想着总有这一遭,今日磋磨他也是够了,好生出了心中恶气,倒是不如干脆如他愿,以后这夫妻也能好生做下去。
    谁曾想,萧战庭却在她耳边道:“乖乖宝贝杏花儿,别怕,我就抱抱,你不想,我不会真弄,就抱抱,乖……”
    他的声音紧绷得带着颤抖的急切。
    接下来,他真得开始行动了。
    萧杏花闭着眼,两手紧扣住他坚实的肩膀,微微咬着牙。
外面天开始下雨了,仿佛有一棵小树,在这天地间剧烈摆动,摆得地动山摇。
    后来轰烈烈的,仿佛大雪山崩了,雪球子滚滚而下,天上也轰隆隆地打起了雷,夹杂着冰雹子,而天上乌云陡起,像是无法承受这天气之剧烈变化,接着便见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
    这是大雨,一半溅落在床上的锦帷上,另一半落到了褥子上。
    她摸索着拿了床头暗柜里的巾帕来,轻轻擦拭了自己,又擦了擦褥子。
    他闭着眼,大口地出着气,不舍地搂着她,看样子在回味着刚才的那场暴雨。
    “杏花儿,这些年,我是真想你。”
    他在她耳边这么低低地喃道,其中透着不知道多少不舍。
    萧杏花靠在他怀里,这天气热,两个人就难免有些湿腻腻的闷着,她便也闭着眼,想着这个时候该叫丫鬟们弄水进来好好洗洗,又想着明早上洗吧。
    一时又回忆起过去,年轻那会子,傍晚时分两个人偷偷去山里溪水中洗,洗着洗着他来了兴致,在那溪水里来了一次。
    在这方面,她以前是软性子,能忍则忍,他想要,她就不会说不,是以他真是为所欲为。
    别家男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各种花样,他早玩遍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她是童养媳,不是别人花了大价钱聘礼娶进门的媳妇,所以他才格外不怜惜啊,谁家拉着媳妇在山窝里弄呢。
    可是转念一想,他就是那个性子。说起来,他其实是极疼自己的,有什么脏活累活,死活不让自己干,都是他独自干了。如此一想,便也就罢了。
    如今年纪大了,萧杏花闭着眼想起他们在溪水里的那次,不由得竟然叹了口气。
    或许是刚才萧战庭磨蹭一番的缘故吧,她竟然有点那意思,只是没尽兴,就那么被不上不下地吊着。
    就这么挣扎忍耐了许久,她抿了抿唇,忍羞抬起手来,去被子里摩挲,很快便够到了。
    她以为自己这么一碰,他该是一下子明白过来,就此上了道。
    可是谁曾想,却有些失望。
    回头看过去,他闭着双眼,呼吸沉稳,竟是陷入了梦中。
    这……
    萧杏花咬牙,忍不住想骂他。
    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怎么这就睡了!
    这个老不中用的!
    可怜萧杏花这一晚,真是翻来覆去,百般滋味在心头。以前没男人吧,想就想了,反正想了也白搭,可是如今明明偌大一个男人就在身边,且又是那般强壮的男人,伸出个手指头能让自己生能让自己死的,谁曾想,竟然大半夜地在这里干熬着守活寡!可真真是要人命呢!
    ********************************
    第二天早上,是沐休之日,萧杏花醒来的时候,萧战庭已经不在了,她慢条斯理地洗了身子,又穿了衣服,去窗外那里一看,正在屋外练拳脚。
    他穿着一身劲衣,一套拳脚练得虎虎生风。
    萧杏花心里纳闷,心说看上去也不是那不中用的啊。
    正想着,萧战庭看到了,便进了屋,去了旁边浴室里洗过,又换了一套干净爽利的袍子。
    萧杏花想起昨晚的事儿,说话间便有些不自在:“今日起得倒是早?”
    “嗯,今天出去有事。”
    “什么事?”他就是这闷葫芦性子,她不问,他也不主动说。
    “博野王前几日到京,我还未曾去拜会过,今天沐休,想着过去拜会。”
    “博野王?”萧杏花顿时打起精神来:“就是宁祥郡主的爹吧?”
    她这么一说,萧战庭那目光便看过来了:“是。”
    默了下,他还是解释道:“昨夜闹也闹过了,我该解释的也解释了,你当明白我,别胡思乱想,那宁祥郡主就是个晚辈,你想多了,反而是我不自在。”
    萧杏花经过昨晚和萧战庭一番交锋,已经明白他在这件事的倔性。
    他说人家对他没意思,说人家是粉嫩嫩白扑扑的莲花,那她就顺着那意思承认呗。
    “是,既是个晚辈,我何必放在心上,你看我像那小家子气的人吗?”
    这话明明很正常,可是萧战庭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便不由得多看了萧杏花一眼。
    四目相对间,迎上了萧杏花那双杏眸,他倒是难得耳根处泛起红来。
    昨晚为了哄她,真是放低了身段,什么弃械投降做小伏低的话都说了出来,只差跪在那里把她当祖宗供在着了。
    说那话时是晚上,看不清人影,自然比平时少了许多顾忌,又是她哭得厉害,一冲动就说了。
    如今大白天的,眼儿对着眼儿,想起昨晚的低声下气,倒是平添了许多不自在,再想起搂着她好生一番蹭的事儿,越发有些尴尬。虽说是夫妻,可是分别多年,这种事自相逢以来,倒是头一次呢。
    萧杏花都是没什么,她心里还琢磨着博野王家女儿呢,不过看他这样,便随口道:
    “这次去博野王那里,你好歹带着千尧和千云吧,让他们学学接人待物之礼,也好涨点见识。”
    “嗯,那是自然。”萧战庭对这两个儿子,自然是竭力培养,他如今权势天大,手中兵权能撑起大昭国半边天的,诸事都要操心,这个时候自然希望自己亲生儿子能够分担一些。

  ☆、第51章

一时说着, 他又想起那大儿媳妇, 便道:“还有梦巧儿,那天的刀法,她哪里学的?我看着倒是有模有样。”
    萧杏花闻言噗嗤一笑:“她能哪里学啊, 我早和你说过的,就是打小儿在肉铺子里拿刀杀猪宰牛的,耍刀耍习惯了吧!”
    萧战庭闻言, 略一沉吟,还是道:“我记得往日我指点千尧和千云一招半式的, 她也跟着从旁边比划,看着倒是这块料子。你如今好歹和她说说,若是真有意, 我便托人让她入红缨军,说不得能有一番造化。”
    其实萧战庭这话说得含蓄了。
    红缨军是大昭国的女子兵团,自霍碧汀言明女子之身后,便也入了红缨军。红缨军中,除了霍碧汀, 还有两位一品女将军, 三位二品女将军。
    若是梦巧儿真得肯去红缨军, 熬个几年,吃吃苦头, 再慢慢往上提拔,有个萧战庭这公爹在,前途怎么也不差。最不济了, 混个二品女将军的位置也是有的。
    “好,今儿抽空我就和她说说,她一定愿意的。”
    这么好的机会,就算不愿意,她也得硬推着这个儿媳妇愿意啊!
    说着间,外面两个儿子已经被召过来了,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听令待发。
    萧战庭这边在萧杏花的伺候下整理了衣冠,便迈步出去。
    萧杏花远远地看着,但见两个儿子都骑了马,英气逼人,跟在威风凛凛的萧战庭身边,还真是有侯门贵公子的气势,自是叹息不已。
    一时眼看着送走了萧战庭和两个儿子,萧杏花回到屋里,细想了一番昨晚和萧战庭说得种种,便招来了两个儿媳妇。
    两个儿媳妇一进门,便抿唇笑着,显见的是想起了昨日老两口当众抱在一起的事。
    萧杏花到底年纪大了,在儿媳妇面前倒是不知羞的:“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抱抱吗,我们要是不抱,怎么来的你们丈夫?”
    这话一出,两个儿媳妇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萧杏花兀自也笑了,笑了一番后,却是叹了口气:“你爹这个人,其实是个好心的,虽说如今有了权势,可是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人儿,一心想着家,也一心想着提拔你们丈夫,让你们丈夫成才,也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呢。”
    梦巧儿和秀梅纷纷点头:“是,爹自然是好的。”
    谁知道萧杏花话锋一转,却又道:“只可惜,他虽说没存了什么歪心思,可是他如今这身份这地位在那里摆着,难免招蜂引蝶。”
    萧杏花一这么说,儿媳妇顿时明白了。
    “娘,是又来了哪个小贱人要勾搭爹吗?”
    萧杏花道:“也未必,只是这一桩那一桩的,总是不让人舒心罢了。”
    说着,她先提起了昨晚的念夏,之后又说起了宁祥郡主的事。
    这下子,梦巧便率先蹦起来了:“念夏那小蹄子,我素日看着她还算安分,没想到是个能装的,外面装着一脸乖巧,其实抵不住一骨子的浪贱!”
    秀梅也是摇头:“不曾想竟是怎么个人,可得提防着呢。”
    “是,你爹在念夏这件事上倒是看得清楚,只说打发了吧,我寻思着,回头让她去做点粗活吧。”
    “娘,去做粗活,这可不行,哪这么轻易饶了呢。像这种小骚蹄子,就得让她知道羞,知道丢人。这事娘你不用管,把那小骚蹄子交给我,我要杀鸡儆猴,也好让府里的丫头们知道,勾搭主爷,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梦巧儿主动请缨。
    “也好,回头你把念夏直接领走吧。”有儿媳妇出面,萧杏花乐得省心,主要是她想着念夏身世可怜,纵然不喜她勾搭萧战庭,可是若说下狠心磋磨人,倒是下不去这手。
    梦巧儿杀鸡宰羊都是一把好手,惩罚个丫鬟自然应该不在话下。
    说定了念夏的处置,婆媳三人又说起宁祥郡主。
    “爹说那话,太伤人心了。那宁祥郡主分明就是挑唆者宝仪公主给咱们难堪,爹却认为不是她。”
    “爹当时在外殿呢,自然看不到,这个倒是也不能全怪爹吧?”秀梅性情含蓄温顺,忍不住替爹说话。
    “便是他看不到,既然娘说了是宁祥郡主,他怎么能不信呢?”
    “哎,其实你爹这个人,我也算是看透了。”萧杏花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你爹这个人,对我其实是极好的,金银元宝都归我,府里也让我掌家,我说要买什么,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要说起来,别说是咱白湾子县,就是这燕京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侯爷吧。按说我该知足了,可是他这个人,天生性子倔,又是个泥腿子草根子出身的山里穷孩儿,总归会高看那些天生富贵命的金枝玉叶一眼。他敬佩那博野王,觉得博野王睿智通达心胸宽广,便觉得人家女儿定然也是这般。其实也是那小贱人太能装了,蒙蔽了你爹。昨日那事倒是没什么,怕只怕以后那小贱人凭着自己爹博野王的名头,赖上你爹,到时候怕是不像宝仪公主这么容易甩开的。”
    梦巧儿听了冷笑:“我虽没见过那博野王,可是任凭那博野王再好,这宁祥郡主却是长歪了的,哪里匹配得上郡主二字,不过是个小骚蹄子罢了,若是她过一些时日便离开燕京城,也算是她命好。若是不走,又敢招惹爹,总该让她知道,我们婆媳都不是好相与的!”
    萧杏花满意点头:“说得就是呢,今日咱们也只是先商讨下,这种事,你爹既然不觉得人家不好,我们就先不吭声,到时候择机行事就是了!”
    总之,她不能做那个善妒的恶婆娘,先去找宁祥郡主的麻烦,得等着宁祥郡主露出爪牙,也好让这萧战庭看看,什么皇家郡主,不过是个想男人的贱种罢了!
    “娘,今日爹既去那博野王处,大哥和千云都是随着去的,你好歹该给他们两个通个口风,好歹给注意着点,别让那宁祥郡主钻了空子,若是有个万一,回来也好说与你听啊。”秀梅细想一番,这么提议说。
    “秀梅,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女人家的事儿,自然不好说给他们兄弟二人呢。”
    “娘,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哥两儿难道还能向着那贱胚子不成?”梦巧儿其实也是赞同秀梅所说的,是以一听萧杏花这么说,顿时纳闷了。
    萧杏花看着两个儿媳妇,却是语重心长地道:“梦巧儿,秀梅,如今你们须要知道,你们的丈夫可不是往日走街串巷的喽啰,站柜台的伙计,而是堂堂侯门将军的儿子,这以后可是要成大器的人呢。好男儿,便要有男儿的志气,万万不能学了我们女人家的心眼,镇日只惦记着这点争风吃醋的事儿。若是让千云千尧去忌讳着那什么郡主,平白减了两个侯门少爷的志气,眼里只防备着人家小姑娘了!”
    这一席话,自然说得梦巧儿震撼不已,秀梅敬佩连连。妯娌两个纷纷道:“还是娘识大体,娘所想的,是我们万万不能及的。”
    萧杏花笑道:“我虽出身贫寒,可是在那茶汤店里替人打扫,每每最爱支了耳朵听那弹词,这都是慢慢听出来的道理。须知市井小民有市井小民的活法,侯门大家有侯门大家的日子,到了哪一步,我们就该做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梦巧儿和秀梅此时越发连连点头,心中自是被勾起一番想法,自知这夫家已经不同往日,再不是只需要女红做活就能当个孝敬媳妇的年头了。
    ***********************************
    两个媳妇要拜别时,萧杏花留下了梦巧儿,和她说了萧战庭的话。
    “红缨军,咱们也都听说过,我听你爹那意思,虽没明说,可是只要你能熬下去,当个将军是没问题的。”
    “当将军?!”梦巧儿顿时吃惊不下。
    她愣了一番后,随即眼中便放出了光彩。
    当将军这种事,若是在以前的屠户女苏梦巧来看,那是比做梦都要遥远的事儿呢,
    可是自从天上掉了个侯爷公爹后,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仿佛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也不是说去了就当将军,这不是那天你耍了刀,皇上都觉得不错。你爹也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想让你去红缨军那里,好生栽培你一番。”
    “我愿意,当然愿意!”梦巧儿小鸡啄米一般猛点头,把住她娘的胳膊不放:“娘,你可得在爹面前给我好点好话,就说我命格非同一般,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还有啊,还有,我小时候我爹给我算命,人家说我是个能成大器的呢!”
    可是梦巧儿当然没说,当时他爹根本不信的,只说那算命先生胡说八道,一个屠户家的女娃儿,能成什么器,还是安生给他杀猪吧!
    萧杏花看儿媳妇这般,也是笑了:“看你这傻样儿,以为今天进了军营,明天就能当将军啊,以后有你受苦的。”
    不过这个儿媳妇倒是不怕吃苦的,她心里明白。
    “你先把念夏带回去,好生料理了,等料理完了,把怎么料理的,都统统给我说了,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交付给你,那才是一件紧要的大事呢!”
    “好!我知道的,娘!”梦巧儿现在说起话儿来精神头都比之前足了。
    *****************************************
    却说那念夏有心想勾搭萧战庭的,怎奈萧战庭每每回到内宅,都是直接进屋,或者陪了萧杏花认字练字,或者夫妻两人摒弃了侍女嬷嬷的在那里说着什么话,看着倒是十分情热。
    这让念夏颇有些无奈,想着这当夫人的,也是一把年纪了,却把个侯爷护得跟铁桶似的,教底下人根本无从下手。之前听着夫人和侯爷说起,还说要给他身边放几个姿色好的伺候,怎么如今倒是不提了?
    她也是久寻空子而没有,最后不得已,竟然当着萧杏花的面向萧战庭施展出手段,露出白生生的手腕子来,眉眼间又放出风情。
    谁曾想,那王爷竟是个无情铁汉,不但不上道,竟当场斥退。
    她这么一退出来,满院子里的人自然都知道了,颇有些看轻她的意思。
    她哭得泪水涟涟,兀自躺在自己炕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哭着,却忽然被揪出来,说是大少奶奶要把她带走。
    她惊慌失措,被人连拖带拽的,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大少奶奶的宅院。
    抬眼看过去,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各样丫头嬷嬷小厮,还有柴大管家,竟然也在。
    她吓得连忙要跪下求饶,却哭唧唧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梦巧儿呢,既命人拽了这念夏到自己院中,便不慌不忙地命人叫来了自己妯娌秀梅。
    “秀梅,做嫂子的可得和你说道说道,我知道你定然觉得我没念过书,大字不认识几个,行事泼辣无忌,可是今日这事,你可得学着点。”
    “嫂子说哪里话,秀梅一向敬佩大嫂的。”
    梦巧儿看了眼秀梅,却见她虽看似笑着,可是眉眼间却有几分萧条之意,便干脆道:
    “秀梅,我总和娘说,咱们如今进了这锦绣大户,可不比以前了,丈夫以后都是有出息的,咱们做女人家的,一是要学会相夫教子,二是要学会看管门户。你瞧,咱娘性子好,就容了这贼狗囊的瞎□□,果然就惹出事端来。要我说,你好歹也得直起腰板来,拿出你做大家少奶奶的气派来!”
    这一席话,说得秀梅心中自然感慨不已。
    她眸中露出感动,又有几分敬佩:“嫂嫂,我若是有你一半的性情就好了。”
    她其实原本是秀才之女,在白湾子县也勉强算得上书香门第。她爹原本和她要说一桩亲,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怎奈后来出了差错,愣是没成。恰好这个时候婆婆托人过来给牛蛋儿提亲,虽说那个时候萧家穷,可是她爹看着牛蛋这后生也是一表人才,又觉得婆婆为人不错,便这么让她嫁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是下嫁。
    嫁过去后,她也没自仗着读书人家女儿的身份拿乔,平日里针线女红,孝敬婆婆,一桩桩的都没落下。有时候牛蛋在外面走街串巷回来,留下个什么吃食给她,她不肯,都是拿到婆婆房里去的。
    婆婆和大嫂性子相投,两个人跟亲母女一般,不过她也能看出,婆婆在一些事上又对自己颇为偏疼,可能也是敬着自己是个识字的吧。
    能嫁给牛蛋,当萧家的媳妇,她其实是很知足的,并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可是如今,萧家忽然富贵了,她丈夫的身份和以前再不一样了。男人见多了世面,眼界宽了,她每每说了什么,牛蛋便有些不自以为然了。
    也是,她如今那点秀才家女儿的身份,倒是看着寒酸起来了。
    这些时日,牛蛋和她其实每每有些小别扭,她都是尽量忍着,不想提。
    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还是婆婆看出来了,找了大夫来看,这才慢慢整治好起来。
    怎奈自那之后,夫妻之间那档子事,总是不如以前爽快了。
    屋子里的丫头们,虽然还没人敢伸手,可是她瞧着,早晚怕是有那个意思。
    “呸,瞧你说的,什么性情不性情的,你就只管端出你侯门少奶奶的架势来,看底下那些丫头哪个敢作妖。如今你看我整治这个贼狗囊的小骚蹄子,也好杀鸡给猴看,让满府里的丫头们知道,主爷们的床可不是那么好爬的!”
    说着,她牵了秀梅的手出去,只见满院子里的人都在了,那念夏哭唧唧地跪在那里。
    她本来生得姿色不错,如今哭起来,可真真是惹人怜。
    她环视过众人,笑了下,这才道:“这个念夏呢,原本不过是个下贱出身,还是咱家夫人好心肠,怜悯她小时候被人拐了,连亲爹亲娘都没见过,便放到身边当个丫头,想着过几年便给她寻个好人家。按理说呢,遇到咱家夫人这样的好主子,那是打着灯笼都没有的福分,可不得忠心耿耿地伺候夫人,尽心尽力扶持呗,你们说是吧?”
    底下众人自然连声道:“大少奶奶说得是,我等自是尽心竭力伺候主子。”
    梦巧儿自然是分外满意,点了点头道:“我自然知晓你们都是好的,怎奈念夏这贼小淫蹄子,却是猪油蒙了心,竟仿佛八辈子没见过汉子,急搓搓地连侯爷都敢勾搭。她也不知道撒泡尿看看自己那被狗扒了的脸,侯爷哪里看得上这等小贱胚子,直接给赶将出来了。还是夫人好心,说只这么卖出去,还不知道是什么腌臜下场,好歹留在府里,给条活路吧。可是我听着,夫人那是大慈大悲的心肠,我梦巧儿却不能容下这贼东西,所以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怎么也得整治整治这小贼□□,也好让天下人知道,背主求荣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说着,她命一众丫鬟都排齐整了,一个个地过去,每个人都照着那念夏的脸唾了一口。
    这念夏原本以为不过是一顿暴打罢了,没想到,竟是这般羞辱人。
    那些丫鬟们听说她这事,自然是分外鄙薄,上去狠狠地啐她一口,只怕自己啐得不够狠,不能讨少奶奶们喜欢呢。
    如此一圈下来,这念夏脸上布满了肮脏物,滴滴答答只往下流。她待要躲,却有两个彪悍丫头上来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昂着头继续承受那肮脏物。
    好半响后,一众人等总算轮了一圈,这念夏早已经是面无血色,瑟瑟发抖,几乎没了人气。
    梦巧儿这才道:“带到柴房里,随便安排点事吧!”
    于是这事才算罢了。
    因当日在场的人多,这件事自然很快传遍了镇国侯府上上下下,可算是警示了府里众人,都知道勾搭主爷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一个个勤恳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起什么歪心。
    却说梦巧儿处置了念夏,回来向自己婆婆萧杏花禀报。
    萧杏花彼时正坐在那里,一旁有个熙春拿了雪花膏来帮她涂手,又有敛秋从旁捧了一盅冰镇乌梅汤给她用。
    “坐下。”说着,萧杏花吩咐道:“也去给少奶奶捧一盅来。”
    一时敛秋得了吩咐,自下去了,熙春这时也给萧杏花涂抹好了双手。
    梦巧儿看着她婆婆那手,却见那手已经不像往日那般粗糙,如今看着倒是光滑细腻许多,便不由笑道:“娘,你这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呢,我瞧着不光是手,就连这脸都比以前白净了,倒仿佛散着光呢!”
    萧杏花听儿媳妇这么说,自然是分外满意:“以前不知,只想着那阔家太太们都生得好相貌,明明一把年纪,也不显老态。如今入了这富贵窝,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有的是手段来滋润包养,又不用像咱以前那般出去风吹日晒起早贪黑的操劳,自然就长得好。”
    对于这花团锦绣的富贵日子,萧杏花确实分外受用,不说其他,只说每日都要用牛乳来泡手,便实在是奢侈。以前牛乳那金贵玩意儿,都不舍得买来给佩珩喝呢,现在却能用来泡手……啧啧啧,如今想来,以前的三十多年,可真真是白活了。
    梦巧儿见她婆婆这样,也是笑了:“娘,我瞧着你,怎么越来越有了侯夫人的架势呢!”
    萧杏花白了这儿媳妇一眼:“咱自然得当了什么就像什么。说吧,怎么处置得念夏?”
    梦巧儿听了,便将自己如何如何在众人面前说道,如何如何让众丫头去当面啐她,都说了一遍。
    萧杏花满意地点头:“做得极好,从此后,看哪个还存这非分之想!”
    因望了梦巧儿,又道:“只是一点,你说话也忒粗俗了,还是屠户肉铺子里的那些言语,小门小户家的媳妇也就罢了,如今可是镇国侯府的大少奶奶,以后家里说不得都由你来当家呢,要有大家夫人的气派,不懂动辄嘴里就是贼□□的,没得让人听了笑话。若说起这些,秀梅倒是个好苗子,读书人家的女儿,文文静静的。”
    梦巧儿听了,却是道:“娘,你可别提秀梅,我瞧着她最近身子虽说好了,却依然不大精神,看着倒是仿佛和牛蛋儿闹什么别扭呢。”
    萧杏花见她这么说,沉吟片刻,也是道:“我瞧着她也是神情寡淡,只是不知闹些什么呢!要我说,她也是忒细致的人儿了,如今咱家乍然来到燕京城,成了这侯门人家,千尧谈吐交往不同以前,她难免想多了吧?”
    “或许是吧。”
    萧杏花摇头叹息:“不过我瞧着千尧怕是也有种种不是,小两口儿要闹就去闹,且不管他们吧,都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凡事都要我这当娘的操心。如今我却有其他事要交托给你。”
    “娘,什么事?”
    萧杏花一时抬起手来,让左右都下去,这才道:“昨日去宫里,路上有许多人,你猜我在那些人中看到了谁?”
    “哪个?”
    萧杏花压低了声音道:“我竟看到了你罗六叔。”
    “啊?罗六叔竟然来京城了?”
    “嗯。”萧杏花提起那罗庆义来,不免有些感慨。
    罗庆义这个人,可以说曾在她危难之时救她,之后又数次相帮,细论起来,可真真是他的恩人呢。当初她和罗庆义的娘子,那也是亲姐妹一般的交情,后来罗庆义娘子临终前,把罗庆义托给她,意思是指望他们两个搭伙过日子。
    当时她也明白罗庆义的心思,怎奈她自经了萧铁蛋之后,对夫妻间那档子事,早已经淡了心,是以只想着守了自己儿女,看着儿女长大成人,再抱抱孙子,也就知足了。
    那罗庆义知道自己没再嫁的心,竟不死心,愣是守了自己三四年的光景。自己想想,总这样也不是事,况且那罗庆义人真是不错,县衙里的捕快,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若是自己能嫁这人,也不枉自己这一辈子。
    是以她才松了口,和儿女们商量了,儿女竟然是举双手赞成的。于是便商量定了,年纪大了,也不用特意铺张着办什么礼花银子,就回头挑个好日子,两家子合做一家过日子得了。
    谁曾想,横地里出来个没死的萧铁蛋,那边还升官发财的,硬生生只能断了和罗庆义的念头。
    其实出了这事的那天晚上,她偷偷地从家里后门跑出去,想见罗庆义一面的,可是争乃到了罗庆义家,才听人说,罗庆义当天就被县太爷派到了外县公干。
    她顿时就明白了。
    县太爷自然是知道他衙门里的罗庆义要娶自己这寡妇的,听说权势熏天的镇国侯爷认了自己这结发妻,自然不敢让罗庆义从中坏事,是以一块令牌就把罗庆义支得老远。
    想起这些,萧杏花也是暗地里咬牙,想着事到如今,她带着儿女都进了侯府的,罗六啊罗六,你又来找我,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惹是非。
    萧战庭如今是怎么样的人物,罗六岂能不知,若是让萧战庭知道了,就怕容不下个罗六呢。
    萧杏花自然是记得当初的铁蛋怎么把玉儿哥哥打得个鼻青脸肿!
    想到此间,萧杏花喃道:“梦巧儿,你得替娘办件事,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什么事,可是有关罗六叔的?”
    “是。”萧杏花望定了梦巧儿道:“你去外面客栈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罗六叔,若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我——”
    她有些艰涩地道:“我总归是想再见他一面。”
    到底是在心里已经许嫁了的男人,她还是想和他说说话,也算是个道别吧。
    梦巧儿愣了片刻,最后点头:“娘,好,我去办。”
    一时萧杏花又叮嘱道:“你罗六叔素来节俭,有了银子也舍不得花的,所以你只去那便宜的下脚处去找就是了。”
    梦巧儿听这话,心中也是感慨,咬牙道:“娘,我都明白的。”
    待到梦巧儿出去,萧杏花坐在那万千金贵的檀木椅子上 ,想起过往种种,自己愣了老半响,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罗六,你心里可恨我?这辈子,我终究是要对不住你!”
    *******************************
    这晚萧战庭回到家时,便见自己的妻子神情有些蔫蔫的,并不像往日那般笑盈盈地迎上来。
    他坐过去,温声道:“这是怎么了?”
    萧杏花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天热,没精神罢了。”
    萧战庭听闻,便道:“这燕京城比起白湾子县,是会更为酷热,这还是才入夏,等过一段还会燥热。你若是受不住,不如我向皇上告个短假,带你和儿女们去避暑山玩耍,那里要清凉许多。”
    萧杏花一听,自然是不行的,她想着万一去了劳什子避暑山,错过了罗六,这辈子怕是连面都不得见一次了。当下便忙道:“罢了,我瞧你自从进了京城,每日忙得都不得着家,更不要说告假去什么避暑山了。若是真能得假,还是回咱大转子村给娘拜拜坟才是正经。”
    嘴里说着这个,她心里自然是明白,避暑山怕就是在燕京城旁,可是大转子村却是路途千里,轻易不得回的,哪里那么容易告假呢!
    果然,萧战庭道:“告假回乡一事,只能过去这一阵子,再寻良机了。你如今没精神,敢不是初来这深宅大院,闷得慌?若是如此,不如明日让柴越请几个说唱的过来,再整治桌席面,好歹热闹些。”
    说着这个,萧战庭倒是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看人家说戏,每每去镇子上,站在那里听人讲了后便不舍得挪脚。”
    她那个时候,是仰着脸睁大眼睛听人家讲,仿佛对那戏文里的故事分外痴迷。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倒是也笑了:“是了,那会子最爱听人家说唱,只是一则是没铜板,二则是没功夫的,现在倒好,还能请人进家里来唱。”
    两口子正说着,就听外面熙春进来,禀报说:“二门外递进来一个帖子,说是安南侯夫人递过来的。”
    萧战庭闻听:“那日倒是见你和她走得近?”
    萧杏花点头:“嗯,开始她和人在那里闲磕牙,背后说我闲话,被我小小拿捏了一把,后来倒是一副巴结面孔,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和我说。”
    “我对这安南侯夫人并不知晓,不过安南候却是知道的,那最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侯爷。左右你在京中也没什么熟识,这安南候夫人既有意相交,不如回头请了家来吃席看说唱,也算是个交往。”
    其实萧战庭平日里哪注意谁家夫人谁家小姐如何的,如今不过是怕萧杏花初来乍到燕京城,又见她闷闷的,怕她觉得无趣,所以才特意提起这个。
    萧杏花其实心思哪里在这上面呢,不过男人既说了,她也就含糊点头。
    当下打开那帖子,并看不懂,便让萧战庭去帮着读来。
    萧战庭替她读过了,原来是过些日子这安南侯夫人要在家里摆着夏日赏花宴,想请萧杏花过去,并言及过些时日去相约去栏杆寺上香的事儿。
    恰在此时,敛秋送过来一盏荔枝圆眼汤,萧杏花接了,慢腾腾地用着。
    “其实说什么避暑山,这大热天的,来一碗荔枝圆眼汤,我就满足了。”
    萧战庭听得这话,微怔了下,抬头看过去,却见她正美滋滋地用着那荔枝汤,神情间分外满足。
    他喉头忽然便涌起一点子苦涩。
    以前他在家那会子,家里是不可能用过冰的,那都是富贵人家才舍得用的。后来她艰难拉拔大了几个孩子的这些年,更是不可能喝上什么冰镇荔枝汤吧。
    这么想着,他便觉得亏欠她好多。
    以前离开那会子,他总以为日子还很长,大好男儿出门去,挣得偌大一个富贵,自会让她过上想都没想过的好日子。如今也算是美梦得圆,可是想想她这些年受的苦,他便怎么也不觉得心安。
    又想着昨晚她和自己的争执,他想想,越发过意不去,便坐在她身边,看她喝完了,亲自帮她接了盏,温声道:“杏花儿,今日去博野王那里,宁祥郡主也在。”
    “嗯?”萧杏花微诧了下,不由得望向他。
    “虽说我看她不过是个孩子,又是博野王之女,并不像那阴险狡诈之辈。不过你既提了宫中螃蟹一事是她暗中做下的,我虽没亲见,可是总该信你的。”、
    他这么一说,萧杏花真有些意外。
    难道倔牛也知道回头,萧铁蛋会认为是他自己错了?
    “这次去拜见博野王,我着意远着,免得人家生了误会,也是想着你既不喜她,那我便不该让你心里不痛快。”
    萧杏花看着他刚硬正经的面庞,默了片刻,不由得噗嗤笑出来。
    “也真是不容易呢,你其实打心眼里不觉得一个小小姑娘会做出那种事,不过还是信了我,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萧战庭见她语气中有些许嘲讽,也是无奈:“杏花儿,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她与我,最多不过是故人之女罢了,不管如何,若是你心里对她存了疙瘩,我自然舍这无关紧要之人而信你。”
    无关紧要之人?
