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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半路杀出个侯夫人》 作者:女王不在家(完结+番外三) ...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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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超高人气VIP 2017-08-08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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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萧杏花是萧家的童养媳,十四岁圆房,十五岁生孩子,十七岁男人被征兵,一去不复返。
她给婆婆养老送终,又拉扯两儿一女都长大成人,还给儿子娶了媳妇。
眼看着儿子能干,媳妇孝顺,女儿娇俏可爱,说亲的踏破门槛,三十二岁的她觉得,这人生其实还是挺舒坦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简直是天降大雷:
那个死鬼男人根本没死!而且封侯拜将,发、达、了!!
“儿子,媳妇,闺女,走,你爹富贵了,咱们也要跟着享福去!!”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杏花,萧战庭 ┃ 配角:儿子女儿媳妇一堆人 ┃ 其它:




金牌编辑评价
杏花是萧铁蛋的童养媳,圆房后生儿育女,怎奈夫君被征兵战死沙场,杏花抚养儿女,照料婆婆,数年后,儿孝媳顺,一起圆满。谁知道天降大雷,原来萧铁蛋并没有死,并且已经封侯拜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侯。这一家子一夜之间鸡犬升天,可是市井小民和侯门贵府的观念碰撞,他们能否在这侯门之地安然立足?昔日少年夫妻,十五年离别,一个在沙场磨砺出入朝堂,一个为生活磋磨成为市井妇人,再相逢时,能够重续前缘,找回昔日的那个爱人。本文语言诙谐幽默,充满市井气息,人物鲜活生活,浓烈的市井山野风和侯府宅门相结合,带来奇特的感受。铁蛋的感情如同发酵的酒,越陈越香,杏花的感情却如心尖的伤,默默的疼,她俩生离死别后的感情才真正让人觉得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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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chong + 100 看简介很有意思,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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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7:59 编辑

 ☆、第1章

却说大昭仁宗皇帝永和年间,平州振阳府白湾子县,西门大街旁边小富贵巷里住着个俏寡母,姓萧名杏花的。
    这萧杏花今年不过三十有二,生得眼如杏子,眉若远山,肌肤莹白,身材窈窕,端得是俏丽无双。只是早年丧夫,生得性情泼辣,往日里街市买卖人情往来,她样样拿手。如今现带着自己儿子儿媳并女儿过活,大儿子狗蛋在东平大街生药铺子里当学徒,另一个是在外面挑担子卖些撒子糖饼,两个媳妇则和女儿一起在家里做些针线贴补家用,这日子虽不说富裕,可也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日她见外面日头好,便搬了箱笼出来晾晒,又拿出一包大红纻丝布来,抖擞了下上面的尘土,对旁边忙活着针线的媳妇儿女儿笑着说道:
    “这些凑一凑,等你和狗蛋儿有了孩儿,看看正好做点肚兜小虎鞋儿的。”
    大儿媳妇梦巧素来是个泼辣爽朗的,当下不由笑道:
    “哪里急这个,娘还是拾掇拾掇这些布头,给佩珩做双新鞋,赶明儿说亲穿着好看。”
    二儿媳妇没吭声,只掩面偷笑。
    一旁的小女儿如今不过十五岁,听着这个,笑道:
    “嫂嫂莫要取笑佩珩,我哪里急着说亲,还是在家好好伺候娘才是正经。”
    几个妇道人家正说着呢,就听到门外一个急惶惶的声音传来:
    “牛蛋娘,你可在家?出事了,外面出事了!”
    听得这话,几个女人俱都是一惊,萧杏花率先起身,忙道:
    “在家,这是怎么了?”
    说着这话,便过去开门。
    沉年老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之只见门外正是西门大街南边住着的陈嫂儿,这陈嫂儿平日里卖翠花为生,如今却把那花厢儿都扔到脚旁了,急眉急眼地跺着脚道:
    “大事不好了,你家牛蛋在外面被官兵抓了,这下子怕是命都没了!”
    “啊?”
    这话一出,萧家的几个女人俱都一惊,面面相觑间,萧杏花连忙抓住陈嫂儿的手道: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明明早间还好好的,只说今日当朝公主并未来驸马爷,那威名远播的镇国侯行经县里,县太爷都亲自去迎,街道上自然十分热闹,于是她家牛蛋便一大早挑着担子过去,实指望趁着今日热闹,多挣几个银钱,怎么好好的竟然被抓了呢!
    “唉,说起来也是走了霉运,牛蛋儿挑着担子,转往人多的地方钻,谁知道恰好公主的车驾经过,竟被他冲撞了,触了公主霉头,如今已经被拘拿起来了!听着是个什么蔑视王法罪,怕是保不住命了!”那陈嫂儿跺着脚急道。
    牛蛋儿媳妇听得这话,脸上煞白,脚底下一软,就栽倒在那里。
    旁边的佩珩和狗蛋媳妇连忙扶住了。
    萧杏花虽说只是个妇道人家,不过到底是见识过世道,也经历过生死的,如今紧要关头反倒冷静下来:
    “佩珩,狗蛋媳妇,你们在家里好生看顾着牛蛋儿媳妇,我去街道上看看就来。”
    萧佩珩一听急了,眼泪都要落下来:
    “娘,你过去又顶什么用呢!如今二哥被拘拿了,咱们合该去找找六叔,他不是才充了县里都头么,看看他有什么门路没有!”
    萧佩珩说的六叔,本姓罗,名庆义,年三十有五,原在县里衙门做事,如今新充了都头的。他早几年没了娘子,有意再续一房,因和萧杏花颇为熟识,一来二去,双方都有那个意思的,底下儿子媳妇也都赞成。实指望着看明年有个好日子,就把婚事办一办。
    萧杏花听得女儿这么说,却是沉下声来,斥道:
    “你个小孩子家的,哪里懂得这些!如今你二哥冲撞的是哪个,那是皇帝老子家的闺女,你六叔便是当了都头,能大过县太爷去,便是县太爷,见了这公主都要跪下磕头呢!如今便是叫了他来,也平白连累了他!”
    “那,那该如何是好!”大媳妇也是慌里慌张没个主意。
    “你们且让我想想。”
    说着这话时,萧杏花却是已经有了主意,当下跨步到了门外,抬手忽然就“哐当”一声,将两扇大门狠狠推上。
    两个媳妇并女儿都大惊:“娘,这是做什么?”
    萧杏花在外面咬牙道:“牛蛋儿冲撞了公主,这是必死无疑的,如今便是找县太爷,都保不下他的命!只是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能看着他就此丧命,少不得跑过去,拦住车马,一番喊冤!天可怜见,若是他们怜悯我寡母养儿,或许能饶他一命!”
    萧杏花心里明白,此时自己少不得舍下脸面,当场哭闹撒泼,求得街道众人怜悯,逼着那公主饶过自家牛蛋儿。兵行险招,若是此计不成,自己的命自然也是不保。
    说到这里,她已经落下泪来:
    “你们且在家里好生等着,万万不可出去,免得连累了你们!陈嫂,烦请你帮我堵门,不可放我儿媳女儿出去,牛蛋儿媳妇,若是牛蛋有个万一,你少女嫩妇的,又没个儿女,也不必为他守着,只再寻个人家就是了!”
    里面两个媳妇一个女儿听得这话,已经嘶声哭了起来,拼命要去开那门,争奈萧杏花已经利索地在外面上了锁。
    牛蛋儿媳妇哭得没了生气,捶打着门道:“娘,牛蛋儿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不活了,你让我也去!若是只因冲撞了车驾就要没命,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还有没有公道了!”
    亲女儿佩珩更是在那里哭道:“娘,娘,你可不能舍下我!”
    萧杏花听着她们哭泣不止,自然心痛,可是她自是明白,若是让她们一并去了,万一事情不成,惹得公主大怒,少不得将这一家子都给斩杀了。
    她狠狠心,一抹眼泪,头也不回去奔去东大街了。
    一路上凄惶不已,街道上有那熟识的,纷纷道:“萧家嫂嫂,快去看吧,你家牛蛋被抓了!”
    萧杏花闷头到了东大街外,却见那里一众官兵,整齐得很,其中有开道的有敲锣的更有打鼓的,好不热闹。
    她不过是个市井妇人,一眼望去茫茫然,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哪里知道自己的亲骨肉拘拿在何处,又哪里知道那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哪儿呢,此时想起戏文里的种种,当即扯起嗓子,高声痛哭道:
    “公主殿下,求公主殿下格外开恩,饶恕了小儿吧!我夫早年从军,报效国家,血染沙场,只留得我孤儿寡母,可怜我儿上有高堂老母,下有襁褓幼子,若是真得丧了命,可让我们一家子怎么活啊!还求公主殿下开天地之心,饶恕了小儿性命!我等一家子,必将焚香吃斋,为公主殿下祈福!”
    一边哭嚷着,一边冲将过去。
    那官兵们见猛地里杀出个妇人来,纷纷伸出刀剑来拦住。若是往日,萧杏花自然吓得早就缩头了,可是想着自己家牛蛋儿被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都抓了,她少不得硬撑着胆子往前,哭嚷着继续喊道:
    “我儿不过是市井无知之辈,冲撞了公主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但只求公主殿下格外开恩,饶了小儿吧!”
    说来也是巧,就在萧杏花哭喊着的时候,那当朝天子的第七公主,封号名为宝仪公主的,恰自旁边茶楼上走下来,听到了这声响,不有轻轻蹙眉道:
    “这是何人在此哭泣?”
    旁边就有侍卫回禀道;
    “这是今日冲撞了公主车驾的那个货郎小厮之母,知道儿子被拘,跑来求饶了她性命。”
    宝怡公主听得这话,不悦地道:
    “冲撞了本宫的车驾,便是枉顾王法,合该斩首示众,他这老娘,竟然还敢过来求饶?吩咐下去,将这老娘一并拘拿了吧。”
    这侍卫听说,自然去办了。
    却说萧杏花,见那佩戴了刀剑的官人向自己过来,刀尖逼着自己就要将自己拘拿,也是惊得个一魂升天二魂出世,当下不有冷汗直流,想着我命休矣!
    旁边众人,见着公主先是拿了萧家老二牛蛋,又要拘拿喊冤的萧杏花,不免都有些戚戚然。都是街坊邻居,也是知道这家子的,往日里萧杏花虽然有些泼辣,可是做事也讲些道理,怎么如今好好的一家母子就犯了王法?
    萧杏花见此情景,心中发恨,当下不有大哭道:“可怜我夫年少从军,为国效忠,再不见回来,我孤儿寡母,辛辛苦苦一十六年,如今却因冲撞车驾,便落得如此下场,我萧杏花冤枉啊,冤啊!列为乡亲,你们好歹替我说个公道话啊!”
    街坊众人,其实也是知道萧家背景的,听得此言,一个个也是面上凄然,不由议论纷纷。
    而就在这一片喧嚷声中,一个身着玄袍,腰佩长剑,身形魁梧,面目刚毅的男子自茶楼走下。
    宝仪公主见了,忙上前,笑着道:“战庭,我们还是先回驿站去吧,这天香楼还敢说是县里最好的茶楼,谁知道不过尔尔。”
    萧战庭不动声色地点头,淡声道:
    “好。”
    谁知这二人刚走了两步,萧战庭忽而微微皱眉:
    “这是何人哭泣?”
    “哭泣?我怎么并未听见,该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或许。”
    萧战庭不再说其他,当即亲自陪同宝仪公主上了轿后,自己也翻身就要上马,可是就在握住马缰绳的时候,他的手陡然顿住,不由得猛地转首望向人群中。
  



  ☆、第2章

却说萧杏儿心知性命不保,当下也豁将出去,撒泼打滚揪住那官人的衣袍,哭喊道:“我夫当日也是为国效力,却落得马革裹尸不得返,各位官人,你们也有亲人子女,更有老母在堂,你们怎可——”
    她正叫嚷着间,忽而便见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原本揪扯着要拘拿她的几个官人,也全都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如同个木头般。
    萧杏儿也顾不得眼上挂着的泪珠儿,诧异地抬眼看过去,却见一个黑如铁塔般的人正站在自己旁边。
    那人身上玄色锦袍明眼人一看便知做工上等,腰间配着的宝剑看着怪吓人的,这一瞧就是个威风凛凛的主儿!
    她一惊,连忙就要跪下,想着这或许是个能做主的,总是要设法求上一求,哭上一哭,撒泼无赖使浑,将百般本领使出,求得牛蛋儿一条性命。
    谁知道还没开口呢,就听得那人哑声问道:
    “杏花?”
    萧杏儿被这么一叫,顿时惊得没了魂魄,想着这声音忒得熟悉!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细想,下意识仰起脸来望过去:
    “你,你怎知我叫杏花?”
    她这一头,倒是让那人看个分明,当即也是大惊:
    “杏花,你真得是杏花?”
    萧杏儿听着这声音,再看那人面目,却见那人身材雄健,气势凛凛,深目挺鼻,脸面刚毅,煞是眼熟,虽说如今比往日记忆中添了许多威风持重,可再怎么看,这也是当初的萧铁蛋啊!
    她当即忙去看那人左耳朵处,只见那里有一点浅显的印子!
    这再是不能作假的,这就是自己那本该丧命了的死鬼男人萧铁蛋啊!
    这个印子,还是孩童时候两个人玩耍,她扑过去咬的他,为了这个,还着实挨了婆婆好一顿打呢!
    “铁……铁蛋!你是铁蛋!”萧杏儿百感交集,惊吓不已。
    死了十几年的男人,香灰不知道积了多厚……竟然诈尸了?
    街坊上众人,并那一旁围着的官兵,一个个俱都惊呆了。
    这……这可是当今镇国大将军啊,封镇国侯的,听说如今天子还下了旨意,将当朝七公主许配给他,那是怎么样的威风怎么样的前途,怎么如今?
    铁蛋?铁蛋?那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而就在此时,杏花的长子狗蛋儿也也跑了过来。原来他在生药铺子听说了东大街的消息,知道自家弟弟被官兵拘拿了,心里焦躁,便直冲过来,谁知道迎头却碰上了这番情景。
    他家亲娘竟然喊那威风凛凛的侯爷为铁蛋?!
    这还是要命不要命了!
    一旁就有和杏花素日要好的,在那里壮着胆子低声提醒道:“这可不是什么铁蛋,这是侯爷,快,快叫侯爷!”
    而萧杏花呢,她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望着这男人,渐渐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她家那死鬼男人啊!
    死鬼男人竟然没死!
    死鬼男人竟然还当了侯爷?!
    她仰望着同样用震惊目光望着自己的萧铁蛋,万千个念头涌上心头。
    早就听闻说这次当朝七公主行经此处,一同陪着的是镇国大将军,而这位镇国大将军是要娶这位七公主的。
    那戏文里也唱了,说是升官发达死婆娘,里面不知道多少抛弃糟糠的负心汉!如今这死鬼男人当了侯爷,而那七公主自然是娇艳如花又鲜嫩,他必然是早就看中了要娶进门的。
    如此一来,这死鬼男人如今知道自己还活着,说不得打得什么鬼主意,保不齐将自己杀人灭口,再一并灭了自己三个儿女,从此后自去娶公主,再生一窝好的!
    萧杏花就在这万千紧要之际,脑中便迸出一个念头,定是要当众将这事抖搂出来,让街道上的人都知晓了,逼着他认下自己以及三个儿女,从此后让他也有个忌惮,不能轻易害了自家!
    主意一定,她便顿时掉下两行泪来,对着这萧铁蛋扑将过去,口中哭道:
    “哎呦喂,这不就是我那多年不见的夫君铁蛋吗?铁蛋,你可知道,自你走后,我杏花孝敬婆婆,为婆婆养老送终,还含辛茹苦拉扯大了你的儿女,我这些年过得好苦,如今可算是把你寻到了!”
    旁边的萧狗蛋顿时惊了,跺着脚着急道:“娘啊,我爹早就没了的,这不是我爹,人家这是侯爷!这是侯爷啊!”
    他弟弟牛蛋已经被拘拿了,可不要再把他老娘也折进去!
    一旁众人也都吓得跺脚,更有县里都头罗庆义也赶过来了,见杏花竟然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急就要上前:
    “杏花,那是当朝镇国将军啊!”
    宝仪公主原本见身边萧战庭神情异常,已经疑惑,如今跟过来,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大怒,娇声斥道:
    “这是哪来的疯婆子,左右,还不拿下!”
    宝仪公主如下下令之下,早有一旁侍卫上前就要拿下萧杏花。
    可是谁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却见萧战庭低首望着抱住自己大腿痛哭不已的萧杏花,缓慢地抬起头来,锐利而深沉的眸子望向那宝仪公主:
    “她——是我的结发之妻。”
    这句话一出,所有的人都震懵在那里了。
    一旁侍卫顿时惊得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敢动弹。
    宝怡公主则是面孔煞白,眼中疑惑,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旁边的牛蛋是从来知道自己年幼丧父的,如今乍听到这消息,一时竟回味不出这其中意味。
    都头罗庆义前些日子就开始在东大街寻合适的宅子,想着盘下来后,将萧家那一大家子都接过来,大家伙一起过日子,在他心里萧杏花那都是他将要娶进门的娘子了,不曾想,如今横地里出来这么一茬,一时也是情状莫名,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旁围观众人,见这威严华贵的侯爷竟然说萧杏花是他的原配发妻,一个个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得仿佛做梦一般。
    最后还是宝仪公主忍不住,煞白着脸,走上前道:“战庭,你这是认错了吧,你的发妻当年早已饿死在饥荒之中,好好的怎么会出来个——”
    她咬牙望着跪在那里抱住了萧战庭两腿哭泣不止的萧杏花,一时竟不知该有何言语来形容。
    呸,不过是个粗俗的街头婆子罢了!
    地上哭泣的萧杏花听说这个,一颗心顿时掉在了半空里,含泪的眼儿滴溜溜地转着。
    若是这没良心的死鬼男人,真顺着公主的话茬,干脆不认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可谁知,萧战庭却并没言语,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来,握住了萧杏花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在场众人俱都看明白了这动作中的意思。
    那宝仪公主本是凤钗宝珠,面上傅粉,如今听得萧战庭如此言语,已经是面色犹如锅底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众人震惊地望着眼前情景,也有的忽而就明白了。
    说好的这镇国侯爷将要迎娶宝仪公主呢?
    这,这下子如何是好?

