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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天下》作者:梦溪石(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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劾的折子便呈上来了。

    只不过,弹劾的对象却是徐阶早年的门生。

    作者有话要说:注:杨照迷路中伏是真事,有所改动。

    谢谢howareyou2046、子夷吾、bl20111104389、dracoula2188、490826、Keigo→禟、shiely1008、筏子、炎舞天童鞋的地雷,谢谢elialu、4240007童鞋的手榴弹,谢谢cssmrc童鞋的深水鱼雷,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周末闭关写文,回帖慢慢来回==

    ——今天的小随笔——

    看到陆续不少评论,都在问包子他妈李太后和张居正,究竟有没有奸情。

    我个人觉得,可能性很小。

    要说李太后对张居正有好感,又或者张居正觉得李太后貌美,那有可能,但要发展成JQ,可能性基本是零。

    为啥呢?

    在张居正死后,被夺尽官爵,家里被抄,连尸体也差点被挖出来,最后还是王锡爵阻止了。

    这个过程中,李太后没有阻止过万历皇帝,至少在史书上没有记载。

    暂停,先插2个小故事,估计大家挺熟悉的。

    1、有一回李太后问万历,为啥不立长子为太子,万历说,因为他是宫女的儿子,出身低微。

    李太后大怒,说你也是宫女的儿子,万历跪地求饶,李太后才息怒。

    2、还有一回,则是万历小时候,他贪玩不读书,被李太后知道,逼着万历写罪己诏,还让他长跪,数落他的过失,直到万历哭着认错。(太后闻,传语居正具疏切谏,令为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已。——梦溪石曰:这种棍棒教育对小孩子是很不好的,万历不敢恨她妈,就恨上张居正了==)

    由这2个小故事可以看出,李太后的性格是很强的,万历是比较怕她的。(当然在本文里,由于赵肃的存在,包子的性格肯定有所改变)

    以李太后这样的性格,如果她真的跟张居正有什么私情暧昧,就算不阻止儿子抄张家,也肯定会阻止儿子要鞭尸。但是从头到尾,在张居正的死后处理上,李太后没有发过言,这也不符合前面对她性格的记载。

    所以我觉得,这2人之间,是没啥JQ的,当然除了对她性格的揣摩,还有其他一些证据,比如说宫中的规矩,明朝言官的耳朵很灵之类,这里就不罗嗦了。

第 44 章

    第44章

    紫禁城,文渊阁。

    凡入内阁,曰直文渊阁。

    这是大明所有官员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地方,能够在这里办公,意味着你的地位在这个帝国已经处于巅峰,一人之下,睥睨众生。

    天气很热,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仿佛将欲把人也烧焦。

    榴花如火一般,从枝头探到窗前,明艳欲燃,灿烂耀眼。

    只是屋里的人,却没心去看。

    徐阶靠着椅背,两目微阖,仿佛睡着了。

    “老师……”张居正轻轻道,语气带了些小心探询。

    眼皮动了动,徐阶的面色淡定如初,仿佛不受现在外头流言蜚语的影响。

    “太岳啊,为师做错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微微自嘲道。

    张居正忙道:“老师没有错,您一心为国,想趁严党下台之际涤荡吏治,是敌人太狡猾了……”

    徐阶摇摇头:“是我太心急了,忍了十几年,没能坚持到最后,以为可以趁机把严党一网打尽,却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家父子经营数十年,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彻底打败的。”

    他想借此机会清理严党,却反被对方咬了一口,明着弹劾自己的门生,实则矛头直指自己,用意很明显:徐阶你不是要清理**污吏吗,自己却纵容学生受贿,家中子弟也占人良田,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张居正不愿看着老师继续自责,便转移话题:“幸好这次陛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徐阶挑眉:“你怎知道?”

    “弹劾的折子呈上去,就被陛下留中不发,也没有下旨申饬老师,说明陛下心中还是很看重老师的。”

    “你错了,”徐阶叹了口气:“现在陛下必然觉得为师说一套做一套,也没比严嵩干净到哪儿去,已经对我心生不满了。”

    张居正大吃一惊:“何以见得?”

    徐阶没有回答,只道:“你且看着罢,过些时日便有分晓了。”

    不得不说,徐阶在内阁那么多年,揣摩皇帝的心思同样也是精准的。

    八月刚过,嘉靖帝就下了一道命令:召严嵩回京,重入内阁。

    年过八旬的严阁老,此时还在直隶休养,离京不过咫尺,不过数日就可抵达。

    这意味着沉寂了一年多的严党,又有东山再起的趋势。

    而这一切的改变,不过是在皇帝须臾之间的决定。

    嘉靖以他的实际行动来表示对徐阶的不满,而徐阶也只能默默咽下这个苦果,偃旗息鼓继续装孙子,等待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就在局势晦暗不明的变幻中,嘉靖帝病倒了。

    病根是在很多年前就埋下的。

    举朝皆知,皇帝陛下素来把丹药当成饭来吃,再怎么强健的身体,这么一年年积累下来,也会熬不住。不止是李时珍,每一个为嘉靖帝诊过脉的太医,都告诫过他,要停服丹药,可惜这些话全被成仙心切的皇帝当成耳边风,他积威日重,后宫、儿子、大臣,没有一个敢劝他的,日久天长,身体耗空也是必然的事情。

    只不过大家都没料到,皇帝这一生病,会把裕王和景王都召进宫,侍奉汤药。

    要知道这些年来,嘉靖与两个儿子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就算先前龙体有恙,也从没召过儿子进宫,这次如此大张旗鼓,禁不住令人浮想联翩。

    裕王进宫,正妃陈氏和侧妃李氏也得跟着去,于是偌大一个王府,能算得上主子的,就剩下朱翊钧一个。

    因为裕王不在府里,高拱他们也不常来了,只有赵肃身负职责,还得经常往返王府与翰林院之间。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因教导有功,晋升翰林院修撰,官职从六品,总算摆脱了“七品芝麻官”的头衔。

    元殊那边已经到了曲靖上任,因为路途遥远,只来过一封信,说那里民风淳朴,只是问题也很多,汉人与夷人的矛盾,百姓穷困找不到生计,他正在想办法改变。

    赵肃也回了一封信,说夷人与汉人的习惯很不一样,让他尽量尊重夷人的风俗,以免激起民变,还建议元殊先想办法把路修出来,只有打开面向外面世界的通道,才有可能实现其他的事情。

    其他人方面,徐时行最终还是认祖归宗,改姓为申,从此便叫申时行了。大家在翰林院里共事,交情逐渐深厚,俨然已经有了个小团体的雏形,赵肃行事说话,老成得体,最受信服,又有徐阶裕王等各方势力牵连,隐隐被众人推为魁首。

    回春堂少东家沈乐行来京探望赵肃他们,带来了陈氏的信,信上报了平安,又略略提到赵肃的亲事,说不少人家上门来求亲,快踏破了门槛,问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暖脚踏实地,把铺子做得越来越好,又多了陈氏遣来的伙计,便拿出多余的钱租了一间铺子做点心,也挂上“唐宋居”的名号,生意还不错,赵肃还托关系请锦衣卫那边照看一二,倒没有人来找麻烦,又或者收些乱七八糟的税。

    唐宋居有赵肃的份额,生意一好,他手头自然也有了不少余钱,便重新买了一个书童贴身伺候,又给他起名叫赵吉,跟赵暖的书童赵祥正好凑成吉祥二字。

    朱翊钧也在不被许多人注意的情况下慢慢成长着,虽然依旧是白白嫩嫩的小包子模样,可渐渐长开了的眉眼,依稀可以看出集中了裕王与李氏身上的优点,假以时日必然也是个俊俏少年。

    赵肃在如何培养一个合格正常的未来天子上面费尽了苦心。

    比如说上回与申时行他们喝酒提到海瑞,便趁机教朱翊钧辨别清官与**。

    赵肃:“忠臣未必是能臣,**也未必不会做事,像海瑞这样对自己和别人都要求苛刻的清官,可以管理好一个小地方,却未必能治理好一个大国家。”

    朱翊钧:“所以对于**可以从轻处理吗?”

    赵肃:“非也。要看他对国家百姓的贡献有多大,如果一个人敛财,却只是为了适应规则,在同僚之间混得开,然后在其位谋其政,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那么就不能将他和那些只知道压榨百姓,逞威淫刑的**以同罪论之。”张居正同志,我可是在为你未来的所作所为提前开脱。

    小朋友继续发问:“那肃肃要做**还是清官?”

    赵肃一笑:“世间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许我将来,也会收受贿赂,做一些**才做的事情,到时候是非曲直,自然逃不脱国家律法制裁与千古后人公论。”

    小屁孩神情严肃:“肃肃不会做**的,**要被人骂,你要是缺钱花,我给你,你就不用去做**了。”

    赵肃啼笑皆非,却也心头一暖。

    很多东西,是不可能从四书五经,浩浩典籍上学到的,赵肃便尽力将一些所见所闻与书本结合起来灌输给他,希望朱翊钧小朋友能够用比较客观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成为一个偏激的人。

    闲暇之余,他会带着朱翊钧走遍京城大街小巷,告诉他每一处古迹的来历,每一个衙门的职责,告诉他这城里的百姓如何生活,百姓的一天又是如何奔波劳碌,为生活而苦,告诉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告诉他中国之外,还有世界,大明并不是天朝上国,更不是世界的中心,遥远的西方,还有无数国家与文明。

    世间万物,有付出,自然就有回报,铁树尚有开花的一天,何况是人。

    朱翊钧对他越发依恋起来,赵肃虽然年方弱冠,实际年龄却远不止于此,两人的关系如师如友,更多了一层父子般的孺慕和爱护,这种感情随着日久天长渐渐加深,连赵肃自己都始料未及。

    进入九月,局势开始变得多了几分火药味。

    严世蕃守丧将满,很快便要返京。严嵩依旧稳稳坐着内阁首辅的位置,他虽然年事已高,办事效率和反应能力大大下降,可只要有他在的一天,严党便稳如磐石。

    皇帝的病情似乎没有起色,裕王与景王还留在宫里,没有被允许外出,嘉靖根本不想见到大臣,连严徐二人也只是召见了一次,好在有内阁在,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就算皇帝不理事,国家一时半会也乱不起来。

    严嵩与徐阶依旧每日到内阁点卯办公,没误了时辰,见了面自然也是笑脸相迎,浑似以前那些疙瘩龌龊都不存在过,只不过底下的人就没有他们这种功力了。

    六部九卿,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都绷着根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张居正在裕王府侍女的引领下,绕过拐角的花圃,便看见两人坐在石桌旁边对弈。

    再凑近一瞧,下的既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很古怪的玩法。

    那些石头做的棋子上面一一刻了字,从总兵,副总兵,参将,到最底层的兵卒,几乎囊括了大明朝所有的军职,模仿两方对垒,中间同样划了类似楚河汉界的分界线,下法却很不一样。

    张居正看得有趣,两人却已经发现了他。

    “张大人。”赵肃起身行礼。

    “这是何物?”张居正指着他们在下的棋局。

    “军棋。”

    “从何处传来的?”