    萧杏花这下子便心花怒放起来,抿唇笑着道;“我可没说错,你如今还真学了个油嘴滑舌,知道怎么哄我开心。我原也不是非要你疏远了故人,只是要你一句话儿罢了。现在话说到这里,以后这劳什子博野王家的郡主,我便再不拿话挤兑你就是了!”
    萧战庭看她笑得眉开眼绽的,也是松了口气,上前轻轻地搂了她在怀。
    “杏花儿,你早间那样对我笑着,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怎么,还嫌我笑得不好?”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仿佛心里存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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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其实是觉得早上出门时, 那笑里仿佛藏着刀子,现在才算真笑起来。
    “呸,你才心里存着事呢!”萧杏花笑了会儿,便指着那拜帖道:“你说得也是, 我初来乍到的, 也不认识个人儿, 如何给咱佩珩寻摸着好夫婿,倒是不如就从这位安南侯夫人开始吧。人家来了拜帖, 你好歹帮我写个回信,给人家说说, 就说到时候会准时赴宴的, 谢谢人家盛情相邀。”
    萧战庭听了,便亲自过去研墨,又问起她话儿该如何说,最后提笔写就了回帖。
    那回帖自是交出去二门外让小厮给信使了, 暂且不提,只说这萧杏花,取了一块丫鬟们刚送上来的细巧果子来, 抬手喂给萧战庭。
    萧战庭微怔, 有些意外, 片刻后, 便缓慢地就着她的手吃了。
    萧杏花看着他笑:“这是谢你这个大侯爷,亲自当书童给我写回帖呢!”
    萧战庭就着她手吃了那果子,只觉得嘴里甜腻腻的。其实这口味她爱吃, 他却未必,不过因她亲手喂的,那滋味便觉得别样不同。
    不免想起小时候,她在灶房里蒸了艾窝窝来,他从外面劳累了一天回来,她就赶紧掏出个艾窝窝递他嘴里。
    那时候觉得那艾窝窝真是好吃,软香可口,后来离开家乡,竟未曾吃过那么好吃的艾窝窝呢。
    一时也是感慨,牵着她的手,兀自笑了笑,却是道:“杏花儿,你说当初,若我不曾离开,如今我们会如何?”
    “还能如何呢,或许我们再生几个儿女,到时候你每天拼命上山打猎下地干活,我则是在家里忙着里里外外的。”
    总之那日子,也不会好的,萧杏花心知肚明。
后来家里先是水灾后是蝗灾,接着是瘟疫,战乱,这一连串的下来,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呢。
    萧战庭低首,牵着自己妻子的手,看那手如今已经被将养得柔软许多,原来的粗糙慢慢褪去了。他捏着那手,不免想起许多,哑声道:“杏花儿,若是能选,当年你是希望我走,还是不走?”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不觉抬头看过去,只见这男人双眸像不见底的深海,让人看不懂。
    她想了想:“我也不知呢。你说你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女人家,想什么当年如何如何呢。走出去的路,泼出去的水,是再也不能回头的。如今你一身富贵,你我又重新相认,一家子团聚,于咱们来说,这就是千万庆幸了,还想什么其他。”
    萧战庭听她这话,品着那“走出去的路,泼出去的水”,竟觉其中不知多少惆怅,只是到底是男人家,许多事不好说出口,自是硬生生忍下。
    抬起手,将她轻轻揽在怀里,不由得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神态间怜宠备至,分外温柔。
    萧杏花在这男人的温存之中,却是想起了罗六。
    罗六和萧战庭这两个男人,此时此刻竟然在她脑中浮现,并开始比较。
    比起萧战庭这个自小亲昵,长大后理所当然娶了她的男人,罗六总是很遥远。譬如她可以是萧战庭伸手捞在怀里的女人,可以恣意放纵,但是罗六从来不敢这样的。
    罗六对待她,从一开始就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进一步。
    想起这个,她竟鼻头有些泛酸,埋首在一个男人怀里,替另一个男人难受。
    她对不起罗六,真得对不住。
    不过在罗六和萧战庭之间,她还是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萧战庭。
    萧战庭低头凝视着她茫然的眼,柔声问道:“杏花儿?”
    萧杏花沉浸在关于罗六的思绪中,竟仿佛没听到。
    萧战庭默了下,又道:“杏花儿?”
    萧杏花猛然意识到了:“嗯,铁蛋哥哥,怎么了?”
    萧战庭凝视着她恍惚的神情,沉默了半响,才道:“想什么呢?”
    萧杏花忙笑了下。
    笑了下后,她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梦巧儿来,你不是说想把她送到军中历练吗?我和她说了,她愿意得很。其实她是个能吃苦的孩子,也颇有胆识,只是出身不好,也没什么机遇罢了。”
    萧战庭点头:“嗯,我知道的,你等下把她叫过来,我和她谈谈。”
    萧杏花听此,自然是觉得这事拖延不得,忙道;“我这就去看看她可忙着!”
    **********************
    梦巧儿这边才从外面寻找罗六叔回来。
    也是赶巧,刚进门,就见萧杏花过来叫。
    “娘,你还真是心急,巴巴地盼着呢。也幸好我还真打听到了!”梦巧儿一边用袖子忽闪着汗,一边说。
    “我瞧着秀梅最近身上也不大好,没法子,什么事都得你操心。”说起来这个儿媳妇也真是忙,先替她处置了房里不安分的丫头,杀鸡儆猴看,之后又要帮她查罗六的事儿,如今又得被叫过去安排以后的前途。
    “罢了,谁让我是从小忙惯了的,我身子又好,又是当嫂子的,我不干谁干!先不说这个,只说罗六叔,你猜他住哪儿,竟就住在隔着咱府三条箱子的一处客栈,叫三河客栈的。”
    “三河客栈?”
    “嗯,出了咱们侯府大门,往右边拐,穿过三条巷子就是了!”梦巧儿咕咚咕咚一边喝水一边说道。
    “好,我记住了。你先跟我过去,你爹有话问你呢。”
    “我爹要问我什么?”梦巧儿有点期盼,又有点紧张。
    “别怕,你爹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说话间,萧杏花带着儿媳妇进了自己的福运居,一路上,梦巧儿问个不停。
    “爹会不会拷问我拳脚功夫?可是我都不会啊,我只会使刀啊!”
    “爹会不会觉得我那天硬出头,生我的气啊,我当时也实在看不过去,才忍不住说出来的啊!”
    “爹会不会还在记恨上次我买药的事,他会不会罚我啊?”
    “……”
    走到了福运居大门前,萧杏花和颜悦色地对儿媳妇笑了笑:“别怕,你爹今日心情不错,脾气好得很,一脸的笑呵呵,他就是问问你,再给你安排下前程。”
    “以后顶着镇国侯家二少奶奶的名头,你去哪里,还不是平步青云啊!”
    梦巧儿在婆婆的一番安慰下,总算是放心了。
    公爹竟然能心情不错,脾气好得很,这是极难得的,她应该趁机赶紧过去。
    于是梦巧儿鼓起勇气,走进了她公爹镇国侯爷的书房。
    *****************************
    这边萧杏花想着让萧战庭好好和梦巧儿说说,便要回房,谁知道刚走出两步,萧千云贼溜溜地跑来了。
    “做什么,看你一脸的偷摸摸,倒像是哪里做了贼回来!”
    “娘,有个事儿我正想告诉你。”萧千云素日知道他娘脾性的,被老娘迎头骂了一句,也是无可奈何。
    “什么事,给我站直了,光明正大地说。你瞧瞧你,怎么忽然一脸的偷偷摸摸,哪有个大家公子的样子!”
    “娘,今日我不是跟着爹去了博野王那里吗,恰遇到了那位宁祥郡主。我瞧着那宁祥郡主果然不存好心,去了后,陪在她爹背后,一个劲地看我爹呢。若不是存了歪心,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好意思盯着我爹那么看!”萧千云提起这个,颇为不平。
    “哎……”萧杏花无奈地望着自己儿子。
    该说这儿子是太孝顺,还是太孝顺呢?
    一个大男人家,跟着爹跑去见了博野王那样的大人物,回来后竟然巴巴地向自己通风报信这种争风吃醋的事儿。
    还是说,这些年儿子跟在自己身边,到底是沾染了自己的市井习性?
    萧杏花心里沉甸甸的。
    “娘,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啊?”
    “我让你给我盯着宁祥郡主了吗?”
    “没,没有。”
    “那就是了,你是个堂堂男子汉,以后别盯着人家小姑娘看谁,人家看谁和你什么干系!你爹既带着你们兄弟去拜见人家博野王,那是要让你们见世面,也让你们拓人脉,你竟然不思进取,专想着歪门邪道?”
    “娘,我——”他好委屈。
    “别娘啊我的了,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去!娘知道你是为了娘好,可是你也好歹想想,以后该怎么当个名副其实的侯门大少爷!”
    “是,娘。”
    可怜的萧千云费力不讨好,回去后,却见他哥哥正在那里练剑呢。
    “千云,快过来和我对几招!”
    “哥——”
    “怎么了这是?”
    “咱娘说了我。”
    “你又怎么惹咱娘生气了?”
    “我瞧着那个宁祥郡主实在不像样,总是盯着咱爹,真是不知羞耻,便回去和咱娘说了说,想着让她好歹有个对策。谁知道,她却说了我,说我偷偷摸摸,不好好当个侯门少爷。”
    “哈哈,咱娘说得也是,你说咱爹带你出去见识世面,也是教咱们接人待物之礼,你怎么回头就去给咱娘通风报信。”萧千尧擦了把汗,利索地把挥舞着手中剑。
    “可是那个宁祥郡主这么不知羞耻,万一勾搭了咱爹怎么办?到时候咱娘不是要哭了?”萧千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千云,这事你就得想明白了。咱们好好习武,读书识字,到时候让咱爹觉得我们哥两个有出息,便是咱爹和咱娘处得不好,咱爹看在咱们的份上也不敢慢待咱娘。再说了,万一有哪个不知廉耻的来勾引咱爹,只要咱们站稳了这侯门少爷的位置,让咱爹把咱们放在眼里,到时候我们直接出手,这样——”
    说着时,萧千尧直接把手中的剑刺向了旁边的木桩子,那木桩子应声而倒。
    他转头看向弟弟:“千云,要想替咱娘撑腰,须得咱们自己先立住!”
    萧千云看着他哥哥那一脸的毅然,忽然有所了悟,了悟之后不免惭愧。
    “哥哥,你说得对,往日我自诩聪明,没想到如今反而不如你想得明白。”
    ****************************************************
    却说萧杏花好一番教训儿子后,便来到了书房外,恰好这个时候儿媳妇梦巧儿出来。她见梦巧儿挺直着背脊,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纳闷:“这是怎么了?”
    “娘,你怎么给我说我爹心情不错,脾气很好,一脸笑呵呵呢?”
    这不是坑人吗?
    进去后,就看到公爹板着脸,冷眸扫她一眼,只扫得她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窿,冷得牙根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拜了,公爹连吭都没吭一声,还是肃着一张脸,把她好一番打量,最后才问了几句话。
    问得那话,简直像是公堂上大老爷审案子啊!
    可怜的梦巧儿,险些哭出来。
    “娘,以后我爹要是不高兴,你就照实说,可别蒙我。”
    “没有啊,你爹心情好着呢!”想起萧战庭搂着她,亲吻她额头时的温柔眼神,她不解:“我瞧着你爹今日性子好得很啊!”
    “娘,那是你,换了人,爹那张脸马上就变了!”
    “那你爹都说什么了?可说让你进红缨军的事儿了吗?还是说搞砸了?”萧杏花小心地问儿媳妇。
    梦巧儿见她问起这个,面上那悲愤哀怨便慢慢消失了,先是面无表情,接着唇角拉出一点笑来,最后那点笑变为大笑,最最后她忍不住心花怒放起来。
    “娘,成了,成了呢!”
    “呸,既成了,你干嘛刚才哭丧着一张脸,这不是故意逗我呢嘛!”说着,萧杏花直接拿食指摁在了儿媳妇脑门上。
    送走了儿媳妇,萧杏花再次踏入了书房,却见萧战庭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也不知道想什么。
    她走过去,笑着道:“傻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没。”他转过身来。
    他站在窗前,便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于是她只看到有阳光包容了他高大刚硬的轮廓,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想起刚才儿媳妇的话,她也颇有些莫名:“好好的,你又对她板着什么脸,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女媳妇都怕你呢,平时对着你都小心翼翼的。好好的一家人,干嘛搞得跟公堂上审案子似的,平白让儿女都不敢亲近你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转首见桌上有茶水,于是盏了一杯,随手递给他:“来,喝点茶,润润口,我正有要紧事和你说呢。”
    这话刚一说完,就觉得他那眸子像电一般射过来。
    “咦,你干嘛那么看我?”萧杏花莫名。
    萧战庭依然不吭声,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
    她被他盯得都有点发毛,摸摸自己脸:“你看什么啊?”
    “你说吧。”声音低哑深沉而缓慢。
    她也被他声音吓了一跳:“好好的,你怎么了?”
    “你说。”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她被他吓得一惊,惊过之后便暗暗纳闷了,想着这男人果然如梦巧儿所说,这性子怎么如此难以捉摸?
    思量片刻,她忙赔笑了下:“这不是我想和你说说千尧和千云两个孩子吗,他们都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人说严父慈母,这些年我又爹又当娘的,也没管教好他们。更怕他们跟着我,不学正经男子汉本领,反而学一些鸡鸣狗盗的能耐,所以想着,你以后可得对他们多加管教,若是有什么不好,你也不必顾忌,只管严惩就是。”
    男人听到这话,眼中晦暗,高深莫测。
    她眨着眼睛盯着他看。
    他默了好半响,才道:“这个你放心。”



☆、第53章

萧杏花总觉得萧战庭一下子变得怪怪的, 那张脸冷了下来, 少言寡语, 好不容易逼出来一句话, 也是冷漠得很。
    “好好的,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你说一把年纪了, 怎么这古怪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呢!”
    现在想想可不就是么,当初的萧铁蛋也是,一会儿热乎得很,忽然间就冷了下来, 冷过之后抱着人就往炕头扔。
    要不说真是天生的粗痞子呢!
    萧杏花一边暗地里念叨着, 一边摊开了个青皮缎子包袱。
    先在包袱里放了一块黑缎子暗花布,恰好可以做身男人家袍子的,又随意放了些软白绸布,回头可以做鞋用, 最后看看窗户外面没人,将一张银票小心地叠好放进去,再塞了一大把金元宝,并几只金钗子和宝珠子的。
    等把这包袱系好了,她抱在怀里, 踮脚看院子外面。
    特意瞅了个空, 知道萧战庭出去拜会朋友了,院子里的丫鬟小厮的也都被她支开了,正好是行事的时候。
    她是听了梦巧儿说罗六就住在隔着这镇国侯府两个巷子的客栈里,便想着好歹去看看他。
    她将包袱夹在腋下, 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院子,一路上遇到丫鬟小厮们,自然也不敢细看她是不是拿了什么。便是有人看到她拿了个包袱,便只以为她是要拿着什么给后院的少奶奶们送去呢。
    萧杏花就这么一路故作大方地往后院走,穿过了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后花园,又越过后花园的小径,看看这边四处无人,只有远处两三个花匠在那里低头忙活,她便忙一个弯腰,从后院的小木门溜了出去。
    溜出去后,总算松了口气。
    按照梦巧儿所说,那个三河客栈只需要“出了咱们侯府大门,往右边拐,穿过三条巷子就是了”。如今她从后门出来,往前走出胡同,右拐三条巷子就是了。
    想起罗六,她心里也是着急,就怕他见不到自己,失望地回去了,是以加快了步子,匆忙前往那三河客栈。
    走了一盏茶功夫,穿过三条巷子,找人打听了下,总算寻到了那三河客栈,待进去问了掌柜,知道那姓罗的客人在后院的倒插房里住着。
    她一听就知道,那倒插房必然是这客栈最便宜的房间了,镇日不见阳光,阴面,自然便宜。
    想着往日他的种种好,此时连个好屋子都舍不得住,心里不免一酸。
    因那掌柜正狐疑地望着她,她不敢多停留,忙笑着说:“这是我老家的亲戚,我过去看看他。”
    说完这个,一低头忙去后院了。
    到了后院,却见一个屋子正开着,里面有个穿黑罗皂衣的男子正弯腰收拾着包袱。
    她一看便知,这就是罗六。
    兀自扶着门框在那里站了半响,看他收拾。
    过了好半响,罗六起身,将包袱放在旁边椅子上,恍惚间看到门口一个人影,待到一抬头,不免呆在那里了。
    萧杏花当时眼圈就红了,喉咙里也哽着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响,才道:“我,我来看看你……”
    “那,那你快进来,坐,坐……”
    罗六也是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让萧杏花进来坐,可是这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而已,已经放了他那包袱,于是他忙又弯腰把包袱拾起来,扔到了旁边桌子上,同时还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坐这里。”
    萧杏花低头咬着唇,走进去,坐在了那椅子上。
    两个人,是再相熟不过的,本来都已经说好了,他那边宅子盘好,她就带着孩子们搬过去,从此后如夫妻般过日子。可是如今,才分别了月余而已,竟是陌生得紧,相对两无言,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想想世间最悲不过如此,分明面对面,一站一坐,咫尺之间,可是此生此世,却是犹如天涯海角之远。
    屋子里因为太过阴潮,以至于蚊虫颇多,萧杏花耳边嗡嗡嗡的,不几下就有个蚊子落在她胳膊上。
    她忙伸手要去打,谁知道罗六见了那蚊子,也要打,两个巴掌险些打在一起。
    最后罗六尴尬地笑了笑:“是我逾越了,你,你如今是侯夫人了呢……”
    萧杏花听着这话,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不过到底忍住了。
    “何苦对我说这话,平白生分了去!”
    罗六见萧杏花这样,越发无措了,待要伸出手来想哄哄她,可是想想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了。
    最后只好跺了跺脚,别过脸去:“杏花,你别难过了。”
    萧杏花低着脸儿,不吭声,咬着唇忍着。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对罗六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戳人心窝子呢。可是她又不舍得离开,毕竟这一别,怕是永生不能再相见了。到底是曾经相互扶持了这许多年,如今连见个面都要偷偷摸摸!
    “杏花,”罗六握了握拳,又道:“那天我在人群中看到你了,你坐在轿子里,前后都是侍卫,风光得很。原本我还担心你,怕他对你不好,等我看到这个,我算是彻底放心了,看着你过得好,我,我——”
    说到这里,堂堂七尺男儿,他竟然忍不住哽咽了:“如今你是九重天上的人儿,再不是原先白湾子县的杏花儿了。”
    萧杏花心里越发难受,两只手攥成拳儿,捂住嘴巴,拼命地想压抑下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哭泣,可是依然有破碎的哭泣声从拳头缝里漏出来。
    罗六仰起脸来,紧紧地闭上眼睛,硬生生地把已经要流出的湿润逼回眼眶子里去。
    他长叹了口气:“我也看到他了,闻名天下的镇国大将军呢,往年我也曾听过他的大名,心里钦佩得很,当年乱世之中,还曾动过投他麾下的心思。未曾想,未曾想,他竟然是你的——你的铁蛋哥哥。”
    真是未曾想到,竟然是杏花儿口中偶尔会提及的铁蛋哥哥呢!他竟然还痴心妄想,成为她的铁蛋哥哥!
    萧杏花此时睁着通红的眼睛道:“那日我也听到了你叫我,我赶紧撩开帘子想看看,可是外面那么多人,我哪里寻得见你!”
    “这没什么,如今不是见到了么。”男人声音嘶哑地安慰她。
    萧杏花哪里会因这话而受了安慰呢,咬了咬唇,别过脸去。
    她想起了罗六娘子临死前的嘱托,说罗六当了那么多年的鳏夫,可真真是不容易。自从罗六娘子死了后,自己让他娶别人,他不肯,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别扭着,别扭了这几年,最后自己好不容易放下了,却最终又辜负了他!
    说来说去,原都是自己对不住他!
    罗六看她这样然心痛,只是如今的杏花可不是他该轻易去安慰的,到底是身份有别,只能硬生生忍下。
    过了许久,萧杏花的总算平静下来。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拿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这是给你的,里面有一千两银票,还有些金钗金珠子的,另外有一身料子和鞋面。银子你拿回去,盘一处大宅子,做一个小买卖,再看看挑个贤惠的娶一房媳妇,以后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也算不白忙活一场,总强过如今,衣食无人料理,镇日出公差,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万一哪日有个三长两短,竟是连给你烧纸的都没有!素萍姐在天之灵,知道了,还不知道多少心疼呢!”
    罗六摇头:“杏花,我不要银子,你留着花用吧……”
    谁知道他话没说完呢,萧杏花就急了:“我留着做什么!侯府里的金子银子堆成山,我哪里缺了花用!你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个光棍捣子,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银子,还是把这个收了 ,好歹够半辈子花用,再不必为了银子烦忧!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硬骨头,更不必觉得拿了这银子过意不去,这是你该得的,也是我死心要送给你的!”
    她仰脸打量着他:“你若不要这银子,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生,你要是存心让我不安生,你就硬着骨头不要啊!”
    他不说话。
    她又道:“你也不要觉得这是他的银子,你不好拿。实在不行,之后一年内我不要头面新衣裳的,自己把这一千两银子省下来!罗六,我最恨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穷得要死还假装硬骨头的了,这种人,就活该一辈子受穷!”
    “好,这些我收下。”他低头凝视着她,这么说。
    “收下,回去盘宅子娶媳妇,再抱个大胖小子。”
    “嗯,回去盘宅子娶媳妇,再抱个大胖小子。”他重复着她的话,这么说。
    她见他答应了,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竟觉得胸口那里空落落的。
    怔怔地站在那里,呆了半响,想再和他说点知心话,可是那知心话却从嘴里掏不出。
    最后还是罗六说:“你如今身份不同以前了,出来这么久,若是让人知道了总是不好,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嗯,我回去。”她点点头,有点茫然地这么说。
    于是她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可是待到迈过门槛时,心中竟犹如被尖刀子绞着一般的疼。
    她猛地顿住,慢慢地回过头,恍惚地望着他:“罗六,你可知,此时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什么?”他凝视着她的背影,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听到她问,便下意识地这么说。
    “我最后悔的,便是因心里那个疙瘩,没能和你做夫妻,如今想起来,我心里真是难受,我终究是对你不住!这都是我的错!”
    事到如今,她和萧铁蛋已经夫妻重逢,自己身份再也不是原先以为的寡妇,自然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对不起铁蛋的事儿。
    “杏花,别瞎说!”他自然知道这话传出去,足以要了她的命,脸色一变,忙制止了。
    可是萧杏花的心中却就是愧疚得一抽一抽的,她望着这罗六,却是又想起一桩遗憾来!
    当初他们说定了要当一家人,只等他盘好宅子他们就搬过去,那个时候罗六抱着她,是要亲她的,可是她当时终究别过脸去,没亲成。
    她是记得罗六当时失望的样子的。
    他是个老实人,她不愿意,他也就不亲了。
    此时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努力笑着的罗六,她却想起了当时那个失望的罗六。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了,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让他亲了,她想起当时罗六眼里那失落,心里便觉得痛。
    怔了半响,她咬咬牙,狠狠心,忽然就跑回去,踮起脚来,拉起他的袖子。
    她回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罗六被拉住袖子的整个人愣在那里,楞得像一块石头,怔怔地望着她:“杏花?”
    可是当她扯住了他的衣袖时,忽然就想起了少年时的情景。
    年少时,郭玉要亲她,她脑子里一懵,就没有要躲闪。
    僵了片刻,她终究是后退一步,颓然道:“罗六哥,这辈子,是我萧杏花对不住你!如今也是我萧杏花不知廉耻,背着夫君跑来见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过你我之间,也仅止于此,从此后,桥是桥路是路,往日过去尽皆忘去!素萍姐坟头前,每年清明节,记得帮我上三炷香!”
    说完这个,她猛地转过身,低着头,狂跑出去了。
    *************************************************
    一路上,她也顾不得其他,径自低着头匆忙来到了镇国侯府的后院,又从那小门进去。纵然有个看守的侍卫,一见是侯夫人,哪里敢问什么。
    她闷头走在花园小径间,脑中却是想着许久许久前的事儿了。
    当初她在白湾子县外面的山里遇到了强人,还是罗六救得自己。
    罗六救了她后,她认识了罗六,知道这是县里的捕快,在县里狮子巷赁着一处小院儿,家里还有个娘子,只是那娘子早十年前得了大病,是个瘫子,从腰以下都是没知觉的,常年卧病在床,诸事无法料理。
    她认识了这一家子,见罗六有时候出公差,罗六娘子根本无人照料,便忙里偷闲过去,给她拆洗被褥,用温水擦拭身子,按摩那常年不能活动的腿脚,还帮她洗头梳头。家里做了什么吃的,也会让孩子们过去给罗六娘子送一份。
    罗六娘子每每感念,说罗六到底是个男人家,虽说这些年对自己用心照料,可是她卧病在床所受的苦,真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也幸亏认识了萧杏花,让她好歹享了几年福,好歹这几年活得有个人样儿了。
    其实扪心自问,萧杏花那个时候自己日子都快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照料人,她一则是感念罗六相救之恩,二则也是看罗六娘子常年瘫痪在床,真真是生不如死,心里可怜她,想帮她一把,三则么,她也有自己的小盘算。
    罗六是县里的捕快,虽说一年到头没几两银子,可是好歹在老百姓眼里是个芝麻大的“官”,是公差。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县里硬撑着和流氓地痞无赖斗狠,可到底是个女人家,无亲无靠,生得相貌又好,别人真若要欺负,还不是理所当然的。
    若是她能攀了罗六娘子这根线,从此后罗六好歹照料着她这一家子,别的不说,只说那些帮闲无赖,再不敢轻易欺负的。
    罗六那个时候也感念她,实在是帮了自己大忙,每每买些吃食送给她家孩儿,两家子算是通家之好,就这么过了几年。
    后来罗六娘子病又犯了,这次大夫说是熬不过去了。
    临走前,罗六娘子拉着萧杏花的手说:“杏花儿,你是个聪明人儿,咱们是七八年的姐妹,你当明白我的心。我十七岁嫁给他,才过了一年就得了这病,从此后就没好过,别说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就是这夫妻之事也是绝无可能。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容易,明明有个娘子,却还要当个奶奶一样伺候着,挣了银子都熬进了药汤里消耗了,我以前就说,再不能拖累他一辈子,让他好歹再娶个,把我扔到旁边偏房里给口饭吃就行,他也好过他的日子。可他是个好人,不肯,说别管怎么样,是夫妻,一天的夫妻也是夫妻,怎么也不能干没良心的事,这才让我拖累了这么些年,偌大一把年纪,别说儿女,连点银钱都没攒下,房子还是赁得人家的!”
    “罗六哥自是一个好人,姐姐也是有福气的,街坊都这么说呢!”
    那罗六娘子听得这话,抹了抹眼泪,叹道:“这些年真是苦了他,又是当差,又是照料我,却从未有过二心,不容易啊!只是我终究是不行了,我如今活不长了,不能看着他日子好起来,也不能看着他有个血脉了!”
    萧杏花到了这时,心里已经实在把罗六娘子当成自己亲姐姐一般看待了,自然看不得她说这话:“素萍姐,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好歹把身子养好了,六哥看了自然高兴!”
    罗六娘子摇头苦笑:“我自己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这是好不了了。其实这些年,我受了许多苦,早有寻死之心,如今能够来个一了百了,也是阿弥陀佛,是菩萨怜悯我,收了我,不让我再受这病痛之苦。但只是我死了也就罢了,终究是有一桩心事,不能了却。”
    “素萍姐,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就是,我能办的必然给你办了。”
    罗六娘子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叠着的手帕子来,那手帕子一看就是陈年之物,白色手帕早已经发黄了。
    她示意萧杏花打开。
    萧杏花打开后,却看到里面是一只玉镯子。
    “这是我嫁妆的,早年穷困变卖了许多,只留下这个,我无儿无女,这些年得亏你照料我,让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如今这个玉镯子就托付给你。”
    她这么说着,又笑了笑:“罗六,我也托付给你了。”
    啊?
    萧杏花心里大惊。
    罗六?
    罗六娘子叹了口气:“这些年,他不容易,虽说当着公差,每年好歹有那么几十两银子,可是那白花花银子都进了药罐子,都没攒下过几个铜板。是我拖累了他,我如今只盼着,你莫要嫌弃他就是。其实若论起来,你我都是苦命人,咱们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只盼着你莫要嫌弃他,好歹让他帮着你养几个孩子,你帮他缝缝补补,两家合成一家过日子,这日子总能好起来。你们以后,若能有个一男半女,我也能承你们的好,得些后人的香火。若是再没什么血脉,就让牛蛋狗蛋他们好歹过继一个吧,也算是了了我这么些年的心事,要不然,我真是死也不安生啊!”
    想起当年罗六娘子的嘱托,以及那期盼的眼神,萧杏花也是心痛。
    这都是她的错呢!
    罗六娘子去了后,她心里却没法接受罗六,总觉得罗六这个人舞枪弄棒的,长得高高大大,倒是和自家铁蛋猛一看有几分相似。
    他会让她想起萧铁蛋那死鬼,也想起过去铁蛋在时的种种,想起来了,心里其实还有觉得不自在。
    当然更是因为,她和罗六娘子已经亲如姐妹,总觉得罗六仿佛是姐夫哥哥般,万没想过要拿他当夫婿的。
    她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的。
    在忙完了素萍姐的丧事后,她走到了罗六闷头坐在台阶上的罗六,说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又把玉镯子还给了罗六,让他看看有合适的,再续一房好了,续一房,生个大胖小子,继承罗家的香火,好歹让素萍姐在天之灵也能宽慰了。
    罗六抬起带有红血丝的眼儿看了看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是个闷不吭声的货,和萧铁蛋倒是一路人。
    萧杏花很无奈。
    后来罗六续弦的事一直没动静,一个单身男子汉,把日子越过越邋遢,她实在看不过去,让孩子过去,给他洗衣服纳鞋的。
    他没拒绝,就这么默认了。
    他每个月发了银子,都要拿过来塞给萧杏花。
    萧杏花自然是不要,也不敢要,可是他硬要给。
    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萧杏花厉害,于是罗六不给银子了,便看看家里孩子缺什么,就给买什么。
    她没办法,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外面流言也到处传。
    待到孩子大了,都娶媳妇了,她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人犯不着跟自己较劲,罗六是个好人,这些年她都看在眼里。
    于是她松了口。
    没想到,才松了口,萧铁蛋就从天而降了。
    她也不是没心的人,开始不想嫁罗六,都是因了心里那个结,后来这么多年,罗六对她的种种好,她心知肚明,便是一块石头都要被焐热了,更何况人心。
    她心疼罗六这个男人,也是真心想给他当媳妇,想给他洗衣做饭,甚至想着能不能给他生个血脉。她也想抱着他,让他这多年的鳏夫享受些女人的温柔。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闷头往前走,谁知道猛然间,就撞上了一堵墙。
    她唬了一跳,抬头看过去,这哪里是墙,分明是萧战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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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她唬了一跳, 抬头看过去, 这哪里是墙, 分明是萧战庭。
    萧战庭板着脸, 双眸深暗, 整个人犹如一堵墙般, 站在她面前。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心中大惊,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说到底, 她是去会那个她险些要改嫁的男人, 还几乎要亲了人家,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若是萧战庭知道了,依他往日那个脾气, 怕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呢!
    萧战庭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两只眸子带着红血丝,直愣愣地盯着萧杏花看,只看得萧杏花心里发毛。
    “我,我觉得天闷, 想着出来转转, 就转到了这后院子里,你不是出去有事吗,怎么这会子回来了?用膳了吗?灶房里有给你准备的紫苏汤,你来些吧?”
