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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半路杀出个侯夫人》 作者:女王不在家(完结+全番外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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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22 编辑

☆、第33章

“我怎么样?我怎么样?你说啊!萧铁蛋我告诉你, 有话你就说清楚, 不要在那里红口白牙污蔑人,什么叫我惦记着人家郭玉儿?当年有你在,我敢看人家一眼吗?我要是敢多看人家一眼, 你还不把我活生生拿鞭子抽死啊!”
    “你说这话,总得摸着胸口问问良心,我打你?我真舍得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吗?”萧战庭无奈而沉痛地望着萧杏花。
    其实那次她差点和人亲嘴儿,他心口跟被人拿着刀子剐, 疼得连喘气都不能了, 一怒之下真拿着手里的鞭子恨不得抽她几下子, 也好让她知道, 什么是疼。可是后来她抱着他腿, 哭唧唧的求饶, 他哪里还舍得,心里疼都疼死了。
    “你才要摸着心口问问良心, 你难道没欺负过我?你敢说没动过我手指头?”谁知道萧杏花比他还委屈呢,一肚子的苦说不出,当年的事不能提,一提一把泪啊!虽说他没真打她, 可是那鞭子梢儿扫过嫩生生的身子,那种可怕的战栗,她至今还记得呢。她当时才多大,勉强十四,小姑娘家羞得很, 却被他在大白天的山林里扒光了,她当时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那火热热的身子覆过来抱她,她又羞又臊又怕的,若不是她乖觉,知道赶紧哭唧唧地喊着铁蛋哥哥在他怀里求饶认错的,他能就那么在野地里真要了她!
    “是,你当然不喜欢我动你,别说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看你一眼,你都嫌腌臜是不是?”他也是红了眼睛:“你是真恨不得我死在外面好了!战死在外面,这辈子别回去!”
“萧战庭,这些年你在外面,十五年哪,十五年没回来,和死了有什么两样,看到没,牌位都给你供上了!”她也是急了,口不择言的,心里却越发堵得难受,这死鬼男人,如今竟说出这么戳心的话,怎么就没想想她的难?!
    “是了,那一日在街头,我认出你,你却眼珠儿左右转,算盘打得滴溜溜,当我没看出来?心里不知道怎么盘算呢,若不是因了牛蛋的事,怕是根本掉头装了不认识我吧?”萧战庭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沉痛的嘶哑。
    是了,满心以为她和孩子们早没了,痛了十几年,想了十几年,乍见了,知道自己儿子那么大,她也还活着,心里能不高兴?当时整个人都是木的,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却又想起她当时那满脸的盘算样儿,不免心寒。及到后来,她和孩子们终于搬过来和他一起住,结果说到晚上在哪儿睡,她真是吓得跟什么似的,唯恐他和她同住了。
    若他是个叫花子上门,没功没业的,她这么嫌弃也就罢了,他认了。可是他如今再和以前不同了,富贵荣华,想给她什么就是什么,她却依然嫌弃成那副模样?
    “是了,我就是要假装不认识你,回头好找我玉儿哥哥去,人家早没了房里人,正等着我过去暖被窝呢!”萧杏花心里是更气,她没想到,这男人竟然倒打一耙子?怎么不说说他身边现成守着个小妖精呢?
    “萧杏花,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辈子,我便是混出再大的出息,在你眼里也什么都不是,你——”
    这两个人,心里各自都有一个结,以至于原本好好地学认字,不知道怎么就牵起了那根火药线子,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把连个人心里埋着的痛都给点燃了,这一烧之下,真是吵个翻天覆地。
    萧杏花吵到最后,也是气得想哭,理都不记得讲了,把一番狠话粗话来骂这当了侯爷的萧铁蛋。
    萧战庭也是被她激恼了,恍惚中又记起过去许多事来,一时竟仿佛回到了昔日那大转子村,引起了这些年早已经慢慢消磨并隐藏起来的那股乡野性子,对着萧杏花,颇说了几句山里男人才用的粗话狠话。
    恰好柴大管家跑过来,还没进门呢,就听到里面的侯爷和夫人正在吵架。
    他站在门外,只听得耳朵一抽一抽的,胡子也跟着颤巍巍。
    这,这,这是他家德高望重的侯爷吗?
    怎么现在吵起架来又是赌气又是斗嘴的?甚至,甚至还用了这等粗俗不堪的话儿,侯爷竟会说出这等话儿!!
    他家侯爷沉稳寡言,只需要瞥一眼就能让人不寒而栗,现在竟然,竟然成了这样?
    柴大管家一时有些犹豫,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这,这若是过去,该是怎么个下场?
    正在这个时候,他就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嗬,客人已经进院子了!
    来的这三人,正是萧战庭的至交好友,都是昔日和萧战庭在沙场上生死相依走过来的,一个是彭子飚,此人满面胡须,皮肤黝黑,身材强健,被封为平西侯,另一个则是正阳侯蔡起悦,生得形容俊美,又文武兼通,是这几个人中最会舞文弄墨的,而最后一个则是女将军霍碧汀,生得英姿勃发,秀美无双,封为晋江侯的,也是当朝第一个女侯爷。
    柴大管家见这三个人走进来,越发尴尬,待要提醒自家侯爷,却为时已晚。任凭他是如此八面玲珑的人物,此时也只能站在那里干瞪眼。
    而这三位当朝响当当的侯爷,聚在一起跺一跺脚能把燕京城震倒半天城的人物,熟门熟路地正要去找萧战庭说话,却听到书房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萧杏花,我告诉你,你给我记住,我还没死呢!你再敢提那野男人,我真能把你的腿打断,让你一辈子下不了炕!”
    “你打啊你打啊!反正现在几个孩子也认了你这个当官的爹,我这当娘的要不要也没什么添益了。现在我把几个孩子交代给你,你打死我啊!你如果不打死我,我赶明儿出门就去偷汉子!!”
    “萧杏花!”萧战庭看她那活眉活眼的,分明是在挑气,还有那小嘴儿呱唧呱唧蹦出的一句句,更是直挖自己心口,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忍不住,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子。
    他是什么样的力气,以前就不知道轻重的莽汉子,如今盛怒之下,自然没顾忌轻重,这下子萧杏花疼得险些眼泪就要出来了。
    “你,你,萧铁蛋,你个臭铁蛋,你——”她委屈得“哇”的一下子哭了起来。
    这可真是要了老娘的命啊……
    而就在书房外,三个权势滔天的大侯爷楞在那里,面面相觑,和柴大管家一样,他们不知道现在是该进,还是该退。
    里面的这个,真的是萧战庭吗?那个喜怒不形于色不苟言笑到木讷的萧战庭,那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不和人争执的萧战庭,那个沙场之上血溅五步愣是吭都不会吭一声的萧战庭?
    他,他,他竟然在和女人拌嘴,而且拌嘴的内容是如此地不堪入目……
    霍碧汀咬了咬牙,犹豫了一番,就要出声,提醒下萧战庭他们几个过来了。
    谁知道她这边嘴巴刚张开,就见里面冲出来一团儿。
    那妇人乌发秀衣,哭得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把原本粉扑扑的妆都哭花了个,更不要说钗斜鬓散,衣摆凌乱,好不凄凉。
    “萧铁蛋,这日子没法过了!”萧杏花恨恨地往外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众人目瞪口呆。
    而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他们威名远播的镇国侯萧战庭竟然像一只豹子般追了出来,直接拽住了萧杏花的胳膊,一把薅住了。
    “杏花——”他攥住她的腕子,急着要说什么,却在陡然间,意识到了书房外多出来的这三个“人形木桩子”。
    萧杏花原本还呜呜咽咽,颇有大闹一场的架势,谁知道一见有外人在,顿时傻眼了,眨眨含泪的眼睛,一时有点没搞明白,这是演得哪一出。怎么他们夫妻两人吵架,倒是来了三个看热闹的?
    “大哥,嫂,嫂夫人……”平西侯彭子飚结巴着蹦出一句。
    这位嫂夫人,刚才竟然一口一个要出去偷汉子吧……这这这……彭子飚脸红耳赤,他是不是该装作没听到?
    而晋江侯霍碧汀抿着唇,望着那个竟然和萧杏花扭做一团的萧战庭,一言不发。
    在她看来,萧战庭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他进退有度,凡事忍让,怎么可能和个市井妇人一般见识?
    而正阳侯则是聪明地一言不发,看看左,看看右,只当根本没看到眼前这两个人。
    萧战庭也是猝不及防,竟然发现自己三个同袍过来了,任凭他在沙场上是如何地能够当机立断,此时此刻却是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在和萧杏花拌嘴打架的那个萧铁蛋和威名赫赫的萧战庭之间,他一时有点无法转换自如。
    反倒是萧杏花,拿起手帕擦擦眼泪,又胡乱整理了下衣裙鬓发,扶正了钗子,绽开笑来迎过去:“这不是正阳侯,晋江侯,平西侯吗?三位侯爷,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我和战庭在这里闹着玩,倒是让你们见笑了。怎么干站着啊,进屋快坐下啊!”
    说着,她还扫了眼旁边的柴大管家:“贵客上门,你怎么傻站着,赶紧叫人上茶啊!”
    柴大管家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走啊,进屋去,客气什么啊!”她热情招待。
    晋江啊正阳啊平西啊几个堂而皇之的大侯爷,顿时还有些缓不过劲来,刚才还不是哭哭啼啼委屈凄惶吗,怎么转眼就变脸了?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混朝堂的,对于这种变脸功夫也认了,当下波澜不惊,上前拜见,然后各自进了书房。
    一时大家落座,茶水上来了,萧战庭从旁默然不语,正阳侯和晋江侯也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那位平西侯看样子是个大老粗,一口一个嫂子,和萧杏花攀谈起来。
    若在以前,平西侯这样的大人物,显然是萧杏花都不敢抬头看的,可是现在萧杏花是侯夫人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除了那皇帝老子,再不必怕几个人的,心里有了这层底儿,面对平西侯,倒也自在,和他侃侃而谈,从昨日里入宫的种种,到下个月太后娘娘的寿诞该送什么,两个人把这家常聊得那叫一个热络。
    “嫂夫人是打算送太后娘娘些什么好呢,这是六十大寿,按理说该大操大办,咱们也得有点表示,可是我这大老粗,一时倒是没个主意。因近日碧汀去找我,问起来,我们说过来萧大哥这里商议下。”
    平西侯将此行的打算和盘道出。
    萧杏花一听,不免多看了旁边的晋江侯霍碧汀一眼。
    恰好这个时候霍碧汀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霍碧汀颇为得体地冲萧杏花笑了笑,不过还是没说话。
    萧杏花当下自然心知肚明。
    敢情是这霍碧汀要过来侯府里看看,自己又不好意思,于是拿着给太后娘娘送礼为借口,拉了两个作伴得一起过来?
    这霍碧汀看着年纪也得有个三十上下了,竟然还没婚配,这在当朝来说,也不多见了。
    你说到了她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地位,还能嫁谁呢?若是匹配,自然是嫁那个涵阳王最好了,王爷配侯爷,最好不过了。
    可是人家王爷约莫二十七八,比她还年轻,哪里肯娶她?做到王爷那个位置上,不用勾手指头就有大把的鲜□□子凑过来吧?
    所以这霍碧汀约莫就成了高不成低不就,地位太低的她看不上,地位相当的人家嫌弃她年纪大吧。
    如此一来,萧战庭这个人还算老实厚道,都是侯爷,又比她这个晋江侯更厉害,更威风,如果她能嫁萧战庭,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至于为什么她没有仗着同袍情义先把这单身光棍侯爷给揽在怀里,却被个不讲理的刁蛮公主抢了先,这就不得而知了。
    萧杏花想到这里,不免心中一个叹息,想着萧战庭也是今非昔比,当年山窝窝里的穷后生,如今成了香饽饽,左一个右一个,又是□□公主郡主,又是当朝女侯爷的,光说这红颜知己,一把手都快数不过来了!
    幸好她占坑早,明媒正娶,外加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把这侯夫人的位置坐牢了。
    于是萧杏花便笑着过去,亲热地拉了霍碧汀的手:“你是叫碧汀是吧?我听战庭说了,你和他都是往日生死之交,这里也没外人,我仗着年纪比你大,就叫你个碧汀妹妹吧,你可别嫌弃。”
    霍碧汀的手忽然被萧杏花拉住,颇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笑着道:“嫂夫人,叫我碧汀就是了。”
    “碧汀妹妹,还是你思虑得周全,太后娘娘六十寿辰,可不是要好好想想送个什么啊,如果不是你提醒,战庭这种没心没肺的,肯定不会想到!”
    “嫂夫人说得哪里话,萧大哥做事一向周全……”
    “周全什么啊,他那脑袋里肯定缺了这根弦,什么都不懂!定是一向多亏了你,你这一看就是个细心人儿。”萧杏花是不遗余力地贬低刚刚和自己吵架的那位侯爷,以至于说着这话,还给了那位依然黑着脸的侯爷一个不屑的眼神。
    坐在旁边的萧战庭皱了皱眉眉头,霍碧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夫人言过了。”
    “什么盐过不盐过的,我平时做菜,最知道拿捏盐的分寸了,该多放的就多放,该少放的就少放,从来不会放不该放的。”
    这话,萧杏花说得时候是笑呵呵的,不过听得霍碧汀却是微楞,探究地看向萧杏花。
    却见萧杏花两眼水盈盈,含着笑意,温和地望着她,仿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只好点了点头:“嫂夫人说得是。”
    萧杏花其实对于霍碧汀怎么想的,也都是以自己之心度人罢了,如今既已经小作敲打,便也就罢了,人家到底是个女侯爷,不好太过,于是便转过头来,继续和那平西侯聊着家常,又问起他和正阳侯如今家中妻小,一时聊得倒颇为热络。
    后来说话间,正阳侯提议说出去走走,萧杏花自然点头道是,一时又吩咐柴大管家去弄些新鲜冰镇瓜果来,放到后花园的凉亭上招待客人。
    于是一群人走出书房,前往后面的园子。
    萧战庭在前面陪着正阳侯和平西侯,晋江侯霍碧汀在后,和萧杏花并肩而走。
    其间因说起这园子里的花来,正阳侯道:“这侯府里的花,在整个燕京城都是出名的,还是之前园子的主人留下的。”
    萧杏花听了,便放眼看过去,只见那花花绿绿的一片,也看不出哪个好哪个坏,其间偶尔有园艺过来剪裁修理浇水穿梭其间,不免叹道:“这花固然是好看,可是一不能结果子,二不能打粮的,还要人细心伺候着,怕是一个伺候不好,全都死了蔫了。要说起来,还是种点菜好,到时候咱们就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吃了,也好让你们都尝尝鲜。”
    她这话一说出来,冷眼看过去,这些男男女女的侯爷,神情尴尬,看起来对她颇为无奈。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有夏风吹过,几个大侯爷戳在那里,看看远处那娇贵的名花,都有种这些名花要被牛给嚼了的错觉。
    过了片刻,萧战庭看了萧杏花一眼,淡声道:“你说得有些道理,赶明儿都挪出来处置了,留出空地种菜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都愣了,不敢相信地看向萧战庭。
    萧战庭丝毫无觉,又道:“你想种些什么?”
    萧杏花笑了笑,不在意地说:“种些瓜果给孩子们吃吧,再种点绿豆,养几只鸡?”
    萧战庭点头,表示赞同:“好。”
    旁边那个傻眼了的晋江侯霍碧汀,颇为意外地看了萧战庭很久。
    萧战庭这个人素来不敢言笑,平时话不多,也不会哄人开心,更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和人聊家常。
    说白了,他就是个天生打仗的料子,其他时候,就是一块石头。
    可是现在呢,他竟然和个市井妇人大吵大闹一番,现在又和那妇人说起种菜来……
    霍碧汀默了好半响,终于忍不住道:“萧大哥,你当初答应我的,让我在这园子里随便挑一株花,你还记得吗?”
    萧战庭听说,看了霍碧汀一眼:“记得。”
    霍碧汀:“那……”
    萧杏花听闻,直接笑着说:“碧汀妹子是要什么花啊?我来帮你看看。战庭平时又不管家,他哪里懂得这些,过来咱们聊,你想要哪个,做嫂子的让底下人给你去挖。”
    霍碧汀原本是看着萧战庭的,现在被萧杏花这么一打岔,便将目光从萧战庭那里挪开,望向了萧杏花。
    萧杏花笑意盎然,走过去,拉着霍碧汀道:“走,碧汀妹子,我陪你过去花园那边看看。”
    霍碧汀显然是不愿意,刚要说个不字,怎奈何萧杏花又道:“咱们都是女人家,可以好好挑挑花,再说点知心话,何必和他们几个男人凑在一起。”
    她一这么说,霍碧汀想不去都不成了。
    她再是大将军,也是个女人,人家萧杏花做为女主人都要陪着她说说话到处走走,她非要拒绝女主人在这里陪着男主人,那成了什么话?
    没办法,她只好最后看了众人一眼,便被萧杏花带着往园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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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其实我和战庭虽然是少年夫妻, 可是这些年一直不在一起,如今他什么性情,府里又是什么布置, 我是全然不知啊!有什么事, 我还得多向碧汀妹子多请教呢。樂文小說|”
    萧杏花一边看着旁边的花啊草啊,一边这么闲话家常。
    霍碧汀看了萧杏花一眼,她自然是觉得萧杏花说得很有道理。
    她从萧战庭刚入了军营那会子就认识了, 一路走过来, 十五六年的光阴,她曾陪着萧战庭浴血奋战,也曾陪着萧战庭筹谋论断,更曾经熬过了一次次的朝政危机, 可以说,一路相随,生死相托, 这八个字, 一点不过分了。
    她是太了解萧战庭了, 就如同了解她自己一样。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甚至有信心,哪怕萧战庭娶了当朝公主, 她也会是那个最了解萧战庭的女人, 也是那个唯一能站在萧战庭身边和萧战庭谈论军情要务朝政的女人。
    而这所有的信心,今天差点被眼前这个出身市井看上去很无知的女人打破。
    现在这个女人这么说,她忽然找回了一点信心, 不由点头:“嫂夫人说哪里话,请教不敢当,只是这些年彼此相熟,嫂夫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了。”
    这话一说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说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不过话已出口,也只能罢了。
    再说了,她说得是实话啊。
    可是萧杏花听得,却是又好笑,又觉得对这女将军充满了怜惜和无奈!
    她不过是试探试探罢了,她竟然说出这话来。
    敢情这又是一个红颜知己呢!
    还是个相伴了十五六年的红颜知己,生死之交!
只是这红颜知己吧,未免太过老实了,想必这打仗打多了的人,都没什么心眼子吧!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但凡有点心眼,再怎么样好歹别在那里傻站着,得赶紧先把男人占住才是正经。
    这个女侯爷也太憨直了呢。
    她心知肚明,但是不动声色,故意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时候,心里颇觉得不安罢了。”
    “嫂夫人有什么不安之事,可说出来,或许碧汀能为你解忧。”
    “其实……”萧杏花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又不在他身边,想向你打听下,他这些年,可招惹了什么女子,若是有,我也好早作打算。”
    “这……”霍碧汀微怔,脸上隐隐透出一点红来,不过默了片刻,还是摇头道:“萧大哥一向洁身自好,并没有招惹什么女子。”
    萧杏花听了,不敢相信地问道:“可是真的?”
    “是真的。”霍碧汀肯定地道:“萧大哥这些年一直未曾婚配,若不是这次皇上指婚,他是必然不肯再娶的。”
    她看了眼萧杏花,略一犹豫,不过还是道:“萧大哥以为嫂夫人已经不在人世,这些年对嫂夫人颇为挂念。”
    萧杏花听她这么说,不免笑了:“挂念什么呢,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原配,他合该高兴才是!”
    霍碧汀皱眉,不敢苟同地道:“萧大哥并不是那样的人。”
    由于她太过于不满萧杏花对于萧战庭的污蔑了,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大了。
    萧杏花此时心里甜滋滋的,如同酷热天气里吃了冰镇西瓜,那是再舒坦没有了,不过嘴上却故意道:“碧汀妹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呢,我这个人是个善妒的,平时最看不到那些妖三艳四的小妖精在我面前晃悠。这不,宅子里有两个不知分寸的小蹄子,如今都贬过去做粗活了。像我这等小心眼的,眼里是掺不得沙子的,他若真敢在外面给我招蜂引蝶,我必撕破了那人的嘴!以后碧汀妹子也帮我看顾着点,免得我有看不到的地方。”
    霍碧汀虽是武将,可到底是女人,但凡是女人,哪里能听不出来萧杏花话中的意思,当下连忙道:“嫂夫人放心就是,萧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萧杏花见此,笑了笑:“说得也是呢,我也不过说说就是了。”
    恰好此时她们走到了一株芍药面前,那芍药开得正艳,萧杏花便指着道;“这个如何,送给妹子吧?”
    霍碧汀看了眼,总觉得心里仿佛有些怪怪的,当下只好道:“这个养起来太娇,我家中并无精通园艺的家丁,怕是未必养得活。”
    萧杏花笑叹了声:“既如此,那再寻其他吧,毕竟这园子里的花儿又不止这一株!”
    霍碧汀听着,又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不免低头细想一番。
    萧杏花见霍碧汀低着头不吭声,便随口问道:“碧汀妹子,今年青春几何?”
    霍碧汀道:“不过三十有二。”
    “三十有二?看不出呢,原来竟和我同龄。”
    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免想着,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自己眼瞅着抱孙子的人了,她却连个家都没有,其实也怪不容易的呢。
    “是。”霍碧汀也是和男人相处惯了,和萧杏花这等市井村妇闲话家常不太上道,所以言语干巴巴的。
    “这么大年纪,在我们白湾子县,那都该是当奶奶的人了。你如今还没婚配?”萧杏花一句话直戳人的心窝子。
    “并没。”
    “碧汀妹子,你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可是有眉目了?要不然这婚姻大事的,耽搁下来可不好呢!”萧杏花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个……并未多想,只不过觉得,总该找个让我敬佩的男子。”霍碧汀老实地道。
    “敬佩的?”萧杏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哎呦喂,碧汀妹子,那你得找个皇上王爷的了!”
    “嫂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霍碧汀没想到她直接来了一句这个,吓了一跳,连忙制止。
    萧杏花却不以为意,笑着道:“其实碧汀妹子,有一句话,可能说了你不爱听,可是我既叫你一声妹子,都是女人家,总想着和你说一句知心话。”
    “嫂夫人你说。”霍碧汀现在完全摸不着萧杏花的套路。
    “女人该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为夫呢,我每每和我女儿说起来,寻夫婿,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对方多么英雄了得,最要紧的是,对方知冷知热,知道疼人,家里凡事,肯让你做主,让你掌管着家里的钥匙,有金的银的,都交给你花。能做到这几点的男人,自然是不差的。”
    萧杏花其实说得还真是肺腑之言,肯拿银子给你花的男人,自然妥妥地赶紧嫁。可是这话听在霍碧汀耳中,自然是不以为然。
    她这种当了女侯爷的人,哪里在乎那些俗物。
    当下眼中有了鄙薄,想着这不过是乡语村言罢了,只是不好说破,淡淡点头道:“嫂夫人说得在理。”
    萧杏花又继续道:“比如说你萧大哥吧,外人看着我不过是个糟糠之妻,根本不能般配你萧大哥,可是这架不住我和他早已有了几个儿女,也架不住他还认当年那份夫妻情。如今家里大到金银库房,下到丫鬟仆妇,哪个不都得由我掌管?我说这园子里不许养花,他就觉得不该养了。我说该买下绸缎庄的那些布,他也二话没说,付银子帮着提,这才是好夫婿。妹子虽然身经百战,阅历见识都不是我能及的,可是看怎么挑男人,你却未必如我,可是要万万记住这个。不肯娶你的男人,不要硬贴着,不愿意给你银子花的男人,也别以为人家把你放心上。”
    这一席话,说得霍碧汀一时有些怔住。
    这么多年了,她也知道萧战庭有过结发之妻,也知道他当年丧妻之痛,可是她总以为时候长了,那些早已经过去。后来萧战庭因天子猜忌赐婚,不得不接下圣旨迎娶公主,她也明白萧战庭必然不是真心要娶的,不会对那宝仪公主上心。
    她甚至总觉得,自己在萧战庭那里,自然和其他人不同。
    现在萧杏花一席话,却是句句都在敲打她提醒她,告诉她,自己在萧战庭眼里,其实并不是什么。
    或许是个共患难的好友,或许是个同进退的同袍,可是若论起男女之情来,却未必有吧。
    但凡他心里有自己,这么多年了,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他何曾有过半点表示?
    **********************************
    送走了这一干人等,萧杏花回想起那霍碧汀,不免又是得意,又是摇头叹息,又是颇有几分怜惜,最后长叹一声;“这世上人儿,若说过得好不好,还真不是以富贵来论呢!”
    正叹着呢,恰看到旁边那个黑着脸的萧战庭,想起之前为了佩珩的婚事而吵架的事,她顿时收了脸上神情,站在那里,板起脸来道:“你个老贼囚子,根本不把我女儿的事当回事,她既相中了那家的后生,便是等一等怎么了,你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
    萧战庭看她变脸跟变戏法一样,刚才还又笑又叹,如今便仿佛毒刀子剜人,当下也是无奈,板着脸看她。
    萧杏花见他瞪着自己,自然也不示弱,回瞪。
    他低下头,她仰着脸,四目相对,两个人瞪了对方良久。
    萧杏花不甘示弱地瞪着萧战庭,想起刚才鸡飞狗跳打架被人看到的一幕,又觉得丢脸,哼了声道:“还要继续吵吗?”
    “随便你。”
    “那我要继续吵!”
    萧战庭看着她那嚣张的气焰,嘴角忍不住抽动。
    萧杏花张张嘴,想继续和他吵架,可是想了想,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可吵的。
    什么玉儿哥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是生是死的,鬼知道呢!两个人犯得着为了这子虚乌有的事吵架吗?至于什么出去偷汉子,也真是一气之下什么都说,可不把这小心眼的萧铁蛋给气个半死?
    他那芝麻绿豆大的心眼,过了这么多年,可真真是不带变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些想笑,想着这男人再是高官厚禄位高权重,也改不了当年大转子村那乡下汉子的本性,和自己吵架吵得那么粗俗,还被他那同僚全都听到了,这下子,以后在朝堂上可怎么混啊!丢人丢到家了!
    正这么想着,一抬头,恰好看到萧战庭唇角也有些抽动,显然也是在忍着笑。
   


