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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天下》作者:梦溪石(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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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嘉靖帝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双眼生疼,模糊能看得见一些光影,呼吸之间,仿佛连骨头都觉得刺疼,他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之后,似乎有人凑过来,低下头,轻轻喊他。

    “黄锦……”他好容易憋出两个字,浑身无处用力,好在视觉渐渐恢复,也能瞧见眼前景象了。

    触目所及,寝宫内空荡荡的,床头伺候的滕祥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景王坐在他旁边,伸手就要来扶。

    “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皇,儿臣得知您病了,特来侍奉。”景王小心道,他对这个父亲,始终抱着一丝惶恐和害怕,这是多年积威所致。

    “去……把黄锦喊来……”几个字说得嘉靖喘气不已,他嘴唇颤动,眼窝下面青黑色极深,满面病容苍老,鬓间白发毕露,若不是他睡在这里,任谁看到,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将死的老人。

    “父皇,您忘了,黄锦犯了错,已经被您调到别处去了。”

    “那,裕王呢……”

    “三哥偶感风寒,如今正在府中歇息,说是无法进宫探……”

    景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老父正死死盯着他,虽然目光浑浊,隐隐之中却还有股令人胆寒的威严。“父皇……”

    “徐阶呢,内阁其他人呢,把人都喊来……”

    嘉靖帝虽然时醒时睡,脑海深处,却仍保留着一丝清明,只是这些年来服食的丹药毒素积压在体内,一下子全爆发出来,让这具早就不年轻的身体完全无法承受,骤然衰败下去也是必然的事情。

    景王陪笑:“父皇,您如今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太医说了,不宜见外人,伤神伤神,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一声,儿臣会帮您办妥的。”

    嘉靖端详了他半晌,缓缓道:“你这是,要逼宫?”

    景王毕竟还是心理素质不过关,被老父一语道破心事,立时脸色大变:“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一片孝心可昭日月!”

    “是么?”嘉靖微微冷笑,“那为何不让朕见臣子?”

    景王支吾:“儿臣也是为了父皇的龙体着想……”

    “你这点心事,还瞒不过朕!”嘉靖帝喘了口气,他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生气就把黄锦调开了,看如今情形,滕祥怕是已和这个儿子勾结在一块了。“东厂,上直卫,你拉过去几个了?”

    “儿臣不明白父皇所言何意……”

    景王上前要扶他,却被嘉靖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掉,自己反身倒向榻上。

    “朕告诉你,不说别的,锦衣卫的人,你就一个也调不动!”

    他恶狠狠地看着儿子,双眼充血,目眦欲裂。

    景王眼见场面已经无法挽回,索性破罐子破摔,拂袖起身:“父皇要这么想,儿臣也无法子,论出身,论才智,我到底有哪点不如草包三哥!不就是前头的兄长们都早逝,才让他占了长子的名头吗!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您定是不肯留下诏书遗命的,届时那些内阁大臣们,必然要拥立三哥为新君,我这么做,何错之有!”

    他说着说着,引动内心深处的感情,也激动起来:“这么多年来,您从未正眼瞧过儿臣,早先太子还在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太子薨了也是这样!”

    嘉靖帝慢慢闭上眼,没有说话。

    景王发泄了一通,见老父没有反应,先是觉得不忿,渐渐冷静下来,又觉得无趣,丢下一句父皇好生歇息,便匆匆走了。

    他此番来,原是想逼着嘉靖帝立下遗诏,传位于自己,可事到临头倒是怯场了,写好的诏书也收纳在袖中没敢拿出来,满肚子忐忑进来,又满肚子恼火出去。

    余下嘉靖一人在偌大的寝殿内,心中一片空茫。

    他少年登基,至今逾四十五年,与宫女斗,与群臣斗,与儿子斗,与天地斗,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除了这张皇位,什么也没能得到。

    相伴左右的嫔妃,有些早早去了,有些因为当年的壬寅宫变被处死了,剩下的那些畏惧多于敬爱,索然无味。

    辅佐朝政的臣子,数十年间,来来去去,唯一算得上贴心的严嵩,却有个想作反的儿子,他本想延续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结果却也不能。

    膝下环绕的儿子,早夭的早夭,余下的这两个,资质算不上佳,倒还学会了争权夺利,甚至还想夺权逼宫。

    而自己所追求的长生不死,得道升天,终究只能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须发皆白,面色枯槁的老人神色迷惘,仿佛在追忆,又仿佛在思索什么,眼中仅存的清明渐渐涣散,面前似乎闪过无数人和事,又不甚清晰,只有一团团似是而非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着,萦绕着……

    文渊阁内,所有人彻夜未眠。

    不算大的隔间里或站或坐,挤了四个人。

    李春芳和郭朴各坐一边,拢袖对望,愁眉苦脸。

    高拱背着手踱来踱去,脸上焦躁毕露无遗。

    徐阶睁开眼,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拉长了声调:“我说肃卿啊,你就别走了,我被你晃得头都晕了。”

    高拱气哼哼:“都这个时候了,难为元翁还沉得住气,我可没有这份定力!”

    “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高拱想说那我们就冲出去,结果张了张嘴,终是没吐出来。

    就在几天前,宫里以皇帝的名义下了旨意,说有事找几位阁老相询,却又迟迟不曾召见,高拱性子急,就遣人去问,结果被告知皇帝正在闭关,谁也不见,但事关重大,一旦出关立刻便要见到他们。徐阶他们都猜想与立储事宜有关,许是皇帝终于想开了,要立太子了,便也不敢离开半步,谁知一连等了几天,都没等到旨意,想离宫,又不让,回来传话的人,只让他们要耐心等待。

    要说原本以徐阶高拱等人的聪明才智,是不可能察觉不出里头的蹊跷,但问题在于,他们服侍的不是寻常帝王,以嘉靖帝的前科,闭关修炼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也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这次与立储有关,徐阶他们愣是以为嘉靖正为此事烦恼,所以才拒不见人,一直到现在才渐渐起了疑心。

    就算不想见他们,也不至于扣着人不让走吧,连门外把守的侍卫也多了起来,这分明是软禁。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宫外又是怎样的情形,几人思来想去,想象出无数骇人听闻的景象,甚至连藩王带兵杀入宫的可能性都想过了,若是赵肃在场,定然会给他们这样的行为下一个结论:脑补过度。

    眼下四人起了疑心,却依旧是坐困愁城,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倒是徐阶慢条斯理,一点儿也不紧张:“急也无用,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人来了。”

    他话放落音,门便被推开,为首的彪形大汉面目陌生,只往旁边一让。

    裕王与赵肃疾步走进来。

    屋里几人俱是一愣,齐齐望向徐阶:您老成神算了?

    徐阶也是愕然,他本指的是嘉靖皇帝会派人来,没想到却是这位王爷。

    “王爷?少雍?”

    赵肃刚跟在后头踏进来,后头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大汉道了一声“殿下,我们在外头守着”便关上门。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高拱迫不及待地问。

    裕王将事情简单叙述一遍,末了叹道:“本王自小在宫里头长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阵仗,此番若不是少雍的法子和戚继光相助,也见不到诸位了。”

    高拱大吃一惊:“情势竟到了如此田地?”

    赵肃点头:“景王手头毕竟没有兵权,也调不动那些京卫,只能通过与东厂勾结来控制皇宫,而且也维持不了多久,否则时日一长,内外生疑,光是文官们的声音都足以淹没他。”

    郭朴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可仍不能掉以轻心,眼看如今陛下必然是被软禁起来了,须得设法确认陛下安然无恙才行。”

    徐阶问:“你们进宫来,想必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赵肃道:“我们是想护送王爷去见陛下,让陛下立下诏书,再把诏书送出宫,让世子等人拿着诏书,可以名正言顺带兵入宫清君侧。”

    谁知徐阶却摇首:“这法子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十五弦、YWQSED(汗,童鞋是不是丢雷的时候卡了,相差几秒丢了好多)、雨落清晨、1182675309.sdo等童鞋的地雷,谢谢zr33835950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

    刚回到家马不停蹄就赶出这一章,字数少了点,俺也觉得不踏实,明晚11点左右还有一章

第 63 章

    第63章

    面对所有人的诧异,徐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毓德宫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又慢慢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

    “这是陛下给我的手谕,命我遇到紧要关头时可公布,如今王爷在此,内阁同僚也都齐了,虽然时机不对,还是先公开了罢。”

    眼见他神色凝重地道出这番话,众人随即都联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由都心头猛跳起来。

    裕王大吃一惊:“手谕上写的什么?”

    徐阶没有说话,只把折子递给他看,裕王迫不及待接过,脸上表情随着视线所及,由极度吃惊变成极度狂喜,半天缓不过神来:“这,这,徐阁老,当真是父皇的亲笔手谕?”

    徐阶肃然:“臣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伪造圣意,这份东西,确系陛下亲手交给我的。”

    这下子就算再笨的人,也猜得出里头的内容,何况在场的个个是人精。

    裕王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了,又把折子递给旁边的赵肃:“少雍,你也看看!”

    赵肃应了一声,打开折子,一目十行。

    里面大致的内容,是说嘉靖帝怕自己年寿不永,为防万一,先定好一份手谕,把皇位继承人的事情给定下来,以免出现意外情况,自己来不及召集群臣立下诏书。

    这里头所说的继承人,自然就是裕王了。

    他看完,又交给旁边的人,直到最后一个人传阅完毕,折子回到徐阶手里。

    高拱首先提出质疑:“你何时有的这份折子?”

    “前几天,就在皇上召见我们之后。”

    “面见皇上的是我们几个,为何皇上只召见你,给你手谕?”

    徐阶淡淡道:“兴许是陛下信得过我吧。”

    高拱气得牙痒痒,锲而不舍:“既然有这东西,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他面不改色:“此事事关重大,非情势迫人不能动用,陛下本想当众宣布,这份手谕不过是留个备用罢了,我时时贴身带着,也未曾料到有今日之变。后来我们无法出宫,被软禁于此,我就更不能拿出来了,虽然在座诸位都是一片赤诚,可人心隔肚皮,也难保有个别心怀叵测的。如今裕王殿下在此,也就顾不上其他了,谁都不知道今日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出去。”

    赵肃心想,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可只怕这位徐阁老心中,也存了私心,太早拿出来,这份功劳就变成大家的,当着裕王的面拿出来,便可独揽从龙保驾之功,才是恰到好处。

    其他人面色各异,高拱心中更是连连冷笑,惟有裕王闻言大为感动:“难为徐阁老煞费苦心了!”

    徐阶脸上不见喜色:“外头换班时间快到了,你们得趁这个机会赶紧出去……”

    他话刚落音,门被推开,贺子重穿着一身侍卫服走了进来。

    “刚才我四处去打探了一下,没敢走远,巡视的人多了,连来路也被堵住。”

    众人大惊,赵肃问:“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防守吗?”

    “没有,他们好像不怎么往这边来,但是往那边去的人很多。”

    “难道是陛下出事了?”郭朴惊疑未定。

    贺子重面无表情,兀自说下去:“现在不能出去了,会被发现。”

    “那可怎么办?”裕王六神无主。

    赵肃问贺子重:“那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能出去吗?”

    “能。”

    “事不宜迟,王爷,诸位大人,把手谕交给子重,让他带出去给世子吧!”

    高拱想也不想:“不行,事关重大,怎能交给他!”

    郭朴也道:“是啊,少雍,莫说我们不信他,世子年方九岁,这……”

    向来求稳的徐阶却不看他们,径自问贺子重:“你可有把握?”

    “人在,手谕在。”贺子重轻描淡写,众人看他的眼光都半信半疑,惟有赵肃知道这话是带了十足十的分量。

    便朝徐阶道:“元翁,子重的身手承自当年曾铣手下的王环,他既如此说,想必是有八九成把握,除此之外,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李春芳微微皱眉:“不若我们还是想想别的法子……”

    “依王爷看呢?”徐阶打断他,看向裕王。

    “本王……哎,徐阁老决定吧!”

    “那就这么办吧。”徐阶一言拍板,把折子交给贺子重,深深看了他一眼:“这里诸君,包括王爷安危,大明江山,都有赖于你了。”

    “那与我有何关系,我答应的,自然会做到。”贺子重冷冷说完,转身出去。

    他只身一人,又身手灵活,这般出去,倒真有几分把握。

    只不过其他人明显不像赵肃对他这么有信心,郭朴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坐下,高拱拿着折子当扇子不停地扇风,裕王则一脸愁容望着门口,生怕随时有人闯进来。

    原先门外看守的人被刘大他们放倒,五花大绑,嘴巴塞了布丢在里间,刘大几人则换上侍卫服在门外走来走去鱼目混珠,因是戚家军亲兵,那一身沙场气势当当门卫也似模似样,只是文渊阁这里似乎是被遗忘了,过了许久也没有人来换班,自然也就没人生疑。

    所以徐阶等人大感庆幸之余,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景王确实早就遗忘了这边,无暇顾及。

    话说那头贺子重顺利出宫,一路直奔裕王府,将手谕交给苦等良久的朱翊钧等人。

    朱翊钧毕竟年纪小,听说自己父王和老师都被留下出不来就急了。

    “殿下勿忧,阁老们也都在那里,景王一时半会也不敢动他们的。”

    其实陈以勤想说的是,这位景王还真不是块成大事的料,要今日换了别人,说不定这会皇位早就换人了,景王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竟然也不派人严加把守,居然还让贺子重能出入宫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好,这手谕到了世子手里,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戚继光也道:“唯今之计,是尽早调兵入宫,救出陛下和王爷,如此一来,才算真正安全了。”

    朱翊钧点点头,板起一张小脸:“陈师傅,戚大人教训得是,那我们现在该找谁才好?”

    戚继光道:“这种事情,越快解决越好,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处事不决,立场不明,不好去找他,我听说先前兵部尚书告病致休,京师三大营由兵部侍郎李遂兼管,此人长于用兵,至于性情如何,倒不甚知晓。”

    陈以勤喜道:“亏得你提醒,李遂确实是个好人选,他是当今陛下一手提拔的人,战功赫赫,为人也是刚直,倒可以去找。”

    “两位的法子甚好,就这么办吧。”

    朱翊钧嗯了一声,白白嫩嫩的脸上露出老成的神情,看起来像极了缩小版的赵肃,若不是时机不对,只怕戚继光和陈以勤就要笑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

    李遂根正苗红,对朝廷的忠心自不必说,朱翊钧有亲笔手谕在手,又是天子嫡亲皇孙,自然很快便成行,几人带兵入了宫,先是解救裕王与徐阶他们,又带着人往毓德宫而去。

    当宫门被破的消息传来之时,景王正站在嘉靖的龙榻边,神情忡怔,任旁边的人如何唤他,也没回过神。

    “你这叛臣逆子,还不快放开父皇!……”

    裕王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后头跟着徐阶等人,待众人看清殿内景象,却都愣住了。

    来时路上畅通无阻,景王本就是与东厂勾结,私通宫闱,再假借皇帝之口,控制禁军侍卫,当一切谎言戳破,裕王身边有内阁诸位大臣,又有京师三大营的人护驾,一场荒诞的逼宫戏码终于落幕,景王的野心也注定成为泡影。

    从朱棣夺侄子之位,再到明英宗失位又复辟,纵然历数明朝,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但景王朱载圳似乎并没有这份运气。他有些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他也不是皇后所出,却仍不是最年长的,他野心勃勃,跃跃欲试,却没有他哥哥裕王的运气,他筹划逼宫,却不够心狠手辣,也没有唐太宗或先祖永乐帝那样的魄力和能力,所以最终化为笑话。

    如今他根本看也不看外头闯进来的人,只呆呆看着老父。

    而嘉靖帝盘坐在榻上,身体歪向后面,发丝凌乱,双目紧闭,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让他睁开眼。

    “景王欲行不轨,犯上谋逆,如今人证俱在,拿下!”

    裕王还没回过神,倒是李遂先开口,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左右按住景王。

    “放开我!”景王似突然回过神,剧烈挣扎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徐阶慢慢上前,伸出手指,在老皇帝的鼻息下探了一探。

    “……陛下,宾天了。”

    在场众人啊了一声,反应快的当先跪下,反应慢的也跟着屈膝。

    可大家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没了声息,连本该有的嚎啕大哭也没人发出。

    谁都没有想到,在位长达四十五年的皇帝,竟然就这么去了。

    他不是日日修炼长生之术,服食仙丹么,他不是让每一任内阁大臣都要撰写青词上奉天帝,自称受上天眷顾么,怎么这样一个人,竟也会像常人那样死去,而且,死得如此狼狈。

    天道轮回,生老病死,纵然是皇帝,也逃脱不开。

    赵肃跟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为这位皇帝感到悲哀。

    旁边朱翊钧挨了过来,靠着他跪着,温热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赵肃转头,发现那张小脸黯然无神,伤心有之,可更多的,是迷茫。

    他这个年纪,还不大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吧。

    这么想着,赵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抚慰。

    景王被带下去,徐阶则拿出那封手谕,又当众宣读了一次。

    嘉靖帝还在世的儿子,也就这么两个,莫说出了景王这档子事,就算没有,裕王也占了长子的名分,嘉靖如无留下遗诏,依本朝的规矩,仍旧是要拥立裕王的。

    所有人自然再无异议。

    裕王站在龙榻边上,神情还带着未褪尽的,与朱翊钧如出一辙的微微迷茫,旁边躺着永远阖上眼的老父。

    而寝殿里,正回响起叩拜的声音。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筏子、小鬼寻道、zr33835950童鞋的地雷。

    俺从早上9点开始高强度脑力工作,一直到晚上8点回家,吃完饭码出这么一章,我肯定是快成仙了,哈哈哈,爽歪歪==

    明晚休息下,后天晚上更

第 64 章

    第64章

    长乐陈家是个大族,溯其根源,或许没有赵肃所在的赵家来得久远显赫,却绝对要比赵家大许多,百年来繁衍生息,开枝散叶,子孙旁支早已不胜其数,许多人连陈家人自己也喊不上名,更勿论旁人。就如早先赵肃订亲的人家,虽说是陈洙二叔的女儿,其实也不是嫡亲二叔,算起来只能叫堂叔,这中间还隔了几层。

    陈家人数众多,自然也出了不少有功名的,除开陈洙之外,还有其他几名陈家子弟也在外地为官,所以在长乐的陈家,是无人敢轻侮的望族。

    但人一多,难免心思就多。

    与赵肃订亲的陈氏小姐病逝之后,当陈洙那位二堂叔提出将庶女许赵肃为妾,家族中便有不少背地里等着看笑话的人,有说他攀龙附凤出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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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也有说妹妹死了,倒让姐姐占了便宜的,一时之间,在陈家内部,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而这些,远在京城的赵肃都不知晓。

    景王宫变,嘉靖驾崩,新皇登基,改朝换代,这一切的变化,都只在一瞬之间。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忙着计算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揣摩新皇的心思,赵肃因是裕王府潜邸旧人,也有不少事情要帮忙,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压根就没空思考,恰逢母亲陈氏从老家来了信,说自己身体日益不好,催着他成亲,赵肃思来想去,便想到长乐陈家上面。

    先前陈家小姐早夭,亲事因此搁置,据说陈家还有意将庶女嫁给他为妾,但赵肃不是土生土长的明朝人,对嫡庶这种名分看得不重,既然反正都要娶妻,倒不如聘那位庶出小姐为正妻,反倒是两全其美,不单自己对母亲有了交代,陈家那边想必也是欢喜的。

    他主意一定,便写信给母亲,让她去向陈家提亲,殊不知因他这个决定,陈家一下子炸了锅,其中最不忿的,莫过于陈洙二堂叔的正妻。

    陈府内室,一名少女正低着头站在床边,手里抓着一副还没绣完的花开富贵图,与八仙桌旁的少妇相比,她显得太朴素,也太不起眼,一袭淡蓝色襦裙,身上无任何坠饰,头上也是素净无比,只挽了一根碧玉簪,玉质也不算上佳。

    “见过姐姐。”少女的声音很小,兀自垂着头,兴许是长久以来的身份,让她连说话也是小心翼翼,不同于大家小姐的轻声慢语,反倒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

    “妹妹免礼。”见她这副模样,少妇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又舒开,她穿着粉色马面裙,外头罩着嫩黄色直领对襟短袄,梳了个双螺髻,插着红珊瑚石探梅含英白玉簪,端的是明艳动人,落落大方,与少女不可同日而语。

    “我今日回娘家省亲,顺道来看看你。”陈雪坐下来,含笑道。

    这府上的主人叫陈频,正是陈洙那位二堂叔,膝下四个女儿,当初与赵肃订亲,后来又病逝了的陈家小姐排行最小,陈雪是二姐,对面的少女陈蕙排第三。

    除了陈蕙之外,这府里其他陈家小姐都是嫡出。

    陈雪两年前出嫁,夫家在隔壁县城,平日里也难得回一趟家,更少与这个庶妹说话,今日难得大驾光临,陈蕙心中却无欢喜,只有忐忑。

    “多谢姐姐来看望。”她讷讷说完,便再无话可说,姐妹俩相对无言,一时有些尴尬。

    陈雪心下略略轻视,面上却笑道:“我倒是听说了个好消息,特地来恭贺妹妹的。”见陈蕙愕然,她继续道:“上回,你还记不记得,爹爹说要将你许配给赵家为妾?”

    “是,妹妹记得。”

    “赵家今日托人上门拜访,想聘你为正妻。”

    陈蕙大吃一惊:“姐姐这是何意?”

    陈雪嫣然笑道“你当我诳你不成?我是听娘亲说的,信和冰人我也见过,确有此事,爹爹高兴得很,已经应下此事了。”

    “……”陈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

    她想不通,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对方如何会看上自己。

    她也想不通,这种好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就算这府里再没有嫡出未嫁的女儿,族里总归还有的,而男方……她曾听仆妇婢女们私下说起过,那人少年得意,高中探花,在京城为官,前程无量。

    两人之间的鸿沟,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蕙木然半晌,既无异议,也无欢喜,只余下无边的不安。

    陈雪心道这桩婚事本该是落在自己嫡亲妹子头上,结果倒好,便宜了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女。

    如此一想,便越发觉得她上不了台面,笑容也带了几分鄙薄。

    “妹妹真是好命,可怜兰儿福薄,没等过门就走了,莫不是她的好运气转移到了妹妹身上不成?”

    陈蕙吓了一跳,连神情也映上惶恐。“没,没,我没……”

    这种女子,怎么上得了台面,没的丢了陈家的颜面!

    “听说那位赵大人的亲生母亲,也是婢女出身呢,后来母凭子贵,才升为妾室,说不定他看到妹妹的身世,感同身受,所以想娶回家呢,离出嫁还有两个月,这段时间妹妹可得好好学学规矩,可别让人家说我们陈家的人家风不严。”

    虽是笑容灿烂,却句句绵里藏针,字字带刺,陈蕙脸色苍白,却不敢反驳。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言冷语,家里总算开明,庶女也允许读书习字,可是出身摆在那里,毕竟是有差别的,更何况她的生母曾是主母陪房,据说还是用了手段才受孕。这让家中其他嫡出姐妹看陈蕙的目光每每多了几分异样,久而久之,陈蕙就养成了沉默寡言,胆小怕事的性子,遇事先躲让三分,也从来不和任何人倾吐心事,相由心生,眉间自然也总带了一股抑郁忧愁,让人见之不喜。

    陈雪见她不答话,说着说着也觉无趣,便先走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和陈雪一样,这府里乃至同族,许多人都觉得陈蕙是捡了死去妹妹的大便宜,若不是妹子早死,这种好事怎么轮得到她?

    闲言碎语一多,难免会传到陈蕙耳朵里,她纵然镇日躲在闺房里不出去,也没法让人们失去讨论的兴趣,反倒愈演愈烈,直到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若换了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兴许会想你们越盼我不好,我就越要过出个样子来给你们看,然后高高兴兴嫁过去,因为这些议论声中,大多是嫉妒,对付嫉妒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大到让对方只有膜拜的份儿。

    可性格决定命运,陈蕙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日复一日,她只有更加沉默下去,所有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都成为压在她心上的一道沉重枷锁。

    嘉靖皇帝驾崩,因为还没过年,所以新皇登基,沿用的还是嘉靖年号,须等过了农历新年,才会用上礼部已经拟好的年号——隆庆。

    如今嘉靖年的最后一个月,虽然寒风刺骨,可仍旧能感受到一股新意,原本暮气沉沉的紫禁城里,来往宫女太监,步伐匆匆,仿佛也带了股子之前没有的忙碌。

    将方士道士驱赶一空的皇宫,确实清净了许多。

    赵肃拢了拢袖子,快步走到乾清宫西暖阁门口,守在门口的太监见了他,笑道:“赵大人早,皇上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赵肃笑着道了声谢,从袖子里掏出个锦囊递过去,对方一愣之后伸手接过,眉开眼笑,低声道:“陛下这会儿心情正好,赵大人只管进去。”

    进了门,果然瞧见新上任的皇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拿着毛笔,对着一堆快没过头顶的奏折愁眉苦脸,赵肃看得好笑,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朱载垕由苦转喜,连忙道:“少雍快快免礼,朕还得恭喜你一声呢!”

    见赵肃摸不着头脑,他便道:“听说你不日便要返乡成亲了,难道不是?”