    赵肃笑道:“这是我闲暇时想出来的玩法,供小世子了解大明军制的。”

    清朝马上得天下,对帝王的军功也推崇备至,而明朝恰恰相反,自太祖成祖两位皇帝之后,大臣们心目中的好皇帝,应该是不扰民,不乱兴兵事的,所以就连皇帝想出巡,往往也会因为大臣的百般阻挠而告终。

    换了个腐儒,要是看到赵肃教朱翊钧玩军棋,只怕既要大声斥责其教坏世子,怂恿他沉迷兵事,生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辙,但张居正毕竟不是常人,他听到赵肃这么说,第一反应是如果这种棋子可以普及军中,作演习之用,对带兵的将领来说大有裨益。

    “怎么玩?”他马上表露出兴趣。

    赵肃将规则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二人有二人的玩法,四人有四人的玩法,世子还小,我想通过这样的法子让他知道更多。”

    张居正若有所思地点头,视线扫过石桌上的茶盏糕点,和园中黄灿灿的金菊,不由叹道:“外头乱作一团,你倒是逍遥,在这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言语之间不掩歆羡。

    赵肃察言观色,见他心事重重,便请人坐下,待侍女奉上茶,便问:“大人可是有烦恼?”

第 45 章

    第45章

    作为徐阶的嫡系学生,张居正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

    虽然他在老师的羽翼护佑下,受到这场政治斗争的冲击很小,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置身事外。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撇开师生情份不说,徐阶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如徐阶落败,那么张居正可能也要跟着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所以当严党对他们下手时,张居正不得不站在徐阶左右,帮他应付对方层出不穷的诡计,还要想尽办法反击,如此耗神费心,不累才怪。

    他沉默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开场白:“……听说陛下龙体欠安,至今仍不见好。”

    赵肃几乎想笑,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地跟着话题叹息:“算起来,王爷进宫也有一个月了,这府里没有主人,实在是太冷清了些,连高师傅他们也不常来了。”

    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朱翊钧早就听得不耐烦,自己跑开去玩了,张居正这才道:“入秋之后,天气就开始转凉,什么魑魅魍魉都趁机跑出来了。”

    赵肃微微一笑:“京城的冬季要比南方长些,长夜漫漫,冰冷刺骨,可无论再怎么长,冬天也终有一天会结束,到时候春回大地,一切就都重见光明了,大人不必忧心。”

    张居正挑眉:“就怕春天到来之前,天地就已经被寒风肆虐得一片狼藉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打着机锋,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赵肃坐在那里,一身青竹色直裰衬得面如冠玉,神色舒展,直似神仙中人,他不像张居正那样要镇日奔波于勾心斗角之中,心境放得开,当然就更潇洒些,难怪张居正会羡慕。

    “天行有道,不以尧存,不以桀亡。上天既然创造了四季,自然不会让其中一方打破平衡。”赵肃话中有话,张居正知道他指的,自然不是头顶青天,而是紫禁城里的那片“天”。

    “假如这‘天’尚且自顾不暇呢?”张居正有意为难他。

    “这就不是下官能够揣测的了。”赵肃顿了顿,又道:“当此之际,徐阁老身负重任,必然会奉召入宫的。”

    张居正一笑:“少雍如不嫌弃,唤我一声太岳便可。”

    赵肃也不客气:“大人比我年长,应唤兄长才是,太岳兄。”

    二人相视而笑,换了称呼,距离一下子拉近许多。

    “你有所不知,现在陛下谁也不见,不仅是老师,连严阁老求见,也被拒于宫门之外。”张居正凑近了些,略带无奈地道。

    赵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在表明态度:内阁的人,包括满朝大臣,他谁也不信。

    在此之前,严嵩刚刚去职,徐阶又被弹劾,嘉靖一怒之下,索性把严嵩重新召回来,互相牵制,这是对严嵩和徐阶二人的警告。

    但内阁毕竟是除了皇帝之外,有权处理核心事务的帝国最高行政机关,将来无论裕王还是景王继位,都不可能摆脱内阁独立执政,更何况由于嘉靖的刻意压制,这两个儿子基本上很少接触朝政,更别说上手了。

    所以赵肃推测,嘉靖帝的谱儿摆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如果好转倒也罢了,如果恶化下去,肯定是要召内阁进宫交代事宜的。

    因此,严嵩和徐阶谁也不急,他们都在等皇帝先开口,这也算是皇权与内阁的一种博弈,在这一点上,严嵩与徐阶的立场是一样的,这三方之间,最终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赵肃道:“严世蕃的守制,到明年就满二十七个月了?”守丧期满即可返京叙职,到时候严嵩的左臂右膀又回来,对付严党会难上加难。

    张居正颔首:“严家父子虽然作恶多端,但欧阳老夫人却持身甚正,可惜了……”

    赵肃却不这么看,严世蕃养成今日这种嚣张跋扈的性子,欧阳氏也有管教不严的责任,严家的每一个人,包括孙辈的严绍庆等人,都没有完全无辜的人。只是在这个时代,许多人虽然痛恨严家父子,但对严家老夫人欧阳氏的态度还是颇为同情惋惜的。

    他接道:“只可惜严世蕃既没有学到其父的才气,也没有学到其母的仁厚,只余满腹奸狡,为祸不浅,他是严党的中流砥柱,想倒严党,就必须先倒严世蕃。”

    话说到这份上,徐阶与严党的人必然是要死磕到底,不死不休的,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自然也是站在对立面上,赵肃没有再避开话题。

    张居正赞许地看他一眼:“不错,我也是和老师这么说的,只不过如今他返乡守孝,要抓到他的把柄,实在是千难万难。”

    赵肃心念一动,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在许多杂乱无章的线团里摸到了线头,豁然开朗。

    “我看不难。”

    严党喜欢无中生有,捏造罪名诬陷别人,他自然也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至于罪名,还得下一番功夫,像**受贿,结党营私这种,是不可能让嘉靖动容的,只有动摇到皇权统治的根基,才会引起皇帝的警惕和忌讳。

    只要在这一点上做文章,就算嘉靖帝奄奄一息,也估计会立马爬起来收拾严世蕃。

    徐府书房。

    “他是怎么说的?”

    天气窒闷难耐,饶是把内阁当家来过的徐阶也受不了,时辰一到就赶紧回府,书房里摆上几个冰盆,又有侍女左右扇着扇子,总算稍解闷热。

    “他说严世蕃生性跋扈,就算守丧在家,也不会甘于寂寞,建议我们派人查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徐阶嗯了一声:“那你怎么看的?”

    张居正沉吟道:“依学生看,赵肃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种事情,只要查到点风吹草动,也足以成为我们扳倒严党的有力佐证。”

    徐阶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赵少雍这是在给我们出主意,顺便还人情呢。”

    张居正奇道:“什么人情?”

    “上回我推荐你与他一起进裕王府,他必是还记着这份人情。”

    张居正明白过来,也微微一笑:“老师,这不是好事么,说明赵肃是个聪明人,又知情识趣,和这样一个人打交道,总要舒心很多。”

    徐阶睨了他一眼,心道,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现在是好事,将来就未必了。

    “老师可要派人去查?”

    “自然,先前你我当局者迷,只顾着应付陛下与严嵩那边,忘了还有个严世蕃,赵肃这一提醒,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严世蕃有个心腹叫罗龙文的,从他身上着手,定能查出不少东西……”

    那头赵肃陪了朱翊钧半天,直到下午才离府,结果刚出门,就碰见陈以勤。

    “大人这是来看小世子的?”

    陈以勤咳了一声:“……算是吧。”

    赵肃:“……”什么叫算是吧,这位大人还真不会说谎。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想回翰林院去找点书册。”

    陈以勤一把拉住他:“不忙,先和我进去看看小世子吧!”

    赵肃无奈:“大人,我刚从里头出来。”

    “那有什么,再陪我去一趟吧,回头我有事和你说。”陈以勤呵呵一笑,不由分说拽住他就往里走。

    赵肃只得陪着他又进去转了一圈,一一见了半刻钟前才刚刚见过的人。

    待得两人离开,他忍不住问:“大人是有什么事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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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陈以勤欲言又止,慢吞吞道:“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说吧。”

    见他这副神色,赵肃也有点狐疑起来,心道莫非是和裕王或嘉靖帝有关?

    两人进了醉仙楼,挑了个人少的角落,陈以勤叫了几个小菜,又与他说起醉仙楼的来历,东拉西扯了半天,才终于进入正题:“少雍今年也有十九了吧?”

    赵肃点头应是,心里莫名其妙。

    陈以勤上下打量,直到对方毛骨悚然,方笑道:“少雍在老家订了亲事没有?”

    赵肃感觉不太妙,却仍道:“不曾,男儿志在四方,当先立业后成家,是以我让家母先不要为我订亲。”

    陈以勤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话就不对了,你想做出一番事业,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该让父母因此挂心。”

    他啼笑皆非,敢情这是来给自己说亲的?

    “大人教训得是,只是您把我喊到这里来,是为了……?”

    陈以勤拈须笑道:“老夫膝下有一嫡长孙女,年方十四,虽非国色天香,可也知书达理,贤淑大方,少雍既然尚未婚配,也不曾订下亲事,不如考虑一下?”