点评

sunrunhu0719  铁蛋、狗蛋、牛蛋:蛋在一家门啊?!不过,这儿子的名字咋和爹的名字排名啊?  发表于 前天 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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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00 编辑

 ☆、第3章

既是被当众认下了,萧杏花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肚子里,彻底放心了。只要萧铁蛋当众认下了自己,那就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自己再是市井无知之辈,那也是萧铁蛋他明媒正娶的娘子,是昔日贫贱糟糠之妻,为他生下两儿一女,后来他出门在外,家里经历了战乱灾荒,自己更是孝敬婆婆,为婆婆养老送终,又含辛茹苦养大两儿一女。于情于理,于这大昭国的律法,便是他萧铁蛋飞上天当了神仙,都没资格休弃自己!
    只要他认了自己,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侯门夫人了,而自己的儿子,岂不就是侯爷家的公子?如此一来,谁敢轻易要了自己儿子性命?!
    想到此间,萧杏花自然是眉开眼笑。
    抬眼间,望着战战兢兢立在自己身旁的儿子儿媳并女儿,她脸上不由得笑开了花。
    “狗蛋,狗蛋媳妇儿,牛蛋,牛蛋媳妇儿,还有佩珩啊,你们看,你爹其实根本没死,不但没死,还发达了呢,以后咱们就要跟着你爹享福了!”
    一旁的狗蛋生性老实木讷,素来最听他娘的话,可是任凭如此,他如今也不由得疑惑了,低头看了看怀里供奉了多年的黑色牌位,忍不住问道:
    “娘,他真得是爹吗?”
    他爹分明已经死了许多年,他从小就知道。虽然识字不多,可是自己抱着的牌位上,分明写着“萧铁蛋之灵位”,他还是认识的,如今怎么这供奉了多年的爹,竟然好好的活了?
    旁边的牛蛋也抱着一个黑色牌位,只不过那是他家奶奶的牌位。
    “娘,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位镇国侯,怎么就成了我爹呢!”
    可怜的牛蛋这是才刚受了一场惊吓,如今还没回过神来。
    萧杏花却是老神在在,笑盈盈地道:“牛蛋啊,你要记住,不是说镇国侯变成了你爹,而是你爹变成了镇国侯。他可是当众承认了的,铁板钉钉的,如今他想反悔也是不行。他既是承认了我,自然得认你们儿子媳妇女儿的!从此后,咱们可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狗蛋媳妇听着这个,若有所思,却是开口问道:“既有了个这么威风凛凛的爹,那以后狗蛋岂不是不必在生药铺子里受气了?”
    萧杏花想想,点头道:“那是自然!他既是侯爷,应该是有银子的,以后哪里受那生药铺子的气,咱自己开个生药铺子去!”
    牛蛋媳妇听说这个,不免低头沉思,最后也开口道:“娘,那个爹,你可见过了,会不会很凶?”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佩珩听闻这个,便低声开口道:“娘,那是侯爷呢,想来总是害怕,可以不去见他吗?”
    萧杏花目光扫视过儿媳儿媳并女儿,见他们面上都有忐忑之意。当下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们长于市井,没什么见识,这也就罢了,不曾想如今见到自己的亲爹,竟然还害怕他凶不敢去见?可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们可知,那可是当今侯爷,用的扁担都是金的,吃饭的碗筷都是白银打造的,你们难道不想过这样日子?不想跟着你们爹去享福?”
    萧杏花想想便觉得恨铁不成钢,当下拿出当老娘的架势,越发斥责道:
    “看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在你爹面前可不许露出分毫,要不然平白让他瞧不起!到时候他一气之下不认你们,以后便只能去生药铺子里受气,去走街串巷遭罪!”
    萧杏花在家中素来说一不二的,家里儿子媳妇女儿也都信服她,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两男三女纷纷点头道:“我等知道了,到了侯爷爹面前,自当好生表现,免得让他瞧不起!”
    萧杏花当下分外满意,又面授机宜,吩咐了许多事情,诸如该如何行礼,该如何叫爹等等,最后又让两个儿子都抱紧了牌位,到时候要给那侯爷爹看的。
    “他便是再不顾旧情,也该知道,咱们供奉了他亲娘这么许多年,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萧杏花心里是有依仗的……
    就在这一家人说着时,便有一个大官模样的人过来,见了他们,先打量一番,之后才笑呵呵地说:“夫人,各位公子小姐,侯爷有请。”
    他也不知这年轻男女们的身份,只是想着这三十来岁徐娘半老的是侯爷的糟糠之妻,叫声夫人总是没错的。
    听得这话,一家人顿时绷紧了身子,互相对视一眼鼓鼓劲,战战兢兢地去外面花厅见萧战庭了。
    *************************
    萧战庭站在花厅之中,负手而立,正若有所思。
    他记忆中的萧杏花,还是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粗布花衣,娇俏动人,羞涩时候那脸颊仿佛三四月里枝头绽放的杏花儿。
    至于他的两个孩儿,一个是刚蹒跚学步,另一个则是尚在襁褓之中。
    如今却都已经是长大成人了?
    正想着间,却见萧杏花打头,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年轻男女过来了。
    她此时早已经洗过脸,并稍整了妆梳,并不像在街上时那般狼狈,看上去干净娇俏,倒是隐约有昔日模样。
    萧杏花嘴上教训儿女媳妇说得好,可是如今打眼看过来,却见这男子身高七尺,锦袍皮靴,站在那里端得威风凛凛,让人不敢直视。
    当下心头一唬,不过想着将来儿女的前程,却还是强忍下惧意,上前绽唇福了福,笑着道:
    “侯爷,奴家这厢有礼了。”
    萧杏花这么一拜,身后男女自然都或作揖或福了福,齐声道:
    “拜见爹爹!”
    萧战庭负手而立,凝视着眼前两男三女,一时也有些不懂,怎么分明两个儿子,竟冒出来五个叫爹的?
    却听得萧杏花笑呵呵地上前,依次给他介绍道:
    “这是咱们大儿子狗蛋,现如今在东平大街生药铺子里当伙计,他自小聪明多识,过目不忘,如今生药铺子里四百八十种药材他每个都能说给一清二白,平日里过手便知斤两都不用秤的!”
    狗蛋听得母亲介绍自己,连忙上前一步,都没敢抬头看这位高权重的侯爷爹,只是弯腰再次深深一拜,口里喊了声:“孩儿狗蛋,见过爹。”
    萧战庭颔首。
    萧杏花继续介绍:“这是狗蛋媳妇儿,名梦巧儿的,已经进门两年了,孝顺又勤俭,是个好媳妇,颇得我心。”
    狗蛋媳妇也连忙挨着狗蛋站好了,恭敬小心地拜道;“媳妇梦巧儿,见过爹。”
    萧战庭颔首。
    萧杏花笑了笑,又指着牛蛋道:“这是牛蛋,如今做些撒子油饼的买卖,他做的撒子,那叫一个金黄脆酥,吃过的没有不夸赞的。”
    萧战庭颔首。
    “还有这个,是牛蛋媳妇,进门一年,往日里最是孝顺了,针线也做得好。”
    牛蛋和牛蛋媳妇都忙上前唤道:“儿子(媳妇)见过爹。”
    萧战庭颔首。
    萧杏花又指着旁边的佩珩道:“这是佩珩,是你女儿。”
    佩珩也慌忙上前,浑身绷紧地福了一福:“爹,我是佩珩,佩珩见过爹!”
    萧战庭这下子不颔首了,反而微微挑眉,眸中有疑惑之意。
    女儿?
    萧杏花微愣了下,连忙才解释道:“你当年离家后,才月余功夫,我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子,后来生下是个女儿,取名佩珩。”
    佩珩听到这话才明白,原来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啊,她羞红满面,忍不住更加低了头。
    萧战庭自然不曾想到自己还有个女儿,却见这佩珩生得娇怯怯的羞涩模样,如珠如桃,隐约有几分杏花年轻时的模样,知道这果然是自己的骨肉,当下忙颔首道:“极好。”
    一时介绍完毕,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儿子媳妇并女儿,却见他们衣着朴素,面上忐忑,知道他们如今见了自己,必然是分外不自在,当下便沉声道:
    “我少年之时离家,狗蛋不过是绕床而行,牛蛋尚在襁褓之中,只知嘤嘤啼哭,而佩珩尚未出世,不曾想,这许多年过去,再见时,却都已经是长大成人,且已有了妻室,想来实在是唏嘘不已。更可叹这些年,我竟未曾做到为夫、为父之责,每每思之,歉疚不已。”
    萧杏花和众位儿女媳妇,都纷纷低头听着,此时听得萧战庭这么说,心中却是不约而同地想:是啊是啊,这些年你真是屁事儿没干,还不赶紧地想想怎么补偿,赶紧把那金的银的,白的黄的,方的圆的,都统统拿出来,开生药铺子,开果子店,再给佩珩来一副好嫁妆风风光光地做亲!
    谁知道萧战庭说完这话,却是停顿片刻。
    萧杏花心里焦急,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笑了笑道:“铁蛋儿,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一旁儿子媳妇并女儿也都是不免忐忑,这当爹的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啊?到底会不会给点银子来啊?还是说不舍得给?!
    谁知道那萧战庭却是沉声道:“只可惜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你们——”
    众子女听得此言,心顿时提了起来,想着他这意思,是要给银子了?
    左右他要迎娶什么宝仪公主,自己这一大家子,拿些银子安家立业,以后再仗着燕京城里有个侯爷爹的名头,看谁敢欺负!
    可是萧战庭让人看不懂的目光却望向了萧杏花,清楚地捕捉到她眸子中的那丝忐忑和渴盼。
    他淡声道:“你们跟我回燕京城去吧。”
    众人听闻这个,一个个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啊?”
    竟然不给银子,反而要让他们背井离乡?!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