  ☆、第35章

这下子, 她终于绷不住, 竟是开怀笑起来。
    “你个贼囚子,不想着好生操心佩珩的婚事,反而和我乱吵, 有没有良心!吵得人尽皆知,真是丢人!看你以后怎么见人!”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很乐呵,想着萧战庭啊萧战庭啊, 瞧你以后怎么还能装成威风凛凛的样儿, 还有那柴大管家, 以后见了你估计脑中就蹦出你骂我的那些粗话儿来!
    萧战庭听了, 越发无奈, 深邃的眸子中含着笑意:“反正都丢人了, 不在乎丢到哪里去。”
    萧杏花闻言,别他一眼:“咱还能要脸不?”
    萧战庭故意道;“怎么不要?他们三个, 还有柴管家,谁敢传出去,以后我就翻脸不认人。”
    萧杏花闻言,不由“噗”地再次笑起来。
    萧战庭低首凝着她, 却是想起之前的事儿来,当下收了笑:“杏花,佩珩的事,我命人过去查查吧。看看那户人家和那后生品行如何,到时候再做定夺。”
    萧杏花听了这个自然满意, 不过却故意道:“你不是不愿意吗?怎么现在又愿意看看了?”
    萧战庭望着她故意板起来的脸,挑眉摇头道:“罢了,你可见好就收吧。和我闹腾这么一番,不就是让我答应这门婚事。也是你太宠她,竟然允了这等离经叛道的事。虽说女儿家合该宠着,可是到底婚姻大事,做父母的总该帮她把关。”
    他这么一说,何尝不是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当下琢磨一番这件事,也是满腹惆怅:“说起来这事也怪我,平日里操劳生计,不曾上心,竟然让她一个姑娘家跟着她嫂子去霍家院子里送针线活。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什么霍家的六少爷。她小小年纪,倒是个有主见的,闷不吭声地把这终身自己给定了。如果不是忽然来燕京城,怕是赶明儿霍家上门提亲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萧战庭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小姑娘家的,不懂事,哥哥又是走街串巷的,一下子见了深宅大院里养着的少爷,难免看花了眼,再被人甜言蜜语说几句,鬼迷了心窍也是有的。不过之前你们身在市井,他家既然也愿意提亲,看起来好歹不是势力之家,等回头探明他家底细,再做定夺。”
    萧战庭的这一番话,让萧杏花是分外满意。男人家想事情到底周全,他派人去查那人底细,查清楚了自己也放心。当下看了看他皱眉沉思的样子,想着他这当爹的也算是疼女儿,知道为女儿打算。
    一时想想自己过去那些年,为了孩子操碎了心,也没人能商量。虽说有个罗六从旁帮衬,可到底孩子不是人家的血脉,还是隔了那么一层。
    现在他还活着,便是没有这泼天富贵,凡事夫妻两人吵吵架,再商量一番,到底是比一个人强。
    萧杏花心里想着这个,再看萧战庭,却见他高高大大地站在自己身旁,虽肃着个脸,乍看太过冷硬,可是仔细一看,那轮廓那眉眼,依然是那般熟悉呢,只除了多出许多风霜许多威严,和多年前并无两样。
    这些年,在她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午夜梦回,她会想起他,一想就难受得心口都疼。辗转反侧半响,最后骂一句,这个死鬼,连托个梦都不曾,可真真是狠心。
    现在好了,他还活着。
    以后子女有什么事,都可以和他商量。他再是不尽如人意,也比外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有他,真好。
    萧杏花正想着,却听到萧战庭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怎么了,傻了?”
    她猛地一抬头,只见萧战庭正关切地低头凝视着她。
    “好好的,怎么哭了?”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子的大手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为她拂去一点泪痕。
    萧杏花看到他手指的湿润,这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不由噗嗤一声:“我说是风吹了眼睛,你信不?”
    “不信。”
    “那还问什么!”
    萧战庭看着她那模样,笑得眉眼舒展,又带着些许嗔怪,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胸口便泛起阵阵柔意,倒觉得恨不得想尽办法让她喜欢才好呢。想起刚才两个人吵架的那些话,不免叹了口气,柔声道:“以后便是和我吵,好歹别说那些偷汉子的话,倒是让我心里难受呢。”
    萧杏花听这男人这么说,不免睫毛颤了颤,抬眼再看过去,只见他刚硬的脸庞都透着温柔和无奈,一时也不免心酸,想着曾经那样霸道的个铁蛋哥哥,如今竟用这么软的语气,半求着她让她别说那些话……这么一想,心口竟觉得发堵。
    十五年过去了,她变了,他未尝没变呢。她是被磋磨去了女孩儿的娇气和羞涩,他则是没了少年时傲气和倔强。
    “你只说我心里有盘算,只是那日我见了你威风凛凛的模样,再和以前不一样,难道我心里就没个嘀咕?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娇嫩的公主呢,人家哪里是我能比的?”
    “你,你竟说这种话,我便是再变,你以为就不是你的铁蛋哥哥了吗?在你心里,觉得我以前拼死往上爬,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简单一句而已,她忽然一下子鼻子里就发酸了。
    低下头,忽然摁了摁鼻子,带着酸溜溜的哭腔说:“是了,你这人倒是好,没变,还是我铁蛋哥哥呢!”
    “哎——”他忍不住,伸出手,环住了她:“杏花儿,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也知道你吃了许多苦头,满心想着让你能过好日子呢。我想着,凡事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谁知道,你一挑,我愣是没压住心里那火。”
    “你还提,本来好好的,是你提什么彭玉的!我和那彭玉有什么干系,你就知道冤屈我!”
    萧战庭听说这话,默了下,还是道:“是了,以后不提就是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其实他这话里有话,只是萧杏花此时满心委屈呢,倒是没听出来,靠在他怀里,低声埋怨说:“还有你攥人家手腕子,你那手劲,你又不是不知道,疼着呢。我算是看清楚你了,便是上了天入了地,你也是往日那糙汉子,根本不知道疼惜人!”
    萧战庭听说这个,也是想起她本来跟自己吵得劲儿劲儿的,正欢实,自己一攥住她,她哇的就哭出来了,可见是疼极了的。当下便抬起那手腕子去看,果然见上面一道红痕,竟要现出淤血来。
    一时不免心疼,摸着那手腕道:“倒是我手底下没轻没重的。”
    萧杏花别他一眼:“其实我也不是往日娇滴滴的杏花妹妹了,伤到一点也没什么,算什么委屈呢!只是恨你这人,万年不知道体贴人心罢了!”
    萧战庭听她如此说,倒是愣住,半响才道:“你原说的是,是我做得不好。”
    萧杏花听了,赶紧得寸进尺:“知道不好,那以后就改着点呗!”
    萧战庭被她话头截得死死的,只好道:“那你要我怎么改?”
    萧杏花心里得意,故意道:“这个都是没想,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
    萧杏花把那镇国侯爷好一番拿捏,真是拿在手心里搓圆揉扁地一通,之后便满意地回到后院。
    她先和佩珩说起了萧战庭的安排,佩珩自然惊喜连连,又是羞涩无比:“他那人是极好的,原也不怕爹派人去查。”
    萧杏花见她这样,替女儿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起来。这女儿一门心思算是扑到了那霍家后生身上了,若是萧战庭一番查探后发现那霍家后生人不错,倒也罢了,就怕那霍家后生不靠谱,那就是辜负了自己女儿一片心。
    做母亲的,总是不想女儿为了这种事伤心,把婚期也平白耽搁进来了。
    不过此时想这些也为时过早,只盼着一切顺遂了。
    陪着佩珩说了一番话,恰好嬷嬷送过来银耳燕窝羹。这都是特意让佩珩每日都要用的,滋阴养颜,对女人是再好没有了。
    “这个每日都要吃,以前我在人家王员外家里做工,看到那当家太太每日都要吃,说这个吃一餐就要几两银子呢。”
    “这么贵?”佩珩端着小盏正要吃,听说这个,有点舍不得咽不下去了:“娘,这么好的东西,我先不吃了,给你吃吧。”
    萧杏花听了,心里自然受用,噗嗤一笑:“你这孩子,不过是点子燕窝,当得什么要紧,你当我不吃啊?我让人每日都熬煮了,给我自己,你,还有你两个嫂子都分别送过去呢。”
    她这些日子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的,银耳燕窝枸杞子,每日都让厨房里炖得好好地奉上来。还有上上等的雪花膏,全都用上了,不说脸上手上,就是身上都要涂抹涂抹。
    佩珩看看那燕窝羹,还是有些舍不得:“咱们以前做工,不知道要熬多少晚上才能挣一两银子,现在这么一小碗,几口吃下去,就是几两银子的耗费,我可真舍不得呢。”
    萧杏花见女儿这般,心里不由暗叹,想着若是嫁给那霍家后生,或许也是好事。女儿自小养在市井胡同里,穷惯了,侯门闺秀的做派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养出来的。若是嫁给燕京城里的权贵,还不是让人小看了下,反倒于她不好。
    “傻丫头子,你在意这个做什么。你爹的库房里不知道多少银子呢,就算你日日吃天天吃,吃个十八上辈子也吃不完,用不着俭省这点东西。再说了,这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们这辈子享受不完,死了也带不走的。你赶紧趁热喝了,等会子凉了就不好了。”
    佩珩听着母亲这么说,颇觉得有道理,捧起碗来,珍惜地将那燕窝羹喝下了。
    喝完后,她依然心有疑惑:“娘,我其实不明白,如今就算是咱们进了这深宅大院,可是我们不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吗?以前晚上的时候,你带着我和嫂嫂做针线活,我们熬到很晚,可是一家子有说有笑的,那样子多好啊。现在咱们一人住一个大院子,身边都是嬷嬷丫头的,我有时候都觉得闷得慌。”
    萧杏花苦笑一声,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鬓发。佩珩长得像她,秀气好看,以前就总有人说佩珩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她还感叹自己女儿命苦,分明是大小姐的样貌,却生在这贫苦人家。
    现在倒好,一下子麻雀变凤凰了,只是不适应罢了。
    想想也是,这侯门大小姐的气派,也不是一天养成的,总得慢慢来,拿那金山银山地堆着,奴仆成群地伺候着,让她明白,她就是过这种日子的人,让她知道,她已经是这人上人,再和以前不同了。
    “傻瓜,在这侯府里,每个人住一个大院子,才显得气派,哪有一家子都挤在一处的。所谓的深宅大院,原本如此。若是真觉得闷得慌,就多走动,去你嫂嫂那里说说话,每日里多读点书,赶明儿再出去结识几个闺中好友,自然就热闹起来了。你现在觉得不喜欢,那还是初来乍到不适应呢。”
    佩珩想想,好像也是这个理,一时想起今日读的书,不免有些兴奋:“娘,今日先生教我们认字,我看一遍就记得了。你瞧,这是我写出来的字。”
    说着,她兴致勃勃地取出来一张细心叠好的宣纸。
    打开来后,萧杏花便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人勉强写下的。
    “娘,这是我的名字呢,萧—佩—珩。”
    萧杏花取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我瞧着,果然是那三个字呢。”
    当初请教书先生给佩珩取的名字,记在了一个纸上,她仔细包起来放到了褥子底下,想着以后等佩珩懂事了便教她认这几个字。
    家里穷苦,根本不能教她个姑娘家识字,可是好歹应该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
    谁知道后来家里遭了灾,又是老又是小的,匆忙之中不知道落下多少东西,那个名字也就压褥子底下没带来。
    再后来到了白湾子村,生计所迫,再也没想起教她识几个字。
    不曾想,如今她倒开始认字了,虽说写得还不好,可是这也真不容易了呢!她越看越喜欢,不免有些感动,再看看眼里充满期待的女儿,她便拉着女儿道。
    “佩珩,坐下,我给你说。”她有些语重心长。
    “娘,怎么了?”萧佩珩见娘一脸郑重,连忙靠近了,乖巧地坐在那里,认真听着娘说话。
    “娘给你说过,娘小时候也住在大院子里,身边也有嬷嬷丫鬟的,甚至还学过字呢。”那些大宅院里人来人往的影子,还有那有着刀子一般树叶的大树,曾经在幼时的她脑中格外清晰,可是随着这春夏秋冬日出日落,随着这永无止日的操劳煎熬,曾经鲜明的记忆变得模糊,模糊到甚至她会以为,一切都是小时候的她做过的梦罢了。
    而那所谓的曾经的家,里面有哪些人,她是再也记不起来了。
    “是,娘你说过的。”
    偶尔晚上母女两人躺在炕上睡不着,便闲话家长,娘就会说些她小时候的事,絮叨絮叨,她就会在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中睡去了。
    “小时候的事,其实娘也记不太清了,不过娘总觉得,姑娘家还是要爱惜自己,像男人一样识字,会读书。读了书,才能有见识。”
    “有了见识呢?”萧佩珩还是不明白。
    “有了见识,男人就不会瞧不起你。”萧杏花其实也说不明白,有了见识要如何,可是她觉得,如果她像宝仪公主和宁祥郡主那般,或许别人看她的时候,目光不会那么异样,总带着些瞧不起。如果她像晋江侯那样有地位和本领,也就不需要连个模样俊俏的丫头都防备着了。
    “这世上女子,生来命就不同,有人早早地嫁了男人,生子养娃伺候公婆,围着灶台转,一辈子连去个镇上都没几次;而有些呢,却读书识字,美奴成群,这辈子可以和男人一般,去谈经论道,去说说朝政大事,甚至还能封侯拜将。”
    “是了,娘,那位晋江侯可不就是吗?我瞧着人家,明明是个女子,竟和爹一样同上朝堂,可真是厉害得紧呢!”
    “对,晋江侯吧,虽说我瞧着她有些瞄上你爹,但是咱得知道,人家还是有本事的女人。有本事的女人,便是不嫁男人,这辈子也不愁的。娘倒不是说让你做晋江侯那样的女人,但是好歹也该读书识字,开阔眼界,再不能像往日小门小户的丫头,只知道低头纳鞋底子呢!”
    萧佩珩这些日子,认了有钱爹,住到了侯府里,周围和以前大不同,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不明白,如今听了自己娘这一席话,低着头,却是若有所思,不免更有一番体会。
    而萧杏花,倒是想起许多事来,心中竟平添几分惆怅。
    母女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却就在这时,听得外面的动静,有人道:“我早说娘会在这边,果然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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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萧杏花和萧佩珩转首看过去, 却不是别个,正是梦巧儿。
    这次几位侯爷过来做客,虽不过是几盏茶功夫, 可是消息自然传到了儿媳妇耳中, 于是梦巧儿便拉着秀梅说过来看看。
    “你这鬼机灵的, 我来佩珩这里说会子话, 怎么你转眼就过来了。”
    “娘,我这不是操心着你的事吗?”梦巧性情泼辣,嘴也甜,什么都敢说的。
    “呸,你这油嘴滑舌的, 我有什么要你操心的!”萧杏花笑骂一声。
    “娘, 我听说咱们府里来了几位侯爷,其中有一个还是什么女侯爷女将军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能怎么着,我瞧着啊,又是一个相中了你爹的,嘴上不说, 那眼睛一个劲地盯着你爹打转呢!”面对亲亲的儿媳妇, 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这女侯爷是个老实性子,人说秀才造反, 三年不成,我瞧着,这女将军看男人, 看一辈子也白搭!”
    “哎呀我的娘啊,咱爹也太不安生了,怎么前面一个宝仪公主,后面一个宁祥郡主,如今却又蹦出来一个女将军!”
    “可不是么,就没个省心的时候!”这侯门夫人,特别是一个善妒的侯门夫人,可真真不好当呢。
    “娘,到底怎么回事,你好歹说说啊!那女侯爷是什么人,性情如何,相貌如何,你看爹对她可是有意?”
    “谁知道呢,你爹那人,你们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心里有事也不会露出来的,少言寡语的,鬼知道他是不是惦记着那什么女将军!”
    “娘,你快细说说吧。”萧佩珩听着,也有点替娘担心,连忙催促道。
    于是娘四个,便坐在那里,开始说起这事来,萧杏花把那霍碧汀的种种言行都一一道出来。
    “我呸!这还是女将军的,可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小**!便是这些年出门在外打仗,她和咱爹相熟,那也是同袍之义,她怎么好意思在娘面前说和咱爹彼此相熟!”
“大嫂说得是呢,便是真得相熟,到底是男女有别,也合该避讳的,更何况是在咱娘面前,依我瞧,她虽是个女侯爷,可到底是失了分寸。”秀梅说话文气,不过也赞同大嫂梦巧的看法。
    “不过呢,娘你也不用担心,依我看哪,这女人和我爹相识多年,我爹肯定也没对她有过那意思。既然这么多年我爹都没那意思,也不至于您老人家出现了,他就有那意思了。所以这个什么女侯爷,根本不足为惧!”
    “哎——”萧杏花叹了口气:“你说得倒是在理,只是我瞧着,你爹身边这左一个右一个的,还不知道后面多少公主郡主侯爷的呢,可真真是累人!”
    “噗,娘,你怕什么,有我们呢。下次哪个小贱人再敢觊觎爹,咱也不用着急,就怕她请到咱们府上来,我苏梦巧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让她们从此不敢踏进咱镇国侯府的大门!”梦巧笑得一脸坏:“娘,昨日我听王嬷嬷说了一些侯门深宅的事儿,这深宅里的女人啊,都跟斗鸡眼似的,有的是心眼和手段。咱也不用学多了,就使出个一招半式的,看这些女人还敢不敢犯贱!”
    秀梅从旁听得皱眉,不敢苟同地道:“大嫂,看你说得,怪吓人的。仔细教坏了佩珩,她还小着呢。”
    梦巧听闻,噗嗤笑道:“我就说说,给咱娘壮壮胆!”
    萧杏花听了儿媳妇这一番话,心里也有了底:“你们说得也是,我怕什么呢,这么些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你们也长大了,又一个个都是孝顺的。如今咱们来到这燕京城,进到了这镇国侯府,过得快活也就罢了,若是不快活,咱们闹腾一场,左右也让别人不快活!便是实在混不下去了,你我拾掇下铺盖卷回咱白湾子县,继续做咱们的针线活去!”
    “娘,就是这样!”苏梦巧一拍大腿,大声道:“谁让咱不痛快,咱就让谁不痛快,谁敢惦记咱爹,咱们几个就整死她!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这些侯门小姐将军公主的还能豁得下脸非要进咱这镇国侯府!”
    娘几个这边说得正热闹,外面又来了一波,却是萧千云和萧千尧两兄弟。
    “怎么听说晋江侯几个也过来了,说了什么?”
    他们如今也跟着萧战庭在朝中走动,对于晋江侯多少有所耳闻,如今又听说晋江侯过来了,担心萧杏花为了这个不高兴,连忙一起过来看看呢。
    “娘,你瞧,咱娘几个刚商量妥了咱们的大计,就来了几个干苦力的。”苏梦巧笑指着丈夫和小叔子打趣道。
    她这么一说,几个女人都笑起来,唯独萧千云和萧千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从萧佩珩那里离开的时候,梦巧特意把萧杏花拉到一旁,一脸贼兮兮的,把个纸包递给了萧杏花。
    “这是什么?”
    “娘,你别问了,回头把这一包药放到爹的茶水里,让他喝下。”
    萧杏花一听,大吃一惊:“你要毒死你爹?”
    苏梦巧无奈跺脚:“娘你想哪里去了,爹是个大财神,我能毒死他?我是想着——”
    她左右看了看,便凑到萧杏花耳边,嘀咕嘀咕一番。
    萧杏花听完后,面红耳赤:“梦巧,你,你这手段,哪里学来的?”
    “娘,你别管我哪里学来的,反正如今形势你也知道,又是公主郡主又是女侯爷的,家里还有两个什么御赐美人儿,这一个个都是坑,鬼知道哪天爹就踩进去了,所以娘你一定得争气,想办法保住你的位子。那些小贱人们,自有当儿媳妇的给你冲锋陷阵,不必娘你亲自动手,只是眼前这件事,娘你就闭着眼睛豁出去了,赶紧地把这事办了!”
    “这……不办行吗?”萧杏花有些退缩。
    这些年她已经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妇性子,可是面对萧战庭,晚上一吹灯,她就有些害怕……这种害怕是嵌在骨子里的。
    “娘,你得给我们争争气啊!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不上也得上,要不然让那些小妖精占了便宜,咱们这一家子都得拎着包袱回咱白湾子县!”
    “这…………”萧杏花嗫喏:“他那天都不想要我啊……”
    这话是多么羞耻,可是萧杏花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了。
    当时她都已经做到那个地步了,谁知道他却硬生生地拒了,根本不要自己。
    苏梦巧听了,一脸严肃地拍了拍她手中的那包药粉。
    “娘,你也说了,爹不是对你说了许多暖心窝子的话吗,可见爹还是对你有情。如今没能睡,也许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才不行吧,并不是对娘你没那意思,不过没关系,咱有药。”
    *********************************
    身体不好……咱有药……
    这句话在萧杏花耳边回响,久久不散。
    她望着那云纹格窗子里透出的光亮,捏着那包药,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按理说她应该是像梦巧说的,怎么也该扑过去。
    即使生离多年,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这房事上不能这么抻着,要不然时间长了,真怕被哪个小狐狸精钻了空子。
    可是,她又想起那天的事,以及萧战庭说的话。
    自己摆明了有那意思,他竟然无动于衷呢。
    抬起手来,摸摸脸,嗯,虽然眼角那里有了一点点细微纹路,可是皮肤还算紧致白净,若是哪天涂脂抹粉装扮装扮,假装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也没人怀疑。
    至于身段嘛,她生来溜肩细腰,这些年操劳生计,身上没几两肉,如今绫罗绸缎裹上,竟然还能称得上窈窕动人。
    要不然罗六那人也不至于天天围着自己,恨不得把这一大家子儿女接过去一起过活啊,自己身上还是有男人可以贪图的美色的,即使那点美色眼瞅着入了秋。
    所以……自己如今打扮起来,并不差,怎么他就无动于衷呢?
    是看不上了,还是他真得身体有问题没兴致?
    萧杏花这些年混在市井,行事泼辣,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该不讲理的时候不讲理,到了关键时候拿着菜刀吓唬个流氓地痞这种事也干过,可以说她并不怕什么。豁出去一条命,她还怕什么?
    可是现在,她就是怕啊……
    罗六围在她身边转悠这些年,果子点心的没少往几个孩子嘴里送,可是她愣是没让罗六沾到几个便宜,为啥呢,还不是她怕啊。
    萧杏花揣着那包药,磨蹭来磨蹭去的,就是不敢上前。
    事到如今,她竟然怀念起原本那个铁蛋来了。
    以前的萧铁蛋都是怎么做的呢,他哪里管你愿意不愿意,想弄的时候,抱起来钻进槐树林里,摸一把干草铺地上直接就弄了。她害羞,也害怕,不让他弄,却根本拦不住他。
    痴痴地想了半响以前的事儿,萧杏花羞涩地捂上了脸:哎,羞煞老娘也!
    ***********************************
    晋江侯府的小院里,大昭国独一份的女侯爷霍碧汀正在后院的花林下对月饮酒,旁边陪着的是多年生死之交正阳侯蔡起悦。
    蔡起悦慢吞吞地咽下一口酒:“碧汀,你也看到了,他那结发之妻没死,儿女也活着,他现在一家团聚,正是好的时候。你拼不过的。”
    “你这是要劝我放弃吗?”霍碧汀这个时候已经喝得大舌头了。
    “我干嘛要劝你放弃,再说我劝你放弃你会听吗?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免得耽搁了自己的终身。”
    “耽搁终身?我的终身不是已经耽搁了?我还有终身可耽搁吗?”霍碧汀猛地喝下一口酒,咬牙这么说道。
    “唉……碧汀,你别这样。”正阳侯也是无奈。
    “我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起悦,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更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不就是没想法吗?”
    “他没想法为什么不告诉我?!”霍碧汀忍不住低吼一声。
    “这……”正阳侯叹了口气:“可是他并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啊……从一开始我们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家里有妻儿。”
    霍碧汀听到这个,眼眸顿时黯淡了。
    是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的。
    许多年前,她女扮男装,入了军营,在小心翼翼的沉默中,逐渐认识了身边那个比她更为沉默的少年。
    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她也更年轻,同属一个行伍,脏活累活,冲锋陷阵都是一起,慢慢地熟悉了。
    后来有一次,军中需要去附近镇子上添置生药材,伙长派了她和他一起。路过街市的时候,恰好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卖些女子的脂粉钗黛,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女扮男装入军营,便知道这一切注定和自己无缘。
    可是谁知道,他也停了下来,走过去,拿了一根银钗,问人家货郎价格。那个银钗卖得并不便宜,他还是买下来了。
    这让她有些吃惊,又有些期待。
    他平时发了军饷,很是节俭的,从不乱花。偶尔路过一些小镇小村,沿街那些小镇上会有一些流萤专过来寻这些军中男子,因为知道他们发了军饷,又是出门在外的,那银子最是好赚。但是同袍们忍不住的,都过去了,其实不过是几十个铜板的事儿,好歹爽快一会。
    一个伙里十个人,最好只剩下他和她没去。
    她是姑娘家,当然不能去。
    于是她就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没意思,不想花那个银子,银子攒着多好。
    他就是这么节俭的一个人儿,一个铜板都要收起来攒着,怎么如今舍得花银子买那银钗,这是送给哪家姑娘,还是说,自己平时露出了什么马脚,他注意到了自己看向那货郎担子的眼神?
    谁知道他却舔了舔唇,望着那银钗的眼神中有着难得的温柔。
    “这是买给我家娘子的,你瞧,这钗子是银的,比自己用树根子做的木钗要好看多了。”他这么对她解释道。
    当时她听到这话,真是犹如晴天霹雳。
    其实他还年轻呢,还不到二十岁,不曾想,家里已经有了娘子。
    她勉强地笑了笑,便故意装作不在意地问起他家里娘子的事儿。
    问了才知道,那是童养媳,从小一起长达大的,十四五岁就圆了房,之后连怀了两胎,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了。
    霍碧汀想起过去那青涩年纪里的期待,眼中竟然有些湿润,咬了咬牙,忍痛道:“若不是当初他误以为他的娘子已经没了,我又怎么会,怎么会——”
    她痛苦地喝下又一盏酒,继续道:“当初陪着他回去,他家里遭了难,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人家有活着的乡里人说,他家娘子早和个叫郭玉的跑了,死活不知。他不死心,也偏不信的,一路顺着逃难的路,跟没魂一样地找,找到最后,是亲眼看到了宿城县万魂坑里的墓碑上,刻着他家娘子的名字的。”
    那宿城县是遭了瘟疫的,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后来那些人都烧了,烧了后埋在坑里,立了那么一个万魂碑!