    赵肃愣了一下:“少雍出身寒门,又是庶子,只怕有损老大人的门风。”

    随着话语,他流露出恰如其分的为难,话又说得坦诚,并不让人觉得是在推搪。

    陈以勤面容一整,语重心长:“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朝中上下官员,也有不少是庶子出身,只要品行好也就可以了,陈家向来是不会看重这些的。”

    实际上赵肃自从来到这边之后,就很少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但凡有点身份的大家闺秀,都不会成日抛头露面,像那种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戏码,最多也只能在话本曲子里出现,除非对象是**女子。赵肃于感情上是有点洁癖的,既然不愿意去窑子里找**,那么可供选择的途径就更少了。

    一对男女,事先没有见过面,成亲之后才开始相处,最好的情况,就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要说那种耳鬓厮磨感情很好的夫妻不是没有,毕竟少数,更多的就像这世间无数平凡夫妻那样,虽然没有太深的感情,可彼此相处也算融洽。

    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子作为当家主母,通常会得到丈夫的尊重,而不是宠爱。娶妻娶贤,娶妾娶色,是这个时代默许的规则。再惨一点的,就是像海瑞的三任妻子那样,在一个强势母亲的主导下,要么被休,要么暴死。

    他之所以很少去考虑过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是因为觉得在这里很难找到情投意合的人,倒不如先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对于男人来说,还是事业要更重要一些。

    可如今,陈以勤提起结亲的意向,对象还是自己的嫡亲孙女,这就不由得他不考虑了。

    论情份,他不仅是自己的房师,还是同僚,又有点忘年交的意味,赵肃绝不能随意敷衍了事。

    赵肃沉吟片刻,拱手道:“实不相瞒,在大人开口之前,少雍很少考虑过婚姻大事,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年幼丧父,可家母尚在,且让我修书一封,问问她老人家的意思再说。”

    迫不得已,只好用母亲大人来当挡箭牌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陈以勤本也没指望他能马上答应下来,便没再多作为难,答应了下来。

    结果时隔一日,让赵肃更为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上午在翰林院碰见张居正,对方朝他暧昧地笑了半天。

    下午徐府就派人送来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赵肃本来还以为上次他给张居正出的主意在徐阶那里碰到什么问题,结果徐阁老和气地接待了他,却只字不提此事,话题反倒一直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打转,甚至问起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赵肃总不至于自恋到徐阶也想把孙女许配给他,可这情形又分外诡异。

    徐阶听他被逼得连祖宗八代都差点报了出来,面上露出笑容,方道:“少雍啊,不如由老夫来给你做个媒如何?”

    赵肃满头黑线,自己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可惜这桃花运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第 46 章

    第46章

    徐阶说出要做媒的话,并不是心血来潮。

    半个月前,门生陆光祖在与他闲聊中,曾提过幼女适龄待嫁的事情,当时徐阶还没放在心上,直到陈以勤想将赵肃纳为孙女婿的消息传到耳朵里,他才有所触动。

    放眼翰林院,几乎全是青年俊彦,除去像申时行、王锡爵那些已经成亲的,也还有不少才学俱佳,未曾婚娶的年轻人,只是徐阶看来看去,发现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赵肃。

    男才女貌,年龄相当,可不是天作之合?

    陆光祖是徐阶除了张居正之外的另一个得意门生,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赵肃的老师戴公望同年,如今位居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家世清白,书香门第,真要论起来,还是赵肃高攀了。陆家小女儿幼承庭训,德容妇工无不精通,就是心气儿有点高,上有父母宠着,今年十六了,还没订下人家,家里长辈开始着急起来,这才找上老师徐阶,请他帮忙物色。

    赵肃听得有点头大,只得推托道:“不瞒阁老,昨日陈大人才和我提起亲事,为的是陈家的长房孙女……”

    徐阶当然知道,却故作惊讶:“竟有此事?那倒是老夫落在后头了,少雍未及弱冠便高中探花,人品风流,也难怪会被捷足先登。只不过,”他特意顿了顿,见赵肃听得认真,这才续道:“老夫与你老师也有几分交情在,少不得要提醒你两句,希望你不要见外。”

    赵肃微微一笑,语气诚挚:“阁老言重了,家师曾经说过,也许您不是本朝官职最高的人,却必然德望最高,晚辈能得您指点,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位高权重者也不例外,只不过说话的对象眼光越高,就越要说得不着痕迹。

    徐阶对他这种恭谦的态度很满意,对方虽然踏上裕王府这条船,可并没有仗恃生骄。“陈以勤是你的房师,又与你一同在裕王府共事,情份非比寻常,这点人尽皆知,若是陛下将大位……裕王作为储君,陈以勤是潜邸旧臣,十有八九是要入阁的,届时你是他的孙女婿,不免会落人口实。”

    言下之意是:有朝一日赵肃想入阁,除非那时候陈以勤已经退休下野,否则有这层关系在,肯定会为人诟病。相反,如果与陆家结亲的话,就没有这个顾虑了,陆光祖为官清介,在士林中名声素好,赵肃有了这个岳家,反倒是锦上添花。

    赵肃心头一震,若不是徐阶,自己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无论他是纯粹出于好意,还是另有计较,自己都要感谢他的这番提醒。

    赵肃苦笑:“若不是阁老一说,晚辈还懵懂无知呢。”

    徐阶露出一丝笑意,又叹了口气:“你的老师殉难,我也难过得很,可正因为如此,老夫对你更有一份责任在,不希望你的前途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真情实意,即便是赵肃,也不能不对他生出好感,双方由此越发显得亲近。徐阁老能纵横官场数十年,不是只靠隐忍和跟风的,智慧、城府、拉拢人心的手段,同样缺一不可。

    赵肃感激道:“多谢阁老提点,晚辈实在受益匪浅,请受晚辈一拜!”

    说罢起身拱手长揖。

    “起来起来,你我还客气什么!”徐阶看起来很高兴,还伸手来扶他。“我已经老了,眼看着再过几年也得退下来了,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就是我大明之福!”

    你就是再过个十年也能和人死磕,一直到你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挂了你都还老当益壮呢。赵肃忍不住腹诽道。

    徐阶勉励了他两句,又留他吃饭,直到天色将晚才把人放行。

    赵肃离开徐府时,心情没有丝毫的雀跃和激动,反倒异常沉重。

    徐阶看中自己,要帮赵肃做媒,显然也是基于自己的政治考量的。

    一旦赵肃真的和陆家结亲,在外人眼里,也就等于向徐阶靠拢,现在也许还没什么,将来一旦高拱上位,两方有了矛盾,他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了。

    但徐阶说的也有道理,陈以勤那边,关系太近,也是要避讳的。

    如此一来,两桩看上去风光美满的亲事,反倒成了赵肃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选哪一桩,感觉都膈应,可凭现在的自己,哪一边都不好得罪。

    赵肃揉揉眉心,觉得很苦恼。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根基太浅,实力单薄。在别人看来,他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从六品,又背靠着徐阶和裕王两棵大树,假以时日必能平步青云,可只有赵肃自己知道,他哪一边都指望不上。

    徐阶和他非亲非故,平时或许可以套套交情,对方也乐意送几个顺水人情给他,顺便成全自己提携后辈的名声,可真要有事的时候,一个连自己亲孙女都可以送给政敌为妾的老狐狸,绝对不吝于弃卒保车的。

    裕王那边就更不可靠了,因为嘉靖帝迟迟不立储,导致裕王的地位很尴尬,自保尚且来不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照顾别人?

    赵肃慢慢走着,思路随之逐渐清晰起来,也越发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一个明朗的认识。

    不能着急,要一步步来,赵肃告诫自己。

    他现在已经拥有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年,过几年大家各自外放,积攒资历人脉,自己也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发展,等到再次聚首的时候,就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届时他就算不是身居高位,起码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事瞻前顾后,处处受制于人。

    放弃了刚来到这里的初衷,放弃了原先那个小富即安的悠闲目标,转而走上一条也许布满荆棘的道路,连赵肃也说不清,究竟是自己想要去改变这个时代,还是这个时代影响了自己。

    第二天,赵肃带着满腹心事去到翰林院,发现所有人都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王锡爵笑嘻嘻地走过来,猛力拍他的肩膀:“少雍,真人不露相啊!”

    “什么?”赵肃揣着明白装糊涂,饶是他脸皮再厚,被这些或善意或促狭或探究又或嫉妒的眼神来回地瞟,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王锡爵揽住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拉:“行了,这会儿大家都知道了,徐相要给你做媒,陈大人也想把孙女许配给你,双喜临门,怎么着也得请我们上醉仙楼啜几顿吧!”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双喜临门也是能随便说的?这两家随便哪一家都让他消受不起了。

    被赵肃冷眼一扫,王锡爵也觉得自己用词不妥,忙改口道:“此事当真?”

    “你们消息怎的如此灵通?”

    “昨日张大人来过,闲聊说起的。”王锡爵笑嘻嘻道:“你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呢!”

    张廷臣也凑了过来:“元驭说得是,不过我说少雍,你最后总得选定一家吧?”

    赵肃笑道:“这种事情不由得我作主,等我修书回去询问母亲再作决定,徐阁老那边也只是问问而已,想和陆大人家结亲的人多得是,人家哪里能看上我这个穷翰林了。”

    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只有两个人还坐着,余有丁木着脸写字,而戚元佐则微微皱眉,面露不悦,似乎嫌他们吵闹。

    陈洙不在。

    “伯训呢?”赵肃问。

    张廷臣道:“他今日有些不适,来了之后不住咳嗽,我们便让他先告假回去歇息了。”

    赵肃心里有些愧疚,自己与他同住一个院子,这种事情竟然还要从旁人口中知晓,怪只怪他这些天早出晚归,基本都和陈洙碰不上面。

    几人正说着话,申时行吃力地抱着一大叠文书从隔间里走出来,见状没好气道:“还不过来帮忙!”

    “汝默,这是要做什么?”赵肃正愁没机会摆脱王锡爵,忙接过一些。

    “这些都是历年的碑文,谕祭文档案,很久没人整理了,顺序都被打乱,我看今日得空,便拿出来理一理。”

    其他人也过来帮忙,王锡爵嘴里还一边小声数落:“就你这股子认真劲,没看那边两尊大佛还……”

    “元驭!”没等申时行说话,赵肃就打断了他。

    赵肃只是面容年轻,心理年龄却已经不小了,又张了双桃花眼,笑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板着脸色时,竟也有种说不出的气场,王锡爵被他唬得一愣一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赵肃叹了口气。

    申时行也低声数落道:“祸从口出,谨言慎行!不说咱们都是同僚,你这番话要是入了哪位大人的耳朵,必定会落下张狂无状的评语。”

    王锡爵知道自己心直口快,不由讪讪一笑:“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心底却仍是不大瞧得上戚元佐和余有丁二人,倒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事情,只是总觉得性格不合。

    话说回来,即便余有丁他们这样严谨刻板的性子,在翰林院里自然也有一小撮性情相近的朋友,大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安无事。

    几人正说着话,潘允端从外面进来,一脸古怪地对赵肃道:“少雍,外头有个小孩儿,说是你侄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侄子了?”

