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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天下》作者:梦溪石(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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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很好理解,顾名思义,不仅掌管全国兵事,而且还包括武职官员的考核,甚至是马政和兵器,也属于兵部的管辖。一般来说,这个职位需要和各戍边督抚的关系比较好,又或者通晓起码的兵事。现任兵部尚书杨博,本身就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军事统帅,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没法再亲自督边,所以朝廷派他坐镇兵部,也算是荣养。

刑部主管全国刑狱和律法,但它并不是最后的裁决部门,如果碰到重大案件,是需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审理,称为三司会审,当年严嵩父子的案子,就是经过三司会审的,当然其中免不了皇帝施加的影响力。譬如说皇帝非要这个人死,那么三司会审,其实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最后便是赵肃主动揽下的工部。工部之所以排六部之末,不是因为它没有油水可捞。
要知道中国古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士农工商,工部既和“工”沾边,又负责铸钱事宜,有“商”的影子,所以在世人心目中,工部难免落了下乘。
二则,工部所负责的事情,大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就拿治河来说,如果因为负责施工的官员贪污而导致工程质量不过关,到时候河堤崩溃淹死百姓,皇帝追究起来,最先倒霉的还是工部尚书。
另外,皇帝行宫的营建,各地藩王的府邸治河等等这些工程,都落在工部头上,户部调拨的那点钱,压根就不够塞牙缝。也就是像严世蕃这样上头有首辅老爹顶着的奇葩,才能每年从工程上捞到那么多钱,为此也不知道克扣了多少百姓的工钱,贪污了多少治河的银两。、
所以,当赵肃舍弃礼部,主动提出要去工部的时候,每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胎,就连张居正也出现片刻的愕然。

他以为赵肃心里对自己老师下台的事情还有怨气,存心想让自己下不来台,便沉声道:“少雍,工部已经另有人选了,你这是何意?”
朱翊钧出声:“张阁老勿急,赵师傅此举,定有他的用意,不妨听他一说。”
他怕张居正火头一上来口不择言,自然要护着赵肃。
当着众人的面,朱翊钧喊张居正为阁老,自然是带着客气之意,可又称赵肃为师傅,这无形之中,亲疏立现,只不过其他人都无心注意这个小细节。

赵肃拱手:“少雍鲁莽,阁老见谅,吕大人才学渊博,就任工部自然绰绰有余,反倒是少雍才疏学浅,恐难担当礼部重任,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鉴。”
张居正冷哼一声:“那为何又偏偏自荐工部,莫非你对工部诸事有独到心得?”
赵肃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讽刺,面色平和,先朝皇帝行了一礼,方缓缓道:“隆庆元年,有赖于先帝圣明,诸位大人努力,在漳州月港、广州、莱州三处开放海禁,准许商人凭文引出海贸易。臣曾任莱州知府三年,所以对莱州港比较熟悉,就拿这个来说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纸,摊在桌面上,众人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药,但已被挑起兴趣,见状都围了上来。
“这是太祖皇帝所绘之《大明混一图》?”朱翊钧眼尖,一眼就认出来。


赵肃道:“不错,臣又加了一些标记,方便查看。各位请看,这里便是莱州湾,如果要到高丽或罗刹国,就陆路来说,由于北边有鞑靼,最安全的路线,自然是从京师取道辽东,但是如果对于山东、南直隶、浙江,甚至是福建等地的商人来说,这样的路线却费时费力,贸易所得到的利润还抵不上路程耗费的银钱,还不如从海路走,这个时候,莱州府的港口,就起了作用。”
他手指随着话语移到莱州湾处敲了一敲。
“朝廷规定,莱州、漳州两地开禁,准许中国商人出海贸易,而不准外国商船入口,外国商人如果也想到中国来贸易,只能通过广州一地。广州、漳州非臣辖地,臣不甚清楚,但就莱州一处,每年得到的引税和路饷,就有十几万两。纵然只准出海贸易,而且对于浙江、南直隶这些地方的商贾来说,也不十分方便,可就算是这样,每年依然有不少人出去,莱州港口甚至出现民间自发的船只租赁行业,就是专门给那些想要出海,却没有能力买船的散商。”
赵肃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朱翊钧身上。
“所以臣以为,通关开海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在时机条件都成熟的时候,不必拘泥与这三个港口,还可以在各省加开港口,而且放宽海禁限制,降低引税、路饷,让更多的人可以出海贸易。”
虽然开放海禁和工部的事务没有一丁点关联,但赵肃所说的有理有据,且与张居正的政见不谋而合,所以爱不仅没有打断对方,还认真听了起来。
反倒兵部尚书杨博微咳了一声:“赵大人,你所说的这些,似乎是市舶司才需考虑的。”
赵肃笑道:“杨老稍安,容我继续往下说。”
“方才说道,现在的开放是有限的,而且朝廷还规定,漳州、莱州两地的商船,还不能前往日本进行贸易。”
“如今的日本,正是所谓的战国之世,大大小小的藩主武士,日夜为了一点土地而征战不休,天皇与幕府将军形同虚设,其中最大的领袖织田信长,也是最有希望能够统一日本全境的,而由于战乱,日本没有设置海禁,也就是说,如果大明的商船可以去到日本同上,利润会远远超过去高丽所得。”
“而广州,因佛郎机人窃取濠镜,甚至在海上设置小艇或关卡掩护他们的走私船只,不仅危害我大明的利益,而且我国的商船出海,因为势单力薄,时常会受到拦截骚扰,致使船只不敢由此出洋,广州港口的作用因而大大降低。”
“为何会如此?皆因我大明没有一只足够强大的水师!”
在其他人还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张居正却已大约猜到他想说什么,眼前一亮,嘴角也微微扬起,却没有打断赵肃的话,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开国之初,至永乐年间,我大明拥有战舰三千五百余艘,横扫东南海域,所向披靡,未有敌手,三宝太监率两百多艘宝船,随员两万七千余人,七下西洋,大明水师,曾将日本倭寇追击的无路可逃,也曾从所罗门群岛入海,所到之处,扬我大明国威,令敌人闻风丧胆。”
赵肃话锋一转:“但是,到了弘治十六年,大明的战船只剩下三艘,而这三艘战船,由于年久失修,所用船料破旧不堪,根本无法再行驶!至此,我洋洋大国的海军,沦落到连去干倭寇也需费数十年只之功,连大明百姓也无力保护,任其鱼肉,连重洋之外的佛郎机人,也敢单枪匹马来到这里,窃我领土,杀我官兵,为何会如此?皆因我大明美誉一支强盛的水师,更没有一支强盛的舰队,倘能恢复至永乐年间的一半实力,别说区区佛郎机人,放眼南洋内外,又有何国是我大明敌手?”

他的话题似乎越绕越远,少年皇帝虽然事先与他通过声气,却仍不由自主被她的话题牵动起情绪,随着对方声调的抑扬顿挫而心潮澎湃。
没有一个帝王希望自己是亡国之君,也没有一个帝王乐意看着江山在自己手里衰败,朱翊钧也一样。


如今的他因为赵肃而走上夜歌历史的分叉点,历史上那个本该在后宫耽于玩乐的少年皇帝,此刻却坐在文渊阁内听政。
赵肃说的这些,几乎是后世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痛,正是由此时开始,中国的海防渐渐衰落,后来改朝换代,算然为了攻打台湾,康熙也发展过水师,但比起永乐年间威震南洋的郑和舰队,那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正是自古这种天朝上国的思想一直束缚着中国人不肯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以至于三百年后,被人一声炮响,强行轰开国门,掀开百年耻辱的一页。
这段历史,赵肃知道,后世的每一个人也知道。
但眼前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觉得浪费国力人力来维持的水师,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具有怎样深远的意义。
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上层知识分子心目中,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北边的鞑靼,再过几十年,这个头号敌人,又会变成张献忠、李自成,甚至是辽东女真。
赵肃不奢望自己能够一下子扭转乾坤,但是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里,他就希望尽力去做些事情,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权力欲,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朝向心中那个目标前进。
朱翊钧开口:“赵师傅的意思是,我大明要造船?”
赵肃点头:“不错,不仅要造具有强大战斗力的战舰,还要造既可以战斗,也可以贸易的商船,海外贸易利润丰厚,如果朝廷能把这些商船租赁给商人,甚至派水师护送,那么长此以往,贸易往来,互通有无,且增加国库收入,这是一桩互利双赢,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点到即止,但张居正想得更多。这个时候,他已经又改革土地赋税的念头,只是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目前准备整顿吏治,实际上也是再给自己未来的改革开路。假使真如赵肃所说。那么开禁和贸易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增加财政收入,而是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届时必然会引诱更多的人舍去田地,而去从商,这样一离开,自己改革的阻力就会更小。
想及此,他望向赵肃的目光瞬时柔和下来,“含情脉脉”的让赵肃寒毛直竖。

来到这里之前,赵肃就已经为今天颇费了一番心思,事实证明,他的周全准备还是有效果的。
在场的人,都是帝国的精英,他们有着别人没有的长远战略目光,脑海中对于士农工商的等级界限,也要比旁人淡薄一些,而赵肃的话,对他们来说明显有些触动,便连陈以勤这样的宿儒型官员,脸上也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只是触动归触动,还是有人提出最现实的问题。
张四维就问:“敢问赵大人,造船所需银两,从何而来?”
眼下国库空虚,样样都要钱,别说造船,就连兵部明年的预算,都不一定拨的出来。
朱翊钧护人心切,生怕赵肃为难,想也不想便接到:“若国库五千,朕可从内库拨出银两来资助。”



第83章

话说得再动听,也不是人人都听得进去的。
在旁边一直没出过声的王国光,就对赵肃的慷慨激昂颇有些不以为然,他与这个时代大多数士大夫一样,总认为行商终究是下乘,上不了大台面,何况海外撮尔小国,更犯不着让泱泱中华费钱造船去防范。
好不容易等赵肃说完,他正想张口反驳,谁料得皇帝竟也开口支持赵肃,甚至还要贡献内帑,直把王国光到了嘴边的满腹牢骚都打回肚子里去。
张居正想也不想变反对:“内库伟天子私库,岂可轻易调动,若是到了动用内帑的地步,臣等也没脸在内阁待下去了!”-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
这几年来,随着地位的水涨船高,加之在张居正眼里,朱翊钧还是当年那个裕王府的小孩儿,还需要自己手把手的教导,故而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已不是第一次了,却忘了站在自己眼前的,已经不是昔日殿下,而是当今天子了。
但现在的朱翊钧也不是从前的朱翊钧了,他已经学会慢慢独当一面,学会容忍、退让,纵然有一个精明的内阁,还有一个赵肃随时在他身边,单在他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应该是自己去保护那个人,而非对方挡在他面前。
他知道现在自己还不能对赵肃表现得过于亲近,否则对于赵肃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朕失言了,但朕方才挺赵师傅所言,确实振聋发聩,想我成祖皇帝在世时,宝船扬威海外,放眼诸国,无不臣服于大明脚下,当时别说倭寇,连曾经强盛一时,威震草原的蒙古诸部,也是大明的手下败将。”
朱翊钧环视众人,“但是现在呢?区区几个倭寇,勾结内陆商人,居然能横行数十年,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i,折损了多少精兵良将?再看朝廷内外,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党同伐异,互相倾轧,对方意见稍有不同,就群起而攻之,恨不得把对方咬死!”
皇帝语气加重,已有所指,张居正脸色微变,却见朱翊钧并没有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移向桌案上的地图。
“在座诸位,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一心为国,朕相信你们也断不会有那样的心思,但是,朝廷毕竟不可能光靠几个人,而是要成百上千的官员都团结一心,才能有所作为,百姓才能有好日子,你们说呢?”
每个人惊讶的发现皇帝的一番话,竟然说的他们无可辩驳,几个原本听到前半段,还担心这位少女皇帝也如当年那位正德皇帝那般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单后半段铿锵有力的话,却又让他们不得不把话都咽回去。
还能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当官就是喜欢踩着别人往上爬,不想让百姓有好日子过么?
众人不得不齐声应道:“臣等有罪!”
兵部尚书杨博官场老油条一般的人,想的也比旁人更多一些,以张居正的强势,若是皇帝如先帝一般不理朝政,那倒也就罢了,但现在看来这位陛下胸怀大志,明显不是做吃等混日子的人,再过几年羽翼丰满,张居正若还一味强势,只怕就不谐了。
想及此,杨博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心思,只因他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就要告老还乡,远离朝廷是非,就算现在就失势,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了。
朱翊钧伸手虚扶住离他最近的张居正,微微一笑,侃侃而谈:“众卿受先帝遗命,辅佐朕左右,劳苦功高,和罪之有?只是为帝王者,自当将百姓安乐,国富强兵时时放在心上,赵师傅说的那些事情,虽然艰难,单并非不能达成,如果仅仅因为过程曲折,朕便不去做,那么将来九泉之下,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朕元与诸君携手,开创我大明中兴局面,朕不敢与太祖成祖皇帝并肩,但求百姓安居乐业,大明国泰民安,四海永无战事!”
“”陛下圣明!这回的声音响亮了一些,也多了几许动容。

这一番言毕,众人大都收起小觑之心,不敢再因皇帝的年纪二小瞧他,就连张居正,也大出意料之外,不由频频打量他。恩威并施,刚柔并济,别说先帝,就连嘉靖皇帝,也不一定说得出这种话来。众人原本以为祖父怠政,父亲好色,这位皇帝,能够中规中矩,不出大错,已经很好了,却没想到他雄心勃勃,竟然还想和先祖学习。
年轻,自信。
在少年身上,已经隐隐窥见属于帝王的魄力。
朱翊钧微微侧头,发现赵肃正望着他笑,笑容温和,呆着鼓励,心头微荡,也回以一笑。
张居正拈须笑道:“陛下雄心壮志,臣等自然支持,动用内帑则大可不必,造船之事,也不急于一时,图纸如何设计,人手如何安排,不妨让少雍先把这些准备事宜安排妥当了,再议不迟。至于海禁一事,臣也以为,限制可以适当放宽一些,港口也可以斟酌再开两个,士农工商,商人虽排行最末,可少了商人,国库也没了进项,富民更无从谈起。”
他说这番话,等于默认了赵肃入主工部的事情。
至于经费和实现时间的问题,赵肃原本就没有打算单凭一席话就能让想法付诸实现,说白了,他只是在给众人勾出一幅蓝图,至于这幅蓝图如何实现,还得日后再一步步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道理他还是懂得,张居正能够支持他,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张四维是盐商世家出身,闻言自然也附和:“张阁老所言极是,臣也赞同放宽海禁限制。”
他家里虽然是以盐起家,单并不限于盐业,早就听说海外贸易风险虽大,利润也极高,商人本逐利,赵肃一席话,自然让他大大动心,正琢磨着等散会以后找机会再私下和赵肃细聊,然后再去说服张居正,却没想到张居正那么容易便认同了。
首辅一开口,其他人便没什么反对的了,各部其他人选也都陆续定了下来,众人又议了几句,扁豆各自散了。朱翊钧本想留下赵肃,转念一想,还是等众人都散了以后,再私下待他比较好,便没吱声。
赵肃出了文渊阁,正往外头走去,身后突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少雍,留步!”



84

赵肃停住脚步,有些意外:“阁老?”   
张居正大步走上来,一边道:“还记得昔日你我相见,你都称我一声太岳兄,怎的现在倒生疏起来了?”   赵肃含笑拱手:“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您已是内阁首辅,下官怎能僭越。”   
张居正摆摆手:“无妨无妨,论起来咱们还是同辈,你便如从前一般称呼吧。”   
 赵肃心知他最喜排场,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希望别人尊敬他,便依然道:“上下有别,阁老折煞下官了,还是按礼数来吧。论理说,本还该称呼您一声元翁的,只是阁老丰姿玉树,我这声元翁,可实在喊不出口。”   
他既捧了别人,又不显得谄媚,依旧不亢不卑,和和气气,倒让人觉得他说的本来就是真心话。   
张居正果然笑了起来,心下颇为受用。“咱们好久没有一聚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一起出去用饭吧,我已让人到五味斋订了位子。”  
 看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根本不容赵肃拒绝。   
但赵肃也没想过拒绝。“如此就叨扰了。”

二人出了宫,又回家换了常服,这才分乘两顶轿子前往五味斋。    
赵肃的轿子是满大街都有的那种款式,并不出奇,但走在他前面的张居正,虽然现在还没有坐上那顶著名的五十平米大轿子,但也是八抬大轿,不知用的什么材料,没有上漆,却乌黑发亮,窗口用苏缎覆着,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但可想而知他一定不会委屈了自己。   
在这个时代,官员贪污贿赂是常事,一般没事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将这个作为罪名去弹劾你,当时严嵩与徐阶的排场,可要比现在的张居正大多了,而且京城里到处都是富贾高官,相比之下,张居正这顶八抬大轿,还不算最扎眼的。   
五味斋门口,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一前一后下了轿子,打了招呼,便往里走。  
 守在门口的小二极有眼色,一看便知对方不是一般人,笑容满面上来寒暄,跟在张居正旁边的侍从上前报了包间号,小二恍然,忙道:“原来是订了位子的贵客,快里边请,茶水都备下了,这会儿上去正好入口。”      
这地方与别处的布局一般无二,皆是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但显然店主人却费了一番心思。即便是大堂,也打了一些仿唐风的器具,没有椅子,而是矮榻竹席,四周挂的也不是字画,而是各色稀奇古怪的东西,如西北的牦牛、东边大海色彩斑斓的珊瑚和贝壳,甚至还有南疆苗女的银饰摆设,连内壁也打了一层竹子,而非时下流行的雕栏画栋,显得颇为奇特,菜肴味道鲜美,号称囊括了各地特色,价格却也不是很贵,所以来者趋之若鹜,不单楼下大堂,连雅间也需提前几日下订,才会有位置。  
 张居正一边走,一边给赵肃介绍:“你这几年没在京城,兴许不知道,这五味斋是前两年才新开的,倒布置得有几分趣味。”   
赵肃点头笑道:“确实与别的食肆不同。”      
实际上,这家五味斋,却是赵暖所开,只因开店之初去信询问了赵肃的意见,那小子心大得很,希望自己的店能够开遍全国,但是中国幅员广阔,菜系的味道也大相径庭,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   
所以赵肃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弄成现在这般模样,看起来虽然四不像,也没有其他酒楼喜欢挂名家字画来抬高品位的传统,但却胜在新鲜有趣,大家冲着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也会进来瞧一瞧,小二还会指着里面某种物事,给客人讲上一段苗女的传奇,又或东海的故事。至于菜肴,赵肃前世是江南人,今世是福建人,在山东和四川待过,每个地方的特色菜都能说上几个,又让元殊和陈洙分别在自己的辖地那里把地方菜谱挑些有特色的寄给他,又让人把这些菜画出来,上色,挂在酒楼一处,附上名字、材料、出处,让客人可以自己挑选。   
这一来二去,种种布置,五味斋的名声就渐渐大了起来。  
 赵暖见赵肃的主意生效,二话不说非要将每年收益拨一部分给他,只说他毕竟是读书人,脑袋就是比自己灵光,还要他以后也帮着参详,出谋划策。   
赵肃却知他一片兄弟情谊,不能推拒,便收下来,不时给点意见,两年下来,五味斋的生意竟是越来越好,甚至还要超过那几家糕点铺“唐宋居”的收入。  
 张居正不晓得赵肃也是这里的老板之一,还给他介绍起来,赵肃自然也不会说破,只是微笑听着,不时点头。     
 两人上楼进了雅间,侍从在外头把门关上,立时将外头的喧嚣声截断,自成一个小空间,隔音效果很好。  
 桌上的茶想必是刚端上来的,还袅袅冒着香气。  
 张居正问:“少雍这次回来,可把京城都走遍了?”   
赵肃道:“还未曾,这几日匆匆回来,只来得及把自己住的地方收拾一下。”


  张居正关怀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离京六年,在京中还有住处吗,若是不合适,可以到我那边暂住。”   
赵肃笑道:“多谢阁老关心,我还有个兄弟在京城,从前的宅子一直是他帮我打理的。”   
说话之间一派和睦,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交情有多好,但赵肃明白,张居正之所以对自己有如此和蔼的面色,全因他上午说的那席话,明显合了张居正的胃口,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争取拉拢一下的。     
 “那便好。”果不其然,寒暄完毕,张居正感叹:“你上午提的,事关海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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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甚好,原先我还想着先整顿吏治,再改革税法,如今看来,竟是不如你的来钱快。”  
 “只不过,”他顿了顿,“造船一事,却需再三斟酌。不瞒你说,如今国库的余银,算上明年各部开销,也就差不多了,如果碰上天灾,少不得还要再拨银两,所以若想造船,短期之内怕是无法实现的。”  
 以张居正的性格,换了别人,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绝不会好声好气和对方解释这么多,但赵肃不同。一则他毕竟受了先帝遗命,过几天也是要入内阁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把关系弄得太僵,二则他是高拱的门生,人缘也不错,张居正便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他的立场。      
赵肃道:“造船一事,我的想法与阁老一般,也是不想动用国库的钱。”   
张居正挑眉,大大出乎意料:“喔?那你的意思是?”  
 他笑了笑:“无论日本,还是佛郎机人,中国的瓷器和丝绸对于他们来说,永远是最大的诱惑,许多在中国算不上等的丝绸,被贩至他们国家,也能卖上好几倍的高价,所以一旦港口开放限制,关税降低,所以通商港口放开限制之后,必然有更多的外国人来大明进行贸易。但是之前,朝廷由于种种顾虑,并没有开放海禁,又或者如现在这般,即便开放,引税和陆饷也极高,导致海上私人贸易盛行。”   
“举例来说,日本盛产白银,而日本商人经常会拿着银子,到琉球等小国,与中国海商进行私下的贸易,向他们采购中国丝绸等货物。佛郎机人同样也会从濠镜走私丝绸,贩卖到日本,换取白银,再用这些白银,低价购入中国货物,再运往欧洲,获得高额利润。”      
这里不比朝堂,不用斟字酌句言简意赅,所以赵肃娓娓道来,说得更加详细。   
张居正纵然见识不少,但这些事情,仍是闻所未闻,他身居高位,胸中丘壑不同常人,又让他明白这些事的重要性,故而也听得很有耐心。  
“但是如此一来,虽然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大明,朝廷却没有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这些钱反倒都落入海商手里。隆庆元年,朝廷开了海禁之后,这种情况大为减少,但是又产生新的问题,比如说民间海商自组商队,拥有私人武装,威胁东南沿海的安全,一旦这些人不受束缚,只怕又要成为朝廷新的威胁。嘉靖年间,刑部主事唐枢唐大人就曾说过,寇与商同是人也,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这种潜在的威胁,朝廷绝对不能纵容,不仅不能纵容,还应将其扼杀。”   
“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不仅能够巡视海事,对一些愿意遵守朝廷法规的,缴纳了税金的合法海商,朝廷还将予以保护,甚至可以收取一定费用,护送他们出航归航,对一些顽固不化,与倭寇勾结,走私贸易的海商,朝廷水师必然给予严厉打击。”      
张居正嗯了一声:“大明水师,在正统年间便已式微,如今既然要造,就不能敷衍了事,随便造几艘,届时连海寇也抵挡不了,又堕了大明的国威,而今朝廷那些船,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比烂木板还好一些罢了。”   
他当年曾四处游历过一段时间,对于水师现状,也不是一概不知。   
赵肃赞同:“正是此理。但是造船一事,耗资巨大,又旷日持久,所以必然不能从国库里拨钱,而要另想法子。”


  张居正笑道:“看来少雍已经胸有成竹了?”   
赵肃摇头:“我也只是粗略想了一下,便是方才在内阁说的那些,彻底放开海禁限制,在一段时间内降低甚至减免关税,鼓励通商贸易,或者用竞标的方式,出让一些贸易特权,比如一些原来只能用于朝贡的茶叶、上品丝绸等,让高价中标的商人在一段时间内,可以用这些物品进行买卖。”   
张居正接道:“而且,那些与朝廷合作愉快,信用良好的商人,可由朝廷给予表彰,甚至可以请陛下题词,以示褒奖。再者,船造好之后,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届时可让那些商人竞标命名权,让他们来给船起名。不仅如此,对于那些肯在赈灾或治河中出钱出力的商人,还可在港口税收或者贸易物品特权上给予一定期限的优惠。如此一来,朝廷得了钱,那些人得了名声,又有实惠的利益,只怕还争先恐后,怕抢不上彩头!”   
他说完,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肃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寥寥数语,张居正竟已能举一反三,想得那么长远,不由衷心道:“阁老大才,少雍佩服!”  
如果还要再说,赵肃自然也想得出更多的办法,来让商人出钱,筹集造船资金,但是,除了在海禁上做文章之外,其他涉及钱财的事情,是与户部有关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现在一非内阁首辅,二非户部尚书,如果越俎代庖,除了显摆自己聪明,引起别人反感之外,并没有好处,要知道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比他更聪明的也大有人在。   
你把什么事情都设想到了,那还要别人做什么?   
像张居正这样聪明强势的领导,一旦他认同某件事情,自然就会自己去想办法,赵肃根本没有必要去出这个风头。内阁就像一个办公室,想做事,就要先学会做人,在没有当上领导之前,太过聪明,或者太过蠢笨,都不受人待见。更何况赵肃初来乍到,身上又贴着高拱的标签,凡事低调一点,才能更快融入这个团体。  
张居正也觉得赵肃很上道,六年不见,不仅一来就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又不贪虚名,主动要求去工部,把姿态放到最低,对他的态度也彬彬有礼,浑然不像他那个老师高拱,成天炸毛的雄狮一般和人掐架,于是看赵肃顿时就顺眼许多,原本的戒心也慢慢放了下。至此,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赵肃的观点。    

“你接手工部之后,必然有不少冗员琐事等着处理,可先不必理会,只管准备造船事宜,我听说成祖皇帝时,战船是根据不同功用来划分的,大号二号称福船,三号称哨船,四号称冬船等等,然而如今图纸四散,估计宫内还能找到一些,永乐年间的宝船厂,如今也已废弃不少,还得重新增加人手,可从其他船厂调派,海禁的税费,只怕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渐收成效,造船初期的费用,我从国库里给你拨,就先定给一百万两吧,再多,你就自己想法子吧,我可也无能为力了。”  
赵肃:“有阁老这句话,何愁大事不成,只是造船一事,还须与训练水师同时进行,否则届时有船无人,可就一切白费了。”    
张居正点头:“你说得极是。这样吧,水师之事,你回头和杨博商量,再给我一份定案即可,至于具体人选,先前戚继光的戚家军在东南驱逐倭寇,擅长海战,也可找他帮忙。”    
赵肃也正属意戚继光,闻言便笑道:“此事若成,功在千秋,阁老定会名垂青史,受万人敬仰。”    
张居正心情好,也跟着说笑:“那末这青史榜上,必然也有你赵少雍的名字!”