    原来是这个事情,那会儿张居正问起,自己便说了,没想到转眼之间,连皇帝都知道了,赵肃苦笑:“陛下神机妙算,此番正是来与您辞行的,臣这一走,得年后方能回京了。”

    朱载垕摆摆手:“成亲是大事,朕许你假就是,山高路远,朕就没法子去喝你的喜酒了,回头把朕的贺礼一并捎上。”

    “多谢陛下。”

    “还有个事儿,你立了大功,本不应止于这个品级,可朕想,升得太快,也许别人会有闲话,对你自个儿也不大好,所以待你年后回来,再给你提一提,你别放在心上,唔,说起来,太仆寺卿的位子正好空着,前些日子徐阶才说起推举人选的事……”

    新皇登基,提拔了一干潜邸旧人,陈以勤、张居正入了内阁,赵肃升为国子监祭酒,从从五品一跃而至从四品,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是平步青云,幸而这个官职清贵,不算有什么实权在手的,否则御史一封弹劾,就能让赵肃沾上麻烦,可朱载垕总觉得这个官位对赵肃来说有些委屈,还琢磨着给他升官。

    赵肃闻言,连忙推辞:“多谢陛下好意,臣能力有限,愿多历练几年。”

    “好吧好吧,朕不逼你,反正你是钧儿的师傅,身份摆在那里,也无人敢小看的,如今身为国子监祭酒,更是名正言顺……”

    朱载垕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赵肃听得既好笑又感动。

    与嘉靖帝相比,这位新皇更显得宅心仁厚,与他说话亦如在裕王府时一般,没有任何压力。

    又闲话了几句,皇帝这才放人。

    赵肃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处,冷不防前面一个人冲过来,两人哎哟一声,撞成了一团。

    他定睛一看,却是朱翊钧,脸上怒气冲冲,不知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447651、354858.jj、tangmy1127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

    写赵肃的婚事不是想写BG,只是很多事情要交代清楚,后面发展才会顺理成章,至于包子长大还要过几章,我不会一年年写,到时候有法子自然过渡的,心急的童鞋可以等几章后再看。

    俺国庆出门,1-6号,会带着电脑,但期间未必能上网,所以只能说尽量有条件就更新哈,6号之前如果没有更新的话,俺会回来补上,特此敬告。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吃得开心,玩得开心!

第 65 章

    第65章

    一看到自己撞上的人是赵肃,朱翊钧满脸的怒气顿时化为惊讶。

    “老师……”随着年龄渐大和身份的改变,众人对他的宽容逐渐转为严格,自从有一次他喊肃肃被张居正撞见,教导了一顿之后,朱翊钧只有在私底下,才会喊那个昵称。

    “怎么了,气鼓鼓的样子,这样去见陛下可不太好。”赵肃微微一笑,小声提醒。

    “老师,我有话和你说。”朱翊钧板着小脸道。

    赵肃莫名所以,见他郑重其事,还是答应了,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在前面走,脚步飞快,几次差点绊倒,赵肃不得不反手握紧他。

    走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朝后面跟随着的内侍道:“你们不要跟上来。”

    便兀自和赵肃走到僻静花丛处,声音霎时染上委屈:“肃肃,母妃要给我换老师。”

    “此话何解?”

    朱翊钧低着头:“今日母妃召我去,说我如今身份不同了,兴许过阵子还会被册封为太子,不能再只有一个老师……”

    赵肃一愣之后,笑道:“这是好事,殿下该接受李妃娘娘的好意。”

    朱翊钧咬着唇没说话。

    实际上李氏的话意是,想让李春芳和张居正代替赵肃来教他,一来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二来张居正亦是庶吉士出身,又为徐阶座下头号门生,在裕王潜邸多年,言行能力都被李氏看在眼里,自然推崇备至,觉得二人都要比赵肃更适合来教现在的朱翊钧。

    乍听到这个消息,朱翊钧一下子就懵了,先说自己不需要换老师,又说赵肃很好,可惜李氏都不为所动,心意甚坚,只说这是为了你好,择日便向你父皇进言云云,朱翊钧无法,只好气冲冲地来找皇帝,希望先下手为强,让朱载垕站在他这一边,谁知却在门口撞上赵肃。

    站在朱翊钧的立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好好的要给自己换老师,论学识,赵肃是探花出身,论官职,如今亦是从四品大员了,虽然还比不上李春芳和张居正,可这么多年来,自己与他师生两得,早就结下深厚的情谊,在朱翊钧心目中,赵肃的地位有时甚至超越了所有人,因为在许多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惟有赵肃与他朝夕相处。

    在赵肃看来,却颇有几分理解李氏的用意。朱载垕登基,从不受宠的裕王一下子变成万众瞩目的皇帝,不单是他本身身份的改变,连带着李氏、朱翊钧这些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册封太子,但皇帝如今只有两个儿子,而且两个都是出自李氏,如无意外,将来必然是长子,也就是朱翊钧继位,所以他的教育问题,一下子成为朝廷上下关心的问题。

    李氏这么做,无非是想给儿子找两个份量足够重的师傅,对朱翊钧也是一种身份上的提升,而以她一名小农之家女儿的出身,能有这样的考量已经很了不起了。自古以来,父母望子成龙,莫不如此,她的作为类似后世那些拼命给孩子报各种辅导班的父母们,兴许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出发点却是好的。

    但她却忘了,朱翊钧现在是皇子,以后可能还要成为皇帝,如果被强加不喜欢的事情,将来的逆反心理就会越严重,一个皇帝一旦逆反起来,受害的就不仅仅是他自己和身边的人。

    “你不喜欢张师傅和李阁老吗?”

    赵肃觉得自己有必要点化劝导一下这块还没被完全雕成的璞玉。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这里的景致很好,刚下过雪,结了冰的湖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一眼望去,宫阙层叠,开阔高远。

    朱翊钧见他如此随意,仿佛不担心弄污官袍的模样,心头也高兴起来,想道:肃肃总是有办法的。

    “不是不喜欢,”他学着赵肃坐下,双手托腮看向远处。“只是有时候,张师傅太过严厉了些。”

    “那陈师傅,高师傅又如何?”赵肃指陈以勤和高拱,虽然他们与张居正一样都入了阁,可潜邸的人称呼他们依然是旧称。

    朱翊钧板着手指数落:“陈师傅古板,高师傅脾气急,都不好,都不好。”

    “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散漫的。”赵肃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我曾和你说过海瑞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朱翊钧点头。

    “这人将你皇爷爷骂成那样,先帝还没法杀他,只因皇帝虽然身份至尊,可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他虽然可恶,可他没有大错,说的事情也句句在理,所以先帝即便再愤怒,也只是将他关了天牢,没有杀他。”

    朱翊钧若有所思,又皱着眉头:“肃肃,我不想这样,今天母妃给我安排了张师傅他们,明天也许又会让我做别的事情,我不喜欢这样。”

    赵肃笑了笑:“很多事情,在你还没有能力改变之前,只能先尝试着去接受它,再说了,张师傅、陈师傅他们虽然性情不一,可大原则大方向上是没有错的,他们同样希望大展拳脚,希望这个国家富强起来,所以为着这个相同的目的,你也得多多容忍,就算是先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罢黜官员,便是这个理儿。”

    朱翊钧叹气:“那做皇帝真辛苦啊,可我为什么见父皇当得很开心啊?”

    那是因为你父皇有这些强臣们撑着这个朝廷的脊梁,就算他夜夜笙歌,日日春宵,这个朝廷也倒不了,赵肃默默道,一边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陛下心胸开阔,能够广纳谏言,就算大臣们说了不中听的话,他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就连有人上奏指责朱载垕不宠爱皇后,私生活糜烂,他也不发火不训斥,可见皇帝的神经已经强韧到何等境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你,如我,如张师傅他们,世事并不总能尽如人意的,与其闷闷不乐,倒不如放开襟怀去面对,我们之间的情份,无论是不是师生,都不会改变的。”

    阳光铺洒在身上,暖洋洋一片,朱翊钧靠坐在赵肃身边,舒服地眯上眼,先前那种怒气冲冲的情绪,已经消逝无踪。

    他年纪还小,没法用完整的语言来描述自己为什么喜欢赵肃,可是他却知道赵肃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在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身份的改变而改变对他的态度时,只有赵肃依然会耐心和他讲道理,将他当作同龄人那般来对待。

    “肃肃,等我长大,可以作主了,我还会让你当我老师的!”

    “只怕到那时候,殿下的才学远胜于臣,早就不需要臣了。”

    赵肃失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却仍心头一暖,无论朱翊钧长大之后会是怎么样,此刻他是真情流露,对自己也是真心尊重,在古代帝王家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朱翊钧猛地抱住他的腰。

    隆庆元年,万象更新,京城内外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兴许是新年,又兴许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人人脸上都有股与往日不同的喜气。

    在徐阶等人的努力下,朝局很快稳定下来,内阁以嘉靖的名义发布诏书,开始改革旧弊。其中有几项比较重大的措施,一是从正德十六年到嘉靖四十五年间因为进谏而落罪的官员,那些还活着的,就放出牢狱,或重新录用,那些死了的,就平反昭雪,对其家人进行抚恤。二是驱赶从前在宫内的所有道士,撤宫内一切斋醮仪式。三是改变了自太祖皇帝以来就实行的海禁措施,不仅加大官方出海贸易的频率,同时还允许民间百姓进行海外贸易,这无疑打击了原先那些在海禁措施下与倭寇私通的明朝商人,也让嘉靖年间极度匮乏接近崩溃的帝国经济得到大大好转。

    这一切都与赵肃所预料的一般,沿着历史轨迹而前进。然而在欣欣向荣的表象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潮正慢慢地涌动着。

    没了老对头严嵩,嘉靖帝又驾崩了,继任的朱载垕,也就是隆庆皇帝耳根子软好说话,实际上很多事情已经由内阁全权作主,徐阶身为首辅,自然权倾朝野。内阁中数人,李春芳、张居正都是他的门生,陈以勤虽然是裕王府旧人,却不喜与人争斗,于是保持中立,郭朴因徐阶私自草拟嘉靖帝遗诏的事情而心生不满,但目前没有爆发出来,表面上也与陈以勤一样不偏不倚,惟有高拱脾气急躁,与徐阶施政方针多有不合,矛盾渐渐显露。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随着徐高二人矛盾的白热化,届时肯定会有一人落败下野,徐阶门生遍布朝野,为人圆滑世故,高拱落败的可能性很大。但高拱本身又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他作为与朱载垕相处时间最长的师傅,皇帝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这场龙虎之争,注定是一个激烈无比的过程。

    作为高拱的门生和裕王府潜邸旧人,赵肃早就被贴上高党的标签,加上皇帝对他的看重,高拱时不时来找他商量事情,许多见风使舵的官员也纷纷上门拜访,让赵肃烦不胜烦。

    升任国子监祭酒之后,就不能再和陈洙住在一个院子里了,便买了一个小宅子,与赵暖毗邻而居。——如今赵暖的生意越发有起色了,隆庆元年大赦天下,连带着赵暖当年的心上人俞小姐一家也被开释,恢复名誉。只是俞彻年迈,再也无心官场,只想返乡养老,俞小姐奉老父归乡,赵暖也追了过去,他的等待和诚意终于打动俞家,俞彻同意将女儿嫁给他,婚期就定在明年。而赵暖的父亲赵慎羽听说儿子居然能娶得官宦之家的小姐,也欢喜得不行,总算稍稍开怀,不再计较儿子这么多年来“不求上进”,不思科举,却跑去当劳什子商人。

    又说朝局,赵肃所担心的,不是高拱被徐阶打败,又或者高拱一时占了上风,而是隐藏在徐阶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居正。

    由于资历最浅,张居正在内阁中排行最末,眼下什么事情都轮不到他作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事都不做,恰恰相反,很多事情,徐阶都会与他商量,并听从他的意见,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加上一个聪明绝顶的张居正,威力是不可估量的,高拱纵然聪明,却坏在他的脾气上,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赵肃也只能尽力从旁劝导,毕竟他现在还没入阁,很多事情都参与不了。

    表面上,大家自然还是一团和气的,张居正与他见了面,也仍和从前一般打招呼,可谁都知道,再也回不了从前了。

    政治便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昔日的同盟战友,现在成为各自为营的政敌,即便是赵肃,也不可能左右逢源,如果高拱落败,他作为高党一员,同样会被打压和清理。

    且放下朝局大势不提,隆庆元年的第一场瑞雪之后,赵肃得到返乡省亲,这一次有着明确的目的:除了探望陈氏之外,还要与长乐陈家那位庶出小姐成亲,顺道喝陈洙的喜酒。——巧得很,陈洙与赵肃几乎同时成亲,只比赵肃早了半个月,他娶的是临县一位官宦世家的小姐,同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许多人都无法理解赵肃的决定,以他的前程和身份来说,即便娶朝中官员之女,也是绰绰有余的,偏偏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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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亡未婚妻的妹妹,还是庶出的。

    只有赵肃知道,在风云变幻的局势中,只有这样做,才是对自己最安全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胡汉三又回来拉。谢谢lmr667891、际离、jxiaoyaomeng、herosly11、HcpJdpy、yingyinggui、Azure、huyiling321、zz726my、3941370、初次等童鞋的地雷,谢谢HcpJdpy童鞋的手榴弹,谢谢抽烟的兔子童鞋的火箭炮,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

    这几天去了一趟三星堆,和九寨黄龙那边,在九寨黄龙的时候条件比较艰苦,国庆人多,又刚好赶上天冷,宾馆里别说没网线,连电热毯和暖气都没,气温是0度,九寨下雨,黄龙下雪,冷得要命,每人一张被子,都得和衣而睡,俺连着3天没洗澡洗头,更别说更新了,汗,不过此行收获不浅,也算值得了。

第 66 章

    第66章

    从古至今,结婚都是人生的一大盛事,赵肃上辈子没赶上这种体验,这辈子却得以亲身经历。首先,男方相中了媳妇,要派出冰人送书到女方,女方同意之后,就可以开始择吉纳采,到了成亲那一天,所有宾客到女方府上,由主婚者出迎。主婚人一般是女方父母,但赵肃是四品大员,所以又多了一位体面的主婚人,福州府知府。只不过以上这些都无须赵肃亲自操作,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穿着新郎官的服饰,骑着马到女方家迎亲,将一身凤冠霞披的新娘子迎出娘家,临别之前,女方父母会循例对新娘进行教诲,新娘子要哭嫁云云。

    即便是庶女出嫁,可嫁的是朝廷官员,嫁过去又是正室夫人,陈府自然是要大肆操办的。然而陈蕙生母是贱妾,不能跟随,只能由嫡母出面,对陈蕙耳提面命,提醒她婚嫁之后的种种注意事项。

    一片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之中,陈氏嫡夫人挂着温煦的笑容,为陈蕙盖好盖头,一边道:“你虽为庶女,可自小也跟了家中兄姐一起读书的,知道女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此番过去,须谨守妇德,好好侍奉夫君婆家,莫要丢了陈家的脸面才好。”

    “是。”陈蕙低低道,覆着红盖头的脑袋微微垂着,看不见表情。

    细若蚊呐的声音让陈夫人有点不快,但顾忌今天的日子,仍扯起笑容:“这桩亲事,是你妹妹给你换来的,你要知福惜福,才能对得起你那命苦的妹妹。”

    “谨遵母亲大人教诲。”抓着喜帕的手微微攥紧,盖头下的女子咬了咬唇,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的双手。

    是的,她在害怕。

    这个府里虽然是她名义上的家,可这十几年来战战兢兢,实在是担惊受怕多于欢快喜乐,说句大不敬的,便如牢笼一般,镇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现在又要从这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去,对方本是嫡妹的未婚夫,却不知为何选中无才无貌的自己。

    今日出嫁,陈夫人给她挑的陪嫁丫鬟,全是年轻漂亮的,越发将她衬托得平凡无奇,而先前陈夫人也已经撂下了话,只等陈蕙过门,这几个丫鬟,都是要给赵肃当屋里人的,美其名曰帮着巩固陈蕙正室的地位,以免男主人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去,实际上,陈蕙知道,这几个丫鬟都是陈夫人精挑细选的,个个妖娆动人,全不是省油的灯,有朝一日受了宠爱,只怕要凌驾在她之上。

    可陈蕙没有那个勇气去反对,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的性子逆来顺受,就算有苦也往肚子里咽,因此大婚之日,她非但没有半丝欣喜,反而只觉得满心说不出的凄惶孤苦。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情,赵肃与她素未谋面,更不可能知晓。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新妇坐着八抬大轿入门,此时新郎官已先一步到达自己的宅子,站在门口迎入新娘子,双方在主婚人和一众宾客的见证下举行仪式,新妇先被送入新房,而赵肃还要留在前厅招待宾客。

    他不希望自己新婚之夜就醉得连新娘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便事先留了个心眼,让赵暖和陈洙等人帮忙挡酒,自己只喝了个六七成,筵席直开到夜幕时分,他才终于得以从旁人的灌酒中脱身出来,走向新房。

    屋里布置得一团喜气。龙凤烛灼灼烧着,四处缠上红绸,窗户上贴了囍字和鸳鸯戏水的剪纸,便连被褥幔帐也全是大红色,浓烈得让人目眩。

    新娘子静静地坐在床边,微低着头,双手交握。

    赵肃拿起桌上的喜秤,走到她面前,慢慢地揭开盖头。

    绣着精致花纹的盖头被取下来,露出一张姿色平平的脸。

    说不上多漂亮,但也不至于见不得人,饶是涂了厚厚的脂粉,依旧没有惊人的美色,所幸赵肃早有准备,落差倒不是太大。在他看来,新娘子貌不惊人,反而不会恃貌而骄,如果加上内心灵秀,那么两人未必不能琴瑟和鸣。

    “你的闺名,是唤陈蕙?”

    陈蕙提着心等了半天,本以为对方会失望,却不料等到这么一句话。

    “妾身闺名确是陈蕙没错。”

    “那末我以后就叫你蕙娘吧,你也可喊我少雍。”

    陈蕙惴惴:“妾身不敢……”

    见赵肃在她旁边坐下,她紧张得手足无措,想挪开一点却又不敢,如坐针毡。

    眼角禁不住偷偷瞥向这有着好听声音的男子,自己一生的依靠。

    她读的书并不算多,只是识字知礼而已,看得最多的是《女诫》,所以即便绞尽脑汁,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赵肃好,只知道这个人从眉毛到嘴巴,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

    “夫妻本是一体,应当荣辱与共,所以不必讲究那么多的虚礼,你说是吗,蕙娘?”

    新婚之夜也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陈蕙又不是长得国色天香,赵肃怎么也不可能一见她就生出感情来,只不过他是真想和这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就算没有爱情,将来日久天长,也总会有亲情的。

    “我,妾身,妾身不知……”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就要和他圆房,陈蕙紧张得语无伦次,出嫁前嬷嬷关于夫妻房事的教导,直把她羞得满脸通红。

    “先前你吃了东西没,现在还饿不饿,要不我拿些吃的给你?”

    “不敢有劳夫君!”陈蕙诚惶诚恐。

    “不要紧,我先前才说过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多礼,蕙娘怎么又忘了?”赵肃笑道,一边起身,在桌上拿了些瓜果,装成一盘,走过来递给她。“这糕点不错,先前我肚子饿,偷尝了一个,要不光是前边不停被灌酒,早就撑不住了。”

    他说着,拿起一块递给陈蕙,自己也拿起一块,几口便入了肚子。

    陈蕙被他随意的态度稍稍缓解了紧张的心情,接过点心,斯斯文文地咬了半口,生怕弄花了妆容。

    赵肃见她举止谨慎小心,不肯越雷池一步,有心让她别那么紧张,便稍稍坐开些,又转移话题,与她说起一些自己在外头的见闻趣事,有心缓和她的心情,怎知陈蕙却误会了他的小动作,只当自己姿色普通,又不擅言辞,让对方觉得索然无味,心中越发惶惶然,却不知该怎么办,完全没听进他说了什么。

    赵肃见状暗叹了口气,心道慢慢来吧。

    他以为古代女子自小被教育三从四德,很难一下子扭转过来,他的新婚妻子也不例外,却不知道陈蕙隐藏在心中十多年的自卑和怯弱,不是那么容易剔除的。

    嫁给赵肃让她患得患失,娘家人言语之间绵里藏针,都暗示她抢了自己妹妹的夫君,这一切都促使陈蕙更加自卑。看到赵肃的容貌时,一方面是暗自欣喜和爱慕,另一方面又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陈夫人的话还在耳边,只要一想到门外立着的那几名美貌丫鬟,陈蕙便觉得满嘴苦涩。

    京城,赵府。

    赵肃这一趟南下成亲,并没有带上贺子重,只让他留在京城看家,贺子重无所事事,索性拿几坛酒靠坐在阑下偷闲,没了主人的宅子剩下一个管家和几个仆人,都不敢来管他,便也由得他在那里偷闲买醉。

    别人喝酒要么高兴,要么是为了解忧,贺子重身上有鞑靼人的血统,酒量奇佳,等闲的酒也醉不倒他,反倒被他当成白开水来灌。

    喝了几坛之后,才终于有点微醺的感觉,他随意倚在那里,旁边趴着一头虎皮斑纹猫,和他一般懒懒的,不时甩着尾巴。

    脚步声传来,听起来有些陌生,不像家里那些仆人的,贺子重微眯了眼,迎着阳光打量,却见朱翊钧披着狐皮毛氅,张大了嘴看着他。

    “你怎么大白天在这里喝酒?”

    “殿下好啊……”贺子重懒洋洋的,没有起身行礼,朱翊钧身后的侍卫想训斥,却被他制止了。

    对这个在宫变中立下大功的汉子,朱翊钧是一点儿也不讨厌的,不仅不讨厌,而且还很崇拜他高强的功夫,赵肃为了强健朱翊钧的体魄,曾经向皇帝提出找个师傅专门教皇子功夫,隆庆帝自然是同意了,只不过在朱翊钧看来,那些个教他功夫的师傅,还比不上这个贺子重。

    他在贺子重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空坛子嗅了嗅,咋舌:“你把这些全喝光了?”

    “才三坛而已。”

    “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才要借酒浇愁,说出来听听,看我能否帮你。”朱翊钧老气横秋地学着赵肃说话。

    “我平日都是将酒当水喝的。”贺子重打了个呵欠,“殿下这又是第几回走错路了?”

    朱翊钧讪笑:“我来看看师傅回来没有,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京吗?”

    他这不是第一次来了,自从赵肃离京,朱翊钧又有了新师傅,李春芳和张居正每日轮番轰炸,端的让他苦不堪言,只好跟老爹要了恩旨,让自己闲暇时可以出宫走走。

    功课越繁重,朱翊钧就越怀念赵肃当他授课师傅时的轻松时光,几次到赵府,没见着赵肃的身影,不免失望,可下次又会不自觉地跑过来。

    贺子重漠然:“他要成完亲才回来的,你已经问过我第四遍了。”

    朱翊钧:“……”

    他讪讪然地托着下巴,看着院中萧索的景象,又想到宫里头老爹忙着与嫔妃联络感情,亲娘顾着年幼的弟弟,李春芳和张居正见了他就问功课,唯一一个年纪相当的侍读,见了他又毕恭毕敬,让人全然提不起一丁半点的兴致。

    朱翊钧想着想着,顿时觉得自己这个皇子当得太过悲惨,不仅自由少得可怜,连唯一能够依靠依赖的赵肃也不在身边,不由悲从中来,寂寞又委屈。

    “我想肃肃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本没打算有人附和的,谁知贺子重竟然表示同意:“我也是。”

    朱翊钧奇怪:“你也是什么?”

    “我也想他。”贺子重想的是上次他随赵肃回家过年,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氛围,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这种从小漂泊的人也觉得依恋。“他要是女的,我就娶他。”

    这样就可以陪他回家,吃到他娘做的饭菜了。

    朱翊钧瞪大眼,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跳脚:“我不准的!”

    “哦。”贺子重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女的,你紧张作甚?”

    朱翊钧闻言复又焉了下来,闷闷不乐:“我想肃肃了……”

    “等你长大就可以去找他了。”贺子重面无表情地安慰,很没诚意。

    朱翊钧摇摇头:“别说我还小,不能轻易出京,就算是我父皇,他想出京游幸,也会被大臣们指责的。”

    贺子重帮他总结:“当皇子真惨。”

    朱翊钧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又问:“你为什么喜欢肃肃?”

    贺子重道:“他把我当人看,你又为什么喜欢他?”