  ☆、第37章

那宿城县是遭了瘟疫的, 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后来那些人都烧了,烧了后埋在坑里, 立了那么一个万魂碑!
    那万魂碑的密密麻麻小字, 就有那么一小块, 写的是“萧氏杏花并子女”。
    他心心念念的妻儿, 就化成了偌大墓碑上蝇头大的几个小字,再也寻不到了。他当时都傻眼了,呆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许久,后来便要去扒开那坑,他说他不信, 他要找到她的尸骨, 说就算真死了也不让她和那么多人挤在这样的地方,可是那是几万人的大坑,又都是烧过的,他哪能知道去捧起哪一撮土灰!最后他绝望了,开始坐在万人坑前哭,哭得悲怆欲绝。
    他哭的时候, 都是她陪着啊。她看着他痛不欲生, 看着他一蹶不振,又看着他慢慢恢复振作起来, 看着他开始重振雄风在沙场上所向披靡。
    他说他的妻儿和老母是北狄人害死的,说他的家是北狄人烧了的,所以他要将北狄人赶出大昭国, 让大昭百姓再也不用承受这家破人亡之痛。
    她至今记得他站在悬崖边上,发出这番誓愿时的凛冽慷慨之气。
    她几乎是被他震撼了,想着这一生这一世,她只爱这个男人,只会嫁给这个男人。
    哪怕他现在想着他的妻儿,可是没关系,她可以等。
    她会用一辈子的光阴和陪伴慢慢地等,等着他忘记曾经的伤痛,等着他愿意重新娶妻生子。
    “我真得可以等的,哪怕等到白发苍苍,我也愿意,我是活的,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我总是能等到那一天的……”她醉眼朦胧,喃喃自语。
    “可是现在,他的妻子并没有死。”正阳侯无情地戳破她的念想:“不但没有死,人家还活得好好的,为他的老母养老送终,为他抚养大了三个孩儿。”
    这样的女人,皇上合该赏她一个贞节牌坊了。
    若是没有在那白湾子县相认也就罢了,可是如今相认了。
    既相认了,就没有任何男人敢去抛弃这样一个糟糠之妻。
    萧战庭肯定也不能。
    而且看起来,也舍不得……
    “碧汀,你也该想明白了,战庭对你,可能真得只是同袍之情……”正阳侯想委婉点提醒,可是这话太委婉达不到敲醒霍碧汀的目的。
    “同袍之情?”霍碧汀痛苦而嘲讽地挽起唇:“真的是同袍之情吗?他竟对我如此无情无义?”
    “是的,他拿我们当兄弟,患难之交的兄弟,可以生死相许,可是也就这样了,兄弟就是兄弟,不是家人。”
    其实想想,萧战庭性子木讷,话并不多,对什么都仿佛并不会有大兴致,他们也一直以为是这样,他是个没烟火气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也不适合成家。一直到那个女人带着儿女们出现了。
    “碧汀,这个世上怕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对着战庭放肆到毫无顾忌,也只有一个女人,能撕破他的冷漠面目,把他变成凡夫俗子了。”
    那个人就是和他青梅竹马,吃着一锅饭住在一个屋子里长大的结发之妻。
    想起那天听到的话,那个女人竟然当着萧战庭的面说要跑出去偷汉子……
    正阳侯苦笑,估计天底下,也只有那个女人,敢对着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侯爷萧战庭一口一个铁蛋哥哥,又一个一个偷汉子戴绿帽子了……
    “铁蛋,铁蛋……”霍碧汀想起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很是好笑。
    她也是喝醉了,觉得好笑,也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叫铁蛋,却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过呢,我们都不知道,原来他的乳名叫铁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叫铁蛋?因为那个女人喊他铁蛋?还是说根本不拿我们当朋友?”
    “碧汀,你喝醉了。”正阳侯更加无可奈何了。
    “我没醉,我脑子清醒得很,再清醒不过了!我忽然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其实他根本不爱那个女人,他根本不爱!”
    “啊?”正阳侯微惊,这是哪门子想明白了。
    “他不过是觉得对不起那个女人罢了,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有担当的男人,不肯抛弃糟糠之妻,哪怕是和她已经云泥之别,也不能抛弃。更何况他们还有儿女呢!他根本不爱那个女人!就算当年有点子所谓的夫妻情,这么多年的分离,他现在的见识和地位远不是当初的那个铁蛋了,又怎么会看上乡下来的毫无见识的妇人呢!”
    “碧汀,话不能这么说。”正阳侯皱起了眉头:“嫂夫人虽然出身贫寒,说话行事也颇为不羁,可是依我看,这位嫂夫人胆识过人,进退有度,并不是寻常市井女子。”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敢过去和皇太后拉家常,又能在几个侯爷都尴尬的时候谈笑风生,把个霍碧汀连蒙再吓弄得跑过来喝闷酒,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可是霍碧汀听不进去,醉酒中的她,想起萧杏花对自己说的话,只觉得句句诛心。
    “这么大年纪,在我们白湾子县,那都该是当奶奶的人了。你如今还没婚配?”
    “最要紧的是,对方知冷知热,知道疼人,家里凡事,肯让你做主,让你掌管着家里的钥匙,有金的银的,都交给你花。能做到这几点的男人,自然是不差的。”
    “不肯娶你的男人,不要硬贴着,不愿意给你银子花的男人,也别以为人家把你放心上。”
    当萧杏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拿眼儿觑着她,显见的是把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霍碧汀胸口发闷,忽然间拿起酒壶来,仰起颈子一饮而尽。
    “不,你说得是对的,她说得也是对的,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霍碧汀竟然沦落到自欺欺人的地步?那妇人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她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那个人死心眼,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我早该知道的!他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不会看我的!”
    恨只恨,以前以为自己活生生的陪伴,总可以抹杀一个死去的人。
    可是人家没死,不但没死,还带着儿女出现了。
    “我可以不再想着他,以后再也不会想着了,我只是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我哪里不如人了?这些年我和他同生共死,他怎么就一点都没记挂过我?我做再多,难道就比不过她?”
    正阳侯忍不住再次叹息,心痛地望着她:“你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想开了,一会儿又还是放不下,一会儿说人家死心眼,一会儿又拿自己来比,这是何必呢!
    “你啊,就是这么多年了,觉得自己败给了个乡间妇人,终究不甘心吧!”
    霍碧汀眸中闪过一丝痛意,咬牙这么说道:“你说,一个位高权重的镇国侯,一个让北狄人威风丧胆的大将军,他怎么可能还去爱着最初的那一个。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铁蛋了,可是他的结发之妻,还是乡间的杏花!他不过是死心眼罢了!死心眼的他,只是愧疚,他想补偿她,只是补偿而已!”
    ****************************************
    想想就没底气,一个位高权重的镇国侯,一个让北狄人威风丧胆的大将军,怎么还会像当初的那个铁蛋一样贪恋着自己的美色呢。
    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铁蛋哥哥了。
    他如今不过是愧疚罢了,他想补偿自己吧,只是补偿而已。
    同样的一片月色下,萧杏花愁肠百结,脑子中浮现过和那个醉酒的女侯爷霍碧汀同样的念头,手里捏着自己的药包,真是进不得退不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猛吸了口气,罢了,罢了,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妖魔,她也认了!干!
    满心果决地迈起步子,气势昂扬地推开门,她走进了那间书房。
    书房里,亮着一盏灯,萧战庭正在灯下看着什么。
    见她进来,他仿佛有些意外:“还没睡?”
    “嘿,你没睡,我也睡不着呢。”一见到他,她原本的斗志昂扬顿时烟消云散,她挪动着蹭过去,这么笑道。
    萧战庭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一卷书,抬头看她。
    她今天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同,那笑里带着一点狡猾。
    以前小的时候,她万一有什么事求他,就是这样的神情。
    一双杏眼儿贼亮贼亮的。
    “有什么事,说吧。”她总是在求着自己的时候格外娇软,一旦不求了,马上凶巴巴的。
    他已经认命了。
    “没,没什么事啊……”萧杏花有点心虚。
    “别绕弯子,我还不知道你吗?”他挑眉。
    要金子银子?不对,家里的库房都掌管在她手里了。
    因为儿女的事?也不对,千云和千尧这几日都带到军营里去,两个孩子很上进,萧杏花自己也是满意的。
    难道是因为佩珩?
    “佩珩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放心就是。”
    “看看你,说得好像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似的,我找你,是惦记着你身子,想过来看看你,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呢。”
    “是吗?”萧战庭有点不信,前几日他回房睡的时候,见她蒙着被子呼呼呼睡得可香了,他上床的动静都没惊扰到她呢。
    “嗯,是啊……铁蛋哥哥,你瞧,咱们分别了这么多年,我心里好多话要对你说呢。前些日子忙活着孩子们的事,还要侯府里的这一摊子,都没顾上。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清闲了,就想着好好和你说说。”
    萧战庭仰脸看她,跳跃的烛火为她的侧脸朦上了一层淡粉色的光泽,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依稀仿佛是多年之前,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的那个小姑娘。
    “你坐下,慢慢说。”她这么一说,他也有些感慨,神情不自觉便柔软下来。
    多年之后的重逢,他是希望宠着她,让她高兴的。
    她要金子银子,那就给她;她要气派面子,那也给她。
    她不喜欢和他同床,那他就忍着点,避着点。
    只要她高兴,他就知足了。
    即使她心里根本没自己这个人,也没关系,反正她是他的夫人,那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可是现在,她竟然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跑过来找自己,还要和自己说知心话。
    “好,我先给你倒杯茶水,我们慢慢说。”说着,萧杏花拿起旁边的茶盏来,四处一看,在旁边桌子上看到了一个极好看的茶壶。
    她走过去,背对着他,往那茶盏里面倒茶。
    倒茶的功夫,袖子里藏着的药包便轻轻地打开,直接洒进去了。
    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干,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萧铁蛋盯着呢,她手有点哆嗦,那药包里的药粉便洒到桌子上一些。
    随便用手一抹,之后赶紧把茶水轻轻摇晃了下。
    再转过身后,她笑意盈盈地凑过来:“铁蛋哥哥,你先喝一杯茶润润喉。”
    说着,她两手握着茶盏递过去。
    萧战庭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顿时一突,该不会被发现了吗?为什么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那么不一样。
    谁知道萧战庭并没说什么,接过来,径自喝了。
    萧杏花眼看着他喝下去,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这种事情,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却又下不了对自己的狠心。如今给他下了药,让他来做这件事,自己只需要被动等着就行了,那是最好不过了。
    “铁蛋哥哥,你之前还说要教我认字呢?”她搭起了话茬。
    “是。你坐下。”
    “好。”
    其实这书桌前只有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很大,现在那把椅子是萧战庭坐着的。
    他既然让她坐,她就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大腿上了。
    “杏花?”他有些意外,其实他是想起身给她拿一把椅子过来,好生教她认字。
    他想让她过她原本就该过的日子,有人伺候,会读书识字。
    “铁蛋哥哥,你不是说要教我认字吗?”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满怀期待的样子。
    “是。来,我先教你写名字。”他看着她那懵懂的眼神,越发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胸口那里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不过他勉强按捺下来,低沉沙哑地这么说道。
    “铁蛋哥哥最好了!”她轻笑了声,笑得软绵绵的。
    萧战庭沉着脸,面无表情地拿起笔来,开始教她写字。
    “这样,手这么用力,记得要拐一下……不对,不是这样……”他温烫的鼻息就在她耳边,弄得她耳朵发痒。
    她眨眨眼,故意捣乱:“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嘴里这么说的时候,她还故意扭动了屁股。
    她是娇小的女人,腰细,而他是健壮的男人,体健,她的腰比他的大腿还细。她劳作多年,屁股格外挺翘结实。她的屁股就搁在他的大腿上,她扭来扭去的轻荡,像个小孩儿荡秋千,难免就碰到了不该碰的。
    满意地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粗重起来,她心中得意暗笑。
    萧铁蛋啊萧铁蛋啊,这下子让你知道老娘的手段。
    这么想着,她又故意抬起手来,于是手肘子就恰好碰过了他的胸膛。
    他现在的胸膛又硬又烫的,隔着夏日里软薄的绸布,她都能感觉到上面的贲发和渴望。
    萧杏花这下子心里乐开了花。
    逃不掉了吧?果然这药是管用的,任凭你是铁打的人儿,也经受不起老娘的手段啊!
    “杏花,好好写字!”他沉声威吓道,显见的是非常不满。
    “我这不是认真写着呢嘛!”她故意软绵绵地抗议,同时斜眼瞅他。
    她那声音,柔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说话声音好听,以前他就爱听,有时候夜晚里,他会故意咬她的小尖尖,听她压抑而娇嫩嫩地叫给自己听。
    现在多年过去,昔日娇嫩的女孩儿声音成熟起来,却也添了妩媚,听着就勾得人心神动荡。
    “杏花,你今晚这是怎么了?”可怜的萧战庭,缓慢地放下了笔,盯着坐在自己怀里的萧杏花,压抑而无奈地这么问道。
    “没怎么,就是想和铁蛋哥哥说说话啊。”萧杏花咬着唇,睁着眼儿,无辜又期盼地望着他。
    “你——”萧战庭倒吸了口凉气。
    她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他能看出来。
    问题是,她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铁蛋哥哥……这些年,你,你可想过我?”萧杏花见他扭脸根本不看自己,唯恐到嘴的鸭子飞了,干脆使出手段,抬起手来搂着他的脖子。
    纤细到略显羸弱的胳膊就环绕住了男人的脖子,身体也顺势犹如藤蔓一般攀附在男人胸膛上。
    扬起脸,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想过我吗?”
    “想。”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咬牙切齿地蹦出一个字。
    “怎么想啊,都什么时候想啊?”她妩媚地笑笑,继续追问。
    “你——”他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跑过来抱自己,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施展出这般手段,可是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是真得忍不住了。
    “反正你要告诉我,你怎么想我啊!说说啊!”
    “我也不知道。”萧战庭浑身硬得像块石头,粗声这么说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难不成说你其实根本没想我?说来也是呢,你身边可是有个又能干又会打仗又能当侯爷的晋江侯呢,孤男寡女的,都一起在军营里是吧?平时都做什么了?”萧杏花故意这么问道。
    “别乱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女人的!”开始的时候,真以为是男人。后来真相揭晓,他才发现平时她就露出了一些马脚,只是自己一心惦记着自己的妻儿,根本没去想过。
    “知道是女人后,是不是觉得你们真是天生一对珠联璧合?”
    “胡说八道!”
    “好好地说话你生什么气,你不说你怎么想我,那我可不就觉得你只和人家一起卿卿我我,根本想不起来想我呗。”萧杏花在不讲理的时候,可以说把不讲理这件事发挥到了极致。
    萧战庭不言语,沉默。
    萧杏花低哼一声,别过脸去,咬着唇,很很很不高兴。
    原本的灯火不知道怎么了,轻轻发出一声噼啪的声音,炸出来一个烛花,之后便熄灭了。
    书房里顿时一片黑暗。
    月光照进来,清风轻轻地吹起,周围很是安静,在这一片黑暗中,她能听到他浓灼的呼吸声,一下下的。
    身子底下的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着。
    他在压下他的渴望,萧杏花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药性发作了。
    “杏花儿,我当然想你。”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语音中饱含着沉重和无奈:“忙了一天,别人都睡了,我钻出军营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就想你是不是在院子里喂鸡劈柴呢,想着咱家的牛蛋狗蛋是不是哭闹着给你惹麻烦了。”
    “我累极了,躺在行军床上,也想起,想你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也想我?想着家里添了两张嘴,口粮够不够吃,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是饿着还是饱着。”
    “铁蛋哥哥……”她原本勾搭的心思慢慢消失了,唇边妩媚的笑也凝固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就着月光看她晶莹含水的杏眼儿。
    “刚参军那会儿,军中吃的是杂粮大饼子,每个人分老大一块,管饱。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不舍得都吃光了。总想着留一些,回家给你尝尝。”
    只是今日留了明日留了,最后留了许多半张的饼,却没盼到回去家乡的那一天。
    他所在的那个队伍开往了遥远的北方边疆,驻扎在那里好几年。
    时候一长,这个留杂粮饼的习惯也就慢慢消失了。
    因为好多杂粮饼,都慢慢地变嗖了。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机会拿回去给她尝。
    那个曾经熟悉的大转子村,距离他竟已是千山万水。
    这仗不打完,他就回不去,怎么也回不去。
    “军中发的军饷,我一直都攒着,想着带回去给你。”
    只是人生总是有那么多不如人意,等他攒了好多银子,等他甚至成为了副将军,等他终于有机会回到家乡的时候,曾经熟悉的大转子村已经面目全非了,而她和孩子早已经不见踪迹,留下的只有槐稽山下杂草丛生的娘的土坟头。
    他积攒的银子,给她买的金钗银簪子花布料,给娘买的新衣,还有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都跌落了一地。
    “铁蛋哥哥,我也想你。”她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紧紧贴到了他胸膛上。
    她是恨过他怨过他,更也怀疑过他不是当初的萧铁蛋了。
    可是这一刻,她是全心全意地信他了。
    信他不会抛弃糟糠之妻,信他不会嫌弃徐娘半老的自己。
    她怎么可以不信他呢。
    “铁蛋哥哥,我每天都想你,有时候晚上哄着孩子睡着了,我就躺在咱炕上想你,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想得身子都发颤!”
    这不是哄他的,是真话。
    她想他想得睡不着,想他想得那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想他想得恨不得再被他再那山坳坳里欺凌都心甘情愿!他想怎么样她都愿意,再不哭唧唧的,她全都心甘情愿!
    可是时候长了,那思念便慢慢地被生活磨砺得失去了颜色,那渴望便活生生地被煎熬烧得变了形,她有时候甚至开始恨这个人,怨这个人,恨他就这么走了,怨他再也不回来。
    她给他的牌位上香,一边上香一边数落他的不是,每每都要骂几声死鬼。
    “杏花儿,好杏花儿。”他紧紧地将她抱住了,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腰,让她贴在自己胸膛上。
    她感到了曾经熟悉的力道,那是属于萧铁蛋的力道。
    粗鲁的跋扈的,恨不得将她嵌在他身体里的那种力道。
    “铁蛋哥哥,你——”她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不出,两只手攀附着他厚实坚硬的胸膛,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
    她知道,接下来自己什么都不要做了,只等着他来就行了。
    不管是他已经被自己勾起了往日的情义,还是那药粉的效力,他今晚是逃不掉了。
    恍惚中,他打横抱起了她,起身来到了书房后面,后面竟然是有一个门,推开小门进去,后面是一方小屋。
    小屋里有床有铺,那应该是萧战庭看书困乏了休息的地方。
    他粗鲁地将她扔到了床上,之后用蛮力将她身上的衣服一扯,迅猛地扑过来将她覆盖住。
    这下子萧杏花不用再怀疑了,他真就不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萧战庭,重新变成了她的铁蛋哥哥。
    铁蛋哥哥,发起狠来能让她生,让她死,能让她站都站不起来。
    时光仿佛倒流,她睁大眼睛望着上方气息粗重的那个他,感受着他在自己面上唇上几乎贪婪的啃吃。
    他就像一头狼,在饥渴地向他的食物下嘴。
    房子外面是后花园,后花园里不知道哪来传来了老鸹的叫声,呱呱呱的。
    她忽然一个激灵。
    黑暗之中,越发瞪大了眼睛,她在他的贪婪和粗暴之中,瑟瑟发抖起来。
    有一种几乎被她遗忘在大脑角落中的黑暗记忆浮现出来,她惊恐地张大嘴巴,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浮现出一幕,荒郊野岭,背着竹篓拾捡野菜的她,颓然倒在了山间小路上。几个形容可怖的人围了上来,贪婪地望着她,就如同山里吃人的野兽一般。
    鬼魅一般的林中传来了老鸹的叫声,阴森和冷漠。
    “啊——”她忍不住尖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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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杏花儿, 杏花儿!”萧战庭抱住她,却见她仿佛陷入了梦靥之中,脸颊苍白无色犹如纸片, 眸中含着惊恐的眼泪, 嘴上发出尖叫声。
    “萧铁蛋……”她一下子哭了出来:“都怪你, 都怪你!”
    她坐起来, 伸出拳头扑打他的胸膛,狠狠地打。
    她是有理由恨他的。
    她在险些经历那么可怕事情的时候,那个救了她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我好恨你,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妻子, 害得我当寡妇,害得娘临死前都没合上眼,也害得儿女们打小没爹!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没心没肺的!”她发泄地拍打着他,甚至用牙齿去咬他的肩膀和胸膛。
    他大口喘着气,也不阻拦她,任凭她撕打, 任凭她咬啃。
    打到最后, 萧杏花也累了,瘫在那里趴他肩膀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他揽住她在怀里, 咬着牙,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哭泣的女人在他身上一抽一抽的。
    过了许久, 他才艰难地抬起手,搂紧了她,像搂着一个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杏花儿。”他低哑缓慢地这么说道:“我说过了,你不想要,没关系的。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咱们现在年纪都大了,我也不是年轻那会子,这种事情也没必要。”
    可是他这话却并没有安慰到萧杏花一丝一毫。
    萧杏花从那噩梦中慢慢缓过来后,听到了萧战庭的话,反而是想起了自己儿媳妇对自己的警告。
她委屈地哭道:“你嫌弃我,就是嫌弃我!”
    她太没用了,连个勾搭萧铁蛋的本事都没有了。
    她竟然连这种事都做不到。
    他一定是嫌弃自己了。
    “没,真没嫌弃,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你就是同情我,有愧于我……”
    如果不是有愧于她,怕是早就另寻新欢了。
    他身边的那么多女人,随便挑一个都比她强一百倍一千倍。
    “杏花儿……”他抱着她,低叹一声,才哑声道:“从来不会嫌弃的,永远不会。”
    “其实当我回到隗继山下的时候,看到这满目疮痍的大转子村,心里想过一千种一百种可能。可是无论哪一种,只要你还活着,我就高兴。真的,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别无所求。”
    他从北疆一路回到中原地带,所见过的惨状不知凡几,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她一个孤身女人,在这乱世之中会遭遇怎么样的境况呢。
    “我以为你死了,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我的杏花儿,现在你还活着,就很好了。”
    于他,已经知足了。
    “真的?”萧杏花抬起头,泪眼朦胧:“你就是哄我吧?”
    “没有。”他抱着她,柔声安抚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这一晚,萧杏花是被萧战庭抱着回去福运居的。
    她冲着萧战庭发泄了一番后,一夜好梦。
    她是整整被萧战庭搂了一夜。
    虽然说他的身体有点太硬太烫,不过她也忍了。反正该做的她是做了,没做成她也没办法。现在这个绣球已经传到了他手里,她也在他怀里。
    他要,随她,他不想要,也随她。
    醒来起床的时候,萧战庭已经不在屋里了,上朝去了。
    上朝去了也好啊,免得想起来昨晚,两个人对着尴尬,怪不好意思的。
    她起身正要洗漱,就见外面有人来了,却是两个儿媳妇。
    “一早上的,不好好读读书写写字,跑过来做什么?”
    “娘,说说,昨晚怎么样?”梦巧笑嘻嘻地凑过来,也不理萧杏花板着的脸。
    “昨晚?昨晚怎么了?”萧杏花装傻。
    “得,娘,你别装了。我们都听说了,昨晚上你跑到爹书房里,是被爹抱着回福运居的吧?我听说爹都没舍得把你放下呢!”
    萧杏花一下子脸红了。
    “呸,这不是白湾子县乱嚼舌根子的地儿,你们怎么还像那街头长舌妇!以后啊,你们都得像个样子,没给我一副小家子气,”
    “娘,大嫂也是操心你,你好歹给我们说说。”秀梅抿起唇笑着帮腔。
    “是啊,我的亲娘啊,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到底怎么样也得给我们说说。啧啧,爹抱着你回房的呢,怪不得人说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救。我和千云这年轻夫妻,便是再热络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抱过我呢!”
    萧杏花一听,羞恼成怒,拿起旁边的一个鸡毛掸子就要打过去。
    “你这贫嘴媳妇!”
    梦巧说了这话,哪里能站原地挨打呢,自然是赶紧跑,又有秀梅连忙过来拦着:“娘,娘,你别打大嫂啊!”
    这又是打又是拦又是跑的,三个女人闹腾了好一番,最后萧杏花气喘兮兮,瘫坐在那里。
    “以后少贫嘴!”
    “娘,我可是送你一包药粉呢,没我那药粉,肯定没这火力劲儿啊!”梦巧都盘算着回头拿那药粉对付下自家萧千云了。
    “看来这事是真成了呢。”秀梅笑着道:“昨晚大嫂和我说起这事来,我还说她忒地胡闹,哪能用这般手段呢。如今想着,别管什么手段,成了爹娘的好事,那就是好手段。”
    “好个屁!”说起这个,萧杏花就好生无奈,仰天叹息。
    “啊?这是怎么了,不是成了吗?”梦巧终于发现她家婆婆脸色不对。
    “我昨晚啊,就是占着茅坑没拉屎。”萧杏花说话一向粗俗易懂。
    “占着茅坑没拉屎?”两个媳妇面面相觑。
    “嗯。”
    反正是占着男人,让男人抱了一夜,但是事儿呢,是没干成。
    “这……难道说,那药根本没起作用?”梦巧大失所望:“亏得那掌柜还收了我三两银子呢!不行,我得讨回来去!”
    说着,梦巧风风火火就要出门。
    那可是三两银子啊!
    “回来!”萧杏花连忙道。
    “娘,那掌柜信誓旦旦说管用的。”梦巧愤愤不平,她被人骗了。
    “其实是管用了,只是事没办成。”萧杏花含含糊糊,这事儿吧,怎么好意思向儿媳妇说呢?说她以前差点遭了人强,是以怕着呢,没逃过心里那结,干脆萧战庭就没碰自己?
    这种丢人的事,还是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能对儿媳妇说。
    “怎么会没办成?难道真是爹不行!?”梦巧同情地望着自家婆婆。
    萧杏花越发脸红,不是萧战庭不行,是自己不行啊。
    不过她还是咳了声,郑重其事地道:“这事呢,是这样的……你爹和我商量了下,说我们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保养身子,这种事就不用了。”
    两个儿媳妇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原来……真是爹不行呢……
    “不过你们放心好了,反正这茅坑我是占好了。”萧杏花老神在在地说。
    “嗯,这样……也好。”梦巧在震惊之中,只能这么说。
    两个儿媳妇算是应付过去了,萧杏花松了口气,可是私底下,她有个问题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萧战庭是怎么熬过去那药粉的呢,三两银子的药粉,看来那东西应该很厉害呢?
  