    萧战庭呼吸粗重, 定定地望着萧杏花。
    萧杏花这下子心里慌了神了,想着这男人今日明明有事出去,才不过半盏茶功夫,怎么就回来了?便是他回来了,也合该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如今却一副这捉奸在床的面孔,真真是吓煞人也!
    “铁蛋哥哥,你……”她提着心,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哀求地唤了声。
    他听得那声铁蛋哥哥,艰难地握了握拳,沉声问道:“回去吧。”
    萧杏花一看他给了自己台阶,慌忙点头。
两个人挨着往前走,路上有仆从花匠见了纷纷放下手中的伙计,弯腰见礼,萧战庭一概不理。
    萧杏花看他依然这般冰人模样,其实有意想伸出胳膊来拉住他的手讨好的,可是看看那冷着的脸,又实在是难以下手,只能罢了。
    一时回到了福运院,却见院子里放了几个草筐,筐子边沿还隐约露出些绿色。她不免好奇,便走过去道:“这是什么?”
    铭安笑了笑,忙弯腰回复道:“夫人,这是今日侯爷命人带回来的,是一筐子新鲜荸荠,一筐子枇杷果,一筐子鲜荔枝,还有一筐是河里现捞出来的活鳖。这些都拿冰湃着呢,快马加鞭从洛河之南运过来的,想着夫人回来尝个新鲜。”
    萧杏花往日哪里吃过这些,一听之下,便揭开筐来看了看,却见那枇杷果鲜嫩润泽,荔枝饱满艳红,都一个个都湃在冰里,乍一揭开筐盖还能感到丝丝凉意。
    她知道这是娇贵新鲜玩意儿,以前在集市上也曾见过荔枝枇杷果这种稀罕货,只是远不如这个新鲜的。
    当下也是感慨万分,心中酸涩,抬头看了眼旁边依然黑着脸的萧战庭,便放软了声音道:“铁蛋哥哥,你去了后院,是不是特意找我,好让我尝尝鲜?”
    萧战庭不置可否。
    萧杏花心里有愧,过去拉着他的胳膊道:“咱进去歇歇,让下人把这些个洗了装到攒盒里,一起吃吃。”
    一时又吩咐说:“把那活鳖送去厨房,晚膳炖汤喝,枇杷荔枝都各送一些给两位少奶奶并姑娘。”
    待吩咐完毕,夫妻二人进了屋,萧杏花先亲自盏了一碗消暑汤给萧战庭。
    萧战庭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喝了。
    看他喝下之后,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想着事情总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在松了那口气后,想想自己和罗六,这才慢慢泛起后悔来。此时见了铁蛋,真是百般不是滋味。
    恰此时敛秋进来了,已经麻利地将荔枝放在了攒盒里,又把枇杷果洗了。
    那枇杷果偏红,用沁凉的井水洗过后,晶莹欲滴,煞是喜人。
    “来,吃一个枇杷。”说着,萧杏花捏了一个枇杷果亲自伺候着,喂到了萧战庭嘴里:“铁蛋哥哥,好吃吗?”
    说着,她也拿了一个给自己吃。
    一吃之下,只觉得这枇杷果软甜多汁,真真是好吃,不由笑道:“往年在集市上也看到过这个,知道是个稀罕物,只是太贵,没舍得买。那个时候佩珩还小,看到了,闹着要吃,还被我打了一巴掌呢。”
    她说了这话,萧战庭微怔了下,之后那原本冷硬的眉眼便缓和了下来。
    她笑了笑,又说道:“那集市上的枇杷比起这个,不知道差了多少呢。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杏花寻到了铁蛋哥哥,从此过上了做梦都没有的好日子。若不是铁蛋哥哥,我哪有这福分呢!”
    萧战庭听到这话,看不出情绪的眸子盯着她,半响,忽然开口道:“你喜欢过现在的日子,是不是?”
    “嗯,当然,那是当然!”
    “如果……我们再次相遇,我还是以前一贫如洗的萧铁蛋,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猛地转过头去,止住了话语,硬声道:“罢了,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不必在意,更不必回我什么!”
    可是萧杏花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上前道:“铁蛋哥哥你说什么话呢,你是杏花的夫君,便是再次相遇,你落魄街头为丐,难道杏花能不认你吗?”
    这话说得倒是真心话,再怎么样,她和萧铁蛋之间,也不是简单的夫妻二字能说明白的。
    别说成了街头乞丐,便是瞎了瘸了疯了,她也会认他,照料他一辈子。
    萧战庭缓慢地转过头来,深眸凝视着她,却见她眼中的坦诚和暖意。
    他忽然喉头便有些哽咽,嘴唇颤了下,勉强吐出句话来:“我信你。”
    萧杏花本就是个机灵人儿,如今见他这般,心里明白十有七八他是知道了自己今日做下的事的,只是到底顾念着夫妻情分,不曾挑破,好歹日子还能过下去。
    这么一想,她心里歉疚更浓,一时竟觉得不知如何自处,不免呆了半响。歉疚之余,又十分忐忑,疑惑他怎么知道的罗六?若是知道了自己当年险些嫁给罗六,该不会生气吧?又是想着他打算如何处置罗六,该不会跑过去痛打一番罗六吧?
    想来想去的,心里没个安生,最后没奈何,只好着意赔着小心,牵了他胳膊,过来坐在那里,又剥了新鲜的荔枝来给他吃。
    “好哥哥,你想得也忒多,如今咱们过得是掉到蜜糖罐里的日子,我还想着咱们两个享着富贵到老呢,你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话。”
    “嗯,不说。”他一边沉声这么说,一边就着她的手指头,把那荔枝吃下。
    她见他听话,勉强笑了下。当下是越发温柔小心,取了各样新鲜瓜果来喂他,小心伺候,最后还贴着他耳根,小小声说道:“铁蛋哥哥,今日你特特地带了活鳖回来,莫不是要煮了补身子?”
    她说完这个,自己脸也红了。
    蓦然间就想起年轻那会子,他在河里也捉到过活鳖的,回来炖了,一家人喝汤,他还没多喝,只喝了一海碗而已。
    结果当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
    第二天听邻里打趣,说是她哭叫了大半夜。
    萧战庭只觉得身边女人曼妙的身子偎依着自己,温软的吐气就在自己耳边,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她说的这话意有所指,他当然知道。
    一股血气自小而上地涌起,他攥紧拳,咬咬牙,再咬咬牙。
    身边的人却不死心,攀附过来,揽着他的颈子,更加小小声地说:“铁蛋哥哥,怎么,你不爱喝鳖汤吗?”
    他胸口猛烈意荡,几乎忍不住,不过到底压抑下来了,咬牙道:“想。”
    “那,那今晚我们喝鳖汤吧……”她犹豫了下,还是这么说了。
    今日去见了罗六,如今回来,心里忐忑有,愧疚有,可是却又仿佛彻底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一块自己都没察觉的石头搬走了。
    萧战庭艰难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却是又道:“今晚,我要招待一位客人,到时候你要和我一起招待。”
    “客人?”萧杏花疑惑不解。
    “招待客人,那极好啊,什么客人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萧杏花着实吩咐厨房好生做了一桌子菜,命人将那鳖炖成泛白的汤,看着就垂涎三尺。最后还将今日新得的那新鲜琵琶荔枝都用小块地冰湃着,又凑了荸荠和雪藕成了四个碟子。
    准备就绪,翘首以盼,等了许久,那客人终于来了。
    她忙陪在萧战庭身旁,笑着迎过去。
    谁知道刚迎头看到那客人,萧杏花那笑便凝结在唇边了。
    这个客人不是别个,正是今日她才跑出去私会过的罗六!
    罗六!
    她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怎么成了萧战庭的座上客?
    罗六自然是看出了她的震惊,便别过脸去,并不看她,只是恭恭敬敬地拜见了萧战庭,口中道:“我罗庆义不过是一节草民,承蒙侯爷盛情相邀,罗庆义受宠若惊。”
    萧战庭看了眼杏花,道:“杏花,这位罗先生,你应当认识?”
    萧杏花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
    恢复了神智的她,想想今日萧战庭的种种异常,忽然就明白了。
    当时梦巧儿和自己说起罗六的事儿,想必他已经耳尖地听到了。
    他听到了,知道自己有了背着他的打算,可是这个人心思深沉,也不说破,就冷着脸看着自己胡闹。
    待到自己天真可笑地以为他出去有事,便趁机抱着包袱偷偷溜去罗六所住的客栈时,其实人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人家什么都知道,睁眼看着自己去会罗六,又睁眼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又睁眼看着自己在那里为了讨好他百般卖乖。
    现如今,人家不声不响地命人把罗六叫过来,说什么要请客!
    她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真是不知道是何滋味,觉得羞耻得无地自容,脸上一阵阵发麻。
    她身为他的媳妇,她做了不知羞耻的事,他要打要骂,她都认了,可是如今这样,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她羞红着脸,咬咬牙,再咬咬牙。
    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她认了,忍了。
    “是,认识,自然认识。”她微低下头,颤声说道。
    此时此刻若说不认识,怕是谁都要笑话了。
    萧战庭那双完全让人看不出情绪的双眸,凝视着脸上仿若涂抹了一层胭脂的萧杏花,温声道:“杏花,我知道这些年,罗先生帮了你许多,若不是有他照拂,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和孩子们,所以今日特意备了宴席,来谢罗先生往日援手之恩。”
    萧杏花难堪地转过脸去,艰难地道:“是,该谢,那自然是该谢的。”
    罗六看着这气氛不对,自然面上现出尴尬,只好在那里道:“侯爷和夫人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或许任何人都想不到,罗六会在晌午时分被个侯夫人私会,到了傍晚时分又给她丈夫请到家里谢照拂之恩。
    这件事传出去,可以当个荒谬的笑话了,可是此时罗六心里,只有浓浓的悲哀和无力感。
    萧战庭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当下罗六只好随着他进了花厅内。
    花厅之中,分宾主坐下。
    萧杏花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这两个男人言语,一声不吭。
    “罗先生此次前来燕京城,所为何事?”
    “回侯爷,不过是些许公差在身,顺便来燕京城见识一番罢了。”
    “原来罗先生还是公务在身,可曾办妥?”
    “是,些许县衙里的小事,不敢劳烦侯爷过问。”
    两个男人好一番客套的寒暄后,又说起了白湾子县的风土人情。这其中自然是萧战庭问,罗六从旁陪着小心回答。
    说着间,萧战庭又望向萧杏花,道:“这些新鲜物,你不是说在白湾子县不能轻易吃到吗?过来给罗先生夹几个尝尝。”
    萧杏花听到此言,再也受不住了,“砰”地坐起来,屁股底下的锈墩子都随之而倒。
    她红着脸,瞪着萧战庭。
    她不明白,萧战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自己送了金银首饰给罗六,还是知道自己私会罗六且险些亲了人家?他如今特意提起让自己拿几个鲜物给罗六吃,这又是意味着什么,是故意在嘲讽自己白日时喂他吃东西讨好他吗?
    “别,别,不敢劳烦夫人……”
    罗六连忙这么道。
    萧杏花再也受不住了,兀自苦笑一声:“侯爷,你在这里招待客人,我这个妇人家不懂事,还是退下去吧!”
    说着,她再不敢看这两个男人,慌忙逃离而去。
    她算是想明白了,萧战庭是故意要羞辱自己和罗六吧,其实什么都知道了,故意让她难堪而已?
    萧战庭望着她的背影,倒是也没阻拦,只是回转过身,抱拳对罗六道:“拙荆性子不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让罗先生见怪了。”
    罗六此时心里好苦,苦得比吃了黄连还苦,可是他不能说什么。
    毕竟那个他守了许多年的杏花,再也不可能是他能够触及的了。那是镇国侯的夫人,先帝封下的诰命夫人,是眼前男人的结发妻!
    他只能笑着,干巴巴地道:“侯爷说哪里话,说哪里话。”
    ********************************
    萧杏花走出花厅后,心里还是羞耻难当的,可是待走到了院中,被那夏风一吹,脑子里忽然就清醒下来了。清醒过来的她,顿时想到了一事。
    自己走了,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依萧战庭往日那性子,能直接把人打趴下的!
    不过也未必,罗六是当捕快的人,平时打打杀杀见得多了,这个时候为了保命和镇国侯爷放手一搏,或许能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又是一个转念,看看院子四周肃穆立着的侍卫,她想着这些人可都是萧战庭的属下,听说有些都是功夫了得的!萧战庭如果真要痛打罗六,根本不必自己亲自动手,直接招呼这些高手进去把罗六擒拿了就是!
    她这么想明白后,看看身边这些侍卫。
    其实这些侍卫平时像个木桩子跟在萧战庭身后,她还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他们仿佛都不说话,也不喝水吃饭似的,不像真人,倒像是木头人。
    现在一琢磨,自己也忒小瞧人家了,这可是关键时候揍罗六的帮手啊!
    “诸位,刚刚侯爷说了,烈日炎炎,灶房里煮了杏霜汤,各位可以去尝一碗。”
    众侍卫对视一眼,其中有一位上前,恭敬地道:“回禀夫人,我等不渴。”
    心里着急,萧杏花看着那人干脆地道:“本夫人让你们喝,你们且去喝就是,怎么,不听话?你们要知道,这可是侯爷的命令,是夫人过来传达给你们,你们若是不信夫人的话,那也就罢了,改明儿我自让你们侯爷收拾你们!”
    众位侍卫听这话,一个个不由犹豫起来。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跟随在萧战庭身旁,是萧战庭的贴身近卫,忠诚不二的。
    他们自然是知道侯爷对这位夫人的宠爱和忍让,几乎可以说是凡事任凭这位夫人做主了。
    若是他们得罪了夫人,怕是真会惹夫人不高兴。
    再说了,眼前是站在院子里还是不站在院子里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大事,这又不是在沙场上。
    最后那些侍卫点头,恭敬地道:“谢夫人,我等这就去厨房。”
    萧杏花点头道:“快点去吧,若是去晚了,可就喝不上了。”
    等目送着那些侍卫鱼贯而出,她才松了口气。
    “便是真打起来,好歹你们两个打,别让这些侍卫动手,刀枪无眼的,万一真要了罗六的命,别说我这一辈子不能心安,便是到了九泉之下见了罗六娘子我也不好交待啊!”
    她皱着眉,在那里兀自想着,却又摇头起来:“不行,若是萧战庭把罗六打了,那自然是打了也白搭,可怜罗六平白挨一通打!可是万一罗六把萧战庭给打了呢?那可了不得!”
    这可怎么办呢?她思来想去,最后想起了自己儿女媳妇。
    还是去找他们吧,好歹真打起来,能拦一拦。
    一时她匆忙跑到了听松阁,找到了萧千尧夫妇。因儿女们知道爹娘要待客,吩咐过来不用过去一起用膳,所以他们已经独自用了膳,正在那里尝着萧杏花特意命人送过去的鲜物呢。
    此时见萧杏花匆忙跑过来,也是吃惊,梦巧儿率先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跑得满头都是汗。”
    萧千尧也是皱眉:“娘,出什么事了?”
    萧杏花叹道:“这下子出大事了!你罗六叔如今正和你爹在花厅里呢!”
    “啊?”
    “啊?”
    儿子媳妇都是吃惊不小。
    “娘,我罗六叔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都没见过?”萧千尧如实说。
    “娘,你怎么把罗六叔的事儿给爹说了?怎么爹还请进来了?”梦巧儿跺脚,这不是要让爹手撕罗六叔吗?
    萧千尧听了自己媳妇的话,也是纳了闷了,转首问梦巧儿:“罗六叔来京城了,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声?”
    梦巧儿哑口无言。
    萧杏花见此,只好道:“这不是怕闹出事来,才特特地瞒了你们!如今可好,我是偷偷去见了你罗六叔,想着给他一些银子,以后盘个宅子娶房媳妇,也让他好生过日子不是。谁知道被你爹知道了,如今你爹请了你罗六叔在花厅里!我瞧着你爹那样子,倒不像是轻易能了的,这万一打起来,谁伤了谁,怕是后果都不堪设想!”
    萧千尧自然明白其中关键,不由沮丧地道:“娘,你和罗六叔都眼看一家子人了,这事怎么能让爹知道,这不是给爹绿帽子戴吗?”
    他焦急地扒拉了下头发:“这样吧,梦巧儿,你先去找千云,到时候人多也好办事。我们一起过去,若是花厅里爹和罗六叔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一人拉住一个,好歹不能让他们真打!”
    梦巧儿此时也没别的想法,自然是连忙点头赞同,一时大家兵分两路,萧杏花和萧千尧赶往花厅,梦巧儿自去找萧千尧一家子了。
    这边萧杏花和萧千尧来到了花厅外,母子二人一脸凝重,侧耳倾听,可是却根本听不到动静。
    萧千尧不由狐疑,压低了声音问她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了,听起来并不像在打斗啊?”
    说着,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不由难看起来:“该,该不会两败俱伤……”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心中也是一颤,但是自己连忙摇头说:“不,不会的!”
    总不能两个男人一下子都没了吧?
    “你先别动,守在这里,我偷偷地走近了,从窗户缝里看看里面动静。这样万一被你爹发现了,我也只说我是去而复返。到时候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对,我再给你手势让你过去。”
    萧千尧点头;“行,娘,就照你说得办!”
    主意已定,萧杏花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雕花窗棂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烟笼纱窗,那纱窗便轻轻地移开了一道缝。
    通过这道缝,她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情境。
    然而她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便被呆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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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原来自萧杏花走后, 两个男人并没有像萧杏花想的那般一言不合挽起袖子干架, 而是和和气气地坐在那里, 就着下酒菜, 对饮了几杯。
    两个人虽是第一次见, 不过倒也是客客气气, 你敬我一杯,我还你一盏,称兄道弟,彼此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说实话, 没有了萧杏花在这里, 两个男人的神情都比以前自然多了。
    酒过三盏后,两个人相对两无言,该说的客套话场面话早就说过了,本就都是闷葫芦的性子, 此时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罗六仿佛陡然想起一件事,从身后接下来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放到了萧战庭面前:“侯爷,这, 这是夫人拿给我的, 她,她原本的意思应该怜我孤苦一人,想着让我拿去盘个宅子,做个小买卖, 再娶一房媳妇。”
    说到这里,他忙看了萧战庭一眼:“侯爷别误会,夫人也不是特意要隐瞒你的,她只是怜悯我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到底不好生受侯爷的钱财,所以如今既蒙侯爷召见,自当完璧归赵。”
说着,他将那个包裹推向了萧战庭。
    萧战庭低头望着那包裹,却见里面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些钗子珠宝等。
    罗六看着他的神色,实在不知此人心思,不免担忧,当下只好又解释道:“侯爷,我和夫人同在一个县上,相识多年,夫人对我亡妻更是有大恩,这些年,承蒙夫人照料,小的感激不尽,可是我和夫人之间,如今不过兄妹之情罢了,还请侯爷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话刚说到这里,萧战庭却是一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他抬眼,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却见萧战庭紧皱着眉头,唇线绷成了一把剑。
    罗六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他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随便一根手指头足以让他这个县里捕快趴到在那里,永生不得翻身。当初只因为县太爷要巴结他,不敢让他不悦,就一个令牌把自己调到老远去了。
    人家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云泥之别,没法比。
    其实杏花真是个有福气的,能跟着他,这辈子从此后就是人上人了,孩子们也跟着享福,前途无量!
    认个侯爷爹,从此后当将军进朝廷,位列百官之列,认个捕快爹,早早地学会了看尸体抓犯人的,能有什么出息!
    正想着,萧战庭却猛地拎起了旁边的酒壶,颈子仰起脖子狂灌了一通,灌过之后,他带着酒气,开了口。
    “罗先生,今日置办这一桌酒席,特意请你过来,并没有别个意思,只是想感谢你这些年对杏花和孩子们的照拂之情。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以至于都不曾去寻过。杏花一个女人家,养大三个孩子,又给孩子们娶了媳妇,不曾被人欺凌了去,都是多亏了罗先生。这等大恩大德,于我萧战庭,犹如再生父母一般。”
    说着,他骤然离席,站在罗六面前:“我萧战庭本是槐继山下穷后生罢了,自娶了她,便没有给她过一天好日子,后来离家征战,本是想谋图荣华富贵,谁曾想,命运捉弄,自我离家,天灾**不断,以至于村人流民失所,母亲病重而亡,妻离子散,再无相聚之日!若不是蒙罗先生救我妻,助我儿,他们未必能有今日。大恩不敢言谢——”
    说到这里,这个位高权重让朝野侧目的镇国侯爷萧战庭竟然有一丝哽咽:“罗先生请受战庭一拜!”
    于是罗六便看到,这位镇国侯,竟然单膝跪地,就这么跪在了自己面前。
    这下子他是彻底被惊到了!
    乍听到镇国侯要请自己过府一叙时,他是真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不光是担心自己遭遇不测,也怕萧杏花因为这个受了牵累。说到底是市井中人,乍然进了这锦绣繁华之地,又踏入了那朱门绮户,总是有许多格格不入,就怕那早已经飞黄腾达的侯爷嫌弃糟糠之妻,让萧杏花伤心。如今若是侯爷知道了杏花和自己的这一桩事,岂不是更有了现成的把柄,想休妻就休妻。
    是以他翻来覆去思量,早做好了打算,先把杏花给的这些银两盘缠都还了,再和人家侯爷好好说说,说说过去自己和杏花的渊源,自己亡妻和杏花的渊源,好叫侯爷知道,便是曾一度打算两家合做一家,那也是想搭伙过日子,并没其他想法!
    谁知道战战兢兢入了府,又小心翼翼入了席,这侯爷却和他以为的不一样,虽话不多,但一直客客气气,如今陪着喝了一番酒,竟然当场跪在那里谢他!
    他受宠若惊,又羞愧万分!
    早已经想过好的那些说法,不过是违心之论罢了,他怎么可能不想着杏花!他十八岁娶妻,十九岁娇妻重病不起,卧床整整十七年,十七年里,多少艰辛,只能苦苦熬着。
    他和萧杏花的相遇,是一个傍晚时分的山沟子里。他去采药草给娘子当药引子,而她则去山里整些野货给孩子开荤。
    她生得好看,年纪轻轻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可是却掩不住那娇丽秀气的容颜。她遭遇了五个歹人,人家围住她,要欺凌她。
    她缩在树旁,清澈好看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人,满脸的绝望和不甘心。
    她的粗布衣衫已经被人撕开,露出前面一大片白。
    她流着眼泪,拼命地想用手去遮住,绝望地几乎要钻到树里去,可是那几个人戏谑地看着她,像逗只小猫儿一般地耍她。
    他们等着逗够了逗累了,再一起分赃,饱尝美味。
    他过去把这些人痛打一通,那些人跑了,他要顾着她,就没追。
    她可能是有点吓傻了,眼神恍惚地瞪着他看了半响,看样子是傻了。
    他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衣衫脱下来给她披上,安慰她说没事了,那些坏人跑了。
    谁知道她却忽然扑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哭着喊他铁蛋哥哥,还用拳头捶打他,骂他,说她恨他,恨死了,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他。
    她抱着自己的力道很大,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认错了人,不过他在她的哭声中,却体味到了许多心酸,艰涩还有绝望。
    后来她总算醒过神来,红肿着眼睛离开了他怀抱,很是尴尬,满脸的歉疚。
    再之后,两家子认识了,她总是跑过来,帮自己照料娘子。
    她很细致能干,会给自己和娘子做好吃的饭食,还会给娘子擦身子,甚至端屎端尿。
    娘子总是欣慰,说她能遇到杏花,是她命好。
    娘子也总是感慨,说杏花这个人,命真苦。
    后来娘子临终前对杏花说的话,其实他是知道的。
    她在临走之前那两三年,平时总是这么念叨,说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说她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她,两家合一起过日子吧,只是他不理这个茬罢了。他是男人,心里怎么想,未必会怎么做。他知道有些事只能想想,却不能去做。
    后来萧杏花红着眼圈把那一只玉镯子还给他的时候,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不过心里却暗暗地发誓,他总是会照顾她,照顾孩子们一辈子的,哪怕她根本不想嫁给自己。
    她的铁蛋哥哥不在人世了,他的娘子在苦熬了那么多年后也没了,他就应该照顾她一辈子,天经地义的。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娶别人。
    从她喊着铁蛋哥哥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就希望能当她的铁蛋哥哥,护她一辈子。只是这个念头从来连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至于萧杏花骤然认了那镇国侯当夫君,从此后一家子匆忙搬了京城去,他心里是无限惆怅的,心痛。
    有一句话他不好说出口,可是自己心知肚明,杏花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照料好杏花,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是他后半辈子要好好做的一件事。
    想起过往自己的种种心思,罗六心痛难耐,可是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堂堂镇国侯爷,平生从未有过的巨大歉疚涌上心头,他噗通一声也跪在了那里。
    “侯爷,您这一跪,罗某愧不敢当!”
    怎敢说,其实我一直觊觎着你的结发之妻,我一孤身男人旷了这许多年,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恨不得把她带了走再也不归还你!又怎敢说,此生早已经是,除了她,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罗六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京城,我千不该万不该,真真是不该来!”
    “罗先生不必如此——”刚才那一壶酒灌下去,萧战庭眼睛都红了,咬牙诚恳地道:“我是真心感谢先生,若无先生,早无我的杏花!”
    “侯爷说哪里话,那都是我应当应分的!侯爷,是我罗六对不住你!是我罗六对不住你啊!”

  ☆、第56章

而因为担心萧战庭和罗六打起来, 所以偷偷地叫了儿女打算劝架的萧杏花, 趴窗户缝里一看, 竟然看到了两个大男人泪流满面,相对跪在那里悲痛诉说的情境……
    因为角度的干系, 她只能看到罗六的背面, 以及萧战庭的正面。
    她看到萧战庭红着眼圈,隐约有水光闪烁, 还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对罗六说着什么。
    耳朵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塞上了棉絮,眼前也浮现出迷雾, 她看不真切,也听不明白, 可是却有几个字眼断断续续传入她的耳中。
    “感谢先生……若无先生, 早无我的杏花……”
    十八年前,郭玉要亲她, 她不躲, 他见到了, 把人家痛打一通, 还扒光了自己要拿着鞭子来抽。
    那个时候的萧战庭是何等的骄傲和蛮横,他认为自己是他的, 恨不得搂在怀里,一辈子不给人看到。
    可是十八年后,她私会罗六,险些要亲了罗六, 还拿了他的金银送给别个男人,他却把人家请到家里,好吃好喝好酒,再给人家跪下,谢人家对自己的照拂。
    他那样骄傲的男人,竟然给罗六跪下了。
    他如今可不是往日大转子村的穷后生,而是权倾朝堂的镇国侯啊,竟然给个县里捕快罗六跪下了。
    萧杏花怔怔地望着那个跪下的萧战庭,一寸一分地用目光抚过他刚毅如石的容颜,竟每多看一寸,心就多痛一分。
    这个时候梦巧儿已经带着萧千尧回来了。
    萧千尧听梦巧儿说了,也是替罗六担心:“可不能让咱爹把罗六叔给打了!”
    萧千云却纳闷地看着自己娘,只见她踮起脚尖趴在窗台前看,任凭自己拼命对她打手势使眼色,她也根本不回头看。
    “原本说好的,娘去看看花厅里的情形,若是真得打起来,我们就一股脑冲过去,一个拉住咱爹,一个拉住罗六叔,万万不能让他们真打。可是娘怎么也不搭理我们了?”
    萧千尧微微拧眉,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娘:“娘看上去趴在那里发呆,这是怎么了?”
    梦巧儿绕出老远,换了个角度侧面瞅过去,却见她婆婆仿佛哭了。
    这下子不由吓了一跳:“娘哭了,这是怎么了?莫非?”
    她这一说,萧千云兄弟两个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该不会……爹已经把罗六叔打死了吧…………
    毕竟爹是将军,上过战场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罗六叔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捕快,怎么也厉害不过去将军!
    “这,这怎么办?”萧千尧一时有点傻眼了。
    六叔,罗六叔,小时候经常给他买好吃的罗六叔,别人欺负他时帮他出头的罗六叔,难道就已经死了?
    “不管了,冲过去吧!”萧千云挥挥袖子,咬咬牙,下了狠心:“不管如何,冲过去看看!”
    “好,我看行!”梦巧儿也握了握拳头。
    于是哥俩个并一个媳妇,三个人鼓足了劲,冲向了花厅。
    想想罗六叔可能已经死了,嘴里还不由喊道:“住手!不能闹出人命啊!”
    可怜萧杏花怔怔地凝视着自家男人,那个朝罗六下跪的男人,心里正是百感交集之际,心痛如绞,谁曾想,忽而间耳边炸出几个声响。
    猛地转首一看,却是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媳妇,三个人握着拳,就要冲向花厅大门。
    她大惊,在这刹那间脑中不知道飞过多少想法,最后一个想法十分坚定下来:万万不能让孩儿们看到他们爹跪在罗六面前的情境。
    萧战庭是个骄傲的男人,他又是堂堂镇国侯爷,怎么能让孩子看到这番情境!
    于是她想都不带想的,飞快地扑过去,用身体拦住了花厅台阶前。
    “都给我站住,这是干什么?谁也不许进去!”
    萧千云等人陡然被半路杀出来的娘拦住了,也是一怔,一怔之后,便都明白了。
    “娘,你让开吧,我们都知道了!”萧千云想起罗六叔,满脸悲痛地喊道。
    “娘,可不能瞒着我们了,好歹让我们见见吧!”萧千尧声音都带着颤。
    “娘,我罗六叔呢?让我们进去吧!”梦巧儿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萧杏花听了这话,也是大惊。
    心说你爹哭着跪在罗六面前,这事我也是刚看到,你们这几个兔崽子怎么就知道了?你们莫非有千里眼顺风耳?
    一时也是想不明白,胡乱擦去了眼泪,叉着柳腰,瞪着杏眸,怒气张扬地道:“这群小没良心的,这也是你们能随便看得吗?没上没下的,更没半点规矩,看回头让你爹拿家法惩治你们!”
    这也是你们能随便看得吗?
    这是啥意思?
    两个儿子一个媳妇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懂。
    难道说,罗六叔被爹打死了,娘要瞒着?
    也对,总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爹打死了个罗六叔吧,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可是,可是,那是罗六叔,是亲亲的罗六叔,差点就喊爹的罗六叔啊!
    他们面面相觑,内心陷入了挣扎之中。
    正就他们经受良心的拷问,在与父亲的孝道和罗六叔多年的情义之间挣扎的时候,花厅的门开了。
    罗六叔和他爹,两个人,齐齐地站在了门前。
    两个人俱都是一样的高大威猛,神情俱都是一样的萧瑟冷沉
    他们扫过台阶下的几个人。
    萧战庭默然不语。
    罗六赶紧走下来,高兴地过去使劲拍了拍萧千云和萧千尧兄弟两个的肩膀。
    “好小子,这才多久没见,整个变了样,看着就是大家公子哥,这是有出息了!瞧着满身的气派,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千云和萧千尧看着罗六的音容笑貌,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后来还是梦巧儿干笑了声:“六,六叔,你没事啊……”
    罗六看向梦巧儿:“狗蛋媳妇如今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在这侯府里养得好,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少奶奶,我都险些不敢认了。”
    一时他也纳闷地道;“我能有什么事?我没事啊?侯爷置办了酒席在这里,我和侯爷饮了几杯。”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终于明白过来,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险些笑出来。
    这是怎么一出乌龙啊!
    他们都不由得略带埋怨地看向他们娘,哎,都是娘瞎咋呼,倒是闹出这么一桩了。
    幸好他们没有哭天喊地地撞进去,若是那样,岂不是白白地让爹不高兴!
    萧杏花更加无奈了,望了儿子们一眼,心说这都是瞎胡闹什么呢!