    朱翊钧如数家珍:“他陪我玩,教我很多东西,跟别的师傅都不一样,他懂得很多,会讲新鲜的故事,我不高兴的时候,还会哄我,也从来不会因为我贪玩就教训我,以前在王府的时候,父皇和母妃没空,多数都是他陪着我的。”

    贺子重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赵肃,一个鞑靼人的后代,再加上一个天潢贵胄的未来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凑到一块儿去的。

    而此时,二十八岁的贺子重与十岁的朱翊钧坐在院子边上,聊着同一个人。

    风轻轻拂来,还带着寒意,这个时候的朱翊钧不会想到,他与赵肃离别的时刻很快到来。

    隆庆元年三月,赵肃新婚不久,北上回京,却做出一个许多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没有惦记着年前隆庆皇帝与他说过,要给他升官的话,反倒自请外放,说自己为官以来,当的都是清贵京官,对地方政务和民间疾苦知之甚少,请求皇帝允他所请,到地方任职,既是磨砺,也是为民谋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际离、htauto、locked0cat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留言,由于系统抽风,俺凌晨再来回帖。

    关于赵肃的婚事交代,到此会告一段落,该写的已经写了,后面可能还会提到,但不会再大篇幅描写太多,陈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不是一个炮灰的符号,她的自卑是有原因的,到了今天咱们这个时代,这种患得患失,活得小心翼翼的人也比比皆是,更别说在古代。

    关于包子长大的,快了,隆庆年间的事情不会写太细。

    明天先休息一下,假期结束,要上班了,事情肯定很多,俺理一下工作的,顺便整理文章思路,9号晚11点更,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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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乃至现代的官场,一般都会讲究在高升之前,先外放到地方任职,积攒履历和经验,你在地方上任职的时间越长,考评越优异,上头就会对你越发另眼相看,你以后的仕途也会更顺畅些。   

但明朝却没有这样的规矩。 如张居正,他就从未在地方上任职过,自中进士之后,一直便在翰林院待着,后来又入了裕王府当侍讲学士,中间唯一不在京任职的时候,就是他年轻气盛时,对官场失望,借口养病,跑到各地游历的三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当地方官的经历。他的这种阅历,反而被视为清贵,很受推崇的羡慕。  

又如徐阶,他虽然在延平、黄州等地为官,却是因为得罪当时的首辅张璁被贬的。由此可见,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自然人人都愿意待在京城当京官,条件安逸不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也容易升迁。当然,地方上像苏松江浙一带的肥缺也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但毕竟僧多粥少,背景不够硬,钱砸得不够多,是不可能抢得到的。  

说回赵肃,以他进士三甲出身,大皇子殿下曾经的师傅,如今的国子监祭酒的身份来说,留在京里自然是够格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当今皇帝念旧,对他也颇为看重,如无意外,他可以在京官这条路上一直走到底,直到成为六部尚书,再入阁为相.但是,就在他升任从四品没多久的时候,就传出皇帝给大殿下换师傅的旨意,接着又传出赵肃自请外调的消息,两相结合,很多人自然而然有所联想,觉得赵肃这是在跟皇帝赌气,愤而出走,就连高拱也亲自上门,劝他留下。   

 “学生本想等启程之前再到老师府上拜访,却不料劳烦老师亲自来此,不胜惶恐!”赵肃穿着一身常服,乌发玉冠,亲自到大门口迎接高拱,一边拱手道。  “罢了,你我之间何须讲究什么虚礼,”高拱本是气冲冲来兴师问罪,见他这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反倒发不出脾气来。“进去再说!”  

 待二人坐定,他便迫不及待道:“我问你,你为何突然向皇上请辞,说要外放,也不曾事先告知我一声?”
要是早告诉你,我还走得了吗。赵肃暗自苦笑,道:“老师见谅,我一直想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的大好河山,先前中了进士之后便一直担任殿下师傅,未能如愿,而今正好趁此机会,也能一展胸中抱负。”  

这话其实也不假,但真正让赵肃想走的原因,却不是张居正和李春芳抢了他的差事,而是因为他想避开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风雨。    
徐阶与高拱,两个有着大智慧大抱负的人,都想在治理国家上施展拳脚,但两人的性格决定他们的施政方针根本不是一路人,就像两个性格不投的人勉强凑在一块
当夫妻,朝夕相处,迟早会成为怨偶,而且现在随着两人矛盾日益显露,总有一天矛盾爆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平心而论,如果真让赵肃选择站队,他会站在高拱这一边。  

一者两人有着师生名分,二者先帝,也就是嘉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边疆战乱频频,各地时有起义,朝内成天党同伐异,言官们看谁不顺眼,动不动就群起而攻之,在这种情况下,用徐阶那种“缓缓图之,勿要伤筋动骨”的策略,显然是行不通的,所以赵肃更加偏向于高拱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起码他会为后人劈开荆棘,展开一条坦途。  

然而他再看好高拱,也并不意味着高拱会在这场政治斗争中取得胜利。
徐阶为除严嵩,可以隐忍二十几载,城府之深耐性之好,比高拱只多不少,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中不乏言官,那些人奏折攻势一上,只怕高拱就要落败。  

而且高拱性情刚愎自用,听不进劝,什么事情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赵肃曾经明里暗里地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暂且偃旗息鼓,不要与徐阶争一时之气,但高拱并没有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赵肃也无能为力,继而萌生了避开风浪的念头。  

明朝并不缺聪明人,尤其是隆庆一朝,简直群雄荟萃,少了个嘉靖和严嵩,又来了个高拱和张居正,朝堂上从来就不寂寞,可惜这些聪明人从来都没有齐心协力的时候,就算是张居正和徐阶这样亲密的师生关系,两人政见也不见得一致。  

大家都把精力用在暗算别人和防止别人暗算上面,治理国家反倒成了次要,这不能不说是一件让人扼腕的事情。  

后人说到隆庆皇帝执政的这段时间,常常用“隆庆中兴”来形容,可在赵肃看来,这原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如果徐、高、张,以及大明朝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能拧成一股绳,别说后来的李自成起义会不会成功,只怕连同时期渐渐强大的西欧各国也不可能超越。
赵肃几经思索,才说出以上那番话来,他本意是想劝高拱隐忍,所以话留了三分。  

但高拱明显误会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晓得,如果不是徐华亭的主意,以陛下对你的厚爱,他那两个弟子能抢你的差事?好个徐华亭,在内阁里排挤我也就罢了,连你也不放过!”   

赵肃劝道:“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开阔天空,老师,来日方长,我们无须与他们较一日之长短。”   

高拱摆摆手:“我知你的好意,但我与徐华亭二人,政见不合,话不投机,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迟早都要起纷争,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还没对我出手,倒是想向你出手,想斩断我的臂膀,他倒是算计周全,你放心,只要有机会,我定向陛下进言,让你回来!”   

说到后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高拱的护犊,赵肃有些感动,可感动之余,又有点无奈。    

话已至此,他知道不必再劝,就算说得再多,高拱也不会改变主意,能够忍耐的高拱,也不叫高拱了,可正因为如此,他这股风风火火的气性,才能让这个国家重新焕发生机。  

“老师,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您能以保全自己为先,官场凶险,并不亚于战场。自戴师捐躯之后,我便将您与陈师傅视为老师,请万事小心!”   高、陈二人皆为赵肃会师的座师,他这么称呼并没有错。  

高拱闻言也有些感动,他早就没了刚进门时的怒火,叹了口气道:“出去走走也好,不过外头不比京里,在天子脚下,大家行事都还有几分忌惮,你在外头要是得罪了那些高门大户,对方一旦狗急跳墙,便是买凶杀人也是下得去手的。”   

说罢又自己笑了起来:“瞧我,本想让你小心,却成了在吓唬你了。”   

赵肃也笑:“那我把子重带上,他能以一敌十,等闲盗匪也不在话下。”
二人抛开朝政琐事,又聊了些家长里短,倒也其乐融融,高拱不发脾气的时候,说话是颇为风趣诙谐的,否则也不会成为最受当今皇帝敬重的老师。  

赵肃见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想到高拱日后受到排挤和攻击,黯然退出官场的情景,便越发唏嘘,但世事就是如此,你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却往往对别人的命运束手无策,因为性格决定命运,他无法扭转高拱的性格,就算劝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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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也劝不了下一次,但赵肃依然决定试一试,他与高拱约好书信往来,除了可以及时了解朝中动向之外,还希望能够从旁帮忙出些主意。    

过不了多久,赵肃外调的公文也下来了,职位是山东莱州府知府。  

这里头是有讲究的。  

在明代,全国有一百五十多个府,其中又分为四种,纳粮二十万石以上的叫上府,纳粮二十万石以下的叫中府,纳粮十万石以下的叫下府,还有一种纳粮更少的叫地府,虽然其知府都是正四品,但差距可就大了。  

你要是不幸被分到贫瘠偏远的州府,三年下来很难出政绩不说,要是不小心碰上个天灾,颗粒无收,农民起事,还有可能小命不保。山东莱州虽然不比东南苏杭那般富庶,但也不差,算是个中府,可见皇帝对赵肃还是用了心思的。

赵肃原先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如今外放地方是正四品,主管一府政事,实权在握,也算是升迁了,但京城里许多人都不看好他。  

一来明朝视京官为清贵,非万不得已不会离京外放,二来赵肃这明升暗降的升迁,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弄不好以后都无缘回京了,别人都挤破了头往京里来,他倒好,自己主动要求往外走,傻瓜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官场上从来就不缺见风使舵的人,大皇子又还是半大的小孩儿,玩性大,忘性也大,大家都觉得,没过多久,赵肃这个名字就会让人渐渐淡忘,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总而言之,十个人里,有九个觉得赵肃傻,就连最好的朋友陈洙和申时行他们,也难以理解赵肃的决定。  

无论如何,一切尘埃落定,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肃一定后悔得捶胸顿足的时候,他正舒舒服服地躲在家里看书睡大觉,等候启程之日的来临。    

隆庆元年四月,当满城树木都换上新绿的时候,赵肃等人策马缓行,出了崇文门。  

只不过上一次是送元殊,这次则成了被送行的对象。  

就连送别的台词也一模一样。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诸位请留步吧。”他回身勒马,拱手道。  

身后跟着的贺子重和赵吉,是要跟着他上路的,而高拱,陈以勤,赵暖,陈洙,申时行,王锡爵等人,则是来送行的。

众人面前,高拱板起脸,没有那日私谈的和煦:“在外为官,须为民谋福,否则不要对人说是我高肃卿的学生!”   

赵肃笑道:“是,学生一定谨遵教诲,不负老师清誉。”   

陈以勤反倒是和蔼可亲,没有高拱那般严肃:“少雍啊,咱们虽然做不成亲家,可老夫从来没拿你当外人看,此去莱州,山高水远,望自珍重,你能有这番气魄和决心,敢为人之所不为,将来必成大器!”   

赵肃:“老师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自当尽忠职守,方不负陛下与两位老师厚望。”   

陈洙,申时行等人又轮番上前,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包括往赵吉那里塞程仪的,让赵肃要常写信回来的,众人之中,申时行心肠最软,说得差点没掉眼泪,还得赵肃反过来安慰他。

赵暖则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妻子俞氏小姐,就是那位因为得罪严嵩一党而被流放,新皇登基之后又大赦释放的俞大人之女,也是让赵暖心心念念,相思几年的心上人,如今已经是赵夫人了。两人刚从俞氏的老家归来,新婚燕尔,眉目流转之间都带了一股情意,高拱陈以勤他们也就罢了,倒是羡煞了一干年轻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方是苦等数年没有变心,一方是历尽磨难而不改本心,连赵肃都为他们高兴。  

俞氏笑盈盈地听赵暖和赵肃说完话,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赵肃:“叔叔远行,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里头有几件夏天的衣裳,怕您去了那里,正好赶上夏天,没衣裳置换,请叔叔笑纳。”   

赵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炫耀:“瞧我媳妇,天下第一贤良淑德,有谁比得上……”   

话刚落音,被赵夫人剜了一眼,立马不敢吱声了,赵肃大笑:“可算找到个治你的了,嫂子好好看着他,可别让这小子冲动闯祸!”

俞氏看了赵暖一眼,抿唇笑:“叔叔放心,有我呢。”     

一一闲话完毕,也就该启程了,赵肃眼看再没有人前来,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又想到那人此刻必然是在宫中读书,只怕难以出来,便朝众人道别,上马准备走人。  冷不防后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喊:“肃、肃————!”   

赵肃愕然回首,却见朱翊钧骑着马奔驰而来,与他同骑的是冯保,想必是担心他年幼摔了,后头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却是张居正。   

 “肃肃!”朱翊钧着急大叫,转眼马匹已跑到跟前,“停下,停下!”   

他甚至等不及马真正停下来就要往下跑,冯保吓坏了,忙勒马扶他下来。

朱翊钧一下马便扑向赵肃:“你怎么也不等我?”   

赵肃没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在看到小孩儿的瞬间绽开:“你不是在读书么,怎么溜出来了?”   

朱翊钧微微撅嘴:“我让张师傅和冯大伴送我出来的,后来父皇同意了。”   

后头的张居正和冯保相视苦笑,赵肃想也知道他为了出宫只怕是死缠烂打,诸般手段都用上了。  

“你身份所系,是天家威严,以后不可如此了。”赵肃如此说道,语气却没有斥责之意,反倒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知道了。”朱翊钧抱住他的腰,头埋入他怀里,声音闷闷传来,恰好让两人能听见。“肃肃,你等我长大,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头顶静默半晌,朱翊钧等不到回答,正想抬头,便听见赵肃道:“好,我等你。”   

朱翊钧闻言不由欢喜,却又因离别而郁闷,只可惜十岁小孩儿表达不出那么多的喜怒哀乐,只好将所有情绪统统付诸于这个拥抱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许下一个也许很多年以后才能兑现的诺言。  

见他这样,赵肃倒有些不忍:“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殿下若,也可写信过来。” 朱翊钧眼睛一亮。      

张居正自后面走上前来:“少雍,此去一路保重!”   

赵肃点点头:“多谢太岳兄相送,我与殿下相处多年,离别在即,难免有些失态,倒让太岳兄见笑了。”   

“哪里,殿下待你亲厚,情同父子,我倒羡慕得很。”   

赵肃笑道:“往后便托付于你了。”  

 “少雍言重了……对了,怎的不见令夫人?”  

 赵肃:“拙荆还在老家那边,等我到莱州安顿好了,再接她一起过去。”  

 张居正噢了一声,再也找不到话问。   

自高拱与徐阶起了嫌隙,赵肃和张居正再见面时,虽说面上还像往常那么融洽,可到底还是渐渐疏远,彼此见了面也有些无话可说,今日若不是跟着朱翊钧出来,只怕张居正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不,眼下高拱见了他就没好脸色,已经踱开脚步,到另一头去和陈以勤说话了。    

又话了会儿家常,天色不早,赵吉过来小声提醒该出发了。 

 赵肃上马,朝诸人拱了拱手,没再说话,千言万语已在这一礼之间。 

 须臾扬起鞭,轻轻一踢马腹,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飞起的尘土之中。  朱翊钧怔怔瞧着那逐渐模糊的背影,咬了咬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1、莱州府是中府还是上府,没能查到,姑且认为它是中府。2、前面关于姐妹排行的BUG,已经修复了,多谢大家提醒,以后凡是白天有修改,都是修BUG,大家注意看日期,不要误点进来。下一更在11号晚上。谢谢阿尔法多、小鬼寻道、Azure、XUANFENGAOAO、zr33835950童鞋的地雷,谢谢herosly11童鞋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
第68章

赵师傅安否,

一别经年,弥添怀思,敬祝身体康健。

记得上回你手把手教我读《资治通鉴》的时候,我才七岁,如今张师傅拿着《资治通鉴》又要重新教我了,我和他说你教我读过,但他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我才读了一遍,连里头的精髓都不能窥见一二,我只好又跟着他重读起来,可是张师傅讲得一板一眼,好生没趣,李师傅也是,他教的那些写文章的辞藻,都是先前你说过不必太过用心的,但李师傅似乎喜欢得很,有时候教着教着,自己就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念起来,陶醉其中。

肃肃,你去莱州已经有一年了罢?那里好玩么,是不是可以看到海,海的那一边,有没有你和我说过的西洋人坐着大帆船来和大明做生意呢?

去年五月,就在你走后的一个月,高师傅和徐阁老吵了起来,最后还闹到父皇跟前,父皇被吵得头疼,最后只好让高师傅还乡休养。只是父皇私底下和我说,他本意是想留下高师傅的,可是徐阁老不依不饶,言官的声音实在太大,他也没有法子。

肃肃,先前你与我说过,强势如皇祖父,也不可能事事如意,我还没法理解,但是现在却有些懂了。原来父皇是皇帝,可也不能随心所欲。

现在没了高师傅,听说郭朴郭阁老和陈以勤师傅也想走了,但被父皇苦苦挽留,所以没走成。

莱州府的事情很多吧,现在又开了港口,你一定是很忙了,听子重说,你每夜常常都是忙到子时才睡下的。

记得去年朝廷在讨论要不要开海禁,曾经争得不可开交,许多人反对开海禁,说祖宗规矩,不可更变,但内阁的几位大人却力排众议,都一力赞成,最后僵持不下,听说还是你写来的条陈让父皇下定决心,除了漳州之外,又增加了莱州和广州两个港口。父皇读了你的折子很高兴,我还记得里面写道,欲强中国,必先富民,欲富民生,必先开海禁,欲开海禁,必先强水师。这句话,我到现在都会背呢。

你在折子里和父皇描绘了西洋各国的情景,勾起了父皇的兴趣,还对我说起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的事情,父皇生性平和仁厚,难得对政事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地方,就连御史言官们骂他,他也不在意,你可真厉害,一封折子就能让父皇兴奋得处理了三天的政事。

肃肃,现在莱州的风景好不好,冬天的时候,紫禁城内苑的湖水会结冰,渤海湾的水也会结冰吗?我很想去看看,可惜不能。

上回你寄来的糖酥煎饼我很喜欢,如果这次回信的话,顺带再寄一些过来吧,那一坛虾酱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欢,就不用寄了。

肃肃,我很想你。

翘企示复。

此候。

朱翊钧

丁卯年三月廿八

赵肃看着看着,禁不住笑了出声。

开头还写得似模似样,后面就开始荒腔走板了,就连结尾也惦记着吃,可见还是小孩儿心性,可正因为这样,音容笑貌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他仿佛可以瞧见一名少年撑腮咬着笔杆苦苦思索的模样,这千里的距离,竟如咫尺一般,没有丝毫隔阂。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略想了想,开始落笔。
敬呈殿下安好,

初春三月,此地夜间尚凉,想必京师更甚,请保重身体,勿忘添衣。

前两个月收到朝廷邸报,闻知殿下被立为太子,臣不胜欣喜,谨为殿下贺。

刚写了这么句话,赵肃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一年里自己往来公函,说话习惯了打官腔,再看看朱翊钧的来信,未免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微微失笑,他也学着用大白话写了。

李、张二位大人,学问是极好的,且不似我这般随便,你跟着他们久了,也能发现其中乐趣。一本书,每个人读,都有每个人的感受,《资治通鉴》亦然,司马光编撰此书时曾说过此乃供帝王修身借鉴之用,纵是多研读几遍又何妨。
赵肃写写停停,有时候想了好一会儿才下笔,神情却极认真,丝毫没有因为写信的对象年仅十二而怠慢。

在他心目中,朱翊钧早就不仅仅是太子殿下,一国储君,还是一同朝夕相处了将近七八年的人,从一开始在集市上碰见他,那个粉嫩包子一般的小娃娃,到
如今连毛笔字也写得端端正正的半大少年,这笔迹里甚至还隐隐能瞧见自己的影子,因为在他小时候,正是自己手把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的。

这个世界上,终有一个人受了他的影响,传承了他的思维模式,因为他而改变原来历史的轨迹,这种香火之情,甚至要超越骨肉亲情,所以在明朝官场上,
父子之间也许会因为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师生却很少有互相背弃的,即便是有,那也要受到旁人的唾弃。赵肃原本还不大能理解这种情感,但是现在,当他看到朱翊钧的来信时,却慢慢地明白了。

他写自己来到莱州之后的光景,写自己一介外来户,如何在这里落脚,如何与官场众人,商贾大户周旋,又如何整顿吏治,鼓励经商,就如从前给朱翊钧讲故事一般的口吻,娓娓道来,甚至连一些商场上的阴私,官场里别人想要陷害他的下作手段,也略提一二。

赵肃写这些,不仅仅是在给朱翊钧回信,更是要让他看到在皇宫里看不到的东西。紫禁城固然是在帝国的顶端,可也像一个牢笼,困住了一个人的眼界和胸襟。

明朝皇帝不兴游幸各地,因为在大臣们看来,这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之举,不是明君所为,所以一个喜欢到处跑的正德皇帝,就成了昏君的典范。

这个出发点固然是好的,但是他们恰恰忽略了一点,如果一个皇帝只能整天坐在金銮殿里,看着各地送上来的奏报,看着别人想给他看的东西,看不到别人不想给他看的,他就只能是一个坐井观天的皇帝。这样的皇帝,纵然有雄才伟略,将来的格局也有限。

如果底下的臣子精明倒也就罢了,但像张居正这样的天纵奇才,数百年也才出了一个,又譬如唐太宗,他本身能干,可也没盖过手底下那些名臣的光芒,便
是因为他见多识广,心胸开阔,一个容字,容下了世间万物,这才有了贞观之治。一个皇帝,也许不需要多么精明,却绝对需要开阔的眼界和胸襟,这正是赵肃想教给朱翊钧的。

朱翊钧如今还是太子,一言一行都要受到满朝文武的关注,连皇帝都不能轻易出京,他更是不能了,所以言语之间,对赵肃很是羡慕,心向往之,恨不能至。

既然你没法亲自来,那便由我来当你的眼睛吧。

赵肃微微一笑,神色温柔。
正想提笔再写些趣闻琐事,好让他在宫里不至于那么枯燥,忽然屋子一阵猛烈摇晃,赵肃脸色大变,按住桌子起身,还来不及动作,便见贺子重的身影自门外闪了进来,二话不说将他抓出去。

不多时,衙门里其他属官和幕僚统统跑了出来,个个面青唇白,神色惊惶。

“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莫不是哪里发生了地动,快上报朝廷吧!”

