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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半路杀出个侯夫人》 作者:女王不在家(完结+全番外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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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08 编辑

☆、第16章

却说萧佩珩那边,原本是骑着马追赶自己父亲,谁知道往燕京城的路有两条,往常都是走那个宽大的官道,这一次萧战庭为了避开和涵阳王再次见面,是以走了那条荒僻的小道,如此一来,自然就岔开了。
    护送萧佩珩的人等,只走了大半日功夫,还未曾见到镇国侯一家踪迹,不免焦急起来,他们一商量,这事儿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又将萧佩珩送回涵阳王身边听令。
    涵阳王见这小姑娘又被送回来了,当下也是感到不妙。若是以前,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市井女子,他顺手一帮没什么,便是一路送到燕京城也不打紧。可是现在这姑娘身份不一般,那是萧战庭的亲女,唯一的女儿啊!
    他独身带着这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泼脏水说三道四是一个,再者也怕惹人猜忌他和萧战庭之间的关系啊!
    譬如他那多疑的皇兄,就会想了,你刘凝怎么好好地照顾起人家姑娘,偏生你又是未曾娶妃的单身男子汉,你是不是有所图谋?你为什么对这么个小姑娘有所图谋,是不是要拉拢朝中重臣?
    这事儿不能细想,一想之下不免毛骨悚然。
    是以涵阳王凝视着眼前这萧佩珩,不免微微蹙眉。
萧佩珩见那神仙般的人儿拧眉望着自己,仿佛分外不待见,当下羞耻不已,想着他原本是好意相帮,谁知道根本寻不见父亲,如今他怕是当自己是累赘,自己又何苦赖在这里。这么一想,她也有了主意,便干脆道:
    “奴家谢王爷出手相助,可是如今既不见家人踪迹,佩珩也不想贸然赶路,倒不如干脆回去白湾子县,那里好歹有母亲和兄长的故交,必然能将我妥善安置。但只是我如今身无分文,还请王爷借我一匹马,一点盘缠。日后奴家定必设法相还。”
    涵阳王听闻这话,却见这小姑娘双眸清亮,两颊泛红,咬着唇儿好一番志气模样,当下又觉想笑,又觉无奈。
    “世侄女,我可不是要嫌你累赘,你莫要误会。我素日仰慕你父威名,这几日也是诚心相交,我堂堂涵阳王,难道竟吝啬带上你这么个小小姑娘么?实在是我另有计较,却是一时不好对世侄女说起罢了。”
    可是萧佩珩此时已经生了误会,她又外娇内刚,和她爹爹兄长一般的倔强性子,此时却是不愿听他那解释,只是道:“奴家忍羞求王爷赐良马一匹,并盘缠数两,奴家或去燕京城寻父母家人,或去白湾子县投靠故人,自有去处。”
    涵阳王自然不能真得依从了他,他若真见难不帮,让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流离在外,那岂不成了个大昭的笑话?片刻间他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想着落难孤女,他便是助她一程,那又如何?
    若是别人闲言碎语,不去听就是了。
    至于皇兄那里,他再另外设法向母后解释,由母后和皇兄说个详细。
    主意已定,他温声笑道:“世侄女,我刘凝不插手便罢,既已插手,必然送佛送到西天,将世侄女送到家人身旁。”
    *************************************
    却说萧战庭带领人马,分头行动,将两条官道都搜了个遍,最后终于碰到了涵阳王。至此萧佩珩见到家人,泪眼汪汪,直接扑到了萧杏花怀中。
    萧杏花也总算松了口气,搂着女儿,好一番安慰。
    涵阳王和萧战庭寒暄几句,不顾萧战庭盛情挽留,执意改路去了并州。
    萧战庭见女儿被涵阳王送回,想起那涵阳王如今尚未婚配,且涵阳王一行中并无女眷。此事便十分微妙,若是传扬出去,于女儿名声自然有碍。
    当下他也是分外不悦,当即叫了萧佩珩过来,一番盘问,知道她是为了扑个蝶才跑出去,当下不由微怒。
    他往日治军严格,行军时规矩森严,是以手下侍卫各人俱都以为同行之人恪守规矩,哪里想到会有人偷偷跑出去,从而导致少了人?
    当下便沉下脸来,淡声训道:“你便是要出去,也当知会你娘或嫂嫂,你个闺阁女儿家,竟为了一只蝶儿偷偷跑出去,却落得众人为你耽搁时间,更牵扯了那涵阳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萧佩珩往日也算是家里娇养着的,如今不过一日功夫,先是丢了家人,后是被迫骑马,之后还厚着脸皮朝人借银子借马,这对她来说,也算是磨难重重了。
    好不容易找到家人见了父母,谁曾想,父亲竟如此训斥自己。
    特别是提到什么闺阁女儿,让人笑话的言辞,她想起那涵阳王仿佛不待见自己的模样,显见得自己是遭人厌烦,当下不由得百般委屈,眼泪便哗啦啦地往下落。
    “我自知有错,爹爹责罚就是!”说着,哭得仿佛个泪人儿一般跪在那里。
    萧杏花心疼女儿,忙去哄她,却是越劝越哄不住,最后两个嫂嫂都过来一起安抚,萧佩珩还一抽一抽地哭呢。
    后来她趴在萧杏花肩头,颤巍巍地哭着,怯生生问道:“爹爹自小并不知有我这个女儿,他是不是心里根本不喜我?经此一事,他会不会更不喜我了?”
    这句话萧杏花听在耳中,简直是犹如一把刀直戳向心窝。怔怔地望着怀里佩珩那含泪委屈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对那杀千刀的萧战庭,忽然就窜出一股子恨意。
    他便是再位高权重,怎么好对女儿说那样的话?
    他当女儿是什么,是外面跑着的那些糙汉子吗?
    心里虽然对萧战庭恨极,可是面上勉强忍住,强颜欢笑地劝萧佩珩歇下,又吩咐两个儿媳妇在这里陪着。
    安抚了女儿,她转身一径跑出去,自去寻萧战庭麻烦。
    却说萧战庭,一句话说出去后,见女儿哭成那般模样,也是心痛,只是到底并不曾养过这女儿,这些年更不曾哄过什么女孩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响,便转身出去了。一个人蹲在车马旁边的草丛前,不免憋闷。
    那女孩儿,生得恍然萧杏花年少时模样,其实他见了,又觉得难受,又觉得喜欢。有这么个女儿,原本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该是他萧战庭的掌上明珠,可是如今,还没到燕京城,还没让她知晓侯门小姐的富贵,却碰上了这么一桩子事。
    大昭朝的风气,说开化也开化,说不开化也不开化。
    如今涵阳王无妃,太后那边召他进京,其实就是想借着自己这次六十大寿,好给他寻个家事相貌皆好的王妃。
    万一这事传出去,佩珩入了太后眼,就此害了佩珩,岂不是悔已晚也?
    不说自己乃当朝重臣不好和亲王结亲,也不说嫁入皇室种种弊端,只说那涵阳王,虽文才武略样样精通,可到底长佩珩一十二岁呢,这就是萧战庭万万不能允许的!
    他正想着,却听到后面脚步声,听那步子,他就知道是萧杏花过来了。
    多少年了,她就一直是这么走路的。
    萧杏花跑过来,终于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不满全都倾泻传来,劈头好生骂了一顿萧战庭。
    “你这个没心肝的老骨头,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便是再穷再苦,也没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怎么这才认了你这个爹没几天,就开始遭罪挨骂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贼囚子,到底有没有良心,到底心里有没有把我佩珩儿当你亲女儿?!”
    “你这个贼老苍根,活了三十四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女儿,如今是一心想着你两个儿子,根本不当我这女儿是亲的吗,你竟如此让她寒心!”
    说着,不由低头抹泪,恨声道:“她才多大,这么小连远门都没出过,结果这一日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惊吓,回来还被你劈头训了一通,你倒是个男子汉,像审贼一般审着你亲女儿!”
    “我的佩珩儿好生委屈,狗蛋牛蛋,便是跟着我再吃苦受累,好歹生下来也有亲爹抱过,这些年也有亲爹惦记着给起名字!可是我的佩珩儿呢,她生下来就没爹,等她好不容易见了爹,她爹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
    她想起佩珩初见萧战庭时,以为见到自己爹时的那种期待,而萧战庭却浑然不知自己竟有个女儿的那种诧异,更是替女儿委屈心碎。
    萧战庭听着她红口白牙地痛骂自己,却并不恼,品着她那话中意思,竟是犹如万箭穿心一般!
    她虽骂得难听,可是一字字,一句句,却都是正中他的心窝,戳到他的痛楚!
    他低着头,沉声道:“是,是我不好,我是没心肝的老骨头,我是贼老刺骨,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萧战庭千错万错,不该背井离乡,更不该抛家弃业,弄得如今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便是有泼天权势富贵,那又如何!”
    其实当年他可以选择不去,当时萧杏花抱着尚在襁褓的牛蛋儿坐在炕头哭,他看着她的眼泪,也是心软,恨不得说声我不去了!
    可是他终究咬咬牙,一狠心,走了。
    只是终究没想到,这一走,竟是生离一十五年!
    萧杏花听得他说那句“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想着以后前途渺茫,萧战庭和那宝仪公主的事还不知道如何处置,而自己这糟糠之妻说不得哪日就下堂,竟觉得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一下子眼泪便往外冒,痛声哭了起来。
    自从萧战庭离开大转子村,自从她意识到自己要挺直脊梁一个人养育起三个孩子的时候,她其实就再也没哭过了。
    偶尔哭哭啼啼撒泼使赖,冲人洒上几滴眼泪,也不过是流给外人看。
    真正的眼泪是流不出来的,因为你流了,别人也未必心疼。没有人心疼,就不该流出来。
    可是如今,她听到萧战庭那句话,竟是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第17章

她便是再不喜萧战庭,那也是她自小的依靠,是她的夫,是她的天,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哥哥,是她几个孩儿的生身父亲。过去多少时候,她疲惫而绝望地望着苍败的天空,都会一遍一遍疯狂地思念着这个曾让她惧怕的男人,想着他若是能从天而降,不用其它,只要抱一抱,给她一个支撑就好。
    这些年总算熬过来了,苦尽甘来了,他却终于出现了。
    萧杏花想起昔日种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我只当你已经死了,早就不指望了……现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你却又没死,你……你这是存心让我们娘几个过不好日子!萧铁蛋,你拍着良心问一问,说这话,你是戳我心窝子呢!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你……”
    她越想越恨,哭得身子都抖起来。
    萧战庭见她这般,蹲了下来,咬紧牙,总算抬起手,用自己的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嘎地道:“别哭了。”
    萧杏花哪里听得进去,他即便是要安慰人,拍起人来都用了力道的,拍得她后背生疼。这让她更恨了,这杀千刀的男人,从来就没个体贴人的时候!就是个天生的粗痞子!
    于是她放肆无忌地坐跪在那里,眼泪犹如珍珠一般往下滚,呜呜咽咽,哭得金钗斜了,乌髻散了,哭得泪水打湿了白挑线衫。,
    萧战庭也陪着她半跪在那里,待想去哄,却是不知道如何哄起,最后只好道:“看你哭成这样,让孩子们看到总是不好。”
    萧杏花听了却越发气恼,恨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受了委屈,连哭都不能!”
    萧战庭低头看过去,却见那她犹如朦胧春雨里的一株杏花儿,一双眸子浸润在泪花之中,委屈悲凄,又有几分怨愤不甘,她咬牙切齿,恨得桃腮泛红,杏脸微鼓。
    这就是他的杏花儿,十几年前隗继山下大转子村在他怀里嘤嘤哭着的杏花儿。
    这个世上,他最看不得他的杏花儿哭了。
    他僵硬地张开有力的臂膀,将她拢在自己怀里,慢慢箍住,箍紧。
    他将坚硬的脸庞怜惜地贴到她湿润的杏面上,低声喃道:“杏花儿……”
    谁知道他不抱还好,他这一抱,反而让萧杏花更恼了,两手攥成拳,她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掐着他刚硬的肩膀,恨声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死鬼,你这个没良心的贼囚子,你这个欺世盗名的老淫贼,你这没廉耻老狗骨头,你这骗口张舌的老滑头,我恨死你了!”
    她这些年混迹市井,往日所结交者无非是东家卖汤面的王嫂,西家杀猪的王屠户,言语间自然沾染了许多坏习性,骂出话来都不带重样的,转眼间她已经把她能想到的话儿全都骂给了萧战庭。
    萧战庭也不恼,也不辩驳,更不躲闪,只牢牢地将她笼罩在怀里,却是任凭她打任凭她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杏花总算是骂累了,口干舌燥,眼泪都觉枯了,这才停了声,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胸膛上,小声抽抽噎噎的。
    萧战庭越发搂紧了她,如同抱着个小娃儿般,轻轻抚摸着她后背哄,低声道:“以前自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你想怎么着都行。”
    萧杏花听了这个,闷在他肩胛的小脸儿动了动,带着鼻腔问:“怎么都行?”
    “嗯。”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她所紧贴的那片胸膛也跟着微微震动。
    “那我可就提了,反正你说的,我想怎么着,你都得依我!”她娇声耍赖,拖着哭腔,又颇带着几分不讲理。
    “都依你。”肯定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萧杏花咬了咬唇,已经红肿如桃的眼睑下,便慢慢绽放出狡猾的神采。
    “第一呢,我萧杏花是你的原配发妻,这是父母之命媒灼之约,你便是有了泼天富贵,也不能忘我这糟糠之妻,所以以后,不管什么宝仪公主还是宝贝郡主,谁也不能越过我去。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你若纳妾,可以,但都必须对我磕头敬茶才行。其他女子若是生下你的血脉,无论男女,必须养在我的名下。”
    她想为自己,也为几个儿女多寻一份保障。
    “好。”
    “第二呢,后院之事,归我掌管,家中金银,必经我手。”
    便是以后他要纳妾收女,只要掌控住家中金银,她就能对他身边那些小蹄子横加干涉。
    “好。”
    “第三呢,千尧和千云两个是儿子,也就罢了,我全权交给你,随你怎么打磨他们,我都不会说半句话。只是佩珩,那是我放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我可不能让你委屈了她。以后她的婚姻大事,须她自己做主,不许你横加干涉。”
    萧杏花不傻,她已经看出来了,有个如此权势滔天的爹,佩珩以后的婚事必然了不得了,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呢,是以想为女儿求一点保证。
    “好。”
    前两个要求,其实是在萧战庭预料之中。他太了解他的杏花儿了。
    只是后一个,倒是他不曾预料到,一时想起今日之事,他不由沉吟道:
    “佩珩的婚事,我自会留意,只是做父亲的,总是要为她把关,最后成不成,全看她自己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萧杏花的要求打了一个折扣。
    想起两个儿子,又道:“其实千尧和千云的婚事,我也并不满意。只是既已于微末之时成了亲事,也就罢了。以后你用心教导她们,我也会寻几个嬷嬷来好生调理。”
    娶妻要娶贤,他的儿子免不了混迹于朝堂之中,他自然是私心盼着他们能够有个贤妻相夫教子,如今两个儿媳妇,见识眼界气度举止都差远了。
    谁知道他刚说完这话,怀里刚才还没骨头般软绵绵的人儿,却是抬起那红肿的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
    “怎么了?”
    “呵呵,没什么!”
    萧杏花一寸一寸地将他搂着自己的手腕掰开,离开了他的怀抱。
    这可真真是一个骗口张舌的老滑头!
    张嘴就是嫌弃她的两个儿媳妇,这不就是嫌弃她吗?
    不满意她两个儿媳妇,可是她自己这个当婆婆的也未必能更入他萧战庭的眼!
    哼!
    “杏花,这?”他又是哪句话惹她不快了?
    萧杏花却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你对着呢,全都对着呢,你就没有错的时候!”
    ********************************
    萧杏花虽说心里对萧战庭越发愤恨,不过想想他那保障,还有随之而来的荣华富贵,唇角又挽了起来。
    左右自己所求的,他都是答应了的。
    她也私底下给儿女媳妇都透了气,意思是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以后你爹有的你们都有,万不必担心你爹会睡了别个小妖精就把你们扔到一旁的。
    众子女听了自然高兴,便是佩珩,也忍不住偷偷问道:“娘,爹还生我气吗?”
    萧杏花“呸”了声:“他敢!”
    佩珩想起爹爹那日对自己的斥责,心中依然飘着淡淡的不自在。
    不过很快他们一行人就到了燕京城,刚一进那几人高的大城门,就见眼前房屋鳞次栉比,茶坊公廨林立,人流络绎不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其间所卖,有绫罗绸缎,有珠宝香料,更有各样稀罕玩意儿,各色旗帜在茶楼酒肆飘扬,还有刚刚开业的酒楼正在扎了彩楼欢门来吸引客人。
    众人见到此番情景,都不免眼前一亮,想着这天子脚下果然不是往日她们那小小县城所能比拟的。
    几个妇人纷纷掀开帘子东张西望,一会儿梦巧儿喊道:
    “瞧,那边是个生药铺子吧,好生排场阔气,比狗蛋以前在的那家胡记不知道大了多少呢!”
    “对对对,你看人家那挑担的货郎,竟是穿着一身红缎子,又挑着红担儿,瞧着里面挂的货色也是齐全,咱们都没见过的!”
    说这话的是秀梅,牛蛋以前是挑担子走街串巷的,她就专看这个了。
    佩珩凑到纱窗前往外瞧,却见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迎风招展的旗子,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由也是看得眼花缭乱,不由道:
    “娘,咱们以后就在这样地方安家落户吗?”
    萧杏花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一时说着,这车马拐了个弯,便进了一条街,再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见前方一个三间铜钉大门,三门之外各有几人高的镇宅狮子,看着气派雄伟。
    此时马车停下来,众人正疑惑着,便见门前列站的笔挺侍卫上前,竟一排跪下,其中就有一个老者出来,恭敬地拜道:“恭迎侯爷回府。”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么气派的宅院,就是以后她们要住的居所。
    进到宅院里后,先是见粉壁红墙,高楼台榭,又见月牙门一重又一重的,不知道走过多少重,方才来到后院,其间隐约看到旁边后花园一角,翠竹苍松,翠楼游堂,都是富丽堂皇,不是一般人能够受用的。
    众人往日只知萧战庭是个侯爷,她们以后要跟着过富贵日子,可是哪里知道,便是个宅院,都有她们家原来那院子几百个甚至几千个!
    众妇人被迎到了后院,便被带着先行洗漱,待重新梳妆过后,方才来到花厅用膳,这桌上膳食,也非昔日可比。名目繁多的精巧花样,都不是她们能叫上来名字的。
    萧杏花想起之前自己教导儿女的肘子说法,不由汗颜。想着为了肘子抢破头,那真是穷酸至极。
    待用过膳,大家各自安置下来,萧千尧夫妇被安置在青竹苑,萧千云夫妇被安置在听松阁,佩珩则是被安置在鸣雁楼。萧杏花自然不好独自住一处,和萧战庭住在了他的福运居。
    萧杏花一切安置妥当后,看看这正房,却见这屋子宽敞阔气,里面一整套的胡檀木家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桌前摆着的须弥座大理石屏风,窗前还放着夹竹桃,清雅别致,外有笔墨纸砚,而靠窗处的小几上则摆放着流金小篆香炉。
    此时萧杏花身边不只有熙春和念夏,还配了两个大丫鬟叫敛秋和拂冬的,这都是大丫鬟,除此还有数不尽的小丫鬟和嬷嬷小厮,这些都是要在福运居伺候她的。
    萧杏花活了这三十二年,这辈子只擎受过儿媳妇和女儿的伺候,那也是偶尔病了的时候,要知道她半世操劳,也是闲不得的人物。
    如今忽然间当了这锦绣丛里的侯夫人,奴仆成群,前拥后簇,真是脚底下都踩着浮云,整个人飘乎乎的,仿佛做梦一般!
    正想着,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从容。
    门开了,抬头看过去,萧战庭正踏步迈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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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萧战庭一身绛紫阔袖大袍,腰间是金镶碧玉带,脚上踩着的是牛底乾坤乾八宝靴,体魄强健,形状魁伟,气势昂扬,踏步进来间,透着十万分的威严。
    萧杏花猛地看到,都觉得唬了一跳,下意识都想跪下拜见这大官人,这是她过去十几年骨子里养成的小民习性,待想起这是萧战庭,自己的夫君,并不需要自己跪下,这才松了口气。
    “可有什么缺的?”他走到近前。
    “没,要什么有什么,这里真好!”萧杏花确实是十分满意的,想当初离开家时,她还让儿子媳妇好生一番收拾。
    穷家值万贯,过惯日子的人,真是什么都舍不得扔,如今来了这侯府大院,她才明白,自己一路辛辛苦苦带过来的那些,都是一堆破烂,还是麻利地赶紧扔了去。
    “这福运居是我往日住着的,我想着你既来了,若是另辟院落,外人看了终究不好,只好委屈你和我同住在福云居。”
    萧杏花瞥了他一眼,心中却是有了主意。
    原来她这一路过来,见到这宅院里众多女子,随便挑个小丫头,那都是清秀眉眼惹人怜爱的,她想着依萧战庭那秉性,看着身边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娇□□子,哪里有不眼馋的。便是之前得了他承诺,那又如何,她可是最清楚这个人,一旦想要了,便是十匹马都拉不住。当年在隗继山里捡药草的时候,他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像个驴一般发了青,把她拉扯到旁边林子里就没廉耻地弄一番!
    而眼前这惊人的富贵,自然是不能轻易舍弃,既不愿舍弃,便只能纠缠着萧战庭,让他不好每日里去招惹女子了!
    主意已定,她当即笑着道:“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我是夫妻,自当同住一处,哪里有分开住的道理!”
    萧战庭听闻这个,低眸看过去,却见她要笑不笑的,眉眼间倒是别有一番意思。一时心里不免泛起暖意。
    于是又听她道:“外面那些嫩眉嫩眼儿的丫头,你若是要哪个,只和我说,我自会给你收了。”
    听这话,萧战庭心里登时泛起凉意,原本的那点意思也消失殆尽。
    萧杏花却丝毫不曾察觉,继续笑盈盈地道:“我年纪大了,怕是不好生养了。不过好在以后房里多收几个,也是可以的,养在我名下,也好给几个孩子作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哪个小贱蹄子想生下他的儿女,总也得过她这道关!
    萧战庭神情疏淡,深眸中却闪着让人看不懂的嘲意。默了片刻,他还是道:
    “柴大管家,过来给夫人讲讲府中事务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外面进来一个老头子,看样子和之前的柴管家仿佛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只不过这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而已。
    那柴大管家笑呵呵地道:“老奴柴越,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说着便颤巍巍地跪在那里了。
    萧杏花一看这个,便知道在她之前,侯府里应该是由这位柴大管家当家了?当下她有意拉拢,便温声笑道:“柴大管家,您老人家快快请进,以后有什么事,我还得多多依仗您呢,怎么这么客气。”
    主仆一番寒暄,之后便进入正题,柴大管家开始说起侯府中诸般事宜,并递上了府中上下人等的花名册,家中各处钥匙,另有身契地契还有账册各样铺子银票等。
    萧杏花接过来约莫一看,只见好大一摞,名目繁多,她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当下其他的一概不看,只翻着那银票,随意数了几十张,心里暗暗一算,已经是心花怒放。
    敢情这死鬼男人有钱的很呢,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些银子,花八辈子也花不完啊!
    一时又去瞧那地契,正自迷茫,旁边的柴大管家道:
    “本朝之侯爵,多为只封号而无封地者,咱们侯爷,那是先帝封侯拜将,赐下良田千倾,享食禄万户。”
    说着开始给萧杏花讲,这是哪里哪里的地儿,出产什么什么,这是哪个哪个山,山上盛产什么。
    萧杏花听得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金子!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些地契银票,想着这辈子是彻底不用愁了,再也不用愁了!自己那没志气的儿子,还满心想着来燕京城开个大生药铺子,我呸,太小家子气了,他爹手底下铺子有几十个呢,随便拿出一个来就甩他那白湾子县的生药铺子十条街!
    她欢喜得合不拢嘴,喜到极致,几乎都要落下泪了,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些以后都是我的吗?”
    旁边的萧战庭坐在交背椅上,原本是微微放开双腿,神情漠然。
    此时听到这话,那略抿起的唇角,不觉抽动了下。
    柴大管家上前,笑呵呵地道:“夫人是要掌管府中一切事宜的,这些银票,地契,还有各样账册,自然都是夫人说了算。”
    萧杏花捧着那些银票,真是美滋滋得恨不得大笑三声。
    柴大管家并一旁伺候的丫鬟,虽觉得这夫人实在有趣,可是哪个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拼命低着头憋住。
    萧杏花兀自欢喜半响,转眼恰好看到了旁边的萧战庭。
    此时此刻她才想起,自己这银票地契**还有各样铺子,这都是萧战庭的啊,是他给予自己的!
    眼中有了银票地契的萧杏花,再看萧战庭,可是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以前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个丧天良挨千刀的老淫贼,现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位侯爷仪表堂堂人中龙凤,浑身都泛着金光!
    她笑望着萧战庭,粉面含春,眉眼带笑,犹如一缕轻风般移到了萧战庭身边,柔声唤道:“铁蛋哥哥……”
    她不像最开始直呼他叫铁蛋,不像后来生分地叫他侯爷,更不像这几日直接叫他战庭了。
    她竟然叫他铁蛋哥哥了。
    这一声铁蛋哥哥,可谓是娇滴滴软绵绵,只听得人酥麻了骨子。
    萧战庭铁硬着脸庞,金刀大马地坐在交背椅上,漠然地看着窗外,仿佛根本不曾听到萧杏花的低唤。
    萧杏花咬了咬唇,便对旁边使了个眼色,柴大管家见此,连忙带着一众丫鬟全都退下去了。
    现在的萧杏花看着这眉眼冷清的铁面郎君,只觉得别说叫一声铁蛋哥哥,就是再受一遭十几年前那炕头上的罪,都是值得的啊!
    当下她浅咬唇儿,微垂星眸,怯生生地凑过去,小小声地道:“你怎么对我冷着个脸啊?铁蛋哥哥……”
    虽说多年过去,可是她依然记得当年她哄他求他时的伎俩。他这个人其实是吃软不吃硬,若想劝得动他,须得娇声嫩语,碍着身子贴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撒娇卖痴。
    菱花窗棂是半开着的,透过上面的烟笼纱窗,萧战庭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园子,假山真水,翠松绿柏,红杏绿桃,争奇斗艳,更有杨柳垂岸,一时清风吹拂那柳枝儿,不知道谁家燕子轻盈地在水面上掠过一层波澜。
    他当时选这福云居,就是看中了这一片景,恍惚中仿佛隗继山下的那湖那山那树,也会让他忆起那个站在杏树下风娇水媚的女孩儿。
    如今耳边这一声铁蛋哥哥,竟仿佛回到了大转子村。
    那个时候小姑娘嫌疼,总是不愿意让他近身,他若要强,她就会使出这一招。他喜欢看她冲自己撒娇卖乖,也喜欢看她在自己怀里软成面条儿。
    他绷紧了唇,喉咙那里仿佛火烧,胸膛处有什么几乎要满溢而出,炙热难耐。
    旁边的萧杏花见自己唤了两声,都不能得他一个回音,几乎就要甩袖子走人。
    不过瞟一眼桌上那么一堆银票地契的,她告诉自己,必须忍,不能不忍。
    万一他一气之下不肯给自己了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于是她越发放软了语调,那撒娇的语气,仿佛山中乳雀之声,她还干脆不知廉耻地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伸出胳膊来揽住他的脖子。
    “铁蛋哥哥,我现在总算知道,以后咱们后半辈子都是享不尽的福!”
    一脸刚毅的男人总算从远处收回了目光,缓慢地落在了她脸上。
    她双眸清亮,闪烁着期待的火星。
    他抿紧的唇终于忍不住轻轻弯起一点弧度,就是这点弧度,让原本太过粗犷刚毅的面庞变得柔和起来。
    萧战庭火热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哑声道:“知道就好。”
    她见他如此,知道这事更是十拿九稳了,便乐颠颠地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胳膊晃:“铁蛋哥哥,你的银子都是我的,对不对?”
    他盯着她抱紧自己胳膊的手,低声道:“嗯。都是。”
    这句话听得人心花怒放,萧杏花直接扑到了萧战庭怀里。两个胳膊紧紧环住他刚劲有力的腰,将脸贴在他火热滚烫的胸膛上。
    “铁蛋哥哥真好。”
    萧战庭抬起有力的手,轻轻按在她柔软的腰肢上,迫使她更贴紧自己一些。
    她几乎是半趴在他胸膛上了,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也能听到他规律而有力的心跳。
    她太过满足了,满足得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闭上眼儿道:
    “好哥哥,当年你离开,我望眼欲穿,盼着你早些回来呢。”
    上方那个人,良久后,才道:
    “是吗,我以为你盼着我…不要回来了。”