万事开头难,有了一个好的开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不少。   
又过了些时日,赵肃正式迁为工部尚书,入内阁议事,由于有先帝的遗命在先,张居正也不好把他踢到后面去,所以赵肃反倒在同时入阁的人之中,排行靠前。也就是说,如今内阁论资排辈,首辅张居正,次辅陈以勤,接下来便是兵部尚书杨博,刑部葛守礼,工部赵肃、吏部张四维、户部尚王国光、礼部吕调阳。   
再说工部,前任尚书是朱衡,因为年事已高,上疏自请致仕,皇帝没准,但把他调到南京当工部尚书,算是荣养。这是个老好人,在工部也做了不少实事,先帝在位时,曾经把本来要给工部的钱拿去给后宫嫔妃买首饰,朱衡竭力劝阻,结果也没劝住,这老人从此伤了心,觉得自己多年来在工部里勤勤恳恳,节俭度日,到头来还抵不过皇帝的一次开销,所以毅然请辞。   
工部与其他六部一样,最上面是尚书,左右侍郎,其下按照职能,又有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宝源局,颜料局,军器局等等,分工不可谓不细,但真论起来,做事的人却不多,追根究底,这其中的原因,有冗员过多,大家互相推托,敷衍度日,也因为没有一套切实有效的机制,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  
眼下,赵肃坐在工部衙门正堂内,手里拿着各司账簿,眉头微微皱起。   
左右侍郎穆华与杜平书二人面面相觑,都在揣测新任上司的性情。   
穆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想查什么,不妨告诉下官,下官兴许能帮得上忙。”   
他们都是中了进士之后,在京城衙门熬资历,一步步升上来的,是以对赵肃这种外调回京的空降部队,就不大瞧得上眼。   
“昭陵营建,营缮司占了大半工作,花费多些倒也就罢了,但何以颜料局也用了八万两之多?”昭陵,也就是隆庆先帝的陵寝。   “大人,陵寝内部壁画,棺椁上色,都需颜料,八万两也是寻常。”穆华掩下眼里的轻视,恭敬道。  
 “是吗?”赵肃一直盯着他,自然也没漏过对方的小动作。“那倒是本部堂孤陋寡闻了。”   
“大人言重了,这也是因为下官等人在这里时日久了,自然有所了解。”   
赵肃合上账簿,反倒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人事安排,倒要劳烦两位为我解惑了,这样吧,明日申时落衙之后,本部堂在五味斋作东,请大家吃饭,你们把各司主事都喊上,也好让彼此都熟悉熟悉。”“啊?”穆华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 旁边没说话的杜平书见好就收,忙扯扯他,一边道:“谢大人,下官二人一定把所有人都叫上。”  
 “那本部堂届时就在五味斋恭候诸位了。”      
待两人走后,赵肃又拿起账簿。   
从账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赵肃也是靠经验与直觉,才判定这八万两里头有猫腻,但具体如何,没有证据,他也不好妄下定论。请人吃饭,不仅仅是为了探查虚实,也是为了把所有人的关系都摸清楚。在中国,从古至今,饭桌向来是最好的人事互动场所。   
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问题,赵肃心想若真有内幕,想必还有一本暗帐,也不急于第一天就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他揉了揉眉心,伸了个懒腰,便起身回家。   
赵吉早就牵了马在外头等着,早年戴公望教他骑射时,就让他不能疏于锻炼,所以现在赵肃养成一个习惯,能骑马的时候,就不会坐轿子,在地方为官的时候是这样,回京之后亦然。几年下来,他的身体非但很少生病,柔韧性反而更好,虽然时时为公务奔波,但却从没误了三餐和休息,又注重养生锻炼,是以面容俊雅清隽,看上去不似将近而立,仿佛只有二十出头,比起年龄相当的人,都要显年轻,连张居正这样颇以自己的外表仪容为豪的人,也忍不住向赵肃打听驻颜延寿之法。


  到了自家宅子外面,听见里头隐隐传来赵暖一对子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赵肃不由诧异。   
两个小孩儿性子活泼,可赵肃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也很少会过来。   
“怎么,家里来了客人?”   
赵吉吐吐舌头:“小的一直在外头等您,没回家看过,不晓得。”  
赵肃下马进门,一眼就看见坐在院子里的朱翊钧。   
再定睛一看,却是想发笑。  
朱翊钧坐在石桌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旁边立着贺子重,怀里又抱着一个,他身边还环绕着两个孩子,却是赵暖家的一双儿女,赵元嘉和赵元贞。   
这两个名字都是赵肃起的,说起来还有一段趣事。   
当年俞氏还怀着第一胎的时候,初为人父的赵暖高兴得不行,想给未出世的孩子起个好名字,挑来挑去都难以抉择,想起自己还有个探花兄弟,便把备选的名字一股脑写在信里寄给赵肃,让他帮忙挑一个,要么重新想个好的也成。还附了一大堆要求,说最好是带金带银的,大吉大利的,赵肃看到那些备选的名字时只觉得满头黑线,因为里面甚至还有“元宝”、“银锭”这样的名字,只差没写上“铜钱”了,可见赵暖三句离不了本行,已经把工作高度融入了生活。赵肃本还起了戏弄的心思,想写上“金银花”之类的名字,但终究念及那是自己的侄子侄女,便把元宝二字改了一下,又因不知道那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便有了元嘉和元贞这两个名字,没想到后来都用上了。   
朱翊钧身后只带了两位侍卫,可见是微服出宫的,而赵元嘉和赵元贞两个人显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正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毫不怕生。   
一个叠声问:“哥哥哥哥,你腰上的玉佩是什么玉啊?比我爹的好看多了,我跟你说哦,我爹怕人说他一个商人没品味,买了好多玉佩,一天戴一个,身上和玉器铺似的,我都不敢和他一起出门,好丢脸!”   
一个流着口水对朱翊钧说:“大哥哥,你长得好俊,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手却还扯着贺子重的衣角不肯松开。  
朱翊钧显然被缠得一个头两个大,但知道他们和赵肃关系匪浅,便试着和他们交流,谁知道这两个孩子与众不同,连话也比别人多,几个回合下来,饶是那两个侍卫,也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而贺子重的面瘫脸,明显有龟裂的迹象。   
偏偏在这个时候,朱翊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娃娃又大哭起来,一时间三重奏齐鸣,场面蔚为壮观。   
“陛下?”   
所以当朱翊钧闻声转头,看见赵肃,简直感动得快哭了。   
“你可终于回来了!”



85

他不出声还好,这一出生,两个小孩儿齐齐转头往后看,接着眼睛一亮,扑上来,一人抱住赵肃一条大腿。   
“叔,你回来了!”   
“叔,我们好想你!”   
面对两个活泼过头的侄子侄女,赵肃的经验显然比朱翊钧丰富多了,也淡定很多,他微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说了一句:“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你们娘亲了。”    
两人脸色大变,赵元嘉抢先问:“娘说什么了!”   
赵肃笑眯眯:“她和我说,如果瞧见你们在这里,就让你们赶紧回家,如果她酉时回去还不见你们的话,就要家法伺候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赵元嘉拽了赵元贞的手往外跑,一面回头嚷嚷:“叔,我们回家了,你记得和娘亲说我们很乖!”   
年纪较小的赵元贞没反应过来,就被哥哥给扯走。   
这两人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出生那一年,赵暖的生意已经大有起色,他们生活的环境优渥,赵暖又百般宠溺,连带女娃娃赵元贞,怜其年幼,也没有用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她,结果养成两人上蹿下跳,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对母亲俞氏敬畏有加。一旦俞氏发怒要惩治他们,老爹赵暖也拦不住,说来稀奇,别人家是严父慈母,赵家却是慈父严母。平日里除了俞氏之外,也只有赵肃才治得住他们赵肃哪里碰到俞氏,不过是诓骗孩子罢了,见两人出去,就让赵吉跟在后面护送,免得出岔子,然后才转身向朱翊钧见礼。   
“陛下怎的屈尊至此,却不提前说一声,臣也好迎驾,如今居室简陋,却是臣大不敬了。”   
早在他回来之前,朱翊钧就已经细细打量过这院子,跟记忆之中自己来过的一模一样,仿佛不曾有丝毫变化,也勾起了不少往事,闻言便笑道:“哪里不敬了,这样很好,和以前一样。”   
赵肃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孩儿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望向贺子重怀里那个。 贺子重把孩子递给他,淡淡道:“毫发无伤,安全抵达。”   
赵肃不忙着接过婴儿,却先向他施了一礼,郑重道:“子重,辛苦你了。”  
贺子重一身风尘仆仆,脸上依旧鲜有表情,但赵肃知道,不是他故作高深姿态,而是他本身确实是一个心性简单之人。   
因为答应跟随你,从此就天涯海角,矢志相随。   
因为对你有承诺,所以只要力所能及,就在所不辞。   
但正因为这样,赵肃才更觉得亏欠他良多,这几年来,跟着自己到处奔波,他自己却连个家都还没成,如今又护送两个孩子上京,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贺子重或许没当回事,但他赵肃却不能视若无睹


贺子重奇怪地看着他:“谢我做什么,你娘就是我娘,你孩子自然也是我孩子了。”   
赵肃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只点点头笑道:“是,你说得对。心头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只不过朱翊钧还在旁边等着,也不必急于一时。  
“陛下微服出宫,太后娘娘那边……”   
若换了旁人这般询问,朱翊钧早已不耐烦罗嗦,可对方是赵肃,无论他说什么,朱翊钧都愿意去听。   
“你放心,朕与母后说过了才出来的。”这个母后指的是陈皇后,而非李贵妃。   
但赵肃不知,听得他已经报备过,放心下来,笑道:“眼看天色也晚了,陛下想出去吃,还是留在家里吃?”   
朱翊钧对“家里”这两个字非常受用,眉开眼笑:“那就在家里吃罢。”   
赵肃转头吩咐厨娘准备晚饭,在孩子被接来之前,他考虑到届时家中会多出几口人,便多置了几名仆妇下人,光厨娘就多了两个,又让赵吉使人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朱翊钧这一来,赵宅上下有条不紊,没见过他的下人见这少年公子华贵不凡,却也没多想。   

贺子重毕竟是个大男人,这一路上京,孩子身边没有细心稳妥的人照料也不行,所以陈氏让牡丹和连翘都跟了过来,海棠留下伺候陈蕙。 赵肃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先抱着孩子进去安置,又让贺子重先去洗漱休息,就领着朱翊钧进屋子。  
家眷没跟着来,赵肃就常常在书房办公休息,索性就把书房和寝室合成一间,特地做了一张大床,铺上厚厚的褥子,上面搭了一张矮榻,可以直接靠坐在床上,就着案牍看书写字,书架则摆放在床榻旁边,触手可及,十分方便。   

屋里没有熏香,却摆了好几盆小盆栽,赵肃特意选了一些比较耐寒的植物,屋里温度又要高些,所以屋外落叶纷纷,一片萧条的时候,这几盆植物倒还绿意盎然的模样,架子上没有时下流行的瓷器摆设,全是这些小盆栽,还有一些矮瓷盆,栽了不少悬崖菊,顺着架子边沿垂下来,饶有生趣。   
朱翊钧起居的宫室,无不色调纷繁,华丽到极点,难得见到这般清淡雅致的布置,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打量,才发现屋里布置,虽远远不及皇宫的奢华,但论起舒适,只怕比乾清宫还要强上几分。   
赵肃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也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只不过不会过于注重排场面子,所以在所有内阁宰辅中,他竟成为比较低调的那一种人。 年不过三十就入了内阁,又是高拱的学生,却没有受到言官太多的攻讦,这固然有他用心经营的好人缘,但做事低调,不抢那些华而不实的功劳,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大家每次看到赵肃,第一个印象是:哦,工部尚书。第二个印象是:这个人还可以。至于他内里的城府与心计,没有真正领教过赵肃厉害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所以少年皇帝如今逐渐长大,身上渐渐显露出扮猪吃老虎的趋势,未尝没有某人的影子。“这是什么?”朱翊钧指着书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问。   
“原本想做些东西出来,看能不能帮国库增加点收入,后来还是失败了。”   
朱翊钧很好奇:“什么东西?”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石头,还有一盏琉璃灯,一叠画满了许多奇怪符号的纸 少年皇帝想起来了,这盏琉璃灯还是当年先帝送给赵肃的赏赐之一 
赵肃没有回答,只笑了笑:“是臣想法太简单了,这东西不是轻易就能做出来,等以后臣找个佛郎机人问问再说。”


他想做的,其实是玻璃。   
中国早在几千年前就有玻璃了,但这种玻璃是铅钡玻璃,材料问题导致玻璃杂质较多,而透明无暇的玻璃,则是由欧洲人最先制作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像后世那样光亮透彻的玻璃镜子,但这种技术被牢牢掌握在意大利人手里,所以一面玻璃镜子,比金子还要珍贵,是被欧洲上层贵族拿来炫耀的资本。   
赵肃当然知道如果一旦能够造出玻璃镜子,将带来多大的利润,所以在掌管工部之后,他也费了不少心思,还询问了很多工匠,可后来才发现,玻璃镜子的制作并不是那么简单。 除了材料之外,还要掌握分量比例,温度火候,一旦稍有不对,练出来的就绝对不是想象中的样子,而他所寄希望的那些工匠,压根也不可能光凭他的描述就能够把材料找全烧制出来,因为几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用铅钡两种材料来烧制玻璃的定向思维,赵肃又想不起其中几种重要的材料,于是只能作罢。  
他悲惨地发现自己就算多了几百年的知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一个人总有自己擅长与缺失的地方,所以像烧玻璃炼钢铁这种一下子让科技大跃进的事情,是不用想了


但是想要让中国追上同时代欧洲的脚步,却不是虚无缥缈的梦想,即便没有出现超前的科技,然而只要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打开一扇合适的窗户,接纳外面的东西,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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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也能与世界同步,以中国人的智慧和能力,崛起复兴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个时候,欧洲正是文艺复兴时期,自然科学有着巨大的进展,而赵肃也已经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来慢慢实现这个蓝图。    
但这些事情,他没有办法与任何一个人说,包括朱翊钧。  
朱翊钧看到他略带忧思的笑容,就知道他又走神了,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挨过去。    
“你有什么难处,告诉朕,朕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帮你分忧解难了,如果是张先生为难你,朕也……”    
话没说完,嘴巴已经被赵肃按住。“陛下,张阁老对臣很好,并没有为难之处。”    
“知道了。”朱翊钧把他的手抓下来,却没松开。“你是怕朕心里对他有怨怼,当不好一个明君?放心吧,公事与私事,朕分得清,他人是霸道了些,但做的事情,确实是于国有利的,只是在你和他之间,当然是你比较重要,要是他对你不好,朕自然要为你说话,站在你这一边。”


说完又凑近了些,发鬓微微蹭了蹭赵肃的头发,略带讨好地笑道:“肃肃感动吧?”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何况赵肃不是。  
他终是伸出手,摸了摸朱翊钧的发丝。  
“陛下待臣这样好,臣消受不起。”  
“消受得起,怎么消受不起!”朱翊钧忙道,他知道老师吃软不吃硬,都要扮柔弱扮可怜,使劲眨眼,硬是夹出湿润的感觉:“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这世上,除了父皇,你就是朕最亲近的人。”    
“还有两位太后娘娘,臣不敢与之比肩。”赵肃没被他的话冲昏脑袋。    
朱翊钧低下头,微微以叹:“宫中规矩所限,朕能见到两位母后的时间,其实也不多,若是朕在母后那里逗留的时间长一些,别人不敢说,母后也会赶人,让朕跟着张先生多多学习。”    
赵肃想想也是,心又软了些,想着自己中间还有六年没在他身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人倾诉,该有多寂寞,不由伸手抚着他的背,轻轻拍打。    
朱翊钧顺势将他的腰抱住,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86

晚饭是八菜一汤,因朱翊钧和贺子重的到来,多加了几道,赵肃记得两人的口味,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芋泥丸子和糖醋排骨。    至于两个孩子,现在还不能吃饭,自然是由乳母照料着,在别屋歇息。  
果然,饭菜一端上来,朱翊钧眼睛一亮。  
“肃肃,你还记得朕喜欢吃什么?”  赵肃笑一下:“自然记得。”    
朱翊钧眉开眼笑,正想多说些好话讨他开心,旁边贺子重已经夹了一块排骨送入口,嚼了几下,面无表情说了一声好吃,就开始风卷残云。   
朱翊钧的侍卫都在别的屋子用饭,没法为皇帝伸张正义,他看得目瞪口呆,眼看排骨已经瞬间少了好几块,不由怒道:“贺子重!”    
边说着,忙不迭也下手去抢。    
朱翊钧虽然也随着宫中侍卫强身健体,但如何抢得过武功高强的贺子重,整个抢夺过程痛失了不少排骨,自己一国之君泱泱气度,又不好为了这丁点小事和贺子重较真,只得悻悻地改吃别的菜,一边偷偷觑赵肃,见他看向自己这边,便及时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谁知赵肃恍若未见,兀自笑眯眯夹菜吃饭,仿佛没看到皇帝被“欺负”。  
吃完饭,赵肃道:“陛下,天色不早,该回宫了,臣送您回去吧。” 

朱翊钧慢条斯理放下碗筷,抹净嘴巴,嘿嘿一笑:“朕已经和母后说过了,今儿个不回去,就宿在你这里。”赵肃吃了一惊,皱眉道:“这不大妥当吧……”    
朱翊钧有点不高兴了:“怎么不妥当?朕记得小时候常常在你这里过夜的,难不成当了皇帝,连你也嫌弃朕不成?”  赵肃道:“今非昔比,陛下万金之躯,若是有一丁点差池,臣如何担当……”  话没说完,他原本也是对敌人毫不手软的人,可面对那双乌黑澄明盯着他瞧的眸子,却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臣去给陛下收拾房间吧。”赵肃为自己这么快败下阵来表示懊恼和无语。“不用不用!”朱翊钧眉开眼笑,“朕和你睡一间房就好,咱们抵足而眠,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我也要。”贺子重面无表情地插了进来。  
“你也要什么?”朱翊钧翻白眼,无论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是赵肃的面子上,他潜意识里对这个从小就熟悉的人,不想摆什么架子。――当然,即便他摆架子,对贺子重这种人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也要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朱翊钧嘴角一抽:“朕和他六年没见了,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要说!”  
贺子重看了他一眼:“我和他几个月没见,久别重逢,也有很多话要说。”  
朱翊钧:“……”  赵肃无语。  
赶在皇帝炸毛之前,他下了结论:“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与臣一室,子重你千里迢迢来京,也累了,单独一间屋子可以休息得更好一些,就这样罢,赵吉,屋子收拾好了没有?”  
赵吉忙道:“都收拾好了!”   
朱翊钧牙痒痒,恨不得把某人从视线里撵出去。  
贺子重顶着面瘫脸,瞟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皇上明天就要回宫了。”  
意思是他却住在这里,多的是时间和赵肃相处。 朱翊钧:“……”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贺子重此刻已经被砍了一段又一段。 
赵肃啼笑皆非,他知道贺子重其实并不讨厌朱翊钧,这样气死人的说话方式,只是他的风格罢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安顿好,赵肃也洗漱完毕,换了身宽松的衣裳,回到书房,坐在床上,拿了本书翻开几页,眼皮就渐渐沉重起来。   
半睡半醒之前,却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进来吧。”他以为是下人进来给炭盆添火,也没在意。  咿呀一声,门被推开,带入一丝冷风。  那人的脚步特意放轻,一直往这边走来,赵肃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微微睁眼,却瞬间清醒大半。  “陛下?!”  
只见朱翊钧抱着个布枕,站在床边,笑容真诚:“朕来与卿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赵肃抚额,半晌才道:“陛下是睡得不惯么,外头不比宫里,要不臣将这屋子让给陛下吧……”    
朱翊钧叹了口气,垂下头,大半俊秀眉目被掩在烛光摇曳的阴影中,显得分外黯淡。    
“连肃肃也和朕讲究君臣之分了吗,也罢,自从登基之后,朕就是孤家寡人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赵肃心头一软。  “陛下若不嫌弃,便在此……”  “当然不嫌弃!”朱翊钧飞快回身,飞快地接上话,又飞快上了床,在他旁边躺下,然后朝他招手:“肃肃也躺下吧,我们说说体己话!”  赵肃:“……”  
两个大男人躺在一张床上是一件挺别扭的事情,尤其其中一个还是皇帝,若换了几十年前,还在前世的赵肃是绝对无法想象这种场景的。

但这种不适的情绪很快就淡化了。一来天气太冷,就算屋里有炭火,两人挤一张床,也并不显得逼仄,而且对朱翊钧,赵肃确实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如父如师如友,人非草木,十几年的相处,他无法将朱翊钧仅仅作为帝王来看待,虽然理智告诉他需要这么做。 烛泪滴滴落下,伴随着啪啪细响,屋外仿佛下起小雪,渐渐的连远处的犬名声也听不见了,天地万物,屋里屋外,分外寂静。 不知怎的,朱翊钧的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睡在这人身边,竟有种在宫里也没有过的平和与安宁。  
“肃肃,你为什么不把令阃接来?”  
“南方湿润,适宜疗养,她身体不好,没有必要跟着臣到京城来受苦。”赵肃倒没注意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    
朱翊钧迟疑了一下:“那你没想过纳妾吗?”    
若隐若现的情愫一直缠绕心间,多少次告诉自己要控制,要拿得起放得下,却还是忍不住问起这种已经涉及到臣子家事的问题来。 
“嗯,暂时没有这心思。”倦意袭来,赵肃的语气也随意许多。 
“为何? “工部的事情多,有时还要宿在内阁,没什么时间,嗯,以后再说罢……”越说声音越小,赵肃迷迷糊糊阖上眼。  
可怜身旁的人患得患失,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欢喜。