“慌什么!”赵肃一声冷斥,他的官袍端整,并没怎么失态,脸上冷静自持,众人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赵肃略理了一下思路,对贺子重道:“子重,劳烦你回一趟我家,去看看拙荆是否无恙。”


贺子重嗯了一声,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又对师爷幕僚等其他人道:“速速写信,向巡抚大人报知此事,不过想必他那边也已经知道了,不必长篇大论,我要官仓的清点账册,现在还不晓得是哪里
地动,我们此处受的波及大不大,为防万一,粮食得先检查好备着。我要到城中各处巡视一番,你们也要尽快安排人手到各县去一趟,务必在两天之内把灾情呈报上
来,本府希望能尽一切努力,将莱州府的损失降至最低,诸位难免要辛苦几天,事后考评必会记上一笔。”

他有条不紊地嘱咐,几乎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到了,众人早已习惯这位知府大人的做派,闻言纷纷应是,赵肃来到这里一年,改变了许多事情,同样也换了一批比较能干的下属,恩威并施,收服人心,不仅这知府衙门里的人服服帖帖,就连城中士绅大户也都领教了他的手段。
如果说一年前的赵肃还只是单枪匹马,毫无根基,起码今天他站在这里发号施令,已经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赵肃后来才知道,隆庆二年三月的这场地震,震中正是位于京师,六级左右的地震,让莱州这边都有感觉,但距离较远,损失不重,可这并不代表京城一带没有死伤。

古代都是砖瓦房屋,一般抗震能力都不强,六级地震,足以让房屋倒塌,据说乐亭县还出现了地裂,京师,乐亭,乃至滦州,百姓死伤数万之多,古代通讯不发达,救灾更不及时,也不知道有多少本来命不该绝的人在不及时的救治中死去。

偏偏祸不单行,四月初,陕西咸宁、泾阳一带也发生地震,余震经日不止,人畜死伤众多,内阁忙着拨款赈灾,阁老们几乎个个脚不沾地,头顶冒烟。
给朱翊钧写的信终究没有写完便寄了出去,辗转到了京城,又过了半年之久,回信才到了赵肃手里。

信中说是因为地震的事情,内阁忙得不可开交,朱翊钧主动向皇帝请缨,开始观摩学习政务。朱翊钧年纪小,很多事情没看懂,可却是极聪明的,在那里待
的久了,也渐渐能够就一些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只不过他思路活络,问的问题往往十分古怪,连李春芳他们也无言以对,唯有张居正还能常常回答他。
朱翊钧写道,原来张师傅是那么厉害的,教我读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他懂得许多东西,一点儿也不比肃肃逊色。肃肃你不要生气啊,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过就算张师傅再厉害,我最喜欢的还是肃肃。
结尾还画了一串糖葫芦,附上一行蝇头小楷。
肃肃,我想你了。

真是个小孩儿。

不过……
赵肃嘴角微弯,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目光漾起怀念。

嗯,我也想你了。

第69章

隆庆二年六月,广东曾一本起义,攻广州。

同年七月,浙江台州飓风,大水淹城,死者三万余人,良田损毁十五万顷,京师震动。

与此同时,朝局的纷乱并没有停止。

自隆庆元年高拱走后,徐阶内阁居首,挟言官而一人独大,余者如郭朴、陈以勤等人,纵然不满,也没有办法与他抗衡。

徐阶知道,在朝廷,声音最大,最能左右局势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内阁,而是言官。

太祖皇帝朱元璋设御史言官,本来是为了监视告发百官,可他绝对没想到,在事隔两百年之后的明朝,言官的职责,已经不再是为朝廷服务,他们也有私心私利,所以结成团伙,一旦看谁不顺眼,就一哄而上告发,风闻言事,又不以言论罪,就算冤枉了你,事后你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言官集团这一群人,内阁阁老们,基本是没人愿意招惹的,但徐阶偏偏反其道而行,对他们极尽拉拢之事,那些言官里面,也有近半数是他的门生,如此一来,历任内阁阁老们最为头疼的一个问题,反倒被他迎刃而解。

为此,徐阶曾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里面最后一句,指的就是扶持在嘉靖皇帝在位时被严厉打压的言官们,让他们畅所欲言,不因言论罪,广开言路。这样做当然是有好处的,在嘉靖年间被皇权高压下战战兢兢的文官们,终于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可随之而来也有很多副作用,如今朝堂上镇日争吵不休,也是因此而起。

徐阶交好言官,却忘了最重要的两点。

隆庆皇帝再软弱,那也是皇帝,眼看大臣比他还强势,心里头如何会高兴,加上高拱被迫乞休返乡,让皇帝与徐阶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还有一个人,却是徐阶从来没有想过的,那便是,他最看重的门生张居正,与他的治国理念,竟是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

张居正满腹抱负,他心目中的改革施政,反而与高拱更接近一些,但他身为徐阶的学生,是不能也不允许反对自己的老师的,徐党势力的壮大,意味着他的理想就一天不能实现。

反观徐阶,这个国家满目疮痍,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做,需要去改,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可一旦改革,势必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不说别的,单说土地兼并一项,徐阶本人出身松江大地主,家中良田千顷,土地改革,只怕别人还没出声,他的家族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

这种情况下,他即便看得清楚,也没法去做,加上他性格隐忍,凡事希望一步步计划好了再下手,所以新皇登基以来,倒是做了几桩善政,可那都是在没有动摇根本利益的前提下。

以上种种局面,便是赵肃之所以离京的原因。他深知以自己如今的资历和官职,不但起不了作用,还很有可能卷入纷争,成为被牺牲的炮灰。

如他所料,许多隐而不发的矛盾,终于在隆庆二年浮出水面。

先是被徐阶压制已久的宦官,接二连三地在皇帝面前告状,朱载垕不像他老爹,他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比起这个几天也见不到一次面的徐阁老,自然是那些朝夕相处的宦官要更亲近一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日复一日的谗言,让皇帝对徐阶的印象彻底败坏。

但导火索并不是这些言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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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正七品给事中,张齐。张齐曾经求见徐阶的儿子徐璠,对方不肯见他,便怀恨在心,上疏弹劾徐阶揽权自重,言道“天下人只知有徐阶而不知有陛下”,这句话正正戳中皇帝的软肋,朱载垕越发不待见徐阶。

照规矩,有人弹劾,被弹劾的人就得上疏自辩。

皇帝和自己不对付,天下人又觉得他过分爱惜羽毛,不肯大刀阔斧改革,就连他的学生也不赞同他的理念,徐阶心灰意冷,终于想要告老还乡。

他这一告老,皇帝马上就准了,徐阶知道自己人望尽失,又加之年事已高,便也不再恋栈,八月就带着老仆启程回乡。

他这一走,内阁里就剩下李春芳、陈以勤、殷士儋、张居正,这里头,张居正才干最高,却资历最浅,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上他当首辅,于是他与李春芳一合计,向皇帝上奏,请他将高拱迎回来。

朱载垕自然万分愿意,隆庆三年十二月,高拱起复入阁,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

这一番新旧交替,看得外人眼花缭乱,尤其党派更迭,首脑一换,下面的人就跟着遭殃,原先看着高拱失势,许多人没少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谁知风水轮流转,如今人家又东山再起,哪能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谁还有心思正正经经地做事?
没做事,不代表事情不会落在头上
隆庆三年七月,黄河、淮水泛滥,两岸良田数万亩被淹,死者不计其数,考城、虞城、徐州等皆受其害,朝廷运粮的漕船被堵在邳州无法前行。

隆庆四年四月,俺答再犯,□掳掠,如入无人之境,消息传到京师,内阁头疼不已,皇帝对于鞑靼这种三不五时的骚扰早已麻木,索性一股脑丢给内阁,自己也不管了。

在这种形势下,新上任的高拱为了安抚人心,不管以前和他有没有过旧怨的人,一律宣布既往不咎,众人渐渐安下心来,朝局乱象也大为好转。

同年十一月,俺答请求封贡互市,高拱与张居正极力赞同,至此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高、张二人也因居功至伟,受封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

这两人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他们的联手,仿佛预示着明朝又要迎来一次中兴之治。

然而赵肃离得远,看得清,知道这场纷争并没有因为徐阶的离去而结束,反而刚刚才开始。张居正惊才绝艳,性格强势,如何肯长久屈居人下?他之前请皇帝迎回高拱,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自己羽翼丰满,自然不会再韬光养晦,只是高拱一心扑在国事上,并没有防备背后的张居正,赵肃不得不几次写信提醒他,高拱都不以为意,反倒觉得他过于谨慎。

隆庆四年地方官举行三年一次的外察,赵肃考评卓越,高拱本欲调他回京,赵肃却婉言推拒了,只道自己三年知府下来,学到了许多东西,正该趁大好年华施展手脚,京城有老师坐镇,自己大可无拘无束云云,说得高拱也没了脾气,只得由着他去。

隆庆四年,赵肃迁四川布政使,是为正三品。

五月的京城,槐花盛放,风一吹,簌簌地摇晃,暗香隐隐,带来初夏的气息。

玉冠束发,穿着青竹常服的少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轻轻晃动的花枝,有些神思不属。

“殿下?”

“殿下!”

旁边的人唤了几声,他才醒过神来。

“怎么?”

大宫女翡翠微微一笑:“殿下,趁着天气晴好,奴婢们去把书拿出来晒晒吧?”

从朱翊钧受封太子之后,翡翠便一直在跟前伺候,比起其他宫女,与太子的关系自然更亲近些,说话温和从容,朱翊钧也很喜欢她。

朱翊钧嗯了一声,摆摆手:“这些小事你作主就好了,还来问我作甚?”

说罢又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翡翠无奈一笑,开始指挥小宫女们打开一个个箱子,把书都拿出来,分门别类抬到外面去。

书架旁边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摆放箱子里,里头装满了朱翊钧这些年来读的书和练的字,全是翡翠在打理,惟有大箱子旁边的一个小匣子,朱翊钧是从来不许任何人动的。

刚来的小宫女不知规矩,伸手便要将那匣子也打开,冷不防朱翊钧一声大喝:“你作甚!”

把她吓了一大跳,慌忙跪下请罪,不知所措。

朱翊钧吁了口气,“起来罢,那个匣子不要动,其他都拿走。”

“是。”翡翠使了个眼色,其他人快手快脚地把箱子都搬出去,她也跟着到外头从旁督导,以免哪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小宫女把太子殿下的书弄坏了。

偌大的内殿书房便余下朱翊钧一人。

他走过去,弯腰将那匣子拿起来,掂了掂。

原来分量也不轻了。

再打开匣子,微微一怔,继而失笑。

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只见里头层层叠叠,有些是信,还有些是字帖,自己的,还有那个人的。

指尖轻轻从上面滑过,朱翊钧略有些惆怅。

你为什么不肯回京呢?

今年外察,并不只有高拱希望赵肃回来。

这些年来,太子没少在老爹面前说好话,以致于这位健忘的皇帝,对赵肃依旧保留着很好的印象,而朱翊钧自己日盼夜盼,也想着赵肃能够早日回京,重拾昔日美好的时光。

可是赵肃居然不肯。

不仅不肯,还请求外调,离开山东,最终去了山高水远的四川。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你竟宁可去那潮湿艰险的蜀地,也不肯来见我一面么?

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忿忿不平,眼角瞥及自己写了一半的信,便要撕掉。

待手掌覆在上面的时候,又舍不得了。

如此反复几次,他叹了口气,拿出匣子里那些信,重新一封封看了起来。

莱州临海,无事之时,便至海边,信步缓行。

海之广袤壮阔,完全不同于湖泊河流,是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于此,每回都会忆起殿下想看海的话来,以后若有机会,能与你来此一观,不胜欣悦。

朱翊钧看了看日期,想起来了,这是赵肃去年的信,他记得自己后来还回信,让他记得这句承诺。

赵肃的回信是,铭记于心,不能忘也。

是不能,不是不敢。

他回想起那句话,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几年他成长很快,不仅因为跟着宫中侍卫习武强身,身形拔高许多,已经完全长成少年模样,而且功课方面也没落下,有了隆庆帝“珠玉在前”,许多人对太子的要求更是苛刻,他们觉得太子将来绝对不能像其父那般平庸无能。实际上,作为一国太子,朱翊钧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起码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甚至一日日在众人的目光下成长起来,变得少年老成。

只有在私底下,一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露出像现在这般,十几岁少年的笑容。

“殿下!”翡翠的声音由远及近,人已经跨入了门槛。

朱翊钧收敛表情,恢复那副淡淡的模样。“怎么了?”

翡翠道:“赵师傅来信了。”

“快拿过来!”朱翊钧眼睛一亮,马上淡定不能。

翡翠扑哧一笑。


第 70 章 ...
朱翊钧奇道:“翡翠,你笑什 么?”“奴婢是笑,殿下平日里多稳 重的一个人,怎么听到赵大人的 信,就……”“就忘形了?”朱翊钧接上她 的话,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 一说,好像也是,这宫中常年枯 燥乏味,唯有肃肃的信,能让我 看到外头广阔的天地。” 翡翠听得他的称呼,心中惊 奇更甚,她自跟随朱翊钧以来, 所见他对待那些太子师傅们,无 不是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何以到了赵肃这里,便连称 呼也变了样? 只不过这问题,寻常还真不 好问出口,今日趁着殿下高兴, 便凑趣笑问:“殿下对赵大人,似 乎是另眼相看的?” 朱翊钧眼里浮起怀念的笑 意:“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甚 至连他名字都念不全,只觉得这 两个字读起来顺口,谁知这一 喊,就喊了十年。”

翡翠一怔:“十年,那岂不是 殿下四岁时就认识赵大人了?” 她没见过赵肃,却从不少当 年从裕王府跟随到宫中来的老人 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当今太 子殿下几位师傅中,他却独独与 那位赵师傅的感情最深,即便赵 肃外放为官,隔着千山万岁,两 人的通信也从来没断过,又听过 赵肃年纪甚轻,风仪过人,探花 出身,当今首辅为其座师,连陛 下和几位阁老也对他印象颇佳, 久而久之,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这样一个人物,怎会放着好端端 的京官不做,跑到万里之遥的蜀 地,而且一去就是六年?

趁着今天的机会,这个疑问 便随着问出口 朱翊钧却只是淡淡一笑:“我 这位师傅,想法自是与其他人不 同的。别人都想着找轻松的肥差 享福,他却宁愿跑到山高水远的 地方去吃苦,父皇和我说过,当 年他许之太常寺卿的官职,师傅 也拒绝了,若他留在京师,如今 只怕六部主官也有份了。” 翡翠于是更加吃惊了,六部 主官,那便是尚书侍郎一类的官 职,位高权重,居然还有人不愿 意当? 朱翊钧瞧见她的表情,笑 道:“看看,不光是你,任谁听到 这种事情,反应不外乎是这样的,可这世上终归还是有些人不 会拘泥于眼前的荣华富贵,目光 又不似他们那般短浅狭隘的。” 言语之中掩饰不住自然流露 的骄傲和自豪,翡翠从未听过他 用这样一种语气去谈论一个人, 可见赵肃在太子心中,已到了一 个怎样的地位“奴婢听殿下这般描述,对那 位赵大人就更加好奇了,若是有 一天能见着真人,那也算圆了心 愿了。”翡翠眨眨眼,带着好奇与 向往 朱翊钧哈哈一笑:“你可是动 了春心?我和你说罢,当年的探 花郎,少年翩翩,名动天下,便连徐阶和陈师傅也要为他做媒

十几岁的太子殿下,早已不是当初不 解世事的小孩儿,这几年虽然还 没大婚,可隆庆帝自己在男女之 事上开放,对儿子的教育也不遗 余力,两年间往东宫拨了不少美 貌宫女,只是朱翊钧本身并不沉 溺此道,是以不曾有什么宫女怀 孕的宫闱绯闻传出去,这也让内 阁阁老们都松了口气,男女天 伦,他们不好多加干涉,可绝不 会希望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 像他老爹那般好色 翡翠俏脸微红:“殿下别打趣 奴婢了,奴婢只是好奇罢了,您 方才说到徐阁老与陈阁老做媒, 赵大人为何要推拒?”“当时我年纪还小,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后来却是有几分明了 了,肃肃行事看得深远,想必是 不愿卷入纷争,左右为难,只叹 我当时年纪还小,帮不了 他……”对着翡翠,朱翊钧没有深 说,随即转了话题:“后来他便娶 了妻,外调莱州了。”“赵大人的妻子,想必是倾城 倾国之姿了?”“那倒未必,不过我亦不知” 朱翊钧说道,一边望向窗外

前几年你不回来,我心里还有些怨你,可这两年渐大,倒也能明白,这朝廷成日里明争暗 斗,徐阶走了,高师傅又来了, 可并不见得平静下来,恰恰相反,张师傅后起之秀,逐渐能与 高师傅分庭抗礼,他那样骄傲的 一个人,怎么甘心一直排在高师 傅后头,你躲开了也好,也免得 总要面对这些左右为难的局面 朱翊钧想着,嘴角弯起嘲讽 的弧度,随即又浮起怅然 即便如此,难道你便一直不 回来吗,你不在,我连个说知心 话的人也没有,纵然书信往来不 断,又怎能和面对面说话相比 ,他微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抛开这些愁绪:“翡翠,把桌子上那些折子拾掇好,我要去面见父 皇。” 四川 书房里,公文堆满桌面,书籍遍地,看似凌乱,赵肃却从来 不让人打扫,因为其中许多分门 别类,重要与否,只有他自己才 晓得

外人都道四川布政使赵大 人温文尔雅,疏朗清举,如风过 青松,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谁又能想到谦谦君子的书房里一 片狼藉,堪比战场 此刻的赵肃正坐在桌案前, 看着手边几封来信 一封是陈洙写来的,先前他 从翰林院出来,入了户部,两年 前又步了赵肃的旧路,外放襄阳 知府,也成了一方父母官,人在 外头,眼界一开,经历一多,说 话做事自然也和以往不一样,从 他的信里,赵肃能看出陈洙成熟 稳重不少 信中说自己的儿子出世,取名为陈朗,希望他长大以后做人 光明磊落,明朗如日月。陈洙成 亲之后,夫人接连生了两个女 儿,就是没有男丁,而陈洙也如早年和赵肃说的那样,坚决不纳妾,如今盼了几年,终于抱上儿子.字里行间,自然是极为高 兴的 一封则是申时行写来的。他 与赵肃和陈洙都不同,他循规蹈 矩地走了许多进士官员走的路 子,如今已是翰林院掌院,品阶 虽不如赵肃,但也是前途无量 陈洙身在外地,和赵肃说的,大 多是自己辖地的事情,申时行则 不同,他身在京城,对政局大势 自然更加敏锐些,作为官员,他 的立场又跟朱翊钧有所不同,两 者互有补充,所言所想,正好让 赵肃了解朝廷内外发生的事情 赵肃的好人缘在这个时候发 挥了作用,京城有朱翊钧、高 拱、申时行、王锡爵等人,他即便身处四川,消息也没落后多 少,每个人描述的角度又不一 样。可以说,假以时日赵肃回到 京城,绝不会两眼摸黑,茫然无 知 还有一封是元殊写来的。如 今他仍在云南,却已经迁为云南 按察使,成为云南巡抚下面的第 一人,元殊能升迁如此之快,除 了他自己政绩卓著之外,还是投 了徐阶所好 隆庆元年,因元殊治理有 方,年底清点纳粮时,曲靖由一 个纳粮不足十石的下府,升为纳 粮十五石的中府,所辖境内盗匪 匿迹,汉人与夷民相处融洽,当 时他的上官与戴公望为同科进士,加上元殊收敛了年少时的傲 气之后,学了不少为官做人之 道,对方自然乐意在他的考评上

又加了几笔赞许 那个时候,徐阶刚把高拱赶 回家,正需要树立几个政绩出众 的典范,元殊的考评呈上去之 后,徐阶大笔一挥,他也跟着平 步青云。后来徐阶下台,高拱复 出,他为了安抚人心,没有大肆 报复徐阶提拔过的人,加上元殊 和赵肃的关系,自然得以幸免, 又是逐渐升迁,到了如今的地 位 师兄安好,赵肃自然为他高 兴,老师戴公望身陨,又无后 人,留下来的也只有他们师兄弟 二人了,所以在赵肃心目中,元 殊的地位,比起陈洙和申时行他 们,还要更重要些最后一封,自然是朱翊钧 的。朱翊钧年方十三四,已经正 是踏入了少年的行列,这种年 纪,在后世被称为花季雨季,又 叫青春期,自然免不了有些少年 的心事和烦恼 老爹是皇帝,母亲是贵妃, 不好向他们倾诉,师傅又个个是 内阁大臣,方正严谨,更不好 说,只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赵肃 讲 赵肃看着他长大,心中对他 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师生之情, 在他身上,赵肃倾注了太多的心 血与厚望,又夹杂了疼爱和亲 情,正如朱翊钧对他的孺慕,这 种感情并没有因为距离的隔阂而 淡化,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一点点增加,见不到人,更添怀 思 叩门声响起“进来。”他头也不抬,专注 看信 娉婷身影随着推门声走进 来,赵肃以为是妻子陈氏“不是说今日去庙里上香么, 怎的还没出发?”“夫人不在,奴婢来给爷送参 汤。”娇娇弱弱的声音响起,赵肃 一愣,这才抬起头 眼前的侍女十八九岁,恰是 最好的年纪,一身粉色袄裙更衬 得肤色粉嫩若雪,头上两边挽发 系了黄色丝绦,随着步伐款款摆 动,弱不胜衣,眉目含情 当时陪陈氏嫁过来的四名侍女,以花为名,分别叫牡丹、芍 药、海棠、连翘 赵肃记得她是四人中的芍 药“放下罢。”赵肃淡道,“夫人 出门,你为何不跟着?”“夫人让奴婢留下伺候,说爷 跟前得留个细心的,赵吉毕竟是 个男人,难免粗手粗脚的。” 他们本该称呼赵肃为老爷, 可赵肃如今甚至不到三十,就被 人唤老爷,想想就令人鸡皮疙瘩 掉了一地,所以他让府中下人一律省了那个老字,眼下被这侍女喊来,倒带了七分暧昧,三分软绵.
赵肃嗯了一声:“这里不用你 伺候了,下去吧。” 芍药道:“夫人不在府中,命 芍药代为掌管府中琐事,五月天 气尚凉,爷房里,房里可还需多 加一床被褥?” 话说着,一边抬眼觑他,眉 眼盈盈,暗香微动 赵肃若听不出她话中的暗示 才有鬼了,看了她一眼:“不必 了。” 芍药却不死心,反而上前走 了几步,近得几乎可以让赵肃闻 到她身上的气息:“爷,夫人不在 府里,您,可许奴婢服侍您?” 赵肃不动声色:“你可知道我 为何与你说这么多话?”芍药一愣 赵肃冷冷道:“那是看在夫人 的面子上。你是夫人陪嫁过来的 人,理当比其他人都要稳重,谁 知竟然恃貌媚上,勾引主人,我 看这府里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了,收拾收拾,明儿就出府去 吧,我会让管家给你一笔安家银 子的。” 赵肃平日在府里都是一派温 声细语,芍药几曾见过他这般冷 面无情的模样,赵肃只稍把在那 些商贾士绅面前的威仪端出个四 五分,便能让人不敢出声 她这会儿是彻底懵了,半晌 才反应过来,可任凭她哭泣求 饶,赵肃也不为所动,反倒让人把她拖出去“我看你平时说话做事也渐渐 稳重起来,怎么今天倒做了件糊 涂事,把这女人放进来?”赵肃语 气淡淡:“本月扣月银一半,再有 下次,我让子重把你揍得走不了 路。” 赵吉垂头丧气地应是,又灰 头土脸地走出去,心中暗叫倒 霉,只因放芍药进来乃是夫人陈 氏默许,所以他便没拦阻,加上 十个男人九个色,芍药这般姿色 也称得上美貌,怎知道自家大人 居然一点都不动心 他们并不知道,另外一头, 有两个人也正说到芍药夫人,芍药不安分,一心想 着往上爬,这种人,、第 70 章 ... 您怎还能将她单独留下,她 定然会找机会接近爷的,这不是 饿虎扑羊吗?”连翘顿足道 牡丹瞪了她一眼,有这么比 喻的吗,芍药是虎,那大人是羊 了? 陈蕙默默苦笑了一下,没说 话 赵肃待她很好,太夫人陈氏 年事已高,留在福建,没有跟过 来,赵肃便把府里大小事务都交 给她掌管,夫妻相敬如宾,几乎从来没有红过脸,在过往十多年 的生命里,她早已习惯了战战兢 兢跟在嫡姐妹们的后面,是赵肃 让她慢慢开朗起来,笑容也渐渐 多了许多 可是在她心中,还有一个最 深的遗憾,那就是两人成亲三年 多,她却无所出,别说儿子,便 连女儿也没有,这让陈蕙心中愧 疚很深,民间偏方,甚至求神拜 佛都用过,就是没什么效果,于 是她想到帮赵肃纳妾 陈蕙是庶女出身,从小看的 是《女诫》和《女则》,对男人 有三妻四妾早就习以为常,她嫁 过来的时候,也从没想过独占赵 肃,可当她对赵肃提起这件事情 的时候,不愿意的人却是赵肃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边写边琢磨人物 心理,所以发晚了,明天还有一章 谢谢扶光、flora347957 liaoliao107、1182675309.sdo 354858.jj、zhuqian923917889童鞋的地雷,谢谢onionmumu、星星de月牙 童鞋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支 持!

第71章
是男人都喜欢美女,这话说得没错,课这里头又分好几种。有些人控制不住下。半,身的yu望,有些人只是纯粹满足视觉上的欣赏,游戏人喜欢左拥右抱,有些人过尽千帆,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赵肃前世周旋于商场之间,也与不少女子交往过,却是逢场作戏的多,真心以待的少,大家皆为利益,各取所需,几年下来,他早已厌倦。如今的陈蕙虽然容貌算不上美艳妖娆,可是胜在性情温顺安分,让赵肃可以安心专注于官场的事情。他本就是庶子出身,见多了母亲陈氏当年受过的委屈,何苦再弄些三妻四妾来,搅得后院起火,镇日不得安宁?
更何况赵肃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不同,在他心中,藏着一个很深的秘密,他知道天下未来的走线,知道这个帝国过不了多久,就会日薄西山,一天天衰落下去,即便是愚公移山,夸父追日,他也希望能以绵薄之力,力挽狂澜。所以这些年来,他一日不敢懈怠,努力朝着这个方向走,外放地方,增加阅历,与同僚斗智,与敌人斗勇尚且不暇,哪里还有空去娶什么美妾,玩什么女人?

所以当陈蕙提出为他纳妾,周围的人也明里暗里勾引暗示的时候,赵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之说夫妻俩还年轻,不必为此事烦忧,过几年若还膝下空虚,到时候再说。

陈蕙听他如此坚持,也只好作罢,只是终究存了一块心病,挥之不去,眼下来求神拜佛,也是希冀自己早日得子。

陪她嫁过来的这四名丫鬟,出了芍药之外,其他三人倒也安分忠心,心直口快的连翘有时还会为他抱不平,想来也是自己这做夫人的太不争气的缘故。

此刻听得连翘在耳边抱怨,她幽幽道:“芍药终归是母亲派来的……”

后面还有些话不好说出口,陈蕙的生身母亲如今还在娘家,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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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往娘家告一状,自己嫁出去的女儿,倒也不怕,只恐亲娘就要受委屈了,所以陈蕙投鼠忌器,顾虑重重,也因生性懦弱,对芍药半是无奈半是纵容,不料旁人对她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牡丹叹了口气。心道这夫人的性子也未免太绵软了些,难怪要被芍药这样的人欺负到头上去。“夫人无须多虑,陈家既将我等死人赐给夫人,从今往后便是夫人的人了,如何处置,也全有夫人说了算,陈家夫人自然不会过问的。”更何况以大人如今的身份,陈家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婢女跟夫人过不去?