  ☆、第19章

她听他说得不像样, 偷偷看过去,却并看不懂他的神色,当下只好轻轻晃动着他的胳膊, 试探着道:
    “怎么会呢!铁蛋哥哥回来了, 杏花才不用去山里打柴辛苦,才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才有一辈子吃不败的炖肘子, 才会有成群的奴仆使唤!”
    “你还记得这些话?”上面的男人哑声问道。
    “嗯, 当然记得。”
    当她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这才想起来, 他竟确实是说过这些话的。
    一时也不由得怔住。
    是了,当时他要走, 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牛蛋低声哭,他坐在炕头搂紧她, 对她说, 想一辈子留在隗继山下守着她, 可是他不能, 他要出去,见识下外面的世界, 要去闯荡出一番事业来, 待到他回来,她就再也不用上山下水辛苦操劳,她就会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才会有一辈子吃不败的炖肘子, 还会有成群的奴仆使唤!
    他说他要她过上戏文里那些富贵人儿过着的日子,过上她原本就该过着的日子。
    这些话,都是许多年前的了,随着他阵亡的消息传来,便已经失去了颜色,之后又湮没在逃难路上那滚滚的尘土中。
    此时的她,靠在他怀里,望着桌子上那一叠子一叠子的银票和地契,喃喃地道:“这些都有了呢……”
    她过上了梦里才会有的日子。
    萧战庭抬起手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大拇指揉过她因为操劳而粗糙不堪的手。
    萧杏花并不想让他摸自己的手,想抽回来,可是他的指尖扣住她的手,她根本抽不回来。
    “别摸了,这可不是当初了。”
    当初,当初是怎么样呢?当初萧杏花虽然也是操劳家务,可是仗着年轻,也仗着萧铁蛋对她还算体贴疼宠,她有一双犹如削葱般的手,村里老人说她这是富贵手,仿若无骨地软。
    他却握着那手,放到了唇边,粗糙的手便似有若无地划过他刚毅的唇。
    “以后我的杏花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再寻些滋养的膏油擦用,还会像以前那样的。”
    萧杏花听了这话,自是感慨不已,想着过去这些年,竟犹如一场梦,一场艰难挣扎的梦,此时梦忽然醒了,她依然靠在那个男人怀里,听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呵护。
    低头望着被他握在的手,她忽然想和他说说心里的话,说说这些年关于儿女的,说说以后的日子。
    仰起脸,看到他灼热沉静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一如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山里少年望着自己的目光,忽然间她脸上便开始发烫。
    涌到了喉头的那些话,便噎住了,说也说不出。
    “怎么,舌头被猫咬了?”他低声问她。
    “铁蛋哥哥,这些年,你在外面,也受了不少苦吧?”她低下头,胡乱问道。
    “我倒没什么,不过是打仗。打仗,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其他本事,只能跟着别人打仗。很多人都死了,我是幸运活下来的那一个,慢慢就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打仗……”萧杏花知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能走到今天的地步,不知道是踏着多少人的尸骨。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呢。
    “杏花儿,我挣得偌大家产,足以保你我和儿女后半生富贵无忧,以后……”
    萧战庭搂着她,温声说着,夫妻二人都觉得分外温暖。谁知道这话刚说到一半,外面铭安过来求见,却是说有要事要禀报。
    他出去,问了那铭安几句,便走回来对萧杏花道:
    “刚回来,外面事多,你先听柴大管家给你讲讲府里的事,我晚间回来。”
    萧杏花仰起脸看萧战庭,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眸子翻滚着的依恋,不舍,还有疼宠。
    这种眼神太过遥远,以至于有些陌生,她咬唇,轻轻点了下头:“嗯,你先去吧。”
    待萧战庭走了,她呆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响,不免叹息不已:“他其实终究是个重情义的,并没有放下当日的夫妻情义,也记得他当初许给我的话儿!如今他发达了,我可算是苦尽甘来,熬到头了。”
    她走到桌前,再次将那些银票好生一番摩挲,越看越爱不释手,脑中又不断回想着萧战庭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自是十分受用。
    一时不免唇边泛起笑来,心里也快活不已:“这么多银子,怎么花都花不完呢,这辈子算是不用愁了!”
    正看着呢,柴大管家又来了,却是笑呵呵地禀报道:“侯爷初回京城,难免有些杂务要处理,夫人若是觉得无趣,倒是可以去库房随意看看。”
    “库房?”
    “是,夫人手边那些钥匙,就有库房的钥匙。库房中是侯爷这些年的收藏,也有是天子赏赐之物,老爷说了,夫人初来乍到,总是需要些首饰给自己和少奶奶姑娘,让您自己搬一些过来用。”
    “好,过去看看!”萧杏花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天子赏赐,什么多年收藏,那必然都是宝贝吧?
    “是,夫人!”
    萧杏花跟随着柴大管家,刚走出这福运居,恰好见千尧所住的青竹苑就在眼前。她想着也该让孩子们跟着去看看,看看现在他们将要过怎们样的日子,是以便干脆进去青竹苑。
    谁知道到了后院,却见周围丫鬟一个个噤声不语,小厮们也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不由纳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呢?”
    小丫鬟听了,支支吾吾,却是不言语。
    她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不免在心里嘀咕,这是怎么了,才来到这侯府,莫不是住不惯,还是两口子闹别扭了?
    想着间,她信步走到了正房前,谁知道刚要迈上台阶,就听到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低泣声,哐当哐当震天动地的响动,以及些许低吼。
    她一愣,顿时回想起来,不由得脸红心跳!
    这两个没廉耻的孩儿啊,这才住到大宅子来,青天白日的,就开始搞事儿!
    正暗骂着,又听得里面梦巧儿用快哭的声音低叫道:“轻些,轻些……”
    她唬得赶紧调转了头,迈着快速匆忙出来了,等出了青竹苑,还想骂那两个急巴巴臭孩子一通,可是转念一想,梦巧儿入门一年多了,至今肚子还没动静,随便他们折腾去吧,只盼着肚子快点大起来!
    正想着,一抬头间,却见柴大管家正笑呵呵地等那里呢。
    “夫人,还要去二少奶奶和姑娘那边看看吗?”
    “罢了。”经此一事,她心里还是乱跳着呢,不去受这种刺激了。既然两个儿媳妇不去,她也就不想叫上女儿,倒显得厚此薄彼。
    她只能孤身一人跟着柴大管家去了库房,刚一进去就被金灿灿亮闪闪的光芒闪花了眼,再定睛看时,只见有红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各样物事,都是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她看得赞叹连连,忙跑过去,一会儿摸摸整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柴大管家则从旁一一介绍,说起这是当年先帝赐的一人多高珊瑚树,这是北海侯送的三百粒深海白珍珠,这是整块蓝田玉挖出来的四面屏风。
    萧杏花此时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还顾得上哪个是哪个,东摸摸西看看的,最后挑了一对老玉雕花瓶放在窗子前插花用,又取了一个宝箱,胡乱抓了一堆金灿灿光闪闪的头面进去,命送到她房中。
    却说萧千尧和梦巧儿,原来他们也是进了侯府,又住上大宅院,心里喜欢,梦巧儿搂着萧千尧,几乎是喜极而泣。萧千尧想着自己娘子家境殷实却坚决下嫁自己,自从嫁过来后,孝敬婆婆和睦妯娌,对小姑也是倍加疼爱,十分感动,一时难免说些贴心话儿,诸如从此后享福之类。
    说着间,夫妻二人情热,竟不由自主倒在床上,地动床摇一番。
    待到萧千尧低吼着降了暴雨,梦巧儿被那热烫浇得几乎昏厥过去,后来两个人勉强起身,命丫鬟送来洗澡水各自洗了身子。
    闲话问起来时,两个人才知道萧杏花曾经来过。
    这下子萧千尧脸都红了,梦巧儿羞得直跺脚:“娘定是知晓了,这才匆忙转身离去,丢死人了,丢死人了,都怪你,怎生就把持不住,大白天的!”
    萧千尧默了半响,才蹦出一句:“左右不是外人,是咱娘……”
    梦巧儿简直是想哭了,恨恨地捶打着他胸膛,柳眉倒竖:“你啊,也幸亏婆婆素来仁慈大度,并不是那小性儿人,要不然我们婆媳之间,说不得就因为你这蠢如猪的男子,闹个不痛快!”
    萧千尧不依,凝着自己娘子雨后海棠般娇艳的神态,反问道:“为什么我蠢如猪?”
    梦巧儿咬牙叹息:“前些日子,我把娘赶出去逼到了爹的房里,当时怎么着来?两个人一夜过去根本没动静啊!自从那日后,他们两个不但不再同房,而且根本是相敬如宾,彼此冷得很。之后又因为佩珩的事儿,两个人仿佛还闹了一场,娘回来后,眼哭得都成桃子了。”
    既然娘那边还饿着呢,总不能当着娘的面这么嚣张,这不是白白让娘心里不舒坦吗?!
    萧千尧到底是男人家,不曾想到这一出,当下也是皱眉:“那如今该怎么办?”
    这一路过来,他跟着萧战庭白日骑马,晚间练武,又时常听父亲讲起南征北战之事,以及朝廷旧事,多少也有些长进,自感眼界开阔许多。可是这男女之事,特别是父母的房事,他就犯愁了。
    “我哪知道,我能推得动咱娘,可是却不能推着咱爹啊!我想着啊,如今咱们已经安家落户在这里,爹和娘又都住在福运居,我们没事过去多打探下,看看想个办法撮合他们。”
    “好,你说的极是。”
    当下梦巧儿注意已定,于是自己穿戴整齐,仿若无事般来到了福运居,却见弟妹秀梅和小姑子佩珩都已经围在这里了。
    萧杏花见大儿媳妇过来,便招手示意道:“你可算来了,快做些,这里有好东西要给你。”
    梦巧儿凑过去一看,眼睛都差点被晃到,却见桌子上摆着一个宝盒子,宝盒子里金灿灿的都是各样首饰。
    有那累丝双鸾点翠步摇,也有镂丝碧玺点翠花簪,更有翠梅梅花钿儿,以及镶嵌了大珠子的箍儿,还有其他许多首饰,便是她那自诩有些嫁妆的后娘压箱子底的好货都比不上这个呢!
    萧杏花随意一推,笑着道:“你赶紧也挑几件吧,挑了凑合着先用,等过几日,我再使银子找个靠谱的银楼,给咱们打几件样式新鲜可心意的。”
    这还是凑合着用??
    梦巧儿连连咋舌:“娘,这是发大财了。”
    萧杏花见她这样,摇头笑叹:“你如今也是侯门儿媳妇了,随便用几个钗子,算什么,少大惊小怪了。”
    梦巧儿见此越发感叹,深深觉得自己掉进了富贵窝里,想当初她爹因为她执意嫁给狗蛋儿,还痛打她一顿,扬言不认她这个亲女儿,现在看他把肠子悔青吧!
    当下她随意挑了几件,一个是金缕丝钗,一个是碧玉镯子,还有一个则是雕花金簪儿。
    萧杏花看她才挑了这么几样,便又给她拿了个金满冠儿,两枝金花儿,一个玉簪儿并两块上等好玉。
    “那个玉簪儿你给千尧用,便是平日里会戴帽,可是偶尔露出簪儿来,也该是个好的。还有那两块玉,你和千尧各一块,打个络子配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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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梦巧儿原本觉得太多, 不过看看秀梅和佩珩面前也都不少,当下也就收了。
    萧杏花又把之前的银票和地契都拿出来,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儿各分了一张:“这些东西, 如今自然是由我保管, 以后我年纪大了,就分给你们。”
    梦巧儿佩珩她们手里拿着那银票,挤在一起认了半响, 才知道这是个三百两的银票, 不由得唬一跳:“这, 这可怎么使得!”
    “怎么就不使得, 这三百两给你们三个人各自拿回去做压箱子底的银子,以后每个月还有月例钱呢, 我都定好了,你们三个各十两, 千尧千云以后怕是要在外面应酬, 一个人二十两。”
    萧杏花看过了, 那么多金银, 便是花十辈子都花不完。孩子们这些年也不容易,穷苦惯了, 也该是享享他们爹的福的时候了。
    再说了, 她也看透了,这侯门富贵之气,其实都是拿银子养出来的,不给银子孩子们还不是一脸穷酸!
    “不但每个月发银子, 以后四季衣料,每年的钗黛胭脂,这些统一都公家买,你们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给管家说,再没有吃不到要不到的!”
    这下子两个儿媳一个女儿全都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来有个侯爷爹这么好啊!”佩珩都想抹眼泪了,她现在觉得她爹训她那么一句,根本算不得什么,这么有钱的爹,怎么训她都是应该的!
    “可不是么,我和秀梅真是上辈子积福,嫁到这样的人家,有个亲娘似的婆婆,还凭空掉下个侯爷爹来!”
    梦巧儿和秀梅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
    萧杏花见此,不免笑道:“其实当侯门千金,侯门儿媳妇,虽然看上去舒坦,可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娘,这意思是说我们也得去干活吗?”秀梅不解地问,她觉得当人媳妇就得干活,孝敬公婆里里外外伺候,所以一听这话就觉得这是要继续干活了。
    “娘,要我们做什么,你尽快说吧!”梦巧儿性情豪爽,人也聪明,看出这侯门儿媳妇干的活自然和外面普通人家媳妇不同。
    萧杏花点了点头,这才把之前萧战庭提过的事儿都一一说给她们。
    “先不提佩珩,只说梦巧儿和秀梅吧,当初千尧和千云还是街市上的穷小子,你们嫁给他们,所做的无非是洗衣做饭和针指活儿,可是如今,你们当了侯门少奶奶了,却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因为你们的夫君以后那可能是要继承侯爷衣钵,怎么也得当个将军的人,所以你们不能给他们丢脸,必须有将军夫人的气度修养。”
    萧杏花其实也不是太懂,不过当人婆婆的嘛,这个时候不懂也得装懂,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一通再说。
    “娘说得对。”梦巧儿和秀梅面面相觑。
    她们多少意识到了,既然公爹可以纳妾找通房,那她们的夫君将来也是有可能的。现在夫君是侯门嫡子,以后必然飞黄腾达,那她们不就是糟糠之妻了吗?
糟糠之妻要想不被嫌弃,须得先让自己不糟糠。
    萧杏花满意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是要请几个宫里的老嬷嬷过来,教你们练练仪态学学礼仪,另外还请了私塾先生,要教你们读书识字。”
    “娘,就这点子事儿啊?那好办,我们跟着学就是了!”
    梦巧儿出身屠户之家,又是个女孩儿,哪里学会识字,如今嫁到婆家来,不曾想倒是有机会识字了,自然是高兴。
    而秀梅却是和梦巧儿不同,她爹是个秀才,只不过多年应试不中,混得潦倒落魄而已。秀梅家里虽然也穷,却能识字。
    她点了点头道:“娘,我虽认识些字,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能跟着学学,总是好的。”
    一家人讨论完了这事,待要散开时,梦巧儿对着婆婆使眼色,萧杏花自然看出大儿媳妇有话要说,便示意说累了,让大家伙先回去,她要好好歇息。
    梦巧儿走出去后,片刻后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一进门,就见她婆婆萧杏花正坐在屏风前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呢。
    她嘿嘿笑了下,凑过去谄媚道:“还是娘最知道我了。”