失落的是他没考虑过纳妾的事情,只怕对正室夫人一往情深,欢喜的是听后面的语气,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朱翊钧虽对赵肃有情意,也不是不经人事的稚子了,只是他毕竟还年轻,无法真正体会这种感情里所包含的独占欲,只是隐隐不希望这个人的注意力被别人吸引,不希望这个人专注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自古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是天经地义,他不可能去吃赵肃妻子的醋,而在这个时代,因为夫妻感情深厚而终生没有纳妾的官员并不少,所以皇帝只是在听到他有可能因为顾忌正妻感受才不纳妾时,心头微微惆怅,尔后得知真相,复又欢喜起来。   
那末以后是要多给他点公事做,让他没时间去想纳妾的事情好呢,还是干脆多赐给他两个美貌宫女当贵妾,让他不许再纳妾好呢?   
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朱翊钧有些纠结地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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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事的结果就是困倦不翼而飞,怎么都睡不着了,朱翊钧睁着眼睛发呆。
到了半夜,赵肃觉得有些热,皱着眉头把被子推开一些,旁边又有人把被子给他盖好,他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朱翊钧正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有神。
赵肃一下子清醒过来:“陛下?”
朱翊钧忙道:“朕吵着你了?”
“没有,陛下睡不着吗?”赵肃以为他睡惯了宫里的大床,还要和自己挤在一起,肯定左右都不舒服。“要不臣到隔壁去,这里留给您把。”
“不用不用!”朱翊钧忙按住他,“朕不是因为你才睡不着的,只是在想些事情。”
一说话反倒去了大半睡意,赵肃顺口问:“想什么?”
朱翊钧当然不能和他说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只说:“想朕大婚的事情。”
赵肃心道果然长大了,少年慕艾,向往男女之情,倒也正常,便道:“陛下已经亲政,想来大婚也就在这一两年了。”
“朕已经向太后和张师傅提过,三年之后再议婚事。”
“什么?”赵肃大吃一惊。
看到他意外的神色,朱翊钧微微一笑:“如今先帝新丧,做儿子的,自然要为父亲守孝三年。百善孝为先,为帝王者,自然要身先士卒,才能做天下榜样。”

这下子睡意全没了,双眼习惯了黑暗,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也可以瞧见对方的神色,赵肃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自己有些明白这少年的心思了。
现在大婚,皇后人选必然是太后和张居正喜欢的,而非皇帝自己喜欢的。若换了一个懦弱点的帝王也就罢了,偏偏朱翊钧太有自己的主见,不肯当个提线木偶,由人摆布,当然希望大婚越晚越好。
换了历史上的朱翊钧,如今的年纪只怕还在内宫和小太监玩乐,自然更不在乎自己的皇后人选是圆是扁。但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历史上那个冷冰冰的符号了,他有血有肉,会撒娇会耍赖,有自己的思想,在自己的熏陶影响下,也一心想当一个明君,富国强兵,由此带来的变化,必然是性格也跟着强势起来,不甘屈居人下,即便那个人是张居正。
对这种变化,赵肃不知道是该高兴教育成功好,还是担心历史偏移了轨道,不知会走向何方好。
见赵肃不言不语,朱翊钧有些担心,试探问:“肃肃,你是不是觉得朕很任性?”
赵肃回过神,摇头:“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思虑,臣明白。”
一句臣明白,让朱翊钧心中温暖熨帖。
小时候,这个人耐心引导,把自己真正当成一个大人来看待,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年轻气盛,担不起一个国家的时候,又是这个人成为他最坚实的臂膀,让他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总还有一处地方可去,总还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左右两人已经醒了,索性真的聊起天来,朱翊钧对海禁开放之后的情景抱着颇高的期待度:“记得小时候你和朕说过西洋的种种物事,若真有个西洋人来到中国,朕得见见,种种与大明截然不同之处皆可印证,假使他们真有别大明还要先进的东西,定要学过来,以免朝廷那些御史们成天眼睛长在头顶上。”
朱翊钧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无法真正想象世界上有比大明还要强盛的国家,但少年总是容易接受外来事物,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能说出这番话,弥足珍贵,要知道中国素来许多皇帝都认为世上唯有中国才是天朝上国,这样自大的心态,最终导致一步步落后。
“泰西诸国,如今最强盛者,当为占据我国濠境的佛郎机人。佛郎机其实只是泛称而已,他们真正的名字,叫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国家凭借先进的航海技术和海上贸易,称霸海洋,足迹遍及大半个世界,贸易使得大量黄金流入他们国家,所以富得流油。”
这些典故,朱翊钧曾经听赵肃提过,但现在没有这么详细,闻言眼前一亮:“如此说来,佛郎机人已经是无敌于天下了?”
赵肃摇头:“那倒未必,如今泰西还有个国家慢慢崛起,名为不列颠。这不列颠帝国的当权者,却是一位女帝,叫伊利莎白。”
朱翊钧大吃一惊:“女子如何能为帝。莫非是武瞾一类的女子?”
“泰西有些国家,女子也有继承权,当国王膝下没有嫡亲儿子时,女儿可以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位不列颠帝国的女王,就是前任国王唯一在世的女儿。”


朱翊钧敏锐地抓住其中的疑点:“何以这些国主,称为国王,而非皇帝,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国家特别小?”
 “泰西诸国,确实不如华夏大,整个泰西合起来也就比大明稍微大一些,但是国土的大小并不能决定国家的贫富。在泰西,能对一个国家产生影响的,不仅是国王,还有它的宗教。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国王不是天子,而要经过教廷认可,教宗亲自加冕,才能称之为皇帝,否则,就只能称为国王。”  朱翊钧若有所思:“泰西人也讲究名正言顺 `
  赵肃笑了笑:“不错,在他们那里,教宗的权利极大,不仅干涉泰西各国内政,而且对异教徒实行残酷镇压,向普通民众发售免罪符,声称购买之后,就可赦免其平生的罪孽,死后升入天堂  朱翊钧皱眉:“这与邪教何异?”
他想起嘉靖年间的道士们,利用嘉靖皇帝迷信长生,到处招摇撞骗的情景,导致底下的大臣们为了迎合皇帝,也要写青词,不仅浪费钱财,而且荒废国事。当时朱翊钧的年纪虽然不大,但耳濡目染,对此也十分反感  赵肃道:“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每个宗教自然都有自己的好处,如佛道一般,若僧侣道士能够恪守清规,不掺和世俗的事情,那么这倒也不失为引导人心向善的一种方式。只不过人生在世,总有种种欲望,就算是出家人也不能免俗,久而久之,教会沾染了俗世的权力,又想控制人心,难免就开始污浊起来  朱翊钧点头:“你说得不错,人心不足蛇吞象,种种恶果,必是由此而起,所以即便是帝王,也该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不可贪婪无度。只是教会这般猖狂,难道各国君主也都听之任之?”
“自然不会,所以各国与教会勾心斗角,暗潮汹涌,一直都没停止过,甚至有人提出宗教改革,建立新教,其中也有各国的暗中扶植,借以对抗教会。”  朱翊钧下了结论:“由此可见,泰西即便富裕,也不是铜墙铁壁,大明虽然如今弊病丛生,也非无药可救。”
 赵肃笑道:“不错,陛下一语中的,入木三分,确是如此。”
 朱翊钧思忖道:“这样吧,你未来负责造船这一块,又和市舶司打交道,少不了和泰西人打交道,届时若碰见一两个学识渊博的,可引来给朕见见,朕要亲自问问西洋各国的情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微臣遵旨。”赵肃说完,又想起自己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话说得有点不伦不类,不由微微一窘,幸而天色尚黑,对方也没注意。
从赵肃口中,朱翊钧对西洋又多了不少了解,以至于之后的泰西传教士来华,受到接见,本以为天朝皇帝对泰西知之甚少,不料朱翊钧张口就来,如同亲见,不由大为惊奇,自此收敛了小觑之心,这是后话了。


肃肃,你怎么对泰西的情况如此了解
  赵肃面不改色地随口扯谎:“臣从小在长乐那边,家乡有人出海谋生,下了南洋那边,听过一些见闻,后来到了莱州,开放港口,也接触了一些外来的商人,所以知道得多些。”
  朱翊钧点点头,没有生疑,又叹道:“朕虽然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但总觉得眼下朝廷内外,要解决的事情实在多得很,心里又未免焦躁了些。”
  实际上赵肃觉得也是,他身临其境,才知道很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这个时期究竟会不会像前世一样成为明朝衰落的转折点,也就要看这十几年了。

 但如果他也流露出着急的情绪,只怕皇帝会更加焦躁,故而只能安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慢慢来罢。”

  朱翊钧嗯了一声:“张师傅着手吏治,以他的雷厉风行,朕也不是太过担心,若是因下手太狠,得罪了人,这事朕自是要保他的。你在工部,海禁一事也上点心,回头朕与张师傅说说,把市舶司也划到你手下。”言语之间,少年的帝王气度隐约可见。“只是眼下军队废弛,纵有戚继光、谭纶这样的人才,也是杯水车薪。”

 “陛下英明,所以臣以为,军队需要改革,不过得等张阁老整饬吏治之后,再来动军队这一块,就名正言顺,也容易很多。”

“如此说来,朕倒想让戚继光上个条陈,他治军多年,对军队弊病再熟悉不过,朕想听听他怎么说的。”
  “甚善。”赵肃觉得他这阵子进步飞快,不仅思虑周全,行事稳重,而且气场越来越足。

 却不知朱翊钧为了赶上他,也为了不被张居正挟制,暗地里付出不少心血去学习。

 两人说得兴起,便靠在床榻上聊着,有赵肃在侧,朱翊钧精神头十足,一聊就到了天色吐白,外头侍卫过来询问皇帝是否回宫,结果等里头门一开,发现皇帝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

侍卫不敢问,只得迭声请他赶紧回宫,否则太后怪罪下来,他们担当不起,朱翊钧只能跟赵肃道别:“老师,那等你明日进宫再说罢。”

 他心中对赵肃有份情愫,却也没失了尊敬,更不愿旁人对赵肃有丝毫怠慢,所以在人前,素来都称老师或师傅,以示敬重。

 赵肃也行礼道:“恭送陛下
  朱翊钧又说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赵肃将他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离去,一转身,便瞧见贺子重靠在门口。
  “昨晚歇息得可好?”
"
 “还好,就是没人抵足而眠,秉烛夜谈。”贺子重漠然道。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说。”赵肃拎着他进了两个孩子的寝室。

里屋按照赵肃的设想布置过,一张偌大的婴儿床,周围挂着五颜六色的小鸡小鸭,都是布缝起来的,里面塞满布絮,还有铃铛,风车等等玩具,不一而足,这些都是赵肃根据记忆中的印象,把后世婴儿床的摆设照搬过来,牡丹和连翘照顾孩子尽心尽力,又有乳母和下人,照顾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此时两个婴儿刚刚被喂饱,神采奕奕的眼珠子到处乱转。

馒头比较活泼,富有倾诉欲,瞧见有人来了就咿咿呀呀乱叫一通来,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而汤圆比较安静些,莲藕似的小手挥了几下,对着父亲边流口水边傻笑。

  “义、父?”贺子重重复着刚才从赵肃嘴里冒出来的词。
  “不错,让他们认你为义父,将来也要如待我一样孝顺你。”赵肃笑道,一边握住汤圆的小手回应他的热情,暗自可惜没有摄像机可以记录孩子的憨态。
  “我是鞑靼人。”贺子重语调生硬地陈述
  “那又如何?”赵肃挑眉。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官,会被弹劾,而我会成为你的把柄。”
  赵肃淡淡道:“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世了,你是大明的子民,谁敢说不是?等你以后在军中建功立业,就更无人敢小觑了。”

 “军中?”贺子重蹙眉,被他一个接一个丢过来的消息轰炸得有点茫然。

 “我已经给戚继光写了信,过阵子,你就可以到他那里报到了,当然,职位不会太高,怎么也得从小兵当起,但在他手下,如果你能力突出,也不会被埋没的。”
先前贺子重每回看到禁军侍卫,脸上表情都会有细微的波动,赵肃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把贺子重绑在身边,这样太过自私。他武艺高强,又不怕吃苦,天生是军人的料子,不该只是保镖侍卫的角色。
  “我不走。”贺子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婴儿。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赵肃沉声道:“子重,你是我兄弟,而不是家丁,你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不该浪费在这里。我现在是京官,不用再像前几年那样到处奔波,也就不需要什么保护了,而你就像一把剑,再锋利的剑,如果很久不用,也会钝掉。”

  “我不想走。”贺子重硬邦邦道。
  赵肃见状,只好换一种方式:“照现在来看,军队迟早是要进行改革的,如果你在军中,将来说不定能帮上我的忙。”

 贺子重脸上终于有了松动,他想了半天,问:“什么时候去?”

 “陛下会让戚继光上条陈,届时你去找戚继光,顺道转达陛下的批复。”

“嗯。”贺子重没什么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他确实想从军,但又舍不得离开赵肃一家,所以从来就没提过这茬,却没想到赵肃竟然帮他想到了。



他面无表情:“孩子的名字定了没,我不想别人问我干儿子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说叫馒头和汤圆。”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赵肃哈哈大笑:“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就叫赵耕和赵耘,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让他们长大了要努力干活,赚钱养他们亲爹和干爹

  馒头和汤圆,哦不,是赵耕和赵耘还不知道自己悲催的命运已经被老爹定了下来,兀自没心没肺地吐着泡泡,看着大人们傻笑。

朱翊钧刚回到宫,就听到翡翠说太后娘娘要见他,已经来过几次
  他下意识问:“哪位太后?”
  翡翠小声说:“慈宁宫李娘娘。”

朱翊钧略一皱眉,瞬间恢复平静。“知道了。”
翡翠看着皇帝远去的身影微微怔愣,她还记得几年前,仍是太子的朱翊钧每回被李贵妃教训,或多或少总会流露出些情绪,但曾几何时,这种外露的情绪已经看不见了,而她也渐渐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张宏,”朱翊钧叫来随侍太监,“你到佛堂一趟,请太后到慈宁宫,就说朕在那儿。”“是。”
  慈宁宫里,李氏绷着张脸,看着朱翊钧走进来,没什么表情。
“母后安好,儿臣前来请安。”他仿若无事,微笑行礼。
  “跪下。”

 朱翊钧从善如流,撩起袍子下跪,没有丝毫迟疑。
李氏并不因此而面色稍缓,依旧冷冷道:“你可还记得,你父皇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
“让儿臣当个明君。”
  “那你现在所作所为,像个明君的样吗!”李氏语气转厉,“要不是冯保来告诉哀家,哀家还被蒙在鼓里,堂堂一国之君,竟然私自出宫,成何体统?!”
  她没有屏退左右,于是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在那里看着皇帝被太后训斥。
  朱翊钧也没了笑容:“天地君亲师,儿臣出宫探视师傅,何罪之有?请母后勿要为了这种小事伤了身体。”

李氏闻言更气得不轻:“小事?你觉得这是小事?!你也知道天地君亲师,那么师在君后!往小处说,若是皇帝有个闪失,江山社稷又该如何?往大处说,天子一言一行,无不为天下臣民效仿,若你不能以身作则,怎能服众
  朱翊钧慢慢地,一字一顿道:“儿臣以为,皇帝虽是万圣至尊,却不能囿于深宫,如同井底之蛙,也因时常出宫查看民情,才不会被蒙蔽了耳目。”
  他面色沉静,并没有像李太后那样怒容昭显,可也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各有自己的坚持,眼看皇帝拒不认错,李氏怒气更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还狡辩,也罢也罢!来人,把张居正传召过来!”
  朱翊钧心头一沉,神情冷然,正想说话,却听得门口有人高声通传:“太后娘娘到!”
  如今有两位太后,一位是朱翊钧生母李氏,一位便是先帝皇后陈氏,来人显然是后者。



88

陈太后常年茹素礼佛,当初在裕王府时,便日日躲在小佛堂里鲜少出来,府中一应事务都是由李氏在主持,后来隆庆帝登基,举家迁到宫中,她便在自己的宫室里辟出一块充作佛堂,早年连着丧子丧女,皇帝对她也无恩宠眷恋可言,大悲大空,正宫皇后这样的荣耀对于陈氏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头衔。
"  她自然比不上李氏美貌,却慈眉善目,令人心生好感,朱翊钧与她虽算不上特别亲近,但也尊敬有加,没落下一点礼数,见了人来,便起身迎过去,亲自将人扶进来落座。
 李氏也站起来:“姐姐安好,今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陈太后笑道:“在佛堂里坐得有些乏,就出来走走,正巧看见这里热闹呢,这是怎么了?”
  李氏正想说话,陈太后又挥挥手,让左右退下,偌大正殿只余下母子三人。
  朱翊钧道:“左右是儿臣惹了母后生气,才让母后大动肝火。”  “你这孩子!”陈太后含笑斥了一声:“是因何惹你母后生了气?”
  朱翊钧低声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陈太后不置可否,只笑道:“皇帝政务繁忙,就不必陪我们这些老婆子闲磕牙了,先去处理正事吧。”  他知道陈太后这是为她开脱,那头李氏碍于陈氏开口,也不好反对,便道:“那末儿臣就先去了,二位母后安坐。”  
  待皇帝走远,陈太后才道:“妹妹,照理说,这皇帝不是我亲生的,我无权置喙,只是总归不忍心看着你们母子因此生了罅隙,所以多嘴说两句。”  李氏怒气未消,闻言强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您愿意管教他,我还乐得撒手呢!”
  陈太后语重心长:“皇帝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他所作所为,都颇有章法,将来未必会比先帝差,你规范他的言行,本也无可厚非,但一屋子宫人都看着呢,他是一国之君,这不是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去?再说了,只要不惊扰百姓,微服出宫探查民情,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要到喊张居正来的地步?”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母子没有隔夜仇,但张居正可就不一样了,他一个外臣,怎么能掺和内宫的事情?”  李氏默然片刻,叹道:“姐姐,你我是深宫妇人,见识不多,皇帝大了,难免不好管教,张居正是先帝托孤大臣,由他来教导皇帝,自然再合适不过。”
 “那妹妹想过没有,皇帝出宫探视赵肃,赵肃可也是先帝亲口指定的重臣,我听说如今赵张二人,都又同在内阁,让张居正教育皇帝,这不就等于间接让两个外臣对上了?宫里的事咱们还能作得了主,可涉及外廷,一个不好,就是要动摇江山社稷的!”
  李氏微微动容,半晌才道:“姐姐深谋远虑,我不及也!”  陈太后拍拍她的手:“什么深谋远虑,咱们姐妹俩还分彼此么,我膝下无子无女,待皇帝如同己出,只盼你别怪我多事,便好了。”  李氏见状,忙把皇帝的事放到一旁,安慰起她来,本想喊张居正过来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算是暂时落幕,朱翊钧虽早有准备,也没受到责罚,却仍是大失颜面,深感憋气。李氏是他生母,说的话也占了个理字,朱翊钧自然不能对她怎样,只是这心中的怨怼之气,难免转移到冯保和张居正身上。
  那头赵肃却说好要请工部众人吃饭,等到夜幕降临,他到了五味斋二楼早就定好的雅间时,早有许多人等在那里,只有上座空着,想是等着他来。
 环视一圈,左侍郎穆华,右侍郎杜平书,各司员外郎,主事,有赵肃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坐了满满两桌,似乎都齐了。


那头赵肃却说好要请工部众人吃饭,等到夜幕降临,他到了五味斋二楼早就定好的雅间时,早有许多人等在那里,只有上座空着,想是等着他来。
  环视一圈,左侍郎穆华,右侍郎杜平书,各司员外郎,主事,有赵肃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坐了满满两桌,似乎都齐了。
  见到上司的身影,自然人人连忙站起来行礼,赵肃抬手让他们坐下,一边笑道:“平日里总说公事,已经够枯燥了,今儿咱们只论风月,不谈国事,大家都随意点!”

穆华连连笑道:“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只论风月,只论风月!”
  稍等片刻,酒菜便流水般陆续上来,赵肃是五味斋的东家之一,又有特意交代在先,厨房在菜肴上自然费了一番心思,做得比平日还要用心几分,这一端到桌上,色香味俱全,看得大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明朝官员俸禄低,京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俸禄更低,就算有油水,也未必人人轮得上,像五味斋二楼雅间这种档次,很多京官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几次,原本大家还对这新来的部堂大人心生疑虑,但酒过三巡,觥筹交错之后,气氛渐渐活跃,也放得开了。  
 穆华趁着机会挨个给赵肃仔细介绍了一遍,赵肃也把众人的面孔名字官衔一一记在心里,末了笑道:“我看今日好像人还不齐,莫不是有人没到?”
  旁边杜平书随即道:“有人不识抬举,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大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穆华也冷笑道:“不错,这苏正向来自命清高,以前的饭局,他也是从来不出席的。”  言语之间,对此人颇有微词。  
 赵肃不动声色:“屯田司乃工部辖下四大司之一,他一个正六品主事,也算举足轻重了,何以架子如此之大,连本部堂宴请都不到?”  “大人有所不知,这苏正与当年的严嵩父子乃是远亲,只不过后来朝廷清除乱党,不知怎的竟被他躲过了。”杜平书语气里带了几分忿忿不平。
  赵肃奇道:“那他可曾与严党一道同流合污,贪赃枉法?本部堂记得当年徐阁老清查严党,可是朝野上下一起发动,少有漏网之鱼的。”
  杜平书愣了一下,迟疑道:“这……似乎是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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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自那之后,他也极少露面,镇日躲在屯田司内,也不知道作甚。”
  工部底下,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屯田司其中一项职能,是向客商征收竹木等实物税,照理说也不是没有油水可捞,但严家父子落马,这个苏正却还能稳稳当当坐在位置上,不是上面有人,就是清廉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现在看来,倒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赵肃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与他们聊起旁的,在座都是男人,一触及风花雪月,立马来了精神,这个说勾栏胡同里哪个头牌身段最好,那个说小倌的滋味比女子更妙,赵肃笑眯眯地听着,不时还插嘴点评两句,顿时让其他人更来劲,觉得这位部堂大人不仅花钱大方,还不摆架子,比那前任尚书好相处多了。
 明朝禁止官吏嫖妓,说“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但规矩是人定的,大家总会偷空子钻,宿没宿,御史言官不可能躲在屋顶上偷看,大可说自己不过是去听几个小曲,看几段歌舞,而且几个人聚在一起谈事情,喊来官妓弹琴助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到了后来,这规矩也渐渐松动了,除非一个人被弹劾,这种事情才会被揪出来当把柄。
  这一顿饭吃下来,赵肃受益匪浅,不仅找到一个叫苏正的突破口,而且也算与其他人熟稔起来,并摸清他们各自的关系和大概的脾气秉性。比如说左右侍郎穆华和杜平书两人,虽然看起来同声同气,但言语之间也有一些矛盾,杜平书资历比穆华老,但因穆华和内阁阁老张四维是老乡,所以愣是压了他半头,又比如说这两个人在工部也非一言九鼎,底下很多人都不太服他们,这就给赵肃树立威信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闲话不提,隔日赵肃找来苏正,一番长谈之后,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苏正太过刚正不阿,所以很不合群,又因为好友潘季驯被罢官的事情,对朝廷心灰意冷,索性成日窝在屯田司里,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但赵肃当时也没在意,只是好生安抚了苏正一番,兴许是见这位新任尚书有些不同,苏正也打起精神,向他呈了一份条陈,里头详细列举了如今工部一些弊病和改进方案。
赵肃大喜,在送别了苏正之后,拿起条陈细细研读了一番,又总觉得潘季驯三个字似乎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回家吃饭,在饭桌上心不在焉,差点把筷子伸到贺子重饭碗里,才突然灵光一闪。
  是了,潘季驯! 