只是陈蕙依旧忧思难解,到了寺庙也闷闷不乐,还出现呕吐的病症,将牡丹她们吓得不轻,
忙派人回府禀告赵肃,又请了大夫,这才知道陈蕙竟是有喜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蕙佑希,对于整个赵家来说,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对于天下大势,却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的。

隆庆五年五月,首辅李春芳上表乞休,隆庆皇帝几番挽留却无效果,只好赐了许多财务,由得他去。

要说李春芳致仕,并不是因为年事已高,实在是受不了在内阁当夹心饼干的日子。徐阶走后,论资排辈,他成了首辅,可舒服的日子并没有到来,恰恰相反,苦难就此开始。

先前提过,徐阶一走,高拱就被起复,回到内阁。如此一来,内阁的位序便是:李春芳,陈以勤,高仪,赵贞吉,张居正,殷士儋,高拱。

陈以勤,高仪都是性格温厚的人,谁当首辅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两样,殷士儋资历较浅,也是可有可无,这里头的不安定因素是张居正、赵贞吉、高拱三人。

赵贞吉是嘉靖朝的老臣,更是徐阶的门生,性格偏又与高拱一样,都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因为徐阶的关系,他看高拱,自然就不可能顺眼,加上高拱雷厉风行的改革措施,与他力求稳定的风格是截然相反的,于是内阁例会上,两人对掐成了常事。

光是两人不和也就罢了,李春芳和稀泥已经和出境界来,偏偏还有个张居正杵在中间煽风点火,有时明明已经快要劝下去的架,被张居正一言两语撩拨,又开始火山迸发,久而久之,李春芳身心俱疲,觉得这首辅是在不是人当的。

隆庆四年的时候,赵贞吉因为跟高拱起冲突,皇帝又站在高拱那一边,便愤愤然挂冠告老,可他走后,李春芳并没有因此而顺遂,高拱过于强势,凡事都要抢在前头,竟也不顾李春芳这个首辅的面子,李春芳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也告老还乡。

李春芳走了,陈以勤和高仪又不愿做这个如在火上炙烤的首辅,让赵贞吉(截图中如此,私以为是殷士儋)当,张居正和高拱却又不服,隆庆帝私心里,也是属意高拱的,这半推半就之下,便有了高拱重为首辅的事情。

却说高拱走马上任之后,立时便推出几条措施,包括整顿吏治,通边互市等,于国有利,功在社稷。隆庆五年六月,俺答受明朝敕封顺义王之后,将之前逃到鞑靼,充作鞑靼人细作的白莲教赵全等人作为礼物献给明朝,自此,白莲教鼓动蒙古人进攻中原的野心成了妄想。

隆庆五年十一月,殷士儋受到高拱排挤,也致仕返乡,于是内阁里便剩下高拱、陈以勤、高仪、张居正四人。

内阁里明争暗斗,不曾一日平息,时间就这样慢慢滑过,进入隆庆六年。

开春的时候,隆庆帝染上风寒,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照旧服侍虎|狼|之药,夜|御|数女,致仕病症却渐渐严重起来,在内阁与太医的劝告下,他不得不暂时与自己的后|宫|美人告别,专心养病。

与此同时,朱翊钧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大婚?”朱翊钧不掩愕然地看着隆庆帝。

隆庆帝朱载垕咳了几声,点点头,朝他招手:“过来坐。”

短短数年间,他的鬓角已经染上星白,实际上这位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六而已,甚至还未过不惑,只是早年担心受怕,压力巨大,后来登上皇位,又纵|情|声|色,所以英年早衰也是必然的事情。

那样对待儿子,所以也从来不和朱翊钧摆架子,几乎是有求必应,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因此朱翊钧与他的感情,不似天家冷漠无情,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父子之间的味道。

朱翊钧在床榻边上坐下,忙到:“父皇,我年纪还小,婚事不急。”

“朕原先也觉得不急,可现在总想着看你成亲,才算安心。”

“父皇!”朱翊钧急急开口,为他话语中不祥的意味而皱眉。

“先听朕说完,”隆庆帝摆摆手,阻止了他:“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是太子,以后就是一国之君。昔日父皇身体还好的时候,你想晚几年也没什么,如今却不能拖下去了,朕已命内阁为你物|色|太子妃,届时会由朕来定夺,你若有喜欢的女子,便要尽快提出来了,趁着父皇还能帮你一把,莫等人选定了才说,届时就来不及了。”

“父皇……”朱翊钧怔怔:“您洪福齐天,长命百岁,一定会没事的……”

“这种哄人的话就甭说了,你父皇我虽然蠢笨了些,可还没到糊涂的境地。”隆庆帝毫无芥蒂地自我调侃,拍拍朱翊钧的手。“你皇祖父修仙数十年,最终也没能修到百岁,更别提你父皇这种凡夫俗子了,朕今天让你来,除了提前让你有个准备之外,另有一件事,要与你细说。”

朱翊钧见他神色肃然,显然要说的是正事,忙收敛心神,仔细聆听。
“你原先的师傅,是李春芳与张居正,如今李春芳一走,就剩下一个张居正了。”

朱翊钧点点头,不明白隆庆帝何以如此开场。

隆庆帝缓缓道:“若是父皇有个万一,你便把赵肃召回来吧。”

朱翊钧大惊:“父皇?!”

隆庆帝笑道:“朕还道你这几年长大稳重了,怎地这般失态,朕也就是在说万一而已,有些事情,是该提前说清楚,这个江山,将来总归是要交给你来担当。”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父皇,您且继续说。”

隆庆帝赞许一笑:“如今内阁没了李春芳,等于没了个劝和的人,你高师傅行事太冲,脾气又燥,日子一久,迟早会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时候下面的人联合上书,你迫于无奈,只怕不得不吧高拱罢黜。”

朱翊钧默不作声,只听得父亲继续道:“要是高拱不在,陈以勤和高仪是绝对没法独当一面的,届时内阁里做主的,十有八九就是张居正了。”

“朕这位高师傅一心为国,纵是把人得罪光了,也觉得没所谓,可张居正明明与高拱脾气不投,却硬是能在他手下隐忍这么久,光这份忍耐功夫,高拱就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张居正成了首辅,主弱臣强,对你来说,并非好事。”

隆庆帝一气说完,又咳了几声,朱翊钧连忙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瞧你这模样,想来是奇怪朕为何突然醍醐灌顶了一样?”

隆庆帝失笑,示意他不用再拍。“其实很多事情,父皇虽然撒手不管,可心里还是明白的。高拱、张居正,他们个个都比朕聪明,有他们治理国家,远胜朕亲力亲为,所以这几年,朕索性也就乐得当个逍遥天子了。”

“父皇登基以来,四海升平……”朱翊钧喉头一哽,有些说不下去,他没想到父亲召自己前来,竟似在交代后事一般。

隆庆帝哈哈一笑:“你少拍马屁,朕有几斤几两重,自己还不清楚么?你天资聪颖,将来必然会做得比朕好的!”

“张居正在,朝政固然没什么问题,可朕却怕他与高拱有嫌隙,将来把高师傅赶尽杀绝,这就非朕所乐见了。而赵肃自请外放六年,和京里各方势力没有什么牵连,又是高拱的学生,将来想必也能保全高师傅,让他安享晚年。”隆庆帝感叹道。

与老爹嘉靖先帝不同,他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对他来说,高拱等同于另外一个父亲,所以无论如何,隆庆帝都要保全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的启蒙老师,才智不下于张居正,又对你尽心尽力,今后你等联手,不愁我大明不振!”

朱翊钧眼眶微红,说不清什么情绪涌了上来,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抓住隆庆帝的手。
作为儿子,他当然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位皇帝老爹耽于享乐,也没什么大志,却胜在用人不疑,故而登基以来,局面反倒比先帝在时更加宏大,他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却能忽然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想而知是很费了很多心思的。

爱子之心,天下父母殊途同归。

这一连串话说完,隆庆帝有些气喘,又露出疲态,转眼便昏昏欲睡,朱翊钧不好再说下去,只得服侍他睡下,又轻轻推出门外,交代守在外头的内侍好好伺候,这才离去。

回到东宫,本想拿起书看,又怎么都静不下心去,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方才隆庆帝所说的话。

从朝廷大事琢磨到自己成婚的事情,免不了又烦躁起来,摊开宣纸,提了毛笔,心神不属地写了几个字,待看清自己写了赵师傅三个字,不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若有喜欢的女子,便要尽快提出来了……

父皇的话犹在耳际,朱翊钧垂眸不语。

若有喜欢的女子……

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是……

!!!

72
他看着白纸上的那几个字,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翡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少年坐在桌案前,怔怔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举着笔的手腕悬在半空,欲落不落,明显神游物外。
“殿下,方才娘娘派人送了一盘樱桃过来,奴婢洗了一些,您尝尝?”
朱翊钧回过神,嗯了一声,随手拈起一枚塞入口中:“翡翠,问你个事儿。”
翡翠笑道:“殿下请讲,奴婢知无不言。”
“你可有喜欢过的人?”
翡翠一愣。
朱翊钧只当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又到:“我听说你入宫时都已经十三岁了,难道之前就没有认识什么心仪的男子?”
翡翠强笑道:“殿下今儿是怎么了,怎的问起这种问题来,奴婢可不敢说,万一被娘娘知道……”
朱翊钧打断她,皱眉:“是我问你,这里没有旁人,你只管说好了,难道我还跑去向母妃报告一遍?”
“……有倒是有的。”踌躇半晌,她咬着下唇,犹豫而小声。
“哦,是怎么样的?读书人?考了功名没?还是已经在做官了?长得可俊俏?”朱翊钧来了兴趣。

翡翠被他如连珠炮问得扑哧一笑:“殿下当人人都是那么厉害的么,这官哪是那么容易当上的,朝廷的大人们可都是万里挑一……奴婢说的那位,只是从小住在我们家隔壁,比奴婢年长三岁,与他娘一起靠做些营生,日子也还过得去,长相自然比不上殿下的万分之一,可他性情忠厚,待人也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等我满了十五,就要向我家提亲……可惜后来奴婢的爹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幼弟,为了生计,奴婢便进宫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朱翊钧听及她说到那人的长相资质,心头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果然没人能比得上肃肃。待到翡翠说自己入宫,与心上人分离时,便又安慰道:“说不定等你出宫,那个男人还在等你呢。”

翡翠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如今奴婢入宫已经六年,早也不去想了,不是自己的福分,就不要强求。”

朱翊钧又问:“那你喜欢他时,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迷惑地重复了一遍。

朱翊钧咳了一声:“就是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想和他成亲?”

莫非殿下竟也有心上人了?可平日里也从未见过他与哪个宫女走得更近啊。

翡翠微微诧异,却没有问出口,只笑道:“喜欢他时,见到他欢喜,自己便欢喜,见到他伤心,自己也跟着伤心,见到他忧愁,就想帮他分忧解难……”

她如今算得上年长宫女,又看着朱翊钧长大,聊起这些话题,也不显得羞涩。
“还有呢?”朱翊钧见她语意未竟,不依不饶地追问。

翡翠的笑容染上一丝几不可见的苦涩:“还有,自然是想与他一双一对,一生一世了,不求有多大的富贵,但求白首知心,相伴到老,这是天底下所有女子的愿望。”

可惜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朱翊钧没有留意到她的最后一句话,自顾将目光停留在自己方才写的几个字上面,耳边还萦绕着翡翠说的那八个字。

一双一对,一生一世。


小时候拿着糖葫芦哄他的赵肃……

手把手教他习字念书的赵肃……

带着他转遍京城大街小巷的赵肃……

无论欢喜,失落,难过,颓丧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早已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温和稳重,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曾慌乱过的男人,在他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甚至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当父皇提出为他赐婚,问他可有心仪女子时,朱翊钧下意识想到的,不是京城名媛,不是美貌宫女,更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妖娆的女子,而是赵肃。

可,肃肃是男的啊。

于是,十五岁的皇太子殿下死死盯着桌面,似乎想从上面盯出个窟窿来,平生头一回的春心萌动,却纠结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川,陈蕙正在看信。

信是她的生身母亲王氏写来的,伦理,陈蕙不能唤她娘亲,只能唤姨娘,因为嫡母陈夫人才是她名义上的母亲。

四川与福建相距甚远,通信不便,这一来一回,便要耗上不少时间,如今她怀胎九月,才收到两三个月前的回信。

信中说,长乐陈家那边得知她怀孕的消息,王氏先是恭喜了一番,又送来一个锦囊,说是自己在菩萨面前吃斋诵经一百日求来的,能保佑她平平安安。

陈蕙觉得很温暖,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心道总归是自己的娘亲,就算平日里碍着规矩没法与她亲近,但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

可看着看着,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伺候在侧的牡丹看出她脸色有点不对,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可要唤大夫?”

她摇摇头,继续将信看完,又沉默半晌,才把信放到一边。

“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老夫人在里头说什么了?”牡丹不放心。

“牡丹,”陈蕙说的很慢,“你说当初我能嫁给大人,是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牡丹一愣:“夫人为何如此说,您眼看就要临盆了,可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只是感叹一声罢了。”陈蕙苦笑:“我亲娘来信,问我能不能透过大人的关系,给哥哥在衙门里谋一份差事。”

她这哥哥是同母的亲哥哥,也就是庶子,照理说如果能像陈洙那样通过读书出人头地也就罢了,却偏偏不是块读书的料,又不喜欢正经过日子,镇日游手好闲,陈蕙家里的人嫌他丢脸,都不爱搭理他,更不可能帮忙,王氏便只能来求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牡丹听完,不由忿忿道:“咱们大人又不是聚宝盆,哪能有求必应呢,更何况夫人临盆在即,怎好为了这样的小事烦心,王姨娘是您的亲生母亲,怎么不知道体恤您一下!”

陈蕙点点头:“你说得是,这信我便当没看到了。”

说罢把信笺拿到烛火边上,烧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初为人妻的小姑娘了,就算性格再羞涩内向,也知道不能给自己的丈夫添麻烦,如果她把这封信给赵肃看,他也许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她哥哥找份差事,谋个方便,可那样一来,就等于是在以权谋私,万一她哥哥将来闹出什么事来,丢的就是赵肃的脸面和官声了。

虽说如此,拒绝自己至亲的滋味仍旧是不好受的,陈蕙心软耳根子软,这种难过的情绪就要加倍,思及自己亲娘许久不曾联系,一联系就是为了这样的事情,神情便越发黯然。


牡丹看她烧了信,心里暗赞一声,还道夫人在大人的熏陶教导下,不像从前那般怕事胆小了,便见陈蕙脸色大变,弯下腰,捂住腹部,呻吟出声。

“夫人?!”

第73章
日头并不毒辣,甚至还伴着微微清风,正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阳春三月,只不过从入春起,四川各州府陆续来报旱情,至今已有四五十天,老天未曾降下一滴雨,为了勘察旱情,赵肃一行微服从成都北上,一路途经汉州、绵州、剑门关,直到广元为止,干旱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原本还略称得上繁华的县城顿时冷清不少,商铺倒是还没关门大吉,但街道上的乞丐无疑多了许多。
广元算得上大县了,城中东南还设有一处粥场,听说是由几户富商的女眷组织的,正在给人派粥,队伍还算得上井然有序,也没有出现哄抢打架的场面,只不过领粥的流民百姓脸色腊黄,明显都是饿了很多天的样子。

赵肃在街上慢慢走着,眉头微蹙,明显心事重重,他穿着一身青竹叶直?儒衫,看上去就像一个游学在外的世家公子,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四川一省之首的父母官。
“大人何故愁眉不展?”开口的人叫吴维良,四川本地人,三次科举不中,索性放弃了这一条路子,转而投入赵肃的麾下,当了一名属官幕僚,由于他博闻强识,不似这个时代许多读书人那样眼界狭隘,所以很受赵肃看重,引以为左右臂膀。
赵肃停住脚步,看向那些排队的百姓:“我还以为这几年做的事情是有些成果的,没想到一场春旱,又把心血都毁了。”
吴维良微微一笑:“大人过于自责了,您已经做了很多,如今四川百姓谁提起您,敢不说赞一声好?比起前任布政使,您可是跺一跺脚,整个四川都要震一震的人物了。”
赵肃勾了勾嘴角,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吴维良见状,摇摇头:“大人莫不是当我在奉承不成?这些流民里,不是没有本省的,可还有更多,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广元在过去些,可就是陕西的地界了,我听一位陕西的朋友来信说,那边春旱的情况还要比我们更严重些。”
“是吗?”赵肃不置可否,抬头看看天色,当先步入一间酒楼,其他人跟在后面。

也不知是不是旱情的缘故,快晌午了,酒楼里的人不多,一层只有两三桌左右,店小二热情地将他们引到靠内的位置。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想吃点什么?可要试试本店的招牌酒?”小儿笑容满面。
“先不忙,我问你几句话。”赵肃摆摆手,旁边的赵吉会意的递上一块碎银子,对方笑得眼睛都眯到一块儿。
“公子有话只管问,您算是找对人了,我们这里是广元最大的酒楼,每日迎来送往,要说见识眼界,小的也算知道的不少了!”
“这边现在闹春旱吗?我瞧见外头有人布施粥场,那些排队的,都是本地人?”
吴维良听他问话,不由暗自苦笑,他们这位布政使大人的癖好异于常人,到广元来,不去衙门里听县官的汇报,反而坐在酒楼里听店小二说,这店小二是跑堂的,又不种田,哪里知道旱情严不严重。
岂料店小二倒是回答得飞快:“这里闹着旱灾呐,都好几十天了,也没下过雨,听说咱们县太爷昨日还请人祭祀求雨了呢,求的是共工,您知道吧,共工是水神,听说今天还有一场,可热闹了,您来的正巧,待会儿还可以去看看……”
他说得眉飞色舞,没注意到赵肃越来越黑的脸色,吴维良忙打断他:“我们公子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粥场那里排队的,都是什么人?”
“噢噢”小二忙拉回话题,“有本地的,但不多,很多是陕西那边过来的,听说那边旱情比这儿更严重,广元这边还算好了,前两年听说上面的大人命县太爷把城外的管道都整修一遍,当时我们还说那大人是吃饱了撑的,结果后来路修好了,来往的商旅比以前更多了,酒楼生意也好起来了,喏!小的在这里干了不少年了,几年前别说干旱了,一到冬天,这里就没什么人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末了又极为推荐他们县太爷的求雨表演:“再过半个时辰,就在城东,各位来了,可别错过,比庙会还热闹的!”

赵肃嘴角一抽,赶紧点了几个菜,让他先下去。
吴维良扑哧一笑:“在下没说错吧,这几年大人做了许多事情,可不是白费的。”
坐在旁边默不吭声的贺子重也点点头,难得开了金口:“好官。”
赵肃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从窗口往外望去,有点出神。

两年前,他来到四川,在了解了四川的诸般情况之后,开始着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赵肃很清楚,在几百年后,中国依旧是个农业大国,数以亿计的人口依赖着这片土地生存,所以即便是在历史上张居正的“一鞭之法”之后,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百姓依旧被牢牢地绑在土地上。
遇到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也就罢了,他们在交了赋税之后,起码还能有些富余,一旦碰上天灾,那就只能自叹倒霉了。明朝之所以灭亡,说是内外交困,外是后金,内是李自成、张献忠,而李自成、张献忠这种人之所以造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灾严重,活不下去。中国老百姓习惯了逆来顺受,但凡有一丝希望,谁也不会想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跟着造反的。
天灾无法避免和预防,但是却可以尽量减少伤害,所以赵肃上任之后,一方面鼓励工商业发展,上奏朝廷,减少部分地区的商税,尤其对一些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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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么富裕的州府,更是商税全免,以鼓励本地商业发展,努力降低百姓对土地的依赖。

当然,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显著,因为几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中一定要有一块土地来耕种,才会觉得踏实,士农工商,这个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因此另一方面,赵肃考察了四川许多地方的气候,又通过与精通农事的幕僚属官多次讨论,引种了一些容易种植生长,又可以储存的农作物,如包谷、红薯等。
由于这两种作物既高产,用途也多,还可以存放许久,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到收到了不小的欢迎,短短两年之内,四川许多地方都种上了包谷。在历史上,玉米要到万历末期才会在全国广泛种植,但由于赵肃,如今已是提前了三十年,却由此造福一方百姓,在缺衣少粮的年代,这种东西往往能救人一命。
自然,对于四川的官场吏治,赵肃也进行了一次整顿,由于内阁首辅就是自己的老师,而高拱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尸位素餐,拿着俸禄不做事,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员,对赵肃的举动自然是大力赞成,撑腰到底,纵然有些不满的声音上奏到朝廷,也都被压了下来,更何况赵肃在打击贪官污吏之余,也很注重结交士绅商贾。修路、减免商税,这些措施既有利于小民,又有利于大户,这世上总有一条双赢的路子,赵肃明白,若是一味注重清明,扶弱抑强,到最后只能得到反效果。

只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太短,他也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慢慢做些修改,而改变不了大局,譬如整顿吏治,就只能收一时之效,若是没有一套完整的机制体系,这个问题永远也得不到解决。又譬如减免赋税,当他离任,换了一个新的布政使来,对方不贯彻他的想法,自己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想要长久贯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这种观念深入人心,自上而下,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开放舆论,监督吏治,既要有别于现在的御史制度,又要达到启发民智的作用,让天下的士人,甚至普通民众,都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国家并不是天朝上国,在遥远的海洋那边,文艺复兴光芒璀璨,照亮了整个欧洲,大航海时代扬起风帆,人类远渡重洋,探索科学的道路从此开始……

吴维良无奈地看着自家大人又在默默发呆,那神情看上去就像一个苦思佳句的才子,而不是执掌一省政务的布政使。
他禁不住咳了一声:“大人……”
没反应。
“大人!”吴维良略略提高了声调。
赵肃有点茫然的转头看他。“怎么?”
“您再不吃,菜就没了。”他指着被贺子重风卷残云扫过的桌面,苦笑。
赵肃喔了一声,才拿起筷子,却似想到什么,突然道:“我们去看看那位县太爷的求雨祭祀吧。”

第74章
连翘在外头急的团团转,眼看着一盆盆清水送进去,又一盆盆血手送出来,他那里见过这阵仗,听这里头传来的一声高一声低的哀嚎,直唬得脸色刷白。
“快马去通知大人了没有!”牡丹从屋里出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见了连翘就问。
“去了去了,昨日便出发的,但大人是微服出巡,只怕到了衙门里也寻不着人!"连翘问:”夫人在里头怎么样了?“
牡丹摇摇头,小声道:”夫人的力气快用光了,孩子还出不来……“
连翘急道:”那如何是好?“
“海棠还在里头忙,我也得进去了,你在外头看着,现在夫人在生产,大人又不在,府里头上上下下,总该有个人大点,你别慌了手脚!”牡丹殷殷叮嘱,又听见里头传来陈惠的惨叫,两人相视一眼,骇然变色。
对于女子来说,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莫说平民百姓,即便是富贵人家,因难产而丧命的事情也不在少数,陈惠本来身子就不算健壮,加上又是早产,必然比寻常女子还要艰难。
连翘几乎快哭了出来:“牡丹姐,夫人她,她没事吧……”
牡丹张了张口,正想安慰她,忽然听见里屋响起了婴儿啼哭声,然后又是稳婆连声阿弥陀佛,“好了,好了,出来了,是位小少爷呢!”