    赵肃莫名其妙,正想说找错人了,冷不防一个念头冒出来,脸色也变得诡异起来。

    顾不上和他们多说,连忙往外走。

    没多久便瞧见门口果然孤零零站了个小孩儿,锦衣玉袍,粉嫩白皙,偏偏神情严肃得很,说不出的可爱。

    赵肃大吃一惊。

    小世子三个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住,改成:“钧儿!”

    “肃肃!”小孩儿眼睛一亮,蹬蹬跑过来,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冯保和其他人呢!”赵肃不见喜色,反倒紧紧拧眉。

    小屁孩憋着嘴,委委屈屈:“我离家出走了

第 47 章

    第47章

    要说赵肃的教育还真是功不可没,这从朱翊钧离家出走的前期准备和后期实践上就看得出来。

    首先是勘察地形。朱翊钧小朋友借着主人翁的身份之便,早就把从自己院子到门口的最短距离摸索出来了,由于正门目标太大,还特地选择了府里下人出入的小门。

    然后是支开不相干的人。趁着冯保有事走开的当口,他独自跑到院子里玩,又故意左弯右绕,不要侍女跟着,然后从另外一个门溜掉。

    平日里赵肃经常带他出门,所以朱翊钧对京城已经算很熟悉了,跑出来之后,一边走还一边问路,终于抵达目的地,结果被拦在门口不让进,朱翊钧灵机一动,拽住刚从外面要进去的潘允端,仰头就说要见叔叔。——他甚至还记得赵肃的教诲,在外面不要轻易表露身份,不然很容易碰到坏人,也知道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更不能让人知道。

    赵肃听完,半晌无语。

    不知道该摸着他的脑袋夸他聪明好,还是该懊恼自己的教育效果好过头了。

    小孩子犹不自知,还仰着脑袋眨巴眼睛等他夸奖。

    还是鼓励为主吧,挫折教育要不得。

    赵肃想着,蹲□,与他平视。

    “好端端的,怎么离家出走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小孩儿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依入他怀里,手揽上赵肃的脖子。

    “肃肃要成亲了吗?”

    赵肃一愣:“谁说的?”

    “父王和陈师傅在说,我又问了冯大伴的。”

    朱翊钧原本听到赵肃要成亲还挺高兴的,因为冯保和他说,成亲是一件好事。可当他知道什么叫成亲之后,就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大伴说,成了亲之后,就要生儿育女,还要抚养他们长大,教他们诗书礼仪,那这样的话,肃肃你不就不能陪我了吗?”朱翊钧看着他,脸色很认真:“我不想你被抢走。”

    赵肃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朱翊钧见他没有回答,愈发把事情当真了,眼睛蒙上一层泪雾,可又想起赵肃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好抽抽鼻子,两眼水汪汪地瞅他,又道:“父王有美人儿,母妃有弟弟,我只有你了。”

    赵肃捕捉到中间那句,微微诧异:“李妃娘娘有喜?”

    朱翊钧点点头:“大家都很高兴,父王还说一定是弟弟,大伴说母妃要养胎,不能轻易去打扰。”

    赵肃曾经以为,像朱翊钧这样,虽然生在王侯之家,但作为裕王独子,又是受宠的侧妃所生,理当受尽万千宠爱,事实上,裕王确实非常喜爱这个儿子,在吃穿用度上也从未委屈过他,但是裕王本身喜欢玩乐享受,三天两头看不见人也是常事,更不可能手把手教导朱翊钧了,而李氏出身贫寒,虽然飞上枝头,成为王爷侧妃,却对朱翊钧的要求越发严格,生怕别人因为她的出身而说她小家子气,不会教子。

    在这种情况下,要说父母关爱,实在少得可怜,所以朱翊钧对朝夕相处的赵肃才会如此依赖和看重,对他来说,赵肃不仅仅是老师,还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父亲和玩伴的角色。

    那语气很哀怨,听得赵肃又心酸又好笑。

    “我不会被谁抢走的,我永远会在你身边,只要你还需要我。”他轻轻抚着小孩儿的背,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朱翊钧听了这话,才又高兴起来:“肃肃说话要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子曰,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子又曰,言必信,行必果,子还曰……”他把自己读过的典故全背出来。

    “……”赵肃投降。

    妥协的结果是,被缠着又去外头买了一大堆零嘴安慰他,才把人带回去,那时候裕王府上下早就鸡飞狗跳了。

    等赵肃回到家,已经是夜色降临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点起烛火,赵暖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赵肃和陈洙虽然当了官,却还像从前一样,和赵暖住在一起,他们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闲暇时三个大男人聚在一块儿,一壶小酒,几碟小菜,对月胡侃,也是乐事一桩,可惜随着赵肃和陈洙入了翰林院,赵暖从诏狱出来,又忙着生意之后,这种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赵肃先去了陈洙的屋子,敲了几下,没人应,便径自推门而入,接着月色,依稀瞧见床上被子隆起,像是躺了个人。

    点了烛火,走近一看,还真是陈洙在睡觉,只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很烫。

    他的书童呢,怎么放着主人在这儿也不管?赵肃皱了皱眉,拧了一条湿布巾过来放在他头上,又去灶房里生火下米做饭。

    陈洙是被一阵饭香刺激醒的,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又干又涩。

    迷迷糊糊想爬起来喝水,却发现四肢无力,还咳嗽连连。

    颈子被稳稳地托住,扶起来,温水从外面涌入微微张开的嘴巴,水不冷不热,刚好。

    陈洙忍不住喝了许多,浑身觉得舒坦一些,这才慢慢睁开眼。

    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一口还没咽下的水差点呛了出来,他脸色涨红。

    “咳咳咳!”

    “没事吧?我熬了粥,等会凉了先喝一些,我再给你抓药去。”

    “不用了,这个时辰药铺早就关门了,我躺会就好。”陈洙摆摆手,“怎么是你?”

    赵肃在床边坐下,闻言挑眉:“怎么不能是我,我听元驭他们说你病了,本想早点回来,结果被小世子绊住,早知道你病得这么严重,说什么也要赶回来的。”

    陈洙苦笑:“也不是什么大病,兴许是昨晚吹了风,我身体素来很好,极少生病的,你别管我了,快进屋歇着吧,怎好劳你来服侍!”

    “男人大丈夫,少婆婆妈妈的,你要真想让我走,就赶紧养好病!”赵肃觉得他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自觉过了头,自己的事情从来不用别人操心,朋友的事情他也成天想帮忙。

    陈洙被他这一说,只好脸色赧红重新躺下。

    赵肃见状,忍不住调侃:“我喂你喝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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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脸红成这样,将来娶了媳妇可咋办,那不还得夜夜相对无语?”

    陈洙早就习惯了他私底下的恶劣:“你且慢取笑我,我看你现在麻烦比我还大,陈家**和陆家**,想必发愁得很吧?”

    有些话对着申时行他们可能不大好说,面对陈洙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赵肃叹了口气:“知我者伯训也,这两边的亲事,若真说起来,还是陆大人家的好一些,但是他的身份摆在那儿,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是在攀附徐阁老这可大树。”

    陈洙不明白他为何对徐阶心存忌惮。实际上这个时候,徐阶的名声在朝廷和士林中都非常好,一方面他为了对付严嵩,隐忍多年,但现在严党已经渐渐失势,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他也不再小心翼翼,反而经常公开和严党对着干,逐渐博得其他人的好感,另一方面他这些年也确实做了不少实事,也保下不少人,种善因得善果,这些事情现在都开始显露出效果,被他保过的人也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包括陈洙在内的翰林院众人,自然也对徐阶抱有好感,在他们眼里,这位为人和蔼的徐阁老,可比严嵩父子好太多了。

    相比之下,赵肃的理由却说不出口,他总不能告诉陈洙,如果真娶了陆家**,以后自己就会变成夹心饼干,左右为难吧?

    于是只能随便扯个理由:“我只是不希望让自己背上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名声。”

    陈洙蹙眉,倒是很认真地在帮他分析:“那如果娶了陈家**,就更摆脱不了这个名声了,以陈大人的学识资历,将来是有可能入阁的,届时你要是作为他的孙女婿,确实会惹人诟病,说不定他为了避嫌,也不会举荐你。”

    说罢,又叹了口气道:“可惜令堂没有先帮你订下一门亲事,否则你也不必如此为难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肃灵光一闪,却被他这句话勾起一个主意。

    陈洙说得没错,父母之命难违,如果母亲帮他订下亲事,那么饶是徐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不过这件事情,还得等他与陈氏商量过后再下定论。

    一有主意,心情也好了很多,赵肃瞅着陈洙,笑盈盈道:“可惜了伯训兄如此善解人意,却不是祝英台,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娶你为妻的。”

    陈洙先是愣愣的,然后慢慢反应过来,脸色也逐渐涨红,最后红得快滴出血来。

    赵肃又是一阵大笑。

    嘉靖四十二年十月,因兴化大捷,戚继光大败倭寇,平定闽、浙两境,被巡抚谭纶上奏引为首功,升为福建总兵,镇守全闽。

    同年十二月,朝廷禁辽东海运。大家早已习惯朝廷时不时来个禁海,相比皇帝的病情,这条措施反倒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只有赵肃千方百计找了许多相关的资料典籍来查看。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戚继光又败倭寇于福建仙游,擒斩数百人,大获全胜,残余倭寇逐渐流入广东。

    此时,春暖花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嘉靖帝的身体似乎也有了起色,在久违了大半年之后,第一次召见了内阁大臣,而后又出现在百官面前,破天荒地举行了一次早朝。

    徐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第 48 章

    第48章

    徐府。

    张居正捧着南京山东道御史林润的折子认真看着,手微微有些发抖,不小心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徐阶看在眼里,只是一笑:“怎么,高兴?”