    萧杏花直接伸手指头戳她脑门:“得,就你贼心眼多,说吧,到底什么事,还要偷偷摸摸地说!”
    梦巧儿想起之前自己和狗蛋白日干事却被抓个正着的事儿,任凭再豪爽的人,此时也是面红耳热,当下低着头道: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如今娘和爹一起住在这福运居,爹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萧杏花想起适才自己都已经趴他胸膛上了,他也不为所动,只搂着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情境,当下一叹:
    “你爹这个人,我也是看不懂,若是他如今对我没情义吧,我看着倒不像那回事,若是有吧,还挺能沉得住气的!”
    若说他装的吧,那也太能装了?
    这还是过去那个萧铁蛋吗?
    梦巧儿见此,便干脆进言:“娘,要说我啊,你也瞧见了,爹这里真是金窝银窝,有了这个爹,咱们一辈子不用愁了。你这儿女媳妇的后半辈子,可就全靠你了呢。”
    “为什么全靠我?”萧杏花也是无语,该说自己这儿媳妇是太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呢?
    “自然是全靠你,你和爹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我们才能享受得更舒坦!”
    萧杏花听闻,瞪了她一眼,竟无言以对,只能恨声道:
    “哼,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想着把你老娘往你爹床上推吧!你个嚼舌头的小咬虫!”
    梦巧儿忙上前,赔着小心捶背伺候,压低了声音道:“娘啊,娘,我的亲娘啊!话糙理不糙,难道这事不是这个理儿吗?再说了,人家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您老人家可真是虎狼之年,独守空房这么许多年,本以为要嫁给我罗六叔,谁知道忽而里冒出个爹!我瞧着爹生得体魄魁梧,定是个能行的,你还不赶紧巴住了,从此后虎狼之年,再没什么愁的!”
    这话说得萧杏花又羞又气,直接伸出手去拧梦巧儿的耳朵:
    “你个小蹄子,往日里我不拘束你,如今说出的话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那梦巧儿只顾着躲,一边躲一边笑道:“我可是为了娘想,难不成只让儿媳妇吃肉,不许公婆婆沾油!”
    萧杏花既拧不到她耳朵,也就骂咧咧地作罢了。
    梦巧儿赶紧给她端茶递水的讨好。
    萧杏花自己想了一会儿,叹道:“咱母女两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说得其实也有道理,可我已经是昨日黄花一朵,老胳膊老腿的,人家没这意思,难道竟要我用强的?”
    梦巧儿见婆婆果然有那意思,便忙上前献计献策,对着萧杏花耳语一番。
    萧杏花听了,在那里默了半响,最后终究是点头:
    “左右就算丢人,也丢不到外边去。如今为了你们,终究是要豁出去脸皮再试一试了!”
    **********************************
    此时的萧杏花正满足地半躺在一张矮榻上,在丫鬟们的伺候下从容地吃着银子裹馅凉糕,还有据说很是稀罕的冰镇西域葡萄。
    她一边吃,一边伸了个松散的懒腰:
    “这辈子活到这份上,真是值了!以前受的苦,可算是没白受!”
    萧战庭被叫出去,却是军中有了急事,当下忙去处理了,待到出了军营,又会了几个同袍好友,聊了最近这段时日的朝堂变动。好不容易和几个同袍告别了,他想起家中的杏花儿,便骑马径自归家。待归了家,恰好又有外面派出去的下属过来汇报,那下属正是前往白湾子县的,便一五一十地将白湾子县那罗六的事儿汇报了。
    萧战庭开始的时候面色还好,后来越来越硬,听到最后,已经是面无表情。
    他呆站在院子外好半响,最后终于抬起脚进了院子。
    大踏步走回自己房中,一进门,就见萧杏花正一脸满足地晒太阳。
    萧杏花听得动静,抬眼看过去,见是他,顿时翻身起来,笑颜逐开,欢喜地迎过去:“铁蛋哥哥你回来了啊?”
    萧战庭见她头上插着一根金镶满池娇分心,发上围着镂空梅花玉钿儿,斜髻旁则是一串儿翘珠错落有致,身上裹着一件月白云绸衫,掐腰下则是金丝洒花绿绸裙子。
    她虽三十有二,可是这些年操劳无度并没有消磨去那婀娜身段,眼角一些轻微的鱼尾不过平添几分风情,着意打扮过后的她,月白云绸衫紧裹着上面涨卜卜之处,随着腰肢款摆仿佛呼之欲出。
    正所谓徐娘半老风韵无限,她这个样子,便是换上粗布衣衫蓬头垢面,也自有男子侧目。
    萧杏花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的,那张脸竟然像块木头似的丝毫不为所动,当下也是暗恨,想着这男人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她给他使个眼色,他就能像个饿狼般扑过来把她吃了!
    想必是外面大鱼大肉吃多了,回到家里看不上这老菜帮子了吧?仗着往日情义把老菜帮子带回家,供养在那里,只看不动?
    萧杏花不由咬牙切齿一番,不过想想自己儿女,都一把年纪了,就算丢脸又如何!
    于是她硬是挤出了一点笑来,软着身子凑过去,将自己那紧鼓鼓之处凑到他坚实的胸膛上,仰起脸来道:“铁蛋哥哥?”
    萧战庭没想到,刚一进门,迎着他的就是这个。
    微闭上眸子,他能感觉到她的汹涌娇软在磨蹭着自己,那是摆明了在引他上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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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如是十几年前, 根本不用她做到如此地步,他必然已经将那软绵绵的身子禁锢在怀里不放开,抱起来扔到炕上恣意妄为, 若是初见面时, 她若这样,他早就缴械投降,跪倒在她的脚底下, 甚至就是三天前, 她若这样, 他也就忍不住了。
    可是现在, 却终究是心有不忍。
    刚才属下向他汇报,他知道了谁是罗六叔, 也知道她中意了谁。
    那个男人已经在街道上相看宅子了,她也是允了的。若是他再晚出现几个月, 怕是几个孩子都已经叫那男人爹了。
    她从来, 从来就没有中意过自己。
    以前是, 现在也是。
    为了曾经的童养媳的身份, 为了今日的富贵荣华,她总是在自己面前委屈她自己, 忍着憋着, 做出一副欢喜的样子来。
    以前的他不懂,只知道霸着占着,搂着她,不肯让她有一丝机会逃脱。后来在许多年的苦熬中, 他一点点地想明白了。
    原来他的杏花儿和他在一起时,其实是有那么多苦楚。
    怪不得她从来不喜欢自己。
    她以前惦记着她的玉儿哥哥,现在惦记着那个一路照料她的捕头罗六。
    睁开眼睛时,他双眸深暗,可是却不动声色地将那软绵绵的身子扶正了,他握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杏花儿,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我早答应了你的,该你的,绝不会少你,家里的事,怎么着都是任你做主,我其实也从来没有纳小的念头,这些你尽管放心。”
    这一句话,对于卯足了劲想诱萧战庭的萧杏花来说,真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铁蛋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战庭握着她的肩膀,深眸中仿佛带着一丝了然。
    “你——”
    萧杏花咬牙,睁大眼睛望着他,只觉得他仿佛早已把自己看得透彻。
    他什么都知道啊。
    知道自己是为了金银,才扒着他不放,知道自己主动求欢,都是为了那侯夫人的地位。
    他早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却不说破,如今自己豁出脸来求欢,他却冷漠地拒绝了。
    萧杏花呆了片刻,终于有些狼狈地后退一步。
    她舍下脸面来,他却不要?
    萧战庭看她一脸的失魂落魄,胸口泛疼,放柔了声音道:“杏花,我只是不想勉强你,你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真得不必强着自己。我是你的铁蛋哥哥,你要什么,说一声,我都给你拿来了,你不用——”
    可是萧杏花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知道那都是假惺惺的话!
    萧铁蛋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了,他若是想要,是那种忍得住的人吗?说直白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萧铁蛋要干,你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如今说这假模假样的话,根本就是不想要她,就是对她这个糟糠之妻没兴趣了!哪怕她腆着脸求他,他也不乐意了!
    萧杏花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脸上红得赛晚霞。
    她把牙根咬得生疼,最后却是道:“行,行,这样也行!”
    萧战庭还待要说什么,谁知道却被萧杏花直接往外推出去:“滚,滚,你给我滚,既没什么意思,那还来这里做什么,如今这福运居是老娘的了,和你没干系了,你这千尊万贵的侯爷另寻住处去吧!”
    把他推出去后,她咣当一声把门关上:“永世千年,也别在进我这屋!你若踏上门槛儿,便让那脚踝骨子折了去!”
    之后还羞愤交加地冲外面呸了声!
    哼,当她以为趴在那里受痛啊,哪里是寻常人能挨得住的苦!
    不要正好!老娘不稀罕!
    *****************************
    月朗星稀,暗夜无声,萧杏花怀里揣着一捧的银票,窝在锦被里骂萧战庭。待到把她所知道的骂人话儿全都招架了一遍,她也困了,搂着银票歪在那里睡着了。
    夜里都是梦,梦里都是金山银山,她坐在金山银山上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觉醒来,孤影单只,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她心中也曾泛起一丝悲凉,不过想想怀里的银票,又觉得满心的知足。男人这玩意儿,总是不如银票子踏实。
    丫鬟们进来伺候她洗漱,她没好气地问起侯爷呢,丫鬟们却说不知道。
    她听了,也就不在乎了,左右侯府大得很,又是他的地盘,他想找个地方歇息还不容易吗?
    谁知道一直到了晌午用膳时候,萧战庭还不出现,她一问柴大管家,这才知道,原来萧战庭昨日抵达京城,今日该是上朝的日子,散朝之后,想来应该是被留下御书房议事吧。
    萧杏花一听,松了口气,不看到那冤家更好,免得看到头疼。
    她左右无事,想起自己以后要管家,便拿来那账册名录,让柴大管家带了几个管事,一一给自己解说。
    她不过些许认识几个字而已,这账本看起来就很吃力,不过好在连猜带蒙,也好歹知道了个大概。
    当看到一处宅院里的奉养时,不由得奇怪起来:“这个茗萃园住得哪位?”
    柴大管家忙上前道:“茗萃园如今住着侯爷的两位妾室。”
    妾室?
    这两个字进入萧杏花脑中时,萧杏花顿时一愣,想了半响,才反应过来。
    是了,他权大势大富贵满堂,身边怎么可能没个女人呢,是了,他必然是有妾室的啊,什么时候困了累了乏了或者兴致来了便扔到床上压过去痛快淋漓一番!
    萧杏花仔细问了这两个妾室的身家来历,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女子都是当今皇上赏赐下来的,是以萧战庭不好慢待,养在茗萃园里。
    萧杏花想着这事儿,不免觉得事关重大,必须小心处置。要知道宝仪公主的事还没解决呢,结果又来了这么两个妾室,而这些都是和皇帝老子有瓜葛的。
    她沉吟片刻,便命人召唤来自己的儿子媳妇,并把那两个妾室的事都说清楚了。
    “宫里赏赐下来的美人儿,那自然是了不得的。我听闻皇宫选秀,便是再出挑的样貌,进去都只是区区一个宫女罢了,既然皇上赐了公爹美人儿,怕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吧!”秀梅的爹是秀才,多少听说过一些宫里选秀的事儿。
    “若是爹爹真得贪恋那美人儿,也怪不得——”梦巧儿话说到一般,没敢说下去。
    昨晚她其实来打探消息了,知道婆婆恼了,公爹出去睡了。这所谓的出去睡,是去哪里睡呢?怕就是去那两个妾室的茗萃园吧?
    而婆婆为什么恼了,想必是没能引着公公上床,所以才羞恼成怒的吧?
    “不管那妾室长得如何天仙,总不能越过娘去!”萧千云直截了当下了结论!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总得处置下这个妾室。娘,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萧千尧遇到是最冷静的一个。
    “我想着,等下我命人把那两个妾室叫过来。她们既知我来了,当过来给我敬茶请安才是,结果如今屁都没放一个,这就是不遵守规矩。既然不遵守规矩,管他是谁赐下来的,我必然可以罚,打板子不敢,跪一跪总是应该的!”
    “对,娘说得对,就照着这个办!”
    如今的侯府自然是萧杏花说了算,当下萧杏花一声令下,便有下面丫鬟赶紧去什么茗萃园,将那两个妾室请了过来。
    萧杏花知道这是萧战庭藏在府里的好相貌女子,又是宫里赐下来的,而自己不过是市井妇人,这自然是比不过,不想让人小看了去,特意好一番打扮,又吩咐儿媳妇和女儿都站在一旁,摆出好大的一番架势。
    且说那两个妾室,其实也都是一层层选□□要进宫当秀女的,一个出身小吏之家,一个出身富甲一方的乡绅之家,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二人既然是被家人送到宫中选秀,那自然是存了攀龙附凤之心,又仗着自己有些相貌,总以为能得天子宠爱,是以卯足了劲准备进宫争宠,矢志打下一片天的。谁知道进了宫后熬了两三年,也没见天子两面,便是见了,都是低着头在那里拜见,连抬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去取得天子宠爱。这才知道,深宫大院,原本不是她们想得那么简单。
    本来已经绝望,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怕这辈子青春年华都付与寂寞宫廷之中。谁知道忽然间,天大的好消息落下来,却原来是天子奖赏那战功赫赫的镇国侯,要选几个女子送过去。这两个人都是上窜下蹦的,又容貌极好,各自塞了一些银子,打通了关节,这才被送到了镇国侯萧战庭府上。
    听说萧战庭年不过三十有四,生得相貌堂堂,身形魁梧,且家中并无女眷,这简直是看到了没人认领的大片沃土,这两个人是一心要勾住萧战庭的心,以后生个一男半女,怎么也该混个如夫人。
    可惜的是天算不如人算,自从她们两个来到这镇国侯府,统共只见过萧战庭一面,看着他那强健的身形,想起他身后那滔天的权势,真是眼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奈何萧战庭根本不看她们一眼。
    转眼间她们来到镇国侯府已经是两年有余,要说日常用度倒是不曾被亏待了,可是萧战庭根本不碰她们,这让她们两个人真是急得热锅蚂蚁,恨不得偷偷爬上萧战庭的床才好。
    只是这要爬床,也得见到人不是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是个绝色也得看到男人才行啊!
    偏生正煎熬着,又听说天子赐婚萧战庭当了驸马,这下子两个人的心都要碎了。
    正在那里暗自想着该使个什么手段爬上侯爷的床呢,就一个天大的消息落下来。
    说是如今侯爷又多出来一个乡下来的夫人。
    乡下来的侯夫人?
    而且这侯夫人还自带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并一个姑娘?
    这这这……
    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面面相觑,傻了眼。
    说好的无妻无子等着她们进来铺床暖被呢?
    两位美人儿愁肠百结,正暗自思忖呢,就听说了侯夫人要见她们的消息。
    这下子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珠一转,心中都各自有了思量。
   