    不过经这么一闹,倒是都说开了,于是一家人都走进了花厅,入了席面,萧千云萧千尧哥两个在他们爹的命令下,都恭恭敬敬地举杯,敬了罗六酒。
    一大家子好一番热闹,转眼间已经是三更时分,外面梆子敲起来,罗六看看时间也该走了,于是起身告辞。
    萧战庭命属下取来了包裹盘缠,连同之前萧杏花送的那一份,统统包起来,又给备了一匹上等骏马,就此送了罗六出去大门。
    这个时候二儿媳妇秀梅并女儿佩珩也匆忙来了,一大家子站在门下,看着那罗六在夜色中翻身上马,提着包裹,就此出了巷子。
    月色朦胧,星子点缀在浩瀚夜空,不知道谁家小儿嗷嗷夜啼,镇国侯府大门前,幽远而静谧。
    萧杏花怔怔地望着罗六远去的背影,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英姿。
    这个男人,乍看身型,颇有些像萧战庭。第一次见的时候,她恍惚中就认错了。
    她还曾经答应要嫁给他,也明白他其实对自己有着想法,只是自己不应,他也不敢罢了。
    不过这一切终究都是过去了。
    曾经以为这个男人将成为她后半生的倚靠,可是现在才知道,这只是她这漫漫人生中的一小段罢了。
    兜兜转转,陪着她的那个,还是她的铁蛋哥哥。
    回转过头的时候,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萧战庭却已经不见了,仰起头,唯见镇国侯府前那两个几人高的大石狮子巍峨雄壮地立在那里,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星空。
    ************************************
    和几个儿女说了一会子话,她们就各自回自己房间去了。
    萧杏花信步而行,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福运居,也是萧战庭的福运居。
    她总觉得,现在她再看萧战庭,仿佛和以前并不相同了。
    她想起萧战庭,就想起他流着泪,跪在罗六面前的样子。
    她知道,他并不是做做样子,混到如今他这个地步,他并不需要给谁做样子。
    他是真心地感谢罗六,感谢罗六曾救过自己,曾帮过自己,曾一路扶持着自己走过来。
    她还想起了萧战庭之前曾说过的话,他说他回到隗继山下的时候,看着满目疮痍的大转子村,心里想过一千种一百种可能,可是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只要自己活着,他就高兴,就别无所求。
    他说他以为自己死了,认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他的杏花儿,现在她还活着,他就觉得很好。
    或许是生死离别消磨了那个男人的傲气和独霸的本能,使得他在自己面前变得卑微起来。只要自己活着,哪里是管曾经跟了哪个男人,又做过什么。
    战火燎原,蝗虫,水灾,逃难,这么多的事情一轮又一轮地过去,又有几个单身女人能够清白地继续立在这个人世间。
    她已经是足够幸运了。
    想到此间,她心里便一万分地心酸,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萧战庭。
    或许那些战乱和灾难并不只是在她心口印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同样遭受痛苦啃噬的还有他。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已经让萧战庭再也没法做那个把萧杏花拉到小林子里为所欲为独霸的萧战庭了,他开始学会了顾忌她的心思,学会了接受她可能的任何不好。
    以他如今的地位,便是要一千个一万个昔日如萧杏花般鲜嫩动人的女子都是有的,可是他就是没要。
    皇上赐下来的两个美人儿,不知道放在那里闲置了多久,还不是从来没有问津过。
    他是个固执的性子,倔强得太厉害,倔起来八匹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萧杏花迈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正房。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唯独有月光透过碧纱窗落下来,落在了小桌上。
    小桌上放了一大坛子酒,他坐在那里,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神情萧瑟,面目冷硬。
    她心里便仿佛揉入了沙子,咯着心尖尖上那块肉,一阵一阵地疼。
    怔怔站了许久,她忽然扑过去,捧住了那张刚毅得像刀子一般的脸,俯首下去亲他。
    如今回想一下才发现,她从来没主动亲过他的嘴儿,都是他强硬地要亲她。
    她两手紧紧捧住他的脸,小嘴儿灵巧地撬开他紧闭的双唇,又将舌头递到了他的口中,舌头对舌头地咂起来。
    他是喝了酒的,满嘴的酒气,如今她咂他的嘴儿,便也是满口酒气,一时倒仿佛自己也喝了酒。
    美酒醇厚,他的唇却带着往日熟悉的味道。
    他开始是僵硬怔楞的,后来不知怎么,像冬日里冻僵了的蛇恢复了知觉一般,开始单手捧住她的脑袋,迫使她更弯腰俯下来,于是她身子软绵绵地就倒在他怀里,姿势改为他俯首下来,她仰脸过去凑,过去接。
    就这么砸摸着,她忽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他必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男人心里有心事,却不肯说,更不愿意质问自己,于是只能闷在心头,折磨自己。
    她在被他咂着的时候,忽然就道:“铁蛋哥哥,我今日险些亲了那罗六,我只想着拖了他这些年对不住他,想着他其实早就想和我一起过我却推脱着不肯,想着他当了这么多年鳏夫孤身一人,想着欠了他的怎么都还不清,却根本没想想你的心。我原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我却选了最伤你心的那一个!”
    她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肩膀:“你打我吧,你打我吧好不好,扒光了,让我跪在那里,拿着鞭子抽我吧,狠狠地抽我,就像年轻那会儿一样。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出气吧,怎么打都行!求你打我吧!”
    她一边被他亲着,一边让他打她。
    这么多年了,她只知道他生起气来怕人,却从未想过,他当年看到她和郭玉儿险些亲了,心里到底有多痛!
    重逢以来,她是小心提防,步步为营,却不曾真得把他的真心看到心里!
    如今她是知道自己错了,从郭玉,到罗六,都错了。
    她让他痛了,让他很痛很痛,而自己却不自觉。
    现在她心里的痛,不比他少一分,少一毫。
    到如今她才知道,这个男人早就潜到了她的筋脉里,他痛一分,她就痛十分。
    “铁蛋哥哥,我是真恨不得回到以前,回到大转子村,你再像以前那般……”
    只是她知道,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同那个羞涩胆怯的萧杏花早已经死在了逃难路上一样,昔日那个莽撞霸道的萧铁蛋也早已在连绵战火和那生死离别中,学会了容忍和克制。
    萧战庭望着眼前的女人,眼里仿佛有火在烧,烧得如同熔浆爆发。
    这个女人,他是真恨不得将她弄死得了。
    他大口呼着气,打横抱起她,大步走到了榻边,直接往上面一扔,之后便开始撕扯那花团锦簇。大夏天的,衣裳都是上等薄丝好料,久惯拿兵器的大掌一撕便裂开了,于是软绵绵的她便横在了花团锦簇的榻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平添了妇人的风情,其他倒是和以前一般无二!
    他直接甩去了靴子,大踏步上前,如同骑马一般跨上去,然后直接压下去。
    他一边胡乱亲着,一边胡言乱语。
    一会儿放软了声音,柔得让人心酸:“乖杏花别怕,别怕,铁蛋哥哥抱着你,你别怕,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的,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咱们不要荣华富贵了,也别要什么金钗子银簪子的了好不好?铁蛋哥哥一辈子都不离开你了,再不让别人欺负你了,好不好?”
    一会儿又恨声道:“我恨不得C死你,C死你!”
    一会儿又温柔至极地道:“杏花儿,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来,你喜欢唱戏是吗,把那唱戏的都叫来家里,你喜欢金银是吗,我有好多,都给你了。杏花儿,你不喜欢别人靠近我,我以后看都不看别的女子一眼好不好?杏花儿,你不要走,不要跟着别个男人走。”
    一会儿却又悲声道:“杏花儿,我想死你了,这些年我想死你了。我晚上睡不着就干想你,想得我要死了。”
    ~~~~~~~~~~~~~~~~~~~~~~~~~~~~~~~~~~~~~
    萧杏花睁着眼儿,在这黑暗中仰望着上方,感受着那个男人的动作。
    她竟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散发着草香和花香的山坳里,她的铁蛋哥哥恣意享受着,而她拼命压抑下低低的叫声,免得被人听了去。就在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人经过,唱着那嘹亮的山歌,当那人经过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时,恰好唱的是那句“只恨太阳不下山,山坳坳里滚一滚……”。
    当时她唬得紧望他怀里钻,唯恐被人家看去了。
    许多往事,就在萧杏花眼前飘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动作停下,在她身边大口呼着气的时候,她紧攥着被褥的手险些捏出汗来,而两只脚儿却软绵绵地用不上力气。
    他将汗湿的她捞起来,万分珍惜地捧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问道:“疼吗?”
    萧杏花像没骨头似地瘫靠在他怀里,偎依着,小声说:“倒是没觉得太疼,只是撑得慌。”
    她这话说得老实,他却越发心疼,抱着她道:“杏花是我的心肝儿,别说你没错,便是做错了什么,我也舍不得让你疼。”
    疲惫地偎依在他怀里的萧杏花,听着这话,默了半响,最后轻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铁蛋哥哥,你不想问问我?”
    “你如果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抱着她,目光落在床尾凌乱的锦被上:“这些年,我一步步地往上爬,其中经历说出来,怕是也会吓到你。很多事,我自己都不敢再回想。这么乱的世道,几个人能清白地活着呢,现在咱们年纪也大了,不是较真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四的时候。”
    萧杏花听了,苦笑一声,却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胸膛,之后趴在那里,缓缓地回忆起过去那段事。
    “当初我带着孩子们去了白湾子县没多久,险些遭人侮辱了去,是罗六救了我。当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吓傻了。我看着他,恍恍惚惚的就觉得是你,我就扑到人家怀里喊你的名字。”
    “这些年,他对我极好的,他家娘子暗示过好几次,意思是让我和他成事,可是我装不知道。后来他家娘子临终,又嘱咐了,让我嫁给他。那几年,我也犹豫了,不过人家对我好,最后我还是想着,嫁吧。”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当我决定嫁给别人的时候,夜晚我不止一次想起你,想一次,恨一次,又恨又怨。你说你会挣大把银子回来,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天天吃猪肘子,可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你骗了我,我要嫁给别人去,我要让你在**里活活在气死!我就要对罗六好,人家对我好,对咱们孩子好!你就眼看着干瞪眼吧”
    “罗六知道我答应的时候,我都能看得出来,他努力装作没什么,其实心里很高兴,他拼命地攒钱,要给我们盘个宅子!”
    可是到最后,罗六终究是一场空。
    她轻声道:“当时你忽然在闹市里认出我来了,我后来虽认了,却总觉得那个人不是你,除了样貌像,其他都不像,名字变了,衣裳变了,连性情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是我的错。”萧战庭嘶哑地道:“我认出你,却也总觉得你变了很多,后来感觉出你就是我的杏花儿,又小心猜着你的心思,却没想过,倒是这样让你害怕了。”
    两个人话说到这里,仿佛一下子知道了对方的心思,细细地品味着对方所说,一时百般滋味上心头,苦涩的酸楚的,还有甜蜜的,无奈的。
    其实谁人能有这般幸运,生死分离十五载,竟然在那闹市街头重新相认。
    相对默了半响,萧战庭忽然开口:“那现在呢,我是你的铁蛋哥哥吗,是过去那个吗?”
    萧杏花正兀自想着心事,忽听他温柔地在耳边这么问起,心神轻轻荡了下,咬咬唇:“是,一模一样。”
    萧战庭低首凝视着她,看她脸颊仿佛三月桃花,看了半响,便温柔地将她放在那儿,开始低头亲她,略显粗糙的唇带着酒气轻轻亲着她每一处,用一个男人所能使出的所有手段来亲她。
    萧杏花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棉花,在空中就那么飘着,一直没有个落地的时候。
    而就在这种虚无之中,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地道:“这也……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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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二日,太阳自碧纱窗里洒进来, 射到了床前, 透过那朦胧的薄纱床帷,萧杏花感到了些许燥意。
    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昨晚折腾了自己大半宿, 说了许多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合眼, 没想到如今这男人倒是一早起来了。
    她兀自坐在那里抱着锦被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却是胡乱想着, 看来他如今并不是个不中用的, 倒是比年轻那会子耐力更足了,劲头也猛, 昨晚上她后来其实都快背过气去了。
    萧杏花正微微拧着眉,旁边的湢室门开了,萧战庭穿着一身白袍进来了。
    他素来爱穿藏蓝或者黑色缎袍,白色倒是少见。她本来以为只有那清爽白净的男子穿着这颜色才衬人,显得格外文雅好看, 可是如今萧战庭一穿,刚硬黝黑的肌肤,健壮高大的身型,白袍洒脱, 竟别有一番滋味。
    她半卧在枕上, 自然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她一向觉得这男人就是十足一个铁蛋儿,万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忍不住看他,更没想到也有越看越有味道的时候。
    还挺好看的。
    萧战庭走过来, 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儿:“可还觉得疼?”
    “没……”
    最初的时候是撑得实在疼,后来慢慢不疼了。
  不疼是不疼,当然也就那样了,这点子事,原本也没什么意思,虽说后来他亲的仿佛有点滋味,不过也轻飘飘的,想要的那个什么半悬在空中,丝丝缕缕的,比天上的云还淡,抓也抓不住,最后留下的就是怅然若失。
    她瞥了他一眼,又道:“只是身子乏得很,怎么也没力气。”
    她只是这么轻轻一说,他却胸口狠狠地荡了下。
    以前这个女人在晨间的时候,也会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这么说。
    他心里歉疚,知道折腾她大半夜,便干脆会出去对母亲说,杏花儿昨日累坏了,今日先不紧着起来。
    他娘一听这个,自然心知肚明,早去灶房自己把饭做好了,只等着她下了炕再过去吃。
    其实那个时候,他是恨不得让她干脆什么都不做,就赖在炕上歇息的,只是到底家里穷困,母亲身子也并不是太好,她身为儿媳妇,有些事却不好不做。
    可是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多年媳妇熬成婆,她成了婆婆,再不用顾忌着上面婆婆的意思,而手底下也有几个媳妇,应当应分地过来伺候。
    而他呢,如今的权势,怎么样纵容她都是可以的。
    所以他坐在床边,再次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道:“若是实在身子乏,那就先歇着。等会儿让丫鬟们伺候你洗漱,取些吃食来用。”
    “嗯……”萧杏花享受地重新躺回到了榻上,她自然也想起过去来了。
    过去的萧杏花儿命可真苦,晚上操劳,白天也操劳的,现在可就好了。
    这边丫鬟正捧来了白巾拂尘面盆还有热水等,伺候着萧杏花洗漱,那边两个儿媳妇并一个女儿过来请安了。
    原来如今家里请了调理嬷嬷,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慢慢也就都跟上了。
    萧战庭因每日要上朝,走得早,并不知晓儿媳妇等请安一事,此时听到了,倒是颇为满意,对软绵绵地享受着丫鬟服侍的萧杏花道:“原该如此,虽说你我并不是苛责儿媳妇的公婆,可是她们既是小辈,本该遵守规矩,你也别太纵着。”
    那边儿媳妇并女儿正要进门,听外面门廊下伺立着的丫鬟小声说:“侯爷还在呢。”
    “咦,爹怎么还在?”梦巧儿其实是有些期待,说好的让她去红缨军呢,怎么现在不见安排,她恨不得见到公爹问问,可是又有点没胆去找。
    毕竟她查下了罗六一事,却没告诉公爹,公爹怕是心里记恨着吧!
    男人啊,终究是男人,依她看,公爹对婆婆在意得很。
    他便是再装得大度无私,特意把人家罗六请进家里来感谢了,可是心底难道没点膈应?她打心眼里才不信呢!
    所以说,若是公爹对那罗六一事感到不豫,自然会连带地对她不喜。
    如今只盼着别把入红缨军一事给搞黄了。
    “只听说夫人身子并不大好,如今拂冬姐姐在里边伺候着,侯爷也在,这会子还没出来。”
    这下子儿媳妇并女儿为难了,老两口都在,娘还在洗漱,这该不该进去,若是进去,万一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就在她们纠结犹豫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正房的门开了,出来的是萧战庭。
    两个儿媳妇并一个女儿见了爹出来,都连忙恭敬地拜见了。
    萧战庭面色严肃,扫过两个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到了女儿身上。
    看女儿的时候,他神色柔软了许多。
    这女儿出落得越发像杏花儿年轻时候呢,乍一看都能认错人儿了。
    即使他越莫知道这应该并不是他的种,他心里也疼着这个女儿。
    “平日读书之余,多过来陪着你娘说说话。”
    “爹,我知道的。”佩珩其实现在对这个陌生的爹还有点怕,又怕又敬,说话小心翼翼的。
    “好好念书认字,姑娘家多识几个字总是好的,你娘知道了你上进也高兴。”
    “嗯嗯,爹,我一直读着,先生都夸我读得好呢。”
    萧战庭点了点头,又去看两个儿媳妇:“夫人今日身子不大好,你二人多在跟前伺候着。”
    身子不大好?
    梦巧儿和秀梅面面相觑,不免有些担忧:“昨日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大夫来过过脉?”
    萧战庭想起昨晚,不免脸上发黑,不过这种事怎么好对儿媳妇女儿这种小辈说呢,他神情越发严肃,沉声道:“不必请大夫,你们只仔细伺候就是了。”
    说完,迈步而下,径自走了。
    两个儿媳妇并一个女儿皆面面相觑。
    “哎,你们说爹这是怎么了,莫非咱们说错了话?”梦巧儿好生莫名。
    “我也不知道啊……”佩珩更加不知所措,有个有权有势的爹真好,穿金戴银当大家小姐,可是这爹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如罗六叔好亲近。
    罗六叔和爹一样话不多,但是佩珩能猜透罗六叔的意思,却不太能看懂这个爹。
    “罢了,我们进去吧。”
    一时两个媳妇一个女儿鱼贯而入,进去后就见萧杏花歪歪地躺在榻上呢。不过看那脸色倒是红扑扑的,并没有什么病样。
    梦巧儿率先过去问道:“娘,你怎么了,爹说你病了?”
    萧杏花淡淡地白了大儿媳妇一眼:“乱嚼舌根子的,看我哪里像病了。”
    梦巧儿不由噗嗤笑出来:“看着还真不像,要说起来,娘如今养得这肌肤白得像雪,嫩得像豆腐,可真真是好看。咱两要是一起走出去,这知道的只说这是我婆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妹妹!”
    她这一番话,逗得大家都笑了,便是萧杏花也笑出来:“贫嘴的货!”
    “娘,你没事吧?”佩珩还是有点担心娘,毕竟爹说娘身子不好,于是就挨着床坐下,柔声问道。
    面对小辈们的嘘寒问暖,萧杏花自是十分受用,笑道:“原也没什么,只是身上乏力罢了,恰你爹在,我自然要装着些,好也教他知道,以后让着我些。”
    说着,她就要起身下床,谁知道脚刚一挨地,便觉得两腿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险些栽倒在那里。
    这可把媳妇女儿都唬了一跳,赶紧去扶,让她重新躺在床上了。
    佩珩心中担忧,待还要问,谁知道二儿媳妇秀梅已经看出端倪,赶紧给佩珩使眼色,让她不要问了。佩珩无奈何,只好暂且憋住心中疑问。
    这个时候早膳上来了,却是在媳妇们的伺候下,萧杏花用了早膳。
    “娘,尝尝这个十香甜酱瓜茄,我吃着味极好的,咱们自己做不出人家这个味儿。”
    “娘,这个粳米粥我看熬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个养人。”
    “娘,再吃块这个,玉米面的蒸饼,里面是玫瑰馅,好吃得紧。”
    萧杏花在儿媳妇女儿的伺候下,饱餐一顿,又被扶持着重新上了榻,懒懒地倚靠在那里,随意说着话。
    后来不自觉便有些困乏了,想是昨夜大半宿没睡给闹的,于是让儿媳妇们女儿都下去,自己好生歇息。
    这边刚合眼躺下,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她知道那是萧战庭走路的声音。
    看看时候,还早呢,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正想着,那边门开了,萧战庭面色严肃地走进来了。
    “怎么了,看你那脸,竟似个卖煤的!”她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萧战庭抬眼望向床上半躺着的萧杏花。
    “杏花,今日进宫,皇上找我谈了一件事。”
    “什么?”萧杏花利索地坐了起来,也顾不得其他了。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要出什么事吗?
    “提到了咱们佩珩。”
    “佩珩?” 萧杏花盯着他道:“佩珩怎么了?”
    她一下子便想起了他说过的,关于佩珩的婚事,心不由便往下沉。
    “也没什么,只是明天让你带着佩珩一起去后宫,拜见下太后,你先不必急。”他温声这么安抚道。
    可是萧杏花却一下子明白了。
    能让皇上特意提起的事儿,哪里可能只是简单地进去问候两句太后呢,必然有其深意。
    “果然是太后看上了咱佩珩,要把咱佩珩许给谁?皇上,还是涵阳王?”
    她慌乱之中想着,皇上没可能的,那么大年纪了,再说之前有个宝仪公主的事儿闹出来,这不是惹人笑话吗?那必然是涵阳王了。
    “并未明说,但看起来是有意替涵阳王做亲了。”其实这件事早在萧战庭意料之中,以他今日今时的地位,太后一直想拉拢自己和涵阳王,以便在她百年之后,能保涵阳王之位。
    皇太后自然是将朝中情形看在眼里,皇上心胸狭小,怕是以后难以容下涵阳王。
    原本他是想替佩珩早日择亲的,没想到佩珩却记挂着白湾子县的书生,没奈何,这件事只好暂且不动。不曾想,如今太后竟然早早地开始打主意了。
    “那怎么行呢!”萧杏花一听这个,断然否决:“那个涵阳王一把年纪了,整整比咱佩珩大了一轮呢,怎么也不能让佩珩嫁给他!再说了,我瞧着,他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太后娘娘的血脉,皇上说不得心里怎么防着他。若是咱佩珩嫁给他,那以后日子能过安生吗?你这镇国侯怎么当啊!”
    这可都是麻烦啊!
    “太后那边也是试探了,你也不用太焦急,只是太后既召你进宫,总是要注意言行,莫留下什么把柄。我在宫中也有些人脉,若有什么,自会传出消息来给我。”
    可是这话萧杏花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她琢磨着人家都已经让佩珩进宫去见太后了,还是由皇上那边和萧战庭提的,这是什么意思呢?这说明太后和皇上都默认了让佩珩嫁给涵阳王。
    佩珩嫁给涵阳王,这应该是皇上最不应该看到的吧?可是皇上竟然同意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门婚事最大的阻力竟然已经被皇太后给化解了!
    如此一来,萧战庭还能反抗吗?人家现在不明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马上就可以下一道圣旨,直接言明了让你萧战庭的女儿去涵阳当涵阳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佩珩肯定是男主的种……女主至始至终没有过别的男人,之前女主第一次回忆差点被xx的时候说过,这是我给女主开的金手指。
    读者精评:
    莫名的伤感,铁蛋和杏花分别了那么久,两人的性格变了,容貌老了,孩子大了,再相见身份也天差地别,一个在战场磨砺,出入朝堂,一个被生活搓磨,成了地地道道的市井妇人,如若没有戏剧性的相见,可能俩人真的就如两道平行线一半再无交集。铁蛋的感情如同发酵的酒,越陈越香,杏花的感情却如心尖的伤,默默的疼,她俩生离死别后的感情才真正让人觉得深厚。

  ☆、第58章

一想到这个, 她几乎是坐也坐不住了。
    论起三个孩子, 她最宠佩珩了。
    佩珩是个女孩儿,刚生下来三个月她就没奶, 饱一顿饿一顿长大的, 能不被饿死就算她命大。后来她才不到两岁,家里闹灾,那么小,就跟着她逃难, 还险些被人家当两脚羊给煮了。
    这一桩桩提起来,都是痛。
    后来佩珩长得大一些了, 模样是像极了小时候的她。
    看着佩珩, 她会想起自己幼时, 总是想着会把自己得到的, 自己怎么也无法得到的, 都设法补给佩珩, 仿佛这样, 自己就不会再有遗憾。
    “萧战庭, 我不管,便是有一点点可能, 你都得把这点火星子掐死!佩珩可以不嫁给白湾子县的霍家小子,可以嫁给别人, 但是怎么也不能成了太后和涵阳王手中玩弄权势的手柄,更不能去嫁给一个大她十二岁的老男人!”
    “我会想办法的。”萧战庭沉声道。
    可是他的话却丝毫不曾抚慰了萧杏花的担忧,她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了, 这件事其实很是艰难,艰难到就是萧战庭,都难以去抗拒。
    他如今在朝中地位是高,高到掌控着大昭一半的兵权,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反而不能轻举妄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而太后和皇上,怕也是诸多防备算计,他稍有一个不慎,就可能引来猜忌。
    她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歪着头,打量着他:“当初你和宝仪公主的婚事,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也是皇上为了拉拢你做下的?”
    萧战庭垂眼:“是。”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几乎无法相信:“你其实根本不想娶宝仪公主,不过你却答应了!现在,我的佩珩不想嫁给涵阳王,你能反抗得了吗?萧铁蛋,你把婚姻大事当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气:“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反正你必须设法,要拒了这门婚事!若是不能,要你这当爹的有什么用,要那些荣华富贵有什么用,竟给孩子惹来这样的麻烦!”
    萧战庭默然不语,凝视着她半响,最后道:“我知道的。便是辞去这镇国大将军的位置,抛却这一身荣华富贵,我也不会让佩珩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道,就在她耳边,犹如在佛前许下誓言。
    萧杏花望着他那一脸的稳重,知道这件事原本也不怪他,再说人家还根本没说要娶自己佩珩,自己空着急有什么用?!
    这么一想,忽然原本的气鼓鼓一下子被戳破了。
    泄气的她,忽然浑身就没没劲了,趴到了他厚实的肩膀上,抬起手,无奈地捶了下他的肩膀,道:“反正我的佩珩不能嫁给那涵阳王,就是不能……你得把这事办妥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似的耍赖,很不讲理的样子。
    那是反正你是我男人你就得如何如何的耍赖,就是这语气,让萧战庭胸口微微发紧。
    她但凡说了,他怎么也会想办法做到的,再难也会做到的。
    更何况,这是关系到佩珩的婚事。
    他并不太知道怎么去宠爱那个和自己完全不亲的女儿,不过婚事上,他定会为她寻一个好的,一辈子不让她受什么委屈。
    萧战庭抬起手,揽住她在怀:“我明白,佩珩也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萧杏花看他这么说,心里倒是安生不少,但还是睨了他一眼:“那我明天进宫的事?”
    萧战庭温声道:“这个你不用操心,太后应不会直接问的,只是会让涵阳王过去,彼此打个照面吧。到时候你一概装作不知就是了。”
    这个倒是好办。
    萧杏花心里也有了打算:“好,我明白了。”
    不就是搅黄一门婚事吗,有什么大不了,她家女儿不爱嫁什么老涵阳王,就是不嫁!
    想着这个,她心绪倒是平静多了,平静下来的她,想想那涵阳王,不由喃道:“其实那涵阳王长得模样怪好的,俊俏得紧,若是年轻个十岁,再不是什么皇上忌惮的人物,当我女婿倒是不错。”
    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大概来说她作为一个丈母娘心态,也是喜欢俊俏女婿的。
    萧战庭见她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不免低头凝着她,半响才淡声提醒道:“他年纪不小了,未曾娶妃,怕是身边总有几个可意人儿吧。”
    “啊?竟有这等事?”
    “他远在涵阳,我哪里知道,不过随意说说罢了。”萧战庭不经意地淡声道。
    “不曾想他竟是这样的人,还没娶妃,身边已经放了好几个?”
    萧杏花颇有些愤愤,想着可惜了这俊俏人儿,不但年纪大,还是个什么王,这也就罢了,竟然房里还放了一群女人。
    这样的男人,白送给她当女婿也是坚决不能要的。
    萧战庭看她这般说,眸中便露出些许笑意,想起白日赖在榻上没骨头似的她,原本一脸的沉重便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温柔。
    他怜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身上可还觉得乏?”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起,倒是想起昨晚来了,其实经过这么一吓,哪里还记得什么乏不乏的。
    不过,提起那夜晚的事儿来,她总是没什么好声气的,埋怨地别了他一眼,小声嘟哝道:“都怪你,没事长这么大做什么!这些年了,别的不提,这个倒是一样的。”
    他这个人比寻常大转子村的村民都要壮实高大,不过此时她话里意思,显然不是指的块头。
    萧战庭听她这么软软的埋怨,也是气血上涌。
    要知道这种事,若是硬憋着忍了十五年,那还能继续憋下去,反正憋一天也是憋,憋两天也是憋。
    可是若一旦在这长堤上开个口子,那真是犹如洪水猛兽下山,一发不可收拾。
    世上怎可有那般滋味,如此蚀骨**,便是让人把命都搭进去,也是心甘情愿!
    他不免下意识地抱紧了她,狠狠地抱住。
    她却十分不情愿的,腰酸腿软的,浑身乏力,原本想着今日在院子里看看给那开荒的庄稼浇浇水,如今却是不能了。
    再说了,怎么这些年过去,他却越发壮实,仿佛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实在是让女人难捱。
    她见他这样,便有些惧怕,瑟瑟地颤抖了下,再不敢怨他骂他的,反而放软了语气低声哀求道:“好哥哥你今日且饶了我吧,如今站都站不稳当。再说明日不是还要进宫见太后吗?若是让人家看破了,岂不是成了笑柄。”
    萧战庭看她这么柔柔地哀求着,眼角风情成熟妩媚,透着水光的杏眸却仿佛有着昔日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清纯,那软绵绵的身子像面条般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颤着,仿佛是怕极了自己。
    一时竟觉得天地间,再无其他,什么皇帝太后,什么兵权爵位,什么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什么儿女媳妇,一切都不存在了,世上只有她,只有这个叫一声铁蛋哥哥便让他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的她。
    世上之事是如此地玄妙,她怎么可以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依然能颤巍巍地倚靠在他怀里,叫着他铁蛋哥哥。
    他抱紧了她的身子,鼻根处一阵发酸,不过到底是男人,他硬生生忍下了,却俯首在她耳边,低哑地道:“好杏花,刚才是谁骂我,说要我有什么用?如今可知我的用处?”
    萧杏花听闻,自然心虚,她刚才想起那宝仪公主,再想起佩珩的婚事,对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觉得骂自家男人实在理直气壮,便是没理也能掰出三分理来地骂,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被他这样抱着,反倒是生出几分忌惮来。
    她趴在他胸膛上,胡乱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袍子,眼珠转了转,开始撒娇耍赖:“哪有的事儿,谁骂我铁蛋哥哥了?我替你掐他!”
    说着,伸出手指头,悄悄地在他肩膀上掐了一把。
    萧战庭哪里看不出她那点把戏。
    他喜欢他的杏花给他耍小把戏,也喜欢她没理也强掰地耍赖,甚至连她叉腰骂人的样子都喜欢。
    不过也不能骂得太狠吧。
    于是他低声道:“若是以后再敢胡乱骂我,把你扔床上扒光了……”
    他这一说,自己心里想想她抱着他大腿哭着求饶的样子,胸口仿佛有什么轻轻地撞了下。
    他的杏花,当年曾经抱着他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的杏花!
    萧杏花一听那话,自然也想起了过去,过去那玉儿哥哥,以及被扒光了险些拿了皮鞭抽打的情境。那个时候的铁蛋哥哥狠着呢!
    昨夜里好一番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只是他醉着,她心里也乱着,如今想来,竟如梦一般,不知道是真是假。当下她不由觑他,小声问道:“铁蛋哥哥,你,你真得打心眼一点点都不生我气?”
    “生气。”
    “啊?”