二人大喜,连忙跑入屋内,只见稳婆手里还抱着血琳琳的婴儿,喜上眉梢,旁边婢女连忙拿着丝被将普出生的婴儿轻轻裹住。
牡丹他们还没醒过神来,便见一直照料陈慧的海棠转过身,一脸惊慌:“夫人这是怎么了,你快过来看看!”
稳婆忙上前查看,过了片刻,也跟着大惊失色:“哎呀!不好,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只见陈惠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腊黄,已经是气息浅薄了。
“不能让他睡着,快喊醒,要是孩子在里头……那可就是一尸两命了!”稳婆小声道。
众人都闻言大惊,连忙喊起陈惠:“夫人,快醒醒!”
喊了半晌,陈惠的眼皮微微一动,慢慢撑开一条缝。
牡丹哽咽道:“夫人,您不能睡着了,还有一位小少爷呢!”
“……”听到这句话,陈惠下意识地一震,调动起浑身力气。
稳婆大喜:“对对,再加把劲!……又是个小少爷呀!”
伴随着她的声音,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却明显不如之前那个有精神,似小猫一般叫了几声是有些气力不济了,拳头卷成一团,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出美丑。
再看陈惠,却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

广元县
城东龙王庙前,诺大一片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周边坐满人,个个衣着光鲜,看上去都是县城中有声望地位的官绅富贾,只不过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稍微好点的也就是板着张脸,更严重的还有如丧考妣的。
赵肃等人到来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围也有官兵把守,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脸上都带着微笑,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与坐着的那些人形成鲜明对比。
少时,锣鼓声齐奏,一个穿着雨师道袍的人步了出来,一手拿着番,一手抓着拂尘,在场中来回走动,随着鼓乐的节奏跳来跳去,形容滑稽,惹人发笑。

"这位大哥,这是要求雨呐?听说县太爷会亲自来,哪位是县太爷呢?"赵吉向旁边的人打听,他生性机灵,到这里短短两年,也能学了一口似模似样的川话了。
“喏,那不就是!”那人努努嘴.
“啊?”赵吉一脸茫然。
“就那个跳舞的,就是咱们邹大了!”那人看着赵素等人呆滞模样,笑嘻嘻道:“你们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每年干旱,咱们县太爷都要亲自上阵,在这儿求雨的,一开始咱们也都大叫怪事,可如今早就习惯了,每回县太爷求雨作法,大家伙携家带口,都要跑来看热闹的!”
赵肃看着场中跳大神的人,眼角一抽:“堂堂朝廷命官扮作牛鬼蛇神,这成何体统!"
那人闻言,倒还白了他一眼:“这你就少见多怪了,要说我们邹大人,还是个好官呢,他把城里那些官老爷们都喊这里来看他表演,完了可是要他们出钱打赏的,邹大人拿了这些钱就去买粮食,自从他老人家走马上任以来,咱们广元县每逢天灾,就没饿死过人!”
赵肃听了,却是挑了挑眉,大出意外,他生怕这人说的不靠谱,特意让贺子重与赵吉四下去查问一番,回来一报,还真有其事,再看场中那人,虽然行迹可笑,倒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不过盏茶功夫,那位彩衣娱众的邹大人已经表演完毕,也不卸妆换衣,直接穿着那身道袍就到处晃,还跑到那些官绅面前,一个个嘱咐他们要给赏钱。
那些人被说得面皮抽筋,可县太爷都亲自上阵求雨了,还带怎的,碍于颜面,不得不掏出银票,那位邹大人命随从收下登记,一面欢天喜地与他们寒暄,直让人似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得赵肃颇为好笑。
“等那位走大人换好衣裳了,让他到县衙见我。”
赵肃又看了会热闹,交代赵佶一声,转身便带着贺子重先走人了。

可怜邹大人邹靖平手里抓着一把没拿热的银票,还没高兴完,就听见布政使大人亲临广元,正在衙门等自己的消息,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屁颠屁颠赶回衙门,这才瞧见那位传说中的布政使大人,正施施然在他衙门正堂内踱步。
要说见面,两年多前赵肃刚上任的时候,曾经召见过省内大大小小各州府的官员,还请他们吃过饭,可惜那会儿人多,邹靖平又坐的远,压根就没看清这位新任布政使长的是圆是扁,现在一瞧,竟是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可对方身上穿着官府,带着印信,那派头威势,却分明做不得假。
来不及多想,连忙行礼,自报家门,一见自己手里还抓着把银票,来不及藏好,不由满头大汗。
赵肃见他这毛毛躁躁,混不做作的模样,到起了几分好感,便也装作没看见他偷偷把银票往袖子里塞的动作,转而问起广元县的情况,赋税几何,田地几何,人丁几何,旱情如何等等。

邹靖平期限还有些紧张,到后来却是越说越流畅,许多情况张口便来,不假思索,显然平日里也下过不少功夫,不像其他官员那般成日只知道逢迎上级,鱼肉百姓。
换了旁的作风严谨的,性需要看不惯邹靖平变相向官绅们索贿的行径。但赵肃先前经过明察暗访,却知道这人官声不错,所的钱财也确实是用于民生治理上,不曾中饱私囊,又见他朗朗答出辖地的诸般情形,心中赏识也就更深了几分。

“你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
“正是,下官仅为三甲出身,不如大人远甚。”
邹靖平赔笑,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一点都不敢因为对方年纪轻就小看,要知道赵肃在四川官场上的雷厉风行早就出了名,别看现在和风细雨,一旦动真格就能要人命,更何况当今内阁首辅是他老师,太子殿下又是他的学生,翅膀硬,靠山更硬。

赵肃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见赵吉从门外跑进来,神色张皇:“少爷,不好了,家里头来人了,说夫人,夫人……”
他跟随赵肃多年,少爷二字喊习惯了,即便赵肃成亲也没改变。
赵肃心中咯噔一下:“夫人怎地?”
“您快回府瞧瞧,来通报的人,说夫人要生了,情形怕有些凶险!”

第75章
赵肃愣住了,他出发前也曾算了日子,知道陈惠的预产期是下个月,这才放心出门,可没想到竟会碰到早产的状况,两世加起来,他也是头一回碰上老婆生孩子的情形,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还是赵吉在旁边催促道:“大人,您可要回去瞧瞧!”
赵肃回过神,让他备马,又对邹靖平道:“本想与你长谈,如今看情形却是不能够了。”
邹靖平巴不得这位布政使大人快点走,这会儿他身上穿着那身道服,脸上还画着浓妆,说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赵肃也许不计较,他却浑身不自在,闻言忙道:“事关大人夫人和子嗣,大人理当会去看看的,就不必顾及下官了,下官在此恭送大人!”
赵肃点点头,走了几步,顿住,转身对他道:“不若这样,你跟着我们回程一起走吧,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广元地偏川北,本也没有多大名气,可赵肃见他将这里治理的井井有条,为人虽不着调,却不像寻常庸吏,不由便想多问问情况,好有所借鉴。——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多了几百年智慧,便能战无不胜,大杀四方,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名臣之外,也还有许多卧虎藏龙的能吏。
“啊?”邹靖平傻了。“这这,此去成都要几日,下官怕衙门里有事……”
他一心逍遥在这广元城里当他的县太爷,从来没想过要攀附着往上爬,眼下这种别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对他来说却是大麻烦大包袱。

“往来几日,耽误不了什么事,再说这衙门里不是有属官吗?”赵肃惦记着陈惠那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就这么定了,走吧!”
说罢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他在外头这六年,虽还不能说位高权重,可也是一方大员,权柄在握,平日里说话温和,待人有礼,但真有正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了股雷厉风行的气魄,让人不敢忤逆。
邹靖平无法,只得赶紧让人拿衣袍清水简单洗了一下,然后匆匆跟上赵肃。
赵肃赶到家的时候,一场因陈惠生产而起的混乱已经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陈惠诞下两名麟儿,如今都在奶娘的照看下休息,她生产那日血止不住,稳婆自然束手无策,亏得牡丹急中生智找来的大夫医术不错,生生吊住陈惠一条命,可自那天之后,陈惠的身体也大大衰败下来,这几天常常是昏睡不醒的。
牡丹守在内宅门口,见了赵肃归来,自然喜出望外,简单禀报了一下情况后,问:“爷是先去看两位少爷,还是先去看夫人?”
赵肃道:“夫人如今情形如何了?”
一边问,脚步已经一边朝陈惠住的屋子走去。
牡丹黯然:“大夫说夫人生产时失血过多,身体大伤,如今只能慢慢将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肃叹了口气,温言道:“我不在的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回头你们自到账房那里支取赏银吧。”
牡丹忙福了福身子:“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二人说着话,转眼就入了屋内,里头药味弥漫,空气浑浊,赵肃刚踏进去,就被熏得咳嗽几下,反倒让一直昏睡的陈惠醒转过来。
赵肃坐到床边,见几日不见,陈惠又瘦了一大圈,面颊凹陷进去,脸色腊黄,头上还包着头帕,眼窝青黑,别说精神,连气息也几不可闻,不由有点心酸。
撇开赵肃如今的官职地位,如果以他这具身体原来的身份,寒门小户出身的庶子,能娶到陈惠这种大家出身的庶女,也还算是高攀了的,但赵肃早已不是当初的赵肃,他多了那几百年的灵魂记忆,莫说陈惠,只怕放眼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女子。
但赵肃既然娶了陈惠,就没想过和这个时代其他男人一样,娶个正室,又纳无数小妾,左拥右抱,风流快活,这样除了内宅不宁,一帮女人成天勾心斗角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虽然不会有爱情,可赵肃也把陈惠放在对等的位置来看待的,内宅的事情一应交给她处理,从不过问干涉,闲暇时还会和她说一些外头的事情,开解开解她。
但赵肃身为一省布政使,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往往回到家已经是深夜,精力有限,自然不可能常常陪着她,而陈蕙前半生那十几年,都在战战兢兢的环境中度过,早就养成患得患失,懦弱退让的性子,即便赵肃放开手脚让她掌管内院,她也端不起当家夫人的架子。
从前赵肃在莱州当知府时倒也罢了,迁为布政使之后,几乎整个四川的官员都要仰他鼻息,往来应酬多了起来,许多官家女眷都要来拜会陈蕙,替丈夫说些好话,又或者时不时举办一些宴会,请陈蕙过去参加,是谓“夫人外交”。这种应酬,却是陈蕙最不熟悉,也最不擅长的,而她潜意识里,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会和陌生人扯着笑脸拉家常,往来几次,陈蕙干脆推拒了一切宴会邀请,也再很少出去见那些女眷,赵肃知道她性子,也不责备,由得她去,可看在外人眼里,却是这位布政使夫人小家子气,不懂人情世故,不免看轻了几分。
久而久之,陈蕙越发心灰意冷,不想出门,镇日只待在内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背地里唉声叹气过好几回,心里却难免埋怨那些女眷,更埋怨自己的嫡母陈夫人在她出嫁前没有教她这些东西,只是这些微妙的心思,不能对牡丹她们说,更对赵肃说不出口。
赵肃劝了她几次,没什么效果,而自己也不可能时时照顾她,只能嘱咐牡丹等人多跟紧点,照看好夫人。他是个大男人,就算细心,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陈蕙怀孕,他也知道没事要多陪着,所以就算再忙,每日也会抽出一点时间和她说话,却没想到陈蕙还是早产,甚至还难产。
牡丹见他们夫妻有话要说,便先退了出去。
陈蕙勉力睁开眼,瞧见是赵肃,身体一震,喃喃道:“你回来了……”
赵肃握住她的手:“是,我回来了,你不要想,好好养病。”
“孩子……”
“都好好的,没事。”
她说话气力不济,很是费劲,几个字下来,已经气喘吁吁,面色潮红,赵肃忙安慰了她几句,见她又昏睡过去,这才给她盖好被子,走出屋子。
牡丹却还候在外头,欲言又止。
“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讲。”
牡丹便把陈蕙生产前收到生母信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肃微微皱眉,别人纳不纳妾,又干他们什么事,何况那人还是他们的女婿,真是吃饱了撑的,成天没事就琢磨这些东西,居然还千里迢迢送信来。“以后那边来的信,你们先进来与我看过。

牡丹连忙应是。
“两个孩子呢?”他问。
“请随奴婢来。”
孩子都是早产,身体不如普通婴儿那样健康,牡丹他们不敢大意,特意请了两名奶娘分别照顾,赵肃一进门,就瞧见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其中一个好似刚刚睡醒,看见有人进来,便一直盯着他瞧,眼珠子乌溜溜的,十分可爱,另外一个比较瘦小,还在呼呼大睡。
两位奶娘见赵肃走进来,牡丹跟在后面,就知道这位必然是府邸的主人,忙起身行礼,又与牡丹一齐退出去,余下赵肃与大儿子大眼瞪小眼。
出生几日,营养充足,又照顾得好,两个娃娃已经没有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逐渐粉嫩自皙起来,即便是比较瘦弱的小儿子,脸颊也是圆嘟嘟的,让人很想伸手捏下去。
赵肃这么想着,也当真这么做了,手指伸过去,轻轻在那粉团团似的脸蛋上戳了一下,娃娃睡得香甜,连口水都流出来了,也没有被闹醒,赵肃眼角一瞥,大儿子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眼神清澈得依稀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赵肃一见此景,只觉得心底某一块蓦地柔软融化了,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有几十年光景了,可也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子嗣,除了一个朱翊钧,从前对小孩子,虽不讨厌,可也谈不上多喜欢,如今见到他们,才觉得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的,在这世上,还有两个人,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脉。
他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大儿子的小爪子摇了摇,对方却不怎么领情,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也同他旁边的弟弟一般,睡着了。
赵肃又静静坐了会儿,想起跟他一道来的广元县令,才起身往外走。
邹靖平等了半天,还当赵肃把自己忘了,正乐得清闲,在书房里到处晃悠,发现书架上不唯独有那些四书五经,更多的还有如《大唐西域记》、《水经注》这种被时人称为杂书的典籍,不由有些惊讶。
等赵肃进来,便瞧见这位县令大人捧了一本闲书在那里看得律律有味。
“邹大人。”
邹靖平抬起头,见是赵肃,不大情愿地起身,还有些意犹未尽。“大人来了'”
赵肃听他话语里有点埋怨自己来得太早,打扰他看书的意思,便好笑:“怎么,你不想快点与本官说完话,好快点回去吗?”
邹靖平讪讪笑了一下:“大人说哪儿的话,您召见下官,是下官的福分。”
赵肃懒得和他扯皮,便直奔主题:“广元境内,有白龙江,清水河等,河流众多。”
“是。”邹靖平一头雾水,不知道赵肃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去年暴雨,各州府河流水位上升,洪涝成灾,但本官记得,广元却未上报灾情。”
邹靖平道:“是,每年雨季来临前,下官都要命人修高加固堤坝,清理两旁淤泥积沙,疏散河道两旁百姓,但这法子也不是时常奏效,所幸去年洪水并不大。”
赵肃略一颔首:“你说的虽是寻常法子,可并非所有官员都懂得像你说的这样去做。”
邹靖平道:“下官也是因为先父曾在河道总督麾下效劳,这才懂得一些,历来科举只考道德文章,怎么会考经世致用之学?”言及此处,不自带了讽意:“这当官的,纵然想做点实事,可要是不知从哪里下手,也是害了百姓,像如今我们大明朝,清官倒有几个,可能臣连几个也没有……”
他蓦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吐槽过多,连带着眼前的赵肃也一起骂进去了。
赵肃挑眉:“这么说来,你觉得自己是能臣了?”
邹靖平苦笑:“下官哪里算能臣,可叹朝廷那些阁老御史们成天争来吵去,又怎么看得见百姓的苦楚?”
先前赵肃见他装疯卖傻,却又对辖下了如指掌,觉得此人是有些才干的,起了招揽之心,待见了他这般说辞,便知道他看似随性,其实并不是完全超脱,只是满腔抱负施展不出,对官场失望,宁可龟缩在那广元一隅,也不肯往上爬。
这种人不似海瑞那样谨守清白不肯变通,也不似寻常官员只会逢迎拍马,他心里还有自己的原则,所以假以时日,一旦有机会,也许能有一番大作为,这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赵肃心下有了计较,也不表露出来,只微微笑着听他说话,间或询问两句,又留他吃了饭,这才放人回去。
这边按下不提,京城却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帝的病情日益严重,已经到了不能起床视事的地步。原先有制度,凡上奏折子,先经过内阁,内阁给出票拟意见,然后呈给皇帝进行最后的裁决。原本隆庆就是三天打鱼,两天哂网,对内阁
票拟时常看也没看,大笔一挥就同意了,自从病倒之后,皇帝裁决更成了虚设,只把诸事都交给朱翊钧,让他与内阁商量着办。
朱翊钧再聪明,毕竟年纪尚轻,又是内阁诸人看着长大的,而高拱、张居正等人,都是极为居等人,都是极为强势,久经宦海之人,虽说太子监国,可实际上还是由内阁说了算,朱翊钧最多也只是坐在一旁,说上句“这样也可”、“阁老们看着办罢”之类的场面话,有时候就算反对,也没被当回事,可他也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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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得住性子,每日内阁会议,就在一边旁听,默不吭声。
这一日是休沐,内外歇息,朱翊钧刚从隆庆帝那里回来,也不用去内阁,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内殿里捧了本书在看。
不多时,翡翠来通报,说张师博求见。
“快请!”

朱翊钧有些讶异,自从高拱重为首辅以来,大展拳脚,做了不少事情,张居正紧跟其后,也忙起来,来他这里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好在朱翊钧已经成人,该学的东西也学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实务了。
张居正大步进来,他眼下正值盛年,却因保养得当,面色白皙,须发乌黑,器宇轩昂,双目湛然有神,若不是穿着那身官袍,说他是吕祖下凡也是有人信的。
朱翊钧起身迎他:“张师傅怎么今日有空来此?”
张居正笑道:“碰巧今日入宫,又逢休沐,便来看看殿下,臣虽名为太子师博,却疏于职守,实在是罪过。”
“张师傅言重了,您如今身为宰辅,日理万机,理应以国事为重。”
思及此,张居正纵是城府再深,也忍不住有些高兴,正想对朱翊钧说些勉励的话,眼角余光瞥见桌子上摊开的书名,眉头一皱。
“殿下在看水浒?”
“是,闲来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一群逞凶斗勇之辈,殿下年纪还小,不看也罢,免得被这些书蛊惑了心神。”
未翊钧听张居正说他年纪小,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看不同的书自有不同的好处,水浒虽然只是杜撰,可里头英雄好汉不少,也蕴含了不少值得深思的道理,肃……赵师博也是这么说的。”
张居正听到赵肃的名字,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些:“那殿下悟出什么道理来了?”
朱翊钧察觉到他似乎不太痛快,顿了顿,仍道:“宋江的奇谋诡计,鲁智深的豪情仗义,都是可看之处。”
张居正面沉如水:“这些都是市井之勇,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是一国储君,要学的必然是帝王气象,君主之仪,怎能看这些不入流的闹书,赵肃也是糊涂了,竟和殿下说这种话!” 朱翊钧不想和他争论,但听到他对赵肃也颇不客气,便有些忍不住了。
“张师傅此言差矣,赵师傅让我博览群书,本意是没错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明辨
是非,这些书再不好,起码我也学得了一个道理。”
张居正听他侃侃而谈,替赵肃辩自,心头越发不快,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什么道理?”
“以史为鉴,招贤纳谏,否则这世间就会有万万千千如此书里说的梁山好汉起来造反。这不也是张师博一直教我的道理吗?”他还是太子,不能说诸如“当个好皇帝”之类的话,便拐了个弯。
听得他最后一句话,张居正面色稍霁,道:“殿下能从小书看到大道理,这很好,还望万事以百姓为念,切忌骄躁。”
朱翊钧见张居正顺着自己的台阶下,便也道:“谨遵张师傅教导。”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张居正说还要去一趟内阁,起身告辞。
他步出东宫,见冯保迎面走来,彼此都笑着打了招呼,待擦身走近时,张居正才压低了声音问:“殿下平日里可是常与赵肃书信往来?”
冯保点点头道:“殿下素来对赵大人异常亲厚。”
他如今是东厂提督太监,又兼管东宫大小诸事,位高权重,已经不是昔日在裕王府战战兢兢的小公公了。
张居正微微拧眉:“殿下可曾透露过召赵肃回来的意思?”
冯保诧异:“这倒不曾听说,大人何出此言?”
张居正略一思忖:“以后凡是赵肃写来给殿下的信,你都先拆阅一遍,把内容告诉我。”
冯保有点踌躇:“这,不大好吧,殿下毕竟是太子……”
张居正沉声道:“如今陛下沉疴,以他的性子,必然会托付高拱大事,高拱强势,赵肃又是他的学生,一旦回来,师徒两人联手,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冯保毕竟不同于一般内宦,他只想了片刻,便明自其中利害:“我知道了。”
赵肃喜得麟儿,虽然嘴上不说,面上也不表露,心里却委实对两个小娃娃疼到骨子里去,陈蕙一直卧床不起,更不可能照顾孩子,赵肃索性让人把两个娃娃的屋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把公文搬到
那里批阅,有时候抬起头,看到两张呼呼大睡的小脸,再多的疲惫也缓解不少。
赵吉端着点心进来,就瞧见赵肃托腮对着两个婴儿发呆,简直与平日里精明稳重的模样判若两人,便笑嘻嘻道:“大人现在是有子万事足,连公务都得放一边。”
赵肃回过神,伸了个懒腰:“你也去生个试试,到时候你就顾不上笑话别人了。”
赵吉愁眉苦脸:“小的倒是想啊,可惜没人愿意嫁给我。”
赵肃哈哈一笑:“我看连翘倒是对你很有意思么,你怎么就不提了?”
“那个恶婆娘,还是算了……”赵吉打了个寒噤,又好奇道:“少爷,两位小少爷可还没起名字呢,怎么也得先起个小名吧。”
他一直忙得脚不拈地,倒忘了这茬,赵肃失笑:“嗯,是该起了。”
赵吉出馊主意:“乡下都有习俗,小名要起得越贱,才越好养活,不如就叫狗娃和狗蛋吧。
赵肃横了他一眼,哂笑:“我不信这一套。”
他蓦地想起朱翊钧幼时那白嫩嫩如包子一样的小脸,福至心灵,眉头舒展,笑眯眯道:“就叫馒头和汤圆吧。”

76
隆庆六年的夏天注定无法平静。
入了五月下甸,隆庆帝病情越发沉重,宫中太医院的御医们进进出出,皇帝寝殿几乎每天都人来人往,除了贴身服侍的宫女太监之外,还有前来探视的后宫嫔妃,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只是这热闹里面,却透着一丝不祥。
内恃都被遣退了,偌大的宫殿,只余下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朱翊钧看着自己老爹露在锦被外的枯瘦双手,只觉得无比心酸。
还记得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形,是在五六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许多人围在这里,对着先帝哭嚎,当时他还小,对生老病死没有太大的概念,听到周围的哭声,甚至还觉得有点害怕,幸好赵肃也在旁边,轻轻抓住他的手。
但是现在,没有赵肃了。
先帝毕生追求长生不老,可到头来也要老死病床,皇帝再尊贵,不过也和寻常人一样,而现在,连父皇也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三十六岁的年纪,本该风华正茂,连外头那些大臣,随便拎出一个来,岁数也比躺在病床上的皇帝大,可他却因纵情声色,沉溺过度,甚至服食虎狼之药,导致身体亏损,最终一病不起。
外臣提起这位皇帝的私生括,都要叹自唏嘘几声,伴随着不赞同甚至暗含嘲笑的眼光,但朱翊钧却并不以为羞耻,他认为以皇帝来说,他的父亲已经算称职了,虚心纳谏,从不因言阵罪,对于底下的人,也都是无条件信任,因此才有了与嘉靖朝截然不同的平和气象,虽然父亲未必有先帝的一半聪明,可因此却也给了臣下最大的发挥空间。
这样的皇帝,难道不是臣子们梦寐以求的吗?
朱翊钧暗自冷笑一声,只不过有许多人,总喜欢以明君的标准来衡量一个皇帝,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标准,就不是明主,却也不想想,难道他们自己就能做到清自无垢?
隆庆帝的眼皮微微颤动,良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窝周围肿了一圈,连这样一个动作也做得很困难,鼻息不自觉粗重了一些,惊动走神的朱翊钧。
“父皇!”他忙凑过来,低声道:“可要喊太医?”
隆庆帝轻轻摇头,张了张嘴,示意要喝水。
幸好旁边还放着一碗参汤,是宫女刚刚进进来的,朱翊钧忙端起碗,一手拿着汤匙,一点点喂他,他平日里很少服侍人,难免笨手笨脚,但却极认真。
一碗参汤下肚,隆庆帝的脸色好了一些,也有了说话的力气。
“也该是到交代事情的时候了。”
朱翊钧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愣了一下,喉咙堵得发慌。
没等他说话,隆庆帝又道:“上回还问你婚事来着,本想趁着朕还在的时候顺便替你办了,现在却不能够了……”
“父皇,”朱翊钧打断他,“您龙体康健,就是儿臣最大的指望!”
隆庆帝呵呵一笑,也不知是不是那碗参汤起了作用,他的精神看起来与先前的颓靡判若两人,脸色甚至有了一点红润。
“你不小了,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已经娶了王妃。”隆庆帝自顾说道:“你的两位母妃,贵妃就罢了,她是你的生身母亲,你定然不会亏待,皇后虽然无子,可对你也是万分疼爱,所以你以后也要善待她们。”
“是。”朱翊钧应道,面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己依稀可见沉稳,神情不肖其父,倒有几分其祖的影子。
隆庆帝见状,又是欣慰,又是叹息。
在他心里,一直有块很深的心病。
隆庆帝不是长子,更不是嫡子,他能得到皇位,完全应了那句话,天上掉馅饼。他少年丧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眷顾,那位聪明至极却把精力都花在修仙和与大臣斗法上的先帝,到死也没对他说过一句赞许或鼓励的话,所以他对自己父亲,是有恨的。
可恨归恨,隆庆帝很有自知之明,论资质,他远远不如其父,眼下这个儿子,却是像极了年轻
时的嘉靖。
“你和你祖父一般聪明,可不能学你祖父那样,要做个好皇帝。”隆庆帝没什么文采,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很直白。
“父皇放心。”朱翊钧擦干眼泪,道:“儿臣年纪尚幼,不知大事有谁可托付?”
隆庆帝不假思索:“高拱高师博。他是朕的老师,可以说是看着朕一步步走过来的,也没有人比朕更了解他,有他在,诸事无忧矣。”
这位父皇对高阁老的信任还真是非同一般,朱翊钧暗自苦笑,又道:“但儿臣担心,高阁老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势必得罪不少人,届时不好收拾。”
他学习政务,旁听会议的日子不是白过的,内阁的几股势力,底下的暗潮汹涌,纵然没人告诉过他,朱翊钧也看出七八分,故而有此一问。
隆庆帝闻言,也皱起眉头:“底下那些言官御史,成日聒噪不休,连朕都不放过,更何况对高师博,确实棘手了些……”想了片刻,脑子有些打结,索性不再费神,“这些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要么你和父皇一样,关上门,任他们争吵去,等最后看谁占了上风,再出来当个和事佬,也就可以了。”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当然,高阁老还是要尽量保护的。”
若不是场合不对,朱翊钧简直要满头黑线,这不是教他逃避责任吗,他本想着老爹经验丰富,或许会有办法,结果刚刚仿佛还一脸睿智的父皇,转瞬又是原形毕露了。
罢了,说了等于没说。
一气说了那么多话,隆庆帝也有些受不住,喘了喘,道:“去把人喊进来把。”
朱翊钧低低应了声,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有陈皇后李贵妃为首的后宫嫔妃,也有外廷官员,站在前面的,赫然是高拱高仪张居正陈以勤四人。
继徐阶走后,李春芳、殷士儋等人相继告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内阁还是那个内阁,可人几年就换一茬,转眼又是新面孔,有的高升,有的落马,今天也许还是你的手下败将,明天转眼就变成你的顶头上司,看似安静平和,却是暗藏杀机,运气好的如徐阶,起码还能衣锦还乡,倒霉的如夏言,自己被陷害不止,连累全家都被斩首弃市。
这就是官场。
朱翊钧一眼扫过去,目光在四人身上逗留了一会儿。
高拱脸上是难抑的悲痛,君臣里面,说起来要算他与隆庆帝的感情最深,对于隆庆帝来说,从来没有领略过父子情的他,却在高拱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而高拱对于这位心软耳棍子软的皇帝,同样也倾注了自己的理想和心血,也许他们不是最成功的君臣,却是最相得的君臣。朱翊钧想着,心里竟浮起一丝羡幕。
再看高仪、张居正,乃至其他臣子,自然也是面容悲戚,又或低垂着头。
朱翊钧轻声道:“父皇有旨,召母后与母妃入内,诸位大臣也进去吧。”
陈皇后以手拭泪,与贵妃李氏相携走了进去,高拱等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龙榻上,隆庆帝强撑着精神,对跪伏在底下的众人低声交代。
书面的圣旨是一回事,有些口头的安排却还是必要的。
交代好陈皇后和李贵妃的事情,又嘱咐她们别忘了太子婚事,便对内阁诸人道:“朕去了之后,请诸位如待朕一般侍奉太子。”
“陛下!”
隆庆帝闭了闭眼,续道:“高拱、高仪、张居正、陈以勤。”
“臣在。”四人以袖擦泪,颤声回道。
“太子就交给你们了。”
“朕没法看着他了,太子年纪尚轻,有些事情做得不妥的,诸位师博要多提点。”
“朕不希望他成就什么霸业,但起码,能做一个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皇帝。”
“不要像朕一样,碌碌无为,到头来,什么也没做。”
隆庆帝说一句,喘一下,断断续续,才把话说完。
底下四人早就泣不成声,尤其是高拱,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把胡子都浸湿了,强抑着的悲怆化作呜咽,连身体也颤抖起来。
这几人都是经历过先帝大丧的,但如今情状,明显比那时要悲伤许多。外面那些言官御史们也不会想到,这个时常被他们弹劾沉溺妇人温柔乡的皇帝,却能在临死之前,还让太子要以百姓为重。
“请陛下放心,臣等定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听见他们起誓,隆庆帝面带欣慰,目光落在高拱身上。
“高师博……”
“陛下!”高拱膝行到他跟前,紧紧握住隆庆帝的手。
“这十几年来,你一直不离不弃地在朕左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你这样的师博,是朕的福气……”
高拱双目红肿,喉结滚动几下,才能勉强抑住哭声。
“陛下言重了,能够跟随陛下,辅佐陛下,也是臣等莫大的福分!”
隆庆帝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诸事繁多,内阁如今又只有四人,你们怕是忙不过来,朕想让一个人来帮你们的忙……”
四人心头咯噔一声,都不知道皇帝想叫谁,张居正却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等太子登基,就把赵肃召回来吧,朕对他也算熟稔,品行不错,又外放多年,经验丰富,正好帮上高师博的忙……”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竟是不闻了。
只见隆庆帝微微阖眼,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微笑,却已经没了声息。