  ☆、第4章

萧战庭望着众子女并萧杏花震惊的样子,挑眉淡声问道:“怎么?尔等可是有什么顾虑?”
    众子女低头不言语,却是心里各有计较。
    狗蛋是惦记着自己如今当学徒的那生药铺子,想着燕京城里,未必有白湾子县这么大的生药铺子吧?亦或者那里的达官贵人都用的其他药材,自己未必就懂?再说了,燕京城里开个药铺子那得多少银子?若是真去了燕京城,怕是从此后自己的指望全都泡汤了。
    牛蛋则想着,前几天花门巷子里的几个下酒铺子才说以后要订他的撒子用,这凭空就增添了个好进项呢,多出来的银子可以给家里添置点好家什,若是离开了,岂不是白白落空?
    佩珩则是低头暗自打着主意,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县里颇有几个俊秀后生对她有意,她心中也在暗暗盘算,若是去了燕京城,那自己又去哪里寻那俊秀温柔的可心人呢?
    萧杏花这个当娘的,自然是有些见识的,倒是不同于那些子女所想,她望定了这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暗暗猜着他的心思。
    其实她素来是不喜欢这个男人,甚至是有些惧怕的。
    她本是萧家从拐子手里救过来的,当时只有三四岁罢了,一径只知道啼哭,也说不出自己来历家世。没奈何,萧家寡母就收留了她,面上认作女儿,其实是给萧铁蛋当童养媳的。那萧铁蛋长她两岁,生得魁梧寡言,面色黝黑,她自小不喜。只是因萧铁蛋自小对她还算疼爱,时候一长,她也就认了。到了十四岁便圆房,第二年便了个大胖小子,叫做狗蛋的,次年又是一胎,起名牛蛋。
    到了第三年,她有些受不住了,暗暗叫苦,想着自己这羸弱的身子,实在招架不住那不知怜惜人的萧铁蛋,再这么下去,我命休业。谁曾想,也是她命好,待到生下牛蛋刚几个月,里正得了令,说是朝廷要打仗了,各家都要出一个男丁,萧家成年男丁只萧铁蛋一个,自然就去了。
    从此后萧杏花算是舒了一口气,想着总算逃过一劫。萧铁蛋去了后,她才发现自己又怀上一胎,这一次生下来是个女娃。既是个女娃,自然是要好生呵护,立志再也不能当“蛋”,请教了镇子上最有学问的教书先生,花了一百个铜板才起了个名字叫佩珩的。
    这些年,她只以为萧铁蛋早就没了,奉养婆婆抚养儿女,虽说其中艰难种种,可是无人管束,倒也落得个自在。
    如今呢,萧铁蛋竟然没死,她是又喜又叹,喜的是儿女多了一个当侯爷的爹,可以沾光了,叹的是这萧铁蛋越发让人看不懂。
    谁知道这闷不吭声的男人,骨子里打得什么主意!
    他可不是个贴心可心的人儿,当年若不是她运气,怕是早已折在他手里了吧?
    是以如今萧杏花望着这当了侯爷的萧铁蛋,一时觉得有些捉摸不定,心中忐忑,十分猜疑,当下见萧铁蛋盯着自己,仿佛在等着自己话儿,不由得心里发憷,只好连忙笑道:“侯爷说得是呢,都是一家人,原该一起回去,只是这……”
    萧战庭望着自己这一脸谄媚笑意的发妻,定声问道:“杏花,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出就是。”
    萧杏花听此,无奈,只好道:“其实要说起来,真该是立马收拾东西跟着侯爷回去,奈何如今我们这一大家子早已在这白湾子县上安家落户,一时要收拾东西上京,总是来不及,可要花些时间慢慢打包家当。”
    萧战庭:“说得也是,依杏花之意,需要几日收拾?”
    萧杏花笑道:“总……总要三五日吧。”
    萧战庭颔首:“好,那就五日后,你等随我上京。”
    他说起话来,斩钉截铁,颇有县里大官人那种说一不二的气派。是以他这么一说,萧杏花是连说个不字都不敢,只能干笑着应了。
    这边正说着,猛地就听到一个女子娇声道:“侯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杏花等人听到这个,不免唬了一跳,忙转首看过去,却见那人穿金戴银,一身珠翠,身上又穿光闪闪的衣服,可不就是那位娇滴滴的宝仪公主吗?
    说着那话,宝仪公主已经到了近前,她咬着唇,鄙薄地扫过萧杏花一众人等,再转向萧战庭,却是跺脚道:“侯爷,你好歹说说,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萧战庭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不冷不热地道:“你当知道,我在家乡早有结发之妻,并育有儿女。如今眼前这个便是我的结发妻子,其他等人都是我的儿子儿媳并女儿。”
    宝仪公主之前已是被惊到了的,如今听了萧战庭一口一个发妻,竟是丝毫不曾顾忌她的面子,不由得脸色微变。
    再抬首望了望这又土又憨的一群男女,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看那十足的市井百姓味儿,看那憨厚老实的模样,还有那几个女子身上寒酸不上台面的头面,这竟然真是萧战庭的妻小?
    她想到自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你的妻小家人不是早已死于战乱瘟疫了吗?”
    镇国侯萧战庭年少丧妻,孤家寡人一个,满燕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要不然她父皇也不至于将她指婚给一个有妇之夫!
    死于战乱瘟疫?
    这话说得可不中听了,萧杏花一行人等听了,自然是心中不爽,他们分明活得好好的,就站在这里,这公主又不瞎眼,竟然咒他们已经死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唯独其中那梦巧儿,自小生于屠户之家,从小会拿刀,长大后就是个泼辣的,有着比天高的胆子,此时听得这话,不由笑了笑,竟低声说:“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就在跟前儿吗?也不知道是真眼瘸了还是假眼瘸?”
    萧杏花正琢磨着法子要给这劳什子宝仪公主一个难堪,谁知就听得大儿媳这话,真是分外满意,正好省了她的口舌呢!有这个儿媳妇出马,真是一个顶俩!
    当下她也不说话,只是小心地瞅向铁蛋儿,看着这人脸色,暗自揣摩着这死鬼男人心思。
    他如今嘴上说得好听,要带自己和儿女去燕京城享福,只是他有那鲜嫩公主,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处置往日糟糠之妻呢!
    她萧杏花自是要小心提防,看他今日处置,若是见势头不妙,还是别贪他那银两,带着儿女媳妇速速逃了吧!
    宝仪公主自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市井俗不可耐的蠢妇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当下冷瞥了梦巧儿后,勾唇冷笑一声,也拿眼儿去瞅萧战庭,自是想着他给自己撑腰出气。
    萧战庭却是淡声道:“我原本以为妻儿丧命于战乱之中,不曾想如今都安然活在人世,这其中自然有些误解,如今能够骨肉重逢,自然是人间一大幸事。”
    宝仪公主没想到那愚妇当众给自己这个公主没脸儿,萧战庭竟然一声谴责之辞都没有,反而轻描淡写地提起久别重逢的事,甚至看样子还要一家团聚从此子孙满堂?她顿时委屈极了,眼圈都红了,咬着唇儿恨道:
    “父皇早已经下了圣旨,为你我赐下良姻,如今你忽然冒出个结发之妻,那我怎么办呢!你好歹说一声啊?难道说这婆子是你的发妻,我就不是你未过门的妻?”
    婆子?
    萧杏花面上依然带笑,可是心中冷哼一声。
    梦巧直接白了那宝仪公主一眼。
    其他儿女媳妇面上也都沉了下来。
    萧战庭面无表情地扫了宝仪公主一眼,淡声道:“一切自然是回京禀报皇上,请皇上定夺。”
    宝仪公主听此言,自然是心中气苦,想着这是怎么个意思,竟是说要退婚?她脸色更加难看了,焦躁地跺脚道:“我不管,我父皇乃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有变,如今你家中横生如此变故,置我于何地!你怎么也要给我个交待!”
    一旁萧杏花见这所谓的宝仪公主竟然耍起了无赖,不由越发觉得好笑。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和和气气地道:“公主殿下莫急,且听我这婆子一言,既然皇上赐了良姻,金口玉言不能收回,那这婚事该办的还是得办。”
    说着间,她一招手,命自己大儿子拿过来那个牌位抱在手里:
    “这是我家婆婆的牌位,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如今有她老人家在,我作为儿媳的就说句公道话。当年铁蛋离家不回,婆婆也曾说过,若是铁蛋在外有了什么妾室,命我一定要心有度量,容得下外面的男女。既是婆婆有令,今日我萧杏花自当遵命。莫说只是公主一个,就是四五个七八个,我也可以做主,就此收下了一起服侍铁蛋。”
    宝仪公主开始听那话,还觉得这婆子倒是懂些道理,可是后来越听越不对,待听到什么“妾室”以及“做主收下,一起服侍铁蛋”顿时明白过来,一下子气得银牙紧咬。
    这个市井愚妇,她当自己是什么人,竟然敢大言不惭收下自己?
    还说什么外面的妾室?!
    这是当自己是要给萧战庭做小吗?!
    宝仪公主这厢气得脸都白了,厉声道:“你不过是个乡间愚妇,我却乃宫廷金枝玉叶,你如今话语,竟是要让我给萧战庭做小吗?这可还有王法了?”
    萧杏花被宝仪公主这么指着,面上一副惊怕状,无辜又惊讶,无法理解地道:“咦,难道不是吗?难道你竟要做大?可是依我大昭国律法,一则糟糠之妻不下堂,二则先入门者为大,你便是不当妾非要当妻,也该在我之下,叫我一声姐姐,磕一个响头,敬我一盏茶的?”
    “你,你——”宝仪公主听得伸手怒指着萧杏花:“你个丑陋婆子,竟敢如此辱没于我!来人哪,给我将这婆子拿下——”
    话音刚落,就有宝仪公主身边亲信二人上前。
    一旁的几个儿女媳妇看着此番情景,一则是明白这宝怡公主就是险些要了牛蛋性命的人,二则看不惯她一出场的颐指气使,早就暗地里存了反感,只是怕惹出事来,暗自忍耐罢了。
    如今他们见这宝仪公主竟要着人拿下自己母亲,自然是一个个都冲将过来。
    “休要欺我母亲!”狗蛋冲过去就要护住母亲。
    “谁敢动我婆婆!”梦巧儿性子烈,此时直接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撕了那宝仪公主。
    “你们敢动手,我和你们拼了!”牛蛋举着自己爹的牌位就要砸过去,反正这牌位这么些年白供奉了!
    “别抓我婆婆啊!”春梅书香门第出身,平时性子柔弱,不过这个时候也不甘示弱,上前就要挡住那些冲过来的侍卫。
    “娘,放开我娘!”母女贴心,萧佩珩扑过去也要护娘。
    一时之间,母亲婆婆娘,声声呼唤,阵阵叫嚷,又有冲撞过来的侍卫以及险些和他们扭打在一起的牛狗二蛋,这厅堂之中乱作一团。
    萧战庭从旁,冷眼旁观,却不言语。
    萧杏花在这一片乱糟糟中,也是惊得不轻,心道那乔模乔样的公主分明是个贱人心肠,想置我于死地,好霸占了铁蛋正妻的位置,恨只恨铁蛋,怕是心里也盼着我死呢!
    哼哼,我偏偏不如你们意,哪怕舍得一身剐,也要闹你们一个天翻地覆。
    当下她抱住自家婆婆牌位,上前一横,凄声道:“这位公主殿下,你既要嫁入萧家,当知道我怀中抱着的,可是你未来婆母的牌位,你敢抓我,难道也要□□你未来婆母吗?当今圣上以孝传天下,难道公主你为人子女,就是这般孝敬自己的婆母?”
    萧杏花这一番话,抑扬顿挫,哀婉凄绝,悲怆入骨,可是堪比燕京城南菜园子唱戏的,又是牌位又是孝道的,还用了□□这重话,便是宝仪公主贵为公主,怕是也吃不消。宝怡公主身边几个亲信也是被唬住了,顿时停下动作,请示地看向宝仪公主。
    宝仪公主其实刚才也是一怒之下,想给萧杏花点颜色看看,当然也抱着借此试探下萧战庭的心思。她见萧战庭并不阻挡,心里正是窃喜,想着趁机要了这粗鄙婆子的老命,谁知道关键时候,萧杏花却施展出这么一招。
    这下子,她有些犹豫了,对付着婆子可以,可是她手里抱着的看样子还真是萧战庭母亲的牌位……她该怎么办?
    正犹豫着,就听到萧战庭沉声斥道:“够了!”
    他沙场拼搏多年,号令三军,无敢不从,此时一声厉斥,别说萧杏花一众没见识的,就是宝仪公主,都不由得浑身一个轻颤。
    顿时叫娘的也不叫了,哭冤的也不哭了,大家呆了片刻,俱地看向了萧战庭。
    一直盯着萧杏花抱着牌位的萧战庭,此时踏步上前,他恭敬地凝视着那牌位片刻。
    就在萧杏花惊疑不定的时候,却见他撩起袍子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孝孩儿萧铁蛋,拜见娘亲!”他低下头,声音中饱含沉痛。
    萧杏花见此情景,总算松了口气。
    他若是还能记得他的老娘,说明这人还没坏透良心。
    没坏透良心,就还能指望指望。
    抱紧了救命的婆婆牌位,她得意地望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萧铁蛋,再瞟了眼旁边的宝仪公主。
    呵呵,还想抓我?
    你也不掂量下自己分量?
    宝仪公主盯着地上跪着的萧战庭,此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挣扎犹豫了半响后,她狠狠咬了咬唇,也跟着噗通一声跪在了那牌位面前。
    她若想嫁给萧战庭,还必须得跪一跪。
    要不然还没进门,先来一个不敬婆母之罪,哪怕是金枝玉叶,也够她受的。
    于是就见一个威风凛凛大侯爷,一个娇滴滴皇家公主,俱都跪在了萧杏花……怀中的牌位面前。
    旁边几个本要捉拿萧杏花的亲信,此时看了此番情景,哪里还敢上前!
    就连这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并那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都跪在这市井妇人面前了,他还要去抓人家?傻子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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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宝仪公主当时是跪了,不过待重新站起来,可真是满心不是滋味。她看看在场这一众男女,心中实在是酸涩得不知如何是好。
    原本是爱上萧战庭威武果敢权势滔天,便是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可是他家中并无妻儿也无妾室,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好郎君,是以死活央求了父皇赐婚。
    可谁曾想,才一转眼功夫,人家正妻有了,儿子有了,女儿有了,儿媳妇也有了,说不得过几日就冒出来几个孙子呢!
    梦中情郎转眼成了别家爷爷?且是个子孙绕膝的?
    宝仪公主此时心中说苦不是苦,说酸不是酸,真是五味杂陈,悲从心来。
    她悲声一叹,却是忍下心中种种,咬牙对萧战庭道:“侯爷,依本宫看,还是先回京去吧,总是要父皇做个了断!”
    说完这个,理也没理旁人,转身而去了,空留下萧家一众人等。
    萧杏花看看那飘然而去的宝仪公主,再瞧瞧旁边的自家死鬼夫君,真是分外尴尬,当下不由得笑了声,上前歉声道:“铁蛋,这个实在是我的不好。我不过是个市井愚妇,原不懂得什么道理,也不知道公主的威风,如今怕是说错了话,倒是把你在外面的娇娘子给气跑了,我,我——”
    她为难地摇头:“要不然我赶紧跑过去,给她赔礼道歉,求她回来!”
    说着她就要往外跑。
    一旁的大儿媳妇忙拉下她:“娘,娘,你可不能去,万一人家一恼把你抓了呢!”
    “梦巧,你放开我,我把你爹要娶进门的娇娘子给气跑了,你奶奶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怪我,我得赶紧——”
    一旁的萧战庭皱了下眉,淡声道:“杏花,你不必如此。”
    有了这句话,萧杏花打蛇随棍上,跑过去壮着胆子拉住萧战庭的衣袖:“铁蛋,这都是我的不好,若是因此让你开罪了皇上,这可怎么办?”
    萧战庭低首,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却见她两眸灵动,满是歉疚,而那眉眼间依稀有着昔日熟悉的模样,一时不免有些恍惚。
    他轻咳了声:“没什么,等回京后,我自会向皇上禀明一切。”
    略停顿了下,他道:“你放心,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结发之妻,我若封候拜将,你自当凤冠霞帔。”
    ****************************
    有了萧战庭那句话,萧杏花自然就放心了。
    至于什么公主皇帝,她还考虑不到那么长远,反正现在萧战庭现在是侯爷,而且听说掌管三军权势滔天,便是皇帝老儿都要忌惮三分呢!
    那她岂不就是威风八面的侯夫人了?
    她想起这事儿来,都不由得想哈哈大笑三声。
    旁边一众儿子媳妇女儿围在身边,七七八八地讨论起来。
    “哼,我瞧着那个什么公主,分明就是个小**,想给咱爹做小呢!咱爹哪里看得上啊,自始至终对她没个笑脸!”
    “可不是么,咱娘还说要去追她回来,幸好大嫂反应机灵,拽住了咱娘。”
    “呸,别傻了,你当咱娘真打算追啊,不过做做样子给爹看罢了,我也就做做样子拽住。这样也好让爹知道,咱娘可是个那小肚鸡肠的!”
    “嫂嫂,还是你机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萧杏花盘算着未来在燕京城的富贵日子,真是脸上眼里都是笑,她望向叽叽喳喳的这些儿女,笑着道:“儿女们都过来,听我说句话。”
    她这一出口,众人都不说话了,纷纷围拢过来,听她教诲。
    “孩儿们,你们都知道,如今你们那死鬼爹,根本就没死,不但没死,还在京城里谋了大富贵。看样子他也不是个罔顾人伦的,如今是要接咱们去京城享福的。但只是如今看来,你爹身边,还不知道多少个小妖精小**,都巴望着进咱萧家门呢,若是你爹真得娶了那身份高贵的女子,再生下子女,怕是你我都要被人低看。是以咱们以后总是要想想办法,把你爹身边的小妖精都给赶跑了,也好成全你我一场富贵。”
    众儿女点头,齐声道:“娘说的是,以后无论什么事,我等只听娘的吩咐就是了。”
    萧杏花望着这五个儿女媳妇,虽性情各异,也没什么大才能,可是贵在一个个都是孝顺勤快的,实诚贴心,实在是满心的知足。
    她想起往日度过的种种艰难,叹了口气道:“往日我一个人带着牛蛋,狗蛋,佩珩,从隗继山下大转子村逃荒出来,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难处,那个时候牛蛋饿得抓起地上的土吃,狗蛋累得瘫在那里没法动了,险些被外面的野狗叼走,还有佩珩,当时还被我抱在怀里呢,差点被人家抢走当了两腿羊。”
    萧杏花其实很少说起过去的这些事,此时说了,一众儿女想起艰难过往,不免低头唏嘘不已。
    “后来经历了战乱,瘟疫,也是你们都命大,竟然熬过来,逃到了这振阳府白湾子县,一开始是街头讨饭养活你们三个,后来是去捡外面没人要的野茶末子煮水卖茶过活,之后才慢慢赁了房子,正式安家落户在这里。我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娶了媳妇,一家人和和美美,过个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她心中越发感慨。
    底下的牛蛋狗蛋,想起这么些年来母亲的不容易,不由得低下了头,其它几个女人家更是眼圈都要红了。
    萧杏花擦了擦没眼泪的眼儿,又道:“谁曾想,横出了变故,你那死鬼爹竟然没死,还谋取了那么大的富贵。你我若是就此不认,舍弃这富贵,窝在这小镇子上,倒是委屈了自己。如今少不得拼上一把,去那燕京城里,走进侯门大院,拼上一把。但凡他还有些良心,你们几个,自能飞黄腾达,荣华享之不尽。”
    说着间,她拿过来旁边的一个包袱,一层层地打开,却是白花花的银子,并一些零碎铜钱。
    她数了数,最后道:“这几年,你们几个孝顺,每每挣了银子都交给我收着,我平时吝啬得很,自己不舍得花,也让你们勤俭着,其实是想着以后咱们盘下一个大宅院来,一家子好生过活。如今有了这富贵爹,宅子不用买了,可是你们进京去,不能让人小看了,手底下总得有些银子。这些一共是七十四两,你们五人,每人分十二两,余下十四两我来收着。拿了这些银子,你们都去置办衣服头面,使劲地捯饬一番,捯饬出个富贵模样来,免得进了京城还是穷酸样子,倒是被人笑话。”
    说着时,萧杏花便将那银子分好了,每人一份。
    因平日里银钱都是萧杏花收着,底下媳妇儿子的手头确实没什么余钱,如今猛然间被分了白花花十二两银子,不由看得眼花,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大家面面相觑一番后,还是梦巧儿上前道:“娘,我看,这银子还是你给我收着吧。”
    其他几个也纷纷点头:“是了,咱们原本就是一家子,银钱自然是娘收着。我们手里拿着,也不知道该如何花用。”
    “说得是呢,不说其他,只说那头面衣衫,到底该买个什么样子的,到底该如何捯饬,我们也是一窍不通。回头拿着银子万一让人骗了,白白落个难受!”
    “是了,娘,要说买头面衣衫,回头咱们一家子商量商量,一起买就是了!可不兴这分银子的事儿,反倒不像一家子了。”
    听儿女们这么说,萧杏花心中自然欣慰。这些年虽说家中贫寒,可儿女齐心,孝顺,家里也是其乐融融。
    她当下收回了那银子,笑着道:“你们既这么说,银子我就暂且管着,咱们先去买几件体面衣服并头面,再收拾收拾家中细碎,过几日就准备跟着你爹上京去了。”
    众位儿女自然齐声称是。
    如今萧家外面已经有萧战庭派来的几个侍卫把守,出入都有保护。牛蛋本来还打算挑着担子去和几个老主顾告个别,再把前几日答应的货都给送一送,如今看来,只能作罢。
    而狗蛋也只能在侍卫的陪伴下,去了往日做伙计的生药铺子,和掌柜道了别。
    那生药铺子的东家几乎要将脑袋磕到地上了,一叠声地说有眼不识泰山,这些年委屈了你狗蛋,以后还要多多关照诸如此类。可怜狗蛋这些年,都是弯着腰做人,低着头做事,哪里遇到过这阵仗,只能连声说是后,逃也似的回家去了。
    而萧杏花则是拿了那银子,托人打了几件银丝鬒髻,又购置了翠梅花钿儿,金笼坠子,并一件施金累丝镶玉送子观音满池娇分心,和一个金九凤垫根儿,除此还娘几个各做了几件体面衣衫,都是选了上等料子。
    做完这些,外还余下一些银钱,只做上京路上零碎花销。
    一家人忙碌着又将家中大小物事都收拾了,该送人的送人,该变卖得变卖,至于那零碎细软钗梳则是打成行囊带着。如此忙碌了两三日,方才准备妥当,而萧战庭那边,已经派人传了消息,说是天子急诏,准备上京了。
    依照萧杏花的意思,在这府白湾子县这么许多年,总该和乡亲熟人摆个酒席道别,可谁知道萧战庭那边派人催得急,没奈何,竟是只能匆忙上路了。