    “不过也是生我自己的气,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嗯?”萧杏花继续抬眼瞅他。
    “真的。”萧战庭苦笑了下,将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她的:“我早说过,怎么样都行,只要活着。若是我能寻到你,遭了别人强,我便把那人阉割了扒皮,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可是杏花依然是我的杏花;若是我能寻到你,你自己主动给了别人,也没什么好怪的,乱世之中,谁都有不得已。”
    曾在一个偏远镇子上,他见过,一个村子里的女人都做了野莺子,专招那些过路的行伍之人,因知道他们兜里有些军饷,好歹能挖出点银子来。
    他并不爱这些,偏生有个相貌寻常的女子,纠缠着,使了极让人反感的手段。他开始厌烦之极,只恨不得将那女人踢飞,后来知道那女人家中已无男儿,却有公婆幼子,又遭逢连年战乱灾荒,根本不能养得活。村里人自顾不暇,更无那多余怜悯之心。
    他当时都呆了,便将身上钱粮分了那女子许多。
    此时此刻的他,抱着这失而复得的妻子,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温声道:“原只有你嫌弃我的道理,没有我嫌弃你的道理。那罗六,我是知道,他帮了你许多,只要你不曾舍了我去就他,我便,我便心里欢喜得紧。”
    萧战庭这些话,自然是听得萧杏花感动莫名。
    这些话,哪怕是心里明白,可是听他再说一百遍一万遍她也不觉得腻啊!
    她真是恨不得化为一滩水儿,浸入他的胸膛,他的身子里,再也不出来,又恨不得变成十三四岁的萧杏花,娇滴滴地被他捧在手心,如个小孩儿般撒娇卖乖。
    她喉头哽咽,并不知道说什么好,如今只能拿了胳膊去环住他宽厚的胸膛,把身体在他怀里扭动磨蹭,像个扭股糖儿般。她明明不喜的,可是此时此刻竟盼着他做些什么,像年少时那般,来势汹汹地狠狠地,把她弄哭。
    萧战庭搂着怀里那水蛇般的人儿,也是几乎压抑不住,他掺杂了渴望的声音嘶哑低嘎地道;“以前你总是给我闹气,一会儿说我看了隔壁没男人的藕花嫂嫂,一会儿嫌弃我给陈三媳妇借了种,都是些没影的事儿,都是被你那小嘴儿一说一说的,动不动给我哭。你却不知,村里多少汉子整天偷眼看你!”
    他的大手略显粗鲁地捏了捏她那小细腰,也是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了,又经了这么多年的操劳,那腰怎么就不见粗,细得一把手都能拢住,还有那身上皮肉,溜光水滑的,捏一把就舍不得放开。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捏着那一身好皮肉,他有点狠狠地说。
    她却是不怕他狠的,他再狠,一沾她身子还不是得好声好气地哄着,于是便越发犹如个扭股糖儿似地在他身上扭着,故意问道:“说我什么?”
    萧战庭打横抱起这分明挑事找x的女人,大踏步来到了床边,将她直接扔到了床上,之后俯身下来,在她耳边咬牙道:“说你那脸蛋,那身段,哪是山里穷人家能消受得起的,怕是根本留不住,早晚飞了。”
    “还说,我命好,能生受这么一个媳妇,夜里还不知道怎么闹腾!”
    他当时听到,烦他们拿自己杏花儿说嘴,不过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家杏花儿那身子,沾一沾,都是尝了天上的仙果儿,天大的福分。
    ********************************************
    萧杏花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过来,醒过来后,身边男人早没了。熙春和几个小丫鬟从旁守着,见她醒来,连忙过来嘘寒问暖地伺候,又说侯爷说有事去了军中。
    萧杏花想起白日发生的种种,便有些恼,直接拿拳头拍打了几下枕头,恨道:“去厨房里,把那些鳖汤都给我倒了!若是还没煮的,直接扔湖里放生吧!”
    “倒了?”熙春莫名,不过也不敢说什么:“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照着夫人的话处理了那鳖汤和鳖。”
    萧杏花吩咐完了,这才稍出了口气。
    回想起那萧战庭,心里还是有点暗恨,想着这人花言巧语,说了那些子人爱听的话,只把人说得心里跟灌了蜜一样,便头脑发热,什么都不记得了,竟然扭糖儿扭到了他身上。
    他这下子算是得了好,恣意妄为,把憋了十五年的邪火全都泄光了吧?倒是累的她如今手脚瘫软,连抬抬屁股的力气都没有,明日可怎么进宫面见太后啊!
    正恼着,外面儿媳妇和女儿都过来了。
    原来她们知道自从那侯爷爹回了房,关在房里整整两个时辰又出去,她们娘就一直睡到现在,于是心里终究有些担心,便相约过来再瞧瞧。
    谁知道一进了屋,便见娘满面红霞,杏眸倒竖,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在闹气,只是脸上太红!
    佩珩忙上前,担忧地道:“娘,你这可是病了,怎么脸红成这般样子?”
    她早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两个嫂嫂都说没事,再问,她们却不说了的。
    萧杏花哪里是病,分明是想起萧战庭折腾了两个时辰时,那其中下流的种种,都恨不得直接撕了他,这才又羞又气的,如今被女儿当头问,真是几乎没脸见人了。
    小辈,还是未曾出嫁的小辈,哪里能让她知道这个!
    于是她便轻咳了声,转移话题道:“乖乖佩珩儿,有件事,我须得和你说说,你心里好歹有个底儿。”
    “娘,什么事?”
    萧杏花示意两个儿媳妇并佩珩都坐下了。
    她叹了口气,仔细地瞧着自己这女儿。
    原本就是好相貌,如今在深闺里好汤水调理着,又有嬷嬷教着练练姿态,真真是那个天上掉下来一个天仙人儿。身段秀美婀娜,走起路来小细腰轻轻款着,跟夏天里风吹的柳枝儿一般,那自然是极美的,随便穿个什么都能穿得体面好看,至于那脸儿,白净精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柳叶弯眉杏子眼儿,小嘴儿红嘟嘟的,像熟透了的小樱桃。
    这世上有许多女子,各有各的美,可是像佩珩这一款,哪个男人能不爱!
    也怪不得,便是最贫贱之时,也有那霍家的少爷愿意相约终身,待到一旦有了个富贵爹,更是引来了涵阳王这样的登徒子!
    原先她宠着佩珩,也不敢让她在外随意走动的,其实就怕护不住这孩子。女孩儿家长得好原本该高兴,可是若是生在贫贱之家,却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叹只叹如今寻了富贵爹,原该放心,却又惹出这么一档子事。
    “娘,有话你说。”佩珩被娘这么看着,忽然心里浮现出不详的预感,她想起了霍家的少爷,难道说,事情有变?
    果然,她见到娘叹了口气,却是道:“你可还记得咱们跟着你爹进京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个涵阳王?”
    “我……自然记得……”佩珩心里已经咯噔一声了:“就是曾和爹同行两日,后来我走失了,还帮着把我送回来的。”
    再后来,进宫的时候还见过一眼,只是太过匆忙,只是一眼罢了。
    “你觉得那涵阳王如何?”萧杏花试探着问道。
    “如何,如何?”佩珩不免疑惑,也带着几分忐忑:“能如何,人是极好的……”
    萧杏花叹了口气。
    佩珩越发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娘脸色:“娘,那涵阳王人是不错,和我有什么干系?”
    此时旁边两个做嫂子的,多少都看出来眉目来了。
    看来是那当涵阳王的,看上了自己这娇滴滴的小姑子,想娶过去当妃子。
    两个人相视一眼,多少有些担忧。
    进了这侯门富贵地,她们听嬷嬷听了许多京城掌故,多少也能体悟出一个道理,嫁给皇家子弟,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听你爹的意思,太后娘娘怕是有意找你当她儿媳妇。”萧杏花直接这么说道。
    “娘!”佩珩不敢相信地瞪大了杏眸:“怎么会,我,我和那涵阳王只见过一面,他,他?”
    她急得站了起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了,当时我走丢了,是他送我回来的,莫非是因为什么?”
    “也并不全是吧。”依萧杏花的意思,这件事总归是涵阳王自己也愿意娶,那边当娘的皇太后也满意,所以才开始牵头说这件事,所以多少和那天路上的事有关系的。
    佩珩呆了半响,忽而便现出悔恨之意来:“爹当时说我,我还只觉得委屈,却不曾想,他果然没说错我,我竟惹出这等事端来!”
    萧杏花其实说出这个来,也是有意警示女儿,如今见她这般,自然不忍,便道:“你也不必难过,你爹总归会想办法,拒了这门婚事。他是当爹的人,总不能连自己女儿都护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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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佩珩却低下头, 自责万分:“娘, 你和嫂嫂只当我小,宠着我, 不告诉我罢了。可是我却知道, 上一次因了爹当场拒了和宝仪公主的婚事,因此惹得皇上不快,还多亏了太后娘娘从中说和,这件事算是了结。若是再因为我这个事儿得罪皇家, 这下子不但皇上,连太后娘娘都会对爹不满, 因此闹下事来, 我岂不是连累了爹, 也连累了哥哥们的前途!”
    萧杏花没想到自己女儿小小年纪, 脑袋倒是挺清楚的, 当下也只好道:“这是胡说些什么!你当你爹这镇国大将军是白当的, 净瞎操心!如今我告诉你这个事儿, 就是看看你对那涵阳王有没有那个意思, 若是没有,你爹自然是麻溜儿地给你拒了, 再没什么拖泥带水的。”
    佩珩低头,抿唇不言。
    萧杏花没法, 便对秀梅道:“你陪着她回去房里,挑件体面的衣裳,明日进宫穿。”
    秀梅忙恭声道:“是, 娘。”
    一时秀梅和佩珩出去了,梦巧儿皱眉道:“娘,你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明白,明日进宫,怕是个鸿门宴,人家涵阳王既看中了她这小姑子,若是真不嫁,还不知道后果如何。
    爹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哎,事到如今,还能怎么个意思。反正明日进宫,咱是一问三不知,再问的话还是不知,若说婚事,只说佩珩年纪小,早有了意中人,又是自小养在市井间的,根本当不起这王妃的名头。”
    “也只能如此了。”
    “其实这事我都想明白了,若是依然拒不了这桩婚事,大不了把那霍家的老六请到京城来,直接招了这个女婿,来一个先斩后奏!”
    便是以后那霍六不争气,直接和离了就是,本朝经那连年战乱后,对于女子贞洁并不严求。离了那霍六,再慢慢寻合适的男子就是,也总比介入这皇室旋涡中要强上一百倍。
    “那也未尝不是个办法。”梦巧儿沉思片刻,喃喃说道。
    *****************************************************
却说佩珩回到房中后,由嫂子陪着挑选明日进宫的头面和衣裳。秀梅在那里翻出来,陪着默默一起配衣裳,可是佩珩却有些魂不守舍。
    她自己想了半响,又拉了秀梅问道:“嫂嫂,我并不想因了我的事让爹爹为难,可有什么法子,让爹娘不为我的事烦恼?”
    秀梅看着她蹙了精致好看小眉头的样子,也是心疼她:“你操心什么,万事有你爹娘,有你哥嫂,既然你不想嫁,家里人自然想办法,你自安心就是,没得让自己担这心做什么。”
    佩珩却十分歉疚:“原是因了我的缘故,才惹来这麻烦,若是那日涵阳王不曾见了我,他未必想娶我吧。”
    秀梅却不敢苟同,宽慰道:“你想得也忒多了去。你瞧那涵阳王,什么相貌,什么地位,他若是贪图美色,要什么样的没有,自然不会只见了哪个女子一见面便非要求娶,还是上心爹的这位置,这才要娶的。便是你那日不跑出去让涵阳王看到,他就见不到你,便是你相貌寻常,他就不肯娶了吗,我瞧着未必呢!”
    佩珩一时听了,自然觉得嫂嫂说得有道理,不过想想爹娘,总觉得自己凭空给爹娘添了麻烦。
    到了晚间时分,她兀自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又起来,从床头翻出来一个手帕,里面放的却是一块玉,那是霍六以前给她的。
    她盯着那玉,想起那人,不由悲从中来。
    分别近两个月了,他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可曾想着自己?罗六叔叔都进京来看娘了,他却没有音信,是根本不再想着自己了吗?
    如此苦苦想着,一直到了第二日,只迷迷糊糊合了眼,再一睁眼,已经到了起身的时候了。
    因太后娘娘只宣的萧杏花和佩珩,两个儿媳妇并不在此列,是以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萧杏花打扮齐整了,带了萧佩珩,准备进宫。
    萧战庭一早就去上朝了,还未曾回来,不过却托人捎回来口信,又叮嘱了萧杏花一番。
    萧杏花这次进宫和以前心情自是大不同,也没什么忌惮的,大大方方地带了女儿去,进宫换了轿子,又拐过一道道走廊,终于来到了太后娘娘寝宫。
    刚一踏进去,便见宁祥郡主也在,正坐在旁边,陪着太后娘娘说话。
    太后娘娘见萧杏花进来,颇为热络,赶紧赐了座,让萧杏花母女都坐下。佩珩坚持要站着,并不坐的,太后娘娘爱怜地看了佩珩一眼,笑道:“这孩子倒是个懂礼的。”
    萧杏花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打了一个突,想着这是看儿媳妇的眼神了吗?
    于是她笑了笑,故意道:“懂什么礼啊,这就是个倔强性子,自小也没识过字,跟着我在乡下瞎混了。别看现在打扮打扮也像个大家闺秀,其实那都是外相,内里还是以前那土丫头呢!”
    这么说着,心里都在淌血,她的乖乖女儿啊,不曾想有一日被自己这么埋汰!
    “杏花儿,这话我可不爱听,咱们佩珩,一瞧着就是个好的,可不能这么说!”
    一旁的宁祥郡主掩唇轻笑了下,却是道:“皇伯母这几天总是和我说,说镇国侯家的那姑娘,长得模样真好,只恨不得留在身边天天看!”
    说着这话,她笑望着旁边的佩珩:“若是佩珩愿意,在宫里多待几日吧,陪着皇伯母说说话,也好和我作伴。”
    皇太后一听,倒是觉得不错,赞许地看了宁祥郡主一眼:“可不是么,宁祥和佩珩差不多年纪吧,倒是能说得来。”
    萧杏花听宁祥郡主这么说,只恨不得上去撕烂她那张嘴,什么玩意儿,她是皇家的侄女,自在宫里陪着皇伯母,也算是师出有名。如今却挑着事儿让自家女儿也留在宫里,这算什么名头?
    当下她勾唇,笑了笑,却是淡淡地道:“我听战庭说,博野王为人正直仁慈,心胸豁达,不曾想教出的女儿也是如此有见识。只是我家女儿,生在小门小户,只以为小女儿家就该乖乖地留在家里读书绣花的,哪里能上的了台面,更不要说如同宁祥郡主这般进宫帮着待客了,可是做不来这样的事!”
    她这话一说出,宁祥郡主的笑顿时停滞了片刻。
    乍一看仿佛是说佩珩小门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可是那话里话外,怎么好像是说她宁祥身为女儿家不在家好好读书绣花却跑来待客?
    特别是说到最后,什么“进宫帮着待客,可是做不来这样的事”可真真是难听到了极致,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她心里顿时涌起委屈来,想着自己也不容易,分明都是皇家的女儿,怎奈自己父亲当年未能问鼎皇位,如今只做了个博野王,于是她在宝仪公主这个侄女儿面前反倒低了一头,如今进宫,耐心地陪着太后娘娘说话,小心讨好,她心里自有一番苦楚,谁知道却被个乡下女人这般挤兑!
    不过她到底是宁祥郡主,那点不悦只稍微在面皮上掠过,便不再显现,反而越发笑着道:“嫂夫人说得哪里话,依咱们佩珩的模样人品心性,那都是一等一的,若是进宫,太后娘娘哪里有不喜欢的,我瞧着,太后娘娘恨不得天天看到!”
    她这话一出,萧杏花自然十分不悦,正待要说,谁知道皇太后却道:“宁祥也是想岔了,佩珩小姑娘家的,自然留在父母身边,哪能让她进宫来,却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反而有碍小姑娘家的名声。”
    一时说着,恰好此时宫娥上了一些点心,约莫有十几个小碟子,每一个都是精致小巧,外面寻常见都没见过的。
    皇太后笑呵呵地道:“来,尝一尝吧,这是特意从彭州寻来的一个名厨,专会做这些精致小玩意儿,看看你们可是喜欢。”
    萧杏花瞧过去,只见那点心果然可人,有苹果馅儿的蝴蝶酥,有仿若玫瑰花儿的山楂糕,也有香味扑鼻的椒盐酥饼,更有苹果馅儿的鸳鸯酥等,一个个都做得比外边好看百倍。
    “这是什么,看着怪好看,都让我不舍得下筷子呢!”
    萧杏花这一说,皇太后倒是笑了:“是了,也难为这厨子,怎么做出这么好看的玩意儿,乍一看倒像是真的一样。”
    当下皇太后在宫娥服侍下尝了一个鸳鸯酥,其他人等,也都纷纷跟着尝了一口,尝过之后,自然连声赞说好吃。
    那宁祥郡主道:“说起来宁祥可真是有福气的,能跟着皇伯母身边吃上这么好看的点心,也是皇伯母疼我呢!”
    萧杏花暗笑一声,想着真真是个马屁精。还不是自己爹没当了皇上,于是使劲地来巴结人么!
    当下瞥了眼那糕点,随手取了一块蝴蝶酥,尝了一口,又打量一番,才道:“我曾给人家大户人家帮厨,也学着做过这个,只是模样没这个好看罢了,不过倒未必比这个难吃呢!太后娘娘,改日我做了,拿进宫来给你尝尝。”
    皇太后听了这个,自然是喜欢,又颇感意外:“你可真是个伶俐人儿,竟还会这个!”
    一时自然问起她帮厨的事,两个人不免就此说道起来。
    宁祥郡主在这说笑间,目光便落到了佩珩身上,忽然便笑着对太后道:“皇伯母,如今外面御花园里景致正好,怕是萧姑娘都没去过,倒是不如我带着萧姑娘出去看看?”
    萧杏花一听这话,马上道:“是吗?御花园的景致?我也不曾见过呢,倒是不如一起出去瞧瞧?”
    想让她家姑娘单独和这宁祥出去,才不要呢,鬼知道这人打得什么主意!
    宁祥郡主笑了笑,却是道:“那皇伯母也出去走走?”
    谁知道皇太后去道:“可别,这御花园我日日都要走一遭,倒是有些腻了。”
    说着,她对萧杏花道:“你若是要出去看看,让宁祥陪着你转转吧。”
    萧杏花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下。
    这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自己哪能把个皇太后扔在这里,自己却跑去看什么御花园?再不懂礼也不能这么干啊……
    可是如果自己不出去,那岂不是佩珩就要跟着宁祥郡主出去?
    宁祥郡主掩唇笑了笑:“皇伯母,你瞧,一看嫂夫人就是个宠着女儿的,都舍不得女儿单独离开她半步呢。”
    萧杏花听这话,当场恨不得直接扇她一个耳刮子,什么玩意儿,一个年轻姑娘家,自己还没嫁,却跑出来拉媒了!
    谁知道佩珩却道:“娘,既是宁祥郡主要带我出去瞧瞧,若是不去,倒是辜负了她一片心意。娘在这里陪着太后娘娘说话,我跟着过去看看?”
    皇太后听了,赞许地道:“是了,要不然杏花你还是陪我在这里说说话吧。”
    萧杏花心中一万个不乐意,暗暗瞪了自己女儿一眼,谁知道女儿却对自己笑笑,那样子,倒是一脸的淡定。
    她也是一愣,想着女儿是从小娇养在手心里的,不曾想如今这么猛一看,倒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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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她也是一愣, 想着女儿是从小娇养在手心里的,不曾想如今这么猛一看, 倒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呢。
    当下虽并不情愿, 不过也只能认了, 于是萧杏花陪着皇太后在这里说话,佩珩却跟了宁祥郡主出去。
    却说佩珩, 她自然看出了今日的阵仗。
    太后娘娘想让自己嫁给涵阳王,眼前这个宁祥郡主就是要帮着拉拢这件事。之前她也听说过, 知道这个宁祥郡主想嫁给自己爹,没想到年纪轻轻的, 转过头来又要害自己呢。
    她说不出像娘一样骂人的话,不过这个时候也恨不得来一句, 真是小X人。
    宁祥郡主呢,走出寝殿, 顺着这长廊前往御花园, 又吩咐宫娥们道:“我和萧姑娘说话,你们且留在这边吧。”
    佩珩冷眼旁观,心里越发有了计较,只是从旁暗暗不语罢了。
    这宁祥郡主一边走着,一边和佩珩说笑:“以前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针线活。”
    “针线活?看不出呢, 你倒是个贤惠的姑娘, 这么好看的手竟然——”
    她话刚说到一半,谁知道佩珩却瞥了她一眼,来了一句:“说什么贤惠, 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很,不做针线活,哪能吃饭!贤惠这个事儿,也得是吃饱喝足了才讲究讲究。”
“额——”宁祥郡主一愣,刚刚说好的温柔羞涩小姑娘呢,怎么转眼变了个面目。
    “可不像郡主,自小娇生惯养的,没事笑一笑,自有爹娘给的金银,再不济,跑到宫里来巴结巴结这皇伯母,再帮衬着拉个媒,也能得些好处呢。”佩珩冷笑了声,又冒出一句。
    “你——”宁祥郡主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佩珩,却见她依然娇娇弱弱的样子,真不像是说出刚才那番话的人,怔了半响,忽然笑了笑:“萧姑娘说得哪里话,我这是带你来御花园看看呢,你人小,倒是忒多想了。”
    “多想?我哪里多想了?前几日我听我爹说,想娶你做平妻呢,怎么就多想了?”
    “娶我做平妻?”宁祥郡主原本心里正恼着,忽然听到这话,顿时一颗心砰砰乱跳。
    “是了,你有何想法?”
    “我,我,你从哪里听说的?真的假的?”宁祥郡主虽然心知这几乎绝无可能,可是乍听到这话,也是存了期望,眼中顿时泛起光亮来。
    “自然是——假的。”佩珩淡淡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啊?”
    “我昨日做梦梦到的,胡乱说说而已,宁祥郡主可别放在心上,如郡主所说,我人儿小,郡主也想必不会和我这小人儿的胡言乱语一般计较。”
    “你?”宁祥郡主怔怔地望着佩珩。
    “我爹和我娘好得很,我娘骂他,他都不带还嘴儿的,他才不敢再娶!”佩珩笑了笑,又继续道。
    宁祥郡主望着佩珩笑得单纯羞涩的那张脸,顿时明白过来。
    这根本是在耍她呢,耍她玩?
    她咬了咬牙,忍了半响,总算把心里涌起来的那一股子气给压下去了。
    这个萧佩珩,人人都知道是萧战庭家宠着的小姑娘,性情温柔羞涩的,这左右又没旁人,若是说出去,谁信她能说出这话呢!
    “这种玩笑可不是乱开的呢,”宁祥郡主收敛了原本的恼意,笑着道:“仔细外人听到了。”
    “你不是让宫娥都退下了吗,哪里怕人听。我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若是说错了,郡主可别见恼我。”
    “哪里能恼呢,萧姑娘也是说笑了。”
    一时说着,两个人已经到了御花园外,宁祥郡主笑着望向那边,却是微诧:“咦,这不是二堂兄吗?”
    就在前方小桥流水之旁有一处凉亭,鸟语花香之间,有个男子身穿紫袍,头戴嵌宝玉冠,黑发如墨,修长带笑的眉眼,好一番风流韵致。
    佩珩抬眼看过去,心里倒是落了定。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况且这种事,若自己来做,总比父母来做要好,说出去,还可以来一句她年纪小不懂事。
    昨夜里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如今也想得再明白不过了。
    以前娘和哥哥都希望宠着她,不希望她受罪,小门小户的,除了点吃穿,也没什么大事,反而倒是能宠得住。可是如今不比以前,如今爹的地位在那里,当了这侯门千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反而不似以前关在院子里那么清净了。
    总不能老是躲在那壳里不敢出来,她是爹娘唯一的女儿,总不能让他们丢人,更不好让他们为自己烦恼。
    于是佩珩心里真是跟明镜似的,笑了笑,对那宁祥郡主道:“这不是涵阳王殿下吗?”
    宁祥郡主笑着点头:“是了,我二堂兄,走,过去瞧瞧。”
    佩珩倒是也没反对,径自过去了。
    待到了近前,涵阳王笑望着两个姑娘:“宁祥,今日竟是有贵客?”
    宁祥郡主笑道:“是了,你应是见过的,这是镇国侯家的姑娘,闺名佩珩。”
    宁祥郡主刚说完这句,佩珩便感觉到,那涵阳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以前见过涵阳王,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好看得紧,又性情温和,只是当时仿佛对自己有点不喜。
    后来在太后宫殿外匆匆一面,也没什么特别的。
    如今再见,或许是知道了这人竟然可能要娶自己,便满心里有了排斥。
    其实他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含笑,就像那三月的日头般让人舒服,甚至使她不由自主想起才背过的句子,却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只是,这男子再好,终究不该是自己的夫君。
    佩珩抿了抿唇,低头恭声道:“臣女拜见涵阳王殿下。”
    涵阳王忙抬手,温声道:“萧姑娘,不必客气。”
    当他看到佩珩的时候,声音便不自觉地放低了。
    宁祥郡主看看涵阳王,再看看佩珩,又提议道;“小桥那边有一抹竹子,我最爱那点景了,二堂哥,你带着我佩珩过去看看好不好?”
    涵阳王笑看着宁祥郡主,又望向佩珩:“好。”
    于是一行三个人便往前行,一路上自是宁祥郡主和涵阳王说话。
    其实涵阳王和自己那位博野王叔叔是颇为熟稔的,自然和这个堂妹关系也颇为亲近。
    佩珩听着他们说笑,却觉得十分乏味,不过因她心里有事,谋算着找个时机,和这涵阳王直接言明了,所以也就忍耐着过去。
    一时走到了那竹林旁,宁祥郡主欢快地道;“记得当年皇祖母在时,我住在这宫里,最爱这一片地儿乐!”
    说着这话,便去那边捡竹叶了。
    一时竹林边只剩下涵阳王和佩珩。
    佩珩抬起头,望向涵阳王,却恰好迎上涵阳王的目光。
    他的目光依然是温煦宜人的。
    佩珩抿了下唇,淡声道:“涵阳王殿下,当初佩珩冒昧无知,劳累涵阳王殿下送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涵阳王听了,微怔了下,他自然是看出这小姑娘神情间的倨傲和冷漠,虽看着恭敬,其实分明带着疏离。如今说的这话,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萧姑娘客气了。”他淡声这么说道。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佩珩微微抬起眼,直接挑明了说。
    “嗯?”涵阳王只觉得那小姑娘眼睑微微撩起时,清澈动人,比上等的珠玉还要干净透彻。
    只是有些太冷清。
    “若不是当日劳烦了涵阳王殿下,也不至于让父母陷入左右为难之中。佩珩自认了生父,为人女儿的,还未曾尽过半分孝心,却凭空替父亲惹来麻烦,岂不是大不孝?”
    佩珩凝视着这位身份金贵的男子,缓缓地这么说道。
    话说到这里,涵阳王若是再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那便真是傻了。
    他依然用那温煦的目光打量着她,只觉得这小姑娘,比起两个月前,越发出落得水灵了。虽长于市井间,可是却自有一番清纯柔婉之美,又比寻常女儿家多了几分倔强。
    是以自他拾了那蝶,便夹在书中,每每翻看,便想起那纤弱倔强的小姑娘来。
    但是那个时候也只是想想罢了,并未多做考虑,毕竟自己和她父亲平辈论交,以兄弟相称,且她要小自己整整一轮。
    谁知到了燕京城,母后提起自己的婚事,却是想起这萧家的女儿来,只说燕京城里,并没几个合适的,若是萧家姑娘尚可,倒是不失一个良配。
    他其实多少明白母后的心思,母后还是更偏爱自己,想给自己寻一个保障。
    后来母后大寿之日,匆忙一瞥,他以为,她多少是有意的吧。
    再之后,母后提起这门婚事,面上带喜,他也以为,这事十有七八了,是以这些日子,便是萧战庭去博野王处拜见,他都未曾露面,也是避讳之意。
    谁曾想,今日这小姑娘特意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
    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也果然没看错,这是一个倔强又有胆识的小姑娘,竟然跑到他面前,对他说出这番话。
    “萧姑娘,”他沉吟片刻,慢慢地将心间的失落吞下,温声道:“姑娘的意思,刘凝都明白了。这件事,姑娘也不必烦心,刘凝自会回禀母后,只说刘凝早已心有所属,并不是姑娘良配。”
    佩珩倒是不曾想,他竟然是个痛快人儿,当下也是诧异:“殿下?”
    涵阳王在说出刚才那番话后,心里也多少释然了,便笑了笑道:“姑娘也不用担心于镇国侯有碍,这件事,既是因我而起,我自会一力承当,万不能让母后怪到了镇国侯那里。”
    佩珩颇感意外地看着涵阳王,只觉他面色如玉,笑若暖阳,可真真是世间少有的神仙般人儿。
    她咬了咬唇,还是垂下眼道:“谢涵阳王殿下。”
    *****************************************
    萧杏花带着女儿回到侯府后,第一件事便是痛骂了宁祥郡主,正骂着,恰好看到萧战庭进门,于是迎头道:“都是你惹出来的仇敌,如今倒好,人家拿你女儿开刀呢,可真真是造孽!”
    萧战庭莫名,不解地望着萧杏花。
    萧杏花穿了一身五彩通袖大红罗袍,下面是金线白底百花裙,抬手叉着小细腰,柳眉倒竖,杏眸里燃着一团火儿,正在那里发火呢:“你不懂是不是?就是你那博野王家的好女儿,竟是留在宫里给人保媒拉线的,好好的一个郡主,还要不要脸面?你之前还夸她好呢,现在看你夸不夸?”
    她是真生气,想着今日那情境,便觉得胸口喉头都是火气儿,而随着她那点火气,一截子抹胸裹着之处也跟着颤巍巍地起伏,汗珠儿顺着白细的颈子落下来,最后随着她的一个抬手,那汗珠儿便盈盈跌落到了抹胸里,隐没在了半明半暗的山沟沟里。
    她就像一团火儿,红艳艳地烧着,烧着的人心头发涨。
    她和以前性子真是大不同,以前有气,憋着忍着不说,他想问,却又问不出,所以抱起来放炕上,闹腾一番,她哭唧唧地在你怀里颤,好像是更委屈了,实在是让人莫可奈何。
    如今倒好,成了个火药桶子,不高兴的,抬起手来指点江山把你骂一通,骂个狗血淋头般的痛快。
    萧杏花骂了他半响,却见他只傻傻地望着自己看,竟是半点没动静。这就如同一个拳头出去打在了棉花上,竟是连个声响都没有?当下更加不痛快了:“你瞧什么瞧,没听见啊,骂你呢,还有你那宁祥小郡主!”
    他还是不说话,径自望着她,只是那眸子里倒映的红色身影越发艳亮,犹如火烧一般。
    她顿时莫名起来:“这是真傻还是假傻?该不会不知道怎么护着闺女,气得不会说话了吧?”
    还是说被她骂傻了?
    竟有些担心起来了。
    谁知道这人抬腿迈步,径自一个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啊——
    顿时那红滟滟裹住的膨起被坚硬所挤压,妖娆曼妙的细腰也被个大手捏住胡乱揉着,原本张嘴骂人的嘴儿被人猛地堵住,强硬霸道的舌头伸进来,愣是捉住那小舌儿咂了起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天热,渴得紧,这一咂,便如同那久旱的庄稼,饿急的豺狼,把她的舌儿咂得几乎没了知觉,一股子酥麻便顺着舌根子蔓延到了全身。原本气鼓鼓的身子顿时犹如被人抽了骨头,险些跌落在地,也幸亏他手把持着她的腰呢。
    把那小细腰搂着提住,不让她跌下去,再用另一只大手扶着后脑按住,迫使她张开嘴儿任凭自己汲取。
    那滋味甚甜,仿若往日山野里捅了蜂窝,从里面取出来的些许蜂蜜,一吸,骨子里都是甜的。
    而就在外面,两个儿媳妇听说了婆婆带着小姑子刚从外面回来,也是焦急,连忙过去问个究竟。
    谁曾想,刚一进门,就听到她们婆婆正在那里指着公爹的脑门骂呢!