    张居正深吸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自然是该高兴,学生还未恭喜老师呢,陛下的病一好,倒严的时机也就到了,再加上这封奏折,端的是十拿九稳。”

    “哦,何以见得?”

    “陛下原先就对严世蕃不满,只是碍于严嵩的情分,才一次次放过他们,这回我们去江西查严家的人也回来了,证据可都在林若雨这封折子上写着,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心,日夜与龙文诽谤朝政,盅惑人心……此间字字句句,必然正中陛下心病,还愁扳不倒严党么?”他神色肃然,朝徐阶拱手道:“老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请不要再犹豫了。”

    徐阶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门生眼里多了赞许之色:“能当机立断,才是成大事的根本,你有这份魄力,很好……只不过,之前我们已经失败了太多次,所以这次一定要一击即中,决不能失手。”

    张居正一愣:“老师的意思是?”

    徐阶慢慢道:“再过几天,就是三月了。严嵩腿脚不好,每年三月,乍暖还寒之际就会犯病,届时必然告假在家,没有他在陛下面前晃悠,弹劾的事情才能事半功倍,所以,折子等几天再呈上去也无妨。”

    也只像他们这样斗了数十年的老对手,才会清清楚楚了解对方的弱点。

    徐阶很明白,严嵩年纪一大,很多言行举止频频出现破绽,加上严世蕃又不在身边,这才会让己方有机可趁,若是严嵩再年轻个十岁,现在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对于自己老师的算无遗策,张居正则是彻底折服,再无二话。

    不出徐阶所料,三月没过几天,严嵩就因为犯了旧疾告假在家休养,到了他这个年纪,天天到内阁办公已经是难得,皇帝自然很爽快就恩准了。

    皇帝病情刚有起色,生怕大权旁落,开始迫不及待地处理起这些日子堆积的政务,徐阶瞅准他的心理,把林润的折子呈上去。

    嘉靖帝果然大怒,命林润到江西捉拿严世蕃进京审问,心腹党羽罗龙文也从广西被缉拿进京,刑部尚书黄光升受命亲自审理此案。经过三天三夜的讯问,罗列严世蕃私造兵器,勾结倭寇王直,违制建宅,结交藩王朱典楧,多聚亡命意图不轨等十大罪呈交御前。帝又命三法司联合审问,具实奏报。

    这些都是定钦犯大罪的基本流程,但徐阶反应很快,他知道如果不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严世蕃彻底拉下来,一旦严党回过神,马上就会反扑,所以当即让所有人连夜加班加点,不过两天时间,结果就出来了:事已勘实,其交通倭寇,潜谋叛逆,具有显证。请亟正典刑,以泄神人之忿。

    这一次,严嵩连宫门都进不去,再也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在严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嘉靖帝已经大笔一挥,准了。

    严家父子执掌权柄二十余年,整桩案子却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从三月到十一月,历经弹劾、缉拿、审问、定罪等诸多环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尘埃落定。严党并不只有严家父子二人,他们的党羽耳目遍布朝野,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只是皇帝的决心加上徐阶的授意,整个过程竟没有能让人插足下手的余地,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严嵩被削职为民,遣返原籍,而严世蕃则被定为谋逆罪,暂押天牢,待来年春天斩首弃市。

    嘉靖四十三年的所有大事,都没能盖过这桩案子的风头,或者说,纵然还有其它许多事情,但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只在这上面。

    严党根深蒂固,举朝上下没有几个不曾依附于他们的,就连胡宗宪这样的地方督抚大员,也要时时向严家父子孝敬金银,以表立场,其他人更不必说了,所以严家父子落马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不光严党内部分崩离析,还有许多跟严党有旧怨的人,有仇报仇,有冤抱冤,其中不乏一些跟严党无关的,也趁机被清算。

    在普通老百姓看来,这是老天开眼,终于把大**收了回去,但事实上,就算严世蕃被杀,他们的生活也没有因此好过一点儿。而在官员们眼里,严党的败落,意味着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从此以后,徐阶将取代严嵩,成为真真正正的宰辅,帝国内阁的第一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像裕王现在站在嘉靖帝的寝宫内,心情并没有因此舒畅半分。

    他又偷偷瞄了自己的弟弟景王一眼,却见对方也是眉头不展,绷着张脸的模样。

    严党败落,对于裕王来说没有太多实质性的好处,他依然是要夹起尾巴做人,生怕他父亲嘉靖帝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他给废了。

    而对于景王来说,先前严党隐隐是支持自己的,还不时都有财帛进献,让自己赚点外块,生活水平明显比哥哥裕王高,但现在,严家父子死的死,遣返的遣返,自己断了经济来源不说,还要担心嘉靖帝迁怒于他。

    两个王爷就这么耷拉着脑袋站在御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这是要上刑场。

    相比之下,嘉靖帝在软榻上小憩一觉,又慢吞吞了服了丹药之后,才拿奏折开始看,这个过程中没有看过两个儿子一眼,似乎有意晾着他们。

    两人战战兢兢站了大半个时辰,裕王开始神游物外,景王则强捺下不耐烦,眼睛盯着地砖,黄锦看了看他们,又见嘉靖帝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由暗叹了口气,凑过去低声提醒:“万岁爷,两位王爷还站在那儿呢……”

    嘉靖唔了一声,懒懒抬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看看这两份折子,都说说想法。”

    他把折子递给黄锦,黄锦双手捧着,拿过去先给裕王。

    裕王看了半天,还是有点茫然,可又不敢表露,忐忑地又把折子传给弟弟。

    只听得嘉靖帝淡淡道:“这两份折子,都是言官上的,一份弹劾胡宗宪,一份弹劾福建总兵戚继光,说他们阿附严党,你们觉得,该怎么处理。”

    见二人踟蹰不语,他直接点名:“裕王,你说呢?”

    裕王暗自叫苦,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才讷讷道:“儿臣以为,既然他们证据确凿,从严办了就是。”

    嘉靖帝不置可否,又转向景王:“你呢?”

    景王拱手:“儿臣以为,此二人抗倭多年,于国有功,当仔细查证才是,不能冤枉了功臣,也寒了天下人的心。”

    嘉靖帝略吃了一惊,对两个儿子他早就失望,万万没想到景王竟能说出这番颇有水平的话来,想及此,不由眯眼:“这番话,谁教你的?”

    景王忙道:“这些话都是出自儿臣肺腑,绝无任何人授意!”

    也是,折子也是自己一时兴起抽出来的,他不可能事先准备好。嘉靖帝放下心,徐徐道:“你们说得都对,也都错,若是朕来处理,那便是,胡宗宪要严办,而戚继光若查证属实,罚俸也就可以了。”

    裕王还没说话,景王已道:“愿闻父皇详解,儿臣洗耳恭听。”

    他反应如此快速,皇帝对他的满意又多了一点:“弹劾胡宗宪的,已经不是一趟两趟了,从嘉靖四十一年开始,就陆续有人弹劾他,说他侵盗军饷,苛敛财物,这些年来,他进献给朕的东西也不少,这些罪名,十条中起码也有几条是确凿的。朕念他有功于社稷,从轻发落,给了他好几次的恩典,但他依旧不思悔改,恩典再多,也是会用尽的,也该是发落的时候了。”

    “而戚继光呢,他是个老将了,打的仗不少,从来没有输过,东南一隅想要安宁,还是少不了这种人的,轻责几句也就可以了。有些事情,朕心里亮堂得很,可笑底下那些人,还想拿朕当杀猪刀么?”嘉靖帝闷哼,就此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饶是迟钝的裕王,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他们的父皇这是借着案子,在给他们上课呢。

    嘉靖帝说的这些,归根结底,其实也就一句话:胡宗宪这个目标太明显了,得罪的人太多了,只杀一个严世蕃,还不足以让其他人安心,局势已经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就算身为皇帝,有时也需要安抚人心,做一些妥协。

    景王却有些窃喜。

    父皇把他们两个都召到面前说这些事情,无非是教儿子将来如何为人君,如果他已经选定了裕王为储君,也就没有必要再喊上自己,这说明他这大半年来随侍左右,还是有效果的,在父皇心里,还没有真正选定继承人。

    本来严党倒台,景王还沮丧了好一阵,现在却发现,自己原来还有机会。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嘉靖以为自己可能捱不过去,也就没有再死守着“二龙不相见”的信条,把两个儿子召到病榻前日夜侍奉,以此来观察他们的心性,结果发现,要挑一个来当储君,还真难。

    裕王年长,占了名分,如果要说优点,仁慈勉强也能算上一个,可对帝王,尤其是嘉靖帝来说,仁慈简直就是没用的东西,这个儿子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主见,优柔寡断,如果把国家交给他,嘉靖还真不放心。

    再看景王,他很聪明,这从刚才的应答就能看出来,颇有嘉靖帝年轻时的风范,可这儿子也有个缺陷,就是暴躁。嘉靖帝虽然对治理国家漫不经心,可他毕竟还是朱家子孙,要是日后养出个隋炀帝来,他九泉之下也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于是,嘉靖帝再次纠结了。

    由于应对不当,还被训斥了一顿,裕王愁眉苦脸地回到府里,又愁眉苦脸地把这个事情向亲近的人吐槽,这其中就包括赵肃。

    在赵肃看来,嘉靖这种教育方式是很不妥当的。

    往小了说,他在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迟迟没有选定继承人,这就让另外一个抱着希望,如果像历史上那样最后选定的是裕王,以景王不甘寂寞的性子,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往大了说,朝廷内外现在都在观望,等着选定储君,自己也好站队,结果内阁已经好几次上书了,皇帝就是不定下来,好像故意玩他们似的,让众人的心跟着一起悬着。

    于是他把这件事情当成典型案例来教育朱翊钧。

    “为人君者,就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像前朝的隋炀帝,虽然聪明过人,城府也很深,但如果总靠阴谋诡计,试探人心,是不可能治理好国家的。”

    妄自议论帝王是大罪,赵肃也只能借古喻今,旁敲侧击。

    朱翊钧不解:“可是肃肃,你之前不是说过,对付坏人,要比他们更坏才行吗,如果臣子里有些心思奸狡的,又要如何是好?”

    赵肃一笑:“我只说不要用阴谋,没有说不能用阳谋。”

    “阳谋?”