  ☆、第22章

原来这两位美人儿, 约莫打听到了,知道新来的这位侯夫人是个乡间村妇而已,想着必然是大字不识, 初来乍到的, 未必有什么威风。自己两个人,便是再不受宠,那也是皇上赐下来的美人儿, 便是侯爷不曾宠过, 可是在这侯府里也是有地位有人脉的, 哪里就怕了乡下来的村妇?
    况且有了这个村妇, 自己二人倒是好行动,说不得就趁机见到了侯爷。
    侯爷看到自己两个娇滴滴的美人, 再看看那村妇,难保说不是从此后就发现了自己二人的绝世姿色, 兴许自此就改变命运, 从此后成为侯爷心头肉呢?
    打定主意, 这二人都慌忙收拾起来, 描眉画目,又穿上了新新的衣衫, 装扮出好一番富贵模样, 袅袅盈盈地来到了萧杏花所住的福运居的院子里。
    却说萧杏花正坐在正位上,旁边两个儿媳妇一个女儿花团锦簇地围绕着,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好一番气派。
    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丫鬟敛秋进来回禀, 说是道:“两位姨娘到了。”
    “姨娘?”萧杏花一听,便冷笑了声,故意斥道:“什么姨娘,那是宫里赐下来的美人儿,该是叫姑娘的懂不懂?好好的叫什么姨娘,没得埋汰了人家姑娘!”
    敛秋听了,连忙道:“是,两位姑娘到了。”
    萧杏花这才点头,慢悠悠地说:“请进来吧。”
    这话音落下去,消息传出去,片刻之后,便见两位美人儿扭着柳腰走进来。
    萧杏花品着茶水,也不看这两个美人儿。
    含佩和晨荷对视一眼,不免有些意外。
    她们都以为这新来的侯夫人不过是个乡间村妇罢了,不但不懂得什么规矩,怕是相貌粗俗不堪。可是如今看来,身边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围着,又有两位少爷恭敬地站在身后,倒是把这位坐在正座的侯夫人衬托得尊贵极了,就好像她本来就是这府里的夫人似的。
    况且看相貌,虽说年纪不小了,可是看得出底子不错,眉眼动人,肌肤是天生丽质的白净,身段也保养得极好,并不曾因为生了儿女年纪大了而发福了去。
    当下心里也是微沉,眼珠儿各自转着,想着该如何应付这位新来的侯夫人。
    殊不知,萧杏花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打量着这两个美人儿。她是混于市井,不知道见识过多少人,如今一看便知道这两个妇人打得什么鬼主意。
    呸,不就是想来巴结自己,靠着自己来勾搭萧战庭吗?
    这原本也没什么,既然是当人小妾的,勾搭侯爷也是本分,合该夸一句尽职尽责,可是坏就坏在如今她萧杏花是萧战庭的正妻,是本该高居在上的侯夫人。
    她是侯夫人,是萧战庭正妻,而她们是萧战庭的小妾。
    这就是天生的冤家,一辈子的仇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对头了!
    就算她不在乎萧战庭,还得想想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她是万万不能允许这两个妖精般的人儿怀了萧战庭的种,到时候可就是活生生抢了自己儿女的风头。
    于是当下,她昂着头,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她并不喜欢喝茶,不过却一直觉得镇子上的那些有钱大老爷慢腾腾喝茶的样子很威风,所以她也有样学样。
    旁边的梦巧机灵,又递上了一份蜜糖粟米糕来,恭恭敬敬地送上。
    秀梅则是笑着在下首给她捶腿,佩珩则是从后面拿了只精巧的桃花扇给她扇风。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矜持地看向低头站在她面前的这两个人。
    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连个头发丝都没错过。
    要说这含佩和晨荷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太后啊皇上皇后,哪个也都见过,区区一个村妇侯夫人,没什么可怕的,可是如今,在这一个村妇审视的目光下,她们二人竟然有些发怯了。
    这可不像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识的,反而像是看尽了世人,看透了人心,那双杏眸只看得人心里发虚。
    况且看那穿戴,看那气派,看那眼神,真是活脱脱的高高在上侯夫人一枚啊!
    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最关键的是,此时此刻,这位侯夫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好像完全不把她们当回事,好像在她眼里,她们两个都是跳梁小丑!
    说好的自惭形秽呢?说好的粗糙庸俗呢?
    于是这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在萧杏花那双曾经对峙过猪肉贩子对峙过乡野地痞对峙过官差大老爷的目光审视下,终于渐渐地低下了头。
    “拜见夫人……”她们两个终于这么道。
    萧杏花根本没吭声,接过旁边丫鬟熙春递过来的茶饼,笑着问道;“这两位天仙般的人儿,就是住在茗萃园的含佩和晨荷姑娘?”
    “是。”熙春乖巧老实,既然夫人问,她就连忙这么回道。
    含佩和晨荷听到自己能被问起,连忙都打起精神来,虽说声称姑娘有点怪怪的,不过当下也没细想。
    谁知道萧杏花却笑了笑,一边品着那茶饼,一边问道:“以前我不在,这府里没个规矩也就罢了,可是如今我既来了,总是要好生整治一番。这两位姑娘,那可是皇上那边过来的贵客,总是养在家里也不成体统,看看挑个时间,赶紧找个好人家许配了吧。既是住在我们府里这么许久,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娘家,女儿出嫁,当娘家的不会吝啬嫁妆。”
    说着,她抬抬手,吩咐道:“去把柴大管家叫来,”
    含佩和晨荷两个,开始听着这位新来的侯夫人夸了她们一句,说她们美,心里还觉得美滋滋,可是后来一听这话头,顿时觉得不对劲了。
    再听到什么不吝啬嫁妆,一下子脸都白了。
    两个人俱都噗通跪在了那里。
    若是能留在这里,怎么也是侯府的姨娘,若是打发出去,还不一定嫁给什么人呢,说不得随便配个小子都是有的!
    “夫人,我不愿嫁人!”
    “夫人,求你开恩,晨荷不想出去!”
    两个人慌了,急声哀求道。
    萧杏花听了,微微纳罕,再次打量了她们一番,疑惑地问手旁的儿媳妇:“梦巧,我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你说这两个姑娘,虽说天仙似的人儿,可是论起年纪,怕是不小了,我瞧着眼边有了褶子像核桃,再不嫁出去,可就是没人要了。怎么如今我做主给她们嫁出去,她们倒是不愿意?”
    萧杏花这话一出,含佩和晨荷几乎想哭,恨不得抬手摸自己的眼角,今儿个早上还在镜子里看了的,并没有褶子啊,难道是镜子模糊了看不清?
    大好的年纪,怎么就长褶子了?难不成是没男人滋润干熬的?
    这两个人心里简直是比吃了黄连还哭,可是转念想想侯夫人话语中的意思,唬得还是扑过去哭道:“夫人开恩,我可不是什么姑娘家,我是皇上赐下来伺候侯爷的,可不能轻易送出去,若是真出了这门,还不如一头撞死得好!”
    这二人哭天喊地,哭得梨花带雨,萧杏花高坐在上,心中暗乐。
    不过是两个小笨丫头罢了,一心想着爬上萧铁蛋的床,还舍不得离开呢。
    看她们哭得这么难过,留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总是要把控在手里,不能让她们跳出自己的五指山,免得到时候真给萧铁蛋生出一点血脉来,倒是给自己憋屈!
    当下她轻咳了声,摇头叹道;“这话又是怎么说呢,你们可是皇上赐下来的,是府里的贵人,哭成这样,我可怎么办呢!这不是让我为难嘛,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们呢!”
    “夫人,我们不是什么贵人,皇上赐下我们,原就是伺候侯爷,为侯爷铺床垫被的,如今夫人既然来了,我等心甘情愿伺候在夫人身边,为夫人端茶递水捶背捏腿,只求夫人能够收留,可万万不能把我等赶出去!”
    “哎呦,那可不行,那我岂不是把你们当丫鬟看待呢,那是折辱了你们,也是抹杀了皇上的颜面呢!”萧杏花连连摇头,又问自己身边的秀梅:“秀梅,你读书多,懂得礼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秀梅抿唇轻笑,恭敬地点头道:“娘说得是呢,这两位,高不得低不得,敬不得也罚不得。实在是难办呢!”
    旁边的梦巧也跟着道:“可不是么,要说刚才这两位,进来后连给娘磕个头都不会,一听说要送出去,才知道跪下,这传闻出去,别人怎么看娘?知道的只说是娘宽厚仁慈,也是敬皇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软弱不能,任凭下面的人欺负呢。长此以往,娘这个堂堂侯夫人,竟是无法约束下人,传扬出去总是不好听。”
    可怜这含佩和晨荷两位,原本是想来这乡下进城的侯夫人面前耍一下派头,唬一下这乡下来的没见识的,可谁曾想,先是被说一脸的褶子像核桃,接着又说该打发出去嫁了,之后这两个什么儿媳妇又在那里一唱一和的,这分明是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两个人咬咬牙,看看这一屋子的人,上面做的是威风凛凛派头十足的侯夫人,下面是媳妇女儿丫鬟,旁边还有两个儿子呢,有一个没一个地,都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自己,可真真是龙潭虎穴,有进无出啊!
    她们心一横,跪在那里哭道:“夫人大人有大量,求不要和我等计较,我二人进门而不拜,原是我们的错,求夫人责罚。”
    萧杏花听着这话,正中下怀,不过面上却是一叹:“你们是宫里出来的人儿,是皇上的体面,我怎敢轻易罚了你们呢!”
    这两个人中,含佩精明,她心知今日的这位侯夫人不是善茬,怕是不能轻易躲过,只有忍痛受了,于是上前哭道:“夫人,不管含佩是哪里来的人儿,如今都是侯府里的人,若是侯爷和夫人抬爱,含佩就铺床叠被伺候,若是侯爷和夫人不喜,远远地打发了,便是缝补浆洗,含佩也是心甘情愿。今日初见夫人,含佩若哪里做错了,还求夫人责罚!”
    她这么一说,旁边的晨荷自然是不甘示弱,连忙也哭道:“晨荷不懂礼数,还望夫人责罚!”
    萧杏花听得分外满意,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这两个人儿,叹道:“我长于市井,其实原本也不懂得什么规矩礼数,可是今日你等自己认为自己做错了,合该受到惩罚,那是你二人识大体,我也不好太过阻拦了你们。这么着吧,你们就出去,跪在外面台阶上,先跪几个时辰看看吧。”
    这含佩和晨荷听说,心里一个哆嗦,在台阶上跪几个时辰,那不是要把膝盖跪烂了,有心要求饶,可是想想这位新来的夫人的气派,顿时也没音了。
    谁知道这两个人告辞了后,正要起身去跪,却又听得萧杏花道;“慢着。”
    这两个人心里顿时一沉,生怕有什么后招等着她们呢。
    她们也看出来了,这个夫人面上看着好相与,其实是个手段毒辣的。
    “你叫含佩是吧?”萧杏花笑盈盈地望着含佩。
    含佩点头,战战兢兢。
    “你的名字和咱们大姑娘不巧撞了,以前我们不在府里也就罢了,如今我既带着她进京了,身份有别,总不好撞着。”
    含佩听得心里苦,什么叫身份有别,这是真把自己当使唤的丫头了。嘴上说是皇上赐下来的有体面,可是那体面怕是早扔到臭水沟里去了。
    不过她也不敢说其他,心里发苦,勉强道:“求夫人赐名。”
    萧杏花想了想:“晨荷的名字虽然没冲撞了哪个,可是既然要改,那就都改一改吧。我这个人呢,俗气,不懂得什么雅致的名字,身旁使唤的人儿,总该用个朗朗上口的,唤着也吉利。不如你们两个,一个叫乞宝,一个叫乞福吧。”
    乞宝,乞福……这两个名字一听就是主人家身旁使唤的小狗小猫,随意起了个名字,寄予了主人家美好的愿望。不过事已至此,两个美人儿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上前,小心翼翼地赔笑道:“谢夫人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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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这新被取名为乞宝乞福的二女, 被萧杏花这么一番拾掇,心里已然有了忌惮,没奈何, 只能去外面台阶上跪着。可怜两个娇媚如花的人儿, 又是涂脂抹粉,又是金黄碧绿的头面,在大太阳底下一晒, 妆也花了, 钗也歪了, 好不狼狈。
    两个儿子业已出去练习武艺, 唯媳妇和女儿在身边守着,说些闲话。
    “娘啊, 我瞧着,这两个女人, 面上看着恭敬, 其实内里不服, 这心怕是大得好, 分明打得是讨好了你老人家,再借机见到公爹。这个可是不得不防啊!”梦巧提醒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的, 只是既然她们向我投了诚, 我自会想出一百种手段来整治她们。要是想好好地过日子,咱也不是那坏心眼的,不会为难她们。如是还想爬上侯爷的床,总是要让她们知道, 可别想在老娘头上动土!”
    萧杏花倒是斗志满满,谁怕谁啊。
    梦巧听闻这个,也是噗嗤一笑:“说得也是,再说了,还有我们呢,总是不能让她奸计得逞!先在外面跪一个时辰,也好让她知道,小看了咱们的下场!”
    萧杏花满意点头:“这是自然。以后这府里,再不能容忍这妖精般的人儿,有一个是一个,都得收拾了。”
    说着,又召来了柴大管家,问道:“这府里还有其他女人嘛,我既身为侯夫人,怎么都不见来拜见?”
    柴大管家弯着腰,恭敬地道:“夫人,只有这两个,是皇上赐下来的,一直养在府里,若是其他女人,确实没有了的。”
    柴大管家也是无奈,想着统共就这两个,都被夫人拾掇了,可是这夫人看着还斗志满满,恨不得再从府里扒拉出来几个给她练手呢!
    萧杏花想了想,又问道:“往日侯爷身边谁来伺候?端茶递水,铺床叠被,还有伺候笔墨,都是哪个?”
    富贵人家,不但要养几个姨娘,还要有通房丫鬟,再来几个红袖添香的,这些都是不得不防的。
    “这个……侯爷往日身边伺候的不过是铭安墨安几个小子,倒是没有别个。”
这位柴大管家自然看出侯夫人的心思,连忙这么回说。
    萧杏花听了柴大管家的话,一颗心落肚子里,无比熨帖舒坦。
    不曾想那萧铁蛋竟然也当个清心寡欲的主儿,身边竟然没个人伺候,这个倒是让她松口气了。
    说实话,刚才看那乞宝乞福,花骨朵一样的人儿,若不是实在是妻妾不两立,她还真下不得狠心惩治她们呢。如今没有,那是最好了,省的整天横鼻子竖眼挖空心思对付人。
    “不过既然夫人回了府,铭安墨安再在侯爷身边伺候总是多有不便,到底要如何改,还请夫人示下。”
    萧杏花感觉到柴大管家对自己满满的敬意,分外受用,当下想着手底下几个丫鬟,熙春是个老实的,可以贴身用,念夏人是不错,也会些笔墨弹唱,可是那相貌终究太好,若是留在萧铁蛋身边伺候,时候一长,还真怕闹出什么事来。剩下的敛秋和拂冬一看就是没长开的丫头片子,一时半刻倒是没什么。
    正这么琢磨着呢,就有小厮过来,是把柴大管家叫过去说话。
    柴大管家只出去片刻,又匆忙回来了,脸上却是有些波澜:
    “夫人,刚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宣您进宫呢!”
    “进宫?”萧杏花唬了一跳,吃惊不小。
    她便是再修炼得泰山般镇定,但是这进宫可不是去趟东市买二斤猪下水,这是要进宫见皇上吧!
    她才从个区区白湾子县出来,进到这燕京城的镇国侯府里,看了这让人眼花缭乱的泼天富贵,屁股还没做稳当,怎么又要进宫了呢?
    这皇上是凶是善,好好地为什么要她进宫?进了宫,她又该说什么做什么?
    萧杏花心中泛起一丝慌乱。
    “夫人不必担心,想必是侯爷回京后进宫面圣,说起夫人的事,皇上知道了,总该问一问,宣进去见一见的。”
    萧杏花听了,皱眉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萧铁蛋原本和宝仪公主有婚约在身的,如今自己回来了,这婚事怕是要横生波折了。毕竟不能让堂堂天家公主当小妾啊,总该名正言顺地嫁过来。
    可是当朝没有平妻一说,自己是萧铁蛋名正言顺的妻,这宝仪公主要想进侯府大门,顶多只能是个如夫人。
    那皇帝若是宠爱自己的女儿,怕是舍不得女儿进来当如夫人,反而居于自己之下。
    如此一来,这次萧铁蛋进宫,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种是皇上要想办法打压自己这个原配发妻,让自己同意将正妻的位置让给宝仪公主,自己当如夫人。
    另一种则是皇上要解除婚约,不要萧铁蛋当这个皇家女婿了。
    无论哪一种,怕是宝仪公主都要把自己恨死了,而皇上怕是也开始暗恼自己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侯夫人了!
    萧杏花想到这个,便多少心里有点底,不再慌了。
    她抬头看看女儿媳妇,只见她们都担忧地望着自己呢。
    “娘,这进宫的事,要不要先等一等,看看爹从宫里传出什么信儿来?”梦巧平时是个泼辣的,可是此时也没了主意。
    “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不就是进宫吗?既然你爹都说了,我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那我进宫面圣,原也是应当应分的吧?”
    反正进了宫后,她这个无知无识的侯夫人,别人无论说什么,她一是听不懂,二还是听不懂,要想让她把正夫人的位置让出去,没门,除非让她死!说大道理她不会,撒泼耍赖她最在行,就不信堂堂朝廷,威武天子,还能让她个糟糠之妻硬下堂!
    两个媳妇一个女儿听着这话,心中稍定,可是终究担心。有意向陪着去,可是宫里根本没召见她们,她们也不能进去。
    待要找千尧和千云二人商量,谁知道这两个人刚才也被召进宫去了。
    没奈何,几个女人只能赶紧将自己的娘打扮妥当,准备送进宫去。
    据说按照礼制萧杏花是要穿上诰命夫人的衣服和配饰的,可是她这半截冒出来的夫人,根本没准备这些,如今只能勉强把自己仅有的好衣服好头面都穿戴起来了。
    萧杏花重新打扮妥当,便急匆匆地上了轿子,前往宫里赶去。
    她在儿媳妇女儿面前装得镇定,其实一坐上轿子,心里就像有一只小鼓敲来敲去的。况且这轿子是贵人坐的,她这平日自己走惯路的人反而坐着不习惯,很快便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几乎想吐。
    好在镇国侯府处于燕京城里好地界,距离皇宫也近,没几下就到了,这种难忍的折磨才总算停止下来。
    进了宫,换了轿子,重新往里面去,她偷偷地打量,却见红色的墙一望不到边,偶尔路边有提着水洒扫面白无须的男子,还有穿着宫装的小姑娘。
    她盯着那男子瞅了一番,猜着那就是戏文里所说的宫中太监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呢,就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却是说什么御书房到了的,她慌忙忙下了轿子,就有个面色和善的男子,也是没胡子的,请她下轿子。
    “夫人,请进吧,皇上和侯爷都在里面候着你呢。”
    对方说话声音分外尖细,听得萧杏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勉强镇定下来,对这位公公笑了笑,战战兢兢地踏入了那御书房。
    待到一踏进去,便感觉这里气氛和外面不同。
    其实一路走来,她已经感觉到了这里的戒备森严,两旁都是拿着刀枪的护卫,一个个严肃得像石头人,面无表情,怪吓人的。
    可是一进到这个御书房,便发现这里和外面又不一样。
    先不说这里富丽堂皇的模样,都能晃瞎了她的眼,只说里面这阵势,也让她颇感到头皮发紧。
    正当中摆着一张檀木书桌,书桌前坐着一个男子,穿着明黄袍,戴着金冠,面上有短须,模样倒是和之前那位涵阳王刘凝有些相似,只不过要比刘凝年老一些,看样子约莫四旬的年纪。
    这想必就是当今天子了,也就是涵阳王刘凝的皇帝哥哥,宝仪公主的天子老爹。
    而在书桌前方,放了一个绣墩子,坐着的便是宝仪公主。
    宝仪公主低着头,用手帕捂着嘴巴,两眼红肿,正在那里哭得抽哒哒。
    就在宝仪公主身旁,站着一行人,萧铁蛋算一个,萧铁蛋的旁边,还有一个面色黝黑的将军,一个肤色白净仿若书生模样的,另有一个,仔细看,却是一个女人家。
    那女人家颇为俊朗,穿着将军的战袍,可是看样貌确确实实是个女人家。
    此时萧杏花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千钧之重。
    她硬着头皮冲前面的那位天子笑了笑,笑了下后才想起来,这是要跪下来的吧?于是想起临行前被匆忙告知的礼节,慌忙跪下,规规矩矩地来了句:“民妇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声音颇为响亮,这么喊出来后,周围很是安静,就连旁边正准备给皇上倒茶的太监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杏花发现自己的处境一下子尴尬起来,这里面不是当官的就是当皇帝的,要么就是当将军的,她在这群人中一定是个怪模怪样的。
    不过她硬着头皮跪在那里,也没敢抬头看。
    这个皇上想当她家萧铁蛋的老泰山吧,现在当不成,还不知道怎么羞恼成怒呢,让她跪,她就跪,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周围的气息仿佛凝固了一番,萧杏花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终于听到一个声音淡淡地说:“你就是战庭的原配发妻,萧杏花?”
   