  ☆、第39章

“大哥, 你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下朝之后, 平西侯彭子飚惊讶地发现萧战庭手腕之处有一道道伤痕:“大哥你受伤了?”
    “没事。”萧战庭抬起袖子,淡定地遮住了伤痕。
    “莫不是嫂夫人抓的?!”敢在位高权重的镇国侯头上动土,彭子飚想想,估计也就那位玲珑八面却又胆大包天的嫂夫人了。
    一听这话,旁边的霍碧汀目光唰的一下扫过来, 落在了萧战庭手腕上。只是那手腕已经被衣袖遮挡住了,霍碧汀没有看到。
    “不, 并不是嫂夫人抓的。”正阳侯刚才也扫了眼那伤痕:“那伤痕看样子并不像是女人的指甲或者牙齿造成的, 而是男人的指甲嵌入其中而成。”
    他是个观察力细致入微的人,当然也看出来了,女人用指甲或者牙齿造成的伤痕应该是在萧战庭的脖子和胸膛处。
    啧啧,看起来战况颇为激烈呢。
    “那是怎么回事?大哥, 你遇到刺客了?”彭子飚更加不明白了,怎么有人敢让萧战庭受伤?
    而且是个男人?擅长传说中的九阴白骨爪?
    “没有。我自己弄伤的,不小心。”萧战庭冷扫了彭子飚一眼,显然是不想多提:“还是说下今日早朝皇上提到的事吧, 涵阳王要入燕京城。”
    “是, 涵阳王这次过来, 皇上看起来并不喜欢。”
    皇上和涵阳王都是太后的亲生儿子, 可是因为皇上年长, 又因恰好涵阳王身受重伤,当初情势紧急,只能扶持当今皇上当了皇帝。可事实上, 满朝文武百官都知道,涵阳王这个人论起才能胆识谋略,都比如今这个皇帝强。
    至少人家没他那小心眼,防备这个防备那个的,满肚子小心眼。
    几个侯爷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明白,若是真要大逆不道地废掉这个天子,也不是不可以。他们几个的权势加起来,足以震撼这燕京城,颠覆这大昭天下。
    可是这位皇帝吧,虽说小心眼,虽说没什么大才干,可是倒也不笨,无为而治,这几年让利于民休生养息,这大昭天下总算是从早些年的战乱灾荒之中慢慢恢复过来,勉强也称得上国泰民安了。
    若是江山轻易易主,免不了又有震荡,到时候一个不好,他们就是千古罪人了。
    “博野王过几天也要进京了。”萧战庭想起了前些天遇到的宁祥郡主。
    “博野王也要进京了?”正阳侯若有所思。
    呵呵,这下子,太后的寿宴上,还真热闹了呢。
    ***************************
    萧杏花到底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药竟然被萧战庭压制下来了,他又是用的什么法子。
    不过这事也并不重要。
    她在儿媳妇并女儿的伺候下用了早膳,母女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后,便送走了儿媳妇和女儿。
    她们几个如今可不清闲,每日都要去上学堂,上完学堂还要跟着嬷嬷学礼仪。
    萧杏花知道自己女儿还是以前小家子习性,若是媳妇也就罢了,左右已经嫁过来了,可是女儿总该慢慢培养,养出那符合身份的大家气派来。
    所以萧杏花便把那王嬷嬷叫来,再次叮嘱了,又说起过些日子太后娘娘寿辰,定是要好生教养,到时候穿戴礼仪,言辞举止,都是要上台面,不能让人挑出什么不是来。
    如此一来,萧佩珩倒是比两个当嫂子得更辛苦了。
    此时眼女儿媳妇走了,萧杏花左右无事,便去库房里转了转,摩挲了一番那金银宝贝,挑挑拣拣,看哪个屏风喜欢,或者看哪个夜明珠顺眼,就命人搬到自己房中用起来。她对于这些珠宝玉器文物古玩统统不懂的,可是好在有个柴小管家,有时间便会给她讲起,这个是先皇赏赐的,那个是当年在什么王府得的,还有那个,是哪年攻下什么城收的。
    萧杏花听得倒是有滋有味,听多了,不免感叹一句:“该不得男人爱打仗,原来这打仗倒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他看着不像是对钱财上心的,却积攒了这许多好物,如今真是恰好便宜了我呢!”
    从库房里走出来,她满心的舒坦,想着这日子,真是做梦一样呢,整个人就是踩在云上。
    恰好路过后面花园,只见柴大管家迎面过来。
    “夫人,如今已经寻了园丁过来,只等着夫人一声令下,看看到底怎么整治这后面园子,我们就开始动手。”
    萧杏花一听这话,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说要在后面园子种菜的。
    她走到旁边的凉塔上,眺望着这片园子,却见小桥流水,假山嶙峋,又有湖水轻荡,荷花成片,不由得叹道:“其实这后园里景致很好,那边又种了许多名花,听说那些花很值钱的?”
    “是的,夫人。”柴大管家陪着笑道:“那些花啊,一个个都是有来历的,每一盆拿出去,都价值千金呢。”
    “我看晋江侯还有正阳侯,都知道这花好,看起来咱们侯府的花在燕京城里都很有名。”
    “那是自然。”柴大管家颇有些自得。
    “平日里侯爷经常过来赏花?”她没想到他还有这种爱好,他会对赏花有兴趣?
    “这倒不是……”侯爷从来对那些花都没兴趣,只是嘱咐底下人好生管着就是,说是别糟蹋了就行。
    “这就是了,既然侯爷根本不喜欢那些花,为什么又要花费重金养着呢。”
    “说的是,说的是。”柴大管家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家侯爷像是会喜欢花儿的人吗?
    “这样吧,那些花先养着,等寻个好时机再处置了,要不然好歹是值钱的玩意儿,就这么铲了也怪可惜的。如今我瞧着,那个湖的南边一块空地,倒是适合种点庄稼。你过去命人先除除草,再给我买些瓜果蔬菜的种来。”
    “是,夫人。”
    吩咐下去,柴大管家带着人亲自去忙乎了,萧杏花自己带着丫鬟跑过去,把园子都逛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那湖水,最后已经有了打算,只待慢慢实行。
    这么逛了一大圈,回到院子里已经是晌午了,她看看时候,媳妇女儿都该从学堂出来了,就吩咐人把她们叫过来。
    “我看到咱这园子,忽然想起来了,下个月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我们不但要打扮自己,风光鲜亮地去进宫玩耍,更得给太后娘娘准备生辰礼物呢。”
    “礼物?”梦巧想了想道:“这个不碍事啊,咱府里不是一堆一堆的宝贝吗,选一件给太后娘娘就是了!”
    “傻丫头,咱们稀罕这些金银宝贝,人家太后娘娘可不稀罕。人家是住在金窝里,连吃饭的碗都是金的银的,哪看得上咱府里的玩意儿呢!”
    “说得也是……”尽管女儿媳妇对于“用金碗吃饭”这件事感到很是不可思议,不过她们多少明白了萧杏花的意思。
    她们觉得是好东西的金银,人家早看惯了。
    “那我们该准备什么啊?”梦巧有点摸不着门道,秀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佩珩更是没主意。
    “我想着,咱们如果去找用银子买到的,便是再贵,人家也不会看在眼里。要想显得咱们送的寿礼好,那就得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再是用钱也买不到的!”
    “娘……你说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是有什么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啊?”
    “我想到一样,你们说说可行不可行。”
    “什么?”
    “绣品。”
    “绣品?”
    “是。我想着,我们针线功夫都是极好的,若是能绣出一副祝寿图来,便是锈得不如宫里那些绣娘们好,可我们至少是一针一线自己锈出来的,太后娘娘心里自然念着这个。”
    “这个办法好!”要说起来,两个媳妇都是平日干惯了活儿的,锈个祝寿图自然是不在话下。
    “别人或许重金采买贺礼,也有可能找绣娘给锈这个,可是自己去锈的,定然没有几个!”
    而最重要的是,她们还真对锈祝寿图颇感兴趣,这些日子来到了侯府里当小姐太太的,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学读书练礼仪的,还真觉得没啥意思。
    “我们还真不是能闲的住的命啊!”梦巧笑叹:“赶明儿起,咱们几个就抽空锈个祝寿图!”
    *****************************************
    一家几口子热络地讨论起这祝寿图来,还让柴大管家找了几个好花样比着,最后分配了任务,谁打线谁开针,都商讨妥当了。
    待到几个儿媳妇离开,这都眼瞅着天都晃黑了。
    萧杏花伸了一个懒腰,想着上床躺一会儿。昨晚被萧战庭搂了整整一夜,其间难免翻身被咯到了,其实睡得并不是太自在。
    谁知道刚要往床上爬,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却是萧战庭回来了。
    “今日回来得倒早!”其实这些天她是看出来了,他要么在外面很晚回来,就是回来得早,也要去书房看书批阅卷宗,总是要她睡着了才回来。
    “嗯,今日事少。”萧战庭神情淡淡的。
    “难得清闲,你好好歇息,每天总是忙,把身体忙坏了就得不偿失了。”说着,她笑呵呵地上前,贤惠地帮他褪去了外袍。
    “这是什么?”将外袍挂到了一旁,她才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麻绳吊着的油纸包。
    “给你的。”萧战庭随手递给了萧杏花。
    “这是什么啊?”说着,萧杏花拆开了油纸包。
    打开后,发现竟然是只桂花烤鸭!
    “怎么好好的买这个?”家里不缺鸡鸭鱼肉的玩意儿,他个当侯爷的人,竟然还特意买来这个?
    以前不懂,现在多少知道,他从宫里回侯府,一路上万众瞩目风风光光,买个桂花鸭怕是并不方便。
    说不得上下的侍卫全都知道侯爷回家还特意去买桂花鸭了……看这馋嘴的侯爷!
    “你昨晚不是嚷着要吃?”萧战庭拧眉。
    “我?我嚷着要吃?我什么时候嚷着要吃了?”萧杏花不敢相信。
    她并不是特别爱吃桂花鸭啊,至少最近没想过要吃桂花鸭。
    “你该不会做梦了吧?”满脸疑惑地望着萧战庭。
    “是你做梦。”萧战庭黑着脸道。
    “我做什么梦了?”
    “昨晚我抱着你,你根本不老实,又是拿脚踢我,又是用手挠我,嘴里还嚷嚷着要吃鸭。我说你想吃什么鸭,你又哼哼着说桂花桂花开了。”
    而她动来动去,惹得他身上的药性一次次地发作,只能是用指头伤了手腕流血来遏制压抑下药性了。
    萧杏花不敢相信地望着萧战庭:“我真这么说了?”
    “我能听错?”
    “那……那……所以……你就买了桂花鸭……”
    萧杏花一脸羞愧。
    “还有一件事。”
    “什么?”她在惭愧中抬起头,却看到他一脸的郑重。
    “那个药,哪里来的?”
    “什么药?”她几乎无地自容,不过只能硬装不知道,眨眨眼睛,一脸地装傻。
    “你真当我不知?”他沉下了脸。
    她一下子装不下去了,连忙殷勤地走到了他身边,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又是捶背的。
    “铁蛋哥哥你莫生气,听杏花儿给你讲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那个药粉,是我捡的……”
    “捡的?我瞧着是谁给你的吧?家里的嬷嬷还没这胆量,难道是梦巧?”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啊?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萧战庭冷笑,淡道:“赶明儿我和千尧说说,让他好好管教下自己媳妇。”
    没见过这样的媳妇,竟然撺掇着婆婆给公公下药……
    “这……”萧杏花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不过心里却暗暗地叫。
    儿媳妇吧,我亲亲的梦巧啊,这次不能怪婆婆不帮你,实在是你家公公太黑心……就让千尧教训你去吧……
    **********************************************
    第二天,梦巧正在青竹苑收拾着家里,忽然就见萧千尧回家来了。
    “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梦巧贤惠地过去,给她夫君褪去了外袍,又递上了一盏茶:“不是说这几日要去军中,每天都要很晚回来吗?”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萧千尧不悦地望着自己媳妇。
    “我,我怎么了?”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她一直兢兢业业读书,认认真真绣花,一天三次去给婆婆请安伺候,天地良心,她做错什么了吗?
    “你说,是不是给了咱娘一包药?”萧千尧黑着脸道,这黑脸已经和他爹萧战庭颇为相似了。
    “啊?药,你怎么知道?”梦巧大吃一惊。
    “哼,苏梦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药,可是害了咱爹。”
    “害,害了咱爹?!”梦巧这下子舌头仿佛被猫咬了。
    娘昨天还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占了茅坑没拉屎吗,怎么忽然就害了爹?
    难,难不成爹和其他人成了好事?!
    “是,你敢说,你没撺掇着咱娘给咱爹送了什么药?”萧千尧肃冷着脸。
    “真,真出事了?”苏梦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萧千尧。
    如果因为这个,爹和其他人成了好事,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她她她,她不活了!
    “你这愚妇,搬弄是非,蛇蝎心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萧千尧这下子是真怒了,他们成亲也两年了,他再了解苏梦巧不过了,一看她那神情,就知道她干了坏事。
    “你,你好歹告诉我,爹,爹到底是和谁……”到底是公公婆婆的私房事儿,她也不好直接问爹和谁睡了,只能焦急地捉住萧千尧的胳膊,这么问道。
    难道说是和那个宝仪公主还是宁祥郡主,那都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儿,万一公爹真睡了人家,可不就得乖乖地娶进门呗!一旦娶进来了,必然不能做小,到时候难免爬到娘头上耍威风了!
    这,这,这可真是弄巧成拙啊!
    “什么和谁?你这分明是要害爹?”萧千尧咬牙切齿:“真不知道你存得是什么心!往日我就知道,你机灵,鬼点子多,我想着你也没坏心眼,就随你去了。自从嫁到我家,虽说日子过得穷,可是我能疼着你让着你的我都做了,咱娘也是把你当亲女儿看待!人家秀梅,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来到咱家,也是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大嫂,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出了歹心,做出这种事来!”
    苏梦巧听到这话,眼圈都红了,金豆子差点就要往下掉。
    她也是委屈啊,本来忍痛花了三两银子买了那药,是指望着爹和娘**烧起来,从此后夫妻和睦,一大家子好好相处,那才像一个家,谁曾想,竟然出了这等叉子!
    此时萧千尧的这番话,不免惹起她的心事来,让她想起嫁到萧家的种种来。
    她是屠户家的女儿,她爹是个杀猪的,她从小在杀猪铺子里长大。她娘又死得早,她爹粗心,又忙着铺子里的事,自然顾不上她。她爹续了一房,那后娘又生了两个妹妹一个宝贝弟弟,一大家子,更是没人管她。
    她四五岁就会拿着屠刀在那里切肉了,小人儿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也没人说她什么。到了十三四岁,更是一心闷到杀猪铺子里帮衬她爹做买卖,偶尔有个提亲的后生,也被她一把屠刀吓跑了。
    她和萧千尧的亲事,其实是缘起于萧杏花。
    萧杏花偶尔会拿着几个铜板过来买点肉铺的边角料,就是别人不想要割下来的肉碎子,她便宜买回去炖菜吃。
    她很喜欢萧杏花,觉得萧杏花笑起来像她娘。
    暗地里她就偷偷多给萧杏花点肉碎子。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稔起来了。
    熟稔起来后,她才认识了萧千尧,看这后生不爱说话,老实,也有力气。萧杏花过来一试探,她就应允了。
    萧千尧人很好,疼她,她也喜欢这个夫婿。
    哪怕是她爹因她嫁给没家底子的萧家而和她翻了脸,她也认了。
    她很喜欢在萧家当媳妇,有个好夫婿,也有个像娘一样的好婆婆,更有个小姑子可以疼。后来秀梅入门,虽说秀梅这读书人家女儿和她性情截然不同,可是两个人竟然处得不错,彼此谦让,大家一条心把这日子过好。
    在萧家,她觉得自己真得是有个像样的家。
    也是因了这个,她才想着无论如何要好好孝顺婆婆的,她知道婆婆年轻时候遭了不少罪,她希望婆婆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可是现在,家里迎头撞上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她希望婆婆能过得更可心。毕竟婆婆才三十多岁,公爹那人看着不错,老两口子如果能打破多年的嫌隙好起来,那才让人放心。
    一包药,这是她的小小之策,可是谁曾想,竟然惹出这般祸端。
    她低下头,眼泪真得落下来了:“萧狗蛋,你也不用这么说我。这主意是我出的,既然真出了事,我认了就是!我如今自去向公公婆婆请罪,他们要杀要剐都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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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苏梦巧哭着道:“若果真惹出什么事来, 我自去向公公婆婆请罪, 他们要杀要剐都随便”
    说着,她猛地转身,夺门而出。
    萧千尧原本也是气怒难当,如今见她这般,知道她性子一向激烈, 唯恐出了什么事,只能连忙跟上。
    ******************************************
    却说这一日, 萧杏花正坐在萧战庭身旁, 被他半搂着,在那里学认字呢。
    自从那天之后,晚上睡觉,他总是搂着她, 不放开。当然只是搂着,也不干什么。
    她开始觉得憋闷,也咯得慌,这个人硬骨头硬肉的, 像石头一样, 真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还非要搂着人家。
    可是熬了一两日, 她也觉得这样子仿佛很舒坦。
    况且, 在他怀里躺着的时候,听着胸膛里那沉稳的心跳,她也觉得安心。就仿佛外面再是风风雨雨, 也有人能帮她遮着挡着。
    有他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晚上都搂在一起不分开了,白天的时候她就更肆无忌惮了。
    以前勾搭这男人,她还害怕他来真格的,心里总是有些忐忑,如今知道了他的心思,明白他是体贴着自己,她便放肆起来,心里真是什么都不怕了。甚至有时候,他对她的放纵,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会子,那会子她还那么小,他对她真是格外宠爱,她便是爬到他背上去他都肯跪在那里当马骑的。
    她如今多少有点那个时候为所欲为的味道了,比如现在吧,大白天的,嬷嬷丫鬟们都赶出去,还有书童,也是有多远走多远,之后她就和他一起坐在那老圈椅子上,让他教自己认字。
    他教一个,她就故意捣乱:“这样写吗?”
    “不,是这样。”
    说着,他用自己的手握着她的,开始教她怎么划下最后一笔。
    她却故意往后微微一扭,让自己的身子半靠在他胸膛上。
    凸起的柔软磨蹭着那堵坚硬,之后满意地感觉到他灼烫的呼吸。
    “别闹。”萧战庭语音浊哑,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以便让自己不要忍受那柔软而**的折磨。
    那一晚,他中了药,几次差点忍不住,不过想想她压抑的哭泣,便只能强自按捺住了。
    他用自己的手狠狠掐进手碗里,让血流出来,以痛意驱逐那种蚀骨**的折磨。
    他也曾半夜时分轻轻地将她挪开,然后自己出去冲冷水澡,谁知道回来后,就听到她唇齿中喃喃地梦呓声,嘴里一声一声地叫着铁蛋哥哥。
当时他狠狠地将她抱在怀里。
    其实心里明白,她叫着铁蛋哥哥,未必是因为什么男女之间的情爱。
    他们之间,远比单纯的夫妻之情更复杂,也更牵绊。
    她四岁被人拐了,落在了他们家。
    她从小就认识自己,叫着自己铁蛋哥哥。
    一口锅里吃饭,一个炕铺上睡觉,有时候他穿着小了的衣服,改一改还能给她穿。
    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因为他们是被一个娘教养出来的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挡风遮雨,吃着一口锅里的饭。
    到了十四五岁,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她是他的童养媳,是要成为夫妻的,于是他们成了夫妻,一起孕育孩子。
    她那个时候还曾经爱慕过村里的玉儿哥哥。
    萧战庭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她会爱慕的人,自己只是一个哥哥而已。
    如今多年过去了,她叫着她的铁蛋哥哥,是在叫她的倚靠,她的亲人,她的哥哥,她孩子的亲爹。
    或许其中只有那么很少很少的意味,是在她叫着她的夫婿。
    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为这一声“铁蛋哥哥”而心疼不已。
    只要她这样叫他一声,要他死都愿意。
    “我闹什么了?”萧杏花很是无辜地斜了他一眼,满意地感觉到他眼眸中的渴望。
    如果说最开始和他重逢,她完全是心里没底的话,那么现在那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知道他还是以前的铁蛋哥哥,知道自己不用怕他为了自己前途罔顾昔日情义。
    知道他自始至终就没变。
    既然从来不曾变,那就好办多了。
    富贵稳妥地捏在手里,儿女的前程也不用愁,她的人生,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烦恼,吃香的喝辣的,奴仆成群,前拥后簇,这就是她的后半辈子。
    “净给我装傻。”萧战庭自然看出她有恃无恐的样子,无奈地道。
    “我就是傻嘛,要不然我早认字了!”
    “别闹了。”他沉声道,声音威严。
    “我就闹怎么了……”萧杏花就是想逗他玩。
    难得今天他从宫里早早出来了,还有闲心思教她认字。
    “再不好好认字我打你屁股了。”萧战庭扬眉。
    “那你打啊,你打啊!”萧杏花顺势一靠,扯着他的胳膊就不放开。
    一时之间,两个人扭作一团。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有哭声传来,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丫鬟婆婆们仿佛匆忙拦着,可是却未曾拦住。
    萧杏花听着这动静,瞪大了眼睛,慌忙就要从萧战庭腿上下来,可是谁知道这边刚迈开一条腿,几乎算是跨坐在萧战庭身上的时候,那边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泪流满面饱含歉意的苏梦巧出现,噗通一声就要跪在那里。
    “爹,娘,这都是我的不是,一切都怪我!你们罚我——”她哭着把话刚说到一半,就愣在那里了。
    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她家公公坐在那交背椅上,半叉开腿,她家婆婆就站在旁边,一只手儿还拉着她家公公的胳膊……
    “娘,爹,我——对不起,娘——”苏梦巧的话活生生地咽了下去,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一张脸红得如同煮熟了的大虾。
    苏梦巧这次真是羞煞了,转身往回跑,恰好碰到了追过来的萧千尧。
    “你好歹说清楚,爹吃了那药,到底是和哪个女人好了?”她是再清楚她婆婆那人的,虽说这些年受穷吃累的,却是和她一般,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情儿。若是爹真得和人好了,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坐到爹大腿上去。
    苏梦巧满脸通红地望着自家夫婿:“你好歹给我说清楚啊!”
    “什么和哪个女人好?你想到哪里去了!”萧千尧莫名。
    “咱爹不是吃了药,和哪个女人好了吗?”
    “你胡说什么!你,你给咱爹吃得什么药?”
    “啊?难道不是那个壮,壮——”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阳药。”
    萧千尧一听这话,顿时震惊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你,你给咱爹吃壮,壮那个阳药?你!”萧千尧气得几乎想当场撕了她。
    见过这样的儿媳妇吗,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儿媳妇吗?家门不幸啊!他萧千尧怎么娶了这样一个媳妇!
    “那爹到底怎么被我害惨了?!”她也很莫名啊,不是说被害惨了吗,可是如果没和其他女人成了好事那叫什么被害惨了?
    这,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爹受伤了!”萧千尧又震惊又疑惑,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爹吃了壮.阳药后,竟然受伤了,而且是胳膊上受伤了?
    “受伤?”苏梦巧一脸懵:“你可确定,爹受伤是因为吃了那药?”
    萧千尧更加懵,就是不确定啊。
    “不可能的啊,娘说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会受伤呢,按说就算有什么事,要受伤也该是娘受伤啊?”苏梦巧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起刚才她贸然开门后看到的情境。
    我的乖乖啊,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娘竟然坐在爹大腿上呢,可见这两个人正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呢!
    然而萧千尧看到苏梦巧这般喃喃,丝毫不知反悔的样子,确实越发怒了;“你还有脸说,不管你给咱娘的是什么药,都不行!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吗,你,你跟我过去!”
    说着,萧千尧捉起苏梦巧的胳膊,迈开大步就要回自己院子。
    苏梦巧正琢磨着事,还要挣扎的,可是哪里拗得过萧千尧,几下子连拽带扛的直接拖回园子去了,发个狠劲,好生一番痛……那个啥。
    据外面的丫鬟说,屋子里桌椅和床砰砰响,而伴随着那响动,大少奶奶呜呜呜地哭,一声高一声低的,又是夹着求饶声,不绝于耳,一直到了后半夜,这才逐渐没声儿了。
    ******************************************
    萧杏花尴尬地从萧战庭腿上下来了,整理了下衣裙,睨了萧战庭一眼,长叹了口气道:“瞧你,都不知道闹腾什么!小辈们能和和睦睦过日子我就知足了,也不求个是非曲直的!谁知道你非要招惹是非,也不知道对狗蛋说了什么,害得狗蛋媳妇跟赶丧似的跑来!这下子让儿媳妇都看到了,看你以后还有脸没脸!”
    萧战庭不动如山,坐在那里,淡瞥了她一眼:“这狗蛋媳妇也太不懂事了,便是寻常市井人家,也万万没有这样的。”
    哪有大咧咧地跑到公婆这边的书房,却连敲门都不会的?
    “怎么,嫌弃了,不懂事怎么了,不懂事也是你儿媳妇!”
    萧杏花素来是护犊子的,梦巧虽不是她肚子里出来,可是却当亲女儿一般,如今即使心里知道梦巧儿这事分外不妥当,可是自己骂可以,却不舍得萧战庭说她。
    “是,是,你的儿媳妇,自然是好的。”
    萧战庭是倔不过她的,只能顺着她怎么说道。
    “噗,那是自然!梦巧是个好孩子呢。”萧杏花想起以前来,叹了口气:“我早几年就认识这个孩子,是个命苦的,虽说生在屠户家,家里也不缺吃穿,可是亲娘走得早,后娘不拿她当人看,就圈在肉铺子里当条狗一样地养,这才养出她一身不通人情的野性子来。”
    “竟有这等事?”萧战庭也是皱眉,没想到这个大儿媳妇曾在亲父手底下被苛待至此。
    “她从小就学会耍着一把大刀在家里杀猪切肉剁肉,那手法,不输给她爹的。后来嫁到咱家来,孝顺公婆,和睦妯娌,对佩珩也是真心疼,和咱狗蛋两个人也蜜里调油似的,两个人偶尔也吵一架,吵过之后闹腾一番,更是好得跟一人似的。我知道你心里盼着狗蛋牛蛋两个能有大前途,总觉得早早地做了亲可惜了,可是我却觉得她们一千个好一万个好,根本不是这燕京城里的女子能比的。”
    “她还会耍刀?”
    “是啊,她耍起刀来可厉害了,比那些江湖杂耍可不差呢!”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执意想娶这个儿媳妇,想着这些年若不是靠了罗六,还不知道受了多少欺凌,娶进这么个儿媳妇来,以后遇到事,也是个帮手。
    “那赶明儿让她耍几下看看。”萧战庭沉思片刻后,这么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和她说。”
    萧战庭点头,不过默了下,还是道:“虽说孩子都是好的,可是到底如今不比从前,你也得多加管教,平日里规劝着些,总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行事。”
    萧杏花想想也是,点头道:“你说得也是,这个我听你的,以后也让嬷嬷多操心,我呢,看来也得给她们立个规矩,上一条缰绳,把她那野性子收一收了。”
  