  ☆、第6章

这边萧杏花等人匆忙前去驿站见了萧战庭,萧战庭再次环视过一众儿女,却是道:
    “如今既是要进京,诸事自然不同于往日,现如今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这几个丫鬟,是县里送过来的,我想着她们懂得此地乡音,你们也自在些,从此后先在身边伺候着。”
    说着间,就见一排五个丫鬟过来,都是一般的身段和模样,穿着一般无二的白布衫儿,水清裙子,过来齐刷刷地跪在那里,口中称道:“拜见夫人,拜见少爷,拜见夫人,拜见姑娘。”
    萧杏花活了三十二年,还没被人这样拜过呢,不免心中喜滋滋的,想着当了侯夫人果然不同以前。
    她身后儿子媳妇自然也是喜上眉梢,想着以后竟是有丫鬟伺候的了,这可是想都没想过的福气。
    萧杏花眉眼一扫,自然察觉自己媳妇女儿都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心中不免想着,孩子们年纪小,藏不住,也忒大惊小怪,可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当下她便稳住心神,做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学着县里见过的富家太太的语气,淡声说:“快快起来吧,以后既在我等身边伺候,可是要勤勉做事,做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五个丫鬟也都是当地采买来的丫头,其实也未必知道什么规矩,更不知道这侯夫人来历,当下听这位夫人这么说,忙都磕头,一叠声道:“我等自然对夫人忠心耿耿,小心伺候,绝不敢有半点违背。”
    萧战庭从旁望着这一切,并未做声,见那几个丫鬟起身,这才道:“梦巧,春梅和佩珩身边先各安排一个丫鬟,你身边放两个。以后回到京城,再做添加,若是用得不顺手,自去换了就是。”
    一时又看向旁边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一看就是谨守本分的,当下他便道:“至于狗蛋和牛蛋,我自会安排几个得力小厮跟随左右。”
    萧杏花听着萧战庭这般安排,心中自然是松了口气,便连连点头道:“好,一切听你的便是。”
    萧战庭却又道:“只是狗蛋和牛蛋这名字,在乡下是为了图个好养活,如今去了燕京城,未免不太合适,如今却是要另外取名字了。”
    萧杏花见他这么说,不免诧异,仰脸望向他,可是看过去时,却见萧战庭是一脸的严肃,好像这件事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她收回眼来,扯了扯唇,忽然就想笑了。
    当年是哪个说的,狗蛋好啊牛蛋好啊!好得不得了,她说不好听,他非要说这名字好听。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觉得不雅观登不上台面了吧?!
    呵呵。
    萧杏花抿着唇儿,眼里便泛起笑来。
    萧战庭见萧杏花笑,那目光也扫了过来,一看之下,不免微怔,只觉得那双眸子中泛着细碎的光,犹如隗继山上遥远而明亮的星子。
    曾经那双有着比星子还好看的眸子的小娘子,咬着唇儿气鼓鼓地说,这个名字,不好听,一点不好听,难听死了!
    想起过往,他轻轻抿了下唇,微挪开视线,却是淡道:“确实不太好……”
    确实不太好,这句话,外人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可是萧杏花却知道,他这一句,是接着许多年她的牢骚和抱怨来的。
    这一刻,萧杏花心里得意极了。
    这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和生死离别,他和她也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大隗继山下刚刚生养了娃儿的小后生和小娘子了,可是他这么淡淡地来上一句“确实不太好”,她竟觉得美滋滋的!
    这么多年,你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啊!
    她越发笑起来,笑得怎么抿唇都抿不住,不过想到他如今的身份不比从前,还是勉强收敛住心里的得意,故意道:“名字这个,你是当爹的,自然都由你做主了。”
    “佩珩的名字是你起的,就很不错,如今还是请夫人想想,狗蛋牛蛋,怎么再起个名。”
    “罢了,我不过是个市井妇人罢了,也没什么见识,佩珩是个女孩儿,名字我请了镇子里教书先生随便起的。可是狗蛋和牛蛋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总是要有个叫得出的响亮名字,还是你起吧。”
    “夫人既这么说,那我就擅作主张了。”萧战庭这么说道。
    萧杏花听了他这话,顿时明白了,心中不免一哼,暗道这铁蛋儿,在外面当了大官,好生威风凛凛,可性情到底是和从前不同了,如今说个话儿都是绕弯儿呢!敢情早就想自己起名字,只是假意谦让一番罢了。
    看这假模假样的德性!
    不过她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起名字。
    一旁的狗蛋牛蛋听说侯爷爹要给自己起新名字,都不由站在那里,忐忑又期待地等着。
    “其实早年我出外行军,曾遇到一位神算,他擅起名也擅测算,那个时候我还不曾得到你们出事的消息,心里知道狗蛋牛蛋这名字终究不雅,于是出了银子,请人家给起了名,想着等回到家乡,便把这牛蛋狗蛋的名字改了。如今十五年过去了,这名字终究是能派上用场。”
    说着间,他竟从袖中掏出了两个名帖,只见那名帖年代久远,纸张已经薄脆,上面赫然写着“萧千尧,萧千云”。
    萧杏花接过来,细细地品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确实不错,那就改了这个吧。”
    一旁的牛蛋狗蛋听了,虽然不懂那名字中含义,不过听着却比什么牛蛋狗蛋要气派一百倍一千倍,当下跪在那里,谢了这侯爷爹的赐名之恩。
    而这两个蛋儿,从此后,也就改名,一个叫萧千尧,一个叫萧千云了。
    “如今你我骨肉重逢,怕是有诸多事情要料理,然而出门在外,许多事我也一时顾虑不周。这个是柴管家,这些年他一路跟随我身边,对我忠诚有加,帮我料理后院。杏花,但凡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对柴管家提起就是。”
    萧杏花等看过去,却见他左侧站着一个男子,四方脸儿,眉眼短而齐整,头上戴个方巾,正笑着看过来。
    听到萧战庭提到自己,当即跪下,恭敬地道:“小的拜见夫人,给夫人请安,拜见两位少年和少奶奶,拜见姑娘。”
    萧杏花见又出来一个供使唤的,想着这富贵人家规矩可真是大,仆人也真是多,当下便再摆起身段来,淡声道:“柴管家请起就是了,以后有什么事不懂,还要靠着你指点呢。”
    那柴管家自然连连说不敢。
    萧战庭这边吩咐完了,恰好也到了晚饭时间,于是一家人便去用膳。
    萧战庭和萧杏花做主位,其余儿女媳妇分次按序做开。
    “原本今日是当地县丞要摆宴,只是想着你们会不自在,也就拒了。如今这是家宴,你们也不必拘束,想吃什么尽管吃就是了。”萧战庭望着众位儿女,这么说道。
    萧杏花看过去,却见这一桌子的菜,花样繁多,不说其他,便是糕点,都有十几样,每个都装在精致小碟子里,心里不免暗暗咂舌。
    不过当着萧战庭的面,她却不肯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来,便故作淡定地说:“原说得是,你我一家人多年不见,如今好不容易骨肉团聚,也该一家子好生吃个团圆饭。”
    萧杏花这一出口,旁边儿女媳妇眼里瞅着那一桌子的菜,自然都纷纷点头:“母亲说得极是。”
    一时这家宴便开始了,萧杏花也就罢了,再是觉得这饭菜花样繁多都是稀罕物,她也拼命地忍住了,怎么也不能让萧战庭小看啊,可是那些儿女媳妇,眼里早就放光了,此时一旦开席,真是犹如饿狼一般,筷子纷纷伸出。
    萧杏花暗暗咽了下口水,不着痕迹看过去,却在那么多菜种,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有个红烧肘子。那肘子一看就知烧得稀烂喷香,咬一口怕是都要香到骨子里,她待要提箸取上一大块来,又觉得那菜距离自己远,取起来分外不雅观,只好忍着。
    谁知道正瞅着呢,只见梦巧儿上前叉了一筷子,晶莹剔透颤巍巍的一块,自己分了一半,给萧千尧也分了一块,接着春梅也不甘示弱,上前也是一筷子,又是晶莹剔透颤巍巍一块,她倒是个细心的,她分了佩珩一块,给了萧千云一块。
    佩珩不好意思,低声道:“我自己来就是了。”
    说着间她也上前,直接一筷子上去,又是晶莹剔透颤巍巍一大块!
    可怜萧杏花此时眼中再无别个菜了,只眼巴巴地瞅着那肘子,那么一大块肘子,被这几个贪吃的儿女你一块我一块,眼瞅着分了大半呢!
    这群儿女啊,枉我平日里只说你们孝顺,怎么现在,都想不起来老娘了!
    她捏着筷子,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也插一大块来!
    正犹豫着,萧战庭却抬起手来,动筷子,直接取了那块肘子上最嫩的一块,上面还有软糯带劲的白肉筋儿呢。
    这下子萧杏花彻底绝望了,盯着那个红烧肘子里面的汤汤水水,不免痛极恨极!
    这群人,分明是要馋死老娘啊!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萧战庭却将那块夹到的肘子放到了萧杏花碗中。
    哦?
    萧杏花抬起眼,疑惑地望向萧战庭。
    萧战庭挑眉:“你不是爱吃吗?”
    “我?爱吃?”
    “是,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喜欢吃这个?”
    旁边的佩珩听了,连忙摇头道:“没有啊,我娘并不爱吃的。”
    “是了,当初娘做了,只说她天生吃不得这个,嫌腻。”萧千尧实诚地说道。
    “不错,每次娘都让我们吃,说自己不能吃这个,一吃就犯恶心。”萧千云记起过往,也补充说道。
    “不爱吃?”萧战庭拧眉,不解地望着萧杏花。
    在萧战庭疑惑的目光中,萧杏花顿时满脸通红,她狠狠地瞪了儿女们一眼,咬牙切齿地道:
    “对,我不爱吃!”
    说完这个,心都一抽一抽的疼。
    对,她不爱吃,不爱吃,才不爱吃这腻歪的玩意儿呢!
    她简直心痛得想哭,不过还是努力笑了笑:
    “不爱吃呢,这个还是你吃了吧……”
    萧战庭凝视她半响,最后没说话,默默地取回那块肘子,自己去吃了。
    他吃得很慢,当一口一口咀嚼的时候,满心哀怨的萧杏花看到他棱角分明且带有青色胡子茬的下巴一动一动的。
    这让她想起,幼年时,她和萧战庭一起吃东西的时候。
    家里穷,萧家婆母有时候煮了几个捡来的鸟蛋,她就问萧杏花吃不吃。
    萧杏花知道萧战庭每天要跟着人上山打猎,要做农活,夜晚还要去私塾先生家里跟着去念书,也知道婆母其实私心里是希望萧战庭吃的。
    自己婆母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也偏疼自己儿子啊。
    所以她总是说她不爱吃这个,哪怕萧战庭让她吃,她也说不吃。
    于是在那明暗灶火的跳动中,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炉灶添火,他就在旁边默默地吃着煮好的鸟蛋。
    当他吃的时候,她会从旁看着,看着他的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而一动一动的。
    她借着低头去烧火的功夫,会赶紧咽一下口水,然后嗅着那不住钻进鼻子的蛋香,在脑子里想象着那煮蛋的美味。
    他有时候会问她要不要吃,她会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嫌弃地皱眉,说我才不爱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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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02 编辑

☆、第7章

他有时候会问她要不要吃,她会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嫌弃地皱眉,说我才不爱吃呢!
    此时此刻的萧杏花,回忆着那过往种种,凝视着眼前这个位高权重成熟刚毅的男子侧颜,却是恍惚间觉得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山脚下,茅屋里,灶膛前,听着外面的虎啸狼嚎,两个人坐在石墩子上的光阴。
    多年不见再次重逢,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侯爷,而她不过是个俗鄙的市井妇人,彼此不知道多少生分,口中喊一声侯爷,客气地笑一笑,便是夫妻,亦不过如此而已。
    况且,其实萧杏花从来不爱往日的萧铁蛋,当年的那门亲事,她也并没有其他选择而已。
    正想着,却猛然发现周围都安静下来,萧战庭正停下咀嚼的动作,侧首凝视着自己,而一旁的儿女,也都安静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她莫名,笑道:“吃啊,继续吃啊!”
    儿女们面面相觑,而萧战庭则是定定地望着她,深邃而难懂的眸子泛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你们都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长了肘子不成?”说着她不由得噗嗤笑了起来。
    儿女们纷纷低下头,继续吃起来,不过这次吃得分外安静,唯独萧战庭,只紧紧攥着筷子,却不再见动。
    她不由得凑上前,笑着说道:“侯爷,这是怎么了?”
    萧战庭却猛地站了起来,哑声道:“你们吃,我出去下。”
    说完这个,他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众儿女顿时惊诧,不解地看着远去的爹。
    “娘,爹这是怎么了?他生气了?”
    “他该不会觉得我们吃相粗鄙,难登大雅之堂吧?”
“说的是呢,现在爹是侯爷,什么没见识过,就连皇宫也是去过,若是咱们太过粗鄙,他必然觉得咱们丢人现眼!”
    “娘,要不然你去跟着问问,看看爹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真生气了,好歹帮我们解释解释?”
    “是了,如是我们错了,可以慢慢改啊!”
    众位儿女七嘴八舌一番,不免各种猜测。
    萧杏花想起之前那肘子,便觉得满心悲凉,听得儿女们这么说,不免低哼一声:
    “他便是生气又如何,你们也是他的亲骨肉,难道他还能不要你们了!怕什么怕!”
    这话一出,众位女儿顿时哑然,对着这威风凛凛的侯爷爹,原来他们娘还可以这么硬气啊?
    萧杏花扫视过众儿女,郑重地道:“你们须要记住一件事。”
    众儿女忙道:“娘,你说,我们听着呢。”
    “如今你们身份不同以前了,自要摆出一番雍容气度来,万万不能露出以前街头觅食的穷酸相!以后不管是那些丫鬟小厮,还是管家,在他们面前,一定要摆出气派来,不能惹他们笑话!至于你爹呢,就算他如今是侯爷,那又如何,你娘我给他老娘养老送终,又给他拉扯大了你们几个,他不敢亏待我这个发妻,更不能委屈了你们!要不然他就是忘恩负义,就是薄情寡义,我就要你去告御状,就要去击鼓鸣冤,就要去昭告天下!”
    众儿女见萧杏花言辞铿锵激昂,一个个连连点头,谁也不敢说出个不字!
    不过低头一想,最终还是萧千尧出来,低声问道:“可是娘,到底什么叫穷酸相,什么叫雍容气派?”
    这话一出,萧杏花也有些呆了。
    其他几个,纷纷陷入了沉思。
    半响后,萧杏花终于道:“所谓雍容气派,就是像那位宝仪公主般,穿金戴银,前拥后簇,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花不败的金山银山!”
    梦巧儿听了,顿时举一反三:“穷酸相,就是没金没银没人伺候了?”
    萧杏花点头,又补充说:“看到肘子拼命扑过去恨不得全都吃光,这也是穷酸相!”
    众人都不由得望向桌上只剩下了汤水的红烧肘子,顿时羞惭不已。
    “可是看到肘子,为什么不吃?”佩珩回味着刚才的味道,舔舔嘴唇,眼中发亮,这肘子真好吃啊!
    “是啊,分明是想吃的,难道要故意忍住?”梦巧儿也不懂了。
    “娘,你还是给我们掰开说说,怎么才能不显得一脸穷酸相吧!”二儿子萧千云实在是迷茫了。
    萧杏花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露出穷酸相来啊!
    她一个市井妇人,哪里知道这些!
    不过此时此刻,面对着儿女媳妇们的疑惑,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努力地想了想,最后目光落到了眼前这一桌子宴席上。
    “你们瞧,看着这一桌子酒席,你们想着什么?”
    “我想着,这个真好吃。”萧千尧老实地说,还想再吃呢。
    “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梦巧不好意思地说。
    “这个糕点样子真好看,不知道怎么做的,我想学学……”萧千云搓搓手,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挑担子买卖。
    萧杏花听到这话,叹了口气,郑重地说:“可是你们必须明白,你们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街头卖撒子的,也不是以前穷得赁人房子的,这样的饭菜,你们以后可能天天吃日日吃,会吃到厌倦腻歪,吃到再也没有胃口!”
    “不可能吧,这样的菜,我一辈子都不会腻!”佩珩不解地道。
    “吃多了,总是会腻的。我觉得想要不露出寒酸相,就是说,你们看到这酒席,就要好像天天在吃,一点不稀罕这玩意儿!”
    众子女听着,先是若有所思,后是觉得很有道理。
    “是了,爹这里的管家下人可能都吃过这些菜的,都不把这个当回事,咱们要是一脸馋相,可不就惹人笑话呗!”
    “不错,说得正是这个理。”
    一家人子又好生商讨了一番,最后大家都决定,以后把前几日打造的金银都戴上,再不做出看菜两眼放光的馋样儿。
    再好吃,也得忍,忍住!
    *******************************
    萧杏花和子女们一番说话后,看看时候已晚,到了各自歇息的时候了。几个子女中,千云和佩珩都比较心细,不由问起来:
    “可是刚才爹一气之下离席了,总是要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萧杏花道:“这个你们不必操心,我自去问问。”
    众子女听了这个,终究还是有些担心,最后壮起胆子提醒道:
    “娘,虽说那是爹,可到底和咱们不熟呢,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要谨慎,免得惹怒了人家。”
    萧杏花自然明白儿女们的担忧,笑道:“这个你放心,当着他的面,我自有分寸!”
    一时众位子女拜别了萧杏花,萧杏花跟随了那柴大管家来到了后面院落,这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也是如今萧战庭临时下榻之处。
    她是萧战庭的结发之妻,按理说,今晚也该歇息在这里的。
    她来到这院子的时候,便见萧战庭正孤身一人坐在月光之下的矮杌子上,手里捏着一盏酒,正在那里低头闷饮。
    月光如银,洒在巴掌大的小院里,周围很是寂静,墙角下蝈蝈儿偶尔不甘寂寞地叫上几声,清脆可人。
    萧杏花望着他那宽厚健壮的背影,不免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一向畏惧这个男人,也嫌弃这个男人。
    畏惧他身躯健壮结实,自从圆房后每晚都将她好一番折腾,第二日几乎都是颤着腿儿爬起来去灶房里做饭,也嫌弃他粗鲁不懂风情,总是上来就做,连个知心话儿都不会说。
    当然心里其实也有自怜,怜自己打小儿被人拐卖,跟着那拐子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最后天可怜见,做了他家童养媳,婆婆虽说对自己还好,可私底下总是偏疼他的,暗地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后来以为他死了,再也不回来了,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在最绝望的时候,心里企盼着他能回来,能狠狠地抱住她,给她一点想头儿,可是一天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她没等到他人,却等到了他的死讯。
    俏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流下的眼泪她往肚子里咽,这些事都过去了,不想说也没必要说。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一切都熬过去了,他倒是终于出现了。
    不但人出现了,还带来了泼天的富贵。
    他再不是往日隗继山下只有力气的穷壮丁了,他改了名姓叫什么萧战庭,他飞黄腾达,权势滔天了,人看着稳当了,气势也和以前截然不同,就是那性情,也总让人捉摸不透。
    其实若不是出这么一桩子事儿,萧杏花或许会躲着他吧,孩子都大了,认不认都不打紧的,街头挑担子也能混口饭吃,谁稀罕这富贵?
    但是如今认了,其他的路就被堵死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他身边谋取这锦绣荣华了。
    于是她萧杏花,少不得低下头,一如年少时般,陪着他说说话,把他那硬脾气哄上一哄。
    她也拽了一个矮杌子,陪着他坐在旁边,放柔了声音道:“铁蛋儿,你刚才可是有什么不喜?若是,好歹说说,免得儿女媳妇们心里难受。”
    “没什么。”萧战庭头也没抬,只闷闷地望着手里那盏酒。
    “哎,这些年他们跟着我,无知无识,眼皮子浅,也没什么见识,上不了台面,可是这也怪不得他们,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娘的吧。如今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对的,你好歹给我说说,我自会去教训下他们。孩子们心里敬重你,唯恐惹你不快,都在那里忐忑了半响呢。”
    “我并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他抬起头,望向萧杏花。
    萧杏花顿时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头顶的乌云遮住了月牙儿,以至于她眼花了,这么乍一看过去,竟觉得萧战庭那双眼里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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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03 编辑