  ☆、第24章

“回皇上, 是。”
    “为何都姓萧?”
    按理常理,同宗不能联姻,断没有姓萧的女子嫁给姓萧的同姓男子的道理。
    萧战庭见此, 便上前, 替萧杏花道:“皇上,微臣与拙荆——”
    谁知道皇上却一摆手,沉下脸道:“战庭, 你暂且不必多言, 朕就问问夫人, 闲话家常而已。”
    萧战庭看了眼萧杏花, 剑眉微皱,显见的是担忧她。
    萧杏花原本心里是极为忐忑的, 可是此时跪也跪了,拜也拜了, 事到临头, 反而并不畏惧的, 对他笑了下示意没事, 朗声对皇帝道:
    “民妇是被拐子拐了,流落到了隗继山下, 恰经过大转子村, 遇到婆母,婆母心善,看民妇可怜,便设法将民妇赎出来。因民妇早忘记自己姓氏来历, 是以冒姓萧,做了战庭的童养媳。”
    “这些年,战庭南征北战,早已经名传四海,却为何不曾见你来寻?”
    “皇上,战庭早年在乡下原名铁蛋,战庭此名本是后来改的,民妇只知道铁蛋是我夫君,并不知道原来闻名已久的大将军竟然是我夫君,自然不能来寻。”
    “你这些年一直居于何处,以何为生?”
    “当年战庭离开家后,家里便连番遭遇灾荒战乱,婆母不幸离世,民妇只好带着三个孩儿逃离家乡,一路乞讨为生,最后终于在平州振阳府白湾子县安家落户,曾经为人缝缝补补,也曾经街头卖些面饼点心。”
    “你可知道,朕已经将为朕的宝仪公主和战庭赐婚,若不是你忽然出现,宝仪和战庭已经要准备完婚了?”
    “民妇当然知道,民妇知道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哦?”
    “民妇本是市井无知之辈,如今有宝仪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和我当姐妹,民妇自惭形秽,不过又替战庭高兴。”萧杏花说到这里,满脸喜悦。
    “胡说!”一旁的宝仪公主早就停止了哭啼,只专心听着自己父皇和萧杏花的话,如今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我堂堂□□公主,哪里要同你这等大字不识的俗人为姐妹?凭你,你也配吗?”
    “那……不想做就不做……”萧杏花诧异地看着满脸怒气的宝仪公主,很是无辜无奈地说道。
    皇上拧眉,审视着萧杏花,半响才道:“朕乃天子,金口玉言,这婚事既已经赐下,便决无更改,只是宝仪公主终究为天家公主,断然不能与人同夫。”
    到底是皇上,说一句留三句,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萧杏花又不是傻瓜,自然是明白,皇上这是要她自己退后一步,将萧战庭正头娘子的位置让出来给宝仪公主?
    呵呵,怎么可能呢。
    她心中暗自一个冷笑,不过面上却是笑道:“民妇大字不识,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如今自然是要听夫君的,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说着这话,她微微侧首,瞅向了旁边的萧战庭。
    这一看才发现,萧战庭一直从旁望着她呢。
    四目相视,她冲他笑笑。
    这是你惹出来的事儿,还是侯爷你老人家去解决吧。反正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次的了。若是你这个时候给我含含糊糊,以后老娘可是要闹你个天翻地覆!
    萧战庭面无表情地走上去,迈步来到御桌前方,撩起袍子,跪下。
    周围人静默不语。
    气氛凝重。
    最后还是皇上咳了下,开口道:“战庭,你如今是作何打算?”
    萧杏花见此情景,心不免微微提起,这男人,他要做什么?难道说,当场求娶公主当人家的皇家女婿,原本说好的不纳妾不娶他人为妻呢?
    谁知道却听到萧战庭铿锵有力直截了当地道:“皇上,糟糠之妻不可弃,请皇上收回成命。”
    “战庭,你——”皇上语气中显然带着不悦。
    “皇上,当年末将误以为家中妻小已经不在人世,又逢皇上怜我多年独身一人未曾再娶,才赐下御婚,可是如今家中糟糠之妻尚在人世,且这些年来她为我侍奉母亲,又为我养育三个孩儿,此番恩情,我怎可弃她于不顾。是以还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以防天下人耻笑。”
    “父皇,我不要!”宝仪公主听闻这话,一下子急了,提着裙子噗通一声跪在了萧战庭身旁:“父皇,这赐婚之事已经传遍天下,若是此时取消婚事,那才是要宝仪受天下人耻笑呢!”
    说着这话,她又转首向萧战庭:“萧战庭,本宫今日便告诉你,父皇既已经赐婚,那我刘宝仪从此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若你今日执意退婚,那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这话一出,不说其他人,便是萧杏花都吃了一惊,心中不免暗自思忖: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本是我等市井村妇们惯用的把戏,却原来堂堂天家公主,竟然也会这一招! 我的乖乖啊,她竟然把我的招数给用了,那我怎么办?
    正想着,却见宝仪公主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晕倒在萧战庭身旁,然而萧战庭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冷漠,对于旁边那个比花娇的公主根本是置若罔闻。
    一旁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至于旁边那位原本打算沏茶的太监,此时手僵得都有些哆嗦了。
    皇上望着眼前的这一幕,那脸色就难看起来,转首看向旁边的萧杏花。
    “萧氏,为妇者,当懂得何为贤德淑良,今日这婚事不能轻易一退了之,你可能容下公主?”
    既然让萧杏花下堂,让自家女儿上位已经全无指望,而宝仪公主又为此哭啼不已,皇上开始退而求其次,想让宝仪公主和萧杏花为平妻。
    这样子,总该皆大欢喜了。
    萧杏花听闻皇上这话,眨着眼睛想了一番,最后却是道:“为妇者,当懂得何为贤德淑良,可是更应该懂得何为夫唱妇随,今日既然夫君根本不想纳妾,我等妇人,也不敢强求。”
    纳妾?!
    萧杏花这两个词一出,皇上脸色顿时铁青,不由得拍案:“胡说八道!朕的女儿,怎可为他人妾!”
    天子一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萧杏花连忙跪得笔直:“皇上,民妇无知无能,得罪皇上,还请皇上赎罪,只是这要不要娶妻,要不要纳妾,民妇可是没任何主意,民妇都听我家夫君的!”
    萧战庭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再次转首看了她一眼。
    多年不见,再次相聚,她倒是和以前性情不同,言语间竟没个真话儿。
    还是说,她依然心存疑虑猜忌,在试探他?
    萧战庭唇角微微抿了下,还是开口道:“皇上,末将家中已有两儿一女,更有贤妻,不敢辱没宝仪公主,更不敢让皇室因末将蒙羞。”
    这话说得多委婉,其实那意思就是,给我当妾,也不行。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都有点变了,毕竟这也太不给皇上面子。
    宝仪公主含泪的双眼眨了眨,忽然再次痛哭失声。
    皇上铁青着脸盯着跪在那里的萧战庭,一言不发。
    周围几个原本保持沉默仿佛摆设的男女,此时都一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那里。
    “皇上,战庭性子倔强,并无意冒犯皇上,还请皇上开恩!”
    “皇上,这些年战庭误以为发妻已故,也都是孤身一人未曾再娶,如今知晓妻儿尚在人世,自然不能停妻另娶,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萧杏花原本就很纳闷旁边站着的那两男一女是什么人,如今听着,隐约明白了。
    敢情这是萧战庭的朋友,帮萧战庭来助阵的?
    好样的!
    心里暗自想着,便不由得偷偷看过去,只见刚才说话的是两个男将军,一白一黑,这一看就是好人。
    再瞧旁边那个女将军,也跟随两个男将军跪在那里,不过那神情就有些奇怪了。
    眼神中,竟隐隐透着一股子悲伤?
    这是怎么个意思?
    “你们——”皇上绷着脸,望着底下跪着的几员干将,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这都是本朝手握重权的大将,如今他不过是赐个婚罢了,却竟然几个人联合起来违抗他的命令?
    “父皇,我被羞辱至此,还不如一死了之!”说着,宝仪公主就要去撞柱子。
    旁边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去救。
    宝仪公主大哭不止。
    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又听到有人喊道:“太后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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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太后娘娘到了。
    萧杏花虽然不懂这皇室的事, 不过却也知道,太后娘娘就是这个宝仪公主的亲奶奶啊!
    一般当奶奶的,自然是疼自己的孙子孙女的, 比当父亲的还要疼。
    萧杏花心里暗暗一惊, 想着看来今天这个事是不能善了,当下不由得求助地望向萧战庭。
    萧战庭接受到了她的目光, 不置可否。
    萧杏花没办法,心里暗骂了声萧战庭, 咬着牙想,左右老娘就是不让位, 这个正头娘子的位置, 老娘要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实在逼急了, 也学宝仪公主, 一头撞死在这里, 到时候就看谁先抢到那根柱子了!
    自己一死百了,儿女们依然是萧战庭嫡亲的儿女,也不至于落个庶出的名分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 太后娘娘已经进了屋,那边皇上连忙命人取了绣椅来给他娘坐下, 旁边诸如萧战庭之流也都跪下拜见了。
    萧杏花当然也跟着拜见。
    宝仪公主哭着直接扑过去了, 哀声道:“皇祖母,你可要给宝仪做主,这是已经昭告天下的婚事, 忽然就没了,到时候宝仪的脸往哪儿搁啊,这还让人活了不活?”
    跪在那里的萧杏花听着这话,心中微紧,不免想着,果然是的,这宝仪公主果然要告状!只是不知道这太后会如何处置?看样子皇上也是忌惮自己亲娘的啊。
    “这就是镇国侯夫人吧?”谁知道太后娘娘坐在绣椅上,并没有理会自己孙女,反而是望向了旁边的萧杏花。
    “民妇正是。”萧杏花连忙又磕了个头,老老实实地说。
    “起来,坐过来说话吧。”
萧杏花谢了恩,这才起来,她哪里敢坐,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来。
    “我只听说,镇国侯寻回了昔年流落在外的妻儿,只是不知道详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当今太后是个养尊处优的人,记得当时涵阳王说要进燕京城来给皇太后做六十大寿的,这已经是六十高龄,可是她依然面若银盆,光彩照人,一身的暗红金丝凤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看上去不过是四十多头的模样罢了。
    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听着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反而像是普通富家太太在和人唠家常。
    萧杏花虽说知道这个人是宝仪公主的奶奶,可是竟也凭空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笑了笑,连忙回说:“回禀太后,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当初战庭出外征战,一直不曾归家,后来就听到消息,说是没了,在沙场捐了躯。当时兵荒马乱的,家里又闹水灾瘟疫,实在是没有活路儿了,我只好带着几个儿女远离家乡逃荒去了。也是赶巧,战庭改名换姓,我又离开家乡,这才失了音讯多年。”
    萧杏花说话伶俐,如今这一番话说起来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的。
    太后娘娘听了,不免叹息道:“当年北狄犯我大昭边境,战乱不绝,又恰逢黄河一带水灾成患,不知道多少大昭百姓为之遭难,未曾想,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来,都是夫人一个人抚养几个孩儿吗?”
    “是。婆母早已经归西了的,家里两儿一女,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太后娘娘听得叹息:“说起来,夫人这些年也实在是不容易。”
    说着,她转首看向旁边的萧战庭:“战庭,什么时候把你家中儿女都带进来,也好让我瞧瞧。”
    萧战庭自然是低头称是。
    太后娘娘又笑看向萧杏花:“我瞧着你说话倒是个伶俐的,投我的缘,平时我在宫里,也没个说话解闷的,你若是有时间,便多进宫陪陪我。”
    这话说得……萧杏花自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道:“太后娘娘若是喜欢,民妇自然是恨不得日日陪着太后娘娘说话解闷的。”
    一旁的宝仪公主却有些看呆了,红着眼圈,愣了半响,才上前道;“皇,皇祖母……”
    说好的帮她做主呢?
    太后娘娘这才看向旁边自己的孙女儿,一看她哭得眼睛都成桃子了,不由摇头:“你看看你,金枝玉叶的,镇日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
    “皇祖母……”宝仪公主嘴唇一瘪,就想哭,她真得委屈极了!
    为什么皇祖母竟然对那个市井村妇如此和善,为什么竟然不帮着她说话?难道皇祖母不知道,她是一心要嫁给萧战庭的,必须要嫁给萧战庭的!
    太后娘娘却根本没有要给自己这孙女做主的意思,只是扫了眼自己的皇儿子,吩咐道:“今日倒是齐全,哀家瞧着诸位将军都在,镇国侯夫人也是第一次进宫呢,就在金秀宫设个宴,大家伙一起吃个饭,也好热闹热闹。”
    “是……母后说得是。”原本这位皇上是满肚子的憋屈,不过此时皇太后轻描淡写几句话,他也不忍发作,只能暂且按下来。
    于是刚才一场剑拔驽长的局面瞬间不见了,一群人等拥簇着这皇太后,前往赴宴。
    ************************************
    萧杏花发现这位太后娘娘对自己实在是照顾有加,竟然让自己坐在她身旁,陪着她说话。
    没办法,萧杏花只好挑些有趣的事说给她听,诸如市井间的见闻,诸如逗趣的笑话。当然了,她也看出来了,这位太后娘娘年纪不大,却有子有孙的,自然喜欢那些阖家团圆儿孙满堂富贵荣华的好话头,是以净捡好听的说,什么一个老太太八十岁了看着还像个四十多岁,手底下孙媳妇生了几个大胖小子之类的故事,一家几个儿子每个都当大官还兄弟和睦互助。
    太后娘娘听得颇有兴致。
    后来因萧杏花说起自己在乡下曾经种过田的,太后娘娘听着,竟然追问起来。
    萧杏花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当时家里几个孩子都是要吃饭的,可是我一个人再是辛苦,不过挣那几个铜板,顶什么用呢,幸好我后来机灵,跑到城外荒郊野外,自己开辟了一块地,偷偷地种点粮食瓜果的。粮食打了留着自己吃,瓜果呢就摘了送到镇上去卖,我种的有黄金瓜,蜜糖罐,八里香……”
    太后娘娘拉着她的手,赞叹不已:“其实我本出身小户之家,以前没进宫时候,家中也有些田地,农忙时,也会帮着干些农活。我家里那个时候也种过瓜,我最爱吃的就是那个蜜糖罐。”
    萧杏花听着眼前一亮,握着太后娘娘的手,激动地道:“不错,那个蜜糖罐很甜,熟透了一吃,那是甜到心里去了!”
    旁边的皇上啊还有另外几位将军,显然是对她这些话头没丝毫兴趣,不过太后想听,没办法,他们也只好陪着听。
    而宝仪公主听得自然是连连撇嘴,咬牙切齿的。
    此时皇上听得这话,只好道:“母后若是喜欢,可以让人送到宫里一些。”
    皇太后看了眼自己儿子,望了眼面前这满目神采的萧杏花,叹了口气:“皇儿啊,你自小生于宫廷,自然是不知道,外面供奉的那瓜,便是再甜再香,也没有我在家那会儿亲自摘一个来吃的甜味了。”
    这话听得皇上无言以对。
    旁边的萧杏花却笑道:“太后娘娘,这个不要紧的,我昨日个看了,镇国侯府里还有大片的园子呢,那里面种了许多花。我瞧着那些花虽然长得好看,可是实在中看不中用,正琢磨着拔掉了种点庄稼。倒不如我多种各色瓜果,到时候瓜果熟了,就请太后娘娘过去品尝。”
    太后娘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萧杏花见太后娘娘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顿时来了精神:“只是我初来乍到的,还不知道哪里能买到那些种子,这京城里的瓜,未必有乡下的瓜种子好,我回头托人送一些老家的来,种上,到时候种出蜜糖罐,保准比这京城里的瓜甜!”
    这边萧杏花说得眉飞色舞,太后娘娘听得心生向往,而一旁,萧战庭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时不时看向自己那个正和太后娘娘唠家常的夫人。
    唯独旁边的那个黑面将军,终于忍不住了,偷偷地对旁边的女将军来了句:“咱萧大哥后花园里的那些花……听说很贵的?”
    女将军嘴角抽了抽:“是。”
    “该不会真拔了吧?”
    其实如今的镇国侯府,是曾经的晋王府,后来晋王坏了事,这个宅子就被先皇赐给了萧战庭。
    晋王是个风雅人,后面园子里不知道种了多少花花草草,听说都是外面很难寻到的稀罕品种。
    现在……该不会来了个侯夫人,就要把这些都给糟蹋了吧?
    女将军听到此言,不由得转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萧杏花。
    萧杏花正笑眉笑眼地和太后说话呢。
    因角度的原因,女将军只能看到萧杏花的侧脸。
    看上去,她虽生在乡下,常年混迹于市井之间,可是倒是颇有几分姿色,笑起来也颇为豁达,透着乡下女人特有的爽朗和不拘小节。
    “不知道,也许都拔了吧……”
    女将军默默地端详了萧杏花良久,来了这么一句。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唇边仿若一声叹息。
  