    婆婆是个彪悍性子,这么骂人必然是不顺心了。
    “爹也是个可怜人,娘心里不顺,这股子气可不冲着爹发了。”
    “我看了咱爹就心里怕,总觉得十分畏惧,咱娘胆子也够大,连爹都敢骂呢。”
    “这你就不知了,我瞧着咱爹挨骂,挨得心里乐呵着呢,就是嘴上不说,装呗!”
    两个人听着里面娘的骂声,不由摇头啧啧:“咱还是先回去,仔细等下娘连咱们一起骂哩!”
    “说的也是呢。”
    妯娌两个商量着便要往回退,谁知道刚退了两步,咦,怎么没声响了?
    面面相觑,不免诧异。
    就如同是山上的溪水忽然断了流,天上的飞鸟突然绝了迹,太过突兀。
    “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
    别是爹忍不住,把娘给打了?
    “对,去看看吧……”
    于是妯娌两个便来到门廊下,试探着要敲门。
    那边萧战庭满心思都是搂着怀里这让人火烧火燎的美娇娘咂,哪里顾得去注意外面情境,只想着丫鬟们都在外面站着,并不敢进来,谁曾想还有两个儿媳妇呢!
    这儿媳妇一敲门,他脸色微变,忙放开了萧杏花。
    谁知道萧杏花刚才猛地里被那么一咂,不知道咂到了哪个关节,那块筋脉,整个人竟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软绵绵麻酥酥,脑袋里像做梦一样,身上也没劲儿,只懒懒地倚着身边这男人呢。
    忽然萧战庭松了车,她就如同没了筷子夹着的面条,刺溜就要滑下去。
    萧战庭见此,只好又用手扶住了。
    于是两个儿媳妇听着里面动静,越发担心了,生怕她们婆婆别是有事。
    萧战庭抱住了杏花,冷眸微抬,对着门外,淡声问道:“有事?”
    他只是这么一问,两个儿媳妇顿时吓得魂飞胆丧。
    怎么感觉仿佛是杀了人放了火被这公爹追杀呢!
    这下子连问安啊拜别啊这些礼节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赶紧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这下子连娘都不顾了!
    门外总算清净了,萧战庭一甩手,也不知道怎地,那门就呼啦啦一声关上了。
    萧杏花趴在他肩头,眨巴眨巴眼儿,却是用手指头去抠他肩膀。
    “大白天,搂搂抱抱的,没个正经样儿!”
    萧战庭低首凝视着怀里的女人,看她脸颊透着红,颈子里薄汗细密一层,嘴儿微微嘟着,晶亮晶亮的,显是因为刚才自己咂摸过的缘故。
    要不怎么说,他的杏花儿惹人呢,以前年轻的时候就是,十三四岁,穿着个粗布衣衫村里走一遭,不知道多少光棍汉大小伙子都盯着她看呢。
    他们总说自己留不住她,他明白,其实那也是眼馋,眼馋他能生受这么个罕见的媚骨头。
    可是现在好了,除了个总是给他找茬惹事的皇上,哪个他都不忌惮了。若是哪一日皇帝真得逼急了他,大不了再来一次永晋之变,另立新皇,改朝换代!
    反正这天底下他再没什么怕的,他的杏花儿也还活着,在他怀里,鲜活得像一条甩着尾巴的鱼,给他闹气,插着腰气鼓鼓地骂人。
    她被他那火亮的眸光看得有点慌了神,别过脸,故意将鼻子在他金贵的袍子上蹭了蹭:“看什么看!”
    他却一下子笑了,低哑地笑,宠爱地笑,柔声道:“喜欢吗?”
    “嗯?”什么跟什么?
    “喜欢我刚才那样咂你吗?”
    “不喜欢!”特别大声地说不喜欢,一定要说!
    “装。”他才不信,低着头瞧她的脸,养得粉腻腻的脸儿,看着想咬一口:“若不喜欢,以后再敢骂我,就抱着你咂你。”
    “看你那得意样儿,怎么,之前好对我好声好气的,如今开始记起你侯爷的威风了?”说着,又用手指头抠了他一把肩头,那肩头硬实得很,晚间时候使劲地抠,却抠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是抠出点血痕,他却仿佛山间的牛见了红,奔得更猛了,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弄!
    “还闹?”他轻轻挑眉,火热的眸子一直不住眼地凝着她:“再闹,直接把你扔炕上!”
    他说的是炕,而不是床。
    镇国侯府里没有炕,只有床。
    他们大转子村的家里,才有炕呢。
    这话说得强硬,萧杏花关于家里那炕的记忆便呼啦啦一下子全都泛出来了。
    那个土坯子的西屋里,老大一个炕,能让两个人在上面随便打滚的。当年那个萧铁蛋若是真被惹急了,就会把她当成一条鱼扔到炕沿上,然后他像一根箭,把自己牢牢地钉在了炕沿。
    她至今记得自己是如何像鱼一样在炕沿扑腾。
    “你,你敢!”她有点胆怯,硬撑起来装。
    萧战庭不作声,大手一托,直接如同抱个小娃儿一般往床边去了。
    她这才有点慌了,恼道:“昨夜里险些没要了人命,你个不知道怜惜人的,今日竟不知道悠着点!”
    萧战庭想起昨晚,于是粗哑地笑了,抬起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很疼是吗?”
    “疼死了!我这一早便把那些害人的鳖全都扔河里了!”想起来心里还是有气儿呢,一大早的,硬撑着要死的身子去宫里,她容易吗她?结果呢,进了宫,不说那皇太后吧,又遇到个专拉煤保线的什么宁祥郡主!
    “我不管,以后再不要了!”她是真不喜欢,要怪就怪他太这人太壮实吧!
    “不喜欢这个,可喜欢——”他俯首下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
    她骤然脸红了,眼里脸上都逼出一股子妖艳的媚红来,嗫喏犹豫了下,她也凑过去,在他耳根子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刚说完,他耳根子腾的一下子全红了。
    “命都要折给你了。”他咬牙,狠狠地将她嵌进怀里,这么说道。
    嘴里这么说,可是却依然……照她说的做了。




  ☆、第61章

萧杏花半瘫在床沿上, 一动不动的,像一条扑腾过劲儿的鱼。她的那镇国侯夫君半跪在床边, 拿了个白帕子在仔细地擦拭着。
    萧杏花累得四仰八叉的, 却望了眼前半垂着的帷幕帐子叮嘱道:“擦仔细些, 别回头儿媳妇进来看到,那都是人精。”
    “嗯。”声音低哑无奈。
    半响过后, 他终于起身,坐在床边:“擦好了, 起来去洗一洗吧?”
    萧杏花睨了他一眼,提醒说:“嘴。”
    萧战庭猛然意识到了, 忙又取了个巾帕子,擦了擦自己嘴角。
    萧杏花看着他用巾帕擦嘴的动作, 忽然就笑了。
    “也不想想早年你是怎么闹腾我的,万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反正昨晚那事儿我不爱, 没得点滋味倒是把人折腾得够呛。”
    萧战庭看着她笑, 笑得肆无忌惮的,可真真是一脸的恃宠而骄,偏生他还真拿她没法子。一时心里有点发闷,难道以后真能这样了?
    此时那些外面的丫鬟才被叫起来,小心翼翼地收拾床上并旁边的小几甚至还有锈杌, 这些尽管经过那位镇国侯的擦拭, 却依稀有些皱巴巴的痕迹,倒是让那些丫鬟看出些许端倪,一个个低着头, 不敢多想多看。
    而旁边一时这未曾得到任何满足的镇国侯爷,认命地抱着自己怀里的女人,进了旁边的湢室,仔细地清洗过了,这才出来。
    丫鬟们在旁伺候着萧杏花,帮她穿衣梳妆,萧战庭便坐在旁边的雕花老檀木椅上看她。
    如今萧杏花当了这侯门贵夫人,用度自然和以前不同,先不说自和萧战庭夜里合房后,她怕自己身上糙,都特特地用牛乳来擦拭身上,再泡那嬷嬷给特制的香露浴。而那一双手都是每日早中晚三次用牛乳来细细浸泡,之后再抹上上等的香膏。
    也是因为,养护下来月余,她这浑身的肌肤都已经嫩得犹如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要不然也不至于萧战庭之前才捏一把那细腰,便觉得仿佛魂儿被吸了一般。
    而如今,因她才沐浴过,便见丫鬟给她细细地养护那乌发,又给她脸上手上又傅了香粉儿。
    萧战庭心里其实是有话要和她说的,只不过倒是不着急,如今见她这般被下人悉心伺候着,又见她那乌黑的发丝都泛着亮,便不由想起来了:“那日初见你时,头上尚有几根银丝,如今倒是不怎么见了呢,这倒是底下人伺候得好。”
    萧杏花懒洋洋地半倚在那里,正觉得仿佛那被抽了筋的鱼儿,半瘫不瘫地没劲儿,此时听得这个,却是道:“你想得倒美,其实是让人给我把那几根难看的齐根剪去了。”
    萧战庭闻言,便道;“我听人说,白发早生,都是操劳过度,肾虚血亏,赶明儿我让太医院的王大夫过来瞧瞧,给你开几个方子,好生调养。”
    萧杏花听他这么说,便睨了他一眼:“你有那闲工夫,还是想想咱家女儿的婚事吧!”
    以前两口子说话,身边一群丫鬟围着,她觉得并不自在,倒仿佛是有外人在似的,如今慢慢也习惯了这奴仆成群的日子。习惯了后,慢慢觉得仿佛奴仆在身边环绕着很自然,便也不再拘束,竟当着丫鬟的面和萧战庭说起这事来。
    萧战庭倒是没在意的:“这个我已经去办了。今日见了皇上,提起了佩珩早就心有所属,并命属下急赶往白湾子县,将那霍家老六请来燕京城。”
    如此一来,太后再怎么样想成就这桩婚事,也不能抢拆鸳鸯。
    萧杏花见他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你原本对这桩子婚事是极不待见的,如今倒好,被逼得都要认了?”
    萧战庭听闻,面上也是带了点笑意,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发,却是道:“我的女儿,龙子龙孙都想娶的,以后便是这桩婚事真得不如意,再寻其他就是了,又不是那寻常再蘸女,哪里缺了夫婿呢。”
    萧杏花听了这话也是笑了:“这确实倒不失一个法子。”
    其实别说是嫁不成那霍六也于名声无损,便是嫁过了和离,原也没什么。大昭国曾遭连年战乱,也就是最近十年才慢慢太平下来的。
    可是在这烽火连年之中,不知道多少妇人女子流离失所丧了性命,壮年男子亡故的更不知道多少,以至于中原一带人烟稀少。在这种情境之下,本朝民风自然尤比其他时候更为开放,女子带着儿女二嫁,真是再寻常不过了,甚至一些地方县令还出台过法令,凡守寡妇人再嫁者,皆免一人赋税呢。
    如此一来,女人嫁个两三次,都不是事儿。
    更何况是镇国侯的女儿,再怎么折腾都是抢手货!
    “至于宁祥郡主的事……”萧战庭大手轻轻地落在她颈子上,摸着那刚涂过粉儿的颈子,细白细白的,就好像轻轻用手一扼就会断掉一般:“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她挑眉,哼哼着在铜镜里看他,这是什么个意思?
    “嗯。”
    啊?
    萧杏花开始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后来细想了下,忽然就明白了。
    宁祥郡主这个事吧,难办得很,一个小小姑娘家,他这么大个人物,真不能像自己一样跑过去找人家麻烦,更何况那姑娘还是博野王的女儿了。
    所以他只能是,看在眼里,知道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明白宁祥郡主错了,以后会适当地远着,或者稍微警告点。
    当然也可能不警告,但至少对她说个这话,意思是他并不是全然无知的。
    萧杏花想着这事,不免感叹,嫁了这么一个闷葫芦的男人,特别是不会轻易说别个不好的男人,也只能在这种事上努力自己猜测了。
    对,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以后他不是这个意思,她掐着他的肉也得逼着他是这个意思!
    “若是这样,那我赶紧告诉佩珩去,也让她高兴高兴。”
    “她今日跟着你进宫,可是惊了不轻?”萧战庭不太明白怎么和这个看上去话不多的女儿说话,想着小小姑娘没怎么经过事,知道自己私底下恋慕的人嫁不成,却要被逼着嫁给什么王,可别吓到了。
    “那倒是没有呢。”萧杏花回想了想:“就是昨日看上去好生担心,今早起来,我瞧着她没什么精神,不过人倒是淡定得很,看着不慌不忙的。”
    “嗯,那就好。”萧战庭点头:“涵阳王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了。个约莫十几日,霍家的人会来燕京城,到时候我会亲自见见这位霍六少爷。”
    哦?
    萧杏花仰起脖儿,去看向自己那侯爷夫君,却见他眉眼微微压下,隐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不悦感。
    她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对这个可能的未来女婿不满意呢!
    *******************************
    就在萧杏花和萧战庭这两个萧姓夫妻在那里商讨着女儿婚事的时候,住在富丽堂皇里那位尊贵的皇太后正在发着脾气。
    “你皇兄这是什么意思,还认不认我这个当娘的?也是,他当了皇帝了,高过天去了,哪里眼里还有娘!”
    涵阳王刘凝坐在下首,无奈地陪着笑脸:“母后,你好歹息息怒,其实凝儿觉得,皇兄说得未尝没有道理。”
    “道理?”皇太后摇头叹息:“再有两年,你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身为我大昭的王爷,天子的胞弟,你竟连个妃子都不曾有!我早说过,总要给你寻个好的,如今好不容易瞅着萧家这姑娘,模样那是长得再好没有了,别看是小门小户养大,可是我看着那身段,那姿态,不比燕京城里哪个贵女差了去。便是如今看着没什么见识,也不当紧,你娶进门,好好教着些,慢慢懂事了,总是能立起来。再说了,小姑娘年纪小,以后以你为天,她一心跟着你过,心里有你,还怕她爹以后不帮着你吗?这么一桩再好没有的亲事,你这皇兄硬生生给你拦下了呢,说是人家镇国侯说了,在乡下的时候早要定下来的,如今却不好反悔。”
    涵阳王刘凝听着这话,便想起小姑娘那日垂着眼儿对自己说的,不免有些苦涩。其实那天她那么说,自己多少以为,她年纪小,未必有合意的,只是不肯嫁给自己罢了,应是嫌弃自己年纪大?
    如今才知道,并不是推脱之辞,竟是真有中意的。
    不过他还是笑了笑,劝着他母后道:“娘,既是皇兄并不愿意,那我就悄悄地给你说句实话,那小姑娘,我往日见过,心里是并不喜的。只是母后一心为我,我不好说什么。”
    “你不喜那萧家小姑娘?”皇太后诧异地看着自己这小儿子:“她哪里不好?”
    在皇太后看来,这个小姑娘羞涩单纯,犹如浑金璞玉一般,慢慢教导,定是不俗。况且,她没告诉儿子的是,其实那日小姑娘进宫,她请了相师暗中看过的,正是相过,才更加觉得要小儿子娶那佩珩小姑娘。
    “总觉得……”可怜的涵阳王刘凝脑中浮现出小姑娘像桃子一般白里透粉的脸蛋儿,却要挖空心思地想着她的不好,最后便道:“……总觉得,长于小户之家,却有这等姿色,总是奇怪。且我瞧着纤肩弱骨的,怕不是个旺夫之相。”
    “哎,我的乖乖儿啊,你这就大错特错了!”皇太后忍不住抬手斥退了周边宫娥,压低了声响,将那日相师的话说了几句:“那个小姑娘,其实是大富大贵之人,真真正正的旺夫之相,谁娶了她,那造化——”
    她犹豫了下,终究没敢将那相师的话照实说,只是含糊地道:“人家造化无穷!”
    “造化无穷……?”涵阳王不免心中暗自苦笑,其实他根本不信这些相师之说,不过随意找个说法来搪塞母亲罢了,谁知道却引起母亲这话,没奈何,他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母后,我生在皇家,已是造化无穷,这小姑娘再大的造化,难道还能大过我皇家子弟去,所以我刘凝,也不至于要一个区区小姑娘为我赢什么造化了。”
    皇太后见皇儿至于说这话,也是无奈,再想起那个根本不听话的皇帝儿子,不由长叹一声气:“人都说生儿好,我当年为了个妃子的位置,真是拼着命地生,才把你们两个生下来。如今倒好,不但当了妃子,还当了皇太后,反而开始愁了,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小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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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萧战庭这边很快收到了属下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 知道几日之后,霍家便将前来燕京城。原来这霍家在燕京城也是有一门亲戚的, 他们一则是来寻亲, 二则自然是听说了自家儿子攀附上了那镇国侯的女儿, 想着敲定了这门亲事。
    “梦巧儿的家人也要过来。”萧战庭淡淡地这么道。
    “她的家人?”
    “嗯。”
    萧杏花顿时拧了拧眉,嫌弃地道:“那一家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怎么?”
    “你当初和你说过的, 当初咱这大儿媳妇没嫁的时候,在他家可是受了委屈, 一个续房,把好好的小姑娘当牛马使唤, 要不然梦巧个小姑娘怎么练了这么一手刀法,天天干的都是杀猪宰羊的活儿, 没个合眼的时候!后来到了要嫁的时候了,竟给说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儿, 因为人家给的彩礼厚。”
    说起来, 她能顺利给狗蛋儿娶到这个媳妇,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力气,甚至颇使了一些小手段!
    “后来呢?”萧战庭多少能想到当时的处境,不过杏花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给儿子娶到这媳妇, 想必也是不容易的。
    “可不是么, 自打咱们梦巧儿进门,人家苏屠户便把话传出去了,说是以后没这个女儿, 以后女儿饿死在街头,也别想他给一块肉皮吃!不曾想,如今知道咱家发达了,立马上赶地要过来串亲戚了,可真真是有意思!”
    “不管以前如何,这到底是梦巧儿的生身父亲,也是咱家的亲家,倒是没有不认的道理。他们若是来了,自当好生安置,若是实在太过,想办法送走就是。这个时候不必吝啬银子,只以安抚了他们送走为上策。”
    “嗯,你说的是。回去我也和梦巧儿商量下,看看她是怎么打算的。那都是她亲爹亲弟弟的,总不能不见,若是有什么事,到底也得帮着。”萧杏花一听萧战庭这么说,顿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便是那亲家当日再不好,也是大儿媳妇的亲爹,总该让她拿主意,倒是万没有自己先嫌弃的道理。
    说着这个,萧战庭倒是想起红缨军一事,不免沉吟道:“昨日我已打点好了,过几日便能去了,到时候先在碧汀麾下。”
    “晋江侯那里?”其实对于这位女侯爷,萧杏花多少还是有点点忌惮的,总觉得她对萧战庭,有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不过人家地位在那里摆着,且也没做什么,她就不好说了。
“是。她素来治军甚严,手底下新去的女兵训起来也是最为严苛的,梦巧过去她那里,定是能有所长进。”
    “这样也好,若是梦巧儿过去军中,等她爹娘过来,因忙着,也就偶尔回来看看,倒是避免了许多争吵。”
    两口子商量着儿女的事,这边萧战庭因有公务要办,便先去书房了,而萧杏花把儿媳妇叫过来,想着和她说说这事。
    梦巧儿一听她爹要来,顿时拉下了脸。
    “娘,让他来做什么?”
    “什么,我娘也要来?”她说的娘自然是那个后娘。
    “我弟弟也要来?”
    梦巧儿难看极了:“娘,这怎么办?”
    她是个处事麻利的,不过再麻利的人,遇到自己的父母娘家,总是有许多顾忌,头上顶着个“孝”的大帽子呢。
    哪朝哪代,这忠孝二字,也足以压垮人。
    “梦巧儿,你心里如今是个什么打算?”
    梦巧儿都想跺脚了:“娘,我能什么个打算,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来咱家,我爹别说给我点嫁妆,身上穿的衫裙都恨不得给我扒下来留家里!他是一心想着他那亲亲的儿子苏成器,眼中哪里有我这当闺女的!咱们日子过得不好时,人家都不敢让我上门,怕我这当女儿的打秋风去。如今咱才认了个发达的侯爷爹,一步登天了,人家巴巴地不远千里要来燕京城,这还用说,过来吃大户呗!”
    说起这个,梦巧儿眼里都带着泪儿,那个时候她嫁过去没多久,秀梅那边还没进门,佩珩当时病了,家里因才进了冬日用的炭置办了年货,恰拿不出银子,罗六叔又出了公差,一时半刻不得回来。当时恰是过年,也不是那向人借银子的时候啊!
    梦巧儿看着都快烧糊涂的佩珩,一大早跑到她爹家去。梦巧儿听着那阵阵鞭炮之声,在门檐外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冻得脚都僵了,愣是敲不开她爹家的门。
    后来还是隔壁阿婶说,你爹知道你要来借银子,躲着你,说着塞给她二百个老铜板,说手里不多,这些拿去急用吧。
    梦巧儿想到这里,撅了噘嘴:“恨不得一个铜板不让他们花!”
    萧杏花见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便也是笑了,拉她过来,拿帕子擦了擦眼儿:“瞧你这,还眼泪花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大少奶奶受了多大委屈呢!”
    梦巧儿听她这么说,也是忍不住笑了:“娘看你说的,这事可得想个法子,可别一来咱这里,看着咱这里跟蜜糖罐似的,赖住不走了!”
    萧杏花略一沉吟,笑着说:“说起来,以前咱也不怕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喜欢,他们来了,赶走就是。可是现在到底不同了,你公爹身份不一般,燕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呢。”
    梦巧儿想的也是:“可不是么,如今我爹心里怎么想的,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非是觉得女婿发达了,怎么着自己儿子也该沾沾光,好歹谋个一官半职的,再送一处大宅子,从此后一家人在燕京城安家落户!”
    萧杏花不免笑了;“你琢磨你爹的心思倒是琢磨得透。这哪那么容易当官,这种好事自然没他的,顶多给一些银子打发了就是。”
    梦巧儿点头:“怕就怕人家赖着我不放。”
    萧杏花却是早已经有了想法的:“如今正好有一桩好事落到你头上,你借着这个躲出去,自然不怕了你爹他们来缠着你。”
    “什么事?”梦巧儿想起她那势利眼的爹,心里实在痛快不起来,问起这话也是无精打采的。
    “还记得之前我给你提的那事儿吗?”萧杏花故意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
    “什么?”梦巧儿一脸的懵。
    可是待到后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不由地张大了嘴巴:“娘,你,你是说爹说的那个红缨军的事?”
    萧杏花点头,说着,转过身,从旁边的一个盒子里取出来一个贴儿,那却是一个红彤彤的名贴儿,上面还盖着兵部的大印!
    原来红缨军人少,但是装配精良,那是当年□□皇帝开辟基业时所定下的,寻常人要进去都不容易的,凡是要入者,都得有这名帖,还要有兵部的大红印。
    不过萧战庭何许人也,大昭半数的兵马都在他手里呢,兵部侍郎甚至曾经是他的下属,况且前几日梦巧儿在皇帝面前都出过风头的,为她请一个这红缨军名贴儿自然是手到擒来。
    梦巧儿开始都不敢信的,毕竟之前自己那公爹和自己说这事时,虽说是可以入,可是那脸色,比生铁都难看!她总怕这件事从此就黄了。
    不曾想,这红彤彤的名贴儿如今就在手里,用的上等硬纸,上面还有兵部的大红戳子呢!
    “娘,我,我真的可以吗?”她是萧家的儿媳妇,嫁了人的,一般哪有人家让儿媳妇进去的,是以她如今几乎不信自己的眼儿。
    萧杏花自然看出她的心思,不由爱怜地戳了戳她鼻子:“傻孩子,这大红名帖都在你手里了,还能有假?”
    梦巧儿捧着那大红帖儿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才几岁就跟着她爹在铺子里杀猪宰牛,她干活利索,学得一手庖丁宰牛的好本领,人人夸。那真是有个算命先生看到了她,捻着胡子说,说她以后造化非同一番,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她那后娘听了,却是嗤之以鼻说,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造化,以后嫁人了多弄点彩礼是正经道理。这本来没什么,后娘就是后娘,不能指望人家对自己好,可是她爹也跟着说,说要有大造化也是苏成器有造化,这才是他家的根。
    “娘,我真不信呢,总觉得跟做梦似的!”梦巧儿眼里都带着泪了:“娘,你对我真好,就跟我亲娘一样!”
    萧杏花叹了口气:“我早说过的,如今咱家可不是以前了,以后千尧千云兄弟两个,跟着你爹出入朝堂,必能有一番作为。男人家的事,我不懂,也操心不上,随你爹去磋磨他们吧。只是你,秀梅,还有佩珩,就得我自己上心了。总该让你们有一个长处,能在这燕京城里立起来,要不然别人提起咱们,动辄就是乡下来的那一家子,别说你们脸上无光,便是以后再有孩儿,岂不是也落人话柄?佩珩到了入秋才十五,年纪还小,慢慢来,以后总能养点出息见识,只是你和秀梅,却要另想办法了。”
    “娘——”梦巧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婆婆,她没想到,婆婆已经为女儿媳妇想了这许多。
    萧杏花又道:“你和秀梅吧,都是我一手娶进家门的,当时家里那景况,多寒酸啊,都没能让你们风光一把。我心里觉得亏待你们,都是拿你们当亲女儿来看待的。说句心里话,别看我和你往日亲,但是对秀梅,我心里照样疼,都是一样疼。我就想着啊,好歹让你们长进些,不是光把脸面养好打扮起来,还得有点见识谈吐,以后和千云千尧他们,才能好好过日子。你呢,先去这红缨军里,便是吃点苦头,忍一忍,但凡你能扶得上墙,你爹嘴上不说,还不是尽力扶持。我拿言语试探着他,知道他手底下大把的机会呢,那些军中的军饷和人员配置调度,全都把在他手里。就这样,他提拔谁不是提拔,你和别人做得一样好,怎么也得先想着你吧!”
    梦巧儿自然是明白,低头道:“娘,你说得我都知道,你为我们操的心,我也都知道。如今你就放心,等进去了,便是吃再大苦,受再大罪,我也不会吭半声的。”
    一时想起婆婆那番话,不免心中感慨:“以前我听我罗六叔提起,说娘虽然是个寻常市井妇人,却是有大见识的。我当时并不懂,总以为是罗六叔心里恋慕你,自然说你好。如今才知,娘的见识和想法,都不是我们做小辈的能懂的。”
    萧杏花听到儿媳妇这话,也是笑了:“我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干活累了,就瞎想吧。譬如以前在点茶铺子里给人在后厨做杂工,听着前面有拉弦说唱的,唱那些帝王将相,说那些风流才子,慢慢地记住了,便去想想。如今咱也过上了那戏文里的日子,自然忍不住拿那些事去套。”
    ******************************************
    苏梦巧既得了这名帖,上面写明了三日内须去军中报道,她自然不敢耽搁,于是连夜整理了入军所需,第二日就告别了夫君公婆小姑等,满是忐忑期望地前去报道了。
    也幸好,她入的是霍碧汀所率领的左缨军,如今现成驻在燕京城外三十里,若是骑快马不过一炷□□夫罢了,但凡她有假,来去倒是方便。
    因苏梦巧入了这红缨军,家里女眷一下子只有佩珩和秀梅了。
    佩珩和秀梅在寂寞冷清之余,不免心中有所感触。特别是秀梅,她近日和夫君并不亲密,如今嫂子又眼看着有大出息,唯独自己,却没个长进。若说读书,以前只她会,如今大家都会,渐渐的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萧杏花自然看出了秀梅的意思,想着她和千云的事,也是头疼,只是她这做婆婆的,许多事也是有心无力。恰这一日外面天闷热得像乡间烧着的灶膛,偏生又不见那日头,更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一个人半躺在榻上,想着心事。正在这里想着,便见萧战庭阔步迈上台阶走进来。
    萧战庭进来的时候,却见自己那夫人,正穿着一身胭脂红薄纱抹胸裙,却连个外帔都没戴,倒是露出明晃晃两个肩头。
    那肩头圆润,胳膊纤细,衬着散乱一地的乌发,并那晃人眼的胭脂红,可真真是——
    萧战庭也是无奈,看了看院子内外,好在只有丫鬟仆妇,连个小厮都没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想想也是不是滋味,走过去:“你好歹收敛着点,便是没有小厮,让丫鬟看了也不好啊?”
    萧杏花瞄他一眼,也没说话,继续捻了一枚旁边攒盒里的冰镇樱桃来吃。
    其实她是故意的,一则是心里烦,二则是天气太闷热,闷得心里更烦,三则嘛,你说她一个侯夫人,镇日里要做的,无非是管管侯府大小事,再管教管教儿媳妇女儿。如今儿媳妇和女儿都听话地赶紧去读书了。至于府里大小事,依她瞧,数银子看财宝的时候叫她,其他时候柴大管家操心,再禀报给她就好了。
    这么一来,她还能有什么事。
    翘着腿儿啃了樱桃等侯爷?
    她慢腾腾地吃下一枚樱桃后,才瞥了男人一眼:“每日都要穿这么一身朝服,别说那料子了,就是上面锈的花都好几层,里面再来一层衬,你不热得慌吗?”
    特别是今儿个这天儿,能把人活活闷成烤鸭子!
    萧战庭何尝不热呢,不过他是侯爷,他在外面只能这么穿,一时坐到了女人身边,无奈地道:“谁像你,赖在榻上,吃着冰镇樱桃,还能光着个肩。”
    他本来热得浑身都是火,如今走进屋里,这下子,不光是外头,里头也要着火了。
    说起这事来,他便更觉得无奈,自那日他搂着她上了榻整整两个时辰,后来她就嫌弃他了,硬是不要他近身的,只说如今还没大好。只要他有那意思,她就开始骂鳖,说鳖太精太鬼了,都是坑人的玩意儿。
    他觉得她是指桑骂槐,没办法,认了。
    她不喜欢,也没什么,十五年能憋住,现在怎么就憋不住?于是憋着。
    可是她这人也真是有点过了,让他憋着不说,还要让他好生伺候她。
    为了好好伺候她,他那件常穿的里裤膝盖上都快破两个洞了!
    想起这事儿,一身朝服满是威严的镇国侯,不自觉地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唇。
    萧杏花瞥他一眼,见他后面半截子都快湿透了,也不由噗嗤笑起来,挥了挥手腕,示意他近前来,却是将手落到了他胸膛上。
    只是轻轻碰了下,便觉得里面犹如蒸笼般,正往外冒热气呢。
    男人嘛,本来火力就大,如今刚从外面回来,厚实的胸膛一起一伏的,更是能把人蒸熟了。
    “今日这天太闷,看着倒像是要下雨,你先去浴房里洗洗,要不然一身汗腥臭。”
    “我不想洗澡,只想下雨。”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那粉腻腻的颈子上。
    其实也是明白,若说姿色,她固然是极好的,好到自己恨不得把命都给了她,可是若真只比姿色,比她年轻鲜嫩的,比她国色天香的,他想要,招招手,还不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只是他就是个认死理的人,自己怀里便是捧了一只狗尾巴草,那也是自己的。自己的狗尾巴草闻起来也比外面的名花贵卉要香。
    譬如今日,外面阴天,沉闷得让人气息艰难,他回来后,还是只想盯着她看,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她看。
    即使她只会让他伺候她,他也想盯着她看。
    “下雨?你又不是雷公,下什么雨?”萧杏花睨了她一眼,不明白这男人是不是被闷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看到她别过来的那一眼,水润润的眸子风情万种,就连眼角的细微纹路,仿佛都带着勾人的味道。
    她还光着肩。
    她这个人生得小巧,肩膀窄又瘦,锁骨处纤细白净,让人恨不得啃一口。
    偏她如今在家时,爱穿那惹眼的红,红滟滟地裹着那身子。
    “再不下,庄稼都要旱死了。”萧战庭俯首盯着她,声音已是嘶哑。
    萧杏花兀自一愣,后来才想起来,想起来后,不由拿起一粒樱桃就要扔过去!