☆、第8章

“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他苦笑一声,低哑地喃道:“其实都怪我,是我不好。”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悲凉。
    萧杏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便觉得怪怪的,她连忙笑着说:
    “你别这样,怎么会怪你呢,若不是恰好碰到了你,牛蛋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呢!”
    然而萧杏花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一茬,萧战庭顿时发出一声饱含嘲讽的冷笑,之后便狠狠地将刚才那盏酒一饮而尽。
    “哦……”这是演哪一出,萧杏花实在是看不懂,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得罪了他?还是说他想起了什么事儿?
    难道是说——萧杏花想到那宝仪公主,顿时后背一阵发冷。
    难道说,他今日这么失落,是因为那宝仪公主生气了?
    是了,自己和儿女们一出现,还不知道宝仪公主的事儿最后会如何处置呢!
    “那个,那个宝仪公主……”萧杏花期期艾艾地想开口试探。
    “婚事,我会奏明皇上退了。”萧战庭直截了当地说。
    “这……这可真是……”萧杏花听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不过看着萧战庭那满目凄凉的样子,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长叹一声,假模假样地道:“其实我早说过,我原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小性儿,老话说得好,舡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你若真能纳个这样门第的,也能有个人帮衬着我些,真是巴不得呢。所以昨日里我才说,过去把公主追过来,和她好声好气地说说,实在不行,让她做大,我做小就是了。这可是皇家的金枝玉叶的,又是皇上金口玉言,怎么也不该退婚啊!你说这……要不然我现在去找她……”
    说着她作势就要起身。
    本来这个时候,她是想着萧战庭过来拦一拦的。
    可是谁知道,萧战庭却只侧首望着她,屁股竟然是连都不动一下。
她这要走的架势顿时卡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
    最后没办法,她只好干笑了声:“你要是喜欢,我就真去找了?”
    月光之下,看不太清楚面目的冷硬男人在盯着她看,那眼神是自打他们重逢后再也没有的认真。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十五年的光阴,去审视她,打量她,看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又变成了什么样的性情。
    十五年的时间,把原本最亲近的两个人变得疏远客气,初见面时竟都是防备,狐疑,算计……
    他无声地盯着她看,一点点地在这个沾染了许多市井气的女人身上去寻找曾经他熟悉的那个人儿。
    她就那么在他的目光中慢慢收起了笑,变得无措起来,变得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她不自在地笑了下:“这,这是怎么了?”
    萧战庭终于收回了目光,抬手,轻轻一扯,示意她坐下。
    “说说我娘临终前的事吧。”那男人没再看她,径自盯着小院的青石板,这么说道。
    “娘……娘她……是得了病走的,那病村里许多人得了,来得快,很快就不行了,临走前她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孩子们,那个时候孩子还小呢,她都没能闭上眼儿。她没了后,我就把她安葬在大隗继山下了,就是咱们开得那块荒地旁边,有个坟包。”她借坡下驴,赶紧坐下,这么说道。
    “嗯,我知道,见过她的坟了。”
    “你,你回去过啊?那就好,你回去,她老人家看到你,想必也是放心了。说起来,这些年我都没顾上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什么时候也得回去说道说道,要不然她还记挂着孩子们呢。”
    “等回京城,禀明皇上,我带着你和孩子们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
    “你呢,这些年你怎么过得?”
    “我?好啊,儿女们都大了,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是孝顺也老实,踏踏实实做点小本买卖,或者学点本领,一家子攒点银子,心里盼着能盘下个院子来住,其实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在地挪动了下手。
    谁知道萧战庭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颇有力道,握住她的时,仿佛一个铁钳子。
    就如同多年之前的那个年轻后生。
    他这一握,不知怎地,分明是一把年纪了,她却莫名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抽回来。可是他力道大,她根本抽不动啊,最后只能作罢,强自忍下。
    正待要干笑几声,说几句调皮话儿,谁知道他却捏着她的手,摊开来,在月光下仔细地看。
    这些年来她这双手,曾为孩儿们擦屎擦尿,也曾在逃难路上乞讨拾荒,更曾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拿着针线,缝缝补补只为了挣取微薄的铜板补贴家用,这么多年熬下来,那双手上早已遍布裂痕,粗糙不堪。
    他的手倒是长得好,虽指尖上颇有些茧子,可以看得出那茧子根本是平日里握惯武器才有的,这些年他又不干重活粗活,那双手保养得倒是比年轻时还好!
    这该死的不晓人心的月牙儿,偏生在这时候冒出了头,月光直白白地洒在她那双布满茧子和针疤的手上,而那萧战庭,还不错眼地盯着这手看。
    萧杏花顿时觉得难堪极了,一咬牙,用尽力气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看什么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早不是当日的萧杏花了,那个大隗继山下人人称赞的萧杏花,那个大转子村一朵花的萧杏花,那个天生有着一双软绵绵富贵手的萧杏花!
    萧战庭侧首凝视着她,却只看,并不说话。
    又是这样的目光,仿佛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萧杏花甚至能感觉到他直白到不加掩饰的审视,好像在打量她过去的这十几年,好像在打量她在过去遭遇的一点点不堪。
    她脸上蓦然便觉发烫,别过脸去,咬着唇不吭声。
    那如弓的残月轻轻挪移着,已经磨蹭到了树梢后,小院里夜色朦胧,倒仿佛笼罩上一层纱般。难堪地叹口气,萧杏花闭上眸子,一阵习习夏风吹过,却仿佛闻到了哪里飘来的荷花香。
    “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耳边传来那个浑厚低哑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嗯。”陷入心事的萧杏花胡乱嗯了声。
    身边的人起身了。
    他身形极高,比寻常男人要高,是以如今站起来,顿时遮住了月光,像一座高耸的小山般。
    萧杏花想起他刚说得话,顿时一个激灵,明白过来了。
    要,要睡觉了啊……
    她小心地抬起眼看他:“睡,睡觉吧,那——怎么睡?”
    “什么怎么睡?”他低头锁着她的双眸,淡声问道。
    “我,我的意思是说,你在哪屋睡啊?”萧杏花连忙干笑一声,不知道怎么,面皮竟有些发烫,胸口泛起莫名的惧怕。
    “我昨日是睡这里的正房,你——”萧战庭清晰地捕捉到了萧杏花面上的薄红,略一停顿,继续问道:“你打算?”
    “我……我这些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睡,我看你睡正房,我就睡耳房吧!”萧杏花连忙道。
    “不必。”萧战庭果断地道:“你睡正房吧,我去睡耳房。”
    “别啊,你是侯爷,怎么可以去睡耳房呢,还是我去吧。”萧杏花连忙殷勤地笑了笑:“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家里大多了,我随便睡哪里都——”
    “我说了,我睡耳房。”萧战庭忽然粗暴地打断了萧杏花的话,一字一字地道。
    萧杏花顿时没声了。
    小心地望着萧战庭:“行……我睡正房,你,你睡耳房吧……”
    睡哪里不是睡……正房就正房!
    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
    第二日一行人等启程前往燕京城,萧战庭命人准备了一辆马车,宽敞舒适得很。萧杏花带着女儿和儿媳,竟不觉得挤。这马车里面又有吊柜和挂袋,还有隔层抽屉等,里面放了各样糕点香瓜茶水,甚至连夜壶都有,真是一应俱全。
    佩珩稀罕地看着这马车,打量一番才道:“这马车竟比咱家房子都看着气派。”
    萧杏花淡扫了她一眼:“以后你就住在马车里吧?”
    佩珩羞涩地抿了抿唇,两个儿媳妇不由得噗嗤笑起来。
    萧杏花探头看过去,却见萧千尧和萧千云正在侍卫的带领下去骑马。他们两个平时哪里骑过马啊,现在显然有些发憷。
    就在这个时候,萧战庭走了过来,不知道对萧千尧和萧千云说了什么,只说得两个人点头称是。
    再然后,萧战庭站在旁,亲自看着他们各自上了马,并尝试着向前骑了几下。
    萧战庭又对萧千尧和萧千云身后的侍卫各吩咐了几句,侍卫低头称是。
    萧杏花见此情景,收回了目光。
    不管萧战庭这个人对自己如何,他到底是个孝子,以后也应该是个慈父。
    两个儿子都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以后总会顾着他们,给他们谋取一段锦绣前程吧。
    这夏日里赶路,一路上自然不好受,梦巧儿佩珩她们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便开始有些受不住了,脑袋上汗珠子黏湿了秀发,屁股底下都是一层湿,更兼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
    好在她们往日都是吃惯了哭的孩子,如今倒是能忍,并不吭声。
    行车到了傍晚时分,车马总算停了下来,却原来是前面已经到了凤城县,当下便停了车马,下榻凤城县驿站。
    因当地县丞早已知晓萧战庭并当今七公主殿下要过来,是以摆下酒席侯在这里了。萧战庭便是不会去吃那酒席,自然也难免要见一见,是以一进驿站,根本没见萧战庭踪影,反而看到一群侍卫并宫女,前拥后簇地围着个公主打转。
    萧杏花在柴管家的安排下,自去下榻了东边的院子,并给儿女们都安置好了。
    一时打发丫鬟们取来热水梳洗过,并烫了脚,整个人就舒服多了,如今只等着驿站做好饭食送过来了。
    她见身边这两个小丫鬟倒很是本分,手脚勤快,又都是白湾子县里出来的,算是同乡,想着那侯府门深,总是要培养几个亲信,当下便笑着问道:“熙春,念夏,你们二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左右如今无聊,好歹说一说。”
    熙春忙福了一福,笑着道:“夫人,我本是咱白湾子县后沟村人氏,因家里姐妹太多,实在是养不过来,便将我卖到了县衙里做活,托夫人的福,如今才跟着来到这里伺候夫人。”
    萧杏花听了,点头问道:“家中可有兄弟?”
    熙春垂下眼道:“有一个弟弟,才两岁。”
    不消再说,萧杏花自然是明白了,当即笑道:“这年月,家里姐妹兄弟多,日子自然不好过,不过如今你既跟了我,以后我若能荣华富贵,自然也不会亏待你的,好丫头,你放心就是。”
    这一席话说得熙春弯下了颈子,眼圈都红了:“谢夫人,奴婢以后一定尽心服侍夫人。”
    一时又问起念夏来,念夏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后来才低声道:“我本是被人养在窑子里的,到了十一二岁,我懂事了,知道那不是好地方,便拼死也要出来。后来险些被打死,妈妈以为我快没命了,就把我胡乱卖了。谁曾想我命大,活过来了,之后几次转手,最后才被县大人卖下,来到夫人这里伺候。”
    萧杏花倒是没想到这念夏竟有这番际遇,不由夸道:“瞧你白白净净的,又是个小身板,万不曾想你竟有这番骨气,倒是也让人敬佩。”
    念夏越发低下头:“夫人说哪里话呢,我这出身,平白让人瞧不起,其实原本说要瞒着,只说是被父母卖的,可是夫人宽厚,我终究不好编瞎话来哄你,只得照实说了。”
    萧杏花笑道:“可别在意这个,你想啊,你家侯爷还是个白身呢,如今还不是封候拜将,你生于淤泥之中,却能宁死不屈,出淤泥而不染,这才是好女子,真骨气。”
    这边正说着呢,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和说话之声。
    萧杏花开始以为是灶房里做好了膳食,可是侧耳一听,却是不像。
    “我等不过是粗鄙妇人,如今竟能有幸拜见公主殿下,实在是我等之幸。”
    “公主殿下,真是犹如天人下凡呢,看得我等眼都不够使了。”
    那声音极尽恭维谄媚之辞,几乎把宝仪公主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萧杏花正纳闷,就见门被推开了,梦巧儿走了进来。
    “娘,当地的官夫人都跑过来了,来拜见那位宝仪公主,围着她一个劲儿地恭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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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萧杏花听了,略一沉吟,便道:“她贵为当今公主,一路行来,自然有地方官宦夫人跑过来奉承巴结,这也是人之常情。以后我等也是侯门家眷,自然也有人来巴结你我呢。倒不如现在我们过去看看,学一下这宝仪公主怎么应对,以后也算是心里有底。”
    梦巧儿自然是觉得好,当下因佩珩到底是闺阁女子,不让她出来,只叫了春梅一起,几个人带了丫鬟,跑过去旁观。
    却听得那几个夫人都站在公主下首,正好一番阿谀奉承,甚至有一个道:
    “民妇听说,镇国侯生得形貌魁梧,在朝中权大势大,已经与公主定下姻缘,这真是郎才女貌,天大的好事儿呢!”
    “说的是呢,谁人不知,这位侯爷率领三军,驱逐北狄大军,威震北疆,那可真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宝仪公主其实自从那日被萧杏花灭了威风下了脸,对于嫁给一个“可能很快就有孙子”的萧战庭,已经是没多少兴趣了,可是今日这当地两个夫人过来拜见她,好一番奉承,又夸赞起了萧战庭,当下不免心中又有些动摇。
    一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萧战庭时,萧战庭身披战甲指挥三军的雄姿,可真真是盖世英雄,满燕京城里,又怎么可能再找出第二个萧战庭呢!
    当下心中一番纠结,便想着,他就是认了糟糠之妻又如何,大不了回京之后,设法让战庭将那愚妇休弃了。
    至于那几个儿女,左右不过是市井无知之徒,以后自己再生几胎,萧战庭心里岂能有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女?想到此间,她也是笑了,只任凭那些妇人误会下去。
    本来萧杏花带着两个儿媳妇是来取取经,看看人家到底怎么应对这官场女人间的排场,谁知道越听越不对味,再听下去,那宝仪公主真是俨然以萧战庭家眷自居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萧杏花现在决定不再忍。
    旁边的梦巧儿也是受不了:“我呸,真是个没廉耻的,亏她还是个公主呢,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竟然一口一个公爹的名儿,这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过门了呢!”
秀梅性子虽然软,可是此时也觉得不是味儿:“总不该让人误会下去,到时候万一传扬出去,只说公爹要纳她进门,却到底没纳,岂不是败坏了公爹名声?”
    萧杏花自然也是深以为然,当下低哼一声:“这贼贱□□,还没过门,便拿起了给人当小的乔儿,现如今倒是要她知道,谁才是萧战庭的正妻!”
    说着间,萧杏花已经有了主意,便带着两个儿媳妇悄悄退出来,又让她们俯首过来,好生一番吩咐。
    两个儿媳妇暗暗点头,之后自然按照萧杏花说得去办了。
    片刻之后,却见她们手底下五个丫鬟全都到齐了,名姓分别是:熙春,念夏,绿罗,红裳,素锦。
    这五个丫鬟一字排开,又穿着一水儿的白布衫儿和水清裙子,齐声道:
    “侯夫人,刚才少奶奶只说找你呢,怎么却在这里?”
    “侯夫人,您刚刚不是说一路行来已经累了吗,这边洗脚水都给您备下了,快快歇息去吧。”
    “我倒是不打紧,只是操心着侯爷,他也一路奔波劳累,如今却又出去会客,总是让人心疼呢。”
    “娘,您就是太心疼爹了,爹身子硬朗得很呢。”
    “大嫂,你不知道,娘和爹素来恩爱,自然是心里口里都念着爹呢。”
    她们几个故意把那“侯夫人”几个字咬得颇重,又是着意在公主厢房外面说的,于是那屋子里的人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于是就有当地县丞夫人纳闷地看了看外面:“这……难不成,这下榻此间的,还有另外一位侯爷,亦有另外一位侯夫人?”
    怎么家里那老蠢夫就没打探清楚,可不能只请了这一个,却开罪了那一个啊!
    其他人等心中也是颇为疑惑,不由得都探头往外看去。
    宝仪公主听得外面那话,登时脸色不好看起来。
    她自幼长于宫廷,自然是明白这雕虫小技,知道那位市井泼妇不过是故意的,还说什么侯夫人?呸,侯夫人是随便说叫就叫的吗?那都是要她父皇下旨册封,赐凤冠霞帔,才能这么叫的!
    当下她绷了脸,起身走出西厢房,冷笑着看过去。
    装模作样的愚妇,这点手段,也真是可笑,当下挑眉,厉声道:
    “真是大胆包天,侯夫人这个名头,岂是你这个无品阶的乡间妇人能用的?”
    萧杏花见这公主出来,正中下怀,当下故意带领着两个儿媳上前拜了:
    “民妇拜见公主殿下。”
    “萧杏花,你或许不知,侯夫人乃是本朝一品夫人的品阶,须要朝廷绶衔加冠封赐尚可,你如今并未受封,却任凭他人以侯夫人称呼之,这是违逆之罪。”
    萧杏花也笑了笑,却是道:
    “公主,也是巧了,正有个事要和你商量呢。昨日战庭和我提起,说是想再纳一房妾,我心里想着,多一个人伺候他也是好的。只是若真是要纳一个,总该找个脾性好的,姐妹也好相处,战庭那里也省心,你说是也不是?”
    宝仪公主听得这话,分明是要自己去给萧战庭当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
    “大胆,你竟敢如此辱没于本宫?你可知道,辱没本宫,便是辱没皇室?”
    萧杏花也跟着一个冷笑,呵呵地道:
    “公主说哪里话,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妇人,不过是想唠唠家常,说说家里纳一房妾的事儿,哪里敢辱没公主呢?”
    左右她如果不想进萧家门,反正说的话和她也没关系!
    若是她觉得自己的话辱没了她,那就是心存觊觎,想要进她萧家门了。
    宝仪公主原本觉得自己占了十成十的上风,如今被萧杏花这么一说,竟被噎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恨道:“你,你,你这个刁妇!”
    一旁的众位官夫人们见此情景,多少有些猜到了,心里不免震惊不已,想着难道眼前这位才是正宗的镇国侯夫人?
    看这位夫人,头戴施金累丝镶玉送子观音满池娇分心,身着紫罗对衿衫,下面则是水青纱金丝挑线裙,说话间虽有几分泼辣,可是看那面盘莹润,眉眼大方,倒还真像个侯门夫人!更何况她口中动辄直呼镇国侯名姓,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正是能和那镇国侯相仿。
    一时众人不免疑惑,想来这正是镇国侯的原配发妻了?
    如此一来,那公主呢?
    那岂不是……给人做小?
    堂堂一国公主竟给镇国侯做小?
    众夫人想到这,不免震惊不已,当下仿佛勘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一径地上前:“我等不知道是萧夫人在此,有眼不识泰山,倒是慢待了夫人,还请恕罪则个。”
    萧杏花听闻,大方地一笑,却是道:“不知者不罪,这原算不得什么,我素日在家打理家事,照料子女,不跟随在侯爷身边,寻常人等,自然极少见到我。”
    这话说起来,全是大实话,可是听在那些夫人耳中,只当是这位夫人在家掌管侯府中馈,以及教导子女,是以不怎么出来交际应酬。
    她们一个个就动了心思,想着公主是公主,那是高不可攀的,便是今日在跟前奉承几句,明日你再想找人家,那是比登天还难!可是侯夫人不同啊,如今好歹混个面熟,以后有什么事,说不得她对侯爷吹个枕边风,就能把事儿办了呢?
    当下众人纷纷上前,笑着奉承说:
    “夫人真是贤惠淑德,相夫教子,为我等楷模,只是不知道家中子女几个?”
    萧杏花趁机道:“如今得了两子一女,俱都已经长大成人,眼前这两位,是我的两个儿媳妇。”
    “哎呦喂,我说这两位少奶奶看着便气度不凡,原来是侯爷家的少奶奶呢!”
    当下梦巧儿和春梅也都被围上来,被人好一番奉承阿谀。
    见此情景,倒是把一旁的宝仪公主气得不轻,一扭头,径自回屋去了!
    **************************
    不过是一个傍晚的时间,镇国侯萧战庭有一夫人,膝下已有两子一女,且两子俱都已经成亲,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凤城县……
    萧杏花老神在在地在那里吃着刚出锅的灌浆馒头,旁边两个儿媳妇并佩珩都在那里笑咪咪地伺候着。
    “娘,刚才狗蛋过来说,有人要请他出去吃酒。”虽说现在改名字了,可是平日里私底下说话,梦巧儿还是习惯叫狗蛋的。
    “对,牛蛋也说了,说那些人还带了白花花的银子,说是要给他们当盘缠呢!”
    萧杏花随手拿起旁边一个肉油饼,掰了一点放进嘴里,笑着问道;“可应了,可收了?”
    两个媳妇齐摇头:“他们自然是不敢,只说听娘的示下。”
    萧杏花听闻,满意地点头:“让他们都过来吧。”