  ☆、第26章

一场宫宴, 萧杏花嘴巴就没闲着。
    她很喜欢这位太后娘娘,比起那假模假样的皇上看着顺眼多了,让她忍不住想多说几句。而皇太后显然也很喜欢和她说话。
    用过宴席后, 萧杏花又陪着皇太后进了她的寝宫, 陪她说话,又陪着她散步消食。
    两个一见如故的人, 还说起了儿女的事来。
    “杏花,你是不知道的, 别人只当我是皇太后,以为我再没什么烦恼, 只要颐养天年就是了。可是外人哪里知道, 我心里的苦, 都不是轻易往外说的。”
    “太后娘娘, 你瞧这天底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 皇上又是个明君, 对太后娘娘您孝顺得很,这还有什么好愁的?”
    “你或许不知,哀家有两个儿子, 一个便是当今皇上,另一个, 却是封了涵阳王的。要说起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另一个却是想见都见不到!”
    萧杏花一听, 涵阳王?不就是那次路上见到的那个涵阳王吗?
    当时从萧战庭的态度来看,他和涵阳王的交往是颇为避讳的,看起来这里面一定有事!
    太后娘娘长叹一声:“有时候哀家也真羡慕小门小户的人家,便是日子过得贫苦,好歹儿女子孙都在身边,想看都能看到,哪里像哀家……”
    萧杏花听此,便故意道:“太后娘娘说哪来话呢,若是想了,直接请涵阳王殿下过来身边就是了。”
    太后娘娘听此,看了眼萧杏花说这话时的神情,知道她是不懂,不由得苦笑一声:“若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哀家又何愁之有。”
    *********************************
    当萧杏花跟随着萧战庭离开皇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坐轿子,旁边的萧战庭骑马。
    她撩起轿帘子远远地看过去,只见夕阳之下,骑着高头大马的萧战庭身姿矫健,前后多少侍卫拥簇,真是气势盖人。
    怪不得那个娇滴滴的宝仪公主也相中了,竟然想嫁给他?只是这小姑娘家的,才多大年纪,听说也就是十六七岁吧,论起年纪,萧战庭都能当人家的爹了!
    正琢磨着呢,就见萧战庭回头,也恰好看过来。
    因为逆着光,她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神情,不过总觉得他面上仿佛带着点无奈的笑。
    她想起宫中的事来,不由抿唇,轻哼了声,然后抬手,示意他过来。
    萧战庭显然是看到她对他摆手势了,可是却没过来,竟然是转首对旁边的侍卫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萧杏花低哼一声,放下车帘子,不看他了。
    爱来不来。
    谁知道刚坐了没片刻,就听到有马儿恢恢的声音,轿子旁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叫我过来做什么?”
    “没事不能叫你啊!”萧杏花没好气地说。
    轿子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再出口问道:“到底怎么了?”
    声音里竟然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味道。
    萧杏花有点受用,原本因为宝仪公主的那点子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笑了笑,撩起帘子来,对他道;“娶不到娇滴滴的小公主了,心里难受不?”
    萧战庭瞥她一眼:“难受。”
    萧杏花顿时一噎,忍不住瞪他:“你现在还可以后悔。”
    萧战庭挑眉:“御前无戏言,今日这场婚事算是被你搅合黄了,现在想后悔也白搭了。”
    这话说得……这不是故意惹气吗?
    “呸,说什么是我搅黄的,我瞧着你自己也不敢娶吧。你要是真娶了,这哪里是娶个娘子回家,我看分明是请个祖宗供上,到时候有什么事镇日和你哭哭啼啼闹腾,看你受得住不!”
    萧杏花说完了,还不解气,又故意道:“再说了,你说你已经是三十有四的人了,等再过个十年八年,就要老了!等你老了,人家宝仪公主还鲜嫩着呢,看人家还不给你戴绿帽子!”
    萧战庭慢悠悠地骑着马和轿子并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杏花,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说话怎么这么毒。”
    “哼,难道我说得不是真话吗?”
    “是真话。”
    “那就是了,以后也别怪我搅黄了你的好事,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火坑,赶紧逃了才好。”
    萧战庭听着她这话,面上也隐约带了笑,待要揶揄她两句,谁知道又听她道:“”以后你便是真想身边有个人,我自然帮你挑好的。”
    萧战庭顿时脸色不豫,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咽回去了。
    萧杏花却没想到这一层,而是回忆起在宫中的种种来,又探头压低声音问萧战庭:“今日仓促进宫,我言行间可是有哪里不好的?”
    萧战庭听她言语中倒是有些忐忑,便挑眉道:“哪里会有什么不好呢,连太后娘娘都对你青睐有加呢!”
    “得了吧,我估摸着人家一个是和我多少有些投缘,二个还是看你镇国侯的面子吧!”
    她也不傻,自然是明白,皇上得罪了萧战庭,那个当娘的就有意替他拉拢呢。
    萧战庭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看了眼自己的妻子,没说话。
    其实她说得没错,当今皇上,是个没主张的,凡事任性妄为,行事间难免有些不妥当。而太后娘娘,是他特意找人透了风声过去,让太后娘娘知晓。她一旦知晓了,必然是要过来阻止这件事。因为她要替皇上挽回局面,必须有意拉拢萧杏花,也就是拉拢萧杏花背后的自己。
    可是有意拉拢是真,杏花投了太后娘娘的缘,倒也不假。
    萧战庭这边正想着这事,就听到萧杏花又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可要告诉我。”
    “什么?”
    “就是那个伺候在皇上身边的公公,他真得是那个吗?”
    萧杏花一脸的好奇。
    萧战庭皱眉:“哪个?”
    萧杏花不好明说,只好用手做了一个砍的动作:“就是砍了那个!”
    萧战庭骤然明白过来。
    他微微抿唇,看了看四周围。
    四周围的侍卫林立,一个个都是他的亲信,口风严实得很。
    可是到底是这种事呢,这大庭广众的…………
    半响后,他终于瞥了眼睁大眼睛一脸八卦的萧杏花。
    “少操心别人,你还是想想自己家里的事吧!”
    ******************************************
    却说萧杏花在萧战庭的陪同下出宫去了。而就在皇宫之中,皇上那边也就罢了。经过这一个宴席,他也冷静了下来。
    到底是封疆大臣,他也知道今日意气用事,为了些许颜面而闹将起来,最后若是真僵了,以后倒是不能御下,当下也就不再提起这事。况且,萧战庭如今有妻有子有女,再不是往日的孤家寡人,行事间也应有所忌惮吧。
    可是唯独宝仪公主,却是忍不住这口气,对着皇太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祖母,你是不疼我了吗?”
    怎么就对那个乡下婆子那么青睐,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不再想着她的婚事了。
    皇太后瞥了自己孙女一眼,淡淡地道:“你啊,都这么大了,竟然是没个心眼!本来哀家就觉得你和镇国侯不合适,如今人家有了妻儿,听说儿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你说你小姑娘家的,好意思追着人家跑,好意思让大小伙子喊你当娘吗?”
    “可是,可是……那个什么萧杏花,就是一乡下婆子,她哪配得上萧战庭呢,我瞧着她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粗鄙之人,这样的人,怎么配呢!”
    皇太后听了这话,不由得长叹一声:“你哪里知道呢,什么锅配什么盖。你说人家镇国侯夫人是粗鄙之人,可是你何尝知道,镇国侯府是怎样出身,你又怎会知道,曾经的萧战庭也不过是乡下穷后生?”
    “这——”宝仪公主眨着泪眼,一脸的不懂。
    她自从见到萧战庭,萧战庭就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了。
    她真得无法想象他曾经是乡下穷后生的模样,怎么可能呢?
    皇太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再说了,你皇祖母当年还在乡下帮着家里种过田呢。”
    宝仪公主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皇祖母,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拿你和那乡下婆子相提并论呢!”
    “罢了,罢了,哀家也累了,先歇息一会儿。你呢,莫要哭泣,你是皇家的公主,以后自有大好姻缘等着。”
    宝仪公主听了这话,自然不敢多说,只能怏怏然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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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却说萧杏花一路坐轿子准备回府。因了结了宝仪公主这事, 此时回家,再没了来时的忐忑,反而生出一股轻松感, 于是她已经开始春风得意地看路旁的商铺了。
    这燕京城里自然是白湾子县所比不得的, 却见商铺林立,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细细看去,那绸缎庄, 成衣铺子,还有银楼胭脂水粉铺, 一个赛一个地红火。
    她看得眼馋, 想起家里还有个云英未嫁的女儿, 还有两个年纪正好的媳妇呢。
    “给她们的穿戴, 都是白湾子县带来的, 也有从府里库房拿的, 虽说都是实打实的金货,分量足,可是却未必是如今时兴新花样。我如今带着孩子才来京城, 若是穿戴上透着小家子气,反而惹得别人笑话。”
    这么琢磨着, 她就有意过去瞧瞧。
谁知道正想着呢, 萧战庭便已经纵马过来:“看什么?”
    萧杏花看了萧战庭一眼,她见他原本只专注前行,仿佛没看自己, 没想到还挺机灵,当下笑了笑道:“铁蛋哥哥……”
    萧战庭眉心微动,知道她喊他铁蛋哥哥,必是有所求,当下也不言语,只等着她说下去。
    “你瞧,那边好多铺子,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
    萧杏花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走吧。”萧战庭也是无奈。
    萧杏花听他答应,顿时笑颜逐开。
    她就知道,他就喜欢听人家叫他铁蛋哥哥嘛……
    于是这浩浩荡荡的侍卫队停了下来,萧大将军翻身下马,陪着自己的夫人前去逛旁边的胭脂水粉店。
    一众侍卫们因怕惊吓到老百姓,只能暂且后退至巷子里,唯独留了几个贴身侍卫跟随保护。
    萧杏花兴高采烈地进了一个叫如意斋的银楼,这银楼很是气派,里面客人颇多。
    因萧杏花这一行人等实在是太过瞩目,如意斋的活计自然是早注意到了,更兼萧杏花身后还跟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这下子就更为惹眼了。
    是以萧杏花一走进来,那如意斋的掌柜都忙不迭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过来招待,又忙命人去端了茶水来伺候。
    这个时候如意斋里也颇有几个妇人正在相看首饰,见了萧杏花走进来,都不由得转首看过来,并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打听。
    “这是哪家的夫人,好大的阵仗?”
    “你还不知道?这是镇国侯夫人呢,你看她身后跟着的,那就是镇国侯啊!”
    “镇国侯?镇国侯不是要尚当今宝仪公主吗?”
    “嘘,以后可不敢这么说了,你这消息也太落时了。”
    “怎么,难道事情有变?”
    “可不是么?听说前些天宝仪公主要去为母尽孝,前往天宁寺祈福,皇上命镇国侯一路护送。谁曾想,这位镇国侯路途中竟然偶遇了他早年失散的结发妻子,还有他几个儿女!这下子好了,孤家寡人变成了儿女双全,所以人家一下子后悔了,不愿意娶公主了!”
    “噗,这事说起来好笑了,我听我们家老爷说,当初还是宝仪公主求着皇上赐旨,请镇国侯陪同前往,镇国侯去的时候还颇不情愿,宝仪公主反而高兴得紧,不曾想,反而因此引出了人家的原配发妻?”
    “可不是么,这件事已经成了燕京城的笑话,也就是你前些日出去,没得了信。据说为了这事,宫里都闹翻天了。”
    “宝仪公主是娇生惯养的,也真就吃了这哑巴亏?”
    “她不吃这哑巴亏又能如何,我刚得的消息,听说镇国侯那原配夫妻,喏,就是刚你看到的那位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别看是乡下来的,人家死也不肯让位,大闹了御书房,没办法,镇国侯这下子也不敢娶公主了,皇上更不敢让公主下嫁了,要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呢!”
    关于萧杏花和萧战庭的坊间八卦就这么传递着,而这八卦因为夫妻二人出现在这如意斋的消息而越传越烈了。
    不过片刻功夫,萧杏花已经成了大家口中举世无双的悍妇妒妇,大闹金銮宝殿(御书房?),逼着皇上不得不退了这门婚事。
    “战庭啊,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眼皮总是跳?”
    她是求人的时候就叫哥哥,不求人的时候直呼其名。
    对此,萧战庭已经习惯了。
    “累了?那我们先回家,明日再来看。”
    “不不不,我得看看这里的首饰!”萧杏花已经瞅见了旁边多宝阁里摆着的好玩意儿,怎么也得看看再走吧,她还没看够呢。
    “好……那就看看吧。”
    这个时候掌柜已经点头哈腰地开始介绍了:“夫人,您瞧,这些都是燕京城里今年最时兴的款式呢。夫人您和侯爷是见多识广的,自然应该看得出,宫里的娘娘们,也都用这样的款式呢。”
    其实萧杏花进了一趟宫,早就看得眼花缭乱,哪里注意什么首饰款式呢。不过这掌柜说话是如此可心,她也就笑着说:“这个款式,确实看着不错呢。”
    “那是,夫人看看,您是要这个——”
    萧杏花笑了笑,又说:“只不过这个款式,到底是不够别致新颖。我刚才一路走过来,倒是有不少都用的这种样式,可见这是满大街到处都有的样式了。”
    “夫人果然是有眼光有品位,依夫人的身份,看不上这些首饰也是自然。不过我们如意斋,还有一些样式,是独一无二的,每个样式只做一份,您如果戴上,保准燕京城里再不见个重样的。”
    “既如此,那就拿出来看看。”
    这掌柜当下忙将萧战庭和萧杏花请到了后院,上了茶水瓜果,那边几个伙计捧着盒子过来,一一展开来给他们看。
    却见这盒子里,果然都是样式别致的头面,那赤金宝钗的花细子上面一只蝴蝶颤巍巍地仿佛要展翅而飞,还有那金累丝双鸾点翠步摇,上面的双鸾惟妙惟肖,精致华丽。
    萧杏花虽然并不太懂这些富贵物事,可是却也知道,这种头面看得已经不是金银料子,而是手工了。
    怕是这头面的做工费都要胜过上面的金银宝石了。
    “侯爷,夫人,请看这个——”
    那掌柜显然感觉到了萧杏花眼中露出的惊艳之色,便越发向萧杏花展示道:“夫人您再看这个簪子,用的是万年根木雕成的,样式古朴清雅,若是别个,我可不敢轻易给她们瞧,如今也是想着夫人是个识货的,才拿出来给夫人一观。”
    萧杏花看过去,却见那是一个样式简单的簪子,色泽幽红透亮。
    这簪子倒是极好看的,只是那样式,那料子,那感觉……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眼萧战庭。
    萧战庭也正低头去看那个簪子。
    “夫人,这种簪子,鄙店一共只出了五款,每一款样式都有不同,另外四个都已经被别家夫人提前订了。唯独剩下这一个,想着留了当镇店之宝,一直没舍得出呢。夫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是了。”
    萧杏花听到这里,也是噗地笑了,问旁边的萧战庭道:“你觉得这个簪子如何?”
    萧战庭抬眼看她:“不错。”
    “那我就买了?”
    “嗯。”
    “掌柜,这个多少银子?”
    “夫人,这个簪子,用的可是几百年的金丝楠木老树根,加上手艺费,一根簪子下来怎么也要九十两银子了。只是小人素来听闻镇国侯的威名,知道镇国侯是为民为国的大将军,想着怎么也要给夫人打个折扣,就收夫人七十二两银子,夫人觉得如何?”
    七十二两银子?
    这么贵啊?
    萧杏花有点惊诧,又有点想笑,不由得望向旁边的萧战庭。
    “先包起来,送到镇国侯府,去府里账房处报账。”萧战庭淡声道。
    “是,是,小的这就给夫人包起来,夫人走好,侯爷走好……”
    走出这如意斋,萧杏花不由得长叹一声,别有意味地道:“七十二两银子啊!”
    萧战庭立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接话茬。
    萧杏花暗骂这人能装,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追问:“你不觉得,当年你曾经做过一个,几乎和这个差不多样子吗?”
    当年,萧杏花还很年轻,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萧战庭还是隗继山下的农家少年。那一年他们在山上收了许多干货,拿去城里卖,卖了银子后,萧战庭说去帮她买个钗子。可是谁知道转了一圈,发现要么是样式太难看相不中,要么是太贵了买不起。
    转了老大一圈后,败兴而归。
    萧杏花好生失落。
    过了几天后,萧战庭忽然拉着萧杏花过去看,说有个东西给她。
    他神秘兮兮地打开来后,她一看,竟然是个拿树根子雕成的簪子。
    也是这样材质的树根子,色泽样式都差不多。
    她看了后,没说话,接过来了。
    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后的萧杏花,想起这些往事,慢慢地收敛了笑,望着身旁的男人。
    当年他送给自己那根雕簪子时,脸上微微泛起的红,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一样啊?”她声音中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忍不住再一次追问他。
    “嗯,差不多。”他闷声蹦出几个字。
    “没想到,原来这玩意儿还挺值钱的。”她真是感慨极了。
    当时在山里,树根子自然不值钱,即使是什么金丝楠木的树根子,在他们眼里也看不出好。
    反正树根子就是树根子,比不得金,比不得银,连隔壁阿婶家的老铜簪子都是比不得的。
    “早知道当初留着了,说不得也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呢!”萧杏花确实是心存遗憾的,当初逃难,离开得匆忙,又是背着这个娃,又是拎着那个孩的,根本不记得这一茬。后来跑出去几天,想起来了,才后悔,可是也根本不可能回去取了。
    “你又不喜欢,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萧战庭望着天边的一缕红云,语气有几分生硬。
    “谁说我不喜欢!”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杏花最心爱的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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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19 编辑

☆、第28章

她说完这话后, 萧战庭慢慢抬眼看她。
    他的双眸深沉难懂,却又泛着温柔。
    “杏花,你喜欢什么, 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喜欢什么,也直接告诉我。”他这么对她说道。
    “我也没瞒着你什么啊!”萧杏花忽然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萧战庭看着瞪了自己一眼的萧杏花, 便不说话了。
    她既然这么说,那就当是吧。
    其实他心里当然明白, 当年他送给她的那根簪子,她并不喜欢。
    她看着城里银楼那耀眼的头面, 金灿灿银晃晃的, 几乎移不开眼。
    可是他买不起, 他没有银子给她买。
    在山里找了几天, 才找了一块上等的老树根, 又半夜偷偷跑出去就着月光拿小刀一下一下地刻, 刻了整整四个晚上,才刻出一根簪子。
    他递过去簪子的时候,对她说, 这个你先用着,等我以后有了银子, 给你买金的, 买银的。
    她低着头,没说话,直接接过去了。
    他心里明白, 其实她是失望的。
    她向往着戏文里所讲的富贵日子,打心眼里并不喜欢这钗子,不过她的丈夫穷,没银子,买不起好的,她也只能用那个了。
    她有时候就是喜欢闷着,假装自己喜欢,假装自己不喜欢。
    譬如小时候固执地要留给他吃的鸟蛋,譬如被儿子媳妇们一抢而空的红烧猪手,她会一脸诚恳地告诉你,她不喜欢。
    他是分别后,慢慢懂事起来,才开始明 白,她其实很喜欢。
    她只是假装罢了,在自己面前装。
    “你,你干嘛这么看我?”萧杏花只觉得男人的双眸仿佛要看穿自己,她脸上一红,竟然泛起些许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说。
    “你还要买什么,走,过去看看。”萧战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轻声这么说道。
    “也,也没要买什么,就随便看看吧!”
    ***************************************
    也是两个人都有心事,随意走着,竟然来到了一处绸缎庄子。
    “看看这个吧,我正说要买点料子,给梦巧她们都做几身新衣裳,之前的都是在白湾子县做的,如今来了燕京城一看,到底是没燕京城里的好看。”
    “你和梦巧倒是很亲呢。”萧战庭随口这么问道。
    “梦巧性子直爽,平日里有什么说什么,自然亲近一些。不过秀梅也好,读书人家的女孩儿呢,平时话少,可是也孝顺得很呢。”
    “两个儿媳妇都不错。”萧战庭不得不承认,她养出的孩子,都很好,就是两个儿媳妇,也是把她当亲娘一样孝顺的。
    “哼,现在知道不错了,当初是谁说,两个儿媳妇其实他是不满意的!”萧杏花是个记仇的性子。
    “这是我的错。”萧战庭倒是直接承认了。当时他并不知晓两个儿媳妇性子如何,只是觉得自己儿子本可以迎娶高门女子,如今早早地在市井间成了亲,未免可惜。但是如今一路观察过来,这两个女孩儿心性人品都是极好的,不说别的,只说能够和萧杏花婆媳亲如母女,这就足够了。
    若是真得为两个儿子迎娶高门贵家女子,和萧杏花婆媳不睦,更不懂得孝敬婆婆,惹她不喜,那他也不会喜欢。
    “你知道就好!我养的儿子,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我挑的儿媳妇,那自然也都是能拿得出手的好女子!可不许嫌弃了他们!”
    “是,我知道。”萧战庭看她眉眼间泛着得意,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
    两个人这么说着话,已经进到了摆放了绸缎的柜台前。
    这柜台极长,上面摆满了各样料子,柜台前站了许多妇人女子,正在那里挑选料子。因这边掌柜正忙着,也是来往达官贵人见多了的缘故吧,那掌柜并没有看到萧战庭二人进来。
    这样倒好,萧杏花便随意看看布料的花色。
    谁知道正看着,就听到一个声音道:“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上去不过十**岁罢了,却有着不同于宝仪公主的温柔和甜美。
    萧杏花何等人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一边假装继续看布,一边瞧瞧地看过去。
    却见说这话的,衣着华丽却不失清雅,容貌秀美,身边还跟着几个丫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此时这姑娘正一脸惊喜地看着萧战庭。
    “侯爷,怎么是你?”
    其实也难怪她惊讶,萧战庭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冷不丁地出现在花团锦簇的绸缎庄子上,确实有些突兀。
    萧杏花不动声色,继续假装低头看布。
    心里却暗暗咬牙,好啊你个萧战庭,没想到看你整天板着脸,假模假样的正经,谁曾想暗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年轻小姑娘,左一个右一个的,还有完没完?
    “恰巧路过这里,陪着拙荆过来看看。郡主,你几时到的燕京城?”
    “夫,夫人也过来了?”说着这话,那姑娘便看向萧战庭身侧。
    萧杏花这个时候想装模作样观察敌情都不行了,只好抬头走过来,来到了萧战庭身边,故意软软地道:“战庭,这是哪位呢?”
    萧战庭道:“这是宁祥郡主,博野王之女。”
    博野王要说起来,也是有些来历了。当年博野王,肃宁王,巨鹿王本都是储君人选,后来巨鹿王登基为帝,博野王和肃宁王颇受打压。巨鹿王登基为帝后,是为望都帝,望都帝刚愎自用,好战,性子暴烈,引起了和北狄数年交锋,连年战败,国势日趋微弱。后望都帝被逼跳下悬崖,肃宁王登基数日后暴毙,大昭国群龙无首。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已经掌握兵权的萧战庭,会同博野王,扶持当今天子上位,之后又平定四方,这才天下初定。
    当今天子感念皇叔之恩,对这位博野王叔叔颇为敬重。博野王膝下无子,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为宁祥郡主。
    昔年萧战庭和博野王为至交,也曾秉烛夜谈,都是这位宁祥郡主从旁端茶递水,添香研墨,所以萧战庭和宁祥郡主可以说极为熟稔的。
    这些往事,萧杏花自然是不知道,她只是笑吟吟地揽着萧战庭的胳膊,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视线在对上她的时候,明显黯淡了一下。
    哟……看来还真的呢,又是一个萧战庭招来的蝴蝶,只是这次不是公主,是郡主了。
    “郡主,这是拙荆。”
    萧战庭说话,一向言简意赅。
    “宁祥见过嫂夫人。”宁祥郡主轻轻瞥了萧战庭一眼,这才微微屈身,轻轻抿唇,便是一拜。
    “你叫宁祥是吧,长得可真好看?今年几岁了呢?”萧杏花一伸手,直接握住了宁祥郡主的手,亲热地拉着她,自来熟地话家常。
    “宁祥二九之年。”宁祥郡主轻轻笑了下,显然因为被萧杏花拉住手有些不自在,不过她没说什么,依然是矜持地笑。
    “十八岁了啊?这个年纪,在我们乡下那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可曾婚配了?”
    “没。”宁祥郡主一脸尴尬,羞红满面。
    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持重谨慎的萧大哥,竟然有这么一个夫人?还是乡下来的?她求助地看向萧战庭,指望着他能解了自己的尴尬。
    可是谁知道,萧战庭仿佛对眼前的一切丝毫没有察觉。
    “竟然还没有嫁人?”萧杏花的声音很是惊讶,仿佛看着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人:“你这样天仙般的人儿,竟然没人愿意娶?这燕京城里的人也太奇怪了!”
    她连连摇头,叹息不已:“只可恨我家中两个孩儿都已经娶了娘子的,要不然真是要做成这门亲,求了你当我家儿媳妇呢!”
    “这——”宁祥郡主越发尴尬了,尴尬得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好在这个时候萧战庭终于发声了:“杏花,别胡闹。”
    说着,他又对宁祥郡主道:“拙荆性子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不不不。”宁祥郡主心里想哭,不过面上还是勉强笑着说:“侯爷见外了,这,这原本没什么……宁祥先告辞了……”
    告辞?
    萧杏花既然逮住一个觊觎她家男人的,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她捉住她的手腕子,亲热地拉着:“好妹子,你着什么急呢,既是你我都要看看料子,如今碰到了,那就是缘分,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嫂夫人,我——”
    “我正想着给家里儿媳妇还有女儿做几身好看的衣服呢,只是不懂得这燕京城里人家都穿什么样的,如今倒是要请你帮着参谋参谋。你也知道的,这男人粗心,哪里懂这个,根本指望不得!”
    宁祥郡主还是想跑,可是萧杏花力气大,萧杏花说话也更快,她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就这么被不由分手,拽过去看绸缎料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88红包