    要下雨,再不下,庄稼都要旱死了。
    别人听不明白,她是懂的。
    山里雨水少,有时候天天闷着不下雨,那地里的庄稼被暴晒后,地皮干得都要裂开了,于是他们就盼着下雨,滋润滋润这嫩苗儿。
    一旦倾盆大雨下来了,土里庄稼湿了潮了,庄稼也就长得好。
    村里那些人,农闲时揣着袖儿说闲话,说起村里事,譬如老陈家小子出去做买卖没回来,也会说“老陈小子家的庄稼快要干死了,盼着雨呢”,可是这话,却是别有用意了。
    萧杏花自那次吃鳖的事后,吃他发狠了两个时辰,便觉得十分不受用,如今听他说这话,分明是想要,自是不满,一个樱桃砸过去了。
    男人连那盯着她的眼都没挪开,抬手直接将樱桃接在手里了。
    “那我先去洗洗好了。”
    说着,转身便要去浴房。
    萧杏花半赖在榻上,看着那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后的朝服都湿塌了半截子,知道他也是不容易,再想起他刚才说那句“那我先去洗洗好了”时的无奈,于是叹了口气。
    哎,要不说男人这玩意儿招惹不得呢,心里气恨,不喜和他做事,可是看他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心里又怜他,想着疼他,让他痛快。
    她认命地起来,随着他走向浴室:“我这人就是太好心了,这辈子我就栽在心太好上了!”
    萧战庭刚走到浴房门口,就见她追过来说这话,火热的眸子不免意外地看向她。
    “我伺候着你洗吧。”萧杏花脸上泛起一抹红,扭过脸去,咬牙切齿地说。
    说是伺候着洗,可是两口子自然都知道怎么回事,以前年轻时候在那山里僻静处寻到处泉眼,跳进去什么事没干过啊!
    萧战庭原本已然灼烧的眸子中透出光彩来,他轻轻点头:“嗯,好。”
    *************************************
    夫妇二人洗了个痛快,或者说,萧战庭洗了个痛快。
    洗完澡后,他再不复之前的沉闷,眼神灼亮愉快,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可是萧杏花却是被抱着出来的。
    她在他怀里往外看,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轰隆轰隆的雷声震天响,屋子里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闷热,反而透出一股潮气。
    屋里今日当值的是敛秋,因这雨水来得急,她带着小丫鬟正匆忙将廊檐下的帘子都放下来,任凭如此,萧杏花还是看到一些雨丝落在了台阶前,甚至溅到了窗棂上。
    萧战庭只穿了一件白绸缎裤,松松垮垮地一根腰带系在精壮有力的腰上,贲发的胸膛上还有一些残余的水珠儿。
    他坚实的胳膊抱着她,仿佛抱着一片树叶般,小心地将她放到了榻上,又掀起凉被来把她裹住了。
    “还是疼?”因廊檐外就是几个丫鬟在走动,怕人听到,他特意压低了声音的。
    “你说呢……”萧杏花只是隐隐作痛,倒未必不能忍,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忍呢,守着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她就不太想忍了。
    “那以后我再轻些?”偌大块头的男人,半凑在了娇小纤细的女人面前,嗅着她潮湿的长发,低声说着乖觉的话语。
    萧杏花听了蛮是受用,扶着有些酸疼的腰:“可真真是冤家,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你的,这一世却来生受你这壮货!”
    萧战庭看着她小声嘟哝抱怨的样子,明明在骂自己,心里却泛着丝丝暖,一时想着那生生世世的事儿,不由有些动情,抱住她,粗嘎地道:“好杏花儿,这辈子你但凡安心和我过,我什么都给你,要我心,我都掏出来给你。”
    萧杏花别了他一眼,却是故意道:“谁要你的心,又有什么用,我只要一样,你愿意不愿意?”
    “什么?”萧战庭不解。
    “这个——”萧杏花杏眸往下一扫,笑着道:“我最恨男人有那驴样玩意儿,存心欺负人呢,你是男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撑得慌。如今且给我切下来,从此后咱们安生过日子多好?”
    萧战庭万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话,便有些忍不住,又觉得憋胀起来,切齿道:“那我真割了去?你舍得?”
    萧杏花一听,抿嘴儿笑着:“那你不就是个太监了吗?”
    萧战庭看他还有模有样地笑,便再也受不住了,凑过去咬着她那尚带着湿的耳朵,恨声道:“狠心的妇人,倒是宁愿男人当太监!”
    萧杏花被他咬得难受,自然推拒,一时夫妇二人在这床榻上笑闹起来,一个笑得春花灿烂,另一个却黑着脸只管啃的。
    也幸好如今下着大雨,丫鬟们见里面主人家行事,便匆忙赶去旁边茶水房避雨去了,倒是没人叨扰他们二人。
    待到好一番打闹后,萧杏花实在累了,捂着肚子,趴在萧战庭胸膛上歇息,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正事。
    “梦巧儿这次去晋江侯那里,她应不会对咱梦巧儿有什么成见吧?”
    说到底,自己还曾给她穿过小鞋呢。
    “不会,你想多了。”
    萧战庭不假思索地说出这话,同袍多年,他对霍碧汀还是颇了解的,那是生死相托的朋友。
    可是等到这话说出来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便垂眸多看了趴在自己胸膛上的萧杏花一眼。
    通过宁祥郡主的事,他明白了,不能在萧杏花面前理所当然地维护或者信任任何一个女人,要不然她说不得就吃味起来。
    “你和人家一个女侯爷能有什么事?”
    “怎么你就这么信她,你们日日熬在一起?”
    “她个单身侯爷,至今也不嫁,心里可相中了谁?那个人就是你吧?”
    萧战庭如今也吃了教训,知道接下来她极可能就是这个路数了。
    “这个……也不一定,总是要看看再说……”萧战庭沉默了一下后,开始想着该用什么的言语才能不惹起自家夫人的不满。
    只可惜,他这辈子没有红口白牙污蔑过人,更何况是和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以至于这话说得颇有些艰难。
    “你真这么觉得?”萧杏花其实就是随口问问,她没想到她家男人竟然这么说。
    “嗯。”萧战庭不明白自己夫人眼里的惊诧是为了什么,只能少说少错。
    萧杏花也顾不得腰疼,她纳闷地坐了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萧战庭。
    “我觉得霍碧汀这个人吧,虽然对你有点那么意思,可是人家看上去倒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并不会因为你不娶人家,就伺机报复,你这样子,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萧战庭一听这话,躺着的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萧杏花望着自己男人,拿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摇摇头,叹道:“人家有句话不是说吗,怎么说来着,对,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咱既然把孩子送到人家那里,自然得信人家,还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倒不是君子所为。”
    尽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被她这么用有点奇怪,不过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萧战庭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地发黑。
    “你……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这么说道。
    现在他还能怎么说,他只能这么说了。
    萧杏花别了他一眼:“你啊!”
    这声“你啊”还有这一个眼神,可真真是充满着“你这男人以后可不能这样”的味道。
    萧战庭只好不说什么了。
    萧杏花却依然不放过他,戳着他胸膛,一本正经地道:“我再问你,说正经的,你觉得晋江侯会怎么想咱家梦巧儿的事,她真得不会有什么想法,会秉公办事吗?”
    萧战庭望着自己的夫人,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萧杏花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啊,到底怎么想的,说真话!”
    萧战庭默了好半响,该说什么好呢?女人心海底针,他总不能对着她夸一通晋江侯,谁知道是不是又惹到这心眼芝麻大的女人。可是若硬憋着说晋江侯不好,她又反过来笑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怜的侯爷冥思苦想一番,仿佛灵光乍现,终于想到一个答案。
    他想,这个答案定是万无一失的。
    “晋江侯心里怎么想,为夫实在想不透。不过我想着夫人一定能想透,夫人怎么想的,那应该就是如此了,我听夫人的就是。”
    说白了就是,夫人说得就是对的,夫人怎么想他就怎么想!
    萧杏花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总算听到一句人话!”
    萧战庭没想到这话题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不过看她一脸满足,他也就认了,一时想起一事来,便问道:“我记得那日安南候邀你过去赏荷的,是什么时候?”
    萧杏花道:“可不就是明日嘛,只是今日雨下得大,还不知道明日这荷花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这赏荷宴还能不能开得成!”
    萧战庭听闻,也是笑了:“倒是不在意有没有荷花,若是没有荷花,可以赏芭蕉,赏湖景,赏彩虹,她家也有一个大园子,那么大的园子总有一桩能看的。”
    萧杏花里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你说得是,明日我带着佩珩和秀梅过去。”
    家里有未嫁的小姑娘,多出去应酬应酬认识几个人,总是没错的。要不然,别人一说嘴,还像上次一提起就是他们这从乡下来的一家子,也忒没面子了!
    **************************************
    却说安南候夫人,正在面对着这倾盆大雨发愁。
    “本来准备好好的聚会,我连镇国侯夫人都请来了,不曾想,被今日这雨给搅和了!”安南候夫人跺脚叹息。
    叹息之后,又去桌上拿了那回帖:“别看那些人言语间都有些瞧不起,其实都指望着能巴结上这位镇国侯夫人呢,我如今结交了她,请她来家里做客,传出去后,她们那些人一个个都说要过来。我往日哪里得这风光,这雨可真真是可恨啊!”
    旁边的安南候终于有些受不了他家夫人的念叨了,他走过来,接过那请帖:“不就是个聚会,改一个日子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
    “呸,你哪里懂得这个!”
    安南候夫人是有理由对着自己的夫君嫌弃的,说起来心里都是痛,当初她没嫁的时候,那是人夸天生七巧比干心,机变伶俐,再无人能及的,又会品竹弹丝知书识字的,也颇有些王侯将相来求娶,怎奈何,她不知道怎么就瘸了眼,偏生看上如今这位,当时还是安南候世子的!
    嫁进来后没多久,安南候触怒了先帝,好生贬斥一通,从此后落得清闲,安心在家颐养天年,连带得这当儿子的也成了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
    闲云野鹤是好了,吟诗作对的,还有时间在家里陪夫人,可是安南侯夫人要的是有男人陪着吗?像她,也是个爱热闹的,往那侯门贵妇群里一凑,爱说点东家长西家短的,怎奈自己家侯爷不争气,人前无光,别人也低看一眼呀!
    “凭我沈素娘的八面玲珑,若不是时运不济,早就笑傲京城贵妇圈儿了,如今你知道我请到的是哪个,是镇国侯的夫人呢!你和人家镇国侯比,虽说都带了一个“侯”字,却是一个在九十九天外,一个在十八层地狱之下,如今我巴结上人家,你不替我高兴,却在这里对我说冷话,可真真是没劲!”
    安南候听到夫人这么说,倒是也没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女人爱说就让她说去。男人不争气还能不让人家说吗?于是他也就随手拿过来那回帖儿:“我也听说了,那镇国侯夫人不是乡下来的吗,你巴结了她,未必就——”
    谁知道这话刚说到一半,他盯着那回帖,便没了音。
    安南候夫人自然知道自己男人没好话的,说不得噎呛自己几句,谁知道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也就纳闷地看过去。
    只见她家男人手里捏着那回帖儿,一脸的凝重:“你道这字迹是谁的?”
    “谁的?”安南候夫人心想也对啊,人家镇国侯夫人是乡下来的,听说不识字,那这回帖谁写的,底下人代笔?
    “这,这可是镇国侯的笔迹啊!”
    他虽然闲散,但是也不至于全部不通政事,堂堂镇国侯的笔迹还是见过的。这镇国侯下笔朴拙却浑厚有力,是寻常人根本模仿不来的,如今这笔迹,显然是镇国侯的无疑!
    “呀,真得是镇国侯写的?”安南候夫人很是意外,毕竟女人家拜会聚会回帖这种事,少有男人操心的,更何况镇国侯人家还是当朝一等一的权臣,算是日理万机,如今竟然亲自给夫人代笔写这个回帖?
    可见这镇国侯对他这位乡下来的夫人可是格外上心!
    “明日这聚会,不必赏荷了,就赏个景踏个青也好,左右是把人请来乐呵乐呵,你好生准备,定要招待好人家,瓜果茶水要上心,底下丫鬟仆妇小厮也都事先多提点下。”安南候一脸郑重地这么说。
    “唷,我的侯爷啊,你怎么倒是张罗起来了?”安南侯夫人一下子乐了,敢情一见这是人家镇国侯的笔迹,他倒是比她还上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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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除了那次进宫参加皇太后的寿宴, 可以说这是萧杏花来到燕京城后第一次正式参加这燕京城贵门妇人的聚会了。
    她是提前稍作了解的,知道安南候除了自己, 还颇请了一些京城高官夫人小姐的。上一次以是皇宴, 大家毕竟私底下说话机会少, 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彼此接触会更多。
    萧杏花意识到,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自己的女儿佩珩和儿媳妇秀梅都慢慢地接触下那些人, 融入到这个圈子中去。
    这自然是要好生打扮一番,免得让人小看的。
    萧杏花自己挑拣一番, 最后也没在身上戴太多金银头面,反而是取了上次如意斋买的那个万年木头根雕的簪子来戴了, 又穿了云纹锈金衫,下面是海棠红百褶裙, 再配了一块碧玉。听柴小管家说, 那玉佩是个上等的,还有个大来头,不过萧杏花一概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块玉非同一般地贵,这就对了。
    手底下的嬷嬷又好生给萧杏花一番梳妆, 把京城里流行的妆容样式一点点地来描画, 待到妆成了,萧杏花自己对镜子一看,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不曾想, 我竟生得这么好看呢!”
    她生得好看,从小就知道的,即使后来年纪大了又带着几个孩子,也总有男人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儿,看她的腰,盯她的胸,她都知道的。
    只是她没想到,如今自己盛装妆点起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仿佛她就是个天生的贵夫人,雍容华贵,仿佛她一直过着这富足的荣华日子。
    “夫人可真是天生的贵人呢,这么一打扮,便是站在皇宫大院里,也不逊色呢!”那嬷嬷对于自己的手笔显然也是颇为满意的,忍不住打量一番,夸赞连连。
    正说着呢,萧战庭迈步进了屋。
嬷嬷和丫鬟见他进来,顿时没了音,都低下头,恭恭敬敬的不敢说话。
    萧战庭刚一进门,看到自己女人那打扮,也是微愣了下。
    待丫鬟嬷嬷都出去了,他走到近前,细细将她一番打量,最后却道:“瞧你这个样子,倒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她上次因寿宴进宫,也是打扮过的,可是同样是盛妆,现在却仿佛和以前有所不同。至于哪里不一样,萧战庭说不出,只是觉得现在她好像更为从容,眉眼间更为光彩动人。
    说白了,以前是衣服穿人,现在倒是人穿衣服了。
    “看你说的这话,怎么,不喜欢?”萧杏花其实没想到如今稍作打扮,竟是看着这般好,原以为他会夸自己呢,谁想到那语气,听着不太像夸啊!
    萧战庭看着女人略带撒娇的不满,也是笑了,抬起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簪子:“早说过,我的杏花是天生富贵命的。”
    她就是天生富贵命,也亏得他已挣得偌大权势,要不然今日这明晃晃的贵气,哪个看了不自惭形秽。
    萧杏花还怕他弄坏自己的妆呢,偏头躲了躲:“瞧,我还戴了这根簪子,和你当初送我的一模一样呢。只可恨你送我的那个已经没了。”
    萧战庭听她这么说,收回了手,望了眼那簪子,想说什么。
    谁知道萧杏花却美滋滋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眉飞色舞地又对他道:“好哥哥,你看着今日我这个样子,觉得如何?”
    还是想被夸夸的。
    萧战庭默声看了半响,看她那水灵灵的杏眼儿,看她润生生的樱桃小口儿,看她那粉浓浓的脸腮儿,还有下面花骨朵一般的身子,一撮撮柳枝儿般的细腰。
    她是爱穿红的,如今这海棠红美艳动人,贵气大方。
    “说话啊!”要不说萧杏花总嫌弃自家这男人呢,问他话,就跟哑巴一样,也不说。
    “想撕光了。”鬼使神差的,萧战庭盯着眼前这女人,竟说出了心里话。
    撕光?
    萧杏花一愣,后来明白过来,顿时又羞又恼的,顺手拿起旁边的胭脂盒扔过去:“真个浪荡男人,没个正经时候呢!”
    “夜晚没浪荡,白日怎么正经起来?”萧战庭忍不住又道。
    他也实在是难受。
    把手指头掰断了数,自打搂着他家女人睡,统共只弄了三次,三次中还有两次没太畅快,除了那个一口气两个时辰的,其他还不是忍着。
    萧杏花无奈:“你可真是色气迷了心,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想着什么!赶明儿拿个刀,对半砍一截子,你想怎么痛快都行!”
    “杏花,我——”萧战庭说着,过来就要揽住她那细腰。
    谁曾想萧杏花眼尖,指着门外道:“秀梅和佩珩过来了。”
    一听这话,萧战庭顿时后退了一步。
    佩珩和秀梅已经打扮妥当,说笑着进了院子,待踏上台阶,便见门虚掩着,他们爹娘正在里面说话呢。
    佩珩听到母亲提到自己的名字,也是笑了:“娘,我过来了。”
    说着,门推开了,佩珩就看到爹正站在娘身边,半低着头,脸上没什么神情,也不说话的。
    娘笑盈盈的看过来,浑身打扮得那叫一个贵气标致,看得人都挪不开眼。
    “娘,你这样真好看!”她先和嫂子一起给爹娘请安,之后终于忍不住赞叹出声。
    娘三十有二了,在白湾子县,那都是当奶奶的年纪了,便是身段模样还好,可是必然也不好打扮的,打扮了,还不知道被别人怎么说道。
    如今好生装扮一番,乍看还以为和她差不多年纪,像她的姐妹!
    “还是我佩珩嘴甜。”要不怎么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呢,可是比那又傻又楞只知道撕光的男人强多了!
    旁边的秀梅却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公爹,想着公爹看样子有些奇怪呢,站在旁边,低着个头,倒是不像平日那肃穆威严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萧战庭没想到他正要说话,却被儿媳妇女儿截住了,如今再想说什么,却是不能,只好最后看了萧杏花一眼,硬生生收回来,却转首对女儿佩珩和儿媳妇秀梅嘱咐道:“出去好好玩。”
    佩珩和秀梅自然没想到爹对自己嘱咐这个,忙恭敬地道:“爹,我们知道的。”
    一时萧战庭径自出去了。
    秀梅和佩珩这才围到萧杏花身边:“爹这是怎么了,看样子有点不对劲呢?是不高兴我们出去玩?”
    萧杏花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瞎想什么呢,他万年这棺材板表情,什么时候好过!”
    说笑间,她细细打量自己女儿,不免赞叹连连,点头不已。
    这女儿生得颜色好,柳眉仿佛初春时刚抽的柳叶儿,水眸灵动像极了自己,身段婀娜,纤腰细细,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只是她事先嘱咐过,女孩儿家年纪不大,可不能妆点得妖娆了,是以脸上只薄薄的一层粉儿,头面也是选了贵气简单的,身上衣衫,以不束腰显胸为要。
    那王嬷嬷也是个人精,自然明白这其中意思,如今打扮出来,分明姿容无双,却又不会失了庄重,甚至意态间带着娇憨和稚嫩之气,分外惹人怜爱。
    萧杏花满意,想着赶明儿倒是要给王嬷嬷提些月钱,或者赏些东西,也难为她这么费心呢。
    *************************************
    安南侯夫人今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没想到,这一次燕京城差不多有脸面的都来了。
    不说其他,只说博野王家的那位宁祥郡主,竟然也应邀前来,这就让她吃惊不小。那宁祥郡主是什么样人,博野王在朝中又是怎么样的地位,她区区一个安南侯夫人,一个听上去仿佛很风光其实里子什么都没有的安南侯夫人,竟然能请得动宁祥郡主?
    安南侯夫人明白,这都是因了镇国侯要来吧?
    她这个人生性伶俐,宁祥郡主那点心思一看就透。
    想到这个,不由喜上眉梢,又因为她把镇国侯夫人和宁祥郡主要过来的事暗暗传出去,所以其他有头有脸的夫人都来了。
    就在安南候府的后院外,有一道长廊,那长廊外的湖水中满是荷花,虽说荷花经了昨日的暴雨已经有些惨败,不过好在湖景不错,且在凉亭上远眺一番,再吹吹这夏日雨后的小凉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群丽影佳人们在奴仆伺候萦绕下,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的,其中穿梭着安南侯府的丫鬟,捧着各样食盒攒盒,给各处小青石桌递送各样精奇瓜果点心。安南侯夫人好不容易攒了这么一个会儿,自然刻意想做好的,还特意请了外面的说唱,在凉亭外搭了个小花棚,给大家吹拉弹唱,好生热闹。
    最东边花团锦簇的一群人,其中为首的便是朝中康泰公家的二夫人,这位二夫人本家姓薄,是以人称薄夫人的。
    薄夫人素来是个高傲的性子,目无下尘的,此时周边围绕着一群人正在那里说笑。因这薄夫人的公公康泰公也是几朝元老,薄夫人在家里掌家,面上自然风光,一群人都夸她呢。
    薄夫人听着得意,这话题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生儿子的话题。她生了两个儿子,都是有出息的,自然更是有许多话要说。
    说着间,就有人提到了萧战庭家两个儿子:“要说起来,镇国侯吧,原本看着是个孤零零的光棍汉,身边既没个女人服侍,底下也没个儿女的,也算是燕京城里一等一的冷清人。谁知道猛地里跳出个侯夫人来,还带着又是儿子又是媳妇的,连女儿都有了,一下子就齐活了,也算是一件稀罕事。”
    “嘘,听说这位镇国侯夫人也要来呢,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哪有,没来呢吧?”说着,翘头看。
    “说起这个,你们或许不知道,安南侯夫人拿着这事暗暗朝我夸口了呢,说是镇国侯夫人的回帖,是镇国侯亲自帮她写的,啧啧,要说起来,这位镇国侯对他这位乡下夫人可也是捧在手心呢!”
    “真的?他竟亲自给夫人代笔?”
    “可不是么,我瞧了那回帖,那笔迹,可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就是人家镇国侯的手笔!”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多少有点震撼,一时想起镇国侯如今在朝中的权势,再想起这镇国侯竟仿佛分外敬重和宠爱他那乡下来的夫人……
    “这个……不知道镇国侯夫人什么时候过来,我看着天不早了呢?”孙夫人是陈尚书的夫人,此时忍不住看向园子入口处。她觉得她是不是该趁早巴结巴结人家啊,之前进宫她也跟着进了,只是没能近前,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人,好不好说话?
    “听说镇国侯家那两位儿子都是娶了娘子的,不过还有个小女儿,还没及笄,婚事也没定下来?”说话的是汝凌侯家的当家太太,她家里膝下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年方十七八,还没有定亲。
    “那小姑娘啊,模样倒是长得好,标致得很,只是我看到底是市井出身,连个识文解字都不会,更不要说琴棋书画的……”薄夫人是见过佩珩的,便随口这么说道。
    “这样啊……”汝凌侯夫人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在想,便是不会那些又如何,还没及笄,小得很,可以慢慢教,模样长得好,好生打扮打扮怎么也不差。
    大家气度这都是慢慢养出来的,娶回家里她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正说着呢,只听不远处传来说笑声,却是安南侯夫人亲自迎着一行人走过来了。
    “这就是镇国侯夫人了!”有人小声提醒说。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纷纷看过去。
    只见安南候夫人陪着的那妇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姿容上等,乌黑的发髻铮亮,头上斜插着一根古木根簪,古朴雅致。那妇人皮肤莹白,身段窈窕,缓缓走来,海棠红的裙子随风波动,既艳美,又富丽,竟隐约有几分雍容贵气。
    “这是镇国侯夫人?不是说镇国侯夫人长在乡下,年已老迈?”
    “老迈?人家和镇国侯年纪差不多!”
    “我瞧着这气势,哪像乡下来的,该不会弄错了吧?”
    “看着和上个月太后娘娘寿宴确实有些不一样,不过的确是那个人儿,模样脸眉眼都没错!”
    萧杏花耳朵是个尖的,一边和安南侯夫人说着话,一边听着这边的动静,有一些窃窃私语便落入了她的耳中,当下心里自然得意。
    想着老娘但凡打扮打扮,便能让你们刮目相看,看你们以后谁还敢说什么“怎么一块好肉掉到了狗嘴里”!
    于是她越发牢记嬷嬷所教的礼仪,端着个庄重体态,想着让她们刮目相看。
    而就在这一片震惊赞叹和不解的目光中,萧杏花来到了众人群中,刚一过来,便有人热络地打招呼:“夫人可是来了,刚才我们还念叨您,说就怕您贵人多忘事,倒是忘记了。”
    说话的正是孙夫人,她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巴结这位镇国侯夫人,她家老爷是个文臣,其实是有意结交镇国侯,然而却一时没有机会罢了。
    “夫人,你好歹给我们说说,这,这位就是令爱吧?”汝凌侯夫人在看过萧杏花吧,便把那眼儿瞄到了佩珩身上。
    萧杏花笑了笑,道:“是了,这是我女儿佩珩,这是我二儿媳妇,秀梅。”
    秀梅和佩珩听娘提到自己,都恭恭敬敬地给各位夫人行了个礼。
    于是自然围过来许多夸的,夸秀梅文文静静,看着像个知书达理的,一问才知道人家爹是秀才,嗬,这下子没跑了,书香门第!怪不得能嫁给将门虎子!
    可怜秀梅她爹,在几百里之外的那个穷秀才,正捧着一碗凉果茶喝的,忽然眼皮子就抖了几下。
    当然更多的是夸佩珩,夸佩珩生得相貌好,一看就是侯门千金大小姐。
    那汝凌侯夫人本来就有意给自己三儿子看看亲事,如今见了佩珩,也是意外。小姑娘打扮得分外得体,含蓄简单,却又不失了华丽,神态间娇憨纯真,透着甜美。再看姿容,只是年纪小了,假以时日,必是个绝色美娇娘。
    “啧啧啧,瞧瞧这小姑娘,越看越喜人,模样长得真好,咱燕京城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来!”
    “可不是么,这生得俏生生的,我家女儿若有这一半就好了!”
    佩珩当下便被一群夫人围着夸,她只能低头笑着,也不好说什么。其实她明白,她娘带她出来,除了有意结交几个闺中好友,也是盼着她能多见几个夫人,看看能不能在燕京城找一门好亲事。
    说白了,她娘打心眼里并不是太盼着把她嫁给霍六。
    她不想反驳她娘让她失望,可是心里也不情愿,只能是听之任之,大不了打定主意,除了霍六,其他人都是坚决不嫁的。
    她是对那堂堂俊俏都没动心思的人,哪会见了谁家少爷便辜负了霍六。
    而旁边的薄夫人自然是对此分外不满,只因萧杏花完完全全抢去了她的风头。她公公是四朝元老,国公爷,再怎么也比个根基浅薄的萧战庭要威望重吧?这群眼皮子浅薄的,却围乡下夫人捧臭脚。
    “夫人,听说你之前一直住在白湾子县?”薄夫人笑呵呵地上前,状若随意地问道。
    萧杏花正被一群夫人围着说话,因这些夫人也有带了自家女儿来的,于是便说好了一群女孩儿过去树荫下的草坪上荡秋千玩,萧杏花便让秀梅陪着佩珩过去。
    打发了女儿,她正想和那几个家里有婚龄儿子的夫人热络热络呢,就听到个声音这么问道。
    她抬眼看过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天说什么“好好的一块肉,怎么掉到狗嘴里”的那位夫人吗?
    呵呵,真是冤家路窄。
    “是了,就是白湾子县。”
    “白湾子县可是属于平州振阳府?”
    “是。”萧杏花依然笑得从容,不过心里却犯了嘀咕,想着这人难道竟然是个老乡?
    “那夫人可知道彭阳县?”
    彭阳县?
    萧杏花听到这个,倒是忍不住暗暗打量了这薄夫人一番。
    彭阳县,她也是呆过一两年的,因在那里实在是混不下去,才到了隔壁白湾子县的。
    “倒是知道,紧挨着白湾子县。”
    薄夫人一听就笑了:“家里媳妇的一个远亲,就是彭阳县人,如今因投亲投到这里,恰好在府里住着,什么时候方便,倒是可以找他来认认老乡,他说他也去过白湾子县!”
    “还有这等巧事?”安国侯夫人原本就怕因为萧杏花又得罪那薄夫人,听到她们两个聊起来,也是高兴,便道:“赶明儿夫人把你那亲戚请过来,说不得还认识!”
    可是萧杏花脸色却微有些泛白,幸好脸上胭脂些许遮掩,倒是不轻易让人察觉到。她故作从容地笑了笑:“若是同乡,倒也是巧,赶明儿见见。”
    偏生这个时候,宁祥郡主也恰好提着裙摆榻上这凉亭,她是个眼尖的,不近不远地看着,便察觉到萧杏花脸色仿佛不对劲。




  ☆、第64章

当下也不声张, 走到近前来, 笑着和大家找了招呼,又问起大家在聊些什么,安南候便随意笑着道:“可不是在说同乡的事嘛!”
    又是便把刚才提及的同乡一事说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笑笑,之后便和宁祥郡主寒暄。
    人家可是天子的亲堂妹,博野王的嫡亲女儿,那身份, 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宁祥郡主和众人打过招呼后, 便借故坐在一旁歇息, 暗地里却支使了一个丫头,叮嘱道:“你去寻那薄夫人……”
    如此如此这般地说道了一番, 那丫头得了命令,点点头,自去办理了。
    ****************************
    却说佩珩和一群小姑娘在树荫下的草坪上荡秋千。大家都是年纪差不多的, 一个个打扮得娇俏动人,在丫鬟的伺候下, 荡秋千, 捕蝴蝶, 一个个玩得兴致盎然。一时大家累了, 又品着冰镇瓜果,坐在旁边一处花架子底下说话儿。
    佩珩往日所交往的,不过是凉茶店的小婉儿, 隔壁孙家的萍儿,那都是市井间的姑娘,平时所说无非是今日得了一块花布做个什么衣裳,明日给爹娘纳双鞋如何如何,或者街头布铺子的伙计如何白净。
    现在她略带好奇地望着大家,看到大家在一起说笑,暗暗留心去听,却是说起燕京城里的少爷,譬如那位汝凌侯家的三少爷就颇为俊朗,又说博野王家的世子,就是宁祥郡主的哥哥也要过来燕京城,还有那位年纪虽然有些大但是颇为俊朗的涵阳王,这一个个的,都成了她们嘴里说起的人儿。
    佩珩心里不免思忖,想着看来无论到了哪里,吃穿如何,看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避免不了说道说道同龄的后生,只不过人家嘴里的提到的都是王侯,自己当年在家和闺中好友提到的都是寻常人家,能有个富人家的少爷那都是自己高攀了呢!
    那边正说着,大家便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佩珩,其中一个冗长脸的女孩儿,才十五六的样子,眉眼机灵得很,佩珩记得,这是王尚书家的姑娘,闺名叫容香的。
    这王容香笑着问佩珩道:“佩珩,涵阳王的事儿,你自然是知道的,好歹给我们说说嘛!”
    王容香这一说,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佩珩身上。
    “是了,我可是听说,听说你进京路上还遇到过涵阳王?太后娘娘险些要把你许配给涵阳王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这婚事便不提了?”
    佩珩顿时感到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她笑了笑,柔声柔气地道:“我随着父亲进京的途中,确实曾在驿站见过涵阳王殿下的,父亲还曾和涵阳王喝过一次酒。只是也就那么一天而已,之后听说涵阳王要去并州,就此别了。我倒是没怎么见过的,到底是外客,涵阳王殿下身份高贵,总不能随意冲撞了。”
    她被涵阳王偶尔之下助过的事情,别人就算隐约听说,也未必知道端详,是以如今她故意不提,只说没有这一回事,别人总不能硬问。
    一时略带诧异地道:“至于许配一事,这就怪了,母亲并未提及,各位又是哪里知道的?”