89

潘季驯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或许没有振聋发聩的声音,却无疑是最优秀的治河专家之一。在这个以科举为最高追求的年代,无论是进士还是举人出身的官员们,脑海里唯一官方指定的知识就是四书五经,除此之外,就算被分配去治河,治军,或者其他专业性很强的部门也不打紧,只要你会做官,会做人,就能步步高升。 但潘季驯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虽然之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系统的河道治理知识,但是在被委任总理河道之后,却能静心去研究学问 ,真正把治河作为自己的职责去实践,也因此成为大明官场上为数不多的技术性官员。 在隆庆四年,也就是两年前,他因为运粮官船沉没的事情遭到言官弹劾罢官,眼下正在湖州老家呆着。如无意外,历史上的他将会在四年后被起复,重新接过治河的担子,张居正死后,皇帝恨他太深,疯狂报复,在当时很多人都噤声不语的情况下,却是这个和张居正并没有多深交情的潘季驯站出来劝阻,虽然最后皇帝也没有听他的,潘季驯反倒还被御史趁机反咬一口,削职为民。
这样一个本该潜心治河,不为政治斗争困扰的人,却几次在官场沉浮,他的经历,其实也是当时许多只会埋头做事的人写照,然而这并不是潘季驯的从。中国的官场,素来就是各种人情关系,错综复杂,不是每一个上司都会慧眼识人,也不是每一个上司都有为国为民的胸襟。

赵素对这个人有印象,不是因为历史上他为张居正说话,而是因为前世有一回与一位教授朋友路过黄河,驻足聊天时,听他提起来的,也就是从他口中,赵素对潘季驯,才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历朝历代,黄河泛滥,早就不是新鲜的事情了,只是每回泛滥都要死上不少百姓,堪称每个皇帝为之头疼的痼疾,现在赵素主管工部,治河这一块当然不能落下,现在防范,总比出了事再找人好。在他看来,穆华和杜平这种人是绝对指望不上的,出了事这两人估计责任推得比谁都快,真要做事,还要靠苏正和潘季驯这种。
心下一有定议,他就不想再拖,吃完饭赵素马上马上让赵吉到苏正家里问潘季驯老家的地址,一面写折子向皇帝他推荐此人。折子在呈给皇帝之前,是要先给内阁票拟的,但他本身就是内阁阁老,又可以直接面见皇帝,这道程序就省了。 隔日折子呈上去,里头不仅有潘季驯的事情,还举荐了他在四川为官时的下属,那个装道士跳大神向士绅募捐的广元县令邹靖平。


邹靖平的举荐,是起源于另外一件事。 自从那天赵素与张居正长谈之后,开放海禁的方针就此确定下来,张居正也是个说干就干,风风火火的人,十二月下旬,朝廷当即颁布政令,除了漳州、广州、莱州之外,又加开宁波和泉州两个港口,设市舶司,同时降低大明商人出关关税,两年之内,取消所有往东洋吕宋船只的加赠饷,取消所有管卡限制,但凡外国商人,只要入关时缴足手续费用,有出入凭证,就可以在五个官方指定港口进行交易。 此政令一出,自然是沿海商人的福音。不过一个月有余,据市舶司那边的奏报,单单出海的大明船只,就多了十来艘,对比先前萧条的景象,这个数目已经颇为可观。之所以数目还比较少,是因为眼下东南沿海仍有小股倭寇猖獗,而且海上风高浪急,一不小心就有沉船之险,利润虽高,风险也大,中小海商不敢单独出海,要么仍在踌躇,要么就得缴纳一定的费用,依附大海商的船队同行。 这笔不菲的费用对中小海商来说,完全是额外的支出,而且海上倭寇、风暴灯种种风险,还要由他们自己来承担,如果由朝廷组建船队,将这些散商**起来,让他们集中缴纳一笔费用,朝廷水师隋航保护他们,则这个钱完全可以纳入朝廷的口袋,另一方面也间接鼓励散商的海上贸易,不让那些背景雄厚的巨贾一家独大。——这就是先前赵素所说的,组建一支强大水师的重要性,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张居正也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做不可,对他在工部的一切,自然是支持的。 再说新增两个市舶司,也就需要新的提举,这个职位一般默认是由宦官来担任,但如果这样的话,势必会让冯宝举荐的人上去,所以朱翊钧提出两个新任提举,都要委派外廷官员,而张居正有意卖赵肃一个人情,就把两个市舶司的提举人选都交由他来决定。 赵肃明白,现在冯宝后面有李太后和张居正撑腰,正是气势冲天的时候,自己不宜正面和他对上,所以只要了泉州市舶司的提举人选,把宁波的留给张居正决定。 他如此知情识趣,不是因为他是圣人,与世无争,在官场上混,自然有自己的野心,首辅的位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的,包括赵肃,只是他也知道,眼下由张居正担任再适合不过的,自己羽翼未丰,是不足以和他分庭抗礼的,适当示弱,不逞能,不蛮干,才是聪明人所为。 而泉州市舶司提举这个人选,他就举荐了邹靖平。 既然是赵肃的推荐,朱翊钧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批复很痛快就下来了,调令也随即发往潘季驯的老家湖州和邹靖平所在的广元县。


另外一边,朱翊钧派去的使者也带回了戚继光关于练兵的新条陈,里头从士兵的胆气、耳目、反应力训练说起,囊括了操练和布阵等内容,纸上墨迹犹新,有些地方还有涂改,可见成文不久。但朱翊钧并不介意,他幼年时被赵素以全方位人才来教导,对各方面多多少少都有涉猎,对军事方的东西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他花了三个通宵把这篇练兵纪要看完,又招来内阁诸人探讨印证。张居正、赵素、乃至兵部尚书杨博,对此书都大为赞赏,朱翊钧当即拍板,将此书刊印,发放全国各驻边将领,又下旨褒奖戚继光。 这本本该等到万历二十五年才刊印的练兵纪要,现在足足提前了二十五年。 过了几天,贺子重辞别赵素,带着皇帝的旨意,以天使身份出京投奔戚继光,自此成为戚家军一员。 就在这看似纷杂的琐事中,终于迎来了农历新年,从这一天起,先帝的隆庆年号正式宣告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新帝的年号,万历。明朝有三大假期,元旦、元宵、冬至。这里头的元旦,指的就是农历新春,大年初一才开始。一般来说,朝廷官员的元旦假期有五天,从初一到初五,如果赶上国泰民安的丰年,皇帝一高兴,会额外赐假,如果不巧碰上这一年多灾多难,皇帝甚至会取消节假日,命满朝文武修身反省。

隆庆六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内阁人员变动,吏部京察清洗了大批官员,进一步开放海禁等等,有人喜,有人忧,个中种种,不一而足。 新帝虽然登基半载有余,但这个新年开始,才真正意味着改朝换代,万象更新,意义自然非同凡响,所以这一次的元旦假期,就额外加了五天,且除了罪大恶极的重犯之外,大赦天下,以示举国同欢。从大年三十骑,贴对联,挂彩灯,辛劳了一年的百姓人家围坐在一起吃顿丰盛的年夜饭,然后燃放爆竹烟花,依偎着守岁,迎接新年的到来。大年初一,百官跟着皇帝在皇极殿拜天礼祭,之后百官向皇帝拜年,再举行筵席,上乐舞百戏。不过这种饭局通常是吃不饱的,莫说早皇帝眼皮子底下,而且天气冷,御膳房要准备那么多人的膳食,除了皇帝的菜肴会精心准备之外,其他很多饭菜端上来之后也冷得差不多了,所以大伙只是走个过场罢了,谁也不会当真在那里大吃大喝。 到了大年初二,才真正是私人时间,今年赶上新帝元年,民间的娱乐似乎更热闹了几分,大年初二到初五,一连几个晚上,京城都有通宵的灯会,盛况空前,连不少平日里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也会乘着小轿出来游玩。


赵素坐在床边,逗着两个小孩儿,他们又还太小,瞧着父亲手里的拨浪鼓,只会咿呀咿呀乱叫一通,伸出小爪子就要来抓,滑稽模样逗得旁边的赵吉和牡丹他们咯咯直笑。


贺子重去了蓟州,妻母远在福建,元殊和陈洙也在任上没法回来,除了那些过年回家的下人,偌大宅子就剩下赵吉牡丹几人,照理来说本该有些冷清,只不过一旦多了小孩子,这点冷清便也无影无踪了。
赵吉和连翘跑到院子里放爆竹和烟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来,却没吓着小孩子,两人瞪圆了眼左顾右盼,似乎还挺好奇,牡丹亲自下厨做了些点心,给赵素送了一些过来,赵素又让她拿些去给赵吉他们。
多了几天假期,一只埋头公务的赵素终于有时间离开案牍陪孩子们玩一会儿,否则再这么下去,他们怕是连老爹长什么样也忘了。当然,眼下也不见得记得住,两人在床铺又滚又爬,有时候还像乌龟一样翻了身又翻不回去,呜呜直叫,赵素看得哈哈直笑,伸手把两人拨来拨去,十足恶趣味。
赵宅爆竹声,欢笑声透过院墙飘出外头,与无数人家的欢声笑语汇集在一起,远处火树银花,照亮了一小片夜空。
朱翊钧披着大氅站在外头,听着这一片笑声,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皇宫里的新年也有娱乐,那些烟火远比民间华丽百倍,吃食自然也精致百倍,可在怎么好看,诺大的紫禁城,再加上太监宫女,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人,母子相聚,也是规规矩矩,礼数周全,即使点上再多的花灯,也弥补不了这种寂寞和空虚。 跟宫里比起来,这才更像一个家。 “陛下,外头冷,奴婢去敲门吧?”张宏上前,小声提醒。
“噢,”朱翊钧回过神,“你去敲门吧。”
张宏答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大门却从里面打开,露出赵素的身影。
他看见朱翊钧几人,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笑容:“外头冷,陛下快请进!巧了,饺子也刚煮好,您没用膳吧?”
朱翊钧心头温暖,忙也扬起大大的笑容。
“嗯!”




第90章
按照惯例,每年正月初十到正月十六,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到那会儿,几乎大半个京城都会沉浸在一片灯火璀璨之中,如果是从未到过京城的人,必定会为这样的盛况而惊叹,天子脚下这四个字,意味着它的元宵灯会比大明朝其它的地方的规模都要大,甚至繁华如织的苏杭扬州也不能比拟。
现在才大年初二,等会还没开始,但是城中大街小巷也已经挂起不少灯笼,都以大红色为主,放眼望去,红莲似火,绵延到天际,大明门、东华门外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又伴随着爆竹声,谈论声,叫好声,杂耍的,练摊的,撮弄的,蹬长竿的,几乎每一处有热闹可看的地方都被围了个里三层外层,连转个身都困难,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连深闺小姐也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出来玩耍,道路两边的客栈酒楼早已被**,尤其是窗边的位置,因为方便观看表演,也在几天前就被预定下了。
眼下的杂耍水平已经相当高,只见人群之中,高高立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约四、五米长,一人举着,另外一人跳上他的肩头,顺着竹竿一溜往上攀爬。嘴里还衔着根棍子,棍子上托盘飞转,也没停下来,那人一边爬,一边还不时做着鹞子翻身、金鸡独立之类的动作,下头围观众人喝彩不断,声势几乎要把旁边的房子掀翻。

朱翊钧和赵肃二人吃过饺子,就结伴出来逛逛,以两人的身形,在人群中行走,也差点被冲散,跟在皇帝后头的便装侍卫们使劲拨弄着人群往前走,也只能不远不近的缀着两人,吃力不已。
“看来这几年没白锻炼,身子弱一点的人估计已经吃不消了!”好不容易挤出人最多的地方,朱翊钧犹有余悸。
赵肃道:“是啊,臣前几年在莱州和成都过年时,虽然也热闹,但比起京城来,总觉得少了几分味道,现在想来,兴许就是这种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京味了。”
朱翊钧觉得有趣:“朕......我倒忘了问你,在哪些地方过年是什么滋味?”
“各有各的民俗,像四川,过年是要搭台子唱蜀戏的,莱州临海,百姓会在海边祭神明,办庙会。但是真正要说海纳百川,还得是京城,永乐年间的时候,还有海外各国前来朝贡,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济济一堂,想来不啻盛唐再现。”
朱翊钧大感神往,悠悠叹道:“惟愿我有生之年,也能看到这么一天!”
赵肃想起彼得大帝微服到欧洲学习的事情,便笑道:“说不定陛下将来,还能到泰西去游览一番呢!”
朱翊钧闻言也觉心动:“真也想去瞧瞧他们的海军如何称霸海上,还有那不列颠女帝治下的国家。”
赵肃:“其实他们也便是在这一百年间才醍醐灌顶,奋起直追的,先前愚昧落后,长达上千年。”
朱翊钧:“即便如此,也总还是先行了一步,大明......”
话没说完,突然顿住,旋即失笑;
“瞧我,这大好日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拉着你说这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处:“你还记得这里吗?”
赵肃凝目看去,发现皇帝所指却是一颗树,树下摆了好几个摊子,卖各种小玩意。
他想了想,全无印象:“不记得了,这是......?”
朱翊钧含笑:“不知怎的,我却还隐隐约约有些印象,那年出来玩耍,和冯大伴他们走散了,就是在这儿碰见你的。”
时隔多年,赵肃被他这一说,也想了起来:“嗯,我记得了,那会儿你要买糖葫芦,还跟那小贩讨价还价!”
“我竟有这般无赖么?”朱翊钧有点诧异,看起来完全不记得了。
赵肃调侃道:“当时我帮你出了买葫芦的钱,你就抱着我的脖子不放了,那会儿就是把你卖了,只怕你还高高兴兴的!”
朱翊钧笑嘻嘻:“听说我小时候可爱得很,你定是舍不得的。”
赵肃想起他幼时白白嫩嫩的包子模样,目光柔和起来:“确实玉雪可爱。”
朱翊钧忍住去拉他走的举动,:“那现在呢?”
赵肃失笑:“陛下如今自然是英武不凡。”

朱翊钧咳了一声,故作不在意的转了话题:“我听说,福建那边,男子结交,盛行以契兄契弟相称,甚至还有契父契儿的?”
这所谓的“契兄契弟”,其实就是同性恋,时人都有耳闻: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但实际上,明朝由于不许官员嫖娼,却不禁优伶小倌,江南一带有很多小倌堂子因而光明正大地开起来,而且生意兴隆,很多眉清目秀的小倌甚至比当红花魁还要受欢迎,在京城一带,自然也有不少这样的地方,朝廷官员中也不乏家中养优伶娈童的,当时的社会舆论对此的宽容度,反倒要大于嫖妓宿娼,而且也成为了一种风流名士的象征。

但赵肃听到这话,却突然想起历史上这位皇帝男女不忌,在后宫狎玩太监的传闻,心道对方只怕是从哪个嘴碎的宦官听到这话。

他略略沉吟,问:“陛下是从何处听到这种传言的?”

朱翊钧面不改色:“我想了解各地情况,曾让那些内宦宫女推迟讲述他们家在祖籍的一些民俗,怎么?听你口气。好似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契兄契弟,说白了,就是男子相恋。”可怜赵肃还以为皇帝大婚,极有可能因为迷上了这种旁门左道,正绞尽脑汁想用婉转的说法来劝他回头是岸。“无论是男女相恋还是断袖之情,世间万物,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臣本身倒没有轻视之意,只是男子也有家业香火要继承,沉迷此道,终非长久之计。”

“喔?依你的意思,那末(么)若是不妨碍香火继承,而且功成名就,便可以沉迷了?”朱翊钧作恍然大悟状。

“啊?”赵肃一呆,口灿莲花的他生平第一次有种词穷的感觉。

就在这当口,他注意力一分散,冷不防就撞到旁边的人。

啪的一声,一盏花灯被撞落在地,上头的玻璃摔成几片。

“你不长眼睛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开头第二段里面提到的撮弄是指幻术,跟魔术差不多,也包括口技那些。
抱头,回来晚了,字数比较少,为了弥补,明晚11点左右还有一章^_^


91章

突兀的声音来势汹汹,即便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也显得有些突兀,惹了不少人回首注目,更令赵肃二人停下脚步。
  对方足有十来个人,走在中间的是一男两女,衣着不俗,容貌俊美,簇拥在他们周围的则是仆从打扮的丫鬟小厮,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行,只因此地熙熙攘攘,接踵摩肩,所以对方不得不舍了马车轿子,徒步行走。
  确实是自己撞了人在先,赵肃道:“抱歉得很,不知这灯笼多少钱,在下愿赔。”
  那男子皱了皱眉,黄裳女子脸上浮现出痛惜的神色,只顾盯着地上的灯笼,却没往赵肃他们这里瞧一眼,旁边还有一名红衣少女,立时大声嚷嚷起来:“姐夫,这琉璃灯笼竟被他们撞坏了!”
  站在前面的随从自然要帮主人出气:“知道这灯笼多稀罕吗,把你们卖了都未必赔得起!”
  他这一说,赵肃才往地上瞧了一眼。
  那摔碎了的琉璃灯笼,周围镶嵌了不少装饰,流光溢彩,即便碎了,也能看得出原先的贵重,但赵肃却马上认了出来,这盏灯笼,正是佛郎机来华的商人,为了迎合大明人的口味,特意从意大利运来的玻璃灯笼。
  若单以烧制有色琉璃的工艺而言,中国古已有之,纵然价格不菲,也不算稀奇,但这盏灯笼却是用上了透明玻璃,在里头还有个凹槽可以放上一根蜡烛,烛光从玻璃灯笼里透出来,自然比普通的纱布灯笼或纸灯笼要玲珑剔透百倍。
  这样的玻璃灯笼,佛郎机商人也摸不清中国人到底喜不喜欢,所以当时只运来五百盏,加上中途碎了一些,在市舶司过关时,完好的大约还有三百多盏左右,价格自然比金子还贵。但这丝毫不妨碍它的销量,除了其中十盏进贡内廷,一盏送给张居正之外,其余很快被抢购一空,京城里一时颇有以拥有一盏晶莹无瑕的玻璃灯笼为豪。
  朱翊钧和掌管市舶司的邹靖平都想送一盏给赵肃,却被他拒绝了,对他来说,这种玻璃制品自然没什么稀奇的,而且再过数十年,将会有人发明烧制大块玻璃的方法,被意大利人视若珍宝的玻璃工艺不再是秘密,玻璃从此也成了廉价的物品。
  对方能买得起玻璃灯笼,显然非富即贵,但这钱赵肃还不至于出不起,这几年五味斋日进斗金,赵暖从来没有少算过他的那一份,还帮他存入钱庄,赵肃没怎么过问,攒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他就算不用贪污受贿,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他淡淡扫了那开口的随从一眼,无形中的威压就让对方顿时一滞。
  “灯笼再贵,也不过就是黄金银两换来的,但下人出言不逊,狗仗人势,免不了什么时候会给主人惹来灾祸,这就不是能花钱抵消的事了,京城水深,年轻人出门在外,还是收敛点好。”
  赵肃何许人也,进士出身,内阁宰辅,镇日和张居正杨博这样的人精打交道,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能气死人,他平时低调,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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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听得对方无礼,原本勃然大怒,听了赵肃的话之后,却噗嗤一笑,怒气消了大半,端看老师如何应付。
  果不其然,那一男二女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男的叫穆玉臣,工部左侍郎穆华的独子。明清以左为尊,穆华的地位实际是略高于右侍郎杜平书的,朱衡走了之后,他原本是最有希望往上升迁,位列尚书,结果却被一个赵肃从天而降,抢了位置,饶是如此,他本身是三品大员,又懂得见风使舵。高拱在时,他频频向高拱示好,张居正来了,他又向张居正靠拢,所以在官场上长青不倒。张居正为了牵制赵肃,也乐得让穆华时时向他报告赵肃的动向,以免赵肃坐大。
  穆玉臣是国子监监生,要说纨绔子弟还算不上,但也没多大能耐,能进国子监全因有个好爹,而且老爹也已经帮他打通了关节,开春就要外放为官。陪在他身边的两名少女,则是穆家世交林氏,林氏亦是官宦人家,姐姐大林氏与穆玉臣定下婚事,正准备择吉日成婚。
  眼下过年,穆玉臣陪着未婚妻和未来小姨子出来玩耍,这里人太多,走不了马车,只能步行,穆玉臣让家丁侍女小心翼翼护着两位如娇似玉的少女,不让闲杂人等冲撞到,没想护得了人,却护不住一盏灯笼。
  佳人面前,自然不能失了面子,穆玉臣沉下脸色:“下人如何管教,用不着你来多嘴,这琉璃灯笼有市无货,用金子也买不到,你倒不如想想怎么再赔一盏,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朱翊钧怒极反笑:“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不如说来听听!”
  他一开口,妹妹小林氏这才注意起对方二人的容貌来。
  街巷灯火通明,赵肃他们站在树下,被阴影笼罩,反倒显得不甚清晰,小林氏站在穆玉臣和大林氏身后,偷偷打量两人,发现一个是温雅厚重,一个是俊朗潇洒,比起她这未来姐夫,不仅不差,反倒更出色几分。
  她的目光似乎被朱翊钧注意到,后者朝她这里看了一眼,慌得她连忙低下头去。
  朱翊钧微微一哼,不着痕迹地移了移身体,刚好挡住她看向赵肃,又轻飘飘丢下一句:“也不知哪家教出的女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跟市井俗夫厮混在一起,真是不知廉耻!”
  这话一出,大小林氏俱都脸色一白,穆玉臣暴跳如雷。
  此时在后头的侍卫也已赶了过来,见皇帝与人起了冲突,差点连刀都拔出来,杀气腾腾,顿时压得对方矮了一头。

穆玉臣自然不甘心就此被唬住,但他不是蠢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有意摸摸底细,才决定好不好下手。
  “阁下弄坏了我们的东西,竟是如此态度么?不妨报上名来,来日方长,咱们也好聚聚!”
  “弄坏的灯,我自然会赔,至于姓名么,”赵肃含笑,以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说出令人吐血的话:“你是哪根葱,哪根蒜,有什么资格知道?”
  穆玉臣气得跳脚,冷静全无:“就凭我爹乃当朝三品大员,尔等也敢放肆!”
  也难怪他没把赵肃和朱翊钧往权贵上想,两人穿着甚是平常,衣料虽好,却不招摇,朱翊钧从小被赵肃教导,也没少跟着出宫来见世面,自然不会犯把宫里东西佩戴出来的低级错误。
  赵肃面露惊奇:“不知是哪位大人,竟被你这种蠢货冒充?”
  朱翊钧此事已经猜出赵肃的用意,也不插话,好整以暇地看戏。
  穆玉臣冷笑:“说与你听也无妨,家父正是工部侍郎穆华。”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没机会整顿工部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这不,就有人送上门来了。赵肃愉悦地想着,笑吟吟道:“原来是穆大人家的公子,这样吧,改日我会亲自把灯笼送到令尊大人手里,以示赔罪。”
  “你认识我爹?”穆玉臣一愕,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便冷笑道:“这就想找借口遁走了?别是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上哪儿去找你?”
  别人把自己当骗子,赵肃也不着恼,他和皇帝今天带出来的钱不多,要抵灯笼确实是不够的,想了想,便从怀里摸出一枚印信,递给他。
  官印太大,不可能随身携带,给他的自然是私印。
  “这上面的字,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你回去拿给令尊看,他便会认识了,等过了年开衙,我再亲自向他赔罪。”
  印章入手温润光滑,上面刻着的持事振敬四字,是先帝隆庆的手笔,穆玉臣不认得,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眼就看出这印是极品羊脂白玉。
  穆玉臣满腹狐疑,但这印章确实不是凡品,既然对方认得父亲,他心想回去问问再说,嘴里却不肯落下面子,冷冷道:“既然有印信在手,看在你认识我爹的份上,今儿个的事情就暂且算了。”
  赵肃笑眯眯道:“那就多谢了,代我向令尊问好。”
  一场冲突就此落幕,周围的路人原本还指望着看一出好戏,结果虎头蛇尾,都有些失望,各自迈开驻足的脚步离去。
  等彼此错开一段距离之后,朱翊钧再也忍不住大笑:“你可真够坏的,我都等不及想瞧瞧穆华看见那印信之后的反应了,朕……我方才就猜你必定还有什么后招,工部那一摊烂帐,终于可以动手收拾了,倒不枉出来这一趟了。”
  赵肃笑了笑:“您不是还想去猜谜么,走吧。”