  ☆、第10章

很快几个儿女全都聚拢过来了。
    萧杏花看向两个儿子,却见他们如今穿着一式的玄罗帽儿,身上则是丝绢通袖遍地锦袍儿,看着和往日大有不同。再细看时,他们其实生得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脸型和萧战庭简直犹如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往日里,一个穿着半旧短衣,粗布带子扎了裤腰儿,一个站在生药铺子里给人哈腰作揖,称斤道两,另一个则是挑着担子满大街吆喝,倒是平白把这天生的好相貌给埋汰了去。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换上新衣新帽,又骑着骏马带着侍卫跑了一圈,整个人精气神仿佛都和往常不同了。
    她满意地舒了口气,一边喝着儿媳妇伺候过来的银丝鲊汤,一边问道:“今日骑马,可觉得不适?”
    萧千尧恭敬地上前道:“娘,初时我和千云颇觉得不自在,后来经父亲指点迷津,又有侍卫从旁跟着,不小心也就上手了,后来我们二人还纵马跑了几圈,原来这快马策行,真个是畅快!”
    萧千云也点头道:“哥哥说的是。”
    萧杏花自然是满意,笑道:“以前咱们是街头不起眼的,如今进了侯门,享福了,穿金戴银吃大席,骑马坐轿用奴仆,这都得慢慢品味其中滋味,但只是有件事,我终究还是得提醒下你们。”
    “娘,你有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我听说,外间有些当官的老爷,要来请你们去吃酒,
还要给你们送些盘缠?”
    “是,我兄弟二人商量了一番,这个自然不敢答应,便全都拒了。”
    “极好。你们须要知道,咱们以后能够过上富贵日子,全都要靠你爹呢。往日里咱们仗着不懂事,可以撒泼使浑,闹腾一番,这都无伤大雅,顶多别人笑笑,你爹也不会真恼了咱们。可是若是收受别人钱财,或是跟人去吃酒,难免就着了人家的道,说不得惹了虱子头上搔,这是万万不可的。再说了,咱们萧家的儿女,便是再穷,也不能贪图这种便宜,你们可记住了?”
    几个儿女听说这个,面上都有了郑重之色,纷纷道:“娘教诲的是,我等铭记于心。”
    萧杏花满意点头,其实她对于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几个儿女品性还是有信心的,只是如今穷人乍富,就怕两个儿子把持不住,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罢了,少不得提醒一番。
    正说话间,就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以及说话声,萧千云如今骑马跟着跑了这一路,顿时仿佛变机灵了,他忙道:“这是爹爹回来了吧?”
    萧杏花点头:“嗯,想必是的。如今认了你爹,可要记得,凡事机灵些,勤快些,这样你们爹才觉得你们是可造之材,以后才有大前途。现在你们先出去,迎迎你爹吧。”
    萧千尧萧千云二人听了,自然深以为然,当下忙整理衣冠出去迎接,果然见萧战庭刚外面回来,一身紫缎袍儿,腰间扎着一根玉带,翻身下马间,真个是气势逼人。
    萧千尧二人见了,不免心生钦佩,想着我等什么时候才能有爹爹这般气概。
    正看着,却见旁边又有一人,那人头戴缨子帽儿,身穿藏蓝通袖袍儿,腰上是金镶碧玉带,身材颀长,面如白玉,长眉秀目,此人不过二十七八岁模样,却是姿容绝好,气度亦佳,看着真是一副神仙模样。
    萧战庭便先对萧千尧二人道:“此乃涵阳王,还不过来拜见。”
    萧千尧二人之前见这人相貌不凡,便知他身份不同一般,待到听说是什么涵阳王,虽然不知这是个劳什子玩意儿,可也知道不可得罪,当下忙拱手道:
    “小子拜见王爷。”
    萧战庭又对涵阳王道:“这两个乃是家中不争气的犬子,大的这是长子,为千尧,今年十七,这是次子,为千云,年方十六。”
    涵阳王双眸犹如晶石一般,听说这是萧战庭之子,初时诧异,之后也便坦然一笑:
    “不曾想今日不但恰遇战庭兄,还能见到两位世侄,只是可惜我出门在外,并没带什么礼,这两个物件,是我随时带着玩儿的,若是不弃,给两位世侄做个见面礼吧。”
    说着间,身后小厮取出两个长盒子来,分别打开,却是两把真金川扇儿。
    原来此扇产于蜀地,扇面洒金,乃是当朝贡品,年产不过三千把,十分名贵。只是这萧千尧萧千云,一个是生药铺子里熏出来的,一个是走街串巷吆喝惯的,哪里懂得这文人墨客雅致玩意儿的金贵,是以一眼看过去,只看到那扇子上洒的金灿灿晃人眼而已。
    饶是如此,也让萧千尧二人大吃一惊,想着这涵阳王果然是个王爷,素昧平生,一出手就是这么值钱的货。老大到底是年纪大,行事稳重,当下也不敢直接去接,只瞅着他爹萧战庭的眼色。
    萧战庭见此,便道:“既是王爷相赠,也是一片美意,你二人便收了吧。”
    萧千尧二人一听,心中暗喜,忙连声谢过王爷,收下了那洒金川扇。
    一时萧战庭让了涵阳王进屋,两个人分宾主坐下,萧千尧和萧千云伺候在一旁,驿站中伙计又上了茶水糕点。
    萧千尧二人唯恐露怯,他们爹不提,他们也就只干立在旁,听听爹和那涵阳王怎么说话,怎么应酬,又怎么劝盏。
    听着间也就慢慢知道,原来这涵阳王乃是当今圣上同胞的弟弟,自小被先帝封在涵阳,涵阳富饶,这位涵阳王可是盘踞一方的大员。
    今年中秋,恰赶上当今太后六十寿辰,是以涵阳王也要进京,提前商议为自己生母祝寿一事,谁知道行到这小小凤城县,倒是和自己爹遇上了,自然要寒暄一番。
    这两子从旁侍奉了半响,只听得他爹萧战庭道:
    “你们二人先下去吧。”
    萧千尧二人一听,忙上前作揖拜别,又谢过了涵阳王的洒金川扇,这才退出来。
    待退出屋来,两个人俱都松了口气,低头打量着手里这扇子:“看着这扇子,倒不像是普通物什,上面好些洒金,也不知道值几个银子。”
    “我听人讲,那些文人墨客,最爱这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可能这玩意儿贵不在上面的金子,况且是那么阔气一个王爷送的,必然不是寻常东西。我们还是拿回去,给娘看看,再做定论。”
    当下萧千尧二人来到萧杏花房中,并呈上了那洒金川扇。
    萧杏花接过扇子,只见这扇子做工精致,扇骨清朗,扇面画工不同寻常,更兼上面洒金富丽堂皇,不免赞道:“这怕是值不少银两呢!”
    一时又问起那涵阳王的样貌举止来,最后却听到萧千云在那里疑惑地说:
    “虽看着爹爹和涵阳王寒暄间颇为热络,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爹爹并不喜那涵阳王。”
    萧杏花听说这个,不由多看了眼自己这二儿子。
    萧千云,以前虽只是走街串巷一个牛蛋儿,可是素来最擅察言观色,他平日里看人,十看九不错的。
    她皱了皱眉头,低头沉思半响,最后却是道:“这种皇室之王,不同于皇室公主,听说是封在封地后不可擅离的,如今这位涵阳王离开封地前往燕京城,打的是为生母祝寿的名头,可是当今圣上未必不会忌惮。你爹位高权重,平日行事必然诸多顾虑,特别是皇上还下旨要你爹娶皇室公主,这就是说,你爹会是当今圣上的女婿,那位涵阳王的侄女婿吗?这么一来,你爹就难免被牵扯到那些皇室勾心斗角之中吧。”
    众位子女一听,都不免有些呆了,几个人生生坐在那里,半响不曾说话。
    若是爹被牵扯进去,他们岂不是也会被牵扯进去?
    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想本分地过日子,如今认了个爹,也不过是想图个富贵,若是凭空因为这个牵扯进去,将来遇到什么掉脑袋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还是萧千尧道:“娘,你说得有理,但只是那终究是爹。以前不曾相认也就罢了,如今父子相认,爹若是深陷这朝政之中,我们做儿子的,便是无能无才不能鼎力相助,可总是应该相陪左右,若是有个不好,那也是我们的命罢了!”
    萧杏花听着这话,心中不免沉重,可是抬头看看儿女媳妇,一个个面无人色,当下也不想吓到他们,于是噗嗤一笑道:“我不过是胡乱猜猜罢了,其实也是往日里戏文看多了,哪那么多弯弯绕绕呢,你们放宽了心,享受这荣华富贵吧!”
    众子女听了,想想也是,便是真有事,上面还有个爹罩着呢!那当爹的能过五关斩六将带领三军驱逐北狄并直取北狄王庭,那是怎么样的英武,哪里还能搞不定这点子事!
    众人正说着,就听到柴管家过来,却是道:“刚侯爷说,今日恰遇涵阳王,因宝仪公主也在,便说要攒个席,请夫人,少爷,少奶奶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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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萧杏花一听,自然应下来了,她也正好去瞧瞧,这涵阳王到底是何样人呢。

    旁边佩珩听说,瘪了瘪嘴,委屈地道:“爹爹忒地偏心,怎么只让哥哥嫂嫂去,却不叫我。”

    梦巧儿听闻噗嗤一笑:“以前在咱们乡下,倒是不讲究这些,可是如今侯门规矩多,你是个没出阁的姑娘,爹爹怕是觉得你过去不好。”

    “那怎么宝仪公主能去?”

    萧杏花见她如此,便拉下脸道:“宝仪公主那是涵阳王的亲侄女,那自然不同。”

    佩珩想想也是,虽觉得大家都去,独独没她,有些失落,不过也只能认了。

    ***********************************

    萧杏花带领一席人过去的时候,那边酒席已经整治好了,因是穷乡僻壤,又是临时起意,这驿站匆忙之间,也没什么好酒菜。

    酒是涵阳王带过来的木樨荷花酒,又把现捉的糟鲥鱼蒸了,除此外有一碟子烧肉,一碟子烧鸭子,烧鸡肉,还有一碟子煎面筋。萧战庭看着实在不像样,又问起驿站的驿长来:“可还有一些其他吃食?”

    那驿长也是诚惶诚恐:“还有现做的火熏肉,只是口味重,怕是入不得贵人口。”

    旁边涵阳王听闻,温声道:“出门在外,哪里讲究那么多,烦请将那火熏肉切一盘来,另外若有薄脆蒸酥糕饼,各取一些装碟。”

    驿长听闻,一连声说是,自去办了。

    萧战庭和那涵阳王相视间,不免都是一笑。

    须知这二人,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亲胞弟,太后娘娘的亲儿子,太子的亲叔叔,那是何等的尊贵,而萧战庭,朝野之间无人不惧的人物,便是上了金銮宝殿,天子都要卖他几分情面。

    他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识过?

    如今这两个天上地下一等一尊贵的人,竟然在这倾向僻壤相遇,向驿长要一盆子火熏肉,这两个人相视间,不免自嘲一笑。

    这么一笑,原本生疏的两个人倒是生了几分亲近感。

    一时萧杏花和宝仪公主都过来了,宝仪公主先拜见了自己皇叔叔,接着萧战庭介绍了自己家小。

    “出门在外,不周全的地方,还请王爷海涵。”

    “侯爷言重了,你我能在这凤城县偶遇,也是缘分,何必拘束于俗礼,痛快畅饮一番就是。”

    说着便命人将那一坛子木樨荷花酒打开,筛了给大家吃。

    席间因涵阳王敬到萧杏花,口称道:“嫂夫人,小王敬你一杯……”

    谁知道涵阳王话没说完呢,旁边宝仪公主便道:

    “皇叔叔,这话你说得不对了。”

    涵阳王微诧,看向侄女:“怎么不对?”

    宝仪公主傲然望了萧杏花一眼,却是道:“第一,侄女儿唤你一声叔叔,你要知道侄女儿可是赐婚给侯爷的,如此一来,侯爷应是比叔叔晚了一辈,叔叔怎可称她为嫂?”

    涵阳王听闻,面上不动声色。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皇兄将宝仪赐婚萧战庭一说,也知道萧战庭年三十四岁,却并无妻小,可是如今,陡然间人家夫人也冒出来了,儿子也冒出来了,甚至连儿媳妇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

    他就不好过问,毕竟涉及到人家私密,人家不说,他不能问。

    谁曾想,现在他这个侄女儿,竟然开始往外抖搂了。

    他微微敛眸,淡声道:“第二呢?”

    宝仪公主轻蔑地扫过萧杏花,嗤笑一声,却是道:“她虽是侯爷的结发之妻,可是从未被受封,怎敢被称夫人?今日那些当地民妇前来驿站,更是围着她一番阿谀奉承,甚至连她的儿媳妇都口口声声叫她侯夫人。你当侯夫人这三个字,是嫁了侯爷就能叫得起的吗?”

    涵阳王听了这个,微挑眉,望向萧战庭。

    这些事,事关萧战庭之夫人,更不是他应该插话的了。

    萧战庭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连看都没看宝仪公主一眼,却是沉声道:“那敢问公主,若是贱内自称侯夫人,又该如何处置?”

    宝仪公主昂起脸来,高声道:“按照我大昭律例,合该暂押起来,待抵京之后,移交礼部处置。”

    这话一出,萧杏花并儿子儿媳都唬了一跳,这么严重?还要关起来??我的乖乖啊!

    涵阳王此时听了,不免皱眉,劝道:“宝仪,这位夫人既是侯爷的结发之妻,便是口称侯夫人,虽有不当,可是也情有可原,你又何必……”

    宝仪公主冷哼一声:“这个市井妇人,口口声声说她为大,我为小,我怎可让这么一个粗俗无礼鄙薄之辈压我一头?她今日既有错,那就合该依法处置!”

    萧杏花这个时候还真有些担心了,不由得求救地看向萧战庭,却见他面目冷硬,神色难辩。

    他是什么意思啊,怎么竟然一声不吭?该不会这杀千刀的男人,就喜欢这娇滴滴的女子,为了娶她进门,就狠心把自己处置了吧?

    萧杏花心里正嘀咕着呢,就听见萧战庭忽而出声道:“她自称侯夫人,并没有问题。”

    这话一出,萧杏花自然意外,涵阳王那边不由微诧,而宝仪公主更是险些蹦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她凭什么自称侯夫人!还是说侯爷如今认了妻小,已经忘记了大昭国的律法?”

    萧战庭站起来,朗声道:

    “当年先帝封我为镇国侯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家中妻小尚在人世,曾向先帝奏请追封母亲并妻儿,先帝追封家母和拙荆萧杏花为一品侯夫人。如今拙荆尚在人世,自然也当得起这一品侯夫人之称谓。”

    萧杏花听到这话,不由一愣,远远地看着萧战庭那刚毅的侧脸,分明是没什么表情,硬邦邦的一张脸,她却看出几分暖意来。

    原来这丧天良杀千刀的负心汉,当年以为自己死了!可便是以为自己死了,也没忘记自己,还请皇上追封自己为侯夫人了啊?这倒是真真没想到的呢!

    她抿了抿唇,心中松了口气,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不自在。

    以前倒是平白冤枉了他?

    涵阳王听闻这个,不免淡笑一声:“战庭兄说得是,嫂夫人这声侯夫人,还是当得起的。”

    宝仪公主没想到自己精心一番盘算,原以为当着自己叔叔的面在萧战庭面前揭穿了那愚妇的所作所为,把她彻底掀翻在地,也好给自己让位,谁曾想,早在先帝之时,萧战庭就曾经为那愚妇求过追封了!

    可真真是……

    宝仪公主脸上挂不住,娇哼一声,这下子酒席也不吃,叔叔也不搭理,跺脚恨道:

    “我不管其他,只等到了燕京城,找我父皇评理去!”

    她心里恨极的,原本要仗着叔叔在给自己撑腰,谁曾想这叔叔丝毫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如今又见里里外外都是萧杏花的儿女,更觉得没意思,灰着脸离开了。

    萧杏花见那宝仪公主赌气离开,不免心中暗笑,不过面上却并不露出,只是低头做无奈状,如此一来,反而引得旁边的涵阳王出言安慰:

    “我这侄女,自小娇生惯养,行事素来我行我素,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嫂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萧杏花听得心花怒放,面上却是贤惠地一笑,叹息道:“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呢,也着实委屈了她!以后若是真进了萧家门,想来总是能慢慢好起来。”

    涵阳王听着这话,不免多看了萧杏花一眼。

    他初时只觉得这“萧战庭结发之妻”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可是见她说话言谈,倒也是进退有度。刚才的那句话,仔细品味,便觉别有深意。

    到底如今萧战庭和宝仪公主的赐婚尚在,皇命不可违,她嘴上不敢违背,还是承认了这婚事的,可是那言谈间,却是坚持要把宝仪公主看做侧房。

    一时又想起萧战庭刚才虽面上肃冷,可是言语间对这夫人颇有回护之意,便更觉得自己那宝仪侄女儿前路渺茫啊!

    更何况,人家早生了两个儿子养得这么大,嫡长子嫡次子的位置都占全了!

    **********************************

    吃过这酒席后,大家也都各自散去。

    原本这驿站是足够用的,可是如今因涵阳王下榻了,分给萧家这一帮子的房舍自然就不够用了。

    萧杏花掰着手指头盘算半天,最后却是道:“咱娘几个挤一起吧,让千尧千云哥两个挤一起。”

    其他人也就罢了,梦巧儿素来直爽,不由得张口道;“娘啊,如果是你和佩珩挤在一起,两个人还勉强够用,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岂不是要挤成肉饼!”

    萧杏花想想也是,可是又没办法:“那怎么办?”

    梦巧儿掩唇一笑,挤眉弄眼上前出主意道:“娘啊,怎么你和爹还分房睡呢?这不对啊,老夫老妻的,合该一起睡才是!”

    旁边萧千尧萧千云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其实他们男子汉哪里注意这些,如今听说,才觉得不对:“娘,说得是,你和爹怎么不一起睡?”