第77章
隆庆帝驾崩了,却亲口将太子托付给四位辅政大臣。
高拱,高仪,张居正,陈以勤。
经此一次,这四人的威望必将更上一层,内阁阁老不少,可被皇帝托孤的却不多,最近的还要追溯到七十年前的弘治帝朱佑樘,他将太子,也就是那位著名的正德皇帝,托付给大臣,当然,后来那些大臣,有好下场的不多。
旧话不提,如今这四人,也是内阁的所有班底,高仪、陈以勤两人,没有太大的野心,本身才能不低,却不是当首辅的料,也不想和高拱争,而张居正自从老师徐阶走了以后,就刻意低调,从不和高拱正面起冲突,于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内阁出现前所未有的和谐。——因为大事几乎由高拱说了算,没人和他吵,内阁自然也没有硝烟。
但是,高拱在内阁一人独大,却并不代表在整个官场也吃香。
他脾气火爆,能受得了的人不多,更何况他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隆庆四年,高拱对吏部进行整顿,规定每月都要将吏部各司一应官员的资料整理上呈给他看,隆庆五年,他又上奏改革边戎事宜,主张加强边防,更提议将驻边官员的考核分为积饷、修险、练卒、锻甲、督屯、理盐、养马、招降等八个标准。
这些事情,固然对朝廷有好处,但是要知道,无论是在富庶江南还是艰苦塞北,只要官场所及,必然有利益团体,而高拱手伸得太长,又迫不及待,不肯慢慢来,必然会触犯一些人的利益,也许这些人一时忌禅他的威势不敢作声,这股怨气却不会因此消失,反而越积越大,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中国讲究死者为大,丧事历来比婚事还要繁琐,更何况皇帝驾崩,更可称为国丧。从小殓、大殓、闻丧、到上尊谥,一步都马虎不得。
一般来说,一家之主去世,子女们也得等忙完丧事之后,才来讨论谁继承家产,或者分家的问题,但如果去世的是皇帝,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储君登基也成了刻不容缓的事情。
于是在隆庆帝驾崩之后,除了操办先帝丧事之外,还要准备新帝登基的事情,新君的衣帽服饰都要现做,陈皇后与李贵妃,如今已经晋位为皇太后了,他们的服饰也要赶制出来,而且根据定制,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内阁大臣乃至朝廷百官们就更辛苦了,他们除了处理政务之外,还要一连几天,每天两次,着素服,冠乌纱,到思善门外哭灵。许多人除了第一天流出眼泪之外,到后面只能站在那里,脸色木然,嘴里跟着发出呜呜声,借以鱼目混珠混过去,年富力强的也就罢了,回家喝碗参汤,咬咬牙还能撑过去,很多老臣这么几天下来,病的病,倒的倒,惨不忍睹。
按照礼部的计划,登基大典的各项准备,起码要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朱翊钧要等到七月才能正式登基,然而在那之前,大家称呼的时候,已经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陛下”了。

文渊阁内,几乎每个人都顶着一个熊猫眼,就连一向抖擞的高拱,这会儿都有点精神恍惚,陈以勤拿着本折子过来喊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所有人除了内阁日常事务之外,还要天天准时准点去给皇帝哭灵,任是铁打的也受不住,这边高拱还能勉强看折子,那头高仪已经是哈欠连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黄门站在门口,轻轻喊了句“张大人”,张居正抬首,朝他递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张居正也起身离开。

出了文渊阁右转,再转过一段宫墙,冯保正站在屋檐下等着他。
“太岳兄。”
“先帝怎么会在临终前提到少雍的名字?”这些天兵荒马乱的,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单独谈话的机会,张居正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冯保摇头:“这我也不知晓,先帝临终前,除了陛下之外,谁也没见,兴许是看在高拱的面子上吧。”
张居正道:“陛下对赵少雍一直怀有师徒之情,也可能是陛下在先帝面前进言所致,这倒有些麻烦了,这赵肃一回来,必然是要和我们作对的。”
冯保对赵肃的印象很好,昔时二人在裕王潜邸时,交情甚为不错,只是后来隆庆帝登基,赵肃外放,这才疏远了,不过这份交情,在他与张居正的共同利益面前,自然不算什么了。
闻言便不以为然:“太岳兄未免对他看得太重了,依我看,赵少雍虽然颇有才华,却怎么也不及你的。”
张居正道:“你错了,我非是俱他。高拱此人,却生性急躁,而赵肃行事沉稳,如果在高拱左右,必然会时时提醒,以免高拱犯错,两人一急一缓,天衣无缝,届时要抓他们把柄,只怕就不容易了。”
冯保一听也有道理,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如何是好?先前陛下既然亲口托孤,我们的计划,只怕就不大好施展了。”
冯保心生一计:“陛下虽还年幼,却已颇有主见,但高拱强势,假以时日,主弱臣强,必有冲突,我们不妨从这方面下手?”
张居正颔首:“所言甚是,只是此事要尽快,谨防夜长梦多,赵肃那边,我拖延一下,不让他那么快进京,百官那边也没什么问题,至于内廷,就交给永亭兄了。”
冯保道:“你放心就是。”
高肃卿啊高肃卿,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这内廷之中的宦臣,竟都被你开罪了大半,恨你入骨,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许多人想拉你下马。
心念电转,冯保迟疑道:“若赵少雍回京,不知太岳兄想如何处置,我看陛下与他交情不错,若逼得他罢官,只怕陛下那边……”
张居正苦笑:“你放心,难道我是斗鸡不成,见谁啄谁?我想做的事情太多,而真正能用的人才又太少,若是他肯尽心办事,与我意见一致,不像他那老师一般,我不仅不会忌禅他是高肃卿的学生,反而还会大大重用他。”
他说着说着,心情不免有些激荡,胸中豪气涌动:“若举国上下,除去那尸位素餐,庸庸碌碌之徒,官员尽忠职守,假以时日,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我大明何愁不能重现汉唐盛世!”
要说张居正与高拱,其实并没有深仇大恨,不仅没有,两人的政见还时常取得一致,只不过高拱这人性子一急,任对方是天皇老子,也照样拍桌谩骂不误,这一来二往,心高气傲的张居正如何受得了?
他自付才能不下于高拱,人望更比他高,既然如此,又何必屈居人下,自他之手,照样能开辟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道路!
冯保也被他的话激起一股血性:“好!愿有生之年,能与太岳兄共同见证此景!”
张居正笑道:“公勤诚敏练,通达世情,将来之功绩,必能超过永乐年间的三宝太监!”
冯保笑叹:“我也不求流芳千古,但求千百年后,不要被划入佞臣传,便也罢了。”

赵肃要回来,最高兴的当属朱翊钧,其次就是高拱了。
刚开始的一个月,大家都忙着举丧哀悼,朱翊钧不便提起此事,待诸事稍定,他便下旨让赵肃回京,旨意一路从京城出发,等到达四川,已经是两个月后。
赵肃接到旨意,却不能马上走人。一来要等接任者抵达,彼此交接完毕,方可离开,二来他执掌布政司,进行不少改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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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很多事情都要被迫中断,继任的布政使虽然是高拱推荐,他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接到回京旨意之后的这些日子,都在忙着接见官员,整理文书档案。
七月的时候,一切终于料理妥当,继任的四川布政使也跟着抵达成都,赵肃离开成都,先护送陈蕙与一双孩子回去。
陈蕙自生产之后,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一时没有性命之危,却常常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跟着上京,而要在温暖湿润的南方休养,而孩子太小,赵肃一个大男人也无法照顾周全,索性一并送回长乐,顺道看看母亲,这一来一回的耽搁,等他快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初秋时节。
在此期间发生了一桩举国震动的大事,却是他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隆庆六年六月,也就是隆庆帝驾崩之后的一个月,在朱翊钧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的一次朝会上,高拱上呈条陈,提出“凡章奏尽呈览,览毕送票,票后再呈览,果妥而后发行”。

隆庆帝在时,无心政事,内阁所呈奏章,常常让身边太监代批,后来这项权利就落入冯保手里,朱翊钧当时虽然身为太子,毕竟没有总揽国事,对老爹决定的事情,也不好过多置喙,而高拱从在裕王潜邸时,便已经看冯保不顺眼,所以朱翊钧一登基,就迫不及待把这件事情提了出来。
冯保自然大怒,一状告到李太后面前,张居正那边也没闲着,既然高拱当先发难,便也省得他们再找由头对付他,便暗中指使手底下的言官御史弹劾高拱。
因为凡事都有高拱挡在前面,也轮不到张居正去得罪人,所以此时的张居正,给所有人的印象依旧是恂恂儒雅的,加上继承了徐阶的人脉,势力早已不可小觑,他这一发难,等于整个朝廷都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一边是寥寥无几,支持高拱的几个人,一边是排山倒海,弹劾高拱的奏章。
夹在中间的,是朱翊钧。

作为一个新帝,需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但是甫一登基,就碰到这种难题,任谁都会头疼不已。
朱翊钧不蠢,甚至很聪明,在赵肃和张居正等人的教导下,他正一天天成熟起来,但在此之前,百官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幼的太子,缺乏威信的皇帝,而以他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无视那些反对高拱的声音,因为就连李太后也不喜欢高拱。
另外一方面,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很明白,有如此强势的高拱在一天,他就不可能真正独立起来。虽然,高拱很有才能,可他与房玄龄、杜如晦那些唐代名臣不同,后者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处于辅佐的地位,高拱却是喧宾夺主,不知不觉之间,让皇帝成为他的影子,就算他没有谋朝篡位之心,但凡一个稍有自尊的皇帝,就不可能容忍这种局面。
但是有父皇的遗命在,叫上赵肃和高拱的关系,朱翊钧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高拱,否则这种情势发展下去,高拱只怕要身败名裂,所以一开始弹劾的奏折,他都压了下来。
言官们看到少年皇帝不肯回应,便越发来劲,其中有几人,当年因为高拱驱逐徐阶的事情,和他结了仇怨,此时趁机落井下石,把高拱早年那些事情都翻出来,包括高拱早年与严嵩联系,上奏嘉靖帝,毛遂自荐写青词等,高拱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这些事情,又都假里掺真,真里藏假,百口莫辩,只因平日里没事,也就没人翻出来,一旦出了事,就都成了罪证。
朱翊钧虽然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党同伐异,也绝对和张居正脱不开关系,可一个阁老已经被迫在家闭门思过,再牵连一个,内阁也就没什么人干活了,再者在这种风波之下,高拱确实不适宜再待下去,所以他找了个日子,私下召见了高拱,好生安慰一番,再暗示他自己辞去职位,也好保全面子。
高拱四面楚歌,早就料到这位少年皇帝迟早会顶不住压力,而放眼望去,朝中百官,竟连为他求情的也寥寥无几,不由心灰意冷,也生了告老还乡之意。
六月底,赵肃还在成都,由于古代通信极为不便,这件轰动京师,震荡朝局的大事,他竟是等到七月的时候才知晓,而那个时候,他还在长乐,远水救不了近火,徒呼奈何。
历史在这一刻巧妙重合。
原本的历史上,高拱下台,是因为冯保在李太后和皇帝面前进言,将高拱私底下抱怨皇帝的话加油添醋,从而让皇帝厌恶高拱,觉得他有挟私揽权之心,这才严厉罢黜了他。
而如今,没有了朱翊钧听信谗言这一段,却依旧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高拱依旧要被迫去职,依旧当不成他的首辅。
所不同的是,他本会被颜面尽失地被驱逐出京,现在却在朱翊钧的坚持下,不仅得到优厚的抚恤,赐金返乡,在他走的那一天,皇帝甚至还让六部官员,都要去送他。
无论如何,属于高拱的时代结束了。
九月初,赵肃终于抵达了阔别六年之久的京城。

而乾清宫内,幼年就被册封为皇太子,即便面对徐阶、高拱这样的人,也能淡定自如的朱翊钧,正有点局促地打量着自己的穿着,皱着眉头,觉得怎么穿都有点不满意。
“翡翠,朕这身打扮还成吧?”

78
“陛下龙章凤姿,便是一身布衣,都难掩光华,只是这话,您今天都问奴婢第八遍了。”翡翠笑道。
  朱翊钧一时语塞。
  翡翠很有分寸,见他这样,也不敢再调侃,抿嘴一笑,便要退下。
  “等等,你让张宏去瞧瞧,怎么人还没到?”

  “是。”
  目送着翡翠离去,朱翊钧忍不住又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衣着,直到再三确认没有不妥才罢休。
  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没来,连翡翠也不见了,他在西暖阁里来回踱步,目光从桌案上扫过,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略翻了翻,忽然看到一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再想到自己,不由哑然。
  但少年帝王终究不耐烦看这些,不待片刻就觉得无趣,便又拿起一本折子。
  其实上面所写的,朱翊钧昨晚就已经仔仔细细研究过了,外人都觉得这十五六岁的少年刚登基,心性未定,上有太后坐镇,下有内阁阁老们,真要决策运筹,还稚嫩了些,却没想到他正是为了这一口气,每晚都熬夜看那些被内阁夹了票拟呈上来的折子,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或翻阅典籍,或询问宰辅。
  看着看着,倦意上涌,连何时睡去也晓得,待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见殿内光线昏暗,外头已是红霞满天,霞光透过窗棂和门口铺洒进来,映在旁边背对着他的那人身上。
  “谁!”朱翊钧一惊,眯起眼,正想喊人,却觉得对方身影莫名熟悉。
  人转过身来,朝他一笑:“臣见陛下睡得香,不敢惊扰,望陛下恕罪。
  声音清清朗朗,如和风入怀。
  随着话音刚落,那人就要跪下行礼,朱翊钧一跃而起,连扶带阻,将他拦住,语调带上隐隐的激动。

  “肃肃!”
  
  纵然屋里光线不清楚,这么近的距离,他也能把对方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一遍。
  六年前,赵肃才二十出头,如今已近而立,容貌不仅没有显老,反而更添了一丝内敛,朱翊钧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跟着隆庆帝也接见过不少外臣,其中不乏容貌出众,器宇轩昂者,却没有哪一个让朱翊钧真正觉得好看,兴许是小时候对赵肃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在他眼中竟没有人能比得上。

  这么一想,嘴里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肃肃,你变得更好看了。”
  赵肃笑道:“臣老了,陛下才是风华正茂。”
  朱翊钧鼻头一酸,抓住他胳膊的手松开,改而紧紧抱住赵肃,下巴靠在对方肩膀,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的脆弱霎时泄露无疑,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父皇走了,除了眼前这个人,再也没人真正疼他,为他着想了。

  “肃肃,我想你,很想你,”是我,而不是朕。“你为什么一走就是六年,从来没有回来过……”
  絮絮叨叨的埋怨从少年皇帝口中吐出,将赵肃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打破,心神激荡之下,也伸出手,回拥这名已经并不比他矮的少年。
 
  来时的路上,赵肃不断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朱翊钧已经是皇帝了,不是太子,更不是当年在裕王府的那个小包子殿下,切不可仗着当年的情谊失礼狂妄,要知道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臣子,都是死在这上头。

  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究还是抵不过这少年的一句话。

  他何曾不想念,只是君臣之别,在他们之间生生划了一条沟壑。
  赵肃暗叹了口气,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以示抚慰。
  见了再多的世面,经历再多的风霜,自己对着他,一颗心怎么也冷硬不起来,少年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吮着手指,水汪汪大眼瞅着他的小孩儿重叠在一起,没有任何的不契合。
  “陛下恕罪,”赵肃缓和了一下心情,慢慢解释道,“臣不是不想回来,只是职责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这六年,臣虽在任上,却也走了周边不少地方,所到之处,都让人绘制成图册,这些资料珍贵难得,不好通过驿站寄过来,总想着见到陛下,才亲手上呈。”
  他顿了顿,眉目柔和,一如当年:“陛下虽富有四海,却终究无法一一亲身踏足,臣想着用这种方法,兴许也能让陛下看遍我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翊钧听着,嘴角禁不住微微弯起,他还当自己是那个不解世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成,这种简单的道理,自己自然是知晓的,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仍不由感动而欣喜。
  
  原本模糊的心情,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朱翊钧小小声道:“肃肃,我喜欢你。”
  赵肃听到了,笑着回道:“嗯,微臣也喜欢陛下的。”
  朱翊钧有些懊恼,不满他把自己当小孩儿哄的那种语气,却说不出真正的心意,只好自我安慰,诸葛亮对孟获还七擒七纵呢,他更是来日方长。

  重逢的喜悦稍稍平静下来,朱翊钧喊人掌灯,又摆上茶点,二人这才分头落座。
  朱翊钧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从隆庆帝驾崩,到高拱与百官对掐,力战群雄,最终落败,黯然离开,又说到如今内阁里,高拱走了,高仪上月病逝,只剩下张居正和陈以勤。
  赵肃听得很认真,这些情况,他固然能找申时行他们打听,可没有人能说得比皇帝再清晰了,毕竟只有他,才是从头到尾的经历者。
  “肃肃,朕很惭愧,父皇拉着朕的手,让朕照顾高阁老,朕却没能保住他。”朱翊钧生怕他心中有芥蒂,“当时反对高拱的人,几乎占了满朝的一半,朕又刚刚即位,弹压不住他们,嘉靖年间的左顺门事变,是不能重演了,否则让那些聒噪的言官滚蛋倒不怕,就怕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赵肃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想必老师也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朱翊钧一喜:“你不怪朕?”
  赵肃道:“高阁老虽是臣的老师,臣也不能是非不分,姑且不论这次谁对谁错,当时情势下,如果陛下强行让那些人闭嘴,只怕非但没有效果,局面还会更乱。”
  朱翊钧听得心头温暖,只觉得这人一回来,萦绕自己周围多日的阴霾,俱都烟消云散了。
  “肃肃——”

  本能的撒娇撒到一半,忽而想起自己的年龄和身份,赶紧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朕有个事情,还要和你商量。”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赵肃看得暗自发笑,面上也还是一派从容。
  “臣不敢当,陛下请讲。”
  朱翊钧侧着头,微微皱眉:“这一次言官公开闹事,背后必是有人指使,若任其发展下去,只怕有党争之乱,朕想着,找个机会,把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给赶出朝廷。”
  赵肃虽然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学生聪慧无比,却没想到他的眼光敏锐至此,竟能一语道出朝廷的祸乱根源。
  历史上正是在朱翊钧在位时期,朝廷各股势力分门别派,互相攻讦,而皇帝却不闻不问,任其发展,导致最终出现党争,说起来,九千岁公公魏忠贤,也是利用党争站队,开始发家的。只是不知如今的历史,可还会走上原来那条道路?
  想着这些,赵肃却摇摇头:“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并非言官。”
  朱翊钧一怔:“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两天工作多,搞得精神也很差,字数少了点,欠大伙2000,下次补上,如果有脑电波打字机就好了。。。包子在慢慢长大和成熟,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嗯嗯!

第79章

赵肃缓缓道:“是吏治。”

朱翊钧愣了愣,笑起来:“肃肃,言官也是吏治的一部分,朕本以为你想说宦官呢。”

话虽如此,却露出认真倾听的神情。

赵肃也笑道:陛下天纵英才,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代明君。略略捧了一下,进入正题:“宦官也需整顿,却不是现在,臣以为,如今帝国上下最大的危机,非边患,非流民乱事,非饥荒水灾,而是吏治腐败,受贿成风。自太祖以来,注重民生疾苦,朝廷每年征收的税负极低,荒年就更不用说了,想做生意的,开店少国课,而摆摊这样的小营生,国家更不会向他们征收赋税,这都是为了减轻老百姓的负担,但到了地方,情况却截然不同,有些官员,自然有法子利用各种名目,让老百姓头上的负担加重。”

朱翊钧递上一杯茶,讨好的笑道:“肃肃喝茶。”

赵肃双手接过,道声谢陛下,喝了一口,继续道:“就拿徭役来说,徭役是属于地方分派,而这其中可供官员上下其手的地方就多了,除此之外,还有方物,土贡之类的额外加派。大明律规定官绅有免徭役权,而庶民必须服役当差。地方藩王府的营建,北方地区还令民养马纳驹,这些都是庶民所需承担的徭役,有些人家里还有些钱的,交钱贿赂官府,也能躲过去,而官府收了钱,为了完成政绩,又或向上级交代,就回把这些事情又加倍转嫁道穷苦民户身上。碰到丰年也罢了。如果遇上荒年,这些老百姓就越发活不下去,等到走途无路的时候,自然而然成为造反起事的流民。这正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其实,现状并不仅仅是他讲的这些,明朝藩王,经过多年的繁衍,现状已经成为全国数量庞大的米虫集体,尤其在正德年间的宁王造反之后,朝廷对藩王的限制更加严格,这些人不能当官,没有兵权,终其一生,没有皇帝的命令。就不能离开藩地,为了让这些人沉迷在奢靡的生活里,没有造反的雄心,对他们在藩地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纵,这就造成许多藩王在地方大兴土木,为祸百姓,而地方官束手无策的局面。

在赵肃之前,早已有不少人认识到藩王的祸患,曾经多次限制藩王的权利,对个别闹得太过分的,也给予严厉惩处,但除了藩王,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那就是官绅阶级。

官绅阶级因为有功名在身,可以免除徭役。嘉靖年间,就将优免政策,按照官员级别来划分,比如说,京官一品优免役粮三十石,人丁三十丁,以此类推,而朝廷为了防止这些人利用职权,将优免权无限扩大,同时也做了限制,规定优免田之外的余田要与庶民一体当差,然而现实和预想总归是有差距的。自秦以来,历朝历代都制定了律法,但权利往往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许多人通过自己的职权或威望,不仅终生不用服役,而且恩及家族,通过各种手段,让整个家族的人都无需交差服役。但是赵肃很清楚,这些事情,就是限制说出来,也是无济于事的。官绅地主阶级,几乎涵括了整个朝廷,除了海瑞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明朝,谁家没有几亩地,做官做到像徐阶那种程度的,甚至家有良田千顷,一旦改革以上说的这些问题,无疑就要触动整个官绅集体的利益。别说赵肃,就是张居正,也不敢轻易下手。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朱翊钧越听越入神,及至后面,脸色已是完全沉了下来,但他没有马上拍案而起,而是细细思索了一番,才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诸般法令,皆由人定,老祖宗的初衷兴许是好的,可这么多年下来,时移世易,那些官员也早就不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人,而人心总是不容易满足的,官职低的,想要高升,官职高的,想多捞点好处,再往上爬。”

赵肃点头:“是的,再好的政策,如果执行的人不好,也是枉然,就如宋时王安石变法,他那些条陈,未必都是于国无益的,知识用错了人,等执行道下面时,早就面目全非,造福成了为祸,岂非可惜?”