明明看起来温和无害,却是一肚子“坏水”,刚才他算计穆玉臣的时候,朱翊钧仿佛瞧见后面那条狐狸尾巴摇啊摇,转眼又成端方君子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呢,“情人眼里出西施”,朱翊钧越看越觉得满心欢喜,情愫充溢着胸腔,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掩饰好,以免被他发现。
  虽然还不是上元灯节,但是大街小巷既然挂满灯笼庆祝节日,难免也有人挂了些七彩灯笼、泥偶娃娃之类的小玩意出来,下面系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来者付出几个铜板的代价,获得猜谜的资格,若是猜对了,就可以把东西拿走,也算是个彩头,不少人都聚集在摊子前猜得不亦乐乎。
  “这把梳子倒是别致。”朱翊钧拿起其中一物端详。
  摊主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檀木梳子,您看这做成两只凤凰的形状,正象征着凤凰于飞,拿去送给心上人是再好不过了。”
  檀木真假与否,朱翊钧倒不在意,但摊主的话正说中了他的心思。
  交了铜板,伸手卷开下面的纸条。
  只见上头写着:无独有偶。
  也没说要猜什么。
  朱翊钧道:“你这是要猜字呢,还是猜诗呢,也不说个明白。”
  摊主一笑:“图个乐子,只要公子说对了意思,自然就可以拿走了。”
  朱翊钧挑眉,连说了几个,老板却都说错了,旁边有看热闹的,也凑过来出主意,有说双字的,也有说从字的,还有说什么举案齐眉,比翼双飞的,摊主可劲儿摇头。
  朱翊钧疑心这摊主坑钱,正想花点钱把梳子买下来算了,旁边赵肃却道:“我也想到一句。”
  “公子请说。”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赵肃笑道:“我说得可对?”
  “看来公子是有缘人。”摊主愁眉苦脸地从梳子旁边的绣袋里拿出答案,上面写的可不正是那十个字: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梳子到手,赵肃递给朱翊钧:“虽是不值什么钱,可胜在样式别致,还请您笑纳。”
  朱翊钧一愣:“你不送给尊夫人?”
  “她远在福建呢,若陛下不要……”赵肃刚要缩手,却被他一把夺过去。
  “谁说我不要了!”朱翊钧笑吟吟地翻来覆去把玩,“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样式好,寓意更好,这礼物我会好好保存的,将来……”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些,赵肃听不清楚,微微侧身偏过头,边问道:“将来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这一动作,让脸正好与对方近在咫尺的嘴唇擦过。
  双方齐齐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JQ很多了吧╮(╯﹏╰)╭


92章

皇帝是男的,不小心碰了一下,总不算犯上轻薄吧?
 赵肃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可累了?到前面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息吧。”
说罢当先往前面走去。
 朱翊钧也反应过来,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却不住告诫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外露,于是脸部表情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幸好赵肃一直在前面走,没有回头看。
 两边酒楼食肆早已坐得满满的,二人索性便去了路边的馄饨摊子。  此刻将近亥时,人却丝毫没有减少,就连这摊子也难得找出一两张没人的桌子,赵肃本想换地方,朱翊钧倒是不介意,扯着他找了两个位置就坐下来。  侍卫们则各自分散,在不远处放风戒备。  同桌的还有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对父子,见赵肃二人,倒挺热情地打招呼。  
 “二位这是兄弟俩出来玩耍吧?”老大爷问。  “是啊,”朱翊钧听对方以为他们是兄弟,心里高兴,也攀谈起来,“你们是京城人士?”  老人憨厚一笑:“不是,我们住宛平那边,过年进城来瞧瞧热闹,顺道给家里娘们买点东西。”
  旁边青年插嘴:“若不是住的地方被夺了去,现在我们也是京里人的!”  “三郎,大过年的,别说这些话!”老人制止他。
  几人本是萍水相逢,别人的事情,朱翊钧没兴趣知道,便没再追问,反倒是赵肃出声:“你们原来住哪儿的?”  青年道:“鸣玉坊那附近。”
 赵肃笑道:“巧了,我也离那不远,我还记得附近有家面馆,手艺不错,可惜后来好似关门了。”  老人吃惊:“哎呀,原来是老主顾,那家面馆正是我们家开的,从我家高祖那辈就传下来的,原本确是生意不错,可惜了……哎!”
“可惜什么?”
  老人摇头没说话,青年却按捺不住。
'  “后来来了一帮子宫里的贵人,说看中了隔壁的铺子,要连我们这间一并买下来,用来开皇店,我们不肯卖,他们就带人把我们强行赶出去,又逼我们交出地契。”
  所谓皇店,就是宫里太监以皇帝的名义开的私人店铺,这是皇帝增加自家小银库收入的一种方式。照理说这些收入自然是要上缴内库的,但是皇帝毕竟不可能出宫查看,这些事情都交给身旁的太监一手包办,于是问题就来了,有利用皇帝名义狐假虎威,私开店铺,中饱私囊的,也有扣下收入,只上缴一小部分的。最惨的是,皇帝自己得的好处不多,却还落得个坏名声,替那些太监们背黑锅,但因为这种铺子,毕竟能给皇帝自己带来收入,所以历经正德、嘉靖、隆庆,都不曾禁绝,反而愈演愈烈。
  除此之外,还有官店、卫店、绅店等等,有些与朝中大臣有联系,有些则是皇亲国戚、勋贵公爵所开,如英国公这样的,也在背后操纵了不少店铺,还有些则是锦衣卫或东厂开的。这种联系和操纵,绝不仅仅是从中牟利,而是几乎垄断了某一行业,让其他同行业的普通商人根本没有办法再生存下去,要么依附大树,要么被赶尽杀绝。
  当时赵暖开店,如果毫无背景关系,自然不可能在京城里立足,所以其中未尝没有赵肃帮忙打通关节,大开方便之门的缘故,但是赵肃很清楚,今天他可以利用权力让其他人不敢模仿,但改天如果一个权力比他更大的人,如张居正,他就完全没有办法了。所以一门生意想要赚钱,需要的是不断强大自己,远远把别人抛在后面,而不是一味去压制别人。而一个行业长久垄断,对于整个国家的经济也没有任何好处。——此时的朝廷,远远没有宏观调控这种意识。
  所以在效仿五味斋经营方式的店铺纷纷开设时,赵肃并没有利用他的权势去取缔,反而乐见其成,在他的开导和说服下,赵暖也不再纠结于此,反倒积极计划开拓出新的商路。

  但是话说回来,赵肃有这种意识,并不代表别人也有,皇店、官店的危害甚大,不仅百姓的店铺在于被强夺,就连过往商旅,甚至普通官员,也要受盘剥。官税之外,还要被收私税,层层相加,压得老百姓弯不起腰。

这些弊害,不是没人弹劾过,但是因为这些店铺来头太大,背景太深,以至于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一直到明朝灭亡,也没有得到解决。

朱翊钧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宫里的贵人?姓甚名谁?”

 青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哪里是我们能够打听的,反正他们都是给皇帝老爷办事,也无甚差别。”

  差别可就大了,老子压根就没见过那些进账,还要给人背黑锅!
  朱翊钧面黑如锅底,一想到这些人利用自己的名义在外头胡作非为,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肃用手肘碰碰他,朱翊钧深吸口气,问:“那他们一个铜板也没有给你们吗?”华人论坛7
  老人苦笑:“给了,给了一贯钱,还不够在京郊买块地,人家是官家大老爷,我们只能认了,这才举家迁到宛平,哎,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青年扯扯他的袖子:“爹,别说了,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娘和妹子该等急了。”
老人点点头,起身。  “二位慢慢吃,那咱这就先告辞了。”
 赵肃和朱翊钧也还礼:“慢走。”

  等人走远,朱翊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半晌,缓缓道:“皇店要禁,那起子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狗奴才,也不能放过。”  赵肃道:“禁皇店不难,左右是以陛下的名义开的,但官店、卫店、绅店呢?”
 朱翊钧一愣,拳头慢慢攥紧。  他说得没错,很多店铺,背后都有朝廷大臣的影子,这其中,有外戚、勋旧、京官,他可以一口气下令都关了,却不能不顾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容易,朱翊钧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收紧的拳头被手掌覆上,干燥而温暖。
“陛下勿急,天无绝人之路,总有解决的法子。”  赵肃的笑容从容不迫,自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似乎天大的事情,也没见他慌张过。
 朱翊钧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其实,要对这些店铺下手,也不是没有法子。”
. “怎么说?”朱翊钧精神一振。
 “您可看过考成法?”
“张师傅的考成法?”朱翊钧聪明绝顶,闻弦琴而知雅意,立时悟了三分,“你的意思是……”
 赵肃微微颔首:“考成法一出,必有一大批官员落马,届时朝中内外的大半注意力都会为此吸引过去,再趁机整顿皇店官店,难度就不会那么大了。”  其实说白了也就四个字,浑水摸鱼。
  张居正要出考成法,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到时候他不可能孤军奋战,必然要得到皇帝以及其他朝廷势力的支持,只要以此条件为交换,张居正也能够支持皇帝整顿这些皇店官店,那就更好办了。
  “只不过对这些店铺,不能一味取缔,否则勋贵势大,纵然弹压得了一时,等几年之后,也会春风吹又生。”
  朱翊钧想了想:“狗急了也会跳墙,所以不能赶尽杀绝,最好是先把他们打怕了,再给点甜头,让他们觉得事情也没到绝路,然后趁机拿下那些店铺,找个机会收归国有,以朝廷的名义租赁给商人。”
 赵肃赞许道:“正是如此。”
 他不过是起个话头,朱翊钧已经知道该怎么做,这份悟性,已经很少有人比得上。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起来。  他们说话声音极低,又是在嘈杂的闹市,也没人听得见,只是摊主见摆在两人面前的馄饨面动也没动过,忍不住过来问:“两位爷,是不是这馄饨不好吃?”
 朱翊钧心情畅快:“不,你这馄饨好吃得很,只闻到香味我就饱了!”
  那不还是间接骂他的馄饨不好吃么?  直到两人走远,摊主才反应过来。 
  穆玉臣先送了大小林氏回府,再带着私印回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对方是在糊弄他,一枚私印,上面也没名字,要真是被骗了,想找人都难。
  他气哼哼地回房,想来想去又觉得不甘心,听下人说老爷回府了,就带着印信去找老爹。
  见了老爹,他先是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当然,隐去自己理亏的片段,只说赵肃他们撞碎了灯笼还不肯赔,双方才冲突起来。

  穆华嘿嘿冷笑:“那琉璃灯笼放家里,我都没舍得带出去,你为了讨女人欢心,倒也舍得!那灯笼比金子还贵重,买都买不到,你可真大方,真大方啊!”

 穆玉臣尴尬赔笑,连忙转移矛盾:“孩儿这不是,这不是应节嘛,只是孩儿报上爹你的名头之后,他们还不放在眼里,也忒可恶了!”

  穆华骂道:“我都说你几遍了,京城遍地权贵,你老爹我这点品衔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弄不好是得罪了什么人了!都怪你娘平日纵着你,真是慈母多败儿!”
  穆玉臣大不服气:“要真是权贵,怎么连灯笼的钱都出不起,还要拿印信抵债,孩儿看也不过尔尔!”

 穆华沉吟:“你把那枚印信给我瞧瞧。”
穆玉臣忙递过去。

穆华掂了掂,“倒是好玉。”

  翻过去看到印上的字,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人。

 “他和你说认识我?”

  “是,他还说等开衙了要去拜访您的。”

  穆华狐疑地皱起眉头:“持事振敬,持事振敬……朝中没人的名字里有这几个字的。”

 穆玉臣大怒:“我就觉得他是装蒜的,我这就带人把那两个家伙找出来!”

 “站住!”穆华喝住他。“你给我闭嘴,跪下!”
  穆玉臣苦着脸跪下。

  剩下他老爹拿着那枚印章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蓦地顿住脚步。
  持事振敬,肃也。赵肃?!

  穆华嘴角抽搐,脑海里浮现三个字:闹大了。

  然后,穆玉臣看着他老爹的脸色瞬间就黑了,比之前还要阴沉百倍,又从架子上抽出藤条,就朝他这边走来。
  “爹,爹,你干嘛啊?”穆玉臣胆怯了,起身就往外跑。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你是寿星公上吊,嫌老子命太长了,我先打死你!”穆华气势汹汹地追上来。

“爹你疯了!哎哟!”

 “他正看老子不顺眼,你这就巴巴地赶上去给他送把柄,你这逆子,我打死你算了!
  “老爷,这是干什么呢,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娘,您可要拦住爹啊!”
  大年初二的晚上,工部左侍郎穆家府上鸡飞狗跳,异常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把现状和问题先逐个摊出来,再挨个来解决。JQ和国家,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第93章

过了正月十六,各处衙门都恢复日常办公,穆华到了工部衙门,可一整天下
来,也没见赵肃喊他去谈话。
是了,明明是对方理亏,先打碎了那灯笼,自己可还肉疼着呢,即使是上峰
,也不好意思反过来怪罪他吧,再说自己身后还有张阁老呢,赵肃想必也要顾及
几分的。
这么一想,穆华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逐渐恢复正常,甚至对赵肃嗤之以鼻
,倍受天子看重又如何,皇帝毕竟年少,管事的还是张阁老,来了工部个把月,
一开始还装出想雷厉风行的模样,时间一久不也雷声大雨点小?这个朝廷早就不
是他老师当首辅的时候了,量他也嚣张不得。
刚过完节,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干活,下衙时间一到,就纷纷收拾东西走人,
穆华前脚刚想走,后脚苏正便过来,说部堂大人有请。穆华看了他一眼。皮笑肉
不笑:“浩然,你如今时来运转,攀上了大树,倒是深得看重啊!”
苏正目不斜视:“大人过奖了。”
哼,德性!穆华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大步走了过去。
屋子里,赵肃正负手站在案边,见了他,热情招呼:“凤章,来了啊,快坐
!”
“不知大人召下官来,是……?”
赵肃笑得和蔼可亲:“凤章啊,本部堂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穆华心道来了来了,脸上却故作懵懂:“大人这么说,下官就更糊涂了!”
“大年初二那天晚上,与令郎在接上偶遇,不慎打碎了他一盏灯笼,我心里
实在过意不去,这不,还厚着脸皮去跟陛下讨了一盏灯笼来相赔。”
理智告诉穆华这灯笼不能要,但眼看那比金子还贵的东西被摔碎了,他心疼
得要命,眼下见了一模一样的琉璃灯笼,自然眼前一亮。
赵肃见状,打趣道:“那会儿令郎说那灯笼贵重得很,我就押了一枚私印在
他那儿,上面所刻,为先帝御笔,幸好从陛下那讨了灯笼来,否则这私印怕就回
不来了。”
他提私印的来历,一则提醒穆华不要装傻充楞,二则告诉他,这印不是一般
印,别想着糊弄过去,把事情都推到儿子身上,自己推脱责任。

穆华心头大骂穆玉臣,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印信,双手递过去:“大人瞧
瞧,是不是这一枚?犬子无状,万望大人宽宥。”
“哪儿的话,是本部堂有错在先。”赵肃把灯笼送到穆华手里,看着他忍不
住翻来覆去地把玩,笑眯眯问:“我先前看这灯笼漂亮,也想买几盏,可惜有市
无价,稀罕得很,不知你原来那盏灯笼是从何处买来的?”
穆华一楞,目光闪烁:“这是别人所送,下官不甚清楚。”
“哦?这灯笼贵逾十金,据本部堂所知,与穆家相识的亲朋好友之中,都没
有买得起灯笼的商贾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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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之家啊。”
穆华笑容一滞,面色随之一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赵肃从案上抽出一本簿子,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佛郎机人在市舶司登记入册的三百五十七盏琉璃灯笼,其中除了十
盏上贡之外,其余去向,被何人所买,都清清楚楚注明了,本部堂想请你认一认
,这里头究竟有哪位是送灯笼给你的‘别人’?”
穆华瞠目结舌,终于意识到对方来意不善,甚至是早有预谋,否则怎么能连
市舶司的登记册子都拿到手,先前这人请工部诸人吃饭,还一副与他们推心置腹
的模样,莫非都是做做样子?他一个工部尚书,难道还想兼职刑部的活计,把工
部掀个底朝天?
工部之贪,非他一人之贪,除非赵肃能把所有人连根拔起,但这里头还有不
少背靠大树的人,穆华不相信他有如此魄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大人是工部尚书,而非刑部尚书,更非大理寺卿或御史!”


  
2011-11-23 13:58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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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肃不愠不火:“你似乎忘了,本部堂还是内阁大学士。”
穆华定了定神:“大人如此做派,置张阁老于何地?”
他口中的张阁老,不是张居正,而是同为内阁阁员的张四维,穆华抬出他,
只不过想吓吓赵肃,可他也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凤章,”赵肃温厚一笑,“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子维兄秉公为国,自然不
会为了一个贪官污吏而自毁名声,再说考成法一旦出来,不用我手里头这些证据
,你也是过不了考核一关的,届时在首辅面前,你道他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他说得没错,自己和张四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真出了问题,他肯定不会力
保自己,也许还会为了讨好赵肃而把他推出去,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穆华这才有些慌乱起来,思来想去,咬了咬牙,撩袍子跪下:“还请大人指
点下官一条明路!”
“凤章快快请起!”
对方识趣,赵肃也没端着架子,伸手扶住他,将人托住。“你我之间,何须
说这些客气话,我就是不忍你将来误入歧途,这才出言相劝。”

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挖了个坑给老子跳,现在又来装好人!
穆华腹诽,面上却还要露出一副感激的神色:“请大人明示。”
赵肃微微一笑:“我看过工部的帐册,实际用途写得含糊不清,而且数额庞
大,实在另人难以置信,在你们手里,有没有另外一份暗账,我也不计较了,如
今只要你把其他人贪污受贿的证据列举给我,我不仅保你无事,还会替你美言,
保你升迁。”
穆华叹了口气:“大人这是要把下官往火里推啊!”
赵肃摇头:“本部堂这是要救你一命,否则大可让御史弹劾你一本,何须绕
这么一大圈子!”
穆华苦笑:“大人是放过我,但如果把他们供出来,我照样没什么好下场罢
。”
“凤章,何须如此悲观,”赵肃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端了茶递
给他。“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穆华一楞:“五十有八。”
“你可觉得自己有如当年严嵩徐阶一般的圣眷么?”
穆华皱眉:“大人就别揶揄下官了。”
“非是揶揄。”赵肃的语调如和风细雨,慢慢深入他的内心。“朝廷有制,
官员年满六十则需致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严嵩那样,令嘉靖帝青眼有加,耄耋
高龄还在首辅位置上。满打满算,你也还有两年而已,很多人到了你这岁数,想
的不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是怎么尽可能为子孙后代多着想些。你说对吗
?”
穆华想到自己还在国子监当监生的儿子,心头猛地一跳:“大人……”
“别急,你回去好好想想。”赵肃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有逼迫他立
时作出决定。
穆华内心翻江倒海,作着天人交战,许久才慢慢起身往外走,竟也忘了向赵
肃告退。

“等等。”
赵肃见他瞬间受了惊吓的表情,不以为意地一笑,把那盏琉璃灯笼塞到他手
里,蔼声道:“好好收着,别再碎了。”
穆华手一抖,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挑不出毛病,对上赵肃那张温和无害
的面容,他的胃部就一阵痉挛。
现在他才发现,前任尚书朱衡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可惜这么好的一位老尚
书,竟然被他们联手逼走了,结果接任的这位……
哎,悔之晚矣!


  
2011-11-23 13:58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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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华回到家,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赵肃说的没错,朝廷风云变幻,谁也摸不清以后是个什么情形,他在这里几
十年,见多了人走茶凉的悲凉景况,从严嵩到徐阶再到高拱,谁不是这样,官场
无父子,他虽然头上顶着张四维同乡的名头靠着张居正这棵大树,可赵肃那边也
有一干同年和高拱旧党,真掐起来,谁赢谁输还不知道,他自己肯定要成为赵肃
杀鸡儆猴的对象,在工部这些年,他也私吞了不少钱,可要是没命花,一切都白
搭。
穆华又想到穆玉臣,这个独子自幼被捧在手心,读书不成,当然也没法通过
科举当官,这才靠自己的关系成了国子监荫生,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王锡爵,听
说还是赵肃的同年好友……
他想了整整大半宿,直到两眼红肿,脑袋嗡嗡直响,才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赵肃刚到工部衙门,就瞧见自己办公的屋子门口站着个人,
而且看模样,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凤章,这么早……这是怎么了?”
招呼还没打完,对方一抬头,赵肃就被他的憔悴形容吓了一跳。
穆华脸色灰败:“大人就别调侃下官了,下官这是来请罪的。”
赵肃声色不动,仿佛早已料到:“呵呵,进来说罢。”
进了门,只有他们两个,穆华也不拐弯抹角:“大人,下官可以把这几年工
部的帐目明细一一奉上,但是下官想知道,大人昨日说的那些话,是否还算数?