    萧杏花被儿女媳妇问起这事儿来,顿时面皮都涨红了,嗫喏道:“我就是习惯自己睡,自己睡自在,强似和人睡,一个翻身碰手碰脚的,多难受啊!”

    梦巧儿越发噗嗤一笑:“娘啊,说的对啊!如果我们娘四个挤在一起睡,那更是一个翻身碰手碰脚的难受,我瞧着,你还是赶紧和爹一起睡去吧,两个人总比四个人松快!”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萧杏花往外推:“娘,你也别羞,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羞的,去吧去吧!”

    将萧杏花推出门后,她还直接关上了门。

    这一幕看得旁边佩珩春梅并两兄弟都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把娘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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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7-2 18:06 编辑

☆、第12章

这一幕看得旁边佩珩秀梅并两兄弟都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把娘赶出去了?”
    太不孝了吧!
    梦巧儿却分外得意:“你们仔细想想,娘和爹不一起睡,那怎么行呢?爹才多大岁数,不过三十有四罢了,他又是权大势大的人物,不知道多少小妖精小**小□□等着爬他床呢!咱娘不和爹一起睡,少不得便宜了外人,这个一则是对咱娘不好,二则是万一再生个一男半女,岂不是咱们还得叫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为弟妹?凭空添了多少糟心!”
    她又道:“如今咱们几个是爹的亲子女,爹自然着意提拔看顾,可是若来个小娘,再生养几个,说不得就嫌弃咱们乡下来的,烂泥扶不上墙,反而生疏了咱们!”
    她说完这个,其他几个全都恍然大悟:“大嫂,还是你伶俐,竟能想到这一层!可不就是么,得赶紧把娘赶出去,赶到爹那里,那可是金银富贵窝,可不能让外面的小□□给占了!”
    **************************
    却说可怜的萧杏花被大儿媳妇赶出屋门,逼着她去萧战庭那屋,她开始的时候根本不挪动脚步的。
    后来听到屋里头,她那大儿媳妇绘声绘色地说起,不由得跺脚无奈,恨声道:“这群贼小囚儿,为了贪图他们爹的富贵,竟然要让这当老娘的过去□□,可真真是没廉耻的不孝子女!”
    不过嘴里虽这么骂着,心里掂量一番,也觉得大儿媳妇说得对。她这个大儿媳妇虽然是出生于屠户人家,可这脑袋瓜子还是清楚得很呢。
    这么一想,她不由得长叹了口气,攥了攥拳,给自己鼓了鼓劲:“罢了,既是带着这一群儿女跟着那杀千刀的死鬼混日子享富贵,若是我和他总是不同床,说出去不是个事儿,于儿女也不好。如今少不得闭着眼睛熬一熬!”
    说完这个,她挪蹭着就要往萧战庭屋里去,可是挪来挪去,挪了一炷香时候,还没挪到萧战庭房跟前呢。
    倒是恰好熙春端着洗脚水过来:“夫人,你怎么站在屋檐底下不进去啊?”
    萧杏花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我今夜在侯爷这屋睡。”
    “那敢情好呢,那我就把洗脚水端到侯爷那屋去?”
“也好。”
    于是萧杏花让熙春将洗脚水端进去,她自己却是躲在屋檐下不进去。
    这个时候夜色浓重,萧战庭屋子里点着油灯,仿佛还有个小厮伺候着端茶递水的。
    萧杏花缩在一处角落,观察着里面动静,只听得熙春将洗脚水送进去后,仿佛萧战庭问了几句什么,就让她出来了。
    她见熙春出来,忙过去问道:“你都和侯爷说了什么?”
    熙春此时是万般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侯夫人躲在房檐下面愣是不进去,不过她也不敢问,只好老老实实地道:
    “我就说,这是夫人吩咐的洗脚水,让端过来。侯爷问,夫人呢,我说等下夫人就过来歇息。之后侯爷让我把洗脚水放在那里,就让我出来了。”
    “他没问你为什么夫人要来他这屋睡?”
    “没有啊!”
    萧杏花点了点头:“好,那你也赶紧歇去吧。”
    因这驿站简陋,熙春她们这些下人是五个人挤一处,也怪不容易的。
    “夫人,还有什么要我伺候的,要不然我站这里先陪你会儿?”
    “不用,不用,你先回去睡吧,我站在这里是觉得凉快,想多吹吹风。”
    “好的,夫人。”
    熙春离开后,萧杏花又缩在屋檐下,她明知道为了自己以后的地位,也为了子女们以后的前程,她早晚要进萧战庭屋的,也是早晚要和萧战庭同床共枕的,甚至早晚要和萧战庭行那夫妻之事的。
    可她就是这么懦弱胆怯,就是畏畏缩缩,恨不得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萧战庭那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当年她萧杏花,可是受了大罪的!
    她这些年甚至常常想,若不是他早早被征了壮丁,怕是那几个子女早没娘了!
    年少时的萧战庭,那个时候还叫萧铁蛋呢,平日里上山打猎,下水捉鳖,砍柴种地样样精通,便是家里缺了牛耕地,他是把犁缰绳往肩头一扛,能直接当头牛使了。
    他生得体魄健壮,虎背熊腰,真是如山一般的块头,又有着晒得黝黑黝黑的壮实肩膀。夜晚在那土炕上,他闷头苦干,怎么都不停歇,她实在捱不过,嘶哭着拿指甲去掐他的肩膀,把指甲都掐断了。
    这些事萧杏花想起来,都是血都是泪,满肚子的苦。
    曾有同村妇人在那里偷笑,暗地里说你家铁蛋生了驴样大行货,你这小身板,可是要受用一辈子。她只觉得难堪不已,又觉得自己生来命苦,怎么偏生赶上这样一个萧铁蛋!当时真恨不得让她们去趴萧铁根那张炕上,也让她们受受那滋味,方才知道,什么驴样大行货,真是能要了女人家的命!
    那个时候他耕得勤,她一个接一个地怀,外人又说,说铁蛋好本事,媳妇生了一个又一个,婆婆听着乐得合不拢嘴,只说犁好地肥,养一窝儿,她暗地里听了这话,只觉得瘆人,想着再生下去,这命可就真搭进去了。
    那什么宝仪公主还要嫁给他呢,这可真是傻透了,也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罢了!萧铁蛋这人,穿上袍子戴上帽儿也是个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好一个高高大大威风八面的男子汉,可是若脱了那袍子,哪个女人见了不得吓个半死!
    萧杏花正在这里暗地嘀咕着,就见萧战庭房舍的门被推开了。
    她顿时浑身一僵,抬眼看去。
    出来的是铭安,这人仿佛是萧战庭身边的得力小厮,很是机灵,说话也有模有样。
    铭安抬眼就看到了萧杏花,走过来恭敬地拜了拜,笑呵呵地问道:
    “夫人,怎么不进去说话?”
    “侯爷歇息了吗?”
    “没呢,正坐在炕头看书呢。”
    看书?
    萧杏花撇了撇嘴,想着他往日在家里,也不过是些许跟着私塾认几个字,如今倒是充起了读书人,这个时候还在做炕头看书。
    可是你再看书,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易,骨子里还是那个隗继山下的糙汉子!
    不过她嘴上自然不敢说,忙笑着道:“既是侯爷在看书,偏巧我也觉得今日月色好,我再在外面站一会儿,你先歇着吧。”
    那铭安不好意思离去,只好作了个揖,又道:“小的还是在这里陪陪夫人,若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也好说话。”
    “不必!”萧杏花坚定地道:“这夏天,夜晚短,明早还要赶路呢,你快点歇息吧。”
    铭安听了,有几分感动,又见夫人坚持,也怕她是有什么事,自己在这里反而不好,便道:“那夫人站一会儿,便快点进去吧,虽是夏日,可到底夜里凉,小心被风吹着了。”
    一时铭安离去了,萧杏花站在房舍旁的枣树下,怔怔地望着那房舍里透出来的一点模糊的光。那点昏暗的光盯得久了,便觉得遥远起来,渐渐地眼前仿佛出现幻觉,浮现出曾经隗继山下的一幕幕。
    那个时候她和萧铁蛋还没正式成亲圆房呢,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也长开了。长开后的萧杏花,芙蓉面冰雪肌,身上嫩得像孙寡妇家做的豆腐,还有那身段出落得该凸的凸该凹的凹,玲珑有致娉婷袅袅,谁见了不喜欢呢。
    村长家的玉儿哥哥,和萧杏花素来要好的,不知道哪里摘来一朵似开不开的杏花儿,粉娇玉润的,插在了萧杏花乌黑的发上,直说萧杏花比那杏花还美,比那杏花蕊儿还嫩。她觉得玉儿哥哥的话让人羞涩,总觉得别有深意,可是年轻姑娘家忽然被人这样夸,也是喜欢,便羞得低下头。
    玉儿哥哥搂着她,就要亲嘴儿。
    她想推拒,可是鬼使神差的,又舍不得推开了。
    玉儿哥哥打小在私塾里读书,不像萧战庭那般只夜晚过去勉强跟着认几个字,而是正儿八经地读书作诗,萧杏花觉得玉儿哥哥是读书人,和萧战庭那泥地里土根子不一样,况且玉儿哥哥又生得那般清秀,面皮也是白嫩嫩的。
    她鬼迷心窍,又听着玉儿哥哥说了那么多甜蜜话儿,便豁出去了,想和他亲。
    谁知道却恰好被萧铁蛋看到了,萧铁蛋恼了,先是痛揍了玉儿哥哥一顿,之后气冲冲地将她拉到了野枣林里,让她跪在石头上,扒了粗布裙儿还要拿荆条抽打她。她哭着抱了他腿求,他高高举起的荆条就没落下,把个健壮的身子将她的细皮嫩肉笼罩住,然后开始亲,开始蹭。他鼓鼓囊囊的腱子肉紧压着她的柔软,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粗声说,从你四岁进我家门,人就是我的,你逃不掉的,满村里哪个后生能比得过我,能像我这般疼你。之后他就不顾她的哭求,抱着她去了山坳坳里,埋在杂树丛和碎石子里,为所欲为。
    她是从那次后才真切地明白,她是萧铁蛋的童养媳,这辈子就是萧铁蛋的,早晚要圆房的,逃不掉的。
    正想着,耳边出现“砰”的一声,紧接着,眼前那模糊的灯光忽然消失了。
    月牙儿落到了树梢后,院子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角落里蛐蛐的叫声。
    萧杏花望着那黑洞洞的窗户,想着他灭灯了,他这是上炕睡了吗?
    那自己呢……
    她犹豫了下,站在这巴掌大的院落里,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退还是进。
    夏风吹过,她衣衫单薄,或许是夜太深,她竟感到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门推开了。
    萧战庭站在了门前台阶上。