朱翊钧思忖片刻,道:“但是,朕观古今上下,除了三皇五帝时天下大同,在那之后,似乎,就从未见过朝廷吏治得到彻底根治的时候。大多是整顿之后,成效至多持续十几二十几年,便又腐烂下去。这其中,既有阉人干政,也有,咳,也有上位者的不作为,如此一来,岂非每隔数十年,都有大动干戈一番?”

他顿了顿:“朕想着,能否制定一套律法,将这些问题都列入其中,并提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即便是数十年后的子孙,也能受其裨益?……肃肃,朕说得不对?”

他见赵肃盯着自己看,不由停了下了。

“不……”赵肃露出笑容:“恰恰相反,臣很惊讶,为陛下的才智而钦佩。”
这位少年皇帝,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却能敏锐的意识到吏治的弊端。其实这个疑问,就是放到几百年后,同样也是不少人所要追寻的答案。为什么贪污腐败屡禁不止,而且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为什么每次所谓的整顿,同样只能是周期性的,难道没有一个办法,可以限制腐败?

而朱翊钧对这样的现状,给出的办法是:“以法治国,用法律来约束贪念。”

虽然,他提出的设想,放到后世并不新鲜,但时间往前回溯几百年一个封建帝王,能想到这些,怎么不令人惊异?

赵肃心中,除了惊奇之外,还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

朱翊钧却有些别扭:“在朕心中,你是特别的,便如高阁老于先帝那般,所以在朕面前,你不需要说那些场面话来哄朕高兴。”

赵肃目光柔和:“臣说的是肺腑之言。实际上,臣也十分赞同陛下的观点,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光凭几个清官能吏是不行的,还要有一套详细的法制,做得好的,表彰奖励,贪污的,也能得到应有的下场,人人各司其职,不必担心得罪了上级而被公报私仇,也不用担心别人毫无能力,靠裙带关系却能压在自己上头。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并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朝廷俸禄低,光靠着俸禄,官员是养不活自己的,这样就给了他们一个心安理得可以贪污的理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开了头,在想清正廉洁,就难上加难了。”“如今的大明朝,官场上勾心斗角,上行下效,太祖皇帝开御史制度,本想让他们监察百官,臧否是非,结果呢,言官御史,现在却成了朝廷里打压政敌,结党营私的工具。”

“陛下高瞻远瞩,希望定律法进行约束,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只是在那之前,仍然要做一件事情,整顿吏治,而且要大大的整顿。”

他的语气和缓,毫无咄咄逼人之态,只是一条条陈列出来,摆在皇帝面前。朱翊钧受他引导,只觉得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出来赵肃之外,也从来没有一个文官,敢把皇帝当成自己人,与他推心置腹的说这些事情。

朱翊钧看着赵肃,心底浑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一直在身边就好啦,永永远远。

“朕知道,这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只不过,要找个什么由头,才能让内阁同意整顿吏治……对了,在你回京之前,高阁老曾言要将吏部留给你,不若就由你出面牵头来做这件事情,到时候朕这边,会全力配合的。”

少年心性毕竟急了些,一旦定下方案,就要付诸实施。

赵肃道:“此事自有合适人选,而且那个人,威望高,人脉广,最重要的是,他对于整顿吏治的心,并不比陛下和臣少。”

朱翊钧很快反应过来:“张居正?”

“正是”赵肃不再多说。内阁阁老,一般都有身兼六部尚书,高拱走后,张居正就接掌了吏部,如果真像朱翊钧所说的,把吏部尚书这个重要的位子交给赵肃,只怕张居正立马扑过来咬死他。再说了,现阶段,自己即便真掌管了吏部,论资历,论官衔,都不及张居正,而这件事情,涉及太广,影响太大,赵肃还没有狂妄到舍我其谁的地步。就是张居正赶跑高拱,又隐隐将自己划到对立面,但不可否认,他 仍是最适合最这件事情的人。

朱翊钧皱皱眉,显然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容朕想想。”

实际上,少年皇帝的心境,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稚嫩。

李太后对儿子要求很严格,自从他登基,母子之间更隔了一条礼数的鸿沟,他每回去请安,看见年方八岁的弟弟肆无忌惮的和母亲撒娇,心里不是不羡慕的。而那些大臣们,要么互相倾轧,要么有求于他,旧日裕王潜邸的师傅,高拱走了,殷士瞻走了,陈宜勤也萌生退意,唯一经常见面的张居正,一心扑在政事上,真与皇帝的沟通极少,能称得上毫无条件信任的,只有赵肃一人。

作为一个皇帝,能对另一个人付出信任是可贵的,但是却不能仅仅依赖这一个人,否则满朝上下,要做到事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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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去了。光凭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他要学着去协调,管理,让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最大的长处。这些事情,朱翊钧很清楚,赵肃也很清楚,所以他没有再追问下去,知识静静地让朱翊钧自己思考答案。

半晌,朱翊钧似乎有所了悟,他见赵肃坐在旁边没有一丝不耐,不由得露出笑容:“肃肃,天色已晚了,你不如留下来用膳吧,朕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是。”赵肃知道他想明白了,也有几分高兴。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正一步步,迈上通往一个成熟帝王的道路,知希望自己能一直伴着他走下去,见证国家的崛起和辉煌。

分别六年之后的第一顿饭,朱翊钧颇花了些心思,搜肠刮肚的回忆自己小时候和赵肃在一起时,对方最喜欢吃什么,结果想了半天,只忆起一堆糖葫芦之类的零嘴来,转念想到赵肃是福建人,有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做些闽菜。

这可让厨子犯了难,福建临海,菜系中自然多海鲜,这北地固然也每日从外地运来的海鲜,可终究不是那个味儿。最后鼓捣了半天,折腾出几个不算正宗的闽菜,如佛跳墙,醉糟鸡,荔枝肉,倒也摆了满满一桌。

见朱翊钧先下筷,赵肃这才跟着夹起一块送入口,再抬头,却见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仿佛等待夸奖,便道:“厨子细心的很,连闽菜也信手拈来。”

朱翊钧听了就不大高兴:“那是朕出的主意。”

赵肃差点笑场,勉强忍住了,用无比认真的神色说:“陛下对臣的一片心意,臣岂能不知?”

这小孩儿一点儿都没变,在自己面前,还是和幼时一般别扭爱撒娇,可惜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包子,想摸摸他的头表示赞许,又或将他抱如怀里安慰,面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个儿的少年,还真做不出来。

小朱皇帝这才眉开眼笑,又夹了一块肉放入他碗里:“多吃点!”那头皇宫里和乐融融,张府书房却灯火通明,张居正坐在中间的桌案后面,两边位子,左上张四维,吕调阳,余有丁,宗弘暹几人,脸上都不见笑意。

朱翊钧登基不久,高拱也才刚走,张居正当首辅,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毕竟还没走流程,所以如今他是无首辅之名而有首辅之权。

张四维看完手边的条陈,道:“这六月京察时,堪堪清理了一批人,现在再上奏,只怕……”

张居正道:“我所要做的,不仅仅是因循守旧的官样文章,而是千古未有人做过的事情,我想让吏部考核,不再成为什么人都可以蒙混过关的过场戏码。”

他目光所及,看到众人都露出认真倾听的神情,并没用因为他的豪言壮语而流露出轻慢,心中满意,继续道:“在几年之前,我便在这个事情花心思,只是当时时不与我,一切只能是空想,现在却不同了。”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份稿子,递给张四维。“诸君且看。”

张四维接过,视线停留在页首的几个字,轻轻念了出来:“考成法。”

待几人传阅完毕,张居正迫不及待的问:“如何?”
张四维想了想,斟酌道:“此法甚好,知识,现在贸然实行,会不会太仓促了谢?”

张居正颔首:“如今内阁走的走,知剩寥寥几人,许多事情都没人做,自然不是时候,起码也要等到廷推之后,内阁人齐了,再来议定此事。”

他说罢,对张四维与吕调阳笑道:“凤磐,和卿,这次廷推,我想荐你们入阁。”


第80章


朱翊钧今天的心情很好。


因为昨日赵肃回来了,两人长谈了一下午,还一起用了晚膳。


这些年过去,人事多变,昔日的亲人、老师,都已不是当初的面目,唯独赵肃,自他四岁认识他起,似乎就没怎么变过,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感到眷恋。


如是想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手中毛笔跟着慢慢游走,在奏折上写下朱批。


只是写到一半,却忽然顿住,眉间拧起。


很多陈条,后面都附上了内阁的票拟,如何回复,如何解决,都一应俱全,朱翊钧所要做的,不过是以皇帝的身份在上面勾一笔,表示赞同。


虽然说里头的处理并无问题,但是张居正此举,却让他很不痛快。


这样,与傀儡何异?


他忽然就没了心情,把奏折往旁边一扔,起身便要出去。


此时,外头有人来报,说张阁老求见。


朱翊钧本欲说不见,转念一想,却改变了主意,略略整理了心情,沉声道:“传。”


张居正一踏进来,就看见挂在书架旁边的字幅。


上善若水,四个字,虽谈不上有多大的意境,但笔走龙蛇,魄力隐隐浮现。


“陛下好兴致,这字写的大有长进!”张居正也不希望两人一见面就谈事情,自从高拱走后,似乎就没再与皇帝拉过家常了。


朱翊钧笑了笑:“这是赵师傅昨日进宫,朕让他写了送朕的。”


只听说过为君者给臣下赐字褒扬,几时听过臣下写字送给君王的?


张居正眉角一跳,转而提起另外一个话题:“陛下,臣今日来,是有事相商。”


“哦?”朱翊钧有点意外。


“眼看陛下明年就要十五了,臣与太后娘娘商议过,都觉得该给陛下举办大婚……”


“朕不需要!”


被他打断,张居正皱眉:“成亲娶妻,乃天道人伦,陛下一国之君,子嗣更是关系江山大统,请陛下莫闹小孩子脾气!”


朱翊钧抿着唇,眼角余光瞥及墙上“上善若水”四个字,深吸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赵肃说的没错,如今的身份不一样,自己再不能像当太子那般任性了,自己的上头,也再没有父皇的庇护了,而全要由自己来面对。


“父皇新丧,朕想为他老人家守孝,大婚的事情,就先搁下吧。”


张居正道:“陛下孝感天地,可嘉可泣,只是照祖制,孝期二十七日乃止,如今算来,离先帝驾崩三月有余,服丧已满,并不妨碍,臣问过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亦是这个意思。”


见他不为所动,甚至抬出李太后,朱翊钧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冲动,而是在脑海中快速组织一下词汇。“先生所言不无道理,母后也是为朕着想,只是天地之恩,莫过于父母,朕自幼时,便时时受先帝教诲,感情更甚于一般父子,如今先帝已崩,朕愿为先帝守孝三年,以为天下表率。朕还年轻,婚事暂且不提,等三年孝期一,再议不迟。”


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说不行吧,那表示对先帝不敬,更何况这件事情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皇帝孝顺,于名声大有好处;可是说行吧,他又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对自己的婚事如此抗拒。殊不知朱翊钧年少登基,如今满心雄图壮志,正想做出一番大事来,冷不防被人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如同提线木偶,纵是脾气再好的人,也要生起逆反心理,更何况他年轻气盛。


“陛下既然主意已定,臣也不好勉强,只是太后那边……”


“先生不必担心,母后那边,朕自会亲自去说。”


一事议毕,张居正提起另外一事,也是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陛下,如今内阁,只余臣与陈以勤,六部诸事繁杂,以二人之力,独木难支,故呈请陛下,新增阁员。”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照旧例,内阁大臣,需要兼管六部事务,如今百废待兴,这几人里,有原任的,也有空缺替补的。”
朱翊钧接过翻开,上头写了几个人名。
王国光、吕调阳、张四维、谭纶。
独独没有赵肃。
“怎么没有赵肃的名字?”
张居正慢吞吞道:“他刚回京城,于六部事务都不熟悉,臣想让他去都察院,右都御使的位子,正好空着。”
朱翊钧道:“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让朕要找赵肃回来,这可是先帝谕旨,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张师傅你,可都听得明明白白,既然如此,朕想着,这次入阁的名单,应该也有赵肃才对。”
张居正脸色微变,都察院右都御使是正二品,照理说已经不低了,只不过没法入阁而已,他正是想着以此蒙混过去,却没想到皇帝还是提了起来。
自回京以来,他还没见到赵肃,更不知道他对自己老师被赶回家是个怎么样的想法,张居正当然不想让他入阁,要知道赵肃要是识趣那也就罢了,要是不识趣,每天朝夕相处,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此时,少年皇帝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张居正本欲张口反对,却忽然发现,印象中对方稚嫩的脸,不知何时已慢慢崭露出棱角,儿子肖母,他的容貌大多继承了李太后的优点,显得俊俏风流,却又多了几分刚毅。
“那末下的意思是?”
见他的口风有所软化,朱翊钧微微一笑:“那便加上赵肃的名字吧,朕也不能违背了先帝的意愿。”
张居正转念一想,这名单上,自己的人已经足够多了,到时候就算入阁,光凭赵肃一扔,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就答应了。
“几日之后,把他们都召至内阁,朕平日不常见他们,还要好好熟悉一下。”
张居正应下,又道:“陛下恕罪,容臣回去将名单整理一下,几日后内阁议事,再一并上呈。”
朱翊钧知道这是因为多了个赵肃,他要回去重新调整人员部署,于是见好就收。
“张师傅日理万机,还要为这些小事烦心,都怪朕没把先帝的话说清楚,让师傅白跑一趟。”
张居正自然也客气了几句:“皇上言重了,这都是臣的分内事。”

北京的九月,秋高气爽,赵肃正在自家院子里读老家的来信。
宅子是当年与陈洙、赵暖同住的那个,陈洙外任,赵暖也成了亲,另寻住处,却把这宅子,连同隔壁的宅子一并买了下来,自己和妻子住在隔壁,这个则留给赵肃,且时时让人来打扫,以便赵肃回京时可住,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赵肃外调那年,赵暖和俞家小姐刚刚成亲,隔年就抱上了儿子,再隔两年,又有了女儿,眼下已是儿女双全,唐宋居的分号也打出名堂,在顺天一带开了几间分号,可谓春风得意。
他的一双儿女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正是最调皮捣蛋的时候,赵肃不过才刚来几天,那两个孩子也不怕生,一个劲地缠着他玩,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跑过来,要等到赵暖从铺子里回来,亲自过来拧着他们的耳朵,才肯回去。

这些日子,赵肃的任命虽然还没正式下来,可也没闲着。
六月的时候,张居正借着京察清理了一大批高拱的人,但毕竟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总还有些人在朝中为官,譬如说现任刑部尚书葛守礼,就是一个偏向高拱,而张居正踢不走的老人。还有已故老师戴公望的同年,与自己同科进士的同年,申时行、王锡爵那些人,都是赵肃需要叙叙旧情的。
这几年赵肃虽然外放,可也没断了和他们的联系,申时行等人就不必说了,即便是葛守礼,赵肃也没忘了逢年过节寄点土仪给他。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成了联络感情最好的途径,也正是赵肃为人的成功之处。
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的,这世上倾盖如故的人毕竟少之又少,如果你不付出,别人自然也不会回报,赵肃这样做,无疑让很多人都感到熨帖,故而这一次张居正推荐入阁名单,虽然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可在此之前,却已经有不少人上疏 ,推荐赵肃。

赵肃手中的信,是母亲陈氏口述,管家戴忠代笔的。
信中说,陈蕙久病不起,而陈氏也年事渐高,两个小孩子恐怕照顾不周,想劝赵肃再纳一门妾室,以便照顾孩子。
赵肃皱了皱眉,想起临走的时候,孩子还太小,只给他们起了小名,没有起正式的名字,心下渐渐有了想法。
人心难测,他不觉得新纳上面妾室,就能照顾好孩子,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亲自接手,大不了多雇几名乳母仆从,赵暖夫妇就住在隔壁,彼此也有个照应,总比安置在老家好。
主意已定,他便回信,请贺子重带上一个仆人,帮忙护送两个孩子上京。


第81章

翌日一大早,朱翊钧就将赵肃召进宫,将昨日自己与张居正的对话简单说了一下.
赵肃听到他能忍住不发火时,不由轻轻叫了一声好,目光含着赞许之色:”陛下年纪轻轻,却能忍一时之气,实在令臣佩服.”
若是旁人来夸,朱翊钧必定会不悦,但这话在赵肃说来,却十足十的中听,他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不知怎的有些耳热,咳了一声,岔开话题:”张师傅虽答应把你的名字列进去,可没答应一定会留下你,届时内阁廷推,如果他利用众人舆论,让你入不了阁,朕就下旨直接让你入阁.”
赵肃喝了口茶,笑着缓缓道:”陛下不必多虑,张阁老这回是一定会让臣入阁的,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把六部中比较吃香的一个留给我.”
朱翊钧奇道:”这不大可能吧?”
以他对张居正的认识,这人记仇得很,高拱既然和他过不去,他必要把账算在赵肃身上.
“一则,就算张阁老和臣的老师有罅隙,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陛下开口在先,他不会置之不理.二则,这些日子,有一些人上书,请张阁老起用臣,这里头,有一部分是臣的同年好友,有些则是朝中清流,人数虽少,总归也是一股力量,张阁老断不至于无视.三则嘛,张阁老绝顶聪明之人,必然知道一个道理,既然卖了这个人情,与其不情不愿,留人把柄,倒不如痛痛快快,让臣铭记于心,这样一来,如果臣不接受他安排的差事,外人非但不会责备他,反倒会说臣不知好歹,把张阁老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不仅仅是在给朱翊钧解惑,也是在教他如何去分析一件事情.


朱翊钧笑道:”朕果然还是嫩了些,和你们比起来,简直就像良善百姓对上千年老妖.”
他不仅不因为自己先前的想法局限而沮丧,反倒大大方方接受了自己的缺陷,这世间知错不改,将错就错的人不少,能够坦诚自己不足的人却不多.
赵肃如是想着,心下赞赏,也跟着开起玩笑:”陛下见过像臣这么俊俏的老妖怪么?”
话刚落音,却见朱翊钧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不由奇怪.
“陛下?”
朱翊钧回过神,笑嘻嘻道:”在朕心目中,肃肃自然是最好看的.”
宫中对于男女之事并不避讳,尤其是皇帝,在大婚之前,也会有几个教他人事的宫女,随着年纪的增长,朱翊钧渐渐明白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奇异的情愫,只是他也知道,以赵肃的性别,年龄,身份,这种事情说不得,道不得,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悄悄埋在心里,让它慢慢被遗忘.
“肃肃,你就是想当首辅,朕也会站在你这一边,帮你想法子的.”
这是安慰,更是隐晦的承诺.
只是听的人明显没有放在心上:”做人贵有自知之明,论人脉、威望、实力,张阁老如今当之无愧,而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和魄力担起改革之责,否则这么大一个国家的贪官污吏,不是谁都下得了狠手的。”
是了,若是和朝中那些人一样,一心想着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那也不是他所熟悉喜欢的肃肃了。朱翊钧想到,满心欢喜,可怜的少年皇帝浑然未觉自己越陷越深,而他所思慕的那个人,一无所觉。


过了几日,便到了内阁议事之日,张居正,陈以勤二人早早便到了文渊阁。
以往廷推内阁大学士,大都是朝会推荐人选,由内阁整理名单,最后上呈给皇帝,一般来说皇帝那关是没有问题的,而名单上排名的前后,就意味着入阁后的位序。比方说如今的首辅是张居正,次辅是陈以勤,如果张居正突然退休或者下台,那么陈以勤就会依次递补上去,成为首辅。——当然,这个假设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张居正如今年富力强,雄心勃勃,正欲干出一番大事业,谁想让他退休,那是活腻了。
但是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先帝驾崩,新帝刚刚登基,甚至还未过年,用的还是隆庆年号,内阁里又剩下两个人,六部部员要么告老,要么在京察中被清理,所以朝会廷推这个环节就省了,直接由张居正列举推荐人选,这才有了先前他面见朱翊钧的情形。


经过徐阶乃至高拱那一系列风波之后,陈以勤早已存了致仕回家含饴弄孙的心,只不过现在人手不足,他请辞不了,只得暂且充数。
他见张居正红光满面,便笑着调侃一声:“太岳这是又娶了一房美貌妾室呢?”

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进士,资历比张居正老,平日也没有以首辅来尊称他,张居正心下不喜,却仍笑道:“松谷兄家风严谨,何时也对这等风流韵事感兴趣了?”
陈以勤笑呵呵:“这京城里的人都说首辅大人名士风流,连我这孤陋寡闻的人也听说了。”
张居正不动声色:“听说松谷兄数次向皇上请辞,却未获准?”
陈以勤一怔:“不错。”
张居正也呵呵一笑:“那这次陛下说不定就准了。”
说罢也不看陈以勤的脸色,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
什么意思?陈以勤的脸色瞬间黑了。


片刻之后,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葛守礼也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吕调阳,张四维,赵肃,王国光等人,都先后到场。
众人按照官阶位序,一一见礼落座。
门外太监拉长了声音唱喏,皇上驾到。
人人又都起身向大步走进来的少年皇帝行礼。


“都起来罢!”
朱翊钧抬手,不过才三月有余,举动行止之间,已经隐隐带了九五之尊的气势。
他望向张居正:“张师傅,如果没有其他要事,便开始吧。”
张居正应是,起身掏出折子念了起来。
里头没有什么废话,秉承了张居正一贯简单明了的风格。简单几句场面话之后,就列举了自己推荐的人选,每个人对应的部门也都安排好了。
吏部本身张居正正在管着,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打算让张四维过来帮忙,张四维现在已是吏部左侍郎,足够资历入阁,但张居正有意拔擢他,所以上奏推荐其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自然更上一层。
户部的人选是王国光,此人仕途坎坷,几起几落,却仍得张居正看重,可见才能不容小觑。赵肃与他不熟,但刚刚进来的时候,王国光还主动向他打招呼,态度平和,让人颇有好感。
此外,工部是吕调阳,礼部是赵肃。


一经张居正念出来,人人意外,包括赵肃自己。
赵肃所意外的,不是张居正给他小鞋穿,而是张居正推荐他去的礼部,恰恰还不错。
六部虽然没有明确排名,可按照轻重,向来是吏户礼兵刑工,因为中国古代重视礼教,而礼部还管科举经纶,所以地位甚至在兵部之上,而且明朝藩王为了请封之事,常常要贿赂礼部官员,所以这也算一个肥差部门。
朱翊钧想到上次赵肃对他说张居正一定不会分配他去冷衙门的话,对他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赵肃身上,对方低着头,像在思索什么,看不到是否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他确实是想卖个人情给赵肃,既然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打压他,倒不如大大方方抬举他,倒显得自己这个做首辅的胸襟开阔。
等了一会儿,见众人都没说话,他满意一笑,对皇帝道:“陛下,国事繁杂,六部也积压了不少公务,若无异议,便……”


“且慢!”
赵肃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站起来,道:“臣有异议。”
张居正面色一沉:“你有什么异议?”
“阁老好意,少雍心领,且不胜感激。”赵肃朝张居正歉意一笑,“只是我却有更想去的地方。”
不待张居正出声,皇帝便问:“赵师傅想去哪儿?”
赵肃道:“工部。”
话刚落音,每个人的脸色都古怪莫名。
他们心里浮现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没毛病吧?


第82章

自隋唐至今,六部源远流长,吏户礼兵刑工,各有轻重,各有分工.

吏部管全国官员考评,升迁的,降职的,封赏的,还有京察外察,全都是吏部的工作,相当于后世的组织部,这样一来,不仅位高权重,肥差也多.比如说,上头任命下来,你可以外放去当知县,但是你想去比较富庶,油水比较多的地方当知县.这个时候,吏部就派上用场了,这种小事,皇帝是不会亲自过问的,但是如果你让吏部的人不痛快了,铁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户部呢,自然是包揽了全国的土地、赋税、户籍,乃至一切跟财政有关的事情。底下根据全国省份,分为十三个司,如广东司、福建司等。总的来说,户部除了管着全国的财政税收之外,还管着其他各部门的开支费用。
举例来说,每年年底,内阁会开会,制定下一年用钱的地方,工部说,明年黄河泛滥,治河费用需要一百万两,户部说不行,边疆战事比较重要,那一百万两已经拨给兵部。于是工部没法拿到钱,可工程又不能不做,就得派人到各地方摊派,而地方又会摊派到百姓身上,这就是恶性循环,也间接说明了户部的重要性。

礼部虽然看起来形式多于实际,但它有一个最重要的地方,那就是负责与科举有关的事宜。吏部尚书或侍郎,常常也是会试的主考官,这个职位清贵无比,不仅名声好听,考生都要称其为座师,而且升迁也很容易,礼部尚书未必需要多能干,却一定要知识渊博,清名在外。

再来是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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