“自然算数,我保证绝不让你被牵连进去,而且此事一了,就会保举你到南
京六部,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穆华苦笑,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赵肃,更何况官场也是讲信用的,正所
谓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如果没有办到,反而赶尽杀绝
,就会被视为不守承诺,这样的人,以后也没有人敢相信他了。
“大人是叫人来记,还是想亲自记?”
赵素讶然:“没有帐簿?你都背下来了?”
穆华坦然点头:“帐册这种东西,一旦被查出来,就是真凭实据,最安全的
作法,自是铭记于心了。”
“那你说罢,我来记。”
穆华便说了起来,某年某月某日,因什么工事用了多少材料,其中每份实际
花费银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事后赵肃找人核对,确实也分毫无差,这样过目
不忘的本事,即使放在后世,也是罕有,可惜他这份聪明才智,却没用在正道上

有了这份册子,整顿人事自然不再是难题,赵肃趁机把工部上下都清理了一
遍,该走的走,可以戴罪立功的暂时留下,当然吞下的银子也要吐出来,不过半
个月时间,工部左右侍郎都已换人,苏正被拔擢为右侍郎,而复职的潘季驯则被
任命为左侍郎。前者擅长核算,后者长于治河,赵肃就让他们各自负责一块,又
将各司职责明确下来,这其中还裁了不少无用的职位,罢了不少冗员。
自然有些人不甘心,上疏皇帝,可都没掀起什么风浪,因为这次整肃让工部
生生从赤字抠出五十万银两,原定拨给工部的一百万两,直接可以省下一半,挪
作军费,这下内阁里皆大欢喜,人人开心,张居正自然也不会去找赵肃的不痛快

到了年中,张居正眼看条件成熟,便正式向皇帝上疏,提出考成法。


  
2011-11-23 13:59回复

50123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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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会员4 2184楼

以上~~~是全部的93章
第一次手打才知道手打君不容易啊~~~


  
2011-11-23 14:02回复

司溟辰
7位粉丝 2185楼

灰常灰常感谢手打君啊



2011-11-23 14:10回复

璃雒雒
1位粉丝
核心会员6 2186楼

非常感谢…^3^辛苦了~



通过手机贴吧发表,手机访问m.tieba.com2011-11-23 14:52回复

白线文殊
中级粉丝2 2187楼

一口气看下来,发现此贴真是齐心协力,截图君和打字君都辛苦了!!万分感谢。



通过掌上百度发表,立即下载体验!2011-11-23 15:16回复

符汤山
2188楼

赵肃从案上抽出一本簿子,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佛郎机人在市舶司登记入册的三百五十七盏琉璃灯笼,其中除了十盏上贡之外,其
余去向,被何人所买,都清清楚楚注明了,本部堂想请你认一认,这里头宄竟有哪位是进灯笼给
你的‘别人’?”
穆华瞠目结舌,终于意识到对方来意不善,甚至是早有预谋,否则怎么能连市舶司的登记册
子都拿到手,先前这人请工部诸人吃饭,还一副与他们推心置腹的模样,莫非都是做做样子?他
一个工部尚书,难道还想兼职刑部的活计,把工部掀个底朝天?
工部之贪,非他一人之贪,除非赵肃能把所有人连根拔起,但这里头还有不少背靠大树的
人,穆华不相信他有如此魄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大人是工部尚书,而非刑部尚书,更非大理寺卿或御史 ”
赵肃不愠不火:“你似乎忘了,本部堂还是内阁大学士。”
穆华定了定神:“大人如此做派,置张阁老于何地?”
他口中的张阁老,不是张居正,而是同为内阁阁员的张四维,穆华抬出他,只不过想吓吓赵
肃,可他也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凤章,”赵肃温厚一笑,“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子维兄秉公为国,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贪官
污吏而自毁名声,再说考成法一旦出来,不用我手里头这些证据,你也是过不了考核一关的,届
时在首辅面前,你道他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他说得投错,自己和张四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真出了问题,他肯定不会力保自己,也许还
会为了讨好赵肃而把他推出去,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穆华这才有些慌乱起来,思来想去,咬了咬牙,撩袍子跪下:“还请大人指点下官一条明
路”
“凤章快陕请起 ”
对方识趣,赵肃也没端着架子,伸手扶住他,将入托住。“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客气话,
我就是不忍你将来误入歧途,这才出言相劝。”
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挖了个坑给老子跳,现在又来装好人
穆华腹诽,面上却还耍露出一副感触的神色:“请大人明示。”
赵肃微微一笑:“我看过工部的账册,实际用途写得含糊不清,而且数额庞大,实在令人难
以置信,在你们手里,有投有另外一份暗帐,我也不计较了,如今只要你把其他人贪污受贿的证
据列举给我,我不仅保你无事,还舍替你美言,保你升迂。”
穆华叹了口气:“大人这是要把下官往火里推啊 ”
赵肃摇头:“本部堂这是要救你一命,否则大可让御史弹劾你一本,何须绕这么一大圈子
穆华苦笑:“大人是放过我,但如果把他们供出来,我照样投什么好下场罢。”
“凤章,何须如此悲观,”赵肃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端了茶递给他。“你今年
多大岁数了'”
穆华一愕:“五十有八。”
“你可觉得自己有如当年严嵩徐阶一般的圣眷么?”
穆华皱眉:“大人就别揶揄下官了。”
“非是揶揄。”赵肃的语调如和风细雨,慢慢深入他的内心。“朝廷有制,官员年满六十则
需致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严嵩那样,令嘉靖帝青眼有加,耄耋高龄还在首辅位置上。满打满
算,你也还有两年而己,很多人到了你这岁数,想的不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是怎么尽可
能为子孙后代多着想些。你说对吗?”
穆华想到自己还在国子监当监生的儿子,心头猛地一跳:“大人 ”
“别急,你回去好好想想。”赵肃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有逼迫他立时作出决定。
穆华内心翻江倒梅,作着天人交战,许久才慢慢起身往外走,竟也忘了向赵肃告退。
“等等.”
赵肃见他瞬间受了惊吓的表情,不以为意地一笑,把那盏琉璃灯笼塞到他手里,霭声道:“
好好收着,别再碎了。”
穆华手一抖,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挑不出毛病,对上赵肃那张温和无害的面容,他的胃




2011-11-23 15:36回复

符汤山
2189楼

部就一阵痉挛。
现在他才发现,前任尚书朱衡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可惜这么好的一位老尚书,竟然被他们
联手逼走了,结果接任的这位
哎,悔之晚矣
穆华回到家,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赵肃说得没错,朝廷风云变幻,谁也摸不清以后是个什么情形,他在这里几十年,见多了人
走茶凉的凄凉景况,从严嵩到徐阶再到高拱,谁不是这样,官场无父子,他虽然头上顶着张四维
同乡的名头靠着张居正这棵大树,可赵肃那边也有一干同年和高拱旧党,真掐起来,谁赢谁输还
不知道,他自己肯定要成为赵肃杀鸡儆猴的对象,在工部这些年,他也私吞了不少钱,可要是没
命花,一切都自搭。
穆华又想到穆玉臣,这个独子自幼被捧在掌心,读书不成,当然也没法通过科举当官,这才
靠自己的关系成了国子监荫生,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王锡爵,听说还是赵肃的同年好友
他想了整整大半宿,直到两眼红肿,脑袋嗡嗡直响,才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赵肃刚到工部衙门,就瞧见自己办公的屋子门口站着个人,而且看模样,已
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风章,这么早 这是怎么了?”
招呼还没打完,对方一抬头,赵肃就被他的憔悴形容吓了一跳。
穆华脸色灰败:“大人就别调侃下官了,下官这是来请罪的。”
赵肃声色不动,仿佛早己料到:“呵呵,进来说罢。”
进了门,只有他们两个,穆华也不拐弯抹角:“大人,下官可以把这几年工部的账目明细一
一奉上,但是下官想知道,大人昨日说的那些话,是否还算数?”
“自然算数,我保证绝不让你被牵连进去,而且此事一了,就会保举你到南京六部,也算是
善始善终了。”
穆华苦笑,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赵肃,更何况官场也是讲信用的,正所谓万事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如果没有办到,反而赶尽杀绝,就会被视为不守承诺,这样的
人,以后也没有人敢相信他了。
“大人是叫人来记,还是想亲自记'”
赵肃讶然:“没有账簿?你都背下来了?”
穆华坦然点头:“账册这种东西,一旦被查出来,就是真凭实据,最安全的作法,自是铭记
于心了。”
“那你说罢,我来记。”
穆华便说了起来,某年某月某日,因什么工事用了多少材料,其中每份实际花费银两,他都
记得清清楚楚,事后赵肃找人核对,确实也分毫无差。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即便放在后世,也
是罕有,可惜他这份聪明才智,却没用在正道上。 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
有了这份册子,整顿人事自然不再是难题,赵肃趁机把工部上下都清理了一遍,该走的走,
可以戴罪立功的暂时留下,当然吞下的银子也要吐出来,不过半个月时间,工部左右侍郎都己换
人,苏正被拔擢为右侍郎,而复职的潘季驯则被任命为左侍郎。前者擅长核算,后者长于治河,
赵肃就让他们各自负责一块,又将各司职责明确下来,这其中还裁了不少无用的职位,罢了不少
冗员。
自然有些人不甘心,上疏皇帝,可都没掀起什么风浪,因为这次整肃让工部生生从赤字抠出
五十万银两,原定拨给工部的一百万两,直接可以省下一半,挪作军费,这下内阁里皆大欢喜,
人人开心,张居正自然也不会去找赵肃的不痛快。
到了年中,张居正眼看条件成熟,便正式向皇帝上疏,提出考成法。



第 94 章 ...
  考成法,说白了,其实就类似于现代公司里头的绩效考核,年初官员们把今年各自需要做的事情罗列在折子里呈到京城,就是工作计划,京城会有专门的人员将这些工作计划记录在册。比如你说去年县里洪水泛滥,今年要修筑堤坝,等到年底检查,好,堤坝没修,处分。处分程度也因你的完成程度而不同,如果大部分完成了,可能就是降职,如果完成率很低,那就是革职了。

  大明虽然有针对官员考核的京察和外察,可除非是像太祖皇帝那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才能震慑百官,否则这些考核只是流于形式,甚至成为排除异己的工具,隆庆六年曾经利用京察清楚高拱余党的张居正当然再明白不过,所以“工作考核”的实施就成了当务之急,只有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淘汰掉,提拔一批会做事的人上来,他后面那些改革才能实现。

  这是张居正的得意之作,在他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人明确提出这样一个办法,而且对于那些只会埋头做事,却不会讨好上司的人来说,考成法无异于一件好事。——当然,这种人还是比较少的,所以就算张居正身为首辅,也压不住许多怨声载道的声音
  赵肃也赞同考成法,只不过他旁观者清,却也看到一些其中的不足之处。
  首先这里头对官员的工作计划规范并不足够明确,赵肃建议把每一个部门具体的职责分情况罗列出来,再根据各个事项制定具体的奖罚制度。
  譬如说一个知府,他今年需要巡视辖下所有县的百姓,再将每个县的情况上报,要主持府试,要征收赋税,要审理若干案件,那么如果他全部完成,甚至超额完成,就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包括银两和全国性通报褒奖,其中银两的奖励,则是从其它革职官员的俸禄里扣除,不需要朝廷再出一分钱。
  

  其次,考成法还容易出现一个弊端,那就是由上级下,工作计划的层层积压。如朝廷要求某地今年需要征收多少的税收,巡抚或按察使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收,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下头的人,知府又分派给知县。

  以前的税收,没有明确的强制性要求,朝廷担心老百姓负担过重,把赋税一降再降,低得不能再低,但即便这样,也有很多大户中户拖税漏税,官府也乐得清闲,收多收少没所谓,反正自己吃的是公粮,损失的是国家,但是现在不行了,税收得少了,今年“工作计划”没完成,大家都别想好过,所以知县感到压力很大,就把这种压力转嫁给地主们,而地主们当然转嫁给佃户。其结果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考成法反倒可能失去它原来的优势,成为老百姓的沉重负担。

  在几十年后,一个叫黄宗羲的人,曾经总结过一条规律,说历朝历代的所谓赋税改革,每改革一次,老百姓的负担反而要相应地增加。这里头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涉及到考成法的弊端,那就是考成法并没有按照每个地方的实际情况来制定征税标准。无论是颗粒无收还是五谷丰登,全国只有一个统一的征税标准,这就容易造成灾荒之年,下面拿不出一粒粮食,但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还要强迫老百姓交出粮食。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在张居正死后,朝廷废除了考成法的重要原因,像王安石一样,张居正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却忽略了很多实际情况,而其他人只看到坏的一面,不由分说就把这个东西彻底废除。
  针对这个情况,赵肃又向内阁和皇帝提出几点建议。

  一是考成法所制定的征税标准要按照地区和收成不同来区分,有些地方今年丰收,那就按照实际情况多收一点,有些地方今年洪水淹没了农田,那不仅要降低税收,还得拨款赈灾。
  二是为了防止各地官员中饱私囊,出现向下横征暴敛,向上瞒报的情况,定期从朝廷派人到各地暗访抽查,如有发现这种情况的,严惩不贷,以震慑余者。
  世上没有一个完美的制度,考成法也一样,但它所涉及的层面,又如此庞大,如果能够很好地推行,不仅吏治卓有成效,国库收入也将大大增加,因此赵肃不希望它的效果只能维持几年,更不希望它被彻底否决。




2011-11-25 00:41回复

lkjhg00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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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竭尽所能在给张居正拾漏补缺,让它起码在这几十年内能够适用,至于几十年后,他也并不担心,到时候文化的开放早已达到一定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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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西方科学将会冲击这个古老帝国,届时自然会有有识之士,提出与时俱进的办法。

  从这几条建议,都能看出赵肃的用心良苦,朱翊钧那边自然没有异议,张居正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内阁由此进入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和谐时期。张居正刚当上首辅,性格里霸道的一面还不太显露,他又急于在考成法上得到内阁其他人的认可,所以大家纵然在小事上各有异议,大方向上却很有默契地达成一致。

  另一方面,朱翊钧也开始从军队下手。

  自从戚继光那本《练兵纪要》刊印出来,发放全国军队将领之后,他自己也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直到能把书倒背如流为止,并且要求驻边将领将自己在带兵过程中的心得也写成条陈,上呈御前。
  每个武将带兵的经验都不一样,但这里头也不乏对军事一窍不通,纯粹是纸上谈兵的人,东西写上来,是龙是虫,是抄兵书的还是自己体会的,皇帝对照着看,又找来久经沙场的兵部尚书杨博一起研究,也能挖出不少浑水摸鱼的蛀虫。
  熟悉军事,了解军事,是为了在战争一起的时候,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不至于被人欺瞒,两眼一抹黑,很容易闹出笑话,而且身为皇帝,也是军队最高统帅,理应拥有武将的拥戴,但如果你没有本事,就算因为地位的缘故而不得不让人屈服,也终究达不到打动人心,让人心服口服的效果。

  从小受赵肃熏陶的朱翊钧很明白这一点,而且身体力行,每天起码要花上两个时辰亲自参与京营禁军的操练,有时甚至亲自下场与将士一起训练比划。为此内阁不少人,包括张居正都强烈反对,认为天子不该和士兵厮混在一起,有失身份,但赵肃独排众议,与兵部尚书杨博一起,支持皇帝这样的行为。

  实际上,效果是显著的,由于朱翊钧不怕吃苦和一视同仁,得到了京营中不少将士的拥护,而皇帝通过这样的亲身实践,也想出了不少办法,用来提拔有才能的人,淘汰在军队里混日子的。
  为了让皇帝能够更加熟悉地形地貌和战场上的情况,赵肃让工部又做了蓟州和宣大两地的沙盘,而这个时期,在戚继光手下当兵的贺子重,也会经常与朱翊钧书信往来,跟他描述一些实际情况
  当然,要指望贺子重的书法和文笔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皇帝经常会在信中看到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别字和病句。
  这就又让朱翊钧发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提高军队士兵的文化水平。
  在明朝当武将有几种途径,一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外放,像谭纶。二是世袭武职,像戚继光。三是通过武举授职,一步步升上去,像毛文龙。四是虽然没什么文化水平,但是跟着老大打天下,后来老大成了皇帝,下面的人自然也就鸡犬升天了。

  如今第四种情况几乎没有可能,所以明朝武将一般都要识字的,但是对士兵就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在这个时代,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明朝士兵的地位极其低下,加上国库空虚,常常拿不出军饷发放,一支连吃都吃不饱,也没有任何信仰的军队,怎么能指望他们打赢战?

  戚继光之所以百战百胜,就是因为他给了士兵足粮足饷,而且定下严格军纪,这才有了名震天下的戚家军。朱翊钧想改革军队这种恶性循环的现状,就要先从清点军队人数,和发放足额军饷开始。

  清点全国军队人数,是为了防止克扣军饷,吃空饷的情况,发放足额军饷,则是让士兵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

  再然后,就是对五品以上武将进行定期考核,考核内容包括军事知识,对防地的了解,每月的操练规定,并派人实地验收等,以免这些人时日一久,不思进取,敌人一来连打都不用打,就直接逃跑了。
  最后则是对普通士兵文化水平的普及,朱翊钧原先的想法是让武将直接给士兵授课,但赵肃又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那些在考成法中不幸落马的革职官员去教士兵识字,戴罪立功,一年之后考核士兵,如果全部考核通过了,说明这些人教得好,可以考虑让他们重新为官,如果士兵考核没通过,那不好意思,再派个人来,反正朝廷里每年因为工作考核不合格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一步步来的,光是清点军队人数这件事情,就进行了大半年,一直到万历二年春天才基本完成。
  这段时间内,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内阁阁老们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有十个时辰是在内阁里度过的,有时候困了就直接倒在内阁里间的小屋子里歇会。

  为了提高效率,皇帝也索性把办公场所暂时搬到内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每天待在这里,才发现内阁的环境是多么简陋,一想到赵肃,哦不,是所有阁老每天就在这种环境下办公,朱翊钧二话不说,下令扩充内阁,重新整修。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系统的抽风我已经不想说啥了,大家发评留言都很辛苦,下午我把能够送分的留言全送了一遍,聊表对大家的安慰。。。

这章都是正事,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枯燥?很多办法都是结合当时的情况想出来的,肯定不是毫无漏洞,请勿较真哈。下一更是26号晚11点左右,周末我会尽量写多点。


第 95 章

  两个月后,当内阁成员集体搬迁到修葺一新的文渊阁时,都愣住了。

  这还是他们两个月前待的地方吗?
  干裂褪色的外墙被重新上了一层颜料并加固,破了几个洞的窗纸全部替换下来,连窗棂也都重做,里头也彻底翻修过,原先的炕头被铲平,全部摆成桌椅,但是椅子上都垫着厚厚的褥子,桌子底下则烧着无烟的银丝炭,青石砖下是地龙取暖,这会儿虽是三月,北京城却寒意不减,但有了这些东西,众人从此不用在堪比贫民窟的文渊阁里干活了。

  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在,这与两个月前的文渊阁绝对是天壤之别。

  作为大明帝国仅次于皇帝的最高权力机构,文渊阁向来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都趋之若鹜的地方,但他们在有资格出入宫禁之前,不会想象得到内阁的环境有多恶劣。
  冬凉夏暖,阴暗潮湿,连里头的桌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份,四个桌脚明显不平,还得拿块砖头垫着,人在里头日复一日,时间一久,患上风湿也不稀奇。

  这里曾经待过无数的名臣权臣,但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对历代皇帝提出改善环境,一则以前嘉靖、隆庆两代曾经几次提出要大兴土木,修葺内宫几大宫殿,让自己的居所更舒适,内阁怕皇帝铺张浪费,都以经费不足劝阻了,隆庆就罢了,嘉靖就曾因为此事憋了一肚子气,最后还是体察上意的严嵩严阁老挤出经费给办的,当然这件事情被视为文官耻辱。二则这是内阁大臣们的办公场所,太过华丽奢侈,只会让百官怀疑阁老们是来享受的,而不是来为朝廷办事的,所以为了名声,为了面子,众人以苦为乐,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嘉靖一生为了修仙,一生为了自己,根本不可能体恤臣下,想起修葺内阁这茬事,先帝隆庆倒是心慈,可惜那会儿内阁没钱,而且他一辈子也没亲自踏足过内阁,更想象不到这里的恶劣,于是到了朱翊钧这里,他从内库里拨出五万两,交由工部承办,又亲自过问,叮嘱务要办得妥妥帖帖。

  工部早已不是以前的工部,赵肃接任之后就进行大幅度整顿,考成法之后又涮下一批人,现在已经是六部里头分工最明确,办事效率最高的部门了。
  皇帝有了吩咐,又是自己掏钱,所有人都没话说,赵肃把这件事交给一丝不苟的苏正,这个人把认真精神发挥到极限,从头到尾一共花了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五两,全部记在账上,剩余的退回内库。
  花费如此之少,与以往工部动辄就十几万两的开销截然不同,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让满朝上下都看到赵肃治下的成果。
  此时的赵肃,外有元殊、陈洙、戚继光等人,内有刑部尚书葛守礼,礼部右侍郎申时行,国子监祭酒王锡爵,还有张廷臣、邹靖平等人,手下还有整个工部,虽然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在内阁,也还无法与如日中天的张居正相比,但是不知不觉之间,俨然已经成为朝廷中一股新的力量,纵然这股力量还很弱小。

  放眼古今中外,想要做事,没有人手是不行的,即便古人说君子不党,你也不得不刻意经营,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拉到自己麾下,久而久之,就形成党派。
  有党就有纷争,在当时,没有法律严格规范的情况下,党争往往会成为拖延进度,危害国家的毒瘤,张居正充分认识到这一点,这才要铲除异己,好为自己的政策方针清路。

  但是这样做的后遗症也是严重的,明朝两百多年,自有内阁制以来,凡是大权独揽的首辅,几乎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纵然在位的皇帝与其君臣相得,新帝继位之后也难得善终。归根结底,除了皇帝难以容忍比自己权力还大的首辅之外,还因为首辅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无形中也有很多敌人,欲置其死而后快,如此一来,恶性循环,以至于历史上明朝到了后来,朝纲败坏,百官成天为了权力争吵不休,党同伐异。

 而赵肃想要做的,既不是将来取代张居正,大权独揽,陷入又一个怪圈,也不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被人踢下去,他想要做的,是让内阁制能真正成为治理国家的机构,而非互相倾轧的工具。




2011-11-27 17:04回复

lkjhg00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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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首先还得让自己先强大起来,才有资格去改变游戏规则。
  闲话休提,回到眼前。
  万历二年春天,内阁里的所有人看到眼前焕然一新的屋子,都忍不住感动了,历经三帝,他们从来没感受过帝王如此的体贴,就连张居正也微微激动起来,朝朱翊钧叩拜。
  “陛□恤之心,臣等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他这一跪,身后众人自然也跟着跪。

  朱翊钧原先只是心疼赵肃住得不好,到后头来无心插柳,竟有了收服人心的效果,实在是始料未及,但眼见赵肃也向他投来笑容,目光赞许而温暖,他便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逐渐能够独当一面,他手里牢牢掌握着京师三大营,而地方军队在逐步改革下,一切也往令人乐观的形势发展,如今纵然是张居正,也不能不考虑皇帝的意
  当然,朱翊钧很明白,一个国家想要治理好,光凭皇帝一个人在那里指挥是没用的,强盛如唐朝,正是因为唐太宗善于将权力下放分工,且听取不同的意见,如今内阁班子个个能干,得来不易,他也无需事事都在那里指手画脚,所以他虽然经常参与内阁会议,但却干涉得很少,只有在一些重大事情上,或者内阁众人争论不休时,才会作下决断。
  如此一来,皇帝与内阁的相处模式倒有点儿像不列颠帝国的女皇与臣子的关系了。——当然,这是后来西洋传教士们的评语。

  眼下大部分的阁臣压根还不知道不列颠国身在何方,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需要不时调整自己对皇帝的印象和做事方法,从嘉庆朝的消极,隆庆朝的纷闹,再到万历朝的励精图治,许多人隐隐预感到自己正处于一股前所未有的时代浪潮中,虽然他们还无法明确知道这究竟意味着好与坏。

  另一方面,从市舶司关税收得的钱,渐渐投入到造船上,赵肃深知此事重要,不仅亲自督办,找了不少永乐年间的造船图纸,还托人四下寻找民间的能工巧匠,或者当年造郑和宝船的船工后人,此事历经一年多,其中种种艰难险阻不提,直到万历三年二月,第一艘仿造当年郑和下西洋,并加以改进的宝船终于在广州府的番禺造船厂完工,消息传到工部,赵肃第一时间上报了皇帝,并请他为其命名。
  朱翊钧兴奋了许久,又来回想了许久,才终于提笔写下三个字:万历号。

  第一艘船的试航意义重大,如果皇帝能够亲自到场,对于所有人的人心鼓舞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但毕竟不可能,就算内阁答应了,言官们也不会答应,权衡之下,退而求其次,改为派出一名阁臣到场,也算代表皇帝了。

  这件差事当然就落在赵肃身上,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日子也定了下来,离出发还有十来天,赵肃依旧需要待在内阁,做那些做不完的事情。

  在最后一份折子上写完票拟,再抬起头,内阁里已经没人了。

  往常他不是最后一个回去的,但今天事情多了点,而且要赶在去广州之前,把工作处理好,才能放心离开。

  赵肃放下笔,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忽然觉得心有些累
  从嘉靖三十五年到如今,一晃眼,他来到这里也有十九年了,从一个寒门庶子,一步步努力到今天,位列帝国宰辅,成就不可谓不大,换了别人,兴许已经骄傲自得了,但赵肃没有忘记自己的老师戴公望,也没有忘记自己当年站在闽江边上说过的话,所以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但他毕竟不是神,也有七情六欲,这些年下来,也常常有身心俱疲的感觉。
  歇了一会儿,起身披上大氅,推开门。
  寒意扑面而来,外头黑漆漆一片,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几盏灯笼轻轻摇晃,映照出微弱的光,雪花擦过灯笼,飘落在脸上。

  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过,看不清模样,兴许是路过巡视的侍卫或宫人。
  从温暖的屋里骤然扎入冰天雪地,身体不由打了个寒噤,赵肃将手笼入袖中,慢慢走着。
  雪看起来下了很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一不留神,脚步一个趔趄,身体往前歪去。
  眼看要摔倒,旁边蓦地伸出一双手,将他稳稳扶住。


赵肃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惊讶:“陛下怎的在此?”