  ☆、第41章

到了第二日, 萧杏花找到了苏梦巧, 又叫来了她身边的李嬷嬷,好生一番敲打。最后李嬷嬷赶紧给苏梦巧立下了许多规矩,比如每日三省,谨言慎行,还有行走礼仪, 全都要学。
    这下子苏梦巧都想哭了,不过她想想自己惹下的祸事, 也就认了。
    立完了规矩, 萧杏花倒是满意,又对那李嬷嬷嘱咐说:“若是大少奶奶哪里做得不对,你只管过来向我说,找出一个犯错的地方, 我赏你十两银子。”
    这李嬷嬷一听,自然是连连称是。
    苏梦巧听着这话,更觉得苦不堪言,深知自己要过上了佩珩般紧锣密鼓的日子了, 但是想想昨晚狗蛋儿给自己的教训, 跪在那里扒了屁股啪啪啪地打, 一边拍打一边那啥, 实在是……她什么都不敢说了, 只知道还是听话吧,听话好啊!
    萧杏花在把这儿媳妇好一番打压后,又提了萧战庭所说的耍刀子一事。
    可怜的苏梦巧黑着眼眶, 蔫蔫地已经没了精神,此时听到这个,忐忑地道:“这,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你爹想看看呢。我试探着他那意思,竟然是觉得你是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苏梦巧诧异:“娘,这是啥个意思,爹要开猪肉铺子吗?”
    萧杏花听闻,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儿媳妇一眼:“我呸,你爹好好的大将军,大侯爷,开什么猪肉铺子,你也忒没志气了吧!”
    “那——”苏梦巧还是不明白。
    “我寻摸着,咱们大昭是有女将军的,你看那个霍碧汀,不就是女子之身么,现在人家照样是封侯拜将出入朝堂。所以说,女子若有才能,一样能够施展抱负,丝毫不亚于男儿。”
    “这……咱哪能和人家比!”苏梦巧大惊。
    “我觉得你行的,你耍起那大刀来,咱白湾子县哪个不怕,如果你把杀猪的本领用到上阵杀敌上,没准也能封个侯爷呢,到时候咱们家里就能出个女侯爷了。”
    苏梦巧想哭。
    若说之前娘这么说,她还能掂量下自己,跃跃欲试准备下,可是现在,经过昨晚,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还是乖乖地当狗蛋儿的女人比较好……
    她拿着大刀唰唰唰起来是蛮厉害,可是被她家萧狗蛋抱上,关到屋里扔到炕上痛揍了顿,又一压,她就蔫了……这不,折腾了大半夜,她现在眼圈都是黑的,浑身酸麻无力,简直像是被人砍了十八刀!
    “怎么了这是,你好像被霜打的茄子啊?这怎么一脸黑眼圈?”萧杏花这才发现苏梦巧看样子不对。
    她关切地凑上去:“昨晚没睡好?”
    该不会是因为昨天撞到了她和萧铁蛋的事吧,可是梦巧是个心大的孩子,不至于因为这个睡不着啊。
    “娘,没事……就是昨晚有个蚊子一直叮我,害得我翻来覆去的。那个耍大刀的事,我先准备下,一定会在爹面前好好表现的。”
    萧杏花自然是满意,笑道:“其实我瞧着你爹那意思,是想让狗蛋牛蛋继承他的衣钵,以后当将军的,可是狗蛋牛蛋那性子,你我心里都明白,他们是老实孩子,这行军打仗的,就怕是不行啊。”
    苏梦巧听着这个,也是戳中了心事:“可不是呢,狗蛋那人,昨日里还给我说,去军营回来路上,有个生药铺子,里面的药多么全乎,说白湾子县可没这么大的。”
    萧杏花闻言也是噗嗤笑了:“他们身体底子好,跟着你爹学学武艺把式,以后也好歹能保护妻儿就是,若说上阵打仗,我还真没指望呢!再说了,这太平盛世的,哪里用得着他们!”
    当然了萧杏花心里还有一桩心事,却是没好对儿媳妇说出来。
    当下按下不提,反而问起绣花的事儿来。苏梦巧当下便拿出一个锈图来:“娘,你瞧,这是秀梅亲手画的呢。说是到时候咱们比着这个来。”
    萧杏花凑过去一看,不由得赞不绝口:“乖乖的儿,这画得也是绝了,我这乍一看,竟跟真得一样呢!”
    原来这幅画,画得竟是八仙祝寿图,中间一个大红桃子,那八仙也就罢了,自然是惟妙惟肖,中间那桃子,鲜红透亮,饱满欲滴,真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呢。
    “可不是么,咱家秀梅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是个没嘴葫芦,可是真做起事来,却是不洒汤不露怯的。”
    “她啊,会识文会断字的,又画得一手这么好的画儿,以前总说嫁到咱家可惜了。如今咱家不同往日,倒是也不委屈了呢。”
    苏梦巧听着这话,也是笑了:“如今她带着我和佩珩认字读书的,真是有模有样。许多先生讲的学问,我都弄不明白,私下都是她再教我,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呢。只是有一桩,我瞧着她和牛蛋儿,倒不如以前要好呢,前几天我过去拿这幅画,看到牛蛋冷着脸,她站在旁边,倒是分外不自在。问她,她也不说。”
    萧杏花顿时吃惊不小;“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两口子闹气?”
    因自从来了燕京城,一路上奔波劳累,又遇到这么多事,自然没心思关心这个儿媳妇。后来进了侯府,真是许多事都要捡起来慢慢学,一家子看到什么都新鲜,以至于她还是没太注意。
    苏梦巧摇头:“谁知道呢,你也知道秀梅那性子,不像我,她是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
    萧杏花沉思片刻道:“赶明儿我和她说说话,好歹问问。”
    到了第二日,萧杏花寻了个由头,让秀梅过来教自己认字。
    秀梅也是微诧,她多少知道,这几天都是爹在教着娘认字呢。听说爹下朝回来,老两口便呆在书房里半响。梦巧偷偷地告诉她说,爹和娘如今蜜里调油似的,她亲眼看到娘坐在爹大腿上搂着脖子呢。
    如今怎么又让自己来教字呢?
    秀梅虽面上看着木讷,内里却是个聪慧的,当下便明白了:“娘,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萧杏花被儿媳妇拆穿了,当下也不尴尬,笑着道:“过来坐,咱们娘俩个好好说说话。”
    “娘,你说。”
    萧杏花取过旁边的一个攒心盘子来,拿了里面的蒸酥果馅饼儿来递给秀梅:“来,咱一边说一边吃。”
    秀梅应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秀梅,你也知道的,我这是没念过书的乡下人,也不会那拐弯抹角的,如今有什么话,我就直接问了。”
    “娘,说什么呢,咱们原也没什么话要藏着掖着的,你说就是。”
    “好,那你好歹告诉我,你和牛蛋儿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你两个如今不大好?”
    秀梅听了,顿时愣了下,捏着馅饼的手便停顿在那里了。
    “看来这还是真有事了?”
    “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只是——”秀梅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你好歹说说。有什么为难的,说出来大家伙一起想办法;若是牛蛋儿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我自然替你教训他。你若不说,只是不把我们当一家子了。”
    秀梅苦笑了声,脸庞微红,低下头来:“娘,其实和牛蛋儿倒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我身上一直不好。”
    “一直不好?”萧杏花听了,微楞,因为她从来没身上不好过,不懂啊,默了片刻,望着秀梅这羞红的脸,终于明白了:“怎么不好,你好歹说说。”
    “滴滴答答的,一直不曾绝了。”
    萧杏花想了一番,不由摇头叹息:“你既身子不好,怎么也该和我说,我自去请大夫过来给你看!还有那牛蛋儿,这个不懂事的混账,也是个贪心不足的,媳妇儿身子不好,他怎么不来告诉我这当娘的,反倒和你闹气?!”
    说着就要命人去叫牛蛋儿。
    秀梅见她这般着恼,连忙拦住:“娘,你且息怒,这原也怪不得牛蛋儿。他,他原也不懂得,他又年轻,他,他——也不懂女人的事儿……”
    秀梅羞得难以启齿,又暗恨自己无用,说着这话时,险些落下泪来。
    萧杏花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必然是和他爹一样的性子。自打媳妇娶进门,怕是日日吃荤就没消停的时候,如今自然是憋屈,憋屈了难免两口子置气!
    “你啊,既身子不好,早该告诉我的!”
    “原本以为,以为熬几日就好了,谁曾想……”秀梅红着眼圈,泪珠儿往下落。
    “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好好歇着,绣寿图的事你也不必操心,且交给你大嫂和佩珩去做,你好好歇着。”
    秀梅感动不已,又陪着萧杏花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去了。
    萧杏花想起这事,气鼓鼓的,忙吩咐下去,只说牛蛋儿一旦回来,便让他过来这边。
    又让柴大管家去请大夫,给秀梅看病。
    要说起来柴大管家做事也是利索,片刻功夫便请来一个,据说还是个御医,一身当官人的打扮。萧杏花亲自带了他过来秀梅这边,把了脉。
    那御医把脉了半响,最后说,这是漏症,需要好生将养。
    萧杏花又把御医拉到一旁,偷偷地问:“可影响将来儿女?”
    御医知道这是镇国侯夫人,忙恭敬地道:“好生将养,应无大碍的。”
    应无大碍?萧杏花听了这话有些无奈,什么叫应无大碍,听着人心里担忧哪!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谢过御医,等人家开了调养的方子,又奉上了谢金,送走了人家。
    这边秀梅身边的丫鬟自去赶着煎药给秀梅吃,而萧杏花却是心中气怒难当,好不容易到了晚间时分,两个儿子都回来了,萧杏花把牛蛋儿叫过来,好生一番骂,只骂得狗血淋头。
    “你个贼杀才,媳妇既病了,你也不知道来说一声,只在那里干熬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看你当一辈子的光棍捣子!”
    “你媳妇可真是瞎了眼,当年人家也是秀才家的女儿,知书达理的,嫁给你这个走千街串万户的,你不知道疼着,还一味只知道自己爽快!如今老娘活该给你两个耳刮子,也好让你知道,这媳妇娶进门有多不容易!”
    想起过往,萧杏花真是一把泪!
    “当初你这杀才,看上了人家城东客栈家的姑娘,谁知道人家根本看不中你,嫁了别人,看把你魂都给弄没了,我看着不好,才赶紧想办法给你求娶了一门。这一门亲事,千比万比,怎么就不如那城东客栈家的姑娘,是模样不如,还是性情不好!这可是秀才家的女儿,是书香门第,是读过书的!若是个男儿,说不得还能中个状元呢!你怎地就不知道怜惜?”
    能给儿子娶个秀才家的女儿,这是萧杏花这辈子最说得出口的事儿啊!
    可怜的萧千云,跪在门外台阶上,听得母亲说那些话,也是一脸无奈。
    他是承认,这个媳妇是好,比他当初相中的玉坠儿要好不知道多少,可是玉坠儿,那是老早就认识的,是他以为自己要娶的姑娘呢!
    谁曾想,人家嫌弃他家穷,根本看不上,匆忙嫁了别人。
    娘帮他求娶了秀梅,秀梅这个人会读书,模样也不错,他知道是自己高攀了,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处着呢!平日里,别说和她闹气,就是夫妻之间的事儿,他都是轻手轻脚的!只是如今,他早说让秀梅去看病,秀梅偏说过几日就好了,有心告诉娘,秀梅也不让,只说娘心里烦恼事也多,别给她添烦。谁知道一日不好,两日不好,十几日也不好,他眼睁睁地看着如花似玉的娇媳妇儿,却不能碰,自然是难受憋火。憋火了,又看秀梅一味忍着,他只能继续硬生生忍着。忍多了,难免彼此有些冷淡,谁知道秀梅看他这样,便越发委屈,那日竟然哭了起来。
    谁曾想,被娘知道了,好生一通骂。
    可是萧杏花却不知道儿子的苦啊,她没想到儿子对着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儿媳妇竟然还得轻手轻脚,她只以为儿子是个粗糙汉子,把儿媳妇活生生欺负病了呢!
    于是她想起了昔年的萧铁蛋,那萧铁蛋可不和他儿子一样呗。也不知道体贴人,自己想要的时候不管不顾,想要的时候哪怕是野林子里,也是抱着你往那一放脱裤子就要。
    我呸!
    心里气恨,不由骂道:“你这贼囚根子,怎地好的不学,只学你爹的坏!可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着这个,还把桌子上的花瓶儿直接扔出去,砸向了牛蛋儿。
    恰好此时萧铁蛋正往回走,听着骂什么“只学你爹的坏”还有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免疑惑,紧接着一个花瓶儿窜出来,只砸向儿子的脑袋,他忙一个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便径自撩起袍子进屋了。
    进了屋,就见萧杏花怒得脸蛋飞红霞,竖着杏眼,不由问道:“好好的,怎么发这么大火?”
    “还不是你养的这好儿子!”
    萧铁蛋听着,走过去,淡定地将花瓶重新放到了桌子上:“生气了可以打打儿子,左右他们皮厚肉糙的,怎么自个儿生那么大气,气坏了自己就不好了。”
    萧杏花哼道:“怎么,我不能生气?还有,我摔花瓶,你却接住拿回来,这是和我对着干呢?”
    萧铁蛋淡道:“这么一说,你还是继续摔吧。”
    萧杏花哼哼地瞪他一眼。
    萧铁蛋又道:“这花瓶其实也没什么,左右不过上百两银子吧。”
    “上百两?”萧杏花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看那花瓶。
    “我也不知,看样子是个前朝古物。”
    “前朝古物?”
    萧杏花忙凑过去,端详了下那花瓶,果然见这花瓶一副古朴相,还真不像是本朝寻常物。
    “多亏了你接住这花瓶,要不然我就把它摔坏了呢!”
    这其实也是她去库房里看到了,觉得好看,随意吩咐下人带过来放到房间里装个花,没想到竟然是个值钱货呢!
    虽说现在萧杏花知道身边许多物事都值钱,可是想想刚才差点把上百两银子糟蹋了,还是有点后怕,抱着那花瓶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一百两银子呢!”
    萧战庭一边和萧杏花说着,一边示意外面跪着的萧千云。
    萧千云见此,马上心领神会,偷偷地溜走了。
    这边萧杏花正摆弄着那花瓶,萧战庭道:“前些日子派去白湾子县的人回来了。”
    萧杏花一听,早把萧千云那那一茬抛到了九霄云外,问道:“怎样?”
    萧战庭沉吟道:“那霍家在白湾子县乃是富户,平日里倒是也本着慈善持家,家风尚可。至于那家中老六,名为霍思明的,性情良善,温文知礼,书也读得好,不论家世,倒也勉强配得上佩珩。”
    萧杏花听说这话,自然是大喜:“既如此,那这件事你是允了?”
    萧战庭淡望了她一眼:“我并不反对,但也不是说就此允了。既然他和佩珩有约,那总也该等他金榜题名,再做打算。”
    萧杏花满意点头:“那是最好了!若是他真能金榜题名,你便是提拔他一下,从此后招了这个女婿,成就了这一桩姻缘,也未尝不可。若是他不能,咱到时候另外再寻也不迟的。”
    夫妻二人就此说定了,又说起刚才痛骂萧千云的事来。萧杏花自然不好对萧战庭详细说起儿媳妇的身子,便随意糊弄道:“只是秀梅最近身子不适,我瞧着他这做人丈夫的丝毫不知体贴,难免骂了几句。”
    萧战庭听了,道:“那是该骂。”
    萧杏花见他这么说,不由想起过往来:“若说起当年,你也是个该骂的。”
    “早知道你是个记恨的,今日不就顺便把我也骂了吗?”
    萧杏花闻听不由噗嗤笑了,心情大好,睨他道:“我就骂了,那又如何!”
    萧战庭见她一笑间,妩媚无双,风情万种,心中微荡,不由放低了声音,哑声道:“不如何,你想骂就骂吧。”
    萧杏花听他这言语,一时有些呆住,可是仰脸看过去时候,又见萧战庭正拿眼望着自己,那眼里灼热得很。
    “你嘴上说得好听,不知道的还当我欺负你呢!”萧杏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上次你那几个朋友过来,看到咱们闹成那样,也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你管他们怎么想呢。”
    “人家肯定说你娶了个泼妇。”
    “我就算娶个泼妇,于他们何干。”
    这话说得萧杏花心里舒坦极了,想起那个霍碧汀,不由得斜眼问他:
    “不知道那位女侯爷心里怎么想呢,估计为你打抱不平呢!”
    萧战庭听此话,盯了她半响,最后竟是唇边泛起笑来,伸出粗粝的手指头,戳了戳她微微撅起的嘴儿:“老大不小的人了,这心眼怎么还米粒一般大!”
    “哼,谁米粒一般大了!”萧杏花自然不认头,她才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呢。
    “当年是谁来着,见我下山路上帮了村里春嫂子一把,晚上就给我使小性子。”萧战庭不免想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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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却谁萧战庭提起昔年的春嫂嫂, 她开始还是一呆, 后来很快便明白他说得是谁了。
    当初村里有个寡妇, □□嫂子的, 约莫比萧战庭大两三岁吧,生得模样周正。因男人早早去了,平时家里一些力气活, 难免要求助于人。
    萧战庭有的是力气,为人也好,偶尔便帮她一把。
    萧杏花其实心里也明白,这是应该的, 可是有时候看着他帮人家, 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晚上故意使些小性子, 比如扭过身去不让他碰,或者把中衣的腰带束得紧紧的为难他。
    他是一日不能没有的,一晚上折腾两三次也是有的,她不让他碰, 他自然焦灼, 呼哧呼哧喘着气, 把她抱得紧紧的,说一些让人脸红耳臊的话来哄她。哄着哄着, 她也就顺从了。
    萧杏花想起往事, 可真是咬牙切齿,扭过脸去:“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
    “杏花儿,别胡闹。”萧战庭听她说得不堪, 便道:“我哪是那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自然是知道自己,可却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啊!”
    萧杏花心里跟明镜似的,春嫂子年纪不小了,一双眼儿不住地向萧铁蛋身上扫,那意思更是再明白不过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然是不希望他碰上,倒是宁愿自己去受累帮人家,也不愿意他去。
    “我管不住别人怎么想,我只要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了。”萧战庭凝视着萧杏花,郑重地道。
    萧杏花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一怔,想起自己刚才满嘴的酸,且是陈年老酸,不由得自己也笑了,也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呢。
    “你只记得往日自己的话就是!”
    “你啊!”萧战庭见她这样,也是笑了。他一笑,那刚硬的脸庞整个都柔和下来了。
    萧杏花心里舒坦,便过来伺候着他洗漱,正好底下丫鬟端来了茶水瓜果,夫妻二人一起用了。用着间,因萧杏花知道第二日萧战庭不用上朝,自是高兴,便道;“咱家院子里那边的小河旁,不是有一块空地吗?当时说好的要在那里种点什么,前几日我让柴大管家买了些种子,昨日吩咐下去,已经让底下伙计给把地松了松土,预备着这几天就开始种了。你既然今日有空,不如过去看看,咱们就种点什么吧?”
    萧战庭一听,倒是颇有兴趣:“好。恰明日我在家,我和你一起弄,再把两个儿子都叫上。”
    萧杏花自然是乐意,不过却故意别了他一眼:“你可是堂堂大侯爷大将军呢,哪能干这些事?”
    萧战庭哪能看不出她那小心思呢,随手拿起一枚通红的果儿放她嘴里:“你是一日不揶揄我,便觉得闷是不是?你既要做,我自然随着你。”
    他这话说得虽然语气并不好,不过她却心里甜滋滋的,将那果儿咬在口中,酸甜甜的,很好吃。
    “那明日就靠你了!”
    *************************************
因这日是沐休,不光是萧战庭不用上朝,两个儿子如今得了一天休息,反倒是女儿媳妇的,还得读书识字呢。
    “你说得原本也对,咱以前在镇子上县里,自是能随心所欲,只是如今终究和以前不同,我可得拘束着她们点,一则是以后不能丢了千尧千云的脸面,二则是她们好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才能和睦过日子呢。”
    “嗯。”萧战庭其实对她是极为放心的。
    年轻那会儿,她虽然话不多,可是什么事儿该怎么做,什么话儿该怎么摆,都能应付得妥妥帖帖。至于他娘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大体上是个良善的,可是小事上总是存着点小私心。作为儿媳妇,或许多少有些委屈吧,但是她从未给自己诉苦过,反而能把那当婆婆的哄开心了。
    村里老人说,杏花儿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凡事都能看得开,做什么都有分寸。
    当时他听到这话的时候,自然是知道他的杏花儿,她那小性子,只对自己识。
    他也信她,知道既然来了这燕京城,乍入了这侯门陌生之地,她也能应对得极好,再慢慢地把媳妇女儿都拘束了,好好管教,不至于让人看了笑话去。
    “这燕京城里不比我们乡下地方,女子也是可以有些机遇的,我也会寻觅着看看,若是有好的,会给她们留意。至于你,总得试探下她们的意思,再品度下性情。”
    “这个你说得在理,如今先在家里好生识字,等好歹能把书念通顺了,我再做打算。”
    萧战庭点头,一时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个事,却又道:“他们都还年轻,不着急,不必——”
    他话没说下去,可是萧杏花一看他那意思,就明白了。
    这是说年轻,不着急抱孙子吧?
    “如今年轻着,先随意吧,若是有了自然好,没有,便好好读书识字。”他淡声这么道。
    萧战庭这一说,萧杏花算是彻底明白了。
    想起来,她年轻那会子,还没和萧战庭圆房的时候,大概也就十四岁多吧,便早被他摸遍了的。只是他顾虑着她疼,没敢摸进最后一道门罢了。
    本来两个小的私底下摸摸亲亲,她也还算欢喜,被他那么咂摸着,多少有点滋味,搂着脖子乖乖地叫声好哥哥,也是无尽甜蜜。谁曾想,也不知道怎么那当婆婆的就看出了端倪,后来有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便说,让萧战庭和自己都搬到西屋去住。
    西屋那里有一个土炕,不算大,但是两个人怎么也能住得下。
    当时她一下子脸就通红,红得像山里熟透的樱桃。
    她知道,她这婆婆,是看出来了,看出来她和萧铁蛋私底下早有了什么。
    这是让她圆房呢。
    萧杏花想起过去,叹了口气。
    圆房了后,这日子就难捱了,那铁蛋真跟个大铁蛋子一样,能把人弄死,偏生她又是易怀的,用别人打趣的话说就是种多地好,这身子轻易就怀上了一胎。那个时候才多大,就挺了大肚子。
    十五岁生下了头胎狗蛋儿。
    她也常觉得,若是能晚几年圆房,她还能过几年省心日子呢。
    不曾想,如今萧战庭竟主动提出这话,可以晚一些抱孙子。
    她斜眼瞅他:“难得你说这话呢。其实我也想着,如今秀梅身子不好,且得调养着呢。我瞧着梦巧儿两口子倒是好得很,吵吵闹闹过去就没事了。若是他们先有了,秀梅牛蛋那边怕是心里也觉得紧。心里琢磨着这个,只是到底是儿媳妇的事,不好和你商量呢。”
    她之前还骂他,说他上梁不正连带得下梁也歪,不曾想这也有让人心里舒坦的时候呢!
    “以前,自是委屈了你。”萧战庭想起过去,也是没言语了,毕竟都过去了,他便是后悔,也没得弥补,只能以后再不让她受什么委屈了。
    其实萧杏花吧,说话是泼辣,可是心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了。便是骂了这男人,一听他说这话,顿时心里便软下来。
    毕竟听这男人说个软和话也不容易啊。
    她心里暖和,便笑了笑,对他说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给我把种子种下去才是正经!”
    “嗯,好。”
    他看了她一眼,这么说。
    萧杏花开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之后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儿,不过后来因着忙起来,也就不去想了。
    因两个儿子都在家,这倒是好了,有了三个壮劳力。
    萧战庭是换下了往日金贵的袍子,换上了一身短打的利索衣衫,还用个绑带把裤腿儿扎起来。萧杏花远远地看着,倒有点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呢。
    两个儿子也都学了他们爹,是一般的装束,可真是上阵父子兵。
    萧杏花得了这三个兵,自然高兴,便指挥着说:“我瞧着柴大管家已经命人浇过水了,并松过土,可是我拿着终究松得还不够,你们几个拿了锄子,先把这土好生翻一翻。”
    萧战庭听了,便带着几个儿子去干。他是当爹的,两个儿子自然都听他的话,于是便见他在那里分了个共,谁去翻这块,谁去翻哪块的,分工完毕,便埋头干起来。
    萧杏花自然是不干这辛苦事,乐得坐在地头上。
    丫鬟们懂眼色,早给她拿来了一把藤椅,她舒服地坐着,品着冰糖菊花凉茶,再随手嗑几个瓜子,心里却琢磨着,哪块地该种什么。
    那片挨着小河流的地儿,可以种一些甜瓜白瓜还有茄子什么的,旁边靠着几棵大柳树呢,顺着大柳树搭个木头架子,架子上再架起来一些葡萄秧子,到时候葡萄爬满了藤,可以下面放张藤椅,或者做个秋千,慢悠悠地在里面乘凉,到时候还可以饱览园子里的花啊草的,再看看树啊河的,实在是不比当初在大转子村要差呢。
    而这边靠近路边的地儿,再栽几棵树,樱桃树橘子树的,都来几棵,养上个大几年,等狗蛋牛蛋儿他们以后有了儿女,还能爬树摘果子吃呢!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旁边体贴的丫鬟还拿了一个桃花扇,从旁边轻轻地给她扇着。
    她乐了,想着她如今可是当家奶奶的气派呢,可真是享福了,于是在这满心舒坦中,去看地里埋头干活的那三男人。
    两大一小。
    那两个当儿子的论起体型来,还真是不如呢,看来果然得让他们爹好生磨炼磨炼。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自己男人身上了。
    男人半弯着腰,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子黝黑结实的臂膀,大手牢牢地握着铁锨,正在那里卖力地干着。他的胳膊是极为粗壮的,铁锨在他的使唤下非常精准地翻着地上的泥土。
    他这些年没闲着,行军打仗什么的,那身体真是越发健壮了。如今天热,他穿得是薄短打劲装,汗水出来,后背湿了一片,裤子也湿了,半黏在身上,凸显出他大腿上虬结的肌肉块,看着都是鼓鼓囊囊的力道。
    萧杏花不自觉便想起来,那日她要给他下药的,便坐在他大腿上。那大腿又硬又烫人,坐在上面倒像是骑着一条火龙。若是侧坐着也就罢了,若是岔开来坐,倒是要把腿分开许多才行。
    老早以前,她其实就拿手比划过,知道这男人的大腿真是比自己的腰粗,粗多了,也结实多了。所以他稍动一下,她腰就颤悠悠地晃荡。
    这么想着,她就脸红了。
    关于那晚的事儿,她是失态了,控制不住地哭叫起来。要怪就怪那一声老鸹叫,害得她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来。其实这么多年了,酸甜苦辣不知道多少,她早忘差不多了,也觉得自己根本不在意。
    别说没把她怎么着,就是被人家欺凌了,也不掉块肉,值得记那么多年吗
    也可能是重新有了他,心里有了依靠,便不自觉地变得脆弱起来,想着左右他能护着自己,开始恣意起来吧。
    有人疼的孩子爱哭,这个道理她是知道的。
    他倒是真没让她心寒,是打心底没嫌弃她的样子,硬生生地忍着憋着,却把她每晚都抱着。有时候她都睡着了,迷迷糊糊地知道他没睡,就那么从背后搂着她,轻轻地用唇亲她的脸,亲她的鼻子。
    他动作特别轻,可能是怕惊醒了她吓到他。
    这个时候她也会心疼,心疼这个男人。
    他那德性,看样子这些年就没变过。
    谁也不是木头桩子,被个火烫火烫的铁头熨帖着,她哪能不知道。