  ☆、第13章

夜里看过去,看不清楚脸面神情,只是一道魁梧健壮的影子,就那么闷不吭声地立在那里,沉默地望着萧杏花。
    萧杏花嘴巴张开,舌头动了几动,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想说什么,其实又觉得可笑。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又是怎么样的见识,自己呢,不过是徐娘半老罢了,想想自己那粗糙不堪的双手就知道了。
    曾经隗继山下的少年夫妻,如今已经是云泥之别。
    依他的身份,尚公主娶郡主,且都是娇滴滴的年轻女子,哪里看得上自己这样的,女人家到了三十二岁,便是底子再好,也终究老了。
    夫妻二人隔着丈许罢了,可是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好半响后,萧战庭总算开口了:“打算外面站一夜吗?”
    声音低哑沉闷。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忽然有些想哭,可是又不甘心,便拼命把泪水憋下去,尽量让自己用寻常语气,笑着说道;“这不是觉得外面凉快么,想多站一会儿。”
    萧战庭盯着她半响,最后转身进屋,却是扔下一句:“进屋早点睡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萧杏花得了这个台阶,忙不迭地进屋去了。
    谁知道刚一走进去,脚底下不知道是个什么,就那么一绊,险些摔倒。
    幸亏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捉住了她的胳膊。
    “地上这是什么?”
    萧战庭放开了她的手,点燃了油灯。
    她看过去,这才发现门口那里扔着一本用线装订的书,翻开来看,里面画着什么刀剑,还有人摆着个姿势,看样子倒像是教人打架的书。
    她拾起来,不解地道:“这是干嘛,怎么好好的书,扔地上呢。”
    她只认识几个字,还是以前萧战庭在山里偷偷用树枝划拉着教给她的,是以她骨子里带着对读书人的敬仰,看到带字的这纸张,都心存敬畏。
    萧战庭没吭声,径自褪去外袍,翻身上炕睡了。
    她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也就觉得无所谓了,见门口那一盆水,过去摸了摸,还有一点余温。搬来一个杌子,她稍泡了泡脚,又擦干了,这才挪蹭着上炕去了。
    萧战庭在东头,她就爬到了西头躺下。
    本来劳累了这一天,她实在是身体疲乏,又泡了泡脚,应该很快睡着的。可是身边躺着这么一个老虎般的存在,她真是睡不着。
    况且大热天的,他那人就像个大火炉一般,在些许熏人的酒气中,散发出要将人烤焦的热气,烤得她浑身不自在,烤得她像一条鱼一样翻来覆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闷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睡不着?”
    “嗯,太热了!”
    “你以前怕冷,倒没见你说怕热。”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年纪轻,现在还老了呢,没法比。”
    “没老。”
    萧杏花听着他这简洁的两个字,不由得噗嗤一笑:
    “不曾想多年不见,如今你也会说个哄人的话儿了。”
    “哄人?”
    “是啊,可不就是哄着我开心呗!我心里明白得很,儿子都大了,娶了媳妇,再过一两年,说不得就是抱孙子当奶奶了,我是真老了。”
    “那我也是要当爷爷的人了。”
    “咱两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这能一样吗!”萧杏花简直想说,真是废话,还用问吗?不过考虑到身边这人不是萧铁蛋,而是位高权重一家子指望的萧战庭,她愣是没敢说出来。
    “我就想知道,怎么不一样。”萧战庭忽然翻了下身,侧对着萧杏花。
    萧杏花只觉得暗夜里,仿佛有一双灼热的眼儿射过来,盯着她,非要逼问出个一二三来。
    她有些讷讷地道:“这,肯定不一样的,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就是市井里一个不招人待见的臭婆子,东家长李家短,说几句闲话,挣两个小钱,再盼着女儿嫁个好人家,儿媳妇赶紧大起肚子。”
    她别过脸去,不敢看萧战庭,反而去瞧那黑乎乎的屋顶。
    “至于你,怎么能一样呢。其实我虽在小小的镇上,没什么见识,可是也听说过。人家说,镇国侯带领兵马击退了北狄人,还召集旧部,一路追击三千里,直接打到了北狄王庭,打得他们俯首称臣,再没有回击之力。”
    黑暗中,萧战庭没有吭声,可是她却忍不住继续絮叨起来:
    “我那个时候也只是听听罢了,总觉得和我没关系。毕竟在我看来,那都是天上的事儿了,我还是窝地上老老实实挣我两个小铜板。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没想到,那个人竟是你。”
    他早不叫萧铁蛋了,改名字了,叫萧战庭,威名远扬无人不知的萧战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战庭。
    传闻当今天子,都是他一手扶持上去的。
    这样的人,这个世上,他要什么不行呢!
    她今年三十二了,他长她两岁,三十四了。
    对于小镇子上讨生活的萧杏花来说,三十二岁已经老了。
    对于朝廷里呼风唤雨的萧战庭来说,三十四岁,那是最最好的年纪。想来在那遥远的燕京城里,痴恋萧战庭,恨不得嫁他为妻的,绝对不止那宝仪公主一个。
    她这个年纪,这般见识,根本不够格当他的侯夫人,一切全靠他的良心罢了。他良心好,敬她是糟糠之妻,疼她的子女,她就能风光。
    他若是翻脸不认人,娶个鲜□□子进门,她便是哭,都没地儿去哭。
    况且他如今也学会了读书写字,打扮得威风凛凛的,早没了当年隗继山下那股山里后生的穷土样儿。
    她想着这些,又觉得喉咙里难受,发堵,仿佛有什么从胸口满溢出来。
    不过她硬生生地控制了。
    这些年,别的她未必学得好,可是唯独一个“忍”字,她是做得再好没有了。
    她终于忍下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潮,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笑着打趣说:
    “京城里,还是有许多女人要嫁你的吧,就像宝仪公主那样?”
    谁知道她说了后,他根本不答话。
    她好奇地扭头看过去,却见他一双眸子正盯着自己。
    她唬了一跳。
    他便慢慢地收回目光,淡而沉地道:“是,很多。”
    她勉强笑了笑,想起宝仪公主来,叹了口气:
    “其实那女孩儿倒是长得不错,嫩模嫩样,正是你会喜欢的那种,只可惜性情不好,也没个眼色,看样子倒是被家里人宠坏了。”
    “为什么我会喜欢那种?”
    “噗,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我一眼瞧过去就知道,那女孩儿就是你爱的,若不是那是皇家的公主,说不得你急吼吼地早要了人家!”
    萧战庭抿唇不言,翻身望向窗外。
    萧杏花只当他默认了的,便笑道:“其实我早猜到了!明人不说暗话,这里又没外人,好歹给我透个底儿,你是不是已经欺负了人家?摸了?碰了?还是都弄了?”
    萧战庭忽然开口道:“你当我是这种人吗?”
    萧杏花闻言,不由得嗤笑出声,忍不住掩唇道:“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怕是你一眼见到人家就急吼吼的,再瞧她那乔模乔样的,你若肯要,她恨不得爬过来给你吧?这婚事都已经赐下来了,我想着怎么着你该摸的也都摸过了吧?只是未必做了最后那一道!”
    谁知道她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便见萧战庭忽然伸出手来,猛地捏住了她的手骨。
    他是真用了力气的,于是她“哎呀”一声叫出来,疼得钻心。
    她一下子有些恼了,柳眉倒竖,恨声道:“忒没心肝了,这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你这么一捏,谁不知道疼呢!”
    萧战庭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答言。
    萧杏花无可奈何,又不敢真上去打他,少不得垂头丧气地倒在炕上,闷头准备睡去。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却听到萧战庭冷笑一声。
    “你说是,那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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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说是,那就是吧!”
    萧杏花听着萧战庭那句冷笑,以及这句充满嘲笑意味的话,不由得咬紧了牙根。
    呵呵,这是承认了,又羞恼成怒吗?
    既是他能做得,怎么自己挑破了,便生气了?
    萧杏花呆了半响,最后来了句:“冷着个脸,有什么意思呢!”
    说着这个,她一翻身,背对着他。
    长夜漫漫,她却是死活睡不着,脑中一遍遍地想着往昔,又想着今日。身后仿佛有一种灼热强劲的气息,再再提醒着她,那个久违了十五年的男人正在和她同床共枕!
    可是那又如何,他早已不是当日的萧铁蛋,她也不是那个被萧铁蛋拉到山坳坳里为所欲为的萧杏花了。
    一直到了后半夜,她才迷糊着睡着,后来一晃眼就醒了。
    醒来回头一看,炕上已经没萧战庭了。
    她爬起来,透过窗子往外看,萧战庭正和两个儿子站在院子里。
    他好像要教他们练武蹲马步,在那里一点点地纠正他们姿势,梦巧儿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也跟着比划几下子。
    一夜没睡,她累得腰酸背痛的,这个时候熙春和念夏端来了洗脸水漱口水,并取来了早膳,却是一碗香喷喷的馄饨汤,往日她最爱这一口了。更何况上面放了些许鲜肉鲊,又撒上了酸笋韭菜,一闻便觉得唇齿大动。
    萧杏花在熙春的伺候下洗漱了,又吃起念夏奉过来的馄饨汤,一边吃着一边问道:“什么时辰了,看外面太阳头倒是老高了。”
    “夫人,这会子已经是辰时了。”
    萧杏花一听,倒是不由一惊,她这个人素来勤勉,一过寅就要起来的,给家里儿女媳妇做早膳,再屋里屋外地收拾摸索,还从来没有一口气睡到辰时呢。
旁边的念夏掩唇笑着说:“侯爷说了,让你多睡会吧。”
    萧杏花听了,不由低哼一声:“他哪里知道呢!”
    熙春从旁道:“大少奶奶也说,让夫人多睡一会儿。说起来夫人真是命好,侯爷体贴您,底下少奶奶也孝敬您呢!”
    正说着,梦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了,一进来,她就贼兮兮地笑,之后还让熙春和念夏都出去了。
    她看看窗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娘,昨夜里到底怎么样?”
    萧杏花莫名地瞪她一眼:“什么怎么样啊?”
    梦巧儿只以为婆婆是不好意思:“就是你和爹啊,如何?”
    萧杏花别过脸去:“还能如何,闷头睡大觉呗!”
    梦巧儿不信:“我的亲娘啊,和媳妇我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这孤男寡女的,睡一个炕头,还能没事?我可不信!再说了,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久别了十几年,还不蜜一样纠缠在一起啊!”
    萧杏花没好气地瞪了这大儿媳妇一眼:“纠缠你个贼囚根子!少在这里扯淡,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尽快赶路是要紧,别在这里耽搁了!”
    梦巧儿和婆婆素日最相投的,哪里是被骂一句就能退的呢,当下也是疑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和爹真得就干睡觉,啥都没做?”
    萧杏花这下子是真恼了,叉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小歪剌骨,昨夜里把我从房舍里生生赶出来,害得我跑到这里来投靠你爹!如今还指望着打听什么腌臜事儿?这都老骨头一把眼瞅着当奶奶的人了,你还指望我再生个小叔子给你抱吗?”
    可怜梦巧儿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心头却是雾水弥漫,想着看爹那身板,不知道比狗蛋牛蛋壮实多少,怎么着也能大战个三百回合,怎么就没弄呢?
    梦巧儿心里琢磨着事儿,灰溜溜地跑出去了。
    那边萧战庭初步试探了下儿子的身子根基,倒是颇有些满意。虽说没练武打下底子,可是如今两个儿子一个十七一个十六,论起年纪还不晚,自小又是干惯了重活身子壮的,以后勤加练习,自己悉心栽培,不敢说成大器,至少继承自己衣钵应该没问题。
    只是两个儿子终究和自己不熟,说话恭恭敬敬的,不像是对待老爹,反倒是把他当顶头上司。
    他心里暗叹一声,不过也明白这是莫可奈何的,分别十几年,他从未教导养育过他们二人,如今天上掉下个爹,任凭谁都会不自在吧。
    想着间,他迈步回了房舍,想着看看萧杏花。
    谁知道一进去,便见到萧杏花叉着腰,气鼓鼓地站在那里,上面穿着罗兰挑丝对襟衫儿,下面则是一袭儿绛紫纱缕丝拖泥裙。她脸上气得粉浓浓般红艳,横叉着腰儿,那胸脯涨卜卜的。
    看得出,她是着意打扮过的,这么打扮的萧杏花,真得并不像她自己那般说得老了,反而仿佛艳杏盈枝,花娇人美,颤巍巍得让人恨不得上前采撷在手。
    不过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她,不动声色地问:“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哪个惹你了?”
    萧战庭不过来也就罢了,他这么一过来,再一问,可真真是恰好踩了萧杏花尾巴。
    她想起刚才儿媳妇所问的那些话,不由满腹怨意地瞄了他一眼,冷眉竖眼地道:“我自骂自个儿媳妇,关你何事,要你来问!”
    说完这句,她一跺脚,连看都不看萧战庭,直奔旁边佩珩她们那屋去了。
    原地徒留了萧战庭,倒是站在那里,看着被她睡过的那凌乱被窝,呆看了许久,最后终于上前,弯腰下去,动手叠起来。
    正叠着间,却见那凉被上纠缠着一根青丝。
    他的头发比她的要粗硬许多,那根青丝细软,自然不是自己的,而是她的。
    他捏着那根青丝在手里,低头倒是看了半响。
    **************************************
    “爹和娘斗气了。”
    这是萧家一群儿女们私底下议论的事。
    “娘去爹屋里睡了,可是他们空躺了一夜,并没什么事,是以娘大怒,气冲冲地没个笑模样,也不理爹,更是对儿女们没个好脸色。”
    这是萧家一群儿女们经过深入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梦巧儿皱着眉头想这件事:“无非就几种可能,爹是个银样蜡枪头,根本中看不中用,娘发现爹根本不行,一腔期盼落空,最后羞恼成怒!”
    萧千尧一听,觉得这话不中听了:“梦巧儿你说谁呢,我爹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的,怎么看也该是厉害角色,怎么就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了?”
    虽然说才喊了那么几天爹,可是萧千尧已经对自己爹钦佩得五体投地,竟看不得自己媳妇说爹不好了。
    旁边秀梅和萧千云连忙来劝:“这不是猜猜么,我们胡乱猜猜,不能当真!”
    萧千尧这才平息了不悦,他想了想,才道:“依我的想法,爹位高权重,又本来是要迎娶那位公主的。那公主才多大,看着和我们年纪也差不多。如此一来,爹自然觉得娘年纪大了,看不上娘了。”
    萧千尧说了这番话,其他几个人都低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实明白,这是最有可能的了。
    毕竟那位宝仪公主他们也见了,不说性情,只说那相貌那鲜嫩,真不是娘能比的。
    旁边的秀梅叹了口气,忽然就眼圈红了:“娘其实论起相貌,在咱白湾子县也是数得着的,只是一来年纪大了,二来确实比不得爹身边的那些小妖货。其实我现在想着,若是咱没认这个爹,娘可能都要准备着嫁给咱罗六叔了吧。罗六叔又不会嫌弃咱娘,人家是一心对咱娘好的。”
    萧千云也低下了头:“是,罗六叔真是个好人呢。若不是出了这事,我都想,以后他和娘成了,我心里就把他当亲爹看。”
    这下子大家都低头不言了。
    罗六叔人真是好的,那个时候娘一个人拉扯着他们几个孩子,其中酸楚,自是言语不能形容,当时罗六叔帮了他们太多。
    “唉,这次咱出来匆忙,竟没来得及和罗六叔好生告个别,想来实在是——”
    “是啊,我想着六叔说的,他已经张罗着盘个宅院,咱们一大家子搬过去。”
    “他之前新充了都头,当时还说要请我们吃酒呢。”
    这两对人儿想着那罗六叔,再想想自己娘的终身,不免唏嘘。
    谁知道这四个人聚在这里讨论事儿,也算是隔墙有耳,恰好被行经此地的萧战庭听在耳中。
    他僵站在那里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了。
    沉默半响,他抬手唤来了铭安,淡声吩咐道:“派人回白湾子县,查一个衙门做的都头,叫罗六的。”
    铭安当即低声道:“是。”
    *************************************
    自那日后,萧杏花自然是对萧战庭颇多不满,萧战庭对萧杏花也是分外疏冷。萧杏花看在眼里,越发明白自己的处境,而众位子女冷眼旁观,更加觉得自己娘亲委屈了。
    而自那日后,萧杏花自然不再和萧战庭同房了,便是偶尔遇到驿站寒酸的,她也就和儿媳女儿挤在一处。梦巧儿想明白那些后,自然不再强着自己婆婆去公公屋了。
    一众子女们,再怎么想讨好这个公爹,也不至于让娘去遭人嫌弃!
    这一切看在宝仪公主眼中,自然是得意非常,她想着不过是个寒酸婆子,果然入不得萧战庭眼儿,将来她自会设法,让萧战庭休了那婆子。
    只是如今她也长了个心眼,不敢张扬出来,只等到了燕京城,再去想父皇母后哭诉就是。



  ☆、第15章

萧战庭左右无事,便唤来两个儿子,教他们骑射之道,萧千尧萧千云在父亲精心教诲下,倒是颇有些长进。
    同行两日的涵阳王如今已经多少知道萧战庭这从天而降的妻小怎么回事,知道后也是不免对萧杏花敬佩不已。
    这日他和萧战庭在驿站浅酌时,不免叹道:“这些年,我大昭境内先是蝗虫之灾,接着是瘟疫横行,后来便是战乱四起,真可谓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不知道死了多少孩童妇女,嫂夫人一介女流之辈,能够在这乱世之中养育三个孩儿,且我瞧着两位世侄虽混沌未开,却身体强健,性情淳朴,都是璞玉混金的材质,萧兄若能好生栽培,假以时日,想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如此说来,我这嫂夫人,可真是女中巾帼,实在让人钦佩!”
    经过这两日的同行,他对萧战庭的称呼已经从“侯爷”变为“萧兄”了。
    萧战庭听了这话,却是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这些年她必然是受了许多苦,我也实在对不住她。叹只叹,如今富贵加身,夫妻重逢,本该是阖家团圆夫妻和睦,可到底分离多年,明明是至亲之人,却许多生分……”
    涵阳王听闻,诚恳劝道:“萧兄,这些年你和嫂夫人不通音讯,一个在市井间讨生活,一个却是身经百战出入朝廷,彼此自然有许多隔阂,可是但凡有心,仗着往日夫妻情分,总是能慢慢消除这些年的生分。”
    萧战庭听到那“往日夫妻情分”四个字,想起过去种种,却觉得犹如针扎一般。只是自家私密之事,却是不好对人提起,便道:“谢王爷提醒。”
    言谈间,涵阳王因道:“如今眼看已经进入并州境内,我在并州还有一位至交须去拜访,倒是要向萧兄告辞了。”
    萧战庭听了这话,心知肚明。
    自己乃是朝廷要员,而这一位则是皇室亲王,自己和他原本就不该太过接近,这一次实在是偶遇于凤城,又恰好自己同行的有涵阳王亲侄女宝仪公主,这才同行两三日。
    如今这位涵阳王既然知道避嫌,萧战庭自然也不说什么,想着若是两人相遇即可分开,反而太过刻意,如今两三日随行后各自分开,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当下便恭谦一番后,自让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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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几日萧家一行人气氛都有些沉闷,佩珩想起娘这几日闷闷不乐,她也跟着不痛快起来。还有哥哥嫂嫂,看着暗地里商量着什么事,却不对她说。
    她明白这是忌惮她是个没出阁的女儿,许多事不好对她讲,可是心里总觉得憋烦。
    恰好这日晌午,车子歇在一处林子里,娘和两个嫂嫂都歪在马车里睡着了,唯独她睡不着,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鸟儿蝶儿的,因一时看到个扑闪着翅膀的大蝴蝶,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她不免心动,便蹑手蹑脚下车,打算捉了来。
    谁知道她这一下车,竟是没惊动周围其他人,待到她跟着那蝴蝶走进林子,扑闪半响总算捉住,兴高采烈地打算回来给娘看时,却见车子都没了踪迹。
    她这下子就懵在那里了,撒腿就要去追,可是茫茫官道,前后都是车马,她又是个不经常出门的小姑娘家,哪里知道追向何方。
    这下子眼泪都险些落下来,可她到底是个坚强的姑娘,当下赶紧拉了人来问,打听得京城方向,撒开脚丫子便顺着那方向追过去。
    正跑着间,却忽见前方有骏马跑来,她眼看着就要丧命于人家马下,只见那人狠狠勒起缰绳,一时之间,马头高昂,马蹄跃起,马声嘶鸣,她脚下一软,倒在人家马下了。
    那人翻身下马后,不由“咦”的一声:“这位姑娘,倒是忒地眼熟,可是姓萧?”
    萧佩珩眼泪汪汪抬头看过去,却见那人也不像寻常人一般戴帽儿,只用玉冠束起一头黑发,身穿紫金通袖袍儿,腰上是金镶碧玉带,身材颀长,面如白玉,长眉秀目,看着姿容绝好,尊贵非凡。
    萧佩珩长于小县之地,往日所见不过是市井俗人,哪里见过这等神仙样貌的人物,而且又是通体气派,仿佛天神下凡。
    她顿时看呆了,半响后,见那男子笑盈盈望着自己,神色温润,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下头道:“是,鄙姓萧,请问公子,怎地识得奴家名姓?”
    原来此人正是涵阳王刘凝,他也是忌惮和萧战庭相交,便假托在并州有至交好友,其实是等着萧战庭行经此处后,他再做计较。
    谁知道刚一调转马头,就碰到了这小姑娘。
    他记得往日行车时,他是远远看过一眼的,是萧战庭最年幼的那个女儿。
    当时他亲自将她扶起,温声道:“姑娘莫哭,我乃涵阳王刘凝,前几日和你父亲一路同行,你应该知道我的。”
    萧佩珩顿时明白了,忙福了一福:“原来是王爷,奴家见过王爷。”
    涵阳王刘凝温声道:“姑娘莫要多礼,我见姑娘眼中含泪,神色匆忙,是不是和家人失散了,正自着急?”
    萧佩珩连连点头:“是了,我不过是晌午歇息时出去捕了个蝶,谁知道再一转身,他们都不见了!”
    刘凝温润一笑:“想必是车中嫂夫人正睡着,其他行车人也未曾察觉姑娘下了车。姑娘也不必着急,如今我这就派人送你追过去,萧兄那边一旦发现丢了姑娘,也会赶紧往回找的,相信用不了几刻功夫,姑娘就能见到家人了。”
    萧佩珩听了,自然千恩万谢。
    一时刘凝问起萧佩珩是否会骑马,萧佩珩哪里会呢,不过此时看这里并无马车,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小时候,曾骑过牛,想来牛马同理,我试试就是了。”
    刘凝笑着点头,当即点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四人,叮嘱他们务必将这姑娘送至镇国侯萧战庭处。
    萧佩珩一看那雄赳赳气昂昂的马,顿时心中有些胆怯,不过人被逼到这等地步,她也没有退路,少不得一咬牙,狠心翻上去,上去后抓住缰绳,丝毫不敢松动。
    之后仿佛有人一拍马屁股,马儿就往前骑行了。
    刘凝伫立在那里,望着那远去的几骑背影,自然看出那小小姑娘没说出口的倔强,不由笑叹道:“这小姑娘,年纪小,看着也娇,其实是个有胆识的。倒是不愧为萧战庭之女。”
    说着间,却见一只歇了气的斑花金蝶落在官道的泥土中,险些就要被淹没。
    他想起那姑娘手中攥着这金蝶的情境,鬼使神差,竟弯腰捡起了这斑花金蝶。
    **********************
    却说萧杏花一觉醒来,便觉得不对劲,再看时,身边却只有两个儿媳,没有女儿,当即一惊,忙扒开窗子问道:“千尧,可曾见佩珩?”
    萧千尧摇头道:“不曾,她不是在车上吗?”
    萧杏花这才急了,这个时候两个儿媳妇也醒了,听了都是大惊,连忙命人停了车马寻找,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能找到佩珩踪迹呢!
    这边萧战庭得了消息,忙过来,四处查看一番,又审了那车夫以及旁边侍卫,问来问去,唯独有一个功夫佩珩可能消失,那就是午歇之时。
    萧杏花这个时候都快急疯了:“佩珩年幼,尚不到及笄之年,往日在家里,因她最小,我自然是宠着护着,她生来体娇人弱的,胆子又小,如今忽然丢了,她一定吓坏了!”
    萧战庭忙劝道:“你放心,我们走出没多远,我已经派人立刻返程沿着来时路一路查找,定能找到的,你不必着急。”
    萧杏花看过去,却见萧战庭一脸淡定,依然是之前那八风不动的稳当,当下不由恨极:“若是万一出个意外,那可怎么办?”
    萧战庭摇头道:“不会的。”
    这下子可惹着了萧杏花,她心里不由暗恨,想着这萧战庭自小不曾养过佩珩,甚至这些年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女儿,自然不知道心疼,当下咬牙道:“我也要回去一起找。”
    萧战庭闻言皱眉:“你这个时候,好歹理智些吧。”
    萧杏花听这话,心中越发不满,不过看这男人不豫的脸色,只能暗自忍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功夫,那些人回程去找,却是根本未曾见到任何踪迹。这下子不只是萧杏花,就是萧战庭都不似之前那么淡定了。
    这事很快也惊动了宝仪公主,她听闻这个,不免也是皱眉,过来问道:“那只是个小姑娘家,你这当娘的怎么管的孩子,竟然让她一个人跑下车去,你却丝毫未曾察觉!”
    若是往常,宝仪公主问到她脸上,她自然伶牙俐齿地给骂回去,可是如今,她却没了这个心劲儿,听着宝仪公主那话,心中越发自责,想着自己怎么就没有醒来,就不曾察觉佩珩已经不在车上呢!
    一时又想着,万一佩珩碰到什么歹人,被人抓了去,自己便是再找,也未必找到!偏生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万一有个好歹,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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