    “不错,阳谋者,光明磊落,你明明知道那是对方的计谋,却还不得不跳下坑,这就是阳谋的最高境界。战场上打仗,两军对垒,阴谋往往是行不通的,因为对方如果也是有经验的老将,就很容易识破,就像诸葛亮的空城计一样,大大方方摆出来,司马懿明明知道有可能是空城,可还是不敢进去,这就是阳谋。”赵肃摸着他的头,和声道。

    朱翊钧恍然大悟。

    赵肃再接再厉:“如果你将来有两个儿子,一旦定了继承人,就要把两个人区别对待,不能让另外一个人抱着希望,否则像你皇爷爷这样做,你父王就很伤心,你叔叔也不会高兴的。”

    朱翊钧认真道:“我懂的,像母妃有了弟弟,我也很伤心,肃肃,我以后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这样就没有人和他抢了。”

    “……”

    赵肃默然,天知道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可是碰上朱翊钧小朋友,教育的目的常常会有所偏差。

    朱元璋同志,我可从来没有想让你们老朱家断了香火的意思。

    嘉靖朝之后对官员休假作了修改,京官任职满三年的,可以告假省亲,除去来回路程,还能有两个月的假期,所以在十二月的时候,赵肃便告了假,准备回家过年。

    作者有话要说:注:剧中相关情节流程和历史不是一致的,会根据需要改动。

    俺计算错误……到衣锦还乡中间还有两件事,一件就是这章的严党,还有一件就是下章要出来的人物,下次不预告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手指……

    谢谢wuyueliushaoqing童鞋的地雷,谢谢苏止水童鞋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支持!

    ——今天的小随笔——

    上次留言问大家想看什么,有朋友说想看万历的一些事情,我想来想去,不如说说万历同志最宠爱的孩子,福王朱常洵。

    这个娃是郑贵妃所生,本来是要当太子的,结果被文官集团们阻扰,硬是没当成。

    其实我倒是觉得当成皇帝了也好,那样的话明朝估计也会早几年灭亡,长痛不如短痛,也省得崇祯同志白忙活十几年==

    明史没有明确记载这个朱常洵是什么时候开始受教育的,但照长子十几岁才开始读书来看,这个福王也不会太早,因为如果万历只给福王请老师的话,官员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大家都知道,人长大了,性格定型了,再接受教育,也没啥用处了,所以朱常洵什么都不会,只会奢侈享受,作威作福。

    因为爱屋及乌,万历对福王爱到什么程度呢?

    明史说他把每个月各地进奉的那些金银财宝,“至是多以资常洵”——大多数都给朱常洵了。

    “婚费至三十万”——结婚的时候用了30万两。

    “营洛阳邸第至二十八万,十倍常制”——造他的藩邸花了28万,比平时规定给别的藩王的多了10倍。

    “又奏乞故大学士张居正所没产,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以自益。”——这还不够,还要拿抄张居正家得的那些财产……

    搜刮了这么多钱,他回报给国家的是什么:在他的藩地,“河南大旱蝗,人相食”。

    李自成来了,破城,他跑出城藏在寺庙里,结果第二天被人追上杀死了,消息传到崇祯那里,崇祯停朝三天以示哀悼,居然还给了一个“忠”的谥号。

    这人忠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了。

    野史里还有个很著名的典故,说福王太胖,所以李自成把他的肉和鹿肉一起煮分给别人吃,叫福禄宴。(这个不知真假)

    把明朝的灭亡归咎于气数是不行的,这其中必然有各种各样的诱因,如果当初万历把给福王的这些钱用在国家建设上呢?

    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话就不会亡,但也许,是有可能走向另外一个方向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所以,教育是很重要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啊……(作者:摸胡子沉痛状众:坑爹啊,哪来的胡子,摔!)

第 49 章

    第49章

    河南境内。

    两头小毛驴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为首的年轻人一身书生打扮,神情悠闲,嘴里不时哼着走调的曲子,幸而四下无人,也没人跑出来抗议,后面跟着的书童却有点恹恹,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赵吉,你在后面拖拖拉拉作甚呢?”

    “少爷,您说我们又不是没钱,为何不雇辆马车呢?”书童兼随侍忍不住抱怨。

    “要勤俭持家,懂不?”书生敲了他的脑袋一记。“再说了,我们又不急着赶路,左右都能在一个月内到家,急什么?”

    “那好歹也买两匹马呀,骑着毛驴,多丢人呐!……您现在怎么说也是堂堂翰林院五品侍讲学士了!”

    书生唔了一声:“少爷我这不是没骑过毛驴,体验一下么,等到了大点的城镇,瞧见有马,就买两匹吧。”

    赵吉又高兴起来:“那少爷,我们走快一点吧!”

    “毛驴还能走多快?”书生笑骂一声。

    “少爷,这天色可不太对劲,像是快要下雨了,先前我打听过了,这条官道一路往南都没有驿站的,不如抄近路走吧,这还有行李呢,我怕待会儿下雨全淋湿了。”

    “也好。”

    事实证明,主人不认路,书童的本领也没高到那里去,他们迷路了。

    赵吉看着眼前三条歪歪扭扭的小路,彻底傻眼了:“少爷,这可怎么办,咱们走哪一条好?”

    他们一路行来几十里路,竟然没有看到过一个路人,未免有些蹊跷,可两人从开封出来的时候曾问过路,都说这一带是有很多行商的,不算冷僻。

    赵肃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走中间那条吧。”

    赵吉的年纪虽然小,可却很有忠心为主的架势,一赶毛驴就跑到前面去了:“少爷我带路好了,要是您瞧见有什么不妥的,就自己走,别管我。”

    赵肃好笑:“哪有这么严重?”

    赵吉人小鬼大:“少爷您别不信,我听说河南民风彪悍,多有山匪出没,先前我们老家闹饥荒,我也亲眼瞧着很多人投靠贼匪的,别看直隶一带太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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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那都是因为在天子脚下。”

    两人一边聊着,赵吉突然嚷嚷:“少爷您看,炊烟!前面有个村子!”

    赵肃也有些高兴:“走,去看看。”

    村子很小,估计只有几十户人家,所以一有外人进来,就马上全村都知道了。

    赵肃长相斯文,看起来温和无害,身边跟了个少年随从,村民很快放下戒心,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连村长也亲自出来接待。

    赵肃被他们迎入村长的家里,这才发现,村子里几乎大半都是妇孺。

    村长年过五旬,白发苍苍,看起来比京城里很多养尊处优的老大人还要老。

    “不知贵人这是要去哪儿呢?”村长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说的话也要得体一些,听说赵肃还是读书人,言语之间就更客气了。

    赵肃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粗面馒头,笑道:“我叫赵肃,老人家直接称呼我的姓名便好,我们是要南下,路过此地,本来走的是官道,结果贪近,走了小路,就到这儿来了。”

    村长啊了一声:“要南下,你们走岔了,得走相反的道道,出了村子再往东一路直走就是。”

    迟疑了一下,又道:“你们歇息过之后便上路吧,这里附近都没什么人家,走快一点,还可以在天黑之前到二十里外的官驿。”

    赵肃本也没想在这里过夜,只是听村长说话的语气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敢问村长,这村子里怎的少见男丁?”

    村长一愣,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日子过不下去,男丁们都到外头谋生了,逢年过节才回来。”

    赵肃点点头,又问:“我在开封时,听说这一带很热闹的,难道是走错路了?”

    村长叹了口气:“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嘉靖四十一年,这里闹了蝗灾,粮食都被啃光了,在那以后又连着不下雨,日子便难过了起来。”

    赵肃想起自己进村时瞧见的荒凉,想必村长说的是真的。

    只不过,这又如何解释没有男丁的现象,总不能是死光了吧,老弱妇孺都还在呢。

    他心中存了疑问,更加想要早点离开。

    好巧不巧,外头又下起雨来。

    雨势越来越大,倾盆而下,铺天盖地的声势把外面一切声音都遮盖住了。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贵人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赵肃很无奈,村长更无奈,连留宿的话也说得很勉强。

    一个时辰后,雨没有变小,反倒越来越大,屋子外面模糊一片,能见度极差。

    其他人都各自躲进屋里避雨了,村长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有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躲在里间的门口,吮着手指流口水,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是我的两个孙子,他娘生小崽的时候血崩死了,他俩就和我一起过了。”村长一边介绍,招手让他们过来。

    赵肃摸摸他们的脑袋,两人的小手弄脏了赵肃的衣服,他也没说什么,反倒问起两人的名字,还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村长的脸色柔和了一些,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肃和赵吉被安排在村长自己的房间里。

    看得出来这个村子对二人还是很有善意的,只不过出于某些原因,都有些古古怪怪。

    赵吉坚持主仆有别,铺了张草席睡在地上,又忍不住趴在床边嘀嘀咕咕:“少爷啊,我老觉得这里怪怪的,我们明日一早就走吧?”

    赵肃嗯了一声,睡意袭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至夜半时分,迷糊之中忽然有种诡异的感觉,赵肃慢慢睁眼,便见到眼前黑影晃动,他心头一惊,想也不想一跃而起,抄起手边的木枕便掷了出去。

    他毕竟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这些年坚持不懈的锻炼让身体素质都有了很大的提高,这一扔正中目标,力道也让对方一声哀叫,响声惊醒了呼呼大睡的赵吉。

    “少爷!”

    赵肃甚至来不及和他说话,抓起被子往那几个人身上一蒙,又揪住赵吉的领子,并作几步跃至门口,便想趁乱窜出去。

    没想到门口还有个人堵着,而且对方动作更快,在赵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侧颈已经被猛地劈了一掌。

    视线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少爷!”赵吉惊怒交加,可他也只来得及喊这一声,紧接着也被人放倒了。

    贺子重扶着人,神色漠然地扫过屋里冲过来的人。

    那几人都被他那种不带一丝人味的眼神看得不寒而栗,陈老二打了个哈哈:“二当家,还好你手脚快,狗娘的差点被这厮给跑了!”