  “朕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里灯还没熄,就过来瞧瞧。”朱翊钧笑了笑,比起三年前刚登基的时候,他现在的成长不是一点半点,不仅身材拔高了许多,更显得挺拔俊秀,头上也没戴着往常在朝会上戴的蝉翼冠,只是用一顶白玉冠束住头发,随意潇洒。

  “宫门已经落下,你怕是今晚又得在这里歇着了。”他有些心疼,以前当太子的时候不知道,现在才晓得内阁阁臣们工作量有多大,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也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了张居正在外头用度奢靡铺张浪费,朱翊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赵肃可没有张居正那种爱出风头的嗜好,所以在皇帝看来,两位老师里,自然是赵肃更苦了。

  赵肃道:“陛下命人将内阁整修之后,这里比家里头还舒服,谈不上辛苦,只是家中尚有两个小儿,臣有些挂心。”

  赵耕和赵耘今年三岁,正是小孩子最调皮捣蛋的年纪,赵肃不想拘着,便随着他们的性子发展,一个成天喜欢在大树底下玩虫子,一个则拿了支毛笔见了什么东西就往上涂鸦,所幸他们身上还有点儿赵肃和陈蕙的影子,再调皮也顶不过天去,小小年纪倒常出惊人之语,颇有点早慧的意思,只是赵肃没兴趣培养出两个天才来,从来不拿书本的东西压着他们,只从日常小事上教育孩子品行,如同当年对小包子朱翊钧一般。
  
  “有管家仆人在,不会有事的。”朱翊钧安慰,心里巴不得他不回去才好,两个小鬼小时候还好,大了就会争宠,他最近去过赵家几回,连话都说不到两句,偏偏还得摆着亲切的面孔,发作不得。

  他挥退了随侍,两人在雪地里走着,朱翊钧的手也没有撤开,依旧扶着赵肃,看背影倒像二人相互搀着缓行。

  万籁俱寂,静得连靴子踩雪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广州离京城万里路遥,又离濠境近,那里被佛郎机人占着,你自个儿小心,朕给你派了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务必要他们保你一路平安。”

  赵肃笑道:“陛下放心,当初正是因为佛郎机人在濠境,臣才会将造船厂设在广州府,此去若有机会,臣还想去濠境瞧瞧佛郎机人的船舰。”

  朱翊钧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出口:“你不可亲身涉险!”

  两人朝夕相处,他很快就摸清赵肃的意图:广州府离濠境近,番禺南沙可由珠江口入海,将来若是收服濠境,自然也可以从这里出发,一旦第一艘宝船造成,接下来就可以开始考虑组建水师的事情了。赵肃凡事都要做一步想三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陛下无须担心,臣会量力而行的。”赵肃虽然面容温和,语意却甚是坚定,明显没有改变初衷。

  朱翊钧怎舍得疾言厉色,于是苦口婆心:“濠境地靠南海,不过撮尔,可你若有事,朕却要失一臂膀,朕宁可濠境不收回,也不能没了你。”

  赵肃一听不行,得和皇帝普及一下边疆国土的重要性,便道:“陛下,濠境虽然不大,却可作为一处港口,若是将来水师建成,停靠濠境,进可攻,退可守,再重要不过,如今被佛郎机人占据,百姓连从广州出海都不得安宁,时时被骚扰,平白令朝廷损失不少,大明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对,你说得都对,”皇帝话锋一转,仍不妥协:“总而言之,只许远观,不可亲身过去,朕自会让身边的人看着你。”

  “臣遵旨。”赵肃叹了口气,似乎为不能亲自去看看几百年的澳门而遗憾。

  两人神情都很随意,纵然谈的是国家大事,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雪渐渐小了一些,但却越发冷了起来,跟在后面的黄门一路小跑过来,问皇帝和赵大人要不要进屋里歇息,朱翊钧挥退了人,一只手依旧挽着赵肃,另一只手趁其不备偷偷伸进对方暖手的皮毛套子里,挨着赵肃温暖的手,赵肃当他玩心顿起,也不在意。

  “你这一走,估计得大半年才回来了。”

  “是,京城与广州,一北一南,臣想恳请陛下让臣顺道回家省亲一趟,这几年一直忙着新政,连省亲假也没能用上。”

  朱翊钧嗯了一声,又冒出一句:“那你兴许得十月才能回来了罢。”

  赵肃听出话语中的幽怨,忙问:“陛下是有事让臣去办?”

  朱翊钧幽幽道:“朕要大婚了。”



三年前,以为先帝守孝而拖延过去,但如今三年一过,张居正旧事重提,后宫两位太后自然催促不停,甚至连人选都定好了,余姚王氏,自幼长于京师,据说容貌品行都是万里挑一的,但朱翊钧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对这位未来皇后更没一丁点兴趣。

  如果单以容貌论,后宫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作为皇帝,当然不可能是未经人事的愣头青,只是他登基之后,一心希望在国事上有所作为,从来不曾耽溺于玩乐,很多时间都和大臣们泡在一起,颇有当年弘治帝的风范。

  更何况,在他心底,一直有一个人,又敬又爱,无比珍视的人。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早已明白,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许多年来,从小到大,无数的点点滴滴,积攒在心头,几乎要溢出来,可朱翊钧仍不敢表露分毫,原因无它,只因不想看他蹙眉,更不想看他为此困扰。

  情到深处无怨尤。

  皇帝不知道这句话,可他的心情却与这句话一般无二,对他来说,眼前这个人,是万万不能因此受到半点委屈的,纵然想到让他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受到朝臣非议,朱翊钧都觉得心揪成一团,受不了。

  若是全天下的人知道身为九五之尊,坐拥江山美人的皇帝竟然为了一段隐秘的爱恋,且这份情意只有他自己知晓,而苦苦忍耐时,只怕会吃惊得连眼珠子都掉了。——但这确实就是朱翊钧现在的写照。
  
  赵肃本想说恭喜,但一听这语气不对劲,话到嘴边就变成安慰:“陛下不必心急,届时天下秀美女子,皆集于后宫。”您还有很多口味可以选择的。

  其实他的想法也没错,朱翊钧不开心,那肯定是因为不喜欢皇后人选被人安排,又担心皇后不够漂亮,那没关系,后宫里头肯定有他喜欢的口味,而且他记得历史上深受朱翊钧宠爱的郑氏,也差不多该出现了,现在皇帝变了个样,估计也不会像历史上的神宗那样为了郑氏和大臣们作对了。

  但想了这些,赵肃心里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皇帝,那个粉粉嫩嫩的团子,也到了广纳后宫的年纪了。

  朱翊钧就老大不高兴了,心道自己思来想去万般踌躇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变成急吼吼的好色之徒了?

  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当下道:“朕早就有心仪之人了。”

  灼灼盯着他的目光,让赵肃的呼吸忽地一滞。

  “臣斗胆,敢问陛下心仪之人是……?”

  “不可说!”朱翊钧恶声恶气地说完,又补了一句:“朕先回去就寝了!”

  说罢气冲冲甩手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赵肃在那里胡乱揣测。
  
  不可说,那就是不能跟别人说的,难道不是郑氏?应该不是啊,如果是郑氏的话,那应该没什么不可说的,前几年朱翊钧刚刚到了发育的年龄,也曾有过喜欢欣赏美女的时候,那会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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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他避讳过。

  没有被已知历史局限住的赵大人开始天马行空,从现在后宫的宫女们,到宦官,再到百官,所有可能的人选都被他过了一遍。

  难不成是李太后?又或者张居正?

  赵肃嘴角抽了抽,过滤掉。

  总不可能……是自己……吧?

第 96 章 ...


  赵肃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惊讶:“陛下怎的在此?”

  “朕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里灯还没熄,就过来瞧瞧。”朱翊钧笑了笑,比起三年前刚登基的时候,他现在的成长不是一点半点,不仅身材拔高了许多,更显得挺拔俊秀,头上也没戴着往常在朝会上戴的蝉翼冠,只是用一顶白玉冠束住头发,随意潇洒。

  “宫门已经落下,你怕是今晚又得在这里歇着了。”他有些心疼,以前当太子的时候不知道,现在才晓得内阁阁臣们工作量有多大,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也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了张居正在外头用度奢靡铺张浪费,朱翊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赵肃可没有张居正那种爱出风头的嗜好,所以在皇帝看来,两位老师里,自然是赵肃更苦了。
  赵肃道:“陛下命人将内阁整修之后,这里比家里头还舒服,谈不上辛苦,只是家中尚有两个小儿,臣有些挂心。”
  赵耕和赵耘今年三岁,正是小孩子最调皮捣蛋的年纪,赵肃不想拘着,便随着他们的性子发展,一个成天喜欢在大树底下玩虫子,一个则拿了支毛笔见了什么东西就往上涂鸦,所幸他们身上还有点儿赵肃和陈蕙的影子,再调皮也顶不过天去,小小年纪倒常出惊人之语,颇有点早慧的意思,只是赵肃没兴趣培养出两个天才来,从来不拿书本的东西压着他们,只从日常小事上教育孩子品行,如同当年对小包子朱翊钧一般。

  “有管家仆人在,不会有事的。”朱翊钧安慰,心里巴不得他不回去才好,两个小鬼小时候还好,大了就会争宠,他最近去过赵家几回,连话都说不到两句,偏偏还得摆着亲切的面孔,发作不得。

 他挥退了随侍,两人在雪地里走着,朱翊钧的手也没有撤开,依旧扶着赵肃,看背影倒像二人相互搀着缓行。
  
  “广州离京城万里路遥,又离濠境近,那里被佛郎机人占着,你自个儿小心,朕给你派了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务必要他们保你一路平安。”
  赵肃笑道:“陛下放心,当初正是因为佛郎机人在濠境,臣才会将造船厂设在广州府,此去若有机会,臣还想去濠境瞧瞧佛郎机人的船舰。”
  朱翊钧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出口:“你不可亲身涉险!”
  两人朝夕相处,他很快就摸清赵肃的意图:广州府离濠境近,番禺南沙可由珠江口入海,将来若是收服濠境,自然也可以从这里出发,一旦第一艘宝船造成,接下来就可以开始考虑组建水师的事情了。赵肃凡事都要做一步想三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陛下无须担心,臣会量力而行的。”赵肃虽然面容温和,语意却甚是坚定,明显没有改变初衷。
  朱翊钧怎舍得疾言厉色,于是苦口婆心:“濠境地靠南海,不过撮尔,可你若有事,朕却要失一臂膀,朕宁可濠境不收回,也不能没了你。”
  赵肃一听不行,得和皇帝普及一下边疆国土的重要性,便道:“陛下,濠境虽然不大,却可作为一处港口,若是将来水师建成,停靠濠境,进可攻,退可守,再重要不过,如今被佛郎机人占据,百姓连从广州出海都不得安宁,时时被骚扰,平白令朝廷损失不少,大明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对,你说得都对,”皇帝话锋一转,仍不妥协:“总而言之,只许远观,不可亲身过去,朕自会让身边的人看着你。”
  “臣遵旨。”赵肃叹了口气,似乎为不能亲自去看看几百年的澳门而遗憾。

  两人神情都很随意,纵然谈的是国家大事,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雪渐渐小了一些,但却越发冷了起来,跟在后面的黄门一路小跑过来,问皇帝和赵大人要不要进屋里歇息,朱翊钧挥退了人,一只手依旧挽着赵肃,另一只手趁其不备偷偷伸进对方暖手的皮毛套子里,挨着赵肃温暖的手,赵肃当他玩心顿起,也不在意。

  “你这一走,估计得大半年才回来了。”
  “是,京城与广州,一北一南,臣想恳请陛下让臣顺道回家省亲一趟,这几年一直忙着新政,连省亲假也没能用上。”

  朱翊钧嗯了一声,又冒出一句:“那你兴许得十月才能回来了罢。”

  赵肃听出话语中的幽怨,忙问:“陛下是有事让臣去办?”
  朱翊钧幽幽道:“朕要大婚了。”

  三年前,以为先帝守孝而拖延过去,但如今三年一过,张居正旧事重提,后宫两位太后自然催促不停,甚至连人选都定好了,余姚王氏,自幼长于京师,据说容貌品行都是万里挑一的,但朱翊钧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对这位未来皇后更没一丁点兴趣。
  如果单以容貌论,后宫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作为皇帝,当然不可能是未经人事的愣头青,只是他登基之后,一心希望在国事上有所作为,从来不曾耽溺于玩乐,很多时间都和大臣们泡在一起,颇有当年弘治帝的风范。

  更何况,在他心底,一直有一个人,又敬又爱,无比珍视的人。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早已明白,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许多年来,从小到大,无数的点点滴滴,积攒在心头,几乎要溢出来,可朱翊钧仍不敢表露分毫,原因无它,只因不想看他蹙眉,更不想看他为此困扰。
  情到深处无怨尤。

  皇帝不知道这句话,可他的心情却与这句话一般无二,对他来说,眼前这个人,是万万不能因此受到半点委屈的,纵然想到让他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受到朝臣非议,朱翊钧都觉得心揪成一团,受不了。
  若是全天下的人知道身为九五之尊,坐拥江山美人的皇帝竟然为了一段隐秘的爱恋,且这份情意只有他自己知晓,而苦苦忍耐时,只怕会吃惊得连眼珠子都掉了。——但这确实就是朱翊钧现在的写照。
  

  赵肃本想说恭喜,但一听这语气不对劲,话到嘴边就变成安慰:“陛下不必心急,届时天下秀美女子,皆集于后宫。”您还有很多口味可以选择的。
  其实他的想法也没错,朱翊钧不开心,那肯定是因为不喜欢皇后人选被人安排,又担心皇后不够漂亮,那没关系,后宫里头肯定有他喜欢的口味,而且他记得历史上深受朱翊钧宠爱的郑氏,也差不多该出现了,现在皇帝变了个样,估计也不会像历史上的神宗那样为了郑氏和大臣们作对了。

  但想了这些,赵肃心里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皇帝,那个粉粉嫩嫩的团子,也到了广纳后宫的年纪了。

  朱翊钧就老大不高兴了,心道自己思来想去万般踌躇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变成急吼吼的好色之徒了?
  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当下道:“朕早就有心仪之人了。”
  灼灼盯着他的目光,让赵肃的呼吸忽地一滞。
  “臣斗胆,敢问陛下心仪之人是……?”

  “不可说!”朱翊钧恶声恶气地说完,又补了一句:“朕先回去就寝了!”
  说罢气冲冲甩手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赵肃在那里胡乱揣测。

  不可说,那就是不能跟别人说的,难道不是郑氏?应该不是啊,如果是郑氏的话,那应该没什么不可说的,前几年朱翊钧刚刚到了发育的年龄,也曾有过喜欢欣赏美女的时候,那会儿也没见他避讳过。
  没有被已知历史局限住的赵大人开始天马行空,从现在后宫的宫女们,到宦官,再到百官,所有可能的人选都被他过了一遍
  难不成是李太后?又或者张居正?
  赵肃嘴角抽了抽,过滤掉。

  总不可能……是自己……吧?

97


这年头也就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两个大男人,既是君臣,年龄差距也摆在那里,赵肃觉得朱翊钧即便恋母,起码还是一男一女,怎么也不至于恋师啊。
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后头,他转身往里屋走。
可是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起刚才皇帝的古怪神情。
怎么看,怎么怪异。
孩子大了,有代沟了,皇帝长大了,连想法也不是常人能摸透的了。
赵肃一边感叹,一边忍不住摸向下巴和脸颊。
嗯,还好,没什么皱纹,应该看起来还不老。
放在后世,年过三十被视为一个男人黄金时期的开始,但在古代,大家三十而立,官员更要蓄须以示威仪,所以大伙儿流行三十蓄美须,而且针对胡须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保养。当然,这只是流行趋势,而非硬性规定,所以赵肃还保留着骨子里的现代观念,打死不蓄须,结果因为长得好看,下巴又光溜溜的,走在街上,有时还会被误以为是宦官。
三月中旬,春暖花开之时,赵肃奉皇命,带着随行人员一路南下,直奔广州。
有了正使,自然要有副使,副使有两人,一是工部侍郎苏正,一是礼科给事中宗弘暹。
苏正也就罢了,但科道给事中的职责是监察六部,弹劾百官,也就是说,张居正举荐这人为副使,是想以此达到互相制衡的效果。本来这么安排也没什么不妥,官员奉命在外头办事,身边总要有个制辖的人,这是朝廷惯用的手段,但问题在于,赵肃是阁臣,他出去代表的是皇帝,而朱翊钧并不同意这么一个人选。
二人各持己见,甚至在内阁会议上出现小小的争执,皇帝脸色沉如墨水,最后拂袖而去,但张居正依旧毫不让步,他的理由光明正大,而且以他强势的行事作风,即便面对皇帝也不退缩。


最后还是赵肃说服了皇帝,因为他并不希望朱翊钧过早与张居正正面对上,虽然以两人的性格作风,迟早有一天也许会不欢而散,但现在就闹翻,对皇帝自己,对整个国家,都是没有一点好处的。
至于宗弘暹这个人,赵肃并不觉得以自己的能耐,会被他辖制住。
这段小小的插曲,不仅让朱翊钧心里留下一根刺,而且也给张赵二人之间的关系蒙上一层阴霾。
虽然彼此见面时依旧言笑晏晏,但赵肃很明白,他们两人,是政治盟友的关系,而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就算惺惺相惜也好,仇深似海也罢,一旦时机不对,利益出现分岔,那么转眼之间,朋友变敌人,敌人变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和张居正虽然目前没什么大的分歧,但在一些小事上已经呈现出不同的态度,以后更不可能永远的和谐下去,人在江湖,不得不战,但赵肃只是不希望这一天太快到来。——正事尚且忙不过来,若还要从中抽出精力去内斗,那简直是自找罪受。历史上张居正壮年暴死,最大的原因除了劳累过度,还有可能就是在与群臣斗法的过程中,殚精竭虑,压力过大,赵肃没打算步他的后尘。
出发前,朱翊钧又另外指了六名贴身侍卫给他,以护沿途安全。
对外说,自然是赵肃代表的是皇帝,也是朝廷的脸面,不容有丝毫闪失,从私心里,皇帝却恨不得把宫里头那些身手好的侍卫通通给他捎上,当然最后只能作罢,所以才有了精挑细选的十人,皇帝还亲自耳提面命,让他们出门在外,不可矜骄,一切听从赵肃的吩咐。
沿途水路陆路互换,有时钦差身份,畅通无阻,不到半月,就到达广州。


广州知府范铭得了消息,带了人早早候在城门外的驿站,见远远大队人马行来,有侍卫打扮,也有官服打扮的,为首一人倒是身着便装,但掩不住一身气度。
“恭迎诸位大人,请问尊驾可是赵阁老?”范铭快走几步上前,笑容满面地拱手。
赵肃颔首:“你就是广州知府?”
“下官范铭,见过诸位大人。”他暗自惊讶这位阁老过于年轻。
“无需多礼,进城再说吧。”
范铭连声应是:“大人请,房间早已准备好,请大人稍微歇息,晚上下官还为大人们准备了洗尘宴,广州士绅都盼着一睹大人风采,还请大人赏脸。”


这是朝廷官员到地方的必备戏码了,从古至今都大同小异,赵肃倒也熟稔,这种筵席向来就是拉关系行贿的最佳场所,赵肃虽然兴趣不大,也无意故作姿态,闻言便看了范铭一眼:“筵席放晚些,一路上乏了,大家都想先歇息。”
范铭见赵肃答应的痛快,大喜:“是是,下官这就去吩咐,让他们晚点儿!”
宗弘暹见状,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与赵肃本事同年进士,只是现在一人是堂堂工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另一人却只是小小的从七品给事中,原本满心不平衡,正想着拿着张居正这块令箭,给赵肃找点不痛快。但一路上,赵肃恩威并施,很快让他领教到厉害,加上旁边还有一个面无表情,言辞却毒辣无比的苏正,宗弘暹硬是被教训的毫无反击之地,再也不敢放肆。
“宗大人,只是吃个饭而已,官民交流,你也一起吧?”
宗弘暹整胡思乱想着,就听见赵肃对他说话,吓得一激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有命,下官怎敢不从!”
赵肃笑道:“这又不是上前线为国捐躯,哪有什么命不命的,你要是乏了,自在驿站歇息便


赵肃笑道:“这又不是上前线为国捐躯,哪有什么命不命的,你要是乏了,自在驿站歇息便是。”
他这一说,宗弘暹想起自己神圣的使命:观察赵肃的言行,回去如实禀报。
于是连忙道:“下官自然是愿意的!”
赵肃悠悠道:“那就好,我可真怕晋甫不愿意,回去上一折子,弹劾本部堂趁着公务之便行玩乐之实。”
宗弘暹干笑:“大人说哪儿的话呢。下官这不也跟着去了,难道还能弹劾自己不成?”
赵肃微微一笑:“晋甫深明大义,本部堂感佩于心。”
两人声音不大,这一番话,除了在旁边的苏正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听见。
赵肃虽然语调和风细雨,却一句接着一句,压得宗弘暹喘不过起来,宗弘暹不是蠢人,领教过赵肃的厉害,自此一直到回京城,都老老实实的。
南宋起,广州就为港口,虽然中间隔了数百年,但繁华不减反增,人口已达百万以上,此地靠近南洋,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于京城,又比北京城多了几分活力,由于通商口岸的缘故,不时还能看见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官驿。
官驿里修饰一新,宽敞明亮,连房间的被褥也全都新换了,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
赵肃没拘着其他人,让他们可以自由活动,只是不许惹事,那六名侍卫因为受命保护赵肃,寸步不离,就住在隔壁间。
他自己有些疲倦,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靠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这才醒过来,再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门外站的是侍卫之一薛夏,询问赵肃可要去赴宴,说广州知府,连同苏大人、宗大人,都已在外头候着了。
照顾苏正和宗弘暹一路骑马疲惫,几人换乘马车,穿过广州的大街小巷,很快到达范铭口中所说的四海喽。
名字起得大气,建筑也颇有气势,共建了三层楼高。
为了迎接赵肃等人,三楼一整层已经被包了下来。
几人入了三楼的包厢,里头满满五桌,已经坐满广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见了他们,都忙着起身行礼,纷纷道好,少不了又是一阵寒暄。
等到各自坐定,赵肃环视个桌,竟发现了坐在外面一桌的一位熟人,而那人也正瞧着他,笑着朝他点头示意,举杯为礼。





第 98 章 ...

  虽然对方蓄着胡须,样貌也有些变化,但赵肃仍旧很快认出,此人正是回春堂的少东家沈乐行。
  当年自己家贫,若不是到回春堂卖药,估计家境一时半会还改善不了,虽说货银两讫,互不相欠,但其时回春堂家大业大,如果对方不肯**,也无可指责,所以论起来,还是赵肃占了便宜。
  后来回春堂渐渐做大,在闽浙一带已是首屈一指的药材商,与赵暖有些生意往来,沈乐行往返南北,也曾和赵肃见过几面,但后来赵肃入了内阁,忙于公务,两人算来已有许多年没见了。
  彼时一个是寒门少年,家境清贫,身无长物,一个是药铺的少东家,富甲一方,年轻有为,如今再见,一个已成了当朝阁老,一个却继承了父辈的家业并将之发扬光大。
  两目相对,皆不约而同微微一笑,无声打了招呼。
  时机不对,沈乐行没有冒冒失失跑过来见礼,赵肃也不可能单独走过去和他说话。
  
  几人随着范铭的指引各自落座,赵肃自然是首座,左首苏正,右首范铭。
  他这一坐,其他人也才敢跟着坐下。
  人到齐,菜肴流水般端上来,荤素交叠,色泽鲜艳,有些连赵肃都叫不上名。那头珠帘边上来了两人,一坐一站,开始弹唱助兴,声音低低切切,温吞如水,没有盖过众人说话的声音,恰到好处。
  赵肃看了旁边的范铭一眼:“我这一番到来,倒让范大人煞费苦心了。”
  范铭含笑:“大人初来乍到,下官尽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您代表的是皇上,咱们广州的父老乡亲日盼夜盼,若不是下官再三叮嘱,这会儿只怕十桌都坐不下,人人抢着要来。”
  赵肃哈哈一笑:“你倒会说话!”
  他拿着酒杯,站了起来。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都望住他。

“自宋起,广州就已开埠,至今历数百年,中有兴衰,然无损其繁华,此地虽离京城万里,但比起京城,却有独到的优势。因由此出海,横贯南洋,纵通世界,在我大明之外,尚有无数大小国家,所以此地是中外汇集之地,互通有无之所。而今朝廷决议开设港口,造船练兵,便是因其天时地利,这份优势,纵是它地,也略有不及。”
  这是开场白,但显然,很多人都被吸引住了,范铭也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位赵大人赏脸赴宴,肯开口说句话已经不错,如今看样子竟是有备而来。
  “以往,我在别地赴宴,席中多是本地官宦人士,然后今日听范大人说,在座诸位,竟有过半数是商贾,可见广州与众不同,商人也有资格出席此等场合。”
  他语意不明,听不出是褒是贬,席间窃窃私语,略有不安。
  赵肃环视众人一眼,笑了笑:“人言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实际上,管子这句话后头,还有一句:此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也即是说,四者同样重要,缺一不可,读书可兴邦,经商可富国,农耕可温饱,而如果没有工匠,又何来今日一桌一椅,亭台楼阁?”
  