☆、第43章

谁也不是木头桩子, 被个火烫火烫的铁头熨帖着, 她哪能不知道。
    不过这一次, 心里到底是有了盘算, 他不迈出那一步,她是便先不说了。
    就看这事能熬到什么时候吧!反正她是不着急的。
    正想得入神呢,就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杏花, 口渴了。”
    啊?
    她猛地听到这个声音,扬起脸来看过去,在这日头底下,就看到男人刚硬的脸庞上流着汗珠, 顺着脖子往下淌。
    也是什么人什么心, 她呼啦一下子, 脑子里便有些犯浆糊,竟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来。
    “嗯?”他看她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自己,不免挑眉。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低下头, 不自觉地便觉得耳根都烫得疼, 赶紧亲自倒了几杯茶水, 其中一杯捧给他,又招呼两个儿子过来:“歇一会儿, 喝点茶水!”
    ****************************************
    在三个男人的辛苦下, 这地算是松个**不离十,之后男人们照样忙碌,萧杏花可就没有之前那么自在。每日吃过了早膳, 两个儿子出去兵营里□□练了,或者在家习武识字的,两个儿媳妇并女儿都去学字,唯独她,跑过来亲自挽起袖子干活。
    她伺弄过庄稼的,喜欢干这个,看着种子埋下去,绿油油的小苗儿拱破了土壤出来,之后便慢慢长大,最后结出瓜果,她心里就高兴。
    她也找来嬷嬷,和她们好生说说话,知道家里几个媳妇女儿如今的情景,该怎么教导,做到心里有数。这几日梦巧儿倒是比以前听话了许多,在嬷嬷地教导下,开始懂规矩起来,仪态身姿都看着像个少奶奶了。只是总有些黑眼圈,她问了几次,她支支吾吾的不说,于是萧杏花反倒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只好告诉嬷嬷好歹给大少奶奶歇息时间,可别给憋坏了。
    至于她自己,萧战庭是说要教她认字的啊,她晚上跟着萧战庭学几个字,白天就拿着账簿子看看。账簿子上的字能认齐全,自己应该也学得差不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转眼间,已经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了。
    梦巧和佩珩已经把那副祝寿图锈好了,绣工自然是上乘的,上面的八个神仙并个大仙桃都绣得活灵活现。萧杏花欢喜地拿给我萧战庭去看:“这可是没折损你的颜面吧!”
    萧战庭自然是知道这些日子萧杏花的辛苦:“这个自然是好,只是下次可不要为了个寿礼如此大费周折了,仔细毁了眼。”
    萧杏花听了这话,自是十分受用。
    其实这些日子,两个人可真是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萧战庭每日都会教她认字,两个人一起吃着饭,说说话儿,晚上再一起上床睡觉。
    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抱着自己,有时候自己在他怀里拱一拱,他还会拍拍自己的后背。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萧战庭对她这个小妹妹可是疼爱得很呢。
    她心里喜欢,便随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又不像以前那会子,做个针线活都要在桐油灯底下,那个时候没毁了眼,现在亮堂堂的夜明珠用着,哪里能毁眼呢!”
    这话一说,两个人不免都想起了过去。
    过去萧战庭的衣服哪里破了,都是萧杏花亲手缝补的。
    从她六七岁学会了针线,就开始帮他缝缝补补了。
    有时候入了秋,婆婆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新棉衣,眼瞅着旧棉衣是再也穿不进去了,她就紧赶慢赶地给他做新的。
    白天要干活,没时间做,便晚上就着豆大的一点桐油灯熬夜给他做。
    做好了,他穿上,不再挨冻了,她揉揉发红的眼睛,心里也高兴。
    想起过去,彼此都安静下来了。
    萧杏花默了半响,最后受不住这近乎凝固的气氛,故意笑了笑:“赶明儿再找几个夜明珠,那个确实亮堂!还要几个月光石,那个放在床头,夜晚里猛地看了也不晃眼”
    “嗯,好。”
    萧战庭看到,萧杏花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不过她既然不想提了,他也就不再提。
    “佩珩梦巧她们,都准备妥当了吗?”
    萧战庭知道为了这次太后娘娘六十大寿,她可没少折腾。
    用萧杏花的话说,这是她们进了城后,第一次见那么多的侯门贵族,总是要体面一些,免得被人小看了。
    其实萧战庭想说,既是身为他萧战庭的妻儿,便是破衣烂衫去了,也没人敢笑话的。可是她既希望打扮得体面,他也就不说什么。
    她爱花银子买买买,他就让她随意去买,反正他现在有的是银子。
    她若要悉心给太后娘娘准备寿礼挣面子,他也就随着她。
    “那是自然,我让如意斋给她们几个各打了几副新鲜花样的头面,又裁制了新衣裳。另外手底下丫鬟到时候谁跟着去,去了怎么和人见礼,早就练了好多次了!”
    “嗯,那就好,对了,上次你说秀梅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柴大管家请了御医开了方子调理着,我前几日问过,说是比以前见轻了。”
    只是看着秀梅,总觉得她眉眼间还是带着愁绪,萧杏花心里估摸着还是夫妻之间的事儿不够好,不过没办法,身子总是要慢慢养,她这当婆婆的,除了教训下儿子,一时也没什么能帮上她的。
    “我让梦巧多和秀梅说说话,开解开解她,想着过些日子就好了。”萧杏花叹了口气:“说起这秀梅,其实是个聪慧细致的,会读书识字,又会画画,可是这读书人儿啊,自有读书人儿的毛病。就是太过于细心了,芝麻点大的事儿就会放在心里,也容易钻牛角尖。其实我想着,这事若是搁在梦巧身上,真得敞开来和咱家千尧吵几句嘴,估计也就没事了。”
    偏生秀梅喜欢憋在心里,憋久了,两口子闷着,自然凭空生出许多嫌隙来。
    萧战庭笑看了她一眼,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要太过操心,这都是芝麻小事,时候长了就没事了。年轻夫妻,哪有不闹气的。”
    萧杏花闻言,想想也是,噗嗤笑出来:“说的也是,难得你都是当了大侯爷的人,还能说出这理来!”
    两口子正说着间,便听到外面声响,原来是萧千尧萧千云夫妻并佩珩,都已经准备妥当,前来等着父母一起过去宫里。
    因萧战庭还没穿戴妥当呢,丫鬟们取来了朝服和靴子。萧杏花因刚才和他说了那会子话,看着自家男人,也是心里柔软,便过去接了靴子道:“我给你穿吧。”
    说着半蹲下去,帮他穿那靴子。
    这种男人的靴子自然和女人的不同,下面打着铁钉子的,又是牛皮的,沉甸甸的,她捧着一双鞋,好不容易才把他那双大脚套进去,接着又套另一只。
    一边穿着,一边随口叨咕道:“你这脚底啊,硬邦邦的,一看就是长年操心不得清闲的,改日我帮你好好按按修修。”
    萧战庭低头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样子,乌发金钗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后脖颈那里掩映在黑发和衣领间的一抹白嫩。
    一时不免心荡神摇,想着这女人平时一副市井泼辣样,如今给自己穿靴子时,却是这般温柔,依稀仿佛昔年那个乖顺的萧杏花。
    这边萧杏花倒是没多想,穿了靴子,又去旁边檀木架子上给他取朝服。
    “这是怎么了,傻看着我做什么?”
    “没——”萧战庭回过神来,想起刚才她的话,便随口问道:“你还会修脚?”
    “是啊,以前特意学了,给……”
    话说到一半,她一下子就没声了,拿着朝服的手停顿在那里了。
    她是给人修过脚。
    可是这种事,是不好说给萧战庭听的。
    给人修脚,这是下九流的活儿,比剃头的还不如呢。人说剃头是站着给人剃头,修脚却是跪着给人修脚。
    这样的活儿,若是男人做,乃是下贱之人,若是女人做,自然会引来别人的猜忌和遐想,哪怕你只是想跪在那里多挣几个铜板。
    不管怎么说,萧战庭都是堂堂镇国侯,便是他再不忘糟糠之妻,便是他再不忘昔日情义,可是自己的夫人曾经跪在那里给人修过脚,这种事,却是怎么也不好让他知道的。
    别说是他一个大侯爷大将军,便是寻常男人,怕是也要深以为耻了。
    “特意学了,给几个孩子修过。”萧杏花不经意地笑笑,对萧战庭这么说。
    萧战庭没说话。
    萧杏花有些尴尬,借着手中的蟒袍掩饰着心思,笑着嗔怪道:“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穿上。”
    “嗯。”他伸出手,就着她的姿势,让她帮自己穿上了蟒袍。
    这蟒袍是御赐的,上面绣着四趾蟒,只比皇家的龙少了一个脚趾头而已。
    这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萧杏花没看萧战庭,一边帮萧战庭穿着蟒袍,一边盯着上面的锈蟒。
    萧战庭任凭她摆弄着自己的衣袍,却低下头来看她。
    她面上眼里依然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是萧战庭就是知道,她一下子没了之前的兴致。
    或许是因为她瞒了自己什么。
    萧战庭有些无奈。
    其实他已经说过,无论什么事,都没关系的,去做过下九流的修脚女又如何,她依然是他的杏花儿。
    只是她总是不记得,或许也还是不相信他。
    不过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他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萧战庭一脸平静地握住了萧杏花的手,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些许失落,淡声道:“走吧,外面车马早已经备好了,儿女们也等着呢。”
    “嗯,好。”萧杏花笑得平静。
    *******************************************
    萧杏花陪着萧战庭走出房间,几个儿女都在了。两个儿子如今穿着锦袍,双肩清宽,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再不是往日走街串巷的模样。也或者是最近这些日子跟着他们爹练武的缘故吧,竟看着添了许多威风。
    两个儿子旁边的媳妇呢,都是一样的头面,外人瞧着就知道这是妯娌。只是同样的头面打扮在秀梅身上,看着清秀文雅,到了梦巧那儿就凭空变了模样,十分端庄大气。
    再看自己女儿佩珩,娇滴滴的小姑娘,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这些日子嬷嬷悉心调理,好汤水养着,那皮肤娇嫩嫩的像豆腐,穿着绫罗,戴上珠翠,抿着唇儿笑盈盈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比她之前伺候过的富人家女儿还贵气呢!
    萧杏花看到这一众儿女媳妇,自是十分满意,当下原本心里的那点失落顿时烟消云散了。
    儿子媳妇女儿都齐刷刷上前拜见了,一行人等坐了软轿前去大门外换乘马车。
    萧战庭带着两个儿子骑马,萧杏花和媳妇女儿坐轿子。
    坐在轿子里的萧杏花撩起轿帘儿往外看,入眼的自然是一派锦绣繁华。路旁不知道多少行人纷纷驻足,也有的窃窃私语,一脸艳羡。
    萧杏花从帘缝里望着这街旁人们,一张张的面庞,忽然觉得那些人正是过去的自己。
    曾经的她,站在街头,翘首看那些骑马坐轿的贵人路过,四人抬的大轿子,前后拥簇的人群,看着气派极了。那个时候的萧杏花也会对自家儿子随口说一句,看到没,你们天天念着说要牛车,人家贵人骑马坐轿,根本不做牛车的。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轿子里看着外面,成为曾经她艳羡过的那个贵人,让和她以前一般的行人艳羡。
    人这一辈子啊,你永远想不到后面有什么际遇等着自己呢。
    更没想到,曾经张嘴就被她念叨死鬼的男人,竟然成了人上人。
    萧杏花将额头抵靠在轿壁上,感慨不已。
    正感慨着,她却仿佛听到人群中一个声响,隐约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中透着几分熟悉。
    一个激灵,忙悄悄地往外面看过去。
    外面有赶路的也有行脚的,更有叫卖的,一张张脸,并寻不着她以为的那人。
    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庆幸过后,又不免惭愧自责。
    若真是他,既然来了,总该见见。
    当初在白湾子县,他不知道帮了自己多少呢,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结果后来自己和萧战庭相认,那晚想偷偷过去和他说句话儿,谁知道到了他家,竟被告知他被县太爷连夜派出老远出公差去了。
    以至于临走前,都没能见上一面呢。
    正想着呢,身边的佩珩却忽然道:“娘,你瞧,那不是罗六叔吗?”
    萧杏花一怔,随即转头看过去,帘子掀开时,恰看到那边酒楼底下,在一众人中,有个男子正翘首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两个人隔着这么多人,谁也不曾开口。
    其实轿子在稳健地前行,罗六所在之处又是人潮涌动,是以这四目相对,只是一弹指的功夫而已。
    待到萧杏花反应过来,再想看过去,茫茫人海中,却是再寻不到那人踪迹。
    “娘,真的是罗六叔呢!”佩珩分外惊喜。
    罗六叔人是极好的,总是给她带些瓜果布料过来。
    她知道罗六叔是好人,也真心对娘好。
    要不是忽然认了一个爹,怕是罗六叔选好了宅院,他们一大家子全都搬过去了。
    “看花眼了吧。”萧杏花没笑,随口这么说道。
    “娘,我没看错,真的是罗六叔,他刚才还看你呢!他是不是来燕京城找咱们啊!当时家里出了这事,罗六叔正好派出去办案子,咱们都没来得及和他告别,他一定担心着咱们呢。”
    “闭嘴。”萧杏花绷着脸,忽然这么道。
    “娘?”佩珩没想到娘忽然对自己这么凶,诧异地看向自己娘。
    “记住,你刚看错了,那不是你罗六叔,你罗六叔在白湾子县呢,怎么会来咱燕京城。”
    “好……”佩珩见娘这么说,也就低下头,温温顺顺地道:“是,娘,我记住了,那不是我罗六叔,我罗六叔在白湾子县办案子呢,不会过来这边。”
    萧杏花刚才对女儿凶,其实有些歉疚,不过想想罗六的事,又觉得心乱如麻,便干脆抿着唇儿不言语了。
    萧战庭那人,若是知道罗六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下只能先不认了。
    回头找个时间,看看怎么见罗六一面,好歹……好歹把这些年的事都掰清楚了吧。
    而就在萧杏花在那里兀自伤神的时候,骑在大马上的萧战庭正拧眉沉思。
    刚才的那一幕,自然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也约莫知道,那个在人群中张望着自己妻子的男人,叫罗六。
    那个升职了都头,积攒了银子,满心以为盘下个临街大宅子,把萧杏花娶进门,再给两个儿子开个小生药铺子,从此后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男人把一切都盘算的这么周到,可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女人,不是他的,儿子媳妇女儿,那也不是他的。
    自己机缘巧合路过白湾子县,认下了自己的妻儿,于是这一切,都注定和这个叫罗六的男人再无瓜葛了。
    那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儿子媳妇女儿。
    萧战庭攥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咬牙想着,便是杏花儿心里还惦记着那罗六,那又如何,他是最明白杏花儿的性子了,守着这泼天富贵,她是绝对不会回头去找那罗六的。
    想到这里,他原本应该宽慰几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根不大不小的刺儿,插到了他的心口,一呼一吸间,便是隐约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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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行人等来到了正阳宫, 从正阳宫们进去, 浩浩荡荡地, 随着其他一众前来做寿的人, 被迎去了今日的宴会主场太和殿。
    萧千云萧千尧两个跟着他爹过去了,应是和男人们混去了。而萧杏花则是带着两个儿媳妇并女儿,前往太和殿的后堂, 那里是招待今日女宾的地方。
    萧杏花虽说来过一次这宫中,可是上次急匆匆的,哪里有心思看路呢, 如今一路跟着指引太监进去,东看看西看看的,不免赞叹连连,想着这宫里就是富贵堂皇, 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
    梦巧佩珩等, 自然都是战战兢兢。她们从来都觉得这皇宫是戏文里才有的, 她们这等小门小户,便是摸摸皇宫的大门都是痴人做梦, 更不要说进到这皇宫里, 还被人一脸恭敬地迎过来了。
    “认个侯爷爹,可真好!”梦巧再一次知足地感叹!
    “可不是么,我只觉得仿佛做梦,这皇宫竟然像咱年画上神仙住的地方呢。”佩珩想起了自家墙上糊的年画。
    “你们两个啊,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样儿,你们好歹学学秀梅。秀梅这才像侯门媳妇呢, 要矜持大气庄重,知道不知道?”萧杏花无奈,只好低声念叨了梦巧和佩珩。
    梦巧低声一笑;“娘,我们知道了,我们多跟秀梅学学就是了。”
    秀梅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娘说得哪里话,你们也知道,我素来不爱说话,多亏了大嫂凡事都带着我呢。”
    萧杏花听这话,看了她一眼,不免有些意外。之前没细看,如今距离近了,这才发现脂粉底下,眼窝子处有些发暗,这显然是没睡好觉。
    只是在这皇宫里,她也没时间细问,便笑着道:“都是一家子的,少来这客套话儿,这次咱来宫里,我估摸着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碰到,你们可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挺直了腰板,记住了嬷嬷往日所教,莫要让人看扁了去!”
    她心里想着,这出席寿宴的怕都是有头面的人,这其中自然是好的,可是应该也颇有一些,看不上她们这一家子吧?
    梦巧却误会了婆婆的心思,不由笑道:“娘,你且放心就是了。那些莺莺燕燕的,哪里值得娘你费心。如今既让媳妇碰上,若是哪个还敢打公爹主意,自然是铜齿铁牙,把她们气个七窍生烟,看还敢不敢找茬。”
萧杏花听儿媳妇这么说,心中不免感叹,这儿媳妇都是一心护着自己的,难为她这一片心,也就随她去了。
    一行人等继续往前,便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堂,旁边有齐刷刷的宫娥,还有许多新鲜绫罗挂在树上,看着富丽堂皇,十分惹眼。
    “我的乖乖,这是银子没处使呢,竟然给树穿上了绫罗绸子,人都没穿这么好看的。”梦巧咂舌。
    “这个就是太和殿的后堂了,太后娘娘今日就在这里等着咱们过去拜见,你们机灵着点吧。”
    梦巧点头:“我们知道的。”
    眼前这院子里有石桌石凳,也有凉棚,许多穿戴华丽的女子正三五成群地在那里说话,萧杏花也不认识谁,便径自往前走,谁知道因贪看那景致,无意中便走到一处凉亭旁,那处倒是偏僻,还有一群女人正在说话呢。
    “听说这位镇国侯夫人也要过来祝寿呢,你们且等着看热闹吧!”
    “这就是了,听说这位镇国侯爷,是草根出身,没什么家底子,他在家里娶的那夫人呢,还是个童养媳。这些年在乡下待着,别说见过世面了,怕是连字都不认得。”
    “还有呢,他们家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你们猜娶的什么媳妇,听说也是县里小门小户的,什么屠户之女,什么落榜秀才家的女儿!”
    “噗,也亏得镇国侯爷那般雄才大略,如今生生地进了村妇窝!这好好的一块羊肉,怎么就进了狗嘴里。”
    “自古说得好,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如今倒是反了来呢!”
    听着这话,萧杏花和儿媳妇不由得面面相觑,敢情人家是当面议论她们这一家子呢!
    岂有此理。
    虽说被这样议论,早在意料之中,可是亲耳听到,任凭谁也不会痛快。
    梦巧脾气急,当下脸色难看,就要冲过去。
    萧杏花拽住她,给她使了个眼色,梦巧顿时心领神会。
    于是那群正谈论得热闹的贵族妇人,就听到花丛后面有人在说话。
    “娘,我听说啊,咱镇子上总有些愚妇,镇日里无所事事,专门爱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起来也是好笑呢。我就不明白了,别人家的事儿,关她啥事儿,何必乱嚼舌根子呢!”
    众贵妇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到这话,便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话说得,分明是什么镇子上的,怎么却让人觉得暗藏机锋呢?
    谁知道接着又听到有个女人讲道:“我的孩儿,你哪里知道呢,这世上总是有些人,夫君不疼,儿女不孝,这日子过得不如意,就盼着别人也不好,专爱说些别人的家长里短给自己找乐子。这样的人啊,最是上不了台面,你可不能和她们一般见识,以后遇到,定是要躲得远远的,免得沾染了晦气!”
    “噗,娘你说的是呢,咱们全家和睦,父慈子孝的,这日子过得舒坦,自是没心思专看那东家长西家短的。”
    刚才说话的那几个贵妇听得此言,顿时一个个脸色难看起来,都不由得抬眼想看看,这是哪家的宝眷,竟然在这里指桑骂槐的。
    个中就有一个叫安南侯夫人的,打眼瞧过去,一瞧吃惊不下,连忙对那几个说嘴的使眼色。
    其他贵妇顿时明白过来,当下不敢作声。
    一群人正沉默着,萧杏花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诸位夫人,怎么坐在这里,还不进去?”
    “进,进,我们这就进去……”
    其实说这话的不过其中三两个人,此时那几个人被当事人抓个正着,都分外尴尬。
    萧杏花打眼扫过这一群人,把她们的面目都记住了,之后大方地笑了笑,告辞而去。
    待到眼瞅着萧杏花等一行人都走过去了,才有人小声说:“刚才走在前头的那个,就是那位镇国侯夫人,后面跟着的是她的儿媳妇并女儿。”
    “我瞧着这模样,倒不像是个寻常村妇啊!”
    “呵,就算模样长得好,那又如何,看看刚才她们那言语,分明是嘲讽咱呢!”
    “这,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背地里说话让她们听去了呢!”
    “没事,听了又如何,她不知道咱们是哪个吧。”
    嘴里怎么说,其实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毕竟这镇国侯在朝中的地位大家都是知道的,得罪谁不好,得罪他们家,那可不是寻常官员能惹得起的。
    那安南侯夫人,平日里最为谨慎的,刚才那几个人说话,她并没有多说,如今却觉得那位镇国侯夫人好生也把她打量,心中不免有些不安,想着别好端端被连累了去。
    倒是旁边的一位,是汝凌侯夫人的,正自坐在那里吃着果子,原本对刚才闲磕牙的几个夫人便是心里暗暗有些不以为然的,此时见了她们的忐忑,不免笑了:“依我看,这位镇国侯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安南侯夫人从旁道:“看着一点没有乡下的小家子气呢!”
    人家竟然是当场揭穿,丝毫不给这群人留情面,而且大大方方地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副我今日算是记住你们了的样子,可真真是……倒把刚才乱说话的几个给比下去了!
    *****************************************
    萧杏花带着媳妇女儿走远了,这才回头问:“可记住那几个人的面目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这些人啊,分明想看咱们热闹,以后遇到了,也不必对她们客气!”
    “娘,我们知道的。”
    萧杏花满意点头,又随着那指引太监径自进了正阳殿,就有几个宫人在此迎接,那宫人知道这是镇国侯夫人来了,连忙道:“太后一早还念着夫人呢,既来了,快快请进去吧。”
    萧杏花笑着谢了:“有劳姑娘记挂。”
    说着,一行人等,径自进了大殿。
    她这一进去,旁边等着的诸位太太小姐的,不免窃窃私语。
    因大家都是早早来了,三五成群,只等着稍后太后娘娘挨个接见,不曾想,这位刚来就直接领进去了。
    偏生还是个眼生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竟然让太后如此青睐。
    于是就有人暗地里说:“这就是那位镇国侯夫人。”
    “原来是她……”
    众人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羡慕的是因为知道那位镇国侯的权势,可真真不是寻常人能比,不屑的是到底出身市井,难登大雅之堂。
    却说萧杏花带着女儿媳妇进了正阳殿,便见太后娘娘穿得金碧辉煌坐在正座,旁边又围绕了一群穿金戴银的人。
    她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这阵仗实在是大。
    不过身为这新晋的侯夫人,自然不能露怯,况且还得给身后的媳妇女儿壮胆呢,当下便大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带着孩儿们拜见,并呈上了给太后娘娘的贺礼。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些话都是提前教过的,后面的媳妇女儿也都跟着跪下,齐声说了起来。
    太后娘娘笑呵呵地道:“快起来吧,我瞧着你身边这几个花团锦簇的人儿,应是家里的儿媳妇并女儿了。”
    一时萧杏花站起来,这才笑着道:“这是大儿媳妇梦巧,这是二儿媳妇秀梅,还有这个是小女儿,名叫佩珩的。”
    太后娘娘听了这话,细细看过去,先看梦巧和秀梅,最后那目光便落在了佩珩身上打量。
    佩珩生得窈窕秀美,如今着意打扮,自然是姿色生人,低头垂着颈子站在那里,整个人粉雕玉琢的,格外可人。
    太后娘娘不免啧啧赞了起来,笑得越发慈爱,招呼着道:“是叫佩珩吧,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佩珩羞涩地看了眼母亲。
    萧杏花笑着道:“太后娘娘疼你,你过近前来。”
    说着又对太后道:“娘娘可莫要笑话,可怜这孩子生在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难免害羞。”
    太后娘娘却笑着道“这是说哪里话,我瞧着佩珩这模样,生得真是好呢。”
    说着时,佩珩已经走到了太后娘娘跟前,盈盈又拜了一拜。
    太后娘娘握住了佩珩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这模样,不由笑道:“这姑娘生得可真是好呢,比我手底下几个孙女儿还要体面一百倍!”
    萧杏花听闻,不免噗嗤笑了:“太后娘娘,瞧您说得,她不过是寻常小姑娘罢了,哪里及得上公主郡主一根头发丝丝。”
    面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了几分疑惑,想着太后为何对自己女儿如此看重,不过此时也不好乱猜,只能暂且按下来。
    太后娘娘却是分外喜欢佩珩的,拉着佩珩的手,又着意问了年纪,在家做些什么,佩珩少不得一一答了。
    说着话间,太后娘娘又看起那寿礼来,听说这是萧家儿媳女儿亲手一阵一阵绣得,不免越发喜欢。
    “其实女人家做些这针线活,才是贤惠的样子。只是如今咱们这京城里的女人啊,总是没这耐心,倒是把什么弹唱当做正宗,要我说,那才是歪门邪道。”
    她看着这锈图,越看越喜欢:“这绣工真是好呢,活灵活现的,难为你们一片用心。”
    萧杏花笑着应承道:“太后娘娘不嫌弃就好,我等见识浅薄,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是自己锈个寿图,尽心罢了。”
    太后娘娘听得喜欢,又问起这东西怎么锈的,拿着不舍得放手。
    接下来各家女眷纷纷进来,三五成群进来给太后娘娘祝寿,每个人自然都献上了寿礼,金银宝物名家字画应有尽有,只是倒没哪一个,是如萧杏花这般亲手做的。
    几个人正说着,又是一拨进来祝寿的,萧杏花打眼一看,竟觉眼熟,仔细一想,乐了,这不正是刚才嚼舌根子的几个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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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32 编辑

☆、第45章

太后娘娘一听, 不免有些意外;“怎么, 你倒是认识?”
    她只当萧杏花来了燕京城没几天, 应该是谁都不知呢。
    “倒也谈不上认识, 只是刚才在外面,听着几位夫人在那里闲聊,觉得有趣, 就随意听了听。”
    她这话一出,那边礼部侍郎的家眷,还有安南侯的夫人, 顿时脸色都变了。
    那礼部侍郎的家眷想的是,原本不过是随意说说罢了,哪知道竟然让听了去。让这村妇听了去也就罢了,谁知道这村妇竟然是个小肚鸡肠, 刚刚挤兑了她们一番就罢了, 现在竟然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告状吗?
    那安南侯夫人更是心里暗暗叫苦, 心说人家说,她坐在旁边, 也不好阻拦的, 谁曾想,真得被连累了去?若是她在太后面前说一句两句不好听的,那她岂不是太冤了?
    “喔,这倒是巧,都闲聊些什么啊?”
    萧杏花笑了笑,看向那几个夫人, 满意地看着她们几个脸色如纸地站在那里。
    她眨眨眼睛,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听着聊些京城里哪家铺子的料子好,我正想着给家里媳妇女儿扯点布做点好看衣裳,就想着向这几位夫人请教请教。”
    她这话一出,下面几个夫人可算是把提着的心落地了。
    这半截子杀出来的什么镇国侯夫人啊,可真是不按理出牌的,若是她当着大家的面说起她们嚼舌根子的事,那才真是让大家落个没脸!
    谁曾想,她竟故意逗她们的?
    太后娘娘却并没多想,自然不知道这几位夫人可怜的心思,她听着萧杏花的话,不由笑道:“这有什么呢,不过是一些布罢了。我这库房里还有一些,是今年进贡上来的新鲜花样,等下让人取一些来,你拿回去,给几个孩子做新衣裳。”
    “太后娘娘,那如何使得呢!”
“这有什么,库房里放着的那些,左右穿不完的,那花样好,质量也上等,给年轻媳妇姑娘们穿,那是再好不过了。”
    萧杏花见太后娘娘这么说,干脆笑道:“太后娘娘既这么大方,那我也不假惺惺地客气了,在这里先谢过了呢。”
    太后娘娘见萧杏花这般,也是笑了:“我瞧着你就是个爽利的,倒是和那些假模假样的不一样。咱们说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是,可千万别见外。”
    萧杏花听着这话,分外觉得对了自己脾性:“可不是么,在太后娘娘这里,我可不敢见外的。”
    ********************************
    从太后娘娘那里出来,萧杏花脸上虽然笑着,可是心里却遍布疑虑。太后娘娘还挺喜欢自己这一家子,她看得出来。
    不过总觉得这喜欢里,仿佛还有其他的什么思量。
    她转首看了看自己女儿,细细打量,不免发现自己女儿长得可真好呢。
    以前小门小户又粗衣荆钗的,只是清秀罢了,如今打扮起来,娇俏可人,跟一朵花似的,真是比起那些郡主公主不遑多让。
    “娘,你琢磨什么呢?”梦巧也是纳闷了,怎么娘一直盯着小姑子看啊。
    萧杏花疑惑地道:“你们说,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喜欢佩珩的样子呢?”
    “佩珩长得好,人见人爱啊!”梦巧理所当然地道。
    “嫂嫂,怕是没这么简单呢。”秀梅到底心细。
    佩珩听着这话,不免也有些疑惑:“娘,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萧杏花沉吟间,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不过看着女儿,她也不好吓到她,最后还是笑了笑:“没什么,想必是你爹在朝中位高权重,太后娘娘也得拉拢咱们。”
    众女儿媳妇听了萧杏花这话,却觉得依然泛着疑惑,不过见她这么说,也就不提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着,却见迎头走过来一个人。
    这个人,倒是见过的。
    “夫人?”来人玉冠长袍,生得洒脱俊美,正是涵阳王刘凝是也。
    萧杏花其实对这位涵阳王颇有好感的,人家斯文端庄又一身贵气的,看着就让人喜欢,当下笑着上前拜见了。
    “臣妇拜见涵阳王殿下。”萧杏花说着这个,她身后的梦巧等人自然也跟着拜见了。
    “夫人,快快免礼,这可使不得。”
    双方见礼过后,难免寒暄客套了几句。
    之后萧杏花自是去福寿殿准备赴宴,而涵阳王便去太后娘娘处,双方擦身而别。
    这涵阳王待走出没多远后,忽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谁知道那佩珩,却是暗自想起之前的事来,想着当时自己叨扰涵阳王,惹得他不喜,此时重新见到,分外不自在,见他走远了,正不由得看过去。
    彼此这么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对。
    佩珩顿时羞红满面,连忙收回目光来,跟着自己娘亲匆忙走了。
    涵阳王倒是兀自站在那里愣了片刻,之后想着那女孩儿匆忙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也进殿去拜见他的母后了。
    而这边萧杏花一边前往福寿殿,一边暗自揣摩着,想来想去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当下不免心急,恨不得赶紧回家去,和萧铁蛋商议商议。
    太后娘娘,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杏花心里琢磨着这个,不由得再次多看了女儿佩珩一眼。
    明珠蒙尘,如今一旦入了豪门,细心调理,精心雕琢,她就像一块宝玉散发着动人的光泽。
    这是自己的女儿,是自己和萧铁蛋必须护佑一生的女儿啊!
    *************************************
    就在萧杏花的若有所思中,一行人来到了福寿殿,被迎进去后才发现,文武百官已经都到齐了。原来这福寿殿分为内外,内里是女眷贵戚以及当朝侯门夫人百官太太,外面则是文武百官侯爷王爷以及这些侯门贵爵们的膝下儿郎。
    萧杏花等在太监指引下落了座,发现面前是金漆小桌,摆着一碟子精致的果子,有乳梨,真柑,香圆,荔枝,樱桃等,其中又有甘草花儿,官桂花儿,缩砂花儿等香料。萧杏花事先听了嬷嬷说,知道这是看菜,说白了就是不能吃,放着让你觉得好看,闻闻那香味让你心情大好,等会儿多吃点!
    萧杏花抬头看看外面,只见外面戏台上已有说唱之人,更有歌舞丝竹等,真是你唱完了我登场,看着分外热闹。
    她心里想着事儿呢,坐在那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身边的梦巧道:“娘,你看,那边那个女人,不就是那位宝仪公主吗?”
    萧杏花听着,抬头看过去,果然见侧对面是宝仪公主,金灿灿的头面,明晃晃的裙子,坐在那里,时不时拿眼儿往外瞅。
    这也就罢了,偏生她身边坐着的,竟然不是别个,而是那宁祥郡主。
    萧杏花见此,不免笑了笑,对儿媳妇道:“你觉得她旁边那个女子,长得如何?”
    梦巧打眼看过去,之后也跟着笑了笑:“长得模样是好,只是总觉得是个不安分的。”
    萧杏花无奈:“这就是那个宁祥郡主,从十岁就惦记着你爹,如今只想着她见咱们来了,快些死心,要不然还不知道又凭空生出多少事端!”
    梦巧早就知道宁祥郡主的大名了,此时知道是这个,当即冷笑:“她们两个,坐在一处,倒是有意思的很呢!”
    “我瞧着,这宫里人啊,嘴上说一套,背后又是一套,你说这两个人吧,分明都曾经瞄准了一个男人,现在却和和气气做一起,还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呢。你们几个啊,好歹机警着点,免得着了人家道儿。”
    “娘,你说得是,这可是要小心。前些日子我听那嬷嬷讲了许多深宅大院的事,那可是步步艰险,这些高门贵妇,别看穿金戴银一脸的体面,其实心思歹毒着呢!”
    婆媳两个说了一番,恰此时太后娘娘在皇上的陪伴下进来了,大家都起来,出座,拜见了。萧杏花携儿女自然也跟着大家去拜。
    待到重新归座,这个时候酒席也已经上来了,流水般的好菜和糕点一样一样地往上送,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排着队,鱼贯而入,鱼贯而出,轻盈婀娜的。
    席间谈笑风生,大家都说点俏皮话儿吉祥话儿,哄着上面那个太后娘娘高兴。
    恰此时又是一道新菜上来,这萧杏花看过去,却是一道清蒸大螃蟹。
    虽说每个人面前都会放一只清蒸大螃蟹,可是唯独太后娘娘跟前那个,个头极大,看上去很是霸气威武,萧杏花往日倒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不免多看了一眼。
    谁知道斜对面的宁祥郡主,却恰好看到了她这个动作。
    萧杏花意识到了宁祥郡主的注视,便冲宁祥郡主大方地笑了笑。
    宁祥郡主抿唇,收回目光,侧脸不知道和宝仪公主说了什么。
    之后,宝仪公主便忽然站起来,笑着道:“皇奶奶,我听说镇国侯夫人带着媳妇女儿,可是给皇奶奶献上了一道亲手做的寿礼呢!”
    太后娘娘听到她提起这个,倒是颇为满意,赞许地道:“可不是么,那是镇国侯夫人和家中几个小辈亲手锈的呢,绣得那可叫一个好,真是难为她了。”
    太后娘娘这一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杏花身上。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自打量,品度着这位新来的镇国侯夫人。
    萧杏花如今对于这种目光已经颇为适应了。
    没办法,她的夫君位高权重的,她又出身不好,被嫉妒被人念叨也是在所难免。
    她安然接受。
    谁知道那宝仪公主下一句却是:“皇奶奶,那您还不得赏个大螃蟹给镇国侯夫人吗?要不然总不能空口夸啊!”
    太后娘娘一听不由笑了,欣慰地看了宝仪公主一眼道:“说得是呢。”
    一时命道:“把哀家这只螃蟹赏给镇国侯夫人。”
    她这么一说,众人越发羡慕了。
    要知道这个寿宴的螃蟹是有说头的,最大的那只合盖是席上身份最尊贵的那个,要不然为什么区区一个螃蟹,还要专门挑个与众不同大块头地放在太后娘娘跟前呢?
    可是如今太后娘娘却把这个赏赐给了镇国侯夫人,不管是出于对镇国侯的拉拢,还是出于对镇国侯夫人本人的喜爱,这都说明太后对那个乡下来的镇国侯夫人分外看重。
    这让大家或者咬牙切齿,或者欣羡不已,或者若有所思,众人神情,不一而足。
    可是其中,唯有宝仪公主,望着萧杏花的目光中带着得意的笑。
    萧杏花微怔,望着眼前的那只大螃蟹,以及那精巧细致到不知该做什么用途的银色器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这一怔,在场的其他夫人也都明白了。
    这一瞬间,大家的神情都变了。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笑着看热闹,当然也有人眼中透出怜悯。
    大家都知道的,宝仪公主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乡下侯夫人抢了男人,自然是气不过,如今她想出这么一出戏,显然是要给这位侯夫人难堪。
    怎么难堪呢,门道就在这个螃蟹身上了。
    想想吧,吃螃蟹这种事,哪里是寻常人能吃的?
    其中各样吃螃蟹的小器具,怕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用得起的。
    所以说,这位侯夫人被赏了螃蟹,这是一个烫手山芋呢,她必然是不会吃的!
    场上气氛这么一边,太后娘娘也忽然意识到了。
    她虽然是身经百战才爬到太后这个位置上,可是万没想到亲孙女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借着自己的手将螃蟹赐给了萧杏花。
    她在宫里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哪里想到萧杏花这打市井来的妇人,根本完全不会用那繁琐的吃螃蟹器具呢?
    太后娘娘想到此间,脸上便不好起来了,对身边的大太监使了一个眼色。
    大太监心领神会,就要去指示个宫女去帮这位镇国侯夫人剥螃蟹。
    毕竟今天这场面,怎么也不能让这位镇国侯夫人难堪的。
    谁知道这边大太监还没动呢,那边萧杏花便笑了笑,大方地承认道:“不瞒太后娘娘说,这劳什子的器具,我根本见都没见过,根本不会用呢。”
    她倒老实,就这么承认了。
    在场的豪门贵妇并千金小姐们,一个个不免掩唇而笑,有人笑话她的不入流,也有人倒是赞叹她的实在。
    这年头,敢在皇亲国戚豪门贵妇面前承认自己根本不用那些器具,实在是出人意料地实在啊!
    太后娘娘当下也是笑了,她原本以为这是一场难堪,没想到被萧杏花一句话变成了一场乐子。
    不会就不会,大家也都认为她不会,她这么坦然承认,反而让人觉得这事情本该如何,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不过她还是终究命道:“德全,你过去,亲自帮镇国侯夫人剥了这螃蟹。”
    太后娘娘这话一出,大家都不由惊了下。
    让大太监德全去帮镇国侯夫人剥螃蟹,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啊!
    在座众人,不光是坐在内室的皇亲国戚后侯门贵妇公主郡主,就连外面的那些文武百官,也都微微吃惊。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在场所有的人,却听到萧杏花站起来,笑呵呵地说:“皇后娘娘赐我螃蟹,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哪里还敢劳驾德公公帮着剥螃蟹呢。要说起来,我虽然不会用这器具,不过螃蟹,却是会剥的。”
    大家听得这话,不免神情各异,坐中宝仪公主原本要说话,却被宁祥郡主拽住了。
    宁祥郡主轻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望着萧杏花。
    “她哪会吃螃蟹呢,这就吹吧!”宝仪公主不屑地道。
    “想必是真会的……”宁祥郡主微垂下眼儿,淡声道。
    宝仪公主一听,顿时明白了。
    吃螃蟹是门技术活儿,该吃哪儿不该吃哪儿,这都是有讲究的。既然这没脑子的侯夫人非要自己吃,那就看着她出丑呗!
    “对,你说得对……”宝仪公主顿时明白了,也笑看向萧杏花。
    萧杏花自然将这两个人的目光尽收眼底。
    呵呵,这都是看她热闹的啊!
    于是她当场单手拎起那个霸气四溢的螃蟹,笑着道:“谢太后娘娘赏,今日个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我干脆就当场表演个吃螃蟹,也好逗着太后娘娘乐一乐。”
    太后娘娘见她笑得自信满满,也是松了口气,想着这位是个不按理出牌的性子,她既这么说,总不至于当场丢人,就由她去吧,于是点头道:“你且吃一个来看哀家看看。”
    萧杏花遵命,又目光扫过众人,只见众人眼中充满了惊讶。
    或许在她们眼里,两根手指头拎着一个螃蟹实在不雅观极了,她们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演什么。
    萧杏花对大家笑了笑,之后便对着那只螃蟹开始施展自己的能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看。
    唯独那宁祥郡主,却是毫不在意的,她一边取了个枇杷轻轻放在口中,一般笑盈盈地和宝仪公主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宝仪妹妹,想必侯夫人总是能吃到这螃蟹……”
    谁知道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宝仪公主微微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对面。
    她诧异,忙看过去,一看之下,不由呆了。
    原来萧杏花大开大合地拎着那螃蟹在手,手指头灵巧地一掰又一掰,之后又一扭一抠,众人只听得咔嚓咔嚓的声响,片刻之后,一切落定。
    原来那只大螃蟹,那只被萧杏花摆弄过的大螃蟹,看上去完好无损地拼成一个螃蟹依然躺在盘子上,而旁边的玉盘上,已经整齐地放好了蟹黄,蟹肉等等。
    周围和她一般惊讶的人都正盯着那螃蟹,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就这么看着萧杏花一双手灵巧地动啊动,之后螃蟹肉出来了,蟹黄出来了,就连螃蟹腿上的肉也都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旁边的那只大螃蟹,依然是那只大螃蟹,只不过看上去已经被大卸八块过一次了!
    这,这是什么戏法?
    她竟然徒手拆螃蟹?!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请欣赏读者吾九殿写的小番外:
   