    后面有个人就是刚才被赵肃用木枕砸中的,此时正捂着满嘴血呜呜地叫。

    “这个人肚子里有墨水,大哥说不能伤人,要好的。”贺子重冷冷道,连声音也是毫无起伏的,映着那张惨白的脸色,如鬼魂一般。

    陈老二被他看得几乎想拔腿就跑,虽然还强撑着,笑容却已经很难看了。

    “二当家你不知道,村长说这个人看起来像是有点来头的,肯定不会乖乖和我们走的,现在不也……”

    “走。”他话没说完,就被贺子重打断。

    贺子重挟着人转身就走,他步子很快,不一会儿已经走出很远,身形挺得笔直,远远看去竟不似活人。

    僵尸!丧门星!陈老二暗暗唾了一口,心想那会儿大当家怎么就让这么个人留下来,还当上他们的二当家呢。

    说是山寨,其实不过是在挨着村子边上的一座山上,由于附近连年灾荒,村民们活不下去,恰好有个叫李自德的带人来到这里,不仅布施粮食,还在山上安营扎寨,说愿意跟随他的每月都有饭吃,还有钱领。

    这么一个神明似的人从天而降,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自然都去投靠,李自德一下子多了几百人手,就开始计划着营生。每逢有打从这里路过的行商,都会被劫到这山上来。只不过李自德不要人命,只要钱财,给了钱就放人,还会留点路费给你,相比起这世道其他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来说,可谓仁慈之极了。久而久之,竟也多了个仁盗的名声,而且不知为何,就算有人告到官府那里,最后总会不了了之。

    赵肃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男丁都去了李自德的山寨,这才剩下满村妇孺。

    但他身边只带了赵吉,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之所以会被盯上,是因为李自德从村长口中听说赵肃识文断字,便打起另外一个主意。

    贺子重把人安顿在自己屋里,转身去了后院洗澡。

    寒冬腊月的天气,他脱了衣服,舀起冰凉的井水就往身上浇,眼睛却眨也不眨,水珠顺着精壮的身体流下来,又被他随手拿布擦干,套上衣服,这才去了李自德那里。

    李自德今年四十上下,面白少须,据说还是秀才出身,见了贺子重,脸上多了一抹笑容,很是亲切近人。

    “子重啊,那个人如何了?”

    “还没醒。”贺子重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李自德也不以为意:“等他醒了,你就带他过来见我,我是有大用的,别打伤了。”

    他生怕贺子重没轻没重,一出手就能打得人吐血的,别说书生了,就连寨子里的彪形大汉也受不住,李自德不知道贺子重这一身功夫是从哪儿学来的,似乎神秘得很,只不过他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

    贺子重没说话,见他没什么事情吩咐,转身就走了,也不打招呼。

    李自德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只是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他们是在一年前认识这个人的,那时候碰上了山崩,是贺子重拉了他一把,否则他早就葬身在石头下面了,后来李自德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走,贺子重没说话,也没反对,李自德当他同意了,就把人带到这里来,还给了他二当家的名分,对贺子重,李自德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贺子重从李自德那里出来,迎面碰上一个少女,挽着红头绳,穿着花布衣裳,见了贺子重,一脸惊喜和羞涩。

    “贺,贺大哥!”桃娘低低喊了声,她是附近村子里的闺女,大哥上山跟了李自德,她也就三不五时上来送个东西,一年前看到贺子重的时候,少女心思就开始萌动,可惜对方就像一块没感情的石头,无论是男是女,从来没有见他亲近过。

    贺子重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

    那模样像是在跟个不认识的路人打招呼。

    桃娘一下子没了笑容,咬住下唇不说话。

    而贺子重早就走远了。

    他回到屋子,赵肃还没醒,双手被绑着歪靠在床上,由于姿势原因,看起来很不舒服,连眉头也皱着。

    贺子重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神情浮现出一丝疑惑和茫然。

    就在这时候,赵肃闷哼一声,慢慢醒转。

第 50 章

    第50章

    赵肃发现自己的处境之后,用了最短的时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打量眼前的人。

    “敢问壮士大名?”

    对方没回答,兀自盯着他瞧,一双眼睛冰冷冷的,不是刻意为之的敌意,而是全然没有情感在里面。

    “这是何处?我的书童呢?”

    还是一片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

    贺子重突然道:“折柳亭。”

    赵肃莫名其妙:“???”

    贺子重冷冷重复:“京郊,折柳亭。”

    愣了半天,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赵肃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你是那个乞丐?”

    亏得他记性极好,居然也想起两年多前送元殊出城时的情景,那会儿在折柳亭处碰见一个行径怪异的乞丐,还给了对方几个铜板。

    贺子重点点头,走过来帮他松绑,语气生硬:“别跑,你跑不出去。”

    赵肃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还不知你的姓名。”

    “贺子重。”他抿了抿薄唇,又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赵肃这才知道,贺子重居然还是这个寨子的二当家。

    “你从京城一路流落到这里?”他计算了一下其中的路程,不免吃了一惊。

    “我没有通关文书,进不了城。”

    他还想再问,贺子重却道:“李自德要见你,跟我走。”

    赵肃注意到,此人是二当家,却没有流露出对那个大当家的尊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贺子重似乎不担心他会趁机跑掉,连头也没回过,赵肃则打算见了那个大当家李自德之后再作打算,也没有说话。

    山上四周只有一些简陋的屋子错落分布,看起来这个寨子还属于建设初期,规模比较小。

    赵肃环顾一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个遍,发现寨子里的人手不少,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强盗般的凶残,大多都还保留着村民的淳朴。

    这说明自己的安全起码有点保障吗?赵肃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回个家也能碰上劫匪,他们主仆二人看起来也不是腰缠万贯的样子,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李自德长得斯斯文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匪气,只是眉眼下垂,看起来带了几分阴鸷。

    他看到赵肃跟着贺子重进来,脸上立时露出笑容:“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

    赵肃还摸不透对方的底细,也就扯起嘴角:“李寨主太客气了,只不知在□无长物,两袖清风,怎么会被请到这里来的?”他说到请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自德装作没听懂,热情地请他坐下,又看了贺子重一眼,谁知后者完全没有走人的意思,似乎也看不懂他的眼神,径自坐在赵肃旁边。

    李自德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又转而和赵肃说话:“公子误会了,我听村长说,公子学识过人,所以有一事相求。”

    赵肃愤然甩袖:“赵某不过是个穷书生,有什么值得李寨主惦记的!”

    李自德哈哈大笑:“赵公子过谦了,听你家那个小书童说,你们是打从京城来的,李某是乡巴佬,一辈子都没进京,只不过想问问京城那边有什么好看好玩的!”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但既然对方这么说,说明赵吉还没笨到把自己的身份也透露出来。

    “你只想问那个而已?那问完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下山?”他故作警惕地盯着对方。

    李自德不置可否,只是拿过一个包袱,推到他面前,解开。

    里头都是银灿灿的银锭,看样子得有好几十两,成色极好。

    “这些都是李某送给赵公子压惊的盘缠,公子不必担心,我们虽名为匪,干的却是劫富济贫,不违背仁义忠孝的好事!”

    赵肃点点头:“这我也听说了,村民们对李寨主视若神明。”

    他唱作俱佳,一边心动地瞟向银两,露出放松下来的表情。

    李自德看在眼里,很满意:“所以赵公子该相信我的话才是,李某不过想与你交个朋友。”

    “你想知道什么?”

    “京城那边很热闹吧?”

    “自然。”

    李自德深吸了口气:“我听说京城那里遍地都是金银,随便踢到一块石头都是宝物!”

    赵肃笑道:“哪里有这么夸张,不过天南地北往来商旅,熙熙攘攘,也称得上天下第一城了……”

    两人说了半个时辰,直到赵肃露出疲惫之色,李自德才让贺子重带他回去歇息。

    他们刚出门不多时,屋子后头的门帘就被掀开,进来一个人。

    “大哥,你觉得这人可靠?”

    “再观察一阵吧,他从京城来,见过世面,可看模样又不是特别富裕的,那些银子已经足够打动他了,我刚试探过,这人没有功名在身,是出门游学的。”

    那汉子嗤笑一声:“你没看他刚才那模样,看见银子都是两眼发光的,什么读书人,在钱财面前,都是狗屁!”

    李自德黯然:“若不是教里的人手都跑到北边去了,我们现在何必急吼吼地拉人入伙啊,像这种见钱眼开的穷酸,以前教主若在,定不会要的……只是再这么耗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就大业,我可不敢把希望放在那帮人身上,唉!”

    “大哥莫急,要不咱发动人手到附近村落再瞧瞧?”

    “不用找了,现在十里八乡基本上都安插了我们的人,大多是些愚昧无知的村民,只要稍微弄点祥瑞天兆,也就足够让他们俯首帖耳了,我要的是能出主意的人……”

    这头赵肃跟着贺子重回到屋子里,贺子重也没有重新绑住他的意思,只说了一句:“不要跑”,就转身走了出去。

    赵肃觉得这人身上有着太多古怪,根本不像是在这里混的,就连刚才在里头对李自德视若无物,李自德也居然容忍下来了。

    过了片刻,贺子重回来,端了个碗。

    “吃。”

    赵肃一看,是青菜小米粥。

    他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三下五下就解决了。

    这期间贺子重一直盯着他看,目不转睛,可也不似有什么恶意。

    赵肃发现他看人的眼神和看死物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在他眼里,人和东西没什么差别。

    “……你看什么?”

    “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

    赵肃皱眉,这是试探?

    “何出此言?”

    贺子重冷冷道:“那人教我要知恩图报,你施舍了我,我报恩。”

    “那人是谁?”

    “王环。”

    王环又是谁?

    赵肃一头黑线,他发现这种问答模式可以无限循环下去之后,果断刹住,转了个话题。

    “如果放我走,你怎么办?”

    “一起走。”

    “你不是这里的二当家吗?”

    “我不喜欢,李自德让我做而已,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就留下来了。”贺子重淡淡道。

    赵肃思忖片刻:“我要继续南下,你也跟着?”

    “是的。”贺子重直视着他,眸子黑沉沉的,映出赵肃的倒影。

    赵肃权衡利弊,终于同意:“那么劳烦贺兄先帮忙救出我的书童吧。”

    贺子重点头:“你在这里等着。”

    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人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少年。

    赵吉一见赵肃,马上就扑过来,差点没痛哭流涕。“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赵肃给了他一记爆栗,故意沉下脸色:“是你和他们说,我们打从京城来的?”

    赵吉嗫嚅着,很羞愧地低下头。

    “走吧。”贺子重打断他们,冷冷道。

    “现在?”赵肃一怔,“不用等晚上吗?”