  ☆、第29章

这绸缎庄子左右也是大, 人家不但在前面铺子里放了各色样子,还在后面园子里挂了各样成衣,供人游玩观赏顺便订下。
    萧杏花拉着宁祥郡主的手, 亲热地唤着宁祥妹子, 愣是把宁祥郡主拉到了后面园子里说话。
    “宁祥妹子,你瞧那个花样真好看, 我平时在我们乡下,见都没见过, 不如订几匹布做几身衣裳?”
    “这个花样是好看,但是依我看, 好像也太新了, 做衣裳未必好看, 倒是做个垫团最好了。”
    “说得是呢, 还是宁祥妹子你有眼光,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宁祥郡主听见萧杏花这么说, 不免多看了眼萧杏花。
    要说起来萧杏花长得也算不错,脸盘端正,形容姣好, 那双眼儿甚至看着还有点水气儿,只是到底上了年纪, 三十多岁的女人, 过于操劳的缘故,眼角甚至仿佛有一点细纹。
    再品味着她刚看中的那一匹布,她原先因为萧杏花而起来的尴尬逐渐消失了, 属于郡主的优越感慢慢浮现,不由得唇边泛起一点笑意。
    这样的女子,真得能配得上她所知道的那位雄才伟略的萧大哥吗?
    萧杏花何许人也,自然看出了这小姑娘唇角的那点笑。
    很含蓄的笑,任凭谁看了,都不能说那笑不好。
    可是萧杏花就是明白,那种浅淡矜持的笑,是居高临下,是养尊处优的人对跪在脚底下的人轻轻一瞥的笑。
    “宁祥妹子,我听着战庭的意思,你往日并不住在燕京城里啊?”萧杏花一边拉着天祥郡主和自己散步,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是。我父王封在博野,为博野王,我一直住在父王的封地,也就是最近,因我皇伯母六十大寿,想着回燕京城为皇伯母做寿,这才赶回来的。”
    “你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跑来燕京城的?”
    “我是随着母妃一起过来的,只是母妃有事,便留我在这里先随意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那有机会,可要介绍我和你母妃认识,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母妃定然也是个美人儿呢。”
    宁祥郡主越发矜持地笑了:“那是自然。”
    “对了,宁祥妹子,我瞧着你和战庭还蛮熟的,想来是认识许久了?”
    宁祥郡主听到这话,想起过往,不免一个叹息。
    “许多年前我父王和萧大哥就是至交好友,萧大哥也曾在博野盘桓数日,一来二去,自然是熟了。”
    当宁祥郡主这么说的时候,萧杏花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惆怅和向往。
    “许多年前?这么说,你认识战庭的时候,还很小了?”
    “是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萧大哥的时候,是在我十岁那年吧……”
    接下来,两个人便坐在了旁边的凉亭上,对着满园子的绫罗绸缎以及来往客人,慢悠悠地回忆了过去。
    萧杏花也很快摸清楚了底细。
    原来是这宁祥小姑娘,在十岁懵懂无知的年纪里,忽然有一个传说中的盖世大英雄从天而降,落在她的眼前。那个人强健有力,气势滔天,那个人还手握重兵,雄心盖世地要重整破碎山河。
    于是宁祥小姑娘天天赖在她父王身边,只为了能和那个敬仰的大英雄多说几句话,慢慢地就熟起来。
    “我还记得,当时我的风筝落在了树上,萧大哥还帮我上去拿,还告诉我不要哭鼻子。”
    宁祥小姑娘一脸的憧憬和迷恋。
    旁边的萧杏花心中暗暗泛起一个冷笑。
    就知道他喜欢小小姑娘,果然不假,只是这次也太心黑了,十岁,他也好意思勾搭?
    可惜宁祥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身边这个女人的心思,她还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中。
    曾经啊,她最大的希冀便是嫁给她的萧大哥。
    只可惜,她的父王是博野王,是皇上的亲叔叔,是被天子忌惮的存在。
    当她的皇帝堂兄要赐婚萧大哥和宝仪公主的时候,她哭着跪在她父王的脚下哀求,问为什么同样是皇室血脉,她求而不得的,怎么轻易就给了宝仪公主。
    那个时候,一向疼爱她的父王告诉她,你是不可能嫁给萧战庭的,因为博野王的女儿是不可能嫁给萧战庭的。
    当时她几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如今来到燕京城,她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竟是宝仪公主和萧大哥的婚事就此罢了,因为萧大哥的原配发妻找上门了。
    萧大哥的原配发妻,她暗暗地好奇过,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俗不可耐的市井女人。
    正想着呢,她就听到萧杏花道:“这个来四匹,这个也来四匹,还有那个,每样都来四匹。”
    宁祥郡主听了,微诧,看过去时,却见萧杏花正在那里气吞山河地道:“这些,我都要了。”
    那个伙计自然是惊喜万分,没想到这位新来的镇国侯夫人,竟是如此的挥金如土,当下连忙记下来,一叠声地道:“是,是,这些都会收拾好打包了,送到侯府去。”
    宁祥郡主有点傻眼了,从旁小声地提醒说:“我记得萧大哥一向节俭,从来不喜浪费,嫂夫人买这么多,这要穿到什么时候啊!”
    在她的记忆里,萧战庭衣食颇为俭省,粗茶淡饭,平日没有丝毫讲究,更不喜胡乱花钱。因为这个,宁祥郡主特意舍弃了许多贵族女子的爱好,又总是穿一些颜色寡淡的衣服,想着萧战庭会喜欢。
    谁曾想,这位新上任的嫂夫人,竟然和萧战庭如此背道而驰。
    “慢慢穿,总是穿得了的,再说了,家里不光是我,还有儿媳妇和女儿呢。”
    正说着间,萧战庭恰好从不远处过来。
    宁祥郡主看了眼一脸肃穆的萧战庭,忽然就不说话了。
    纵然这位嫂夫人是萧大哥往日的妻,可是那又如何,多少年的分离,他们如今已经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吧。
    这位嫂夫人分明是一副穷人乍富奢靡无度的样子,萧大哥看了,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在这一刻,宁祥郡主说不出心里是不是在暗自期待着什么。
    她微微抿唇,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萧杏花呢,她自然是完全没在意宁祥郡主怎么想,她只是跑过去,拉着萧战庭的胳膊道:“战庭,那些布,都很好看,我都想买了!”
    说着,她指着所谓的“那些”给萧战庭看。
    萧战庭扫了一眼,淡声问道:“你穿得过来吗?”
    听到这话,宁祥郡主暗自窃喜,双手都不由得攥紧了。
    果然了……萧大哥一定是不喜欢他这位夫人的行径的……他很快就会明白,他这糟糠之妻,根本已经和他不属于同一类人了。
    “你管我穿得过来穿不过来,我就要买,看着喜欢不行吗?”萧杏花伶牙俐齿,不高兴地道。
    哼……反正侯府金库里金山银山堆成山,她为什么不能买买买?难道还要留着银子去便宜外面那些惦记着他的小姑娘?
    宁祥郡主听到萧杏花的话,不由得暗暗地握住了拳。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她的萧大哥,她怎么配呢?
    她的眼界不过如此,满心里不过想着绫罗绸缎罢了。
    宁祥郡主仿佛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出现的一幕,不由得期待地望向萧战庭,等待着他眼神中那似有若无的厌恶。
    谁知道抬眼看过去,她却看到了萧战庭眸底的一丝笑意。
    笑?
    他竟然笑了?
    低沉的笑,竟然带着说不出的温暖。
    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她再次看向萧战庭。
    阳光照在萧战庭刚硬的脸庞上,使得那个笑容是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果然是笑了。
    宁祥郡主认识萧战庭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萧战庭这样笑过。
    她记忆中的萧战庭总是肃穆的,威严的,一丝不苟的,言辞匮乏的。
    他竟然会这样笑?
    接着,处于不敢置信中的宁祥郡主,就听到萧战庭对他的妻子这么说:“随便你吧。”
    无可奈何的语气,却有着让宁祥郡主嫉妒到发狂的宠意。
    **********************************
    告别了宁祥郡主,萧杏花在夫君的陪同下,满载而归地准备打道回府。
    “这燕京城,到底和咱们乡下不一样,年轻鲜嫩的小姑娘,真是一抓一大把。不过也是奇了怪了,怎么这些小姑娘,放着那些好后生不搭理,一个个吃蜜一样看上能当自己爹的老人家呢!”
    萧杏花带着淡淡的嘲讽,笑着这么说,两眼斜睨着身旁的男人。
    萧战庭没骑马,是陪着萧杏花一起坐轿子的。
    听到这话,他就仿佛没听到一样。
    萧杏花一看他根本不接这个话茬,轻轻哼了声:“说来听听嘛,说说你当年这都是怎么哄骗人家小姑娘的?”
    “这话怎么说?”萧战庭挑挑眉,不解地问。
    “还能怎么说,你不是会跳到树上给人家小姑娘拿风筝嘛?可真真是了得!”
    “拿风筝?”
    “是啊!人家风筝落树上了,你跑过去巴巴地人家拿,从此后小姑娘就惦记上你了?你还敢不承认?”
    萧战庭莫名,微微拧眉道:“我根本不记得有这种事。”
    当时他曾住在博野王府一段时日,便是偶尔间碰到,也是有的。可是那个时候宁祥郡主才十岁大的小孩儿。看着宁祥郡主,他偶尔想着,若是自己牛蛋狗蛋还活在人世,也差不多有这么大了。因了这点感慨,他就会对宁祥郡主多几分温和。至于其他的,他能想什么?
    “看吧看吧,你这是勾搭了人家小姑娘,转眼就忘了个精光!”萧杏花无可奈何,这男人忒不像话了!
    “我没有。”萧战庭也是无奈。
    为什么她总认为他会喜欢年轻鲜嫩小姑娘呢?他从来从来都懒得多看一眼。就连宝仪公主的婚事,也是朝堂之上为了权衡利益局势而不得不应承下的一门婚事。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许给任何人去取风筝!”听到风筝她现在就来气。
    “好。”这个可以做到,不就是一个风筝吗?
    “也不许没事和小姑娘说话!”
    “那如果有事呢?”
    “有事?”萧杏花一听就睁大了眼睛:“你一个眼看就要抱孙子的老人家了,和小姑娘能有什么事?!”
    “好……”萧战庭觉得自己的杏花有些不讲理,不过他……甘之如饴。
    她既然要求,他就会答应。
    萧杏花见他点头,这才心里稍微舒坦点。
    虽然实在不喜欢那个宁祥郡主,不过今天这个宁祥郡主估计也被她气得不行了,回到家没准扑到棉被里大哭一场吧?
    呵呵呵呵呵……
    可怜的小姑娘,心都碎了吧?
    “你帮我提着这个。”萧杏花提要求:“还有这个……”
    这一趟,她不但买了绫罗绸缎,还买了各样时兴花样的头面,还有焉支水粉额黄唇脂,有些就让侍卫带回去,有些让商家直接送到侯府里,可是总有一些还是自己拿的好。
    萧战庭点头,伸手接过来那一包又一包,一盒又一盒的。
    而就在不远处,恰有两骑人马,正要过去镇国侯府。
    这马上二人,却是萧杏花在御书房便见过的,一个是女将军霍碧汀,一个是大将军彭子飚。彭子飚停马时,恰好看到萧战庭的侍卫队,正要打招呼,谁知道身旁的霍碧汀却阻止了他。
    顺着霍碧汀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萧战庭正从轿子上走下来。
    萧战庭,坐轿?
    这可是头一遭见!
    萧战庭那样的人,怎么会像一个女人般坐轿子呢?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萧战庭竟然连拿再提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的。
    那大包小包大盒小盒一看就是女人家用的零碎玩意儿。
    萧战庭一个封侯拜将的大将军,竟然拎着这么一堆玩意儿?
    而萧战庭身旁的女人,则是悠闲悠哉地走在他旁边,时不时还嘱咐说:“你仔细点啊,可别摔坏了,这个贵着呢。”
    这下子,彭子飚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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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娘, 这么多啊!”梦巧都傻眼了:“这花了多少银子啊!”
    “是啊,咱们不是已经有头面了吗?”秀梅很心疼银子。
    “这都是京城里的流行花样子。你们啊,没事要多出去逛逛, 看看别人的穿戴, 才知道怎么打扮好。今日我进宫,太后娘娘说了, 过些天她六十大寿,你们也要跟着我进宫去给她拜寿的。你们可不得好好打扮下, 省的到时候给你爹丢人。”
    萧杏花这话一出,两个媳妇纷纷赞同, 也是感念婆婆的体贴:“娘说得也有道理。”
    正说着话呢, 就见柴大管家过来了, 却原来是说起最近新来的嬷嬷和丫鬟的事情。
    萧杏花满意点头:“都叫过来吧, 我先过过眼儿。”
    柴大管家得令, 吩咐下去, 很快那些嬷嬷都过来了,排成一排,过来拜见了萧杏花。
    萧杏花一个个看过去, 又分别让她们自报了来历。
    这几个嬷嬷,有的是宫里退下来的, 也有的是在豪门之家做过事, 萧杏花每个都仔细盘问了一番后,最后留下了几个宫里出来的,分别给自己, 梦巧,秀梅,佩珩。
    梦巧和秀梅身边的嬷嬷也就罢了,派到佩珩身边的那个,她是特意叮嘱了一番:“姑娘如今眼瞅着就要及笄,到了做亲的时候了,你凡事总是要上心调理,大到言行体态,穿衣打扮,小到膳食佩饰,都要尽心。”
    这嬷嬷姓王,听到这话,自然是明白个中意思,知道这位千万金贵的侯府小姐,自小长在市井间,如今要寻门婚事,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可是门当户对了,又怕别人小瞧了她的出身,是以才要格外上心。
    当下郑重应了:“夫人放心就是,自此后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这个王嬷嬷以前是宫里专管新晋秀女的,自然专精此道,其实萧杏花也放心,便点头道:“以后姑娘定了终身,你以后也跟着过去。”
    王嬷嬷听到这话,面上露出惊喜。
    这意思就是说,若是伺候得好,她是要跟着姑娘伺候一辈子了,她的这辈子也就有靠了。
    王嬷嬷感激不尽:“夫人,我定会好好伺候姑娘的!”
    先安排妥当了嬷嬷们,她又开始一个个见过了那群丫鬟,把其中长得窈窕的,眉眼出挑的,统统都扔去灶房或者浣衣房做粗话,反而留下一些木讷的在身边。
“梦巧,秀梅,你看着老实的挑几个吧。放在你们房里的,也要当心,虽说千尧和千云都是实诚孩子,可是如今和以前没法比了,男人一有了银子就可能变坏,总是得防着点。”
    其实梦巧和秀梅心里也颇有些忐忑,她们是怎么样的出身,以前配自家那口子绰绰有余,不是高攀反而低就。当时娘家人还不大愿意,说是下嫁了,找了个没根没业的,可是妯娌两个私底下偷偷说话,只说纵然如今萧家家境一般,可是婆婆人好,待自己犹如亲女,夫君也体贴忠厚,纵然一时日子苦,以后早晚能过好。
    谁知道后来,直接认了这个公爹,萧家和以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家子麻雀变凤凰,飞上高枝头。萧千云萧千尧自然是没什么想法,可是两个媳妇儿难免暗地里担心。
    此时听到婆婆这么说,正中下怀,又很是感激,想着婆婆这可是实打实地为自己思虑啊,自己能得这个婆婆,真是一辈子的福气,两个人纷纷点头;“娘,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当下秀梅和梦巧两个人各自挑了几个丫鬟回房里去,皆大欢喜。
    萧杏花又拉着自己女儿佩珩,说些私密话。
    “你的婚事,如今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娘,那爹那边的意思呢?”佩珩清透的脸颊上泛起粉红来,她小小声地这么问道。
    她如今自然明白,认了这个有钱有权的爹,这婚事怕是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意了。
    “你的婚事,你爹答应了的,他不会插手过问,都由咱们全权做主。所以如今你心里怎么打算的,可是要好好和娘说说。过几天皇太后寿辰,娘也是要过去的,可以好生给你留意相看。”
    谁知道佩珩听了这话后,却是抿着唇儿低头不言语。
    “怎么,你是心里原本有什么打算?”萧杏花纳闷地打量着自己女儿。
    佩珩一听后,别说粉扑扑的脸颊,便是那细白的颈子都朦上了一层晕红。
    “娘,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说,只是没寻着机会。”
    “嗯?你说。”
    萧杏花看着自己女儿这般情态,多少有些猜着了。
    要说起来女儿已经十五岁了,虽说平日里跟随着两位嫂嫂在家缝补女红,可是偶尔间出去逛市买饼的,市井人家门户浅,外面结识了谁也是常有的事。
    怕是佩珩暗地里已经相中了谁,只是瞒着家里不敢说罢了。
    “娘,你还记得咱们镇子东头的霍家吗?”
    “霍家?”萧杏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家?”
    霍家,要说起来也是白弯子县的大户呢,和县里官老爷有些远亲,在镇子上几处门面,现成地开了一家生药铺子,两家绸缎庄子,还有几处门面房往外赁着,听说县外头还有百八十亩的上好田地,外加几个山头。
    这样的大户人家免不了请些针线活上的人,萧杏花以前就在霍家的管家娘子手底下接些营生养家糊口。
    只是霍家那样的人家,和自家这种落魄门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萧杏花以前还真没想过霍家有什么人可以和自家女儿佩珩般配,如今掐指头一算,霍家的小儿子今年约莫十七八,只比佩珩大上两三岁,听说模样周正,读书也好。
    “佩珩,你心里想着的,难道是霍家的六少爷?”
    佩珩这下子羞得都不敢看自己娘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娘,以前我陪着嫂嫂过去送针线活儿,曾遇到过他,他,他……”
    “他怎么了?”至此,萧杏花心里全明白了,敢情女儿是出入过霍家,碰到了霍家的小子,就此有了些来往?
    一想起这个她就抓心挠肺,自己精心养着的女儿,竟然早被臭小子惦记上了?
    只是如今萧杏花也不敢着急,只能不动声色地按捺下不悦,小心地盘问。
    “他人是很好的,说挑个时候,就和家里说人,让家里人来我们家提亲。本来若,若不是出了爹这件事,他,他已经打算提,提亲了……”
    这话一出,萧杏花半响没音儿了。
    她沉默了半响,最后终于还是不动声色地道:“那个小子有什么好的?我是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人品怎么样也全然不知,你好歹说说,他是怎么个好。”
    萧佩珩听着母亲这语气,自然是明白她不喜欢的,心中苦涩,抿了抿唇,低声道:“娘,他心底善良,人也好,长得……长得也白净,又会读书识字……”
    长得白净,读书识字……
    萧杏花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最后也忍不住一个叹息。
    话说当年她嫁给萧铁蛋,心里并不是那么情愿,多少惦记着村里的白净书生呢,不曾想十几年后,她家女儿和她一样一样的心思,也专喜欢白白净净的读书人呢!
    “娘,你是觉得不好吗?”佩珩见自己娘良久不说话,不免忐忑起来。
    萧杏花摇了摇头,凝视着女儿,语重心长地说:“这门亲事,娘倒是没什么,只是就怕你爹不喜欢呢!”
    这能喜欢吗?萧杏花可是知道萧铁蛋这个人,他不喜欢读书人,更不喜欢白净的读书人。当初萧铁蛋碰到玉儿哥哥,人家玉儿哥哥好声好气地和他打招呼,他却黑着脸好像和人家有八辈子的仇。
    “那怎么办?娘你刚才不是说,爹不会干涉我的亲事吗?不是说爹答应了你,一切由咱们全权做主吗?”
    萧杏花听着女儿的问话,不免苦笑,叹道:“说是这么说,只是这霍家……”
    这霍家如何,她没说出,不过母女两个心里自然都清楚。
    要说起来,依这霍家在白弯子县的门第,她们家佩珩若能嫁过去,那可真是攀上高枝了。白弯子县一等一的富户呢,和县太老爷都沾亲带故呢。
    可是现在,情况却全然不同了。
    佩珩现在是侯府的千金小姐,是镇国侯唯一的女儿。萧杏花虽然不懂,可是也知道,自家女儿的这身份,便是嫁个皇子都够了。
    至于什么白弯子县的头份富户,什么县太老爷的远亲,这些给萧战庭提鞋都不配呢。
    “娘,你刚才说的,要给我做主的。”佩珩意识到了,眼中黯淡,轻声哀求着萧杏花。
    萧杏花看着她那绝望的小模样,也是心疼,忍不住问道:“佩珩,你总是该想清楚了,如今你的身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真得要嫁给霍家的小儿子吗?这以后,你高他低,身份不相称,门第也不能匹配,真嫁给他,你未必就能快活,反而可能惹出种种是非来。”
    自古以来,做亲事讲究个门当户对,便是有高攀也有低就,也多是女高攀男,却少有男高攀女的,女高男低,这其中总是有种种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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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娘, 你说的这些,我心里自然都明白, 也反复想过了。只是当初他家乃是白湾子县的富户, 他是霍家的少爷, 并没有嫌弃我这个贫家女, 难道如今我认了有钱有势的爹,从此后就嫌弃了他?平日里娘怎么教诲女儿的, 女儿都铭记在心,这种因富贵而抛却初衷的事, 却是万万做不出来。”
    佩珩略一停顿,又道:“至于说到将来, 其实他也说过。他说今年他会来京赴考, 到时候若能有幸金榜题名, 即便我是镇国侯府的千金,也不会辱没了我。”
    萧杏花听了, 又忍不住一个长长的叹息。
    没想到,她这看上去不声不响的女儿, 早和情郎把未来都考虑得周全,连金榜题名这种事都想好了……
    她这当娘的,可真是够失败的!
    不过面对女儿, 她还是收起心中诸般惆怅,温声哄道:“你如今长大了,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样也好。等我赶明儿和你爹商量下, 若是他那里说得通,到时候他能考个功名,你爹还有不帮衬着的道理,将来他谋取个一官半职,这门亲事也未尝不可。”
    佩珩听了,自然欣喜不已,拉着萧杏花的手,羞涩笑着道:“谢谢娘。”
    一时送走了女儿佩珩,萧杏花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袅袅盈盈的背影,这才发现,十五岁的女儿真是长大成人了。怪不得悄没声地和霍家的小子竟然私下定了终身,也真真是让人恼。
    儿女都是债,这天生娇美长得好的女儿更是让人操心,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若是一个不好,就怕她吃苦受累。
    她心里想着这个,便说要去找萧战庭说道说道。
    谁知道找来柴大管家一问,这才知道萧战庭在书房呢。
书房……
    对于萧杏花来说,她的人生中还没有书房这个词儿呢。
    便是昔年玉儿哥哥家,也没见什么书房啊!
    萧杏花兀自愣了一番,便笑了下,由柴大管家亲自领着,来到了萧战庭所在的书房。
    这是一个并不大的小院儿,院子里放了诸般刀枪,都挂在那里,看着怪吓人的。书房门前种了几枝竹子,外挂着个鸟儿,一见萧杏花过来,怕是不认识,还冲着她叽叽喳喳的。
    萧杏花扫了那鸟儿一样,暗自思忖,这个没眼力界的东西!
    一时走进书房,却见萧战庭正在那里翻看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笔,还在上面点点画画的。
    见到萧杏花过来了,他抬头看过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萧杏花走到跟前,故意反问道:“这会子难道不能过来?”
    萧战庭见她这般,眸中泛起些许笑意,也就放下手中笔:“有事?”
    萧杏花却也不着急说起佩珩的事,只凑过去看他书桌上的纸笔,只见那一叠子上等宣纸上,有许多黑压压的字迹。
    “这是什么啊?”
    “军报,从边关传过来的,还有朝廷的一些往来函件。”
    最近他离开燕京城颇有些日子,积累了许多军报公务,总该看看,还有朝中的诸般事宜,也该抽时间补一补。
    萧杏花瞅着那密密麻麻的字,龙飞凤舞的,便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那种不是滋味,她说不出来,以前没法说,现在更是没法说。
    瞅了半响,只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以前你也就勉强认识几个字,如今倒是好,舞文弄墨的,看着倒像个正儿八经的书生。”
    萧战庭听闻这话,抬眼看了看她,不免道:“我几时像个书生过?如今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现在也不过勉强认识几个字,不至于批改公文还要人代笔罢了。这个也值得你说一说?”
    这话说得萧杏花竟哑口无言,想想也是,他现在和以前大不同了,自然会许多她根本不知道的。
    萧战庭见她默然不语,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当下也不提,而是顺势起身,走到了萧杏花身旁:“走,跟我出来走走。”
    萧杏花的手一紧,就被他的手握住了,那手颇有力道,握着她不放开。
    微微一愣,她别过脸去:“去哪儿啊?”
    “这后面是个园子,你不是说要种地吗,后面有的是地儿,你看看,挑一块好的来种。”
    萧杏花听说这个,来了兴致,也就任凭他牵着自己往外走。
    原来这书房是紧挨着假山顺势而建的,从书房后头绕过去,曲径通幽,走上几丈之后,便觉豁然开朗,眼前就有湖水碧波,柳树成荫,小桥流水,诸般景致,分外宜人。
    夏风一吹,萧杏花神清气爽,原本被萧战庭握住手之后的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这可是个好地方,来了两日了,还没逛过呢!”萧杏花惊喜连连,不住眼都到处看。
    “是啊,你满眼里只看到金银之物,哪里有眼看这个。”
    萧战庭淡声揶揄了萧杏花几句,惹得萧杏花冲他睨了一眼。
    “也不必说得那么绕弯弯,不就是说我贪财吗,我就贪财怎么了?”
    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金子银子,她就是贪金子银子怎么了?那些说不在乎钱的,其实根本没缺过钱吧?
    没缺过钱的人,有什么资格鄙视别人贪财!
    萧战庭见她这般,无奈道:“也没说你不好,你急什么?”
    他嘴上虽这么说,萧杏花却觉得不是。
    这个人性子可和以前大不同,以前老实得很,现在却多了花花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那你不觉得我给你丢脸吗?”她笑了笑,故意这么问。
    “怎么会?”她笑了,他反而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
    “你可是威风凛凛的镇国侯呢……”她拖长音调这么说。
    “是啊,我是镇国侯。”萧战庭握着她的手:“你知道当镇国侯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是什么啊?”他忽然这么问,她还真想不到。
    “最好的好处就是,我能有许多金子银子。”萧战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无比的认真,好像这确实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一样。
    这话听得萧杏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顿时心情大好,她拉着他的手道:“铁蛋哥哥,你有好多金子银子,而我变得好喜欢金子银子呀!”
    好多年前,他们还年轻,他穷,她就算想贪财都没得贪,一年到头就数铜板了,没见过那金银之物是啥样儿!如今倒好,他飞黄腾达了,有了这辈子她花也花不完的金银!
    萧战庭低头看着她反握住自己的手指:“现在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这话低沉沙哑,传入萧杏花的耳朵,让原本一心欢喜的萧杏花竟然心神为之一振,她眨眨眼睛,仰脸看过去,却见他的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好像他刚说出的话,是这辈子最郑重的承诺。
    她脸上忽然有些发热。
    恍惚中记得,好像许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说以后会有许多银子,随便她怎么花都可以。
    她咬了咬唇,微微低下头。
    心里不知道怎么便软软的,想着他是个好人,这么多年过去,分明自己和他已经是云泥之别,他看样子却并没有嫌弃自己……
    甚至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吧。
    这些事,没法细想,一想,心里乱糟糟的。
    萧战庭微微靠近了萧杏花,抬手揽住了她的胳膊,哑声道:“昨日我吩咐下去,已经请了东席,赶明儿便让几个孩子都开始识字,佩珩梦巧她们也要学。”
    “嗯……”对儿女,他是上心的,凡事想必已经有了打算,她自认见识浅薄,听他的就是了。
    “这次柴管家请的嬷嬷侍女,你觉得如何?”其实不用问就知道,那是柴大管家重金寻来的,都是再稳妥不过,只盼着能让她用得顺手,别凭空惹出什么气来。
    “极好。”以前她伺候人,人都不要,现在轮到别人伺候她,真是再好没有了。
    “这几日,我请了武师在家里,好生□□下千云和千尧两个,趁着年纪小,学点本事。”
    “嗯,这个是应该的。”
    “还有你。”
    “我?”萧杏花不解。
    “是,从明儿起,你有时间就过来书房。”
    “做什么?”萧杏花一脸茫然。
    “教你认字。”
    “认字?”萧杏花大吃一惊。
    “是。我来教你。”他缓慢而不容置疑地道。
    “为什么?”萧杏花疑惑地看着萧战庭,有些羞窘,又有些期待,最后还是摇摇头:“算了吧,算了吧,我一把年纪了,人又笨,哪里能学会识字,还是不要了!”
    萧战庭握着她的手,再次重复说:“你哪里笨了,一点不笨。如果我教不好你,那一定是我这个当老师的笨。”
    萧杏花一时哑口无言。
    识字,识字,她真得也能跟着学习识字吗?
    萧战庭凝视着她,只觉得她眼中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忐忑的期盼的。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胸口便开始隐隐发闷。
    关于萧杏花心里的秘密,他其实也是在后来的许多年,生离死别的许多年来,在一个个无眠的夜晚一点点地领悟到的。