生死错·阴阳调
    一、为一个人,风雨煎熬
    太阳落了,矮小的房屋中一星点儿桐油灯的光豆点大小。
    萧杏花咬断了棉线,放下手中的活计,眨了眨酸涩肿痛地眼抬起头。
    一抬头,就在昏黄的光影里看到那两个灵牌。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其中一个变成一张熟悉得很的脸,但一眨眼又没了。
    “死鬼。”
    萧杏花唾了口,轻骂。
    她不再看灵牌,将缝补好的衣服放在一边等着明早李管家拿走。
    躺在床上的狗蛋发出了一声抽泣,像是在梦里也睡不得安宁。
    萧杏花的动作一顿,定定地立在那里许久,最后她走到床边俯身看儿子。
    狗蛋侧着身睡,露出来的那边脸颊红彤彤。
    是个巴掌印。
    她打的。
    亲手。
    手有些颤抖,萧杏花哆嗦着嘴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看着狗蛋还有些红的有些肿的眼皮心里头一扎一扎地疼。
    疼得说不出来。
    但再来一次,那一巴掌她还是要打。
    重重地打。
    “狗蛋,你要记住。”
    低低的声,萧杏花的嗓子有些堵。
    “你们有爹。”
    她咬着牙根,回头望了望沉默在屋子里的灵牌。
    “你们的爹……他不是没用。”
    仿佛在睡梦里听见她的低语,狗蛋的睫毛动了动,然而萧杏花没发现。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然而她没哭。
    死死地挺直了脊梁,她一滴泪也没掉。
    二、为一个人,生死徘徊
    边疆的风刮着骨头的冷。
    伤口因此越发地疼。
    如果这时候还在家里的话该多好,虽然被子又薄又小,但两个人裹着总比一个人来得暖和。
    杏花。
    杏花。
    军帐里萧战庭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狭长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放着的是一根玉钗。
    暗红色。
    反复看了又看,觉得当真比当初那姓郭的小白脸想送给杏花的那本好看一百倍去,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又把玉钗小心翼翼地当了回去。
    其实那小白脸偷偷地想给杏花送东西。
    然后被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这事杏花不知道。
    他私底下干的。
    姑娘家都喜欢那些金镯子银钗子。
    他能给杏花的却只有木头雕的。
    说什么铺里的那些钗子太丑都是鬼话,事实只是他买不起,送不起。
    “你能给她什么?金银珠宝,你给得起吗?”
    “能!”
    能。
    他当然能。
    他不仅能给,还要给最好的,要把全天下最好的全给她。
    许久没笑过的脸上嘴角咧了咧,萧战庭握着匣子笑得……很蠢。
    风依旧在刮,伤口却仿佛不再疼了。
    ……………………………………………………
    写这个的目的只是想给男主正名
    qaq
    男主不渣不渣!真的不渣好吗?
    看到那么多人说讨厌男主男主渣什么简直就是纠结死我了!
    在萧战庭眼里自家的媳妇不是真正的小村民,在村里头那可是一支艳丽的花啊!说不定以前还是什么大家小姐只是命运弄人而已啊!
    所以一开始恐怕他就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杏花了,君不见他觉得杏花嫌弃他吗?!【此处再次论证良好沟通的必要性】
    再然后就是那什么郭玉了。
    看看看,萧某人时隔十几年依旧牢牢地记着那家伙家里多么多么有钱,和当时的男主对比起来,萧某人就是地上的泥,郭大少就是天上的彩虹啊!
    所以他怕杏花喜欢郭谁谁啊!
    所以他受刺激想要给杏花最好的一切啊!
    不想给老婆最好的大房子,最好的宝宝最好的首饰的男人不是好男人!说什么不嫌贫爱富,但身为男人让自己老婆陪你吃苦还不努力奋斗!你对得起陪你吃苦的老婆吗?!
    所以萧战庭参军。
    一介平民从小兵到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又岂是他自己轻描淡写地说“幸运”可以解释的?
    那是生死里游走,阎王刀下抢命。
    然而身为男人,说大男子主义也好,说不善言辞也好,这些苦他不会说。
    他背着,他经历过,但是他不说。
    但是他不说我们不能因此说他渣啊啊啊!【泪流满面/捶地】
    十几年禁欲的男人,自始至终只是为了自家小娘子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说他渣,那天底下还有没有好男人了哇!
    至于有人说见到女主不直接认反而看公主刁难她……
    天大误会啊!
    萧战庭都以为杏花死多久了,看到她没死那简直就是惊喜过度整个人都傻了好吗?!《热爱生命》里面就说了,极致的悲喜都是没办法表达的。就好像杏花十几年如一日地在艰难拉扯孩子却不掉一滴眼泪,就好像萧战庭看到杏花没死整个人都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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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33 编辑

☆、第46章

太后娘娘也是吃了一惊。
    她原本已经预料到萧杏花会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场闹剧, 可是却万万没想到, 她还真给自己变了一场戏法。
    “这, 这到底是什么戏法, 哀家怎么就没看明白,没想到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太后娘娘,这其实不是什么戏法, 只是熟能生巧罢了,以前家里穷,吃螃蟹吃多了, 慢慢地也摸出点门道。虽说不会用那些器具,可是剥螃蟹的手艺倒是会的。”
    以前家里穷……吃螃蟹吃多了……众人听着,只觉得眼前嗡嗡嗡的有星星在晃悠……
    于是她们又听到萧杏花这么道:“我曾在琉璃河边住过,那边入了秋, 河里爬着的都是螃蟹, 只是没眼前这个块头大罢了。我和孩子们饿了, 就去捉这个吃,我们一家子都剥得麻溜快。”
    至此, 太后娘娘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 旁边的皇上,以及众侯门夫人,也跟着笑了。
    “夫人真是好手法呢!”原本皇上对萧杏花是一脸的反感的,如今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萧杏花又趁机捧起那玉盘来,恭敬地送到了太后娘娘面前,笑着道:“此乃蟹中之王, 臣妇不敢专享,还是请太后娘娘品尝。”
    太后见此,自然是越发喜欢,众人也都纷纷夸赞,场上一片热闹。
    就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中,宁祥郡主微微抿起唇来,耳根泛红,手指头轻轻抓住了衣角。
    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她没想到,小小一个手段罢了,倒是让她出了风头?
    一旁的宝仪公主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嘲讽地道:“好姑姑,你这主意,可真是好呢!”
    而就在外面殿上,萧战庭微微垂着眼,盯着眼前盘中的螃蟹出神。
    没有人知道,大转子村的风俗,其实是不吃螃蟹的。
    这是一种忌讳。
    只有一种人会去打破这种忌讳。
    那就是快要饿死的人。
    *******************************
宴席过后,各色菜式都已经撤下,大殿外有歌舞并各样杂耍表演,这都是当今皇上命人悉心准备的节目,是为了给太后娘娘祝寿的。内外殿人等也都纷纷离席,人们穿梭于这大殿外的赏秀苑,或者看各样表演,或者观赏殿外景色,三五成团,交际寒暄等。
    记得府中的嬷嬷说过,这寿宴之后,就是大家交际时间,说白了就是闲谈八卦东拉西扯顺便替自家姑娘少年相看婚事的时候。
    萧杏花心里有事,想着和萧战庭说句话,便留了儿媳妇女儿坐在亭子边看景,她自己却过去找萧战庭。
    谁知道这殿外庭院林立曲径交叉,又人来人往的,她眼瞅着萧战庭和几个当官模样的从眼前经过,再看的时候却找不到了。
    不免颓然,暗自想着,还是回去陪着媳妇女儿吧。她们到底年轻,又是初次来这宫里,别被人欺负了去。
    谁知道一转身间,竟险些撞上一人。
    猛地抬头看时,那人却正打量着自己。
    她微吃了一惊,只觉得眼前人,分外面善,可是待细想过,又觉得自己从来未曾见过。
    这人面目俊朗,双眸若星,一身青丝绢袍,腰系玉带,头顶金冠,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看着倒是人模人样。
    “夫人可是镇国侯夫人?”来人打量了她一番后,终于躬身,施了一礼。
    她胡乱点头:“正是呢。这位官人是?”
    一时想着自己之前在内殿施展吃螃蟹绝技,外殿不知道多少文武大臣都看到了,眼前这个必然是也见到了的。只是纳罕,这人身着青丝绢袍,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
    “鄙人不过是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姓夏,名越,字承轩。”
    “原来是夏公子。”萧杏花其实有些莫名,不过人家既然报出身家来,她也只好对着人家笑笑。
    谁知道那夏承轩却盯着她道:“小子冒昧,敢问夫人本家姓氏?”
    萧杏花听他这么问,心中暗暗不悦,只因她并不知道自己姓氏,只是跟着萧战庭一起姓萧罢了,于是便干脆笑道:“我本家亦是姓萧。”
    “夫人和侯爷竟是同姓?”
    这话听在萧杏花耳中,可真真是不高兴极了。
    见过没眼色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是了,我们那一块镇子上,都姓萧呢。我爹姓萧,我娘也姓萧,我自然也姓萧,长大后嫁给姓萧的,有什么不对吗?”
    “并没什么不对,是小子冒昧了,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夏承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么说道。
    萧杏花心中越发防备了。
    皇宫大院的,也不知道什么官职的一个人,忽然冒出来问她姓氏?鬼知道这人打得什么主意,备不住又是哪个公主郡主派出来给自己下绊子的呢,于是她笑了笑,不咸不淡地道:“夏公子,若是无事,我可否先行告辞了?”
    这位夏承轩自然也看出萧杏花的不喜,无奈,笑了下:“夫人请便。”
    萧杏花离开这位夏承轩后,走出老远兀自回头瞧了瞧,见那人已经不见踪迹了,当下皱眉,暗自嘀咕道:“这皇宫之中,可真是人心险恶,步步艰难,冷不防冒出来一个就敢拦住人问话。明明模样长得讨喜,却净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我呸!”
    正这么念着,就见前面有喝彩声,并有人拍手叫好。
    她纳闷地凑过去,却见皇上陪着太后娘娘坐在南边的檀木椅子上,场地正中是两位将军模样的在耍刀呢。那刀看样子是木头刀,两个人虎虎有风地耍弄着。
    “这宫里也真有趣,竟跟咱集市上一样热闹呢。”她不由得感慨。
    “夫人,这两位是小吴将军和大吴将军,刀法厉害着呢。因皇上喜欢看舞刀,这两位才拿了木刀来耍一番。”
    旁边竟然有人给她这么解释。
    萧杏花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扭头看过去,不免有些意外。
    这不是之前在那里埋汰她的安南侯夫人吗?
    安南侯夫人见她看过来,也是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却是道:“夫人勿怪,之前看人闲磕牙说几句,我在旁边,也不好阻拦,由此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就是。”
    萧杏花看她一脸诚恳,便也笑了:“谁计较那个,不过是张口说了,回头就忘的小事!”
    那安南侯夫人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在内殿时,多亏了夫人口下留情呢。”
    萧杏花听了,自然明白,她意思是说当时在太后娘娘那里,自己没有把她背后嚼舌根子的事说出来。
    她笑道:“为了这点子事,何至于跑到太后娘娘跟前说三道四呢!”
    安南侯夫人见她如此说,神色中流露出感激:“夫人宽宏大量,实在是我等望尘莫及。也怪不得夫人能够独自为老侯夫人养老送终,又养大三个孩儿,可真真是让人佩服呢。”
    萧杏花笑望着眼前这位安南侯夫人,当然明白,这是特意跑过来想自己示好呢。她这个人素来是不记仇的,别人既然摆明了要交好,她也就不摆架子。
    “说哪里话呢,我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向夫人请教呢。”
    所以说,认识这么个在燕京城里混久了的安南侯夫人,也是有好处的。
    “夫人,我自小生在燕京城,长在燕京城,又嫁在燕京城,这高至皇亲国戚,小到文武百官,哪家宝眷是谁,又是什么性情,我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夫人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就是了。”
    萧杏花听了,真是正对了脾性,便干脆问道:“正有许多事要请教呢,不说其他,我只问问,你可认识一个姓夏的男子,约莫这么高,生得模样好,只是没穿官服,只着了青丝绢袍。”
    安南侯夫人听了,沉思一番,颇为费解地道:“没听说燕京城里有姓夏的啊,况且,还是身着便服,这……”
    萧杏花听她竟然也不知道,不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暗自想道:看来那人果然是心怀不轨呢!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乔装打扮,胡诌出一个姓来欺蒙自己。
    谁知这安南侯夫人皱眉道:“不过说起夏这个姓氏,我倒是想起一家人,只是那家人,倒不曾听说特意派了人过来给太后娘娘祝寿了。”
    “什么人家?”萧杏花此时已经不做它想,基本认定那夏安轩是不安好心的坏人了。
    “古有夏氏,绵延千年,鼎盛之时满床叠笏,自晋朝后,夏家隐居岭南,子孙不入朝……”
    “那是什么意思?你就直接说个大白话吧。”
    “哦……”安南侯夫人看萧杏花一脸茫然,便干脆直白地说:“就是说,这夏家人啊,是个绵延一千多年的老家族了,人家祖上可厉害了,家族里当官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每个人一个当官用的笏,放在床上都堆不下!从晋朝之后呢,人家祖上就立下规矩,说以后夏家人都不能进朝当官,夏家人的媳妇女婿也不能当官,都得好好读书教诲子孙。”
    “为什么?”萧杏花莫名,心说这家子人放着好好的官不当,这是什么意思?
    “这夏家人呢,听说本事可大了,一个个聪明绝顶,还能掐会算的,就是听说因为会泄露天机,所以家里的人都活不长。”
    “这样啊……”萧杏花耳朵里听着这个,心里却不免想着,这未免扯得太远了。要知道这夏家人听起来可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清贵自傲,不同寻常,而那贼眉鼠眼的夏安轩,哪像是这等大户人家出来的。
    “不过这就说远了呢,夏家人已经数百年不肯入朝堂,这等为太后娘娘祝寿的好事,咱们巴巴地盼着要来,人家都未必肯来呢。”
    “可不是吗,今儿我遇到的那个,怎么也不像是这夏家人。罢了,不提他就是了,夫人你还是给我说说——”
    她本想说,你给我说说刚才露面说嘴的那几夫人,再说说京城里有哪些青年才俊,谁知道话说到一半,她眼角余光便看到让她惊诧的一幕。
   


  ☆、第47章

原来她家那儿媳妇苏梦巧, 竟然挥舞着一把大刀,和刚才那位耍大刀的将军干起来了。
    安南侯夫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花容失色, 指着道:“这, 这,这大少奶奶是要做什么?”
    萧杏花也是无语,一步上前, 恰看到了旁边的秀梅, 不由问道:“你嫂嫂,这是做什么?”
    秀梅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呢,见婆婆忽然从天而降,唬了一跳, 忙解释道:“我嫂嫂刚偷偷地说,那个将军耍的刀看着没劲儿,她说应该这样那样, 谁知道这话让皇上听到了, 皇上让她和那位将军比试。”
    安南侯夫人听此, 都吓得瞪大了眼睛:“这,这,这……”
    她真没见过这样的侯门少奶奶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 佩珩还笑着凑过来:“娘, 你瞧,嫂嫂过去和那个将军比试呢,我瞧着嫂嫂一定能赢!”
    安南侯夫人一听, 吓得差点当场后退散步。
    萧杏花深吸了口气,兀自镇定下来。
    “罢了,罢了,这可真是惹祸的祖宗,闹事的领袖,她爱比试,那就比试去,只是若输了,丢了脸面,你爹怒了,可不要找我求情!”
    这话刚说完,猛然间就见皇上身边站了几人,其中一个蟒袍玉带威武不凡,可不就是自家男人萧铁蛋嘛!
    恰此时,萧铁蛋也正好看过萧杏花这边来。
    他满脸肃穆冷沉,看不出高兴不高兴的,只是仿佛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切。
    萧杏花顿时羞愧掩面。
    哎,怎么娶了个这样不省心的儿媳妇啊!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却又听到许多人喝彩,就连当今天子,也是起身叫好:“真乃巾帼英雄也!”
    啊?什么?
    萧杏花慢腾腾地放开捂脸的袖子,瞅过去,却见苏梦巧正神采飞扬地站在正中间,显见的是赢了。
    “有赏,重重有赏!”
    “万没想到,镇国侯府竟是一门英杰!”
    “这位大少奶奶,简直是有晋江侯之风。”
    “真乃一代巾帼女英雄也!”
    各种盛誉扑面而来,皇上还顺便赏金五百两……
    ***************************************
    当萧杏花携带着一家子准备离开皇宫的时候,一路上偶尔碰到也要离开的侯夫人啊一品夫人啊公主家的孙女王爷家的女儿啊,那些人看着萧杏花一家子的目光统统和以前不一样了。
    “太后娘娘可是宠着她呢,万万不能得罪了。”
    “她家儿媳妇那刀法,那脾气,可真真是得仔细点,一个不留意都能砍了你。”
    “镇国侯听说是不打算纳妾了的,只这么一个夫人,镇国侯在朝中的地位大家都知道的,看来你我以后都要巴结着点这位乡下来的夫人呢。”
    “我说孙夫人,往日看您消息灵通得很,怎么如今还拿着这个说事儿。难道你们没听说,这位侯夫人挥霍无度,跑到布坊里把今年的新鲜花样都买个遍,结果那镇国侯也不拦着,点头哈腰跟在后头大包小包提着呢!”
    “你说的是那个整天黑着脸的镇国侯吗?”
    “可不是吗,咱大昭还有第二个镇国侯?”
    “这也忒没天理了,那镇国侯何等样人物,竟然这么纵着这位?再说了,他看着像是给夫人拎包袱伺候的样子吗?”
    “所以我就说嘛,以后各位可是要打起精神来,别拿乡下来的不当侯夫人,人家上面有太后娘娘向着,中间有镇国侯爷宠着,下面还有两个嫡出的儿子撑腰,还有会耍刀子的儿媳妇,哪是寻常人能得罪起的!”
    这些背地后的议论萧杏花虽然不知道,可是一路出了皇宫大门,在那沿路敬仰羡慕以及好奇的目光中,萧杏花也知道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
    她这辈子活了三十二年了,幼时困顿,稍长时贫寒孤寂,煎熬着把孩儿拉扯大,在别人眼里也落得个“小富贵巷里住着的那个泼辣俏寡妇”的话柄儿。
    固然自己活得也算知足,可是萧杏花分明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个蝼蚁般的人物,有个罗六想娶自己,其实都是自己攀了高枝的。白湾子县的县太爷若是看自己不顺眼,那是随手就能捏死自己的。
    可是现在呢,那白湾子县县太爷一辈子都巴结不上的豪门夫人千金们,一个个都要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自己,说不得以后心里转过这道弯儿,甚至还会来巴结自己呢,那位安南侯夫人不就是个例子吗?
    坐在轿子里的萧杏花,竟觉得整个人有点飘,像飘在天上一般,又像在梦里。
    她就这么在轿子的颠簸中晕乎乎地笑着,笑着笑着已经到了侯府门前了。
    下了轿子时,萧战庭已经停下马立在那里,见她撩裙子往下迈,还伸出手来扶着她呢。
    她见了他,倒是收敛了下刚才的飘飘然,想了想宫里的事儿,故意道:“铁蛋哥哥,依我看,这燕京城的那些贵妇人们啊,有些固然是好的,可是总有些,假惺惺地瞧不起人,就跟乡下镇子上那些长嘴八婆一样!”
    萧战庭一向是没嘴葫芦般的性子,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自然不会开口,只是默默地扶住她。
    宽厚的大手熨帖在她的腰上,她心里越发觉得稳妥极了,这就是她一辈子的倚靠啊。
    她抿唇笑了,斜眼看着他,故意问道:“铁蛋儿哥哥,你好歹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以前性子很是不同?”
    “怎么不同?”萧战庭回问道。
    “就是不一样啊!比如现在年纪大了,老了,不如以前鲜嫩了,还刁蛮泼辣了,整天家长里短的,又爱贪你银子。”
    当萧杏花说着这个的时候,两个人正迈过侯府的台阶呢。
    他微微侧身,小心地扶着她过去,口中淡声道:“没有。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
    很好?
    萧杏花才不信呢,噗嗤笑了出来,故意道:“这话一听就是骗人的,没想到我的铁蛋哥哥也会说这蒙人的好话来哄人。”
    此时已经迈过了那台阶,前面是迎着管家仆人,后面跟着子女媳妇,浩浩荡荡的,好一番富贵排场。
    萧战庭却停下了脚步,转首凝视着她。
    他脸上颇为严肃,严肃得好像他要说什么家国大事。
    萧杏花被唬了一跳,也就收住了笑,等着他说话。
    “杏花,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以为你和孩子,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当他开始开口说话的时候,抬头看向了远处。
    镇国侯府这宅子果然是块宝地,落下的夕阳为那高低起伏的楼阁涂抹上了金色的边儿,整个府邸都仿佛被那富贵红光所笼罩。
    “当我看到你们还活着,就鲜活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梦里。”
    他的语气太过凝重,透着悲凉,以至于萧杏花更加笑不出来了,只是盯着他瞧。
    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太过木讷,不会体贴人,也不会说话,甚至还曾经怀疑过他是不是变坏了,坏得要害她们娘几个。
    可是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对她们娘几个是在意的,一直放在心尖尖上。
    “开始的时候,我是觉得你变了很多。可是我后来就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萧杏花忍不住问道。
    “你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在乱世之中,也只有变成现在这样的性子,才有可能好好地活到今天吧。”
    所以萧杏花现在的性子,就是他最该感激,也最喜欢的性子了。
    她但凡再不那么泼辣一点,不怎么刁蛮一点,不那么唯利是图一点,她和孩子,都极可能成为他一路从北到南看到的那些白骨累累。
    “这,这……”萧杏花忽然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她张口结舌的,也想说点啥,可是竟然找不到应景的话儿。
    偏偏前面侍卫仆人管家一个个都低头待命,后面儿子媳妇女儿的也都恭恭敬敬地不敢上前,这让她说点什么好呢!
    最后她也只能笑了声,不自在地道:“瞧你说的,让我觉得自己跟个巾帼女英雄似的,我哪那么好呢!再说了,再说了……”
    她想起了宫里的事儿,不由道:“对了,这一趟进宫,我怕是给你惹麻烦了吧?可别得罪了人?”
    自己得罪了宝仪公主,那是必然的,至于梦巧儿,傻愣愣地出头和人比什么刀子,怕是把那个什么大什么的将军给得罪了吧?
    萧战庭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经过这些日子的保养,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粗糙了,不过自然也不像少时那般软绵绵的。
    萧战庭捏着那手在手心,温声道:“这没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大昭境内,没有你得罪别人的事,只有别人得罪你的事。”
    “啊?这是什么意思?”
    “我少时离家,浴血奋战十数年,换取了这镇国侯的虚名,掌管着天下半数兵马,难道还不能换取我妻后半生的为所欲为?”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萧杏花自然是听懂了。
    意思是,她怎么胡作非为都行,反正有权倾天下的镇国侯给撑腰兜底呢!
    萧杏花太高兴了,高兴得眼睛顿时迸射出惊人的光彩来,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扑过去抬起胳膊搂住了萧战庭的脖子。
    “铁蛋哥哥,我该不会是做梦吧!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成了王霸天!”
    王霸天是以前他们镇上地主家的儿子,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每天骑着一匹骡子四处闲逛,谁也还不敢得罪他,他家又姓王,所以别人都叫他王霸天。
    萧战庭听她提起那王霸天,也是想起以前,眸中有了笑意:“王霸天算什么,如今见了杏花,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的。”
    萧杏花一想,可不是么,当时见了那王霸天还要躲着走呢,如今王霸天见了自家铁蛋,还不吓得脚软啊!
    在这欢喜之中,她搂着萧战庭的脖子,仰脸望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间竟然觉得那张脸熟悉得刻骨铭心。这就是她的铁蛋哥哥啊,那个背着一筐子药草和猎味从山上走下来的铁蛋哥哥,会闷不吭声地从药筐里摸索出一个山里摘的红果子给她吃。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间那张脸就变得成熟威严起来,怎么忽然间他们就成了王霸天都要害怕的人上人?
    明明十几年的光阴,她受了许多苦,可是如今想起来,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铁蛋哥哥,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恍惚中觉得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她戴着木钗,穿着粗布裙,坐在炕头给嗷嗷待哺的牛蛋儿喂奶,而他就在门外拎着斧头劈柴。
    她忍不住用手去掐了掐萧战庭的耳朵,使劲地掐了一下子。
    萧战庭深暗的眸子凝视着她。
    “疼吗,疼吗?”
    萧战庭哑声道:“疼。”
    萧杏花听了,顿时眉眼都是欢喜,满脸皆是满足:“竟不是做梦,竟是真的!”
    萧战庭看着这女人笑得杏眼儿都眯起来,心里也是泛软,不过却想起了白日时在轿子外人群中的那人。
    本来是不想提及,她不想说,他也就不提。
    可是此时看着她满心的欢喜,他竟忍不住问道:“你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萧杏花丝毫无察,笑嘻嘻,凑过去:“没有。”
    萧战庭默了片刻,略过心间那一丝丝失落,还是抬起手来,有力的拇指轻轻磨蹭过她的脸颊,温声道:“杏花儿,现如今咱过的日子,你……你可喜欢?”
    萧杏花点头,犹如小鸡啄米一般:“喜欢,喜欢着呢!哪能不喜欢!”
    竟然问是不是喜欢,这不是说废话吗?
    听她这样说,他也是笑了,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如多年前那个山间少年一般:“杏花儿,只要你高兴,无论什么事,你说了,我都会给你做到的。”
    萧杏花听了这个,倒是一怔,原本的笑还在眼里嘴上,可是心却砰的一声,停跳了一拍。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往日的伶牙俐齿竟然都不见了,只是傻傻地仰脸盯着萧战庭看。
    萧战庭只觉得那双杏眸,仿佛看穿了他心思一般。他这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腥风血雨的,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干脆抬起手,捂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埋在自己胸膛上。
    没有了萧杏花盯着看的萧战庭,终于继续道:“杏花儿,这是铁蛋哥哥对你的承诺,无论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
    萧杏花被迫埋在他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她闭上了眼儿。
    在这一刻,忽然想哭。
    “真的吗……铁蛋哥哥……”
    萧战庭低头自己怀里的她:“我何曾骗过你……除了那次临别时的话。”
    临别时,他对她说两三年就回来,挣了大把银子回来,给她买猪肘子吃,给她买金钗银钗戴,可是他食言了。
    等他终于能回来的时候,大转子村早已经是面目全非,他娘坟头的草都长得半人高了!
    再相见时,她满脸的防备和警惕,仿佛把她当那杀妻灭子的负心汉来算计着,面上又装得一副浑然不在乎的模样,倔着嘴说她才不爱吃那腻歪的猪肘子。
    “杏花儿,我绝无半点虚言。以后你喜欢怎么样,都可以。”
    他再一次这么重复了一遍。
    当这么说的时候,他想起了过去许多事。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渴望,会犹豫,会希望自己重新做那个许多年前的萧铁蛋,为所欲为的萧铁蛋,牢牢地将她困住,逼着她迫着她,绝不允许她看别人一眼。
    可是离开了大转子村,走出了槐继山,在金戈铁马征战厮杀之中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思念和煎熬,他一点点地变得成熟起来。
    他开始明白,他的杏花儿其实心里有许多委屈的,也开始明白该怎么去对他的杏花儿好。
    她不喜欢的,他就不会去做。
    她喜欢的,无论什么代价,他都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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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萧千尧兄弟并梦巧秀梅佩珩等一众子女媳妇, 原本是跟在这爹娘后头的,谁知道爹娘却牵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梦巧儿正要上前去问问呢, 就被萧千尧猛地拉住了。
    她待要问, 萧千尧“嘘”的一声,梦巧儿忙闭了嘴看过去,一看之下顿时吃了一惊。
    “好没羞的, 多少人看着呢!”
    原来她见她婆婆正勾了公爹的脖子搂上去, 身子也跟着偎依过去,两个人眼儿对着眼儿不知道说什么羞话儿呢!
    梦巧儿都惊成这般,旁边秀梅和佩珩自然是都纷纷红了脸,扭脸看向别处。
    两个儿子自然也不好再继续看, 都红着耳根咳了声,做抬头望天状。
    梦巧儿觉得非礼勿视,应该闭眼儿, 可是又忍不住偷眼去看, 这一看, 又吃了一惊。
    原来她公爹正伸出手来,去摸她婆婆的头发,往日看着公爹总是板着脸, 威严得很, 就跟年画上的天神天将一般,怎么如今竟这么有人烟气儿,抚着她婆婆的头发不放开呢。
    之后公爹又低头, 温声温气地不知道拿什么话儿去哄着她婆婆,她婆婆还笑呢,笑得跟做梦似的。
    梦巧儿见此情景,也是替婆婆高兴,想着婆婆年纪不大,正是人家说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时候,本来好好地找了个罗六叔,眼看着好事都要成了,谁曾想天上掉下来个侯爷爹,原本的那桩好事顿时没戏了。怕就怕这侯爷爹见惯了燕京城的鲜嫩人儿,根本看不上娘,如今瞧着这个样子,老两口蜜里调油似的,根本不用做子女的闲吃萝卜淡操心!
    谁知道正高兴着,忽然又是吃了一惊。
    “娘,娘这是做什么?”
    原来梦巧儿看到她婆婆竟然拿手指去掐她公爹的耳朵,看上去竟然是用了狠劲儿的!
    梦巧儿这一出声,其余两个儿子一个媳妇一个女儿也都不由得看过去,扭过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看到自己娘的手还在爹的耳朵上没放开呢。
    “娘竟然掐爹………………”
    几个子女媳妇,看得都傻眼了。
    在他们心里,这个天神一般的爹,一直是不苟言笑,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就会挺直了腰板的,谁敢随意说句话呢。就算要放个屁,也得努力憋着,等他们爹走了再放!
    不曾想,这个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爹竟然被娘掐了耳朵!
    这这这……几个子女脸都白了……
    谁知道接下来的一幕,更是看得他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被掐了耳朵的他们爹,竟然也不恼也不急的,依然低着头,低声对他们娘说谁着什么,后来他们娘还又是笑啊又是叹啊,最后他们娘还把身子靠在他们爹胸膛上,搂在一起!
这边萧杏花在萧战庭胸膛上靠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抬眼看过去,咦,前面是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桩子的柴大管家等人,后头是红了脸的儿子媳妇女儿并侍女们……
    萧杏花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忙从萧战庭怀里挣出来,低声埋怨萧战庭:“一时说着话儿,都没提防,当着这么多人面呢,仔细儿女们笑话!”
    萧战庭低头凝着她羞红的脸庞,便记起往日那个萧杏花最是爱羞的,有时候地里干着活儿,他说口渴了,拉着她到旁边草垛里好一番亲热。每每这个时候,她都羞得要哭了,待到他匆忙完事了,她那脸能红好半响。
    待到夕阳落时,他扛着锄头背着草筐回家,她就跟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脸的羞答答。
    旁人知道事儿的看了,便打趣说,铁蛋你家媳妇儿这是怎么了,抹了胭脂还是吃了蜜?
    那个时候,她可从没主动勾过他脖子,都是他迫着她,要她这样那样地摆弄。
    “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也不知道提醒我下!”
    哎,都怪她想起了以后金山银山还有个大侯爷撑腰放肆无忌的好日子,一时没多想,竟然忘情地扑过去,恨不得霸住他不放,竟然忘记这光天化日的呢!
    “看就看去,也让儿女们知道,咱们好着呢,省得跟着闲操心。”萧战庭倒是浑然不在乎的,哑声这么道。
    他是从来,从来都不顾忌,让村里人,让侯府的人,让天底下所有的人知道,萧杏花是他的童养媳,是他的媳妇,是他孩子的娘,是他要携手一辈子的人。
    什么罗六叔,儿女们就不必再记着了。
    哪怕以前的杏花是身为童养媳迫不得已,哪怕现在的杏花是因了自己这用性命拼来的富贵荣华。
    只要她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都行。
    **********************************************
    一时夫妻二人进了福运居,摒退了身边伺候的,儿女们也都各自拜别退下了。萧杏花满心欢喜地上前,帮萧战庭宽衣解带,又帮他把头冠取下。
    这个时候念夏并四个小丫鬟进来了,分别拿了汗巾香胰子并脸盆,伺候萧杏花和萧战庭洗脸。
    萧杏花并没多想,径自去洗,待抹了脸,转身一看,念夏正要抬手伺候萧战庭洗呢。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做丫鬟的,伺候主子洗脸,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念夏伸出的柔白细腻手腕子,她心里忽然有所触动。
    当下也没出声,只装作没看到,暗地里冷眼旁观。
    萧战庭其实对于杏花身边的几个丫鬟,约莫知道,但并没往心里去的。至于谁姿色更好,他更是没细看。
    他是什么身份,这些年若说绝色女子,见过不知道多少,都没怎么放心上的,哪里会为了个小小丫鬟的些许姿色而上心呢。只是此时这小丫头伸手过来就要帮他洗脸,又拿着巾帕帮他擦,他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后来抬眼看过去,却见这小姑娘咬着唇儿睁着眼儿羞涩地望着自己。
    顿时便明白过来了,不免眸中泛冷,淡声斥道:“你先出去吧。”
    念夏原本是下了心想勾搭主爷的,她看出来了,夫人虽然人好,可是到底年纪不小,侯爷这么大的权势,身边也没个人伺候,她如果能补上这个缺儿,再想法生个一男半女,强似在夫人手底下当个得力倚重丫鬟。
    今日特意拿胭脂扑了脸,弄得手腕子白白净净的,想着或许侯爷会喜欢,谁曾想,刚洗了把脸,就被侯爷这么说。她满心委屈,也不敢说,低着头,慌忙出去了。
    这边萧杏花对萧战庭的处置是勉强满意,故意不提这事,走过去,笑着道:“铁蛋哥哥,咱们身边如今这么多丫鬟伺候着,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呢。”
    萧战庭抬眼看向萧杏花,想起刚才的事儿,不由抬手轻摸了下她含笑的眼睛:“你虽说娘胎里带出一股子聪明劲儿,这些年在市井间也是如鱼得水,可是须要知道,这燕京城里本乃繁华锦绣之乡,凡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的杏花儿看着泼辣刚硬,可到底还是太良善,对底下人好,没防备。
    萧杏花自然明白萧战庭的意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呢,不过既然萧战庭这么说,她也就只好装作不知道了,轻轻点头:“铁蛋哥哥说的,我自然是好好记着。只是我瞧着手底下这几个,一个个都是好的,譬如刚才的念夏,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是后来被拐了,卖到窑子里,是她骨子硬,坚决不从,后来才被人牙子卖出来的,可是受了不少苦。”
    说着,她睁了眼儿望着萧战庭,笑着道:“铁蛋哥哥也真是的,何必对个小丫鬟这么凶,刚才我瞧着你让她出去,她都要哭了的,这素来是个爱要强的孩子,怕是出去就哭了。”
    萧战庭听了杏花这话,顿时明了。
    萧杏花自己是被拐卖的,她虽然忘记了自己的身家来历,可是却记得那被拐子带着颠沛流离动辄打骂挨饿的痛,是以对有过同样遭遇的念夏分外怜悯。
    可是她却不知道,人心本险恶,因了有窑子里的那番遭遇,这念夏比起别人就会格外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便是舔着别人脚趾头,也要爬上去。
    这种人,萧战庭这些年见多了的。
    “竟是窑子出来的,倒是当日那县令疏忽了,回头别让她跟前伺候了,过往不清白,以后咱家佩珩过来说话,别无意间被带偏了。”
    萧杏花听得此言,自然是心中暗喜。她才不是铁蛋心里以为的大傻蛋呢,自然看出念夏模样长得好,以后可能不安分,只是这些日子忙着,还没来得及处置,才让这念夏跑到铁蛋面前来施狐媚子。原本这念夏既在铁蛋面前漏了脸,她一声不吭赶走,反倒显得她这个人没气度,如今借刀杀人,让铁蛋亲口说出要把念夏打发了的话,她倒是继续能当个大度容人的侯夫人呢,自然是十分乐意。
    “嗯,铁蛋哥哥,你说得这个倒是,改明儿我打发她去别处就是了。”
    萧杏花万事遂心,自然高兴,凑过去,却见萧战庭此时已经褪去外袍,只穿着白色里衣,又净了面,坐在炕头上,浑身舒缓,没有了白日的威严刻板。
    萧杏花兀自坐在他身旁,揽着他的胳膊道:“铁蛋哥哥,我总觉得太后娘娘好像格外喜欢咱家佩珩,你说这是什么道理?该不会是有什么门道吧?”
    因刚才言语间说起佩珩来,萧杏花想起了宫里太后娘娘的种种,不免疑惑。
    萧战庭听闻,转首看了眼身旁的夫人一眼:“你终于醒过味儿来了。”
    咦?
    萧杏花眨眨眼睛,诧异:“你早看出来了?”
    萧战庭无奈地道:“是。”
    所以当时,佩珩丢了,被人家涵阳王送回来,他才格外地恼火。
    涵阳王当年是有过一门亲事的,后来染了病,去了。之后大昭国内忧外患,战乱四起,又有叛贼作乱,涵阳王带领人马会和大军一起平定战乱,本是文武百官心中的皇位不二之选。
    只可惜,涵阳王命中注定没有天子命格,在那一年竟然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几次三番险些丧命。
    没奈何,朝中不可一日无天子,先皇驾崩之后,当朝天子被拥立为新君,时年涵阳王不过十九岁。
    自从新皇继位后,天子对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颇多忌惮,想尽办法打压,将他封在遥远的涵阳,无天子命令不能擅自离开封地。
    这些年,皇太后思念次子几乎成疾,几次三番寻了理由要涵阳王进京,只可惜都被天子拦下了。
    涵阳王的婚事,也颇谈过几个,无奈何总是东不成西不就,不是出这事就是出那事,时候一长,竟没哪家侯门贵族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涵阳王了。
    年纪大不说,女儿嫁过去,连累自家都被诸多猜忌吧?若说随意给涵阳王找个小门小户的,怕是太皇太后第一个不愿意。
    她素来疼爱这个小儿子,怎看得别人这么糟蹋这小儿子呢。
    萧战庭揽过萧杏花,把关于涵阳王的种种都一一告诉了她。
    萧杏花听了,顿时瞪大了眼:“太后娘娘的意思,难道是把咱佩珩嫁给涵阳王?”
    萧战庭拧眉:“当日佩珩丢了,却被涵阳王送回来,我便心感不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传到太后娘娘耳中,自然生出一些想法。太后娘娘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涵阳王必然性命不保,是以她才急着给涵阳王寻个靠山。我在朝中位高权重,又掌握着大昭半数兵马,若得咱家和涵阳王联姻,太后娘娘自然是能放心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了。”
    可是萧杏花一听这话,险些炸了:“这个老太后!枉我以为她对我不错,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抱了这心思!咱家佩珩年不过十五岁罢了,小那涵阳王恰好一轮,这不是糟蹋咱家佩珩嘛!再说了,你本就位高权重,再把女儿许嫁给涵阳王,当了王爷的岳丈,便越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岂不是连你也要遭受天子忌惮!”
    萧战庭点头:“是了。”
    萧杏花开始是生气,后来沉下心来细想,不免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这侯门富贵,竟如踩着那悬崖上的金丝线,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啊!”
    萧战庭倒是神情淡定得很:“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真有什么不好,我便是落得个千古骂名,也会护你们母子几人周全。”
    萧杏花听了,越发心惊胆战起来。其实之前她也想过,萧战庭这么位高权重,难免被人顾忌,不过当时并没真心当自己的事儿。毕竟她看着萧战庭,与其说是丈夫,不如说是个财神爷。
    财神爷出了事,关她何事?
    可是现在那感觉不一样了,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啊,和自己是一家子啊!
    萧杏花兀自在那里呆了半响,这才跺脚道:“总是要设法避过去,可不能让咱佩珩嫁给那劳什子的涵阳王,改明儿咱们还是赶紧给佩珩找门亲事吧!”