    众人看她说话间颇为得体,温柔单纯,徐徐而来,不免越发新生好感,想着她并不像是那不识字的粗俗市井女子。又见她水漾杏眸带着诧异地反问起来,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原没有的事,道听途说罢了,我们也就是随口问问,可不能信的。”
    “原来根本没这茬子事啊,这么说,涵阳王殿下的婚事还没有落定呢?”说着话的是长芮县主,这位长芮县主也是大有来历的,祖母是先皇底下的十二公主,祖父是国公爷,父亲是和萧战庭一样朝廷内响当当的大将军,母亲是郡主,所以这当女儿生下来便封了县主的。
    佩珩见这长芮县主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知道这必然是定亲的年纪,便笑着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说起来,我虽然不曾见过那位涵阳王殿下,可是若听哥哥提及,父亲和殿下年纪相当,想来约莫也该成亲了吧?”
    长芮县主看她语气中透着天真无邪,不免噗嗤笑了声,亲热地握住她手道:“你哥哥也是眼瘸,哪能年纪相当呢!”
    大家听着这个,也是不由得笑出来。
    因萧战庭为武将,如今年已三十有四,虽说之前并无妻儿,虽说像宝仪公主宁祥郡主都有意要嫁他的,可是那多少出于朝廷利益权衡,而眼前这群青涩的小姑娘,对于那高大威猛到有些凶神恶煞的武将,却是不喜的,反而偏爱涵阳王这样俊美高挑的男儿,是以涵阳王只比萧战庭小六岁而已,在小姑娘心中,却是个十足十的香饽饽的,眼里都盯着呢!
    佩珩听着这话,自然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不过她倒是没说什么,也跟着笑了笑。她是不太懂,不过却要让她们懂,反正她对于那涵阳王半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和爹平辈的人物罢了。
    果然,因了佩珩语气中明显的对涵阳王“爹那辈”的人的说法,大家都不在追问关于她和涵阳王了,反而热络地讨论起涵阳王的故事,说得津津有味,最后连涵阳王的封地如何富庶都说出来了。
    佩珩听得无聊,也就没怎么吭声,后来还是长芮县主问她:“佩珩妹妹,你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佩珩笑了笑,老实地道:“我以前并未学习认字,如今父亲请了西席,教我读书识字,还要学些其他功课。”
    “哎,你倒是个长进的,其实读书识字最是无趣了呢!你初来燕京城,闷在家里也是无聊,平时没事多和我们出来走动走动。咱们聚在一起说说话,也有些意思呢!”
    佩珩听了自然点头:“是了,只是以前并不认识各位姐姐,如今认识了,自然还要请各位姐姐带我玩呢。”
    众人见她长得相貌极好,偏生又是那般乖巧,实在是惹人疼爱,都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喜欢。
    须知这不识字读文的事,若是一般人显然不肯说出来,必然在那里硬装,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若再装,也是让人觉得你这人太假不是吗?偏生她坦然自若地说出来,似乎往日家贫不能读书并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这人越是坦诚,别人仿佛越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此一来,大家反而更加欣赏了。
    于是不过几盏茶功夫,长芮县主还有王容香等,都已经定下挑个时日要去镇国侯府找佩珩玩耍。她们素来知道镇国侯府后花园的花好,只是镇国侯并不是个会没事招待人家去他后院的人,是以众人无缘得见罢了,如今因了佩珩,倒是有了这个机会。
    正说笑着,因那边几位夫人招呼,大家就都过去,一过去这才知道,宁祥郡主到了。一群小姑娘们不由有些咂舌后怕,刚似乎还提到了宁祥郡主呢,幸好没让她知道。
    宁祥郡主和长芮县主差不多年纪,不过地位自然要高出长芮县主一截子,况且论起辈分,仿佛长芮县主还得称呼宁祥郡主一声表姑呢。
    至于在场其他小姑娘,那更是得在宁祥郡主面前见一下礼了。
    因为这个,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一群原本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顿时没了声。
    因了那日涵阳王的事,佩珩自然不喜宁祥郡主,此时她虽不露声色依然和其他姑娘般见了礼,可是心里却是对宁祥郡主不屑一看的。
    宁祥郡主那日其实也是听命行事,谁知道遭这小姑娘一通嘲讽,可真是把脸都丢尽了。不过她是极聪明的人,人前自然不露出声色,此时依然笑得温柔,不过目光却偶尔看向不远处薄夫人那里。
    薄夫人刚刚从外面回来,此时脸上正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对着宁祥郡主点了点头。
    宁祥郡主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望向萧杏花。
    萧杏花今日打扮得是极好的,曾经市井妇人的风霜在她脸上已经尽皆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侯门太太的从容和风光,如今乍一看,她就像是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贵家太太一般,游刃有余地和各位夫人小姐打着交道。
    她是天生长袖善舞的人,玲珑八面,和谁仿佛都能说几句话,说起话来很是逗趣,音调高高低低的颇能吸引人,总是能把大家吸引过去听她说,之后又被她逗笑。
    甚至可以说,如同鱼进了水一般,她仿佛本来就属于这样的贵妇圈子。
    看到这里,宁祥郡主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想到刚刚从薄夫人那里听到的事情,她很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曾经做出过这么卑贱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出,她怎么好意思再重新站在萧大哥身边,当她的妻子呢?
    她配吗?
    萧大哥是实心眼的人,必然不会对不起自己的糟糠之妻,可是她却想让萧大哥知道,那个女人,真得不配。
    想到这里,她微闭上了眼,唇边露出一抹笑来。
    薄夫人看到她的神色,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迈步上前,笑着道:“刚才不是提起彭阳县吗,我倒是想起一个事儿来,说起来也是好笑。”
    “什么事儿了?”薄夫人既然这么说,大家自然给面子去问。
    萧杏花一听她又提彭阳县,心里便觉得不那么自在,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依然从容地笑着,听她说。
    谁知道这薄夫人却望向自己,慢悠悠地说:“我那亲戚说啊,在那彭阳县,有一桩活儿,叫修脚,本来这是男人干的活儿,却非有一些女人也要去干呢!”
    萧杏花一听“修脚”这两个字,顿时心口多跳了一下,不过她也是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人,还算镇定,兀自笑了下,没吭声。
    佩珩之前并未听说别人听到彭阳县的,如今猛然间听薄夫人提起这个,不免诧异,后来又见薄夫人提到修脚,一双清润的眸子顿时盯住了薄夫人。
    这个人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给自己娘难堪?
    薄夫人感觉到了那小姑娘眸光中的异样。
    年轻稚嫩的女孩儿,用像刀子一样尖利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薄夫人忽然有些迟疑了,这种事,她该当场说出来吗?
    她是曾经在别人面前嘲讽过那个镇国侯夫人,不过当时大家都在那么说,她也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她这样去揭人伤疤,真得好吗?
    况且,她这么一个国公府的夫人,去说这种事,总是不怎么得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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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宁祥郡主在旁边自然感觉到了薄夫人的迟疑, 她轻咳了声, 却是故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有女人做这个?”
    修脚,这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了。
    薄夫人见宁祥郡主问起, 知道自己今日不说也得说了,这个恶人看来必须自己做了。
    她咬了咬牙,不敢去看那镇国侯府小姑娘的目光,便继续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听远房亲戚当笑话讲吧, 说是有些女人为了生计, 便去做这个, 或许女人做这个总比男人要做得好吧!”
    她话说得含蓄,可是众人都明白了其中意思。
    在场的都是贵族豪门中的家眷, 那些下等之事自然不好轻易说出口,可是这不意味着她们不懂。
    做这种事,应是有正经的, 有不正经的,若是男人给男人做, 自然是正经的做法。
    若是女人跪在那里给男人做, 便是再正经的事, 也能让人想出几分不正经来。
    而薄夫人刚才的话, 显然是有那含沙射影的意思。
    安南侯夫人皱了皱头,她是八面玲珑的人,听薄夫人这么一说, 便多少意识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看向了旁边的镇国侯夫人萧杏花。
    此时的萧杏花,脸上依旧带着之前的笑,只是那笑,总觉得有几分生硬。
    她目光下移,便看到了她握在袖子底下的拳,紧紧攥着,轻轻颤抖。
    安南侯夫人心中一抖,意识到了什么,忙热络地笑着打趣说:“到底是穷乡僻壤的,不曾想有这等稀罕事,我看今日不是正好叫了说唱的班子吗,把她们几个招呼过来,给大家说唱几段,也好解闷,各位夫人觉得如何?”
    周围的人也都是人精,自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们便是没注意到萧杏花的异样,可是薄夫人先提了人家以前住在哪个哪个县,之后又说那县里有这等下流事儿,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人家镇国侯夫人就是住在那里多年,她却非要提那里的事,这不是活生生地给人家镇国侯夫人难堪吗?
    大家心里有了想法,只是不敢明说而已,毕竟不愿意开罪薄夫人,唯独那汝凌侯夫人,却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安国侯夫人,虽说今日你是东道主,可是我这个人性子一向直,也该说你几句。咱这是一群女人家聚在一起,也是没事给自己找乐子吧。若是哪个觉得自己文采出众,弹个琴吟个诗就是,也好给大家凑热闹;若是哪个不爱这一出,吃吃喝喝玩玩的,再一起闲聊几句也是好的。没得提什么说唱,这里不是夫人太太,便是年轻的媳妇,连一群云英未嫁的小姑娘也有,提这些,没得倒是玷了她们的耳朵,若是如此,以后谁也别出来玩儿,都躲在家里看书绣花得了,岂不是落得个耳根清净!”
    汝凌侯夫人这话一出,那薄夫人脸色顿时变了。
    她说出那话时,其实也觉得颇为不妥当了,如今人家这么一说,可真真是被她脸面丢地上了。
    她待要干脆离开,又觉得没脸儿,这个时候也只能站在那里不吭声了。
    而其他人听了汝凌侯夫人这一番话,自是心里觉得痛快极了。想着你薄夫人闲的没事,怎么就把你家什么远房亲戚的话头拿出来扯,开罪人家镇国侯夫人,这不是扫大家的兴致吗?
    那王尚书家的孙夫人,也就是王容香的母亲,也是有意巴结萧杏花的,此时自然凑过去,笑着道:“谭夫人说得有道理呢,安南侯夫人您也是的,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
    可怜的安南侯夫人啊,怎么就被说了呢?她心里自然也明白这是明里说她,暗里其实是汝凌侯看不过去,替镇国侯夫人挤兑薄夫人呢!
    于是她倒是没什么气恼的,依然笑呵呵地说:“谭侯夫人说得有理,也是我考虑不周了,该打该打,我这就给大家吟个诗,就当是给诸位夫人赔礼了,”
    ********************************
    一场贵妇千金们之间的聚会,匆忙落了幕。
    萧杏花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的,她结识了几位夫人,她的女儿也认识了几个同龄差不多地位的小姑娘,以后可以经常来往了。
    她甚至还可以清楚地看明白,这些人绝大多数是要巴结着自己的,所以也不必太费心讨好别人。在这种需要被人巴结的圈子中,她稍微表现出一点对别人的好,别人都会感恩戴德的。
    交几个经常来往的好友,解解闷,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只是萧杏花此时的脸色并不好。
    她往日总是唇边带着一抹笑意的,可是现在却没了。
    她今日是化了淡妆的,那点子淡妆在她那张没什么神情的脸上,失去了颜色和鲜活,反倒添了几分惨白。
    她是生来就颜色好,眉眼鼻子带着描画似得精致,可是此时那点精致仿佛凝固了一般,就好像木头雕成的一个美人儿,没什么生气。
    她半倚靠在车窗前,微侧着身子,看着窗外的街市牌匾,那些街景随着马车的往前行驶而不快不慢地后挪着,唯独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依然停在那不远处,随着它们往前。
    二儿媳妇秀梅微垂着头,关切地坐在旁边,并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她隐约意识到了,或许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或许那彭阳县有着婆婆并不想记起的事儿,那应该是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到白湾子县之前的了。
    所以她毫不知情。
    她也不敢去问。
    想到这里,她有些自责,不由用手轻轻绞着手帕。
    她开始自责,为什么自己性情不像大嫂那般开朗,能和娘说说笑笑,肆无忌惮地什么话都可以说,这样的话,问起来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于是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小姑。
    其实一向以来,大嫂和娘合得来,她反倒是有什么事喜欢和小姑说。
    可是当她望向小姑佩珩的时候,却见佩珩高高地昂着头,紧紧抿起那樱桃小唇儿,水灵灵的杏眸中透着一层说不出的疏离。
    她微微愣了下,很少看到小姑子这样神情呢。
    她现在的样子,虽然依然是那个娇滴滴的佩珩,可是却仿佛拿起一把刀,看着遥远不知道何方的陌生人,带着点提防和不知名的恨意。
    她沉默了半响,便不知说什么了,绞着帕子的手停下来,微微垂下了头。
    一路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着意地小心俯视着婆婆,看她是是否要茶水,下车的时候,她赶紧过去扶她。
    这天晚上,秀梅总觉得分外不安,她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忐忑地在屋子内走来走去,很想找一个人说一说,可是她又能找谁说呢?
    想到自打来了燕京城后的种种,忽然又有些辛酸,想着若是一辈子在那白湾子县,过那穷日子,也未必不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萧千云就进屋了。
    萧千云一进屋,就看到秀梅神色并不好看,不由问道:“怎么了?”
    秀梅反应过来,忙低眉敛目过去,笑着道:“没什么。”
    说着帮他脱去外袍,又伺候他褪去靴子,再奉上茶水润润口。
    其实自从来到燕京城后,她先是因了身子不好,两个人分床睡,夫妻间渐渐有了隔阂。之后被婆婆一闹,萧千云也是知错,给她说了一些知心话,她也加紧调养身子。
    只是现在身子调养了个七七八八,他们夫妻二人却依然分着睡。
    她脸皮薄,并不好意思,暗地里倒是大嫂也把曾经那药儿给自己来一份,两眼一闭,好歹过去这一茬子事。
    萧千云看她今日总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问道:“今日你随着娘去安南侯夫人那里,可有什么不妥?”
    秀梅见他这么问,犹豫了下,还是道:“原本极好的,我瞧着这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想来是都知道咱爹的,对咱娘颇为敬让,佩珩也认识了一群小姑娘,我也和几个年轻少奶奶聊了几句呢。”
    她到底是读过书的,文文雅雅地和人说话,只被人说是书香门第出身。
    “那怎么瞧你,倒是有什么心事?”
    “只是有一件事,总觉得怪怪的罢了。”秀梅这么道。
    “什么?”其实萧千云倒是没在意。
    他早知道,他娶的这个娘子吧,可不似大嫂那般性情开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她是那种有什么话,非要在心里倒腾八遍,想着能说出来,才慢条斯理地给你说的那种。
    以前他一直觉得,或许读书人家的女儿就是这般,到底和自己不一样吧,后来呢,慢慢熟了,才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
    他问出这话后,秀梅垂眼默了片刻,才道:“当时我正在旁边和一位少奶奶说话,并未听仔细,只是隐约知道,好像里面有一位薄夫人,说是有个远亲是彭阳县的,好像提起了彭阳县。”
    之后具体说了什么,她并不知道,也不敢问了。
    “彭阳县?”萧千云脸色顿时一变。
    “嗯。”她抬起头,望着她的丈夫。
    “还说什么了?”萧千云脸上没什么神情,这么问道。
    “这就不知了。”秀梅是确实不知,她若知道,心中或许不会有这般忐忑了。
    萧千云正想问什么,就听丫鬟过来禀报,说是大姑娘佩珩请二少爷过去一趟。
    萧千云皱眉,望向秀梅:“佩珩当时也在?”
    “嗯。”
    萧千云沉思片刻,便道:“你先歇着吧,我过去佩珩那里,和佩珩说几句话。”
    “好。”她不好说什么,只能应着。
    他踏步,刚走出门槛,又停下来,转首望着秀梅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你别瞎想,先歇息吧,我回头过来——”
    他停顿了下,才缓慢地道:“回头过来一起歇着。”
    秀梅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攥了下,心里翻起一阵狂喜,不过此时她也不敢说什么,忙点头道;“好,我,我等着你……”
    *********************************
    且说萧千云出去,不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妹妹的住处鸣雁楼,他才一进门,就见佩珩站在那里等着他呢。
    “今日到底怎么了?”
    “二哥哥!”佩珩的脸从薄夫人说出那彭阳县开始,便是仿佛覆了一层薄冰,如今见到了自家哥哥,总算恢复了寻常模样。
    “我听你嫂子说,怎么有人提到彭阳县?”
    “是了。”想起这些,佩珩心里便泛起一股子恨。
    她知道当年娘为了养活他们几个,什么活儿都干了,男人能干的,女人能干的,她统统都能干。虽然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可是却记得娘的辛苦操劳,从早忙到晚,都没有个闲着的时候。
    可是娘这么辛苦,还有人拿着瞎话编排娘,说娘去干了多么低贱的活儿,说谁家好妇人都不会去干的,还有一些更为不堪的话儿。
    她那个时候,才四五岁而已,听到人说这个,在街上和人打起来,险些把人家的脸给抓花了。
    她以为她给娘出了气,谁知道回来,她娘把她痛打了一通,不让她吃饭,还罚她跪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她知道,她娘煮了一个平时根本不舍得给他们几个孩子吃的鸡蛋,拿笼布包了,捧着巴巴地给人家送去了。
    人家骂了娘,她打了人家,娘却弯腰给人家去赔罪。
    这些事,印在萧佩珩幼小时的记忆中,一辈子都忘不了。
    长大后,即使她慢慢地变成了她娘最心爱的乖巧羞涩的小女孩儿,温温柔柔地陪在娘身边,她骨子里依然记得那个因为打了人而被罚跪的小小姑娘!
    她也还记得,有一天她去门口等娘回来,就在天暗下来的小巷子里,她看到一个男人追着她娘,要抱住她娘,她娘像发了疯一样撕扯,骂出很难听的话,后来两个人紧紧靠着,不知道娘说了什么,那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那个人骂娘的话,她也永远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哪怕如今是千娇万贵的大小姐了,她也没法忘,那都已经是刻在她心口上了!
    “都说什么了?”萧千云紧紧皱着眉头,望着自己这小妹妹。
    谁知道佩珩却没说,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这么一看他,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妹妹眼里带着一丝冷,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被娇惯着的小妹妹了。
    佩珩望着她的哥哥,轻声细语地说:“二哥哥,你自小最疼我了,有什么话,我也和你说。大哥性子急,人也粗心,我不找他,只找你。”
    “嗯?你说。”
    佩珩慢条斯理地,又继续说道:“那个人是康泰公家的二夫人,娘家姓薄,所以大家都叫她薄夫人的。她有个远亲,是彭阳县来的。”
    萧千云没说话,只望着他妹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远亲,你看看,找出来。找出来后——”佩珩停顿了下:“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该让他离开燕京城,别给咱娘添乱,也别给咱娘添堵。”
    “二哥哥,你觉得呢?”
    萧千云垂下眼:“好,我知道。”
    “这事别让大哥知道了,他如果知道了,这事就不能悄没声地做了。”
    今日那薄夫人,还有那宁祥郡主的神情,她看得再明白不过。
    当场没能给娘一个难堪,揭露娘以前的声名狼藉,她们是不甘的,怕是留着后手的。特别是那宁祥郡主,还不往死里整娘啊!
    如今爹和娘两个人正好着,若是让爹知道了过去那些事,便是娘再行得端立得正,也怕爹心里起疑。
    她低垂下头,忽然有些难受,胸口发堵,便勉强笑了笑,道:“二哥哥,从小你就疼我。以前我和人家打架,被娘罚了,你说小姑娘家不能和人打架,有什么要打架的事,叫你,你来帮我打,我只需要当个被宠着的好妹妹就行了。”
    萧千云想起过往,忽然心里也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是,佩珩,我记得的。你放心——”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不让大哥知道,也不让爹知道,把这个人弄出燕京城去,再让他一辈子都不敢回来!”

 ☆、第66章

这一日萧杏花回到家中, 一直没怎么用膳, 就站在窗前,呆呆地想着以前的事。
    其实说起来,也就那么点事而已。
    当时穷, 光做点针线活,根本没法养活家里三张嘴,以至于小小年纪的萧千云和萧千尧都不得不去山捡些山货来,拿到集市上卖。可是小孩子家能挣几个铜板呢,且有时候山里也危险, 动辄磨得脚上长泡, 摔得腿上一块红的。
    她知道老是这样下去不行, 孩子都得长身子呢,总是挨饿, 几个孩子根本养不大。特别是佩珩,都四岁多了,却比同龄的小孩儿矮小一截子, 出去别人只以为是两三岁的呢。
    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便挖空心思地想挣钱的法子,后来她就知道了一个挣钱的法子。
    原来县里有那湢室, 是专供人沐浴的, 沐浴过后, 便有挠背、梳头、剃头、修脚等, 价钱不一。全套下来的话,约莫要十九个铜钱,这是一般行情。
    可若是女人来做, 那行情就能到三十个铜板。
    一般做这个的都是男人,偶尔也有一些,是专让女人做的。
    这种事情,若是一个男人跪在那里给你修脚,再给你挠背,也就罢了,顶多是下贱人伺候伺候老爷们,可若是一个女人跪在那里,便是一件正经事,那坐在那里的人,也慢慢地会生出不正经的想法了。
    萧杏花自然知道这里面多少有些猫腻,可是她自恃性子一向比较泼辣,又实在眼馋那轻易到手的三十个铜板,便也去做。
    做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里面是大有文章。
    三十个铜板是修脚挠背的,可是只要彼此愿意,人家客人多扔给你几个铜板,摸一把小脸,再顺着小脸往下也是有的。
    萧杏花自然是不甘去挣那多余的,她只是想挣这三十个铜板而已。
    可是总能遇到一些客人,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看着她姿色上等,又跪在那里,顶着个乌黑乌黑的髻儿,实在是惹人怜,便想沾她便宜,想在口头上羞辱她。
    那个时候,她怀里都是揣着一把小刀的,谁敢沾她便宜,她就直接来横的。
    久而久之,得了一个刀子西施的名号。
    刀子西施,并不是什么好话儿,有人编排她,也有人拿她打趣,还有人说早就把她C了多少次,暗地里最会□□,只是她能假装正经不承认而已。
    她全都置之不理。
    反正她要的,只是能养活孩子,能让自己不至于卑贱地拿这副身子去卖,她就知足了。至于别人怎么想她,她何必在乎,她若是在乎,还不如直接带着孩子去跳河死了!
    可是后来的事情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是她遇到个大官人,那位大官人在沐浴后被她伺候了一次,便不知道怎么缠上她了。
    说什么茶饭不思的,纠缠着她,要给她银子用,有几次差点跟到她家里来。
    甚至有一天,还被佩珩亲眼看到了。
    当她看到佩珩就躲在角落的时候,直接上嘴恨不得把那人给撕烂了。
    再之后呢,她名声就更差了,差得离谱,别人说她本来就是个流莺,几个孩子都是野种,根本没成过亲,全都是卖身子得来的野种。
    于是有人冲她吐口水,有人冲着千尧千云几个骂野种,街坊邻居也都不和她来往了。甚至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女人,跑过来撕扯着她,说她是个下贱狐狸精,勾搭了她家男人。
    当时看热闹的人很多,她被人踩到地上扯头发,揪扯下来的头发散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混不下去了,在那彭阳县混不下去了,这才搬到了隔壁的白湾子县。
    在彭阳县人的说法中,那个外号豆腐西施,叫萧杏花的,是个下贱女人。
    她离开彭阳县,在白湾子县好生过活,再累再苦也不沾那风月的边儿,却遭遇了险些被恶心强了的命运,幸好遇到了罗六。
    罗六,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星了。
    自打攀交了罗六一家,她才算不再怕遭受欺凌了。
    她也渐渐地忘记了这些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有人要把这个事给抖搂出来。
    这是有人要整她啊。
    就好像是自己已经忘记的一块陈年旧疤,久到连儿媳妇,连罗六都不知道的一块旧疤,被人家硬生生地扯出来了。
    扯出来后,她才知道,其实还是会有点疼的。
    她正这么怔怔地站着,萧战庭进来了。
    萧战庭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了吧。
    她这个人吧,身上永远有那么一股子灵活劲儿,看到你进来,笑眉笑眼地上前,要给你端茶递水褪去外袍,虽说那是人家心情好才这么干,甚至可以是有求于你才会这样,可是那股子讨好劲儿,总是让人喜欢,看着神清气爽的。
    现在竟是呆呆地站在窗前,就跟没看到他一样?
    他微微拧眉,不免想着,自己今日临出门,哪里得罪了她?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真个得罪了她,她还不是气咻咻地拎起茶杯子扔过来,把他扔个狗血淋头,再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拿着小拳头捶打你一番,甚至还会用牙咬一口,咬个不疼不痒的。
    他凝视着她那被霜打了的蔫样,心里也起了疑惑,便上前,抬起手来,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他低眼看她那满脸的萧条:“不是去安南候那里,难道是谁没给你好脸?”
    他其实是不太信的,那个回帖是他亲笔帮她代写的,他的字迹,许多人能认出。况且这些日子以来,谁都知道,他是视自己这糟糠之妻为手心宝的,大庭广众之下陪着她买这买那的,任凭使唤,这些传出去,哪个敢小看了她?
    况且如今怕是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再不打算纳妾的,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了。
    他当然更不信,燕京城里除了龙椅上的那位,谁还不开眼地非要找他麻烦?
    萧杏花感到身后那坚实的胸膛,便从回忆中醒过来,疲惫地靠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萧战庭感觉到了她的不同寻常。
    “是有点累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以为过去的事早已经逃掉了,是可以离开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做自己的安生日子,没想到来到了燕京城,竟还能有人揭开她的老底!
    如果这些事被那宁祥郡主抖擞出去,她倒是没什么的,左右丢人不是一次两次了,被人鄙视践踏,她也没什么好难受的,只是燕京城里的人怎么看待萧战庭,怎么看待她的儿子女儿们,他们都还年轻呢,还希望能在这一块繁华锦绣之地安身立命寻一个大好前程,还盼着能给佩珩做个好亲事!
    她苦笑了声,翻过身来,抬手揽住他的脖子:“你好歹给我说说,当初你是回去寻过我的,什么时候寻过我?哪一年呢?”
    萧战庭在她笑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无奈的沧桑感。
    他默了片刻,才道:“我当时被征了兵,跟着几经辗转,到了北疆,在那里驻扎了三四年的时间,约莫是平泰四年吧,那个时候我已经立了几次功,封了个副将军,我回去找你们,没找到,后来看到有个万魂坑,旁边是一座小山,当地的县丞把那座山凿平了,刻下了里面死难人的名字。”
    他放在她腰处搂着的手,微微僵了下:“我在里面找到了你的名字。”
    因为当时死了太多人,当地那个县丞也是要做一件好事,想着这些无辜的冤魂们,连个祭奠的人都不曾有,更遑论替他们找到家人,于是便尽其所能,把之前所登记的名字都刻上去了,一个个地刻上去,其实是指望着哪天家里人来了,好歹知道,你的一个亲人也埋葬在这里,或许还能给他们烧一些纸钱。
    只是当时死的人太多了,其中难免有所纰漏,或许萧杏花就成了这个纰漏,以至于造成了他天大的误解,以为她已经埋身在那万魂坑中了。
    “可是宿城县的那个坑?”萧杏花想起来,便低声问道。
    “是。”
    宿城县,曾经是他想起来就痛的名字。
    不曾想,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罢了。
    也是他下意识地明白,她一个弱智女流,带着三个孩子出来逃荒,十有七八是熬不过去的,心里多少明白,以至于便轻易就信了那山碑。
    “哎——若不是那宿城县的纰漏,错刻了我的名字,或许——”
    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平泰四年,那个时候佩珩也才勉强四岁而已,若是那个时候他不被那山碑给蒙蔽了,必然会想法设法地找自己。
    其实宿城县,距离彭阳城不过是一百里地而已!
    他在一百里外的宿城缅怀他死去的妻儿,而实际上,他的妻儿却在彭阳县过着这辈子最煎熬最难堪的日子。
    萧战庭稍微用了点力气,越发将萧杏花抱紧了。
    若现在说她没什么事发生,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正常的萧杏花听到这事,应该是别他一眼,骂一句道“那无良的宿城县丞,这不是活活咒我吗,老娘明明活得好好的,竟给我立下一个死人碑”!
    这才是她呢。
    现在的萧杏花,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若是累了,便去洗洗睡了?”他并不敢去问,因为觉得问了怕是也不会说的,便想着让她歇歇。
    “嗯,好。”她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胸膛上,难得的柔顺。
    她这么乖,他反而更担心了。
    分外怜惜地将她抱起来,他轻声道:“我抱你进去。”
    萧杏花没吭声,也没反抗,纤细的胳膊轻轻揽住他的脖子,任凭他抱着,那个样子,竟然是格外柔顺,看得人心疼。
    可是就在他将她抱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微微一怔:“你?”
    萧杏花也听到了那响声,木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肚子:“这是我的肚子,我好像饿了。”
    ……好像饿了?
    萧战庭黑着脸,低头凝视她半响,这才抱着她放在了旁边檀木椅上,然后把丫鬟们叫进来了。
    进来的是敛秋和熙春,她们平时并不常见到萧战庭,一般萧战庭回到屋里,她们就出去了。如今萧战庭特意把她们叫过来,且一脸的冷肃,她们就有些怯了,连忙恭敬地问道:“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战庭面对自己的杏花儿时,自是罕见的温柔备至,是她的铁蛋儿哥哥,可是面对除她之外的,甚至包括儿女媳妇,都是颇为肃沉的神情。
    如今他本就不悦的,冷眼一扫那些丫鬟,几个丫鬟都难免有些瑟缩,只觉得仿佛一股子寒风袭过来,大热天的,硬生生后背发凉。
    “夫人还没用晚膳?”
    “是。我等准备了的,只是夫人说没胃口。”
    “没胃口就让夫人饿着吗?”他确实是很不高兴的。
    “是,奴婢错了,奴婢这就去准备……”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实在是夫人说不想吃,她们劝也没得劝,进来禀了几次,夫人只让她们出去,她们总不能逼着夫人吃吧。
    一时大家战战兢兢地连连说错了,便慌忙退出来,赶紧准备饭食。
    为了夫人用膳方便,这福运居是准备了个小灶的,专给夫人炖些精巧小吃,如今因夫人没吃饭,这灶都没敢封,此时恰好把之前的膳食热一热,再另外聪明准备了些夫人平日爱吃的乌梅汤来开胃,并收拾了一个攒盒,里面是糖豌豆、乌梅糖、薄荷蜜等小零嘴,外有圆眼、香莲、梨肉、枣圈等精巧小干果儿,都取来了,凑成攒盒奉上来。
    却说萧杏花眼看着他冲下头人冷脸,当着面倒是没说什么,待丫鬟们出去,她没什么精神地半坐在榻上,却是道:“天热,我本就没什么胃口,她们总不能强着我,你何必冲她们摆脸子。你这人,一沉下脸,谁不怕,都是年轻小姑娘,仔细吓到人。”
    萧战庭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她额头,却觉还算温凉,知道没什么病,只是心里有事而已,当下也并不问什么事,只是半揽着她,温声道:“你自是心善,是个体恤底下人的。只是你如今身子不适,也没什么胃口,她们合该说一声,或者请我回来,或者请个大夫给看看。”
    “噗,”萧杏花闻言,倒是笑了笑,半靠在他胸膛上,仰起脸来看他:“我只是今日没什么精神罢了,便让她们出去,兀自站在那里发会子呆而已。她们哪能想到这些,其实也曾进来几次,小心翼翼地问了,我让她们出去,她们底下人,哪里敢说什么。再说了——”
    她凝着他,喃喃地说:“我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饿一顿儿,也算不得什么。”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话,萧战庭那扶在她腰上的手便轻轻一压,用了几分力气,不悦地道:“说什么呢,你是我堂堂镇国侯的夫人,该是千万娇贵,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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