  ☆、第32章

他年轻的时候, 并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她说她不喜欢,她说她没兴趣,她就以为是真的。可是后来, 他就慢慢地领悟到了,其实也就是领悟了少许。真正彻底明白过来,是在他以为她已经在战乱之中埋葬在万人坑里之后,在他苦战了几个日夜疲惫空虚地躺在营帐里的时候, 在那种求而不得煎熬和苦闷之中, 他开始一点点地回忆过去的那个萧杏花, 那个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的妻子, 那个刻在自己心坎儿上的女人。
    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慢慢浮现, 在他脑海中珍惜而缓慢地回味, 回味得越多,他越能明白,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明白过,那个夜晚会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女人的心思。
    她虽然长在隗继山下,可是却和大转子村许多姑娘不一样。
    她是三四岁被拐子拐卖了的,在她模糊的记忆里, 她也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会跟着读书识字的姑娘,甚至身边是有人伺候的。后来虽然经历了许多苦难,最后这朵凤凰花飘落并扎根到了他的家里,可是她骨子里, 却渴盼着读书识字,渴盼着能够过上更体面的日子。
    可是小时候,母亲便是真心疼爱她,到底自己是男孩子,自然是什么好事都紧着自己。家里穷,能让自己夜晚跟着私塾的先生念一会书,那都很是紧巴了,更不要说再让萧杏花也跟着念书了。
    所以念书这个事,萧杏花自然是没份。
    当时的自己和母亲,甚至周围的邻里,也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念书这种事,萧杏花自然本来就是没份儿。
    就连萧杏花自己,也觉得念书这种事,肯定和她没什么干系。
    所以她会在夜晚他认字的时候,捧着自己熬得菜粥跑过来,嘘寒问暖,却把眼神儿只往书上打转儿,也会暗地里恋慕着村头的彭玉。
    在小时候,他也曾拉着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谁知道她却扭过头去说,姑娘家认什么字呢,左右没什么用。
    她还说自己笨,学不会的。
    他那个时候是真傻,她这么说,他就真信了。
    后来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生死两茫茫,孤冷的夜晚一个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以前以为自己对他的杏花很好了,可是后来才知道,就是不够好,一点都不好。
    这辈子,他欠她很多,以为永远没有还的机会。
    现在好了,她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还活着。
    他还有半辈子的时间慢慢地弥补她,弥补她从三四岁被拐之后就欠缺的一切。
    “走。”他握着她的手,领着她出了这宽敞的大园子,重新回到了书房。
    又拿来了笔墨纸砚,放到她面前。
    “以后我慢慢教你。”他对她这么说。
    她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泛着红,半响才点了点头,仿佛勉为其难地说:“那就跟着你认几个字吧,要说起来,我现在也是侯门夫人了,要掌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不认识几个字,总归说不过去……”
    听她这么说,他自然是心知肚明。
    她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虚伪,口是心非,明明喜欢吃的,她会认真地告诉你她不喜欢,明明心底不知道多么渴盼着读书识字,偏要找个理由说是为了掌管家里。
    不过他也没拆穿。
    一边铺陈开宣纸,又亲自研磨好了墨汁,他让她坐在那里,手把手地教她。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她捉笔的手却很是笨拙,两只手一大一小,他轻柔地握着她的,教她如何下笔。
    黑色的墨汁在纯白厚实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杏花。
    这是她的名字。
    萧杏花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响,才道:“小时候你教过我的。”
    这些年,她还勉强记得几个,只是根本不会写罢了。
    “是。”
    小时候,他教过她,用树枝在泥土里划下。
    萧战庭望着那个名字,脑中便浮现出记忆中的那个刚到他家的小小姑娘来。
    青山绿水间,小小姑娘双手比划着,用认真的语气说,晚上我做梦了,梦到我在一个学堂里,学堂前面有一棵树,很大很老的树,那个树的叶子一半厚一半薄,像一把刀。
    他说,这世上哪里有那样的树,找遍槐继山也没有啊。
    她用清亮的眼睛固执而认真地望着他,说有的,她真得记得。
    后来的这些年,他行军打仗,探视民情,视察军务,不知道走遍了多少地方,走到任何地方,他都会看看那里的树,有没有她小时候说过的那种叶子像刀片的树。
    可是没有,他从来没见过。
    他握着笔的手微颤动了下,不过面上却是依旧,开口淡声对她说:“你还记得,这个世上有像刀子一样的树叶吗?”
    萧杏花听了这话,细密的睫毛便轻颤了下。
    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片刻,她笑了笑:“或许是我小的时候在做梦吧,世上根本没有这个。”
    她也会下意识地去看,有没有那像刀片一样叶子的树,可是没有,从来没见过。
    “这样的梦,你后来还做过吗?”
    “做梦?”她笑了出来:“哪有那闲功夫啊!”
    有那时间,她还不如多帮人纳几个鞋底子去换铜板呢!
    萧战庭听到,不说话了。
    她小时候是一个爱做梦的小姑娘,喜欢听人家讲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听人家摆龙门阵侃那些征伐四方的故事。路过镇子时,她还爱站在那里听人家说唱,听得都要入迷了。
    别的萧战庭或许没有意识到,可是有一点,他早就明白的。
    如果不是她小时候被拐了,她一定过着和后来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吧。
    应该是锦衣玉食,美奴华服,高门大院。
    甚至于在她幼年那模糊的记忆里,或许有一些影子还残存着,只是不会对他说起罢了。
    萧杏花见萧战庭良久不说话,默了会儿,忽然笑着说:“咱们佩珩其实是个有福气的,虽说刚出生的时候,亲爹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可是早早地认了你这个有权有势的爹,以后咱们好好栽培,好日子长着呢。”
    她前半辈子命苦,不过女儿命好,这样也知足了,足以弥补她当年的种种遗憾。
    “是。如今倒也不急,先让她学读书认字,再随便学点琴棋书画。那些女红之流,倒不必做了。过些日子皇太后的寿辰,先准备下,到时候她也是要跟着进宫的。你——”
    萧战庭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想起女儿,他唇边泛起一丝柔意。
    抬手将刚才那张宣纸拿到一旁,又取了新的一张,又把手中的笔放到萧杏花手里,这才继续道:“你也好歹留意下,看看哪家青年才俊能合她心意的,记住,回来告诉我。”
    燕京城里,甚至说大昭境内,他的女儿想嫁哪个,怕是没人敢说个不字。
    “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下呢。”和萧战庭唠了这么半天家常,话题终于到了点上。
    “什么?”
    萧杏花笑了笑,拉着萧战庭的胳膊,让他坐下,这才放柔了语气,软绵绵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当时在白湾子县,我看好了一个年轻后生,人是不错的,配咱家佩珩正合适。不曾想如今咱们来燕京城,这件事怕是耽搁了。我今日问了问佩珩的意思,那孩子竟然是个死心眼,不想负了那边,所以,我想着……”
    她笑看着他,等他答话。
    萧战庭一听她这么说,那眉头便微微拧起了。
    白湾子县?
    疑惑地看向萧杏花:“是什么样的后生?人品如何,家世如何,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也是之前一时没想起来和你提,这几日记起来这档子事,便说一说。那个后生人倒是不错,是当地的富户,姓霍,家里排行第六,长得白净,书读得也好……”
    萧杏花对萧战庭道出这霍家六少爷的身份,又在萧战庭一再的盘问下,说了霍家的家世,以及家里的各样铺子和地。
    “一家生药铺子,两家绸缎庄,还有几套门面房出租,家里还现成几百亩的好地?”萧战庭眯起眸子,神色间已经是有了几分狐疑。
    “是啊……”萧杏花心虚地点头。
    这点子东西,若是以前,那自然是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可是现在,怕是根本不会看在萧战庭眼里吧……
    “会读书?人不错?长得白净?”萧战庭眉眼间越发带了疑惑。
    “是啊……”萧杏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也是怪巧的,怎么这霍六听起来和玉儿哥哥那么像呢……
    “杏花,你要给我说实话。这个婚事,真得是你以前答应过的?”萧战庭盯着萧杏花,淡声问道。
    一听这个,萧杏花心里便一沉,只好强声说道:“我答应过的又如何,没答应过的又如何,还是还要看个后生到底适不适合咱家佩珩!”
    “杏花。”萧战庭皱眉:“这户人家,在白湾子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吧,怎么会定下要娶咱们家佩珩?”
    他看得出,之前萧杏花带着儿女过得日子并不好,那样的大户人家,要娶佩珩,这事并不寻常,是他的女儿高攀了呢。
    “况且,你之前从未提过,今日忽然和我说起这个,你之前也不知道吧?是不是佩珩私底下和那霍家小子订了终身?”
    萧杏花的谎言被戳破,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又如何,反正人家霍家小子要娶咱家佩珩,咱家佩珩也有意那霍家小子。”
    萧战庭审视的目光盯着萧杏花。
    萧杏花厚着脸皮,只当没看到。
    最后萧战庭无奈,抿唇道:“杏花,这个婚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这什么意思,别整这虚的啊!
    “就是不行。”萧战庭直言相告。
    “为什么不行?”
    “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
    “你真觉得把我们的女儿嫁给白湾子县一个富户家的小少爷,这样算是对她好?”
    “我和佩珩聊过了,她倒是有主张,说那个后生打算今年进京赶考,到时候若能金榜题名,再来求娶。”
    “若是不能金榜题名呢?”
    “那就再说了。”
    “杏花,佩珩如今眼瞅着到了及笄之年,难道要被这白湾子县一个后生给耽搁了终身?那后生若是不能金榜题名,或者金榜题名后不能信守承诺,咱家佩珩岂不是落个空?”
    “那又如何呢?她喜欢那个后生,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她是你萧战庭的女儿,是侯府的千金,便是耽搁一年,难道这婚事就没法做了?就算那个后生名落孙山,就算那个后生出尔反尔,至少她试过了。这是我女儿的念想,是她喜欢的,她既然想,我就要想着替她完成,以后也不至于留下一辈子遗恨。”
    说到最后,她语气竟然有些激动。
    “遗恨?”萧战庭自然察觉了她情绪中的不同寻常,挑眉,淡声问道:“杏花儿,咱们说佩珩的,你怎么这么着急?”
    “我替我女儿着急,不行啊?”
    “其实你心里就有遗恨吧,所以才不愿意让佩珩重蹈旧辙。”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忽然忍不住这么说。
    县里数一数二的富户,长得白净,书读得好,这些再再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丝毫不喜的人。
    “我?我有什么遗恨?”萧杏花有些气恼,只觉得这人真不讲理。
    “你不是一直想着你的玉儿哥哥吗?”萧战庭眼神微暗,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萧铁蛋,你!”萧杏花当场气得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巴掌。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他竟然这得没忘?有这样小心眼的男人嘛?
    她跺脚,恨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有没有良心?我怎么想着人家了,当年你走了,我看都没看过人家一眼!”
    谁知道她这么一说,萧战庭顿时眼中泛起嘲讽:“是吗,你看都没看一眼吗?”
    萧杏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萧战庭:“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怀疑我?你,你个没良心的,竟然怀疑我?”
    她顿时恨极。
    想起他说过自己回过大转子村,去见过婆婆的坟头,敢情其实那个时候,他竟然以为自己给他戴了绿帽子?!
    这个没心肝的!
    “我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萧战庭也是被勾起一桩心事,神情萧瑟地道:“只是觉得你心里终究有遗恨吧!”
    萧杏花一听,更加不满了:“我有遗恨?是啊,我的恨大着呢!萧战庭,我告诉你,随你怎么想吧!我现在只后悔,当时你走了,我怎么不抱着孩子直接爬人家炕上去!”
    她就是存心想气他,气死最好了,正好和儿女瓜分了那八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萧杏花,你!”萧战庭自认为早已经宠辱不惊喜怒不显,可是此时听得她说什么“爬人家炕上去”顿时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烧得胸腔都在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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