  ☆、第49章

“这就是了。之前你说的镇子上霍家的孩子, 虽说听着也不错, 可终究要拖延一些时间,怕是把咱们女儿的终身给耽搁了呢。”
    萧杏花连连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个什么霍家小子, 我瞧着还是再考虑下。我也在京城里寻觅寻觅,若是有好的,咱赶紧让佩珩嫁了才是!”
    “嗯, 你既也这么说,那我便托人留心着吧。”
    这么说着间, 萧杏花便想起今日那螃蟹事来。想着若不是因了他萧铁蛋,宝仪公主和宁祥郡主怎么会那么对付自己,也幸好自己会当场拆螃蟹, 要不然还不让人看扁了去啊!
    当下不由拿眼斜看着萧战庭:“你好歹说说,当日那宝仪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是已经过去了的,没想到萧杏花忽然又提起这个,低头望过去,却见她酸溜溜地瞅着自己, 杏眼儿都是打量。
    他只好道:“这些年, 只以为你不在了, 孤身一人的,皇上多次要赐婚, 只是我不喜欢罢了。这一次因要拉拢我,又是宝仪公主不知怎地非要嫁我,皇上才强要给我赐婚, 话都说尽,我是不能推拒。”
    萧杏花闻言,挑眉道:“你说那宝仪公主年纪轻轻的,你都能给她当爹的年纪了,她怎么好好地看中了你?还是说你留意过人家?”
    这话说得萧战庭顿时无奈:“这门亲事,我心中本就不愿,又怎么会留意她?不过是应付罢了。若我不允,皇上难免更添猜忌。”
    萧杏花看他说得诚恳,这才罢了,可是随即又想到了那宁祥郡主。
    “这个宝仪公主,也就罢了,就凭她那张狂的样儿,我也看不上。可是那宁祥郡主,却是要好生说道说道了。”
    萧战庭略诧:“她怎么了?”
    萧杏花道:“今日就是她啊,故意让我吃螃蟹,以为我不会吃,要当众给我难堪呢!还不是因了你!”
    萧战庭略一沉吟,却是有些不敢苟同:“杏花儿,宁祥郡主素来性子单纯,她未必能做出这种事来,这件事,还是宝仪公主所为。”
    啊?
    萧杏花听到这个,不动声色地看向萧战庭:“是吗,铁蛋哥哥好像说得有点道理……只是,铁蛋哥哥刚才不是告诉我说,京城乃锦绣繁华之地,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她和宝仪公主走得很近,我自然要提防着些,你说是吗?”
    谁知道萧战庭却道:“博野王温和正直,心胸宽广,并不是那等宵宵之辈,宁祥郡主为博野王侄女,受博野王教诲,定然不会同宝仪公主一般性情顽劣,任性妄为。”
    萧杏花见他这么说,顿时半响不吭声,心里却是暗想,敢情那念夏本是窑子出身,她但凡动个什么念头,他萧战庭火眼金睛便看出来了,而那宁祥郡主,出身高贵,又有一个和他性情相投的好父王,是以即便她真得坑了自己,他也觉得她没错?
    是了,人家宁祥郡主容貌好家世好,谈吐也好,萧战庭自然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人家会耍心眼子坑人了!
    她正想着呢,却知道萧战庭又道:“她与你又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平时又没什么交道,你怕是想多了。”
    想多了?
    呵呵。
    萧杏花原本满心地念他好,胸口鼓涨涨的都是感动,如今却是犹如那浓烟被风一吹,吹了个荡然无存,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道:“你说得也对,那宁祥郡主本是大家闺秀,哪里会和我一般见识,我也忒多想了去!”
    萧战庭听着这话,明明说得是那个理,可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不对?
    可是萧杏花却笑得滴水不漏,拉着萧战庭道:“早点歇息吧。”
    这一晚,他原本还是要如往日一般搂着她睡的,谁知道她只说自己腰酸背痛,又嫌弃他的胸膛咯人,愣是将他推到一旁去了。
    萧战庭怀里没有了软玉温香,固然是不必受那思而不得的煎熬,可是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他是何许人也,闷躺在那里,望着蚊帐顶子,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他翻身凑过去,对着那个背对了他的萧杏花,温声哄道:“我对那宁祥郡主,是半点意思都没有的。你说她不过是个小孩儿罢了,我往年见到她,看她年纪,都觉得和咱家牛蛋狗蛋一般,只当是个孩子,可没什么其他想法。”
    呵呵。
    萧杏花根本不搭理。
    她其实是有些心灰意冷,想着同样是心怀不轨的,怎么念夏他就能一眼看穿,而宁祥郡主那种分明对他存了觊觎之心,他却视若无睹,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亦或者是因为那高贵出身和那德高望重的爹,所以他就平生对人家添了好感?
    想想都觉得这人势利眼呢!
    “杏花儿,别和我闹气,我的为人,你应该知道才对。今日我不愿你说宁祥郡主的不是,一则是并没有证据证明人家害你,二则是到底我要敬着博野王几分。”
    “少来,你就直说吧,你和那宁祥郡主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人家怎么就老盯着你,你是不是给人家使了什么眼色?”萧杏花其实本来是要装作不在乎,不动声色,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然后第二天爬起床找自己媳妇商量对策,想办法彻底断绝宁祥郡主的念头,这才是上上之策,可是她忍不住啊,忍不住满心酸溜溜,于是竟然这么回话了!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能使什么眼色?”
    “你就装吧!”萧杏花咬牙切齿:“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年轻时就会勾三搭四,现在有钱有势了,更是厉害得紧,一个个都是十七八黄花大闺女!”
    “杏花,你!”
    萧战庭也是不悦起来,她竟把他说得如此不堪?
    “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这辈子还没做过那等不齿之事!”
    “你可真有脸说,当初陈家三媳妇的事儿,可不是你惹出来的!怎么,这就忘记了!”
    萧战庭听她说这个,微怔了下,深眸紧盯着她。
    ************************************************
    当年陈家三媳妇的事儿,说起来也够牙碜的。特别是当萧铁蛋已经成为了萧战庭,处于这燕京城繁华锦绣之地,再回忆往日那一桩子事,便会越发让人觉得难以启齿。
    那个时候大转子村有个叫陈三的,是个磨面的,隔壁十里八村都去他这里磨面,日子过得未必多好,可手头倒也不缺铜板花。
    他攒钱娶了个媳妇,人称陈三媳妇的。这陈三媳妇长得模样也不差,细皮嫩肉的,镇日里把头发梳得油光铮亮,再别上一把小粉横钗儿,看在大转子村其他汉子眼里,自然觉得这小媳妇很是招惹人。
    陈三打了半辈子光棍,四十上下才得了这媳妇,自然宠得跟什么似的,上山下地的活儿都不舍得小媳妇干,磨房里的事更是不让陈三媳妇插手。
    就这么过了几年,陈三媳妇肚子竟然一直没动静,陈三这才慢慢着急起来。眼瞅着再过几年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也得留下个根儿啊!
    陈三便开始找了邻村的老大夫来看,谁知道那大夫看来看去,最后摇头得出结论,说陈三你想要有个子嗣,难啊,先按照我这个方子喝药吧。
    接下来的一两年,听说那陈三媳妇每天鸡一叫就开始给她男人熬药,日日熬月月熬,一年到头就没歇过,谁知道肚子里楞是没半个动静。
    村里人慢慢都知道这事儿了,就有人打趣陈三,说别熬药了,再熬一百年也白搭!你这是熟种儿,再怎么洒也发不了芽的,要想以后有个娃继承烟火,还是趁早借个种吧。
    借种?
    这是若是被燕京城里这些豪门贵族听了,难免笑掉大牙,可是那大转子村那穷乡僻壤之地,倒是司空常见的。做人丈夫的不能让女人生出娃,或者是抱养个近宗,或者在族里找壮年男子借个种,这种事是有的。有句文绉绉的话不是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就是说人得吃饱喝足有余粮了,才能想那些礼义廉耻的事儿。大转子村的人,还没到想这个的时候,他们满脑子想的是传宗接代。
    偏生这陈三是个外来户,独门独户独根独苗的,哪有什么近宗啊。就有人意味深长地说了,陈三啊,你既不行,就在村里找个行的呗,远亲不如近邻。
    陈三多少有点动心思,可是看看屋里俏生生的媳妇,想着给别的男人去糟蹋,又很是舍不得。
    就这么纠葛着,好事多嘴的就开始说开了,说若是借种,最该去找萧家的铁蛋。铁蛋自打和他媳妇圆了房,一年就抱了个大胖小子,才生下没多久呢,铁蛋媳妇肚子又吹气似的大了起来。
    这个时候秋收已经过了,农人们闲下来,山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捡,大家凑在一起就闲磕牙,说得仿佛真有那回事似的。
    甚至有人冲萧杏花开玩笑,反正你家男人闲着也是闲着,倒是不如借几晚上给陈三媳妇,借个种。
    萧杏花那个时候面皮薄啊,当着人面不吭声,只低头,回到家里,心里便多少有些不舒坦。平日里说归说,自家男人说要借给别人用,哪个乐意啊!
    谁知道,婆婆恰好也听说了这事,便在饭桌上拿着开玩笑说:“若是陈三家真要借,其实也好,好歹给咱狗蛋多个兄弟呢,以后也能当亲戚走着!”
    萧杏花听了这话,想说什么,不过到底是忍下了。
    婆婆平时其实对她也还好,虽说比不得亲娘,可是到底比普通婆婆要好一些,她也不愿意顶撞老人家。她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回屋去了。
    那天躺炕上,萧铁蛋躺了一会儿,便有点那意思,开始要摸索,平时也就罢了,偏生现在萧杏花颇为不自在,就躲过去了,给了他一个冷脸。
    萧铁蛋当时是无奈皱眉:“听风就是雨,村里人乱开玩笑,娘也不过顺口一嘴,你当什么真。”
    萧杏花被他这一说,仿佛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便过去,揽住他的后背,低声嘀咕道:“反正我是不许的……”
    “怎么可能呢!”
    “咱娘今天说那话,我听着……”
    “咱娘不过说说罢了,若是真要,我自当和咱娘好好说。”
    “嗯……”萧杏花想想心里放心了,可是再一想,又不放心了:“那天我瞧着陈三媳妇从山里下来,你也下来,你们还并排着走呢?”
    其实也不是萧杏花多心,实在是陈三媳妇生得俏生生,虽然比自己大几岁,可是没像自己那般大着肚子,走下山来袅袅倾倾的,村里好几个汉子都偷偷地瞅她。
    “你倒是记得门清,便是下山恰好碰到,一起走了,原也没什么。”
    萧铁蛋根本是不以为然的,他是觉得自己行得正做得直,根本不必忌讳什么。
    萧杏花看他一脸坦然,也就只能罢了。
    谁知道到了第二日,就出了一件大事。
    那陈三媳妇,不知道怎么半夜和陈三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一早上就直奔河边,要去跳河。村里有早起挑水的看到了,赶紧喊着救人。
    萧铁蛋正好早上起来打算上山去寻点猎味,想着积攒下来给萧杏花产后补身子,恰好就见到这个,便赶紧也跟着去救人。
    后来陈三媳妇是被萧铁蛋捞上来的。
    当时河边已经围了许多人,萧杏花也去了。
    她看到自己丈夫一手提着陈三媳妇,陈三媳妇则是跟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
    陈三媳妇身上早就湿透了,湿透的衣衫几乎遮挡不住那两颗三月桃儿,一颤一颤地磨蹭着萧铁蛋的胳膊。
    萧铁蛋救了人,放在了岸边干草上,自有村里人赶紧围上去救人了,萧铁蛋也回家换衣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听说陈三媳妇被救过来了,兀自哭了好半响。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萧铁蛋又开始他的动作,她没反抗,也没冷着脸,只是麻木地任凭他做,可是在黑暗中,她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白日的一幕,他抱着人家,人家颤巍巍地蹭着他。
    这事在她心里埋了一根小小的刺儿,本来如果再没其他,也就罢了,那刺必然慢慢消融了。可是谁曾想,又过了十几日,恰好村里有老人没了,要办白事。遇到这种红白事,村里的壮年小伙子都是要去的,帮着打理杂务,抬轿子扛棺材的,萧铁蛋自然也去了。
    将那老人家下土的那天晚上,主人家感念大家的辛苦,便设了村宴请出力的村人喝酒吃饭,萧铁蛋不知怎么,被人多灌了几杯,那天就有些犯困,便干脆躺倒了旁边西屋的土炕上歇息去了。
    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是后来大家发现,那陈三媳妇一大早竟然是从那个西屋里出来的,且头发乱糟糟的,被别人看到了,她却不说什么,只是红了眼低着头不说话。
    萧铁蛋醒来后,也是懵了,别人问起,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说昨晚喝醉了,早早地睡着了,并未见什么陈三媳妇,更不知道什么陈三媳妇从屋里出去的事。
    大家就开始越发起哄了,只说两个人其实是已经睡了的。有人开玩笑说是萧战庭早看中人家了,也有的说是陈三媳妇这是报答上次的救命之恩呢。后来还是陈三跑过来,扯着他媳妇走了,人群散了,这场笑话才算是散了场。
    第二天,陈三来家里了,找了婆婆,不知道说了什么。
    萧杏花躲在西屋里,抱着狗蛋坐在炕头,静默地等着命运对她的安排。
    也许她最开始,心里记挂着的是那玉儿哥哥,想着人家模样好,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铁蛋哥哥的。女人嘛,嫁了,也就认命了。认命了,知道这是自己一辈子的丈夫。
    这既是自己一辈子的丈夫,她就不喜欢让给别人。
    自己用过的,不愿意给别人。
    他抱别人,她就恨不得掐死他咬死他,恨不得让他一辈子都不要碰自己才好。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该吭声,不想得罪婆婆,也不想让他以为自己不够大气,竟然和个寻死的女人吃醋捻酸。
    后来陈三走了,萧铁蛋出去了,婆婆也兀自忙碌起来。
    那天家里的气氛很是奇怪,只婆婆说了一句那陈三过来解释下,本来没有的事,都是别人起哄瞎说,以后大家不再提就是了,于是这件事就算拿过去了。
    萧杏花该干活还是干活,该哄娃还是哄娃,可是却心神不宁一整天。
    晚上的时候,萧铁蛋上炕,又要。
    她一下子恼了,使劲地用手去推他。她那么软软弱弱的一个人,竟然差点把他推下炕。
    萧铁蛋不解:“这是做什么?”
    萧杏花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扑过去用嘴咬他的胸膛,用手掐他。
    她真得恨死他了。
    回来做什么,干脆去别人家过好了!
    *************************************
    回忆起许多年前的那一晚,萧铁蛋想起了眼前的女子曾经在自己怀里好一番啃咬撕打,使出诸般小性儿,后来也就消停了,消停了后他又照例弄了一番。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事,陈三带着媳妇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村里人有人想起这事来,便打趣,说是借到了种,但是怕以后落下话柄,所以搬走了。
    对于这件事,萧战庭很快就忘记了,毕竟这件事自己也没什么干系,可是他没想到,多年之后,杏花儿竟然用怪怨的语气提起那件事。
    “不曾想,你这些年一直不信我?你以为我和陈三媳妇有过事儿,他们借了我的种,所以才搬走了,是不是?”
    “我……”萧杏花咬牙,别过脸去道:“我哪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萧战庭眸中也染了几分沉色,就那么盯着萧杏花看。
    萧杏花只觉得他的目光狠得让人受不了,不过此时此刻她也不愿意落下风,便一股脑地道;“难道不是吗?你何曾说过,何曾解释过?你和婆婆便把这件事定了,何曾告诉过我?我哪知道你们是收了人家银子又睡了人家,还是闷不吭声地给拒了,我能知道吗,我能知道吗?!”
    真是越说越来气!
    萧战庭也咬牙,大口地喘息,陡然伸出两手,钳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女人,你竟然说你不知道,难道你家男人睡没睡过其他女人你不知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不信我,竟然一直为了这事心里存着气?你既存着气,你说啊,竟然给我憋了这么多年!”
    “你让我说?我怎么说?我要是真说了,你又该说我,吃醋捻酸,说我和个跳河的女人计较,婆婆也会怪我不够大气,怪我不知道为萧家着想,你让我怎么说!”
    “你——”萧战庭也是一怔,眸中有了痛色:“那你也该私底下问我!”
    “问你?那你怎么不主动告诉我?还让我问你?我只想咬死你掐死你!”
    “杏花儿,你,你竟然这么想我,你说我这辈子,自有了你,我何曾看过别的女人一眼?我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心里过?”说到这里,他面上越发显出悲痛的怒意来。
    他是真得无法明白,不说当年在大转子村下,他每晚每晚都是搂着她,根本舍不得放开。就说之后别离了,整整十五年,正是最年轻力壮的时候,他们营里多少男人都跑出去打野食,他硬是不去。
    这些年,除了不该应了皇上将公主下嫁的那桩婚事,其他的,他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萧杏花见他竟然反问自己,比自己还有理的样子,也是来气了:“若不是我跑去哭求,你早把那公主娶进门了,你的新妇差点要了咱牛蛋的性命,你说我能不记着吗?还有当初你抱着那陈三媳妇上了岸,人家两团子颤巍巍的胸都紧贴着你呢,你敢说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萧战庭也是急眼了:“我当时根本没注意,若是我知道还不赶紧躲开她,就天打五雷轰,让我萧战庭不得好死!还有萧杏花我告诉你,这些年我只有你一个女人,这辈子也只干过你一个!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别给我凭空冤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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