  这话犹如一阵急雨落入平静湖面,霎时惊起千层涟漪。
  自古读书人,哪个不是瞧不起经商的?尤其那些进士出身的官老爷们,即便家中也许是商贾出身,可对外也从没见他们为商人正名。几千年来,商人早就习惯了低人一等的生活,在许多朝代,统治者都视商贾为卑贱之徒,更规定了种种限制,甚至不允许商人穿着绫罗绸缎上街。何曾有过一个朝廷官员,在大庭广众之下,真真正正地说一声,商人也有大用?
  所以赵肃这一席话,不由得不让人震撼。
  更有聪明人从他的身份,联想到今后朝廷的动向,自然喜上眉梢。
  朝廷终于透露出肯抬高商人地位的口风,怎能不让人振奋?
  
  赵肃却似乎没有看到众人的脸色,自顾说下去:“本官今奉帝命南下,不仅仅是为万历号首航,更是为了代陛下巡视广州,一睹此地民生。来之前,本还有些忐忑,只因朝廷重新开禁不久,担心元气还未恢复,但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却令本官放心不少,今日见到你们,只有一句话要说:有朝廷在的一日,这港口便不会再禁,往来贸易,以后也只会越发开明,而非紧闭国门,固步自封,所以各位大可放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做那些铤而走险,违反大明律例,危害朝廷的事情,日子自然只会越过越好,你们好,广州府好,朝廷自然也好,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诸位说呢?”

  许多人抢破脑袋取得这次赴宴资格,除了见到朝廷大员,以示面上有光之外,也是想知道:朝廷开海禁,到底开多久?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动辄就取消?朝廷在这里造船,除了练兵之外,是不是也与商贸有关,商人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赵肃说的最后这段话,既是安抚人心,解答了他们的疑惑,同时也隐隐含着警告的意味。
  前些年由于倭寇猖獗,国门紧闭,禁止海上贸易,许多内地商人为了巨额利润,不惜与倭寇勾结,甚至为倭寇指路,引他们上岸劫掠,危害深重。虽然由于戚继光等人的扫荡,倭寇现在几乎绝迹,朝廷也严惩了一批勾结倭寇的奸细,但并不代表这种行为以后不会发生,尤其广州离澳门极近,朝廷如果在此组建水师,未来指不定还会与佛郎机人一战,到时候就难保会出些勾结外地的败类。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巨大的利润诱惑面前,许多遵纪守法的人,往往也会抵挡不住诱惑,铤而走险,违法乱纪,官场如此,商场也是如此,这就是人性。
  他不指望这些话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收敛,但有言在先,态度撂在那里:你安安分分,当大明的商人,朝廷自然也不会薄待你,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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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里扒外,那也别怪朝廷翻脸无情。
  
  沈乐行坐在那里,瞧着赵肃一番侃侃而谈,气度雍然沉稳,仿佛与当年那个在自己面前夷然不惧的瘦小身影重合在一起,一时感慨万千。

 他那个时候,纵然想到赵肃将来可能出人头地,却哪里会料到成就如此之大。
  故人相逢,才恍然回首,原来已经那么多年过去。
  
  同桌一个年纪四十上下的男人站起来,朝他拱手,郑重道:“大人,小民周霖,忝为广州商会的会首。自古重农抑商,您却道商者亦不卑微,大人所言,直是令人惊喜交加,陛下洪恩,重开海禁,恩泽东南数万商民,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等自当遵纪守法,寻思报效朝廷,小民先代他们,谢过皇上,谢过朝廷,谢过大人!”
  赵肃呵呵一笑:“这杯酒,本官端得手都酸了,不如诸位同饮?”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起身,祝酒干杯。
  这杯酒下肚,再次落座时,气氛就活络多了。
  一时之间,举筷夹菜,交头接耳,互相敬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角落那头的琵琶声再度响起,唱曲儿的女子虽然美貌,却有些怪异,赵肃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个男人扮成的,并非真红妆。
  只是他的声音婉转低柔,若不是喉结和身形暴露了性别,还真瞧不大出来。
  这个时候南戏才刚刚兴起,并不普及,好人家的女子也不可能抛头露面,官员们应酬赴宴,有时也会叫这种扮成女子的小倌儿陪唱助兴,自正德皇帝起,男风盛行,这种弹唱也被视为风雅之举。
  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流水般随着琵琶声娓娓道来,赵肃听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唱的是:都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金风玉露,不如朝朝暮暮,君有情,妾有意,不若趁这太平盛世,共结一对好姻缘哟,好姻缘!
  这词里虽有男女之情,但也歌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谓应景,但赵肃不知怎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朱翊钧的面容,和他气冲冲的那句话:朕早就有心仪之人了。
  等他回去,皇帝也该大婚了吧。
  时间何其之快,自己看着长大的奶娃儿,已经是一国之君,将为人夫,将为人父。
  
  范铭跟在赵肃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时察言观色,自以为有所发现,可惜却会错了意,凑近他耳边暧昧笑道:“大人,这人叫荣翠儿,唱腔可是广州首屈一指的,也没服侍过人,至今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赵肃听得一阵恶寒,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起了个娘娘腔的名字。
  “这与本官何关?”
  范铭见他面露不愉,连忙干笑含混过去。

 赵肃却想起一事:“范大人,广州府开海禁,当有不少泰西人来此,你可与洋人打过交道?”
  “大人放心,虽然朝廷恩准他们上岸贸易,但毕竟蛮夷外邦,我大明岂可说见就见,他们曾求见过几次,下官一次都没见得。”范铭忙不迭表态,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
  赵肃哭笑不得,也懒得教训他了。
  不得不说,范铭的态度,也代表了绝大多数官员的态度,此时的盲目排外,与后世的盲目崇洋,堪称两个极端。然而这时候的排外,只是因为长期的封闭所致,一旦打开国门,开眼看世界,以中国人的智慧,断不会再固步自封。
  士绅们轮番上来敬酒,赵肃喝了几巡,便不再喝,那些人转而围攻苏正和宗弘暹,可怜两人酒量不大,都喝得双颊通红,几近失态。
  
  临近亥时,酒席才散,赵肃交代了侍卫薛夏几句,就先行离席。
  不一会儿,薛夏带着人过来了。
  沈乐行笑吟吟,大礼拜见:“草民沈乐行拜见大人,一别经年,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99 为人民服务……
————————————————————————————————————
赵肃哈哈一笑,上前扶起他:“一别经年,沈兄也不遑多让啊,几时回春堂的分号都开到这儿来了?”

沈乐行笑到:“实不相瞒,在下是为大人而来,也是为万历号首航而来。”

赵肃仿佛在意料之中,没有接下去,只道:“这里风大,回客栈再说吧。”

回到客栈,二人坐定,赵肃才道:“回春堂可好?如今长乐的铺子还好吗?几年为归,我倒有些思念家乡了。”

沈乐行从下人手里结果一个盒子,双手奉上:“早知大人想念家乡的味道,里面是在下从长乐带过来的白粿和琵琶糕,幸而天气冷,否则也存不了这么长时间,请大人笑纳。”

赵肃眉头略动,一旁的薛夏立即会意,上前打开盒子,果然全是些糕点。

沈乐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与赵肃的交情,送什么金银财宝,反倒落了下乘,还不如寻常土仪来得体贴,还更显情谊。

“有劳大人惦记,回春堂这几年尚好,这回来广州,是听说万历号首航,朝廷要重建水师,以后还能给商户护航出海,所以特地来瞧个热闹,又听说大人受邀宴饮,便也托了朋友的关系敬陪末座。”

沈乐行斟字酌句,不敢失礼吗,今时不同往日,赵肃也不再是那个寒庐少年,两人身份天差地别,而自己再富有,终究也是商人,这点自知之明,自己还是有的。

赵肃让旁人都退下,只留薛夏在旁边,有亲自动手,给沈乐行倒茶,让他受宠若惊,差点儿又要站起来。

“你我都是故旧,无需多里,”赵肃给他介绍薛夏,“这位是皇上跟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敛事薛夏薛大人,奉命随我南下。”

沈乐行吓了一跳,连忙又要站起来行礼,赵肃按住他。

“薛兄不是外人,说正事吧。”

沈乐行苦笑,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至于动辄手足无措,只是锦衣卫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朝廷鹰犬,他岂敢放肆。

如今瞧对方站在赵肃旁边,没有穿晃眼的飞鱼服,且兼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模样,不似皇帝派来监视赵肃,而确实是随行保护的。

沈乐行调整一下坐姿,方才进入正题:“大人,朝廷建立水师,想必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继续造船和训练水师吧?”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赵肃也 没打算隐瞒,“不错,水师如今已在训练中,由俞大酋将军亲自督导,只待船只悉数造好,便可进行实战演练。”

沈乐行大喜过望,“那么,以后就再也不惧倭寇了,我等也可安心出海做生意,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只不过,船只建造用使颇久,光是万历号,用了将近一年是时间。”

“水师建好,进可驱除外虏,退可保一方安宁,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如大人不嫌弃,回春堂联通闽浙数十家商行愿进绵薄之力。”

赵肃心到,终于来了,面上仍不动声色:“你们愿意出多少?”

  
沈乐行一脸诚挚的笑容,伸出两个手指。

赵肃故意皱眉:“二十万。”

沈乐行忙到:“当然不是,十倍于此数。”

二百万两。

隆庆元年,太仓银库,也就是大明国库的现银收入为二百三十一万两。

此后每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目,开了海禁之后,钱都用来造船了,增长也有限。

所以沈乐行这个数目,相当于国库一年的收入,不算少了。

但赵肃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扣桌面,良久,才叹口气:“一艘普通的兵船,造价为两千两白银左右,如今用最好的材料,以最大规模来造,满打满算,也要五千两左右,两百万两,只够早四百艘,还不包括训练水师,兵商两用船只的费用。”

沈乐行笑脸一僵:“大人,帐不能这么算,两百万两啊,很不少了。”

赵肃回以和善的微笑:“可是我相信,你们想要的条件,足够你们付出更多。“

真是比奸商还奸,沈乐行暗自腹诽,伸出三个手指,“这样呢?”

赵肃望着他,笑而不语。

“……”沈乐行狠狠咬牙,多加了一个指头:“四百万两,,我们经商不易,还轻大人见谅,没法儿再多了。”

赵肃面露讶异:“沈兄说哪里话,我本来还想说再加五十万两也就是了,既然你们这么慷慨,我也只有代朝廷却之不恭了。”

沈乐行差点吐血。

赵肃见好就收,笑容为敛。“这四百万两,代表的是那些人?”

沈乐行报了一些合作的商行,大都是闽浙一带世代经商的巨贾,有回春堂这样经营药材的,也有布匹丝绸、玉器瓷器的,其中还包括广东的两个经商世家,这也是他来到这里,并获得赴宴资格的缘故。这些人是朝廷开放海禁的首先受益者,目光也要比常人更加长远些,他们看到了海上自由贸易的巨额利润,也看到了其中的风险,如果能与朝廷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所以与赵肃旧识并有交情的沈乐行,就成了全权代表。

“你们需要什么?”

沈乐行到:“如今各个口岸开放,来大名贸易的泰西人和南洋人越来越多,从大名进口瓷器丝绸运往他们的国家,所以我们希望朝廷能赐予权限,在这些贸易中,获得相应优先权。”

如今中国人出国贸易,只要交足税费,就没有其他限制,但是西洋人来中国贸易,却往往要先于市舶司打交道,有市舶司给他们介绍相应的生产商,沈乐行要争取的,就是这个优先贸易权,这个权利所能带来的利润,自然值得他们付出这四百万两的代价。

赵肃认真听着,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微微侧首,穿这竹叶青色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没有试下流行的那些配饰,模样却说不清的俊俏风流。

沈乐行一边说,还要一边分心看他的反映,眼见他白面无须,先是有些奇怪,后来又冒出这样好像也挺精神的,回去自己试试的想法,说完便眼巴巴等着赵肃的回答。

“泰西人来华,多是看中瓷器茶叶,回春堂做的是药材生意,有什么想干?”

沈乐行道:“我们根据泰西人的习惯,把一些药材研细了放入香袋里,这些物件根据里头功效不同,分门别类,已经卖了好几批给濠境那边的弗朗机人,据说弗朗机人把这些东西放入他们长用的怀表、枕头里,很受欢迎。”

赵肃想起这时的欧洲人,还没有经常洗澡的卫生习惯,需要大量的香粉香水来掩盖身上的味道,但香水只能掩盖味道,自欺欺人,没有治病的效果,因此阻止不了许多疾病蔓延开来,而中药材里,许多具有安神定气,祛病健身的作用,对他们来说,自然大受欢迎。

他慢条斯理道:“如果取得贸易优先权,你们所得到的好处,要远远大于四百万两啊。”

沈乐行的笑脸又快绷不住了:“大人……”

赵肃笑了笑:“我可以上奏朝廷,举荐你们,但这个贸易权,不能是永久的。”

“您的意思是?”
“五年。四百万两买你们所有人的优先贸易权五年。五年之后需要竞标重新购买,价高者得,而在这五年里,你们每家需要捐一笔钱,作为朝廷建造新书院的经费。”


沈乐行看了他半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您不经商,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赵肃没搭理他,接着前面的话:“当然,建书院这笔钱,你们可捐可不捐,但是捐了钱的人,将来可以让他的子弟免费入读。”

沈乐行叹了口气,说道:“大人,不是在下说丧气话,捐钱没问题,大凡经商有成的人家,都希望子孙后代能出几个科举进士光宗耀祖,自然会把子弟送到名气大的书院里去,您这书院……只怕免费一说,并不足以吸引人。

赵肃笑了起来,“话别说得太早,这个新书院教的东西,与以往那些书院都不一样,指不定你们将来向上都排不上名额了。”

沈乐行试探问:“莫非教的是王学?”

赵肃的老师戴公望的王学门人,他有这么一问,也不奇怪。

赵肃摇头,“这些不妨以后再说,如果你没意见就先这么定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沈乐行被他坑得狠了,闻言警惕起来。道“大人请讲。”

“你可去过濠境?”

“去过。”

“见过弗朗机人的舰队吗?”

此时西班牙国王还没有兼任葡萄牙国王,但两国关系已经非常密切,欧洲海上霸主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舰队,其中以西班牙为主导,而葡萄牙的海军比起其他国家,也同样是强大不可战胜的。想要打败敌人,就要先了解敌人。赵肃比任何人都迫切的想要看此时看欧洲的海军水平,他虽然对造船称不上精通,但这两年为了万里号,也死记硬背了不少图纸,知道不少基本入门知识,孰强孰弱,总要亲眼看看了,才心里有数。这就是他想亲自去濠境的原因。

“见过几回,船桅甚高,船帆甚多。”沈乐行对船的认知也仅止于此了。

赵肃沉吟道:“我想去濠境一趟,你有办法么?”

赵肃把薛夏留下,一方面是表示信任之意,另一方面也是不避着皇帝,因为他知道薛夏必然有随时与朱翊钧联系上的方式。

薛夏在一旁听着,虽面无表情,却暗自称奇,从没见过像赵肃和沈乐行这样的“叙旧”。说他们毫无交情,偏偏颇为熟稔,要说他们交情深厚,又是各自为着公事,互不相让,眼看赵肃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多付出两百万两银子, 心中顿时敬仰有加,觉得这位尚书大人不该呆在工部,而应该去户部。

然而眼见谈话主题一变,赵肃竟然要亲自去濠境,薛夏急了起来:“大人!”

他可没忘了离京之前皇帝的三令五申,不允许赵肃亲自犯险,但又不允许他们对赵肃不敬,凡事要听从赵肃指挥,这可难为了薛夏,心里还祈祷别让自己碰上这种情况,谁知道怕什么就来什么。


在皇帝左右几年,薛夏也有些了解陛下对这位赵大人的看重程度,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自己也不用回去领死了,寻个海跳了,那就得了。



第100章
对锦衣卫三个字抱着高度戒备心的沈乐行冷不防被薛夏吓了一跳,又紧张起来。
赵肃依旧安之若素,笑睇了薛夏一眼:“薛大人,有话待会儿再慢慢说不迟。”
薛夏想想也是,心想待会儿就算痛哭流涕怎么也要哀求赵肃留下来。
沈乐行也定了定神:“在下认识一个泰西人,是个传教士,我们称之为西儒,大人知道传教士么?”
见赵肃点头,他便续道:“此人对大明甚为仰慕,希望能与官府见面,不过范大人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而且朝廷目前还没有允许西洋人进入内地,所以他只能在广州府范围内活动,寻找机会北上。”
“他的目的是?”
“面见皇上,请求皇上允许他传教。”
“他叫什么名字?”
“范礼安。”
如果赵肃是一个历史学家,对这个冷门的名字也许还会有一点印象,但他不是,所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道“你与他过从甚密?”
沈乐行道:“见过几回,他是意大利人,一心传教,与占据濠境的佛郎机人非是一路,如果大人想到那里去,”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薛夏一眼,“在下可以联系他,代为引路。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在回来之前,大人最好都“要暴露身份。”
沈乐行并不知道,范礼安虽然是意大利人,但他所在的耶稣会,却是西班牙人建立的,不过他有一点是说对了,现在耶稣会对东方的态度,旨在传教而已,能够觐见中国官员,并得到许可进行传教,对传教士说已经是天大的福音,他们暂时还没有几百年后西方列强用炮火打开远东国家的实力和野心。
薛夏杀气腾腾的怒视传过来,沈乐行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赵肃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此时离麦哲伦环球航行已经过了五十多年,受大航海时代影响,欧洲人的脚步越走越远,天主教传播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只不过中国由于之前的闭关政策,除非是官方认可的朝贡使节,否则要进入中国极为困难,天主教的传教士们几次想面见官府甚至皇帝,却都不得其门而入,如果赵肃这种级别的官员愿意接见他,对于范礼安来说自然是天大的福音,怎么还会去想对他不利,所以赵肃的安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薛夏显然并不这么想,在赵肃与沈乐行确定了见范礼安和去濠境的时间之后,沈乐行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去,他一走,薛夏立马就给赵肃跪下了。
“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赵肃伸手扶他:“薛大人起来说话。”
薛夏不动,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赵肃收手,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薛大人。”
“属下在。”
“陛下出发前,似乎让你一切听从我的命令。”
薛夏也很执拗:“可陛下也说过,请您切勿亲身涉险,属下十条命也不够赔,还请大人体恤属下!”
“薛大人,我不是去玩儿的。”赵肃也不急着让他起来了,起身负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你能当上锦衣卫,家境一定很不错吧?”
薛夏一愣:“先父早逝,家中尚有母亲和妹妹,都靠属下一人养活。”
锦衣卫出身有两种,一种是在良民中选拔,然后靠能力和资历爬上去,一种是世袭。自从朱翊钧改革身边的亲卫之后,提拔了不少有能力无背景的亲卫,薛夏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那你对民间百姓生活,当有更深的了解才是,我问你,当今百姓生活如何,可富足?可安乐?”
薛夏想不到赵肃会问他这种问题,有点淬不及防:“属下不敢妄议。”
赵肃又道:“我们一路行来,并没有故意避开贫苦之地,你看刚刚闹过灾荒的地方,是不是每个灾民都得到妥善安置?再看东南一带,因为有了戚继光的驻守和几十年的扫荡,才换来刚刚恢复生气的平静,如果再来一次倭寇呢,朝廷的国库,还能消耗得起吗?这些百姓,还能幸免于难吗?朝廷的军队,能不能保住他们的家园,保住他们的妻儿不被倭寇糟蹋?”

薛夏不语。赵肃没有就此停口,他甚至一反常态,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加入这些百姓里面,有你的母亲和妹妹呢,你一定会奋起反抗吧?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他们也有母亲,也有妹妹,他们也会反抗,可是他们是百姓,不是军队,应该是朝廷来保护他们,而不是他们用血肉挡在前面!濠境明明是大明的国土,却为什么要被那些佛郎机人占据,让他们在大明的国土上,用他们的炮火对准我们,让他们糟蹋我们的百姓?!”

薛夏低下头,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他如果不忠心,不热血,不是个好苗子,朱翊钧也不会把他放在身边重用,又让他来保护赵肃,赵肃也是、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想通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来说服他,对这种人,一味强硬,只会闹僵关系。
“因为,在郑和之后,我们就再没有一支像样的水师来威慑敌人,堂堂大明,空有海而无妨!所以就连区区一个倭寇,也能横行数十年,连佛郎机人占据濠境,我们也无可奈何,还只能自我安慰,说濠境只是个小地方,他们要了也就要了!”
薛夏攥紧了拳头,虽然依旧没出声,却明显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赵肃道:“如果我们有这个能力,他们还敢如此放肆吗?本官也不怕老实告诉你,现在别说再来一次倭寇,即便是周边异族时不时的侵扰,已足够让朝廷疲于奔命。你道本官为何为了两百万两跟沈乐行在那儿扯皮?因为现在朝廷拿不出多余的钱来造船建水师,这两百万两就是及时雨!你道本官为何要到濠境去?难道是吃饱了撑着吗,佛郎机人的舰队称霸整个海上,而大明早已不是成祖时的大明了,如果我们不奋起直追,那么不出几十年,你也许可以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被糟蹋蹂躏的那一天!”
别怪他危言耸听,不说的重一点,就没有震慑性,更何况这些话也并非夸张。
赵肃顿了顿:“如今皇上、内阁上下,个个都在励精图治,为的就是摆脱这种困境,让大明真正恢复往日的强盛,国强则民强,只有那样,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说到底,你不是锦衣卫,我也不是工部尚书,我们只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家,自己妻儿的大明百姓而已!”
最后一句话让薛夏彻底动容,他红了眼眶,声音微有些颤抖。
“大人不惜亲身犯险,属下无能,也只有追随左右!”
“快请起!”赵肃伸手扶起他,这回薛夏没有抗拒,乖乖站起来。
“你职责所在,不能连累你,我自会写信向皇上告罪,说是我一意孤行,届时就与你没有干系了。”
“属下的职责便是护卫大人周全!”
赵肃点头“既是如此,我先写封信,你让人快马送回京城,与陛下说明此事,就随我一道去濠境吧,左右也才几天,不会有危险的,不必紧张。”
薛夏应诺。
半个时辰后,当他拿着赵肃的亲笔信回到自己的厢房,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茫然的。
自己一开始,明明是想说服赵肃不要去的,怎么后来就演变成被他说服了,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
事情定下来,沈乐行很快安排范礼安与赵肃见面,当然是在隐瞒了赵肃身份的情况下,沈乐行对范礼安介绍赵肃时,只说是自己的朋友,与朝中官员关系不错,如果相处得好了,赵肃说不定愿意为他引荐。
范礼安是耶稣会派来东方传教的人,自然不会毫无眼色,他见赵肃虽然身着便装,却与他所见过的寻常百姓大有不同,便揣测着赵肃也许是个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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