    “等晚上干嘛?”对方反问。

    “……不容易有人发现。”

    “他们拦不住我。”贺子重淡淡道。

    “……”赵肃可以在官场上周旋无碍,但面对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却频频无语。

    几人沿着山路下去,贺子重走在前面,许多人都认得他,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后来兴许有人得了李自德的命令跑过来想拦,都被贺子重轻描淡写打发了,赵肃这才发现他的身手厉害得很,等闲的大汉只怕都奈何不了他。

    赵肃自问好歹也算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可却浑然没有这样的气势,非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会如他这般,行止之间带了股浓重的杀气。

    最后,李自德亲自来了。

    他看着贺子重,脸色阴沉沉的:“你为了个刚见面的人,就要背我而去?”

    贺子重面无表情:“我留下来,是无处可去,他对我有恩,我要跟着他。”

    李自德皮笑肉不笑:“老弟可真是义士啊,还知道知恩图报这一套。”

    贺子重点头:“我救了你,对你有恩,现在你让我们走,就算还了恩情了。”

    李自德气得要命,赵肃也就罢了,一个穷酸书生,他本来就不放在眼里,只是实在没人手可用,才会病急乱投医,让人把他带上山来,想威逼利诱劝他入伙,谁知道现在竟然连贺子重也要走了。

    “难道是大哥对你不够好吗?我自问这一年来,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贺子重还是重复着那三个字:“我要走。”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李自德脸皮抽搐,差点没咬碎牙齿。

    由于贺子重的身手,他对这个人很是看重,就算平日里这人冷冰冰的对自己颇有不敬,李自德也都忍下来了,结果到头来全是白费功夫。

    放眼这里,没有谁能拦住他们,就算所有人加起来,估计也抵不上一个贺子重。

    这样的人,将来如若起事,就是冲锋大将啊!

    李自德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大摇大摆地走掉,满心气愤又无可奈何。

    如果他知道赵肃的身份,只怕还得吐血三升。

    这头赵肃他们到了山脚,贺子重甚至还从山寨上顺了三匹马来。

    “你当真要和我走?”

    贺子重点头,冷着一张死人脸,眼神却出乎意料的黑亮。

    “少爷,他……”赵吉急急想开口。

    赵肃摆手,打断他的话:“那走吧,这附近几乎都是李自德的势力范围,过了几个村庄,到前面城镇,我们再歇息。”

    三人一路疾驰,过村不停,待到天色将黑的时候,才终于入了城。

    想来是贺子重实在过于彪悍,李自德虽然气得牙痒痒,可也奈何不了他,他的寨子虽然小有势力,可碍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也不敢再追上来。

    赵肃找了家客栈,要了三个房间,他委实过于疲惫,也顾不上其它,随便吃了点东西,洗漱之后便躺下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睁开眼的时候,仿佛觉得有东西挡着床头的光线,他迷迷糊糊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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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着额角坐起来,然后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贺子重就站在床边看着他,如果不是大白天,赵肃真以为是闹鬼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吉呢?”

    “他去下面拿早饭,我来问什么时候启程。”有一句答一句。

    赵肃觉得有必要和他谈一谈,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放在身边终究不妥,起码也得知道他的来历。

    “贺兄可有表字?”

    “无。”

    “家中父母安在?”

    “死了。”

    “……”赵肃嘴角一抽,决定开门见山。“贺兄是哪里人,怎会从京城跑到这儿?”

    贺子重似乎有点惘然,想了半晌,才缓缓道:“吾母是汉女,吾父是鞑靼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李自德和李自成没关系,和李自馨有点关系。(这个大家不用管,当小说看就好了……)

    好了,下章终于正式进入衣锦还乡情节,为自己的预计错误表示歉意==

    谢谢howareyou2046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回帖。

    因为工作中的各种原因,最近非常非常累,所以有时候可能会没法日更,但有条件的话我都会尽力的,明晚更新大约在11点左右。

第 51 章

    第51章

    鞑靼之于北方的百姓,就像倭寇之于南方百姓,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明中期之后,鞑靼取代瓦剌,成为大明在北边的头号敌人,首领俺答多次进犯边关,弄得明朝政府焦头烂额,有时候边关将领比较能干的,就可以马上把人赶回去,如果碰到当时的总兵比较窝囊的,那就得让鞑靼人入关大肆劫掠一番然后再扬长而去。

    辽东、宣府一带是鞑靼光顾的重灾区,那里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贺氏是临近边关一个小村的民女,有一回鞑靼人来洗劫,杀了不少男的,□了村子里的妇女,又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准备带出关去当成奴隶驱遣。

    这个时候恰好明朝政府出兵反击,把鞑靼人都驱出关,她们也因此幸免于难,四个月后,贺氏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像村子里其他女子那样自尽守节,也没有告诉别人,而是偷偷跑到深山里,把孩子生下来,只不过这种出身的孩子注定不会受欢迎,所幸那里的人还算淳朴,没有逼着母子俩跳井,可也没给他们好脸色看,贺子重就在这种环境下饱一餐饥一餐地长大。

    在他十岁那年,贺氏死了,村里又容不下他,所以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流浪。

    一年之后,他遇到了王环。

    王环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或许鲜有人知,但他的主帅却赫赫有名——那个官至三边总督,立志收复河套,最后却被严嵩害死的曾铣。

    当年,严嵩借嘉靖帝之手杀了曾铣,天下人皆引以为冤案,可惜皇帝乾纲独断,没有人敢为他翻案,曾铣死后,妻儿被流放两千里,王环受曾铣临终托付,不顾自身安危,一路日夜护送,直到曾氏家眷到达流放地,这才一路北上,结果便碰上贺子重。

    贺子重的名字便是王环取的,子重是曾铣的表字,王环借此用来纪念自己为国尽忠,却落不到好下场的老上司。他是个回人,又是武夫,也不懂什么修身齐家治国的大道理,把贺子重带在身边数年,教了他功夫,等到贺子重十五岁的时候,便飘然离去,不知行踪。

    自那以后,贺子重四海为家,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因为身手了得,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他不通诗书,甚至大字也不识几个,在他眼里,自然没有是非黑白之分,就算所谓的道理,也只记得王环曾经对他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所以赵肃当时无心插柳的施舍,成了今日机缘巧合的际遇。

    王环不是汉人,也没读过书,却比这世间许许多多自诩不凡的读书人要好上许多。

    知恩图报,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当世间的强权都不站在你这边,当世间所有的诋毁都涌过来时,你否还能坚持自己的初衷?

    当时严党的气焰如日中天,王环这样做,极有可能受到严党的报复,在所有人都保持缄默的时候,就算他退却了,也没有人会苛责他。

    但他还是选择了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可能不知道君子一诺这句话,却做到了许多“君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赵肃听完他的身世,也不知该为他的身世怜悯,还是庆幸自己当时对他慷慨解囊的行为,默然半晌,才叹了一声:“王环高义!”

    贺子重一板一眼地说完自己的事情,便闭上嘴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肃发出叹息,仿佛全然与自己无关。

    赵肃突然问:“你可入了黄册?”

    “无。”

    “……”赵肃揉着额角,“我想办法让你入个户籍吧,否则入城盘查这些也是麻烦,可这样的话,就得委屈贺兄记在我家的黄册名下了。”

    这个时候的户籍制度,已经不像明初那么严格苛刻了,随着经济发展和人口增加,有时候连女眷都不一定记录在黄册中,瞒报人口的情况非常普遍,所以贺子重才能离家万里,只要不被盘查,一般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贺子重点点头,表示很淡定。

    赵肃与他随口闲聊,心头想的却是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这个李自德到底是什么人?

    古往今来当山贼的,只有两种。

    要么是过不下去,为了钱财的,要么是像翟让李密那样的,名为盗匪,志在天下。

    而李自德,明显不是前一种,否则他也不会看自己识文断字,就急着拉他入伙,甚至还送银子,换了刚到这个时代的赵肃,一无所有,被他这一番盛情相留,说不定就打动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贺子重。“你知道李自德是什么人吗?”

    “山匪。”

    “……我知他是山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的背景来历吗?”

    “不知。”

    看着赵肃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贺子重又道:“不过我听他和别人关起门说话的时候,提到过教中。”

    “你怎么听到的?”

    “趴屋顶上。”

    “……”

    赵肃皱着眉头思索,教中?

    白莲教?!

    他被自己的推测震住了。

    由于嘉靖帝的各种不靠谱,近年来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也正是白莲教的黄金发展时期,如此说来,是很有可能的。

    “他有没有说,教主是谁?”

    贺子重嗯了一声:“他说教主死了,其他人去了漠南投靠俺答。”

    那应该就是白莲教无疑了。

    自己居然到白莲教“分部”走了一遭,又毫发无伤地跑出来,如果对方知道他是朝廷命官,李自德肯定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走他了。

    赵肃想了想,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给张居正,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他知道张居正一定会转告老师徐阶的,到时候他们如何处理,就不是自己所能过问的了。

    多了一个身手了得的贺子重,赵肃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十分顺畅,贺子重正式被雇佣成为赵肃的随身侍卫,月钱是书童赵吉的两倍,贺子重对此没有丝毫异议,既没感激也无失望,赵肃后来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沉默寡言,一副神秘高人的风范,其实就是一根弦。

    贺子重其实也非常好养,对吃的用的都没什么讲究,甚至席地而眠也不会有意见,对赵肃的要求无条件服从,对赵吉的各种聒噪废话采取无视态度,当然,赵肃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三人从河南一路南下,到了江西境内,忽然下起鹅毛大雪,连着几天,道路被阻,难以前行,赵肃只好就地安顿下来,在客栈里停歇几天,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客栈里满满全是归心似箭的客商和游子,大家聚在一起取暖,顺便打探消息,只不过行商们坐在左边,几名年轻书生却坐在右边,自成一桌,颇有点泾渭分明,生怕沾染上铜臭的意思。

    很不巧,赵肃他们正好坐在中间。

    商人走南闯北,消息自然灵通得很,不一会儿便说起北边鞑靼人的事情,说他们嗜杀成性,连婴孩都不放过,又说他们前些时候才被打跑,估计有好一阵子不敢来了。

    赵肃发现贺子重并没有听得很认真,脸上带了种漫不经心的神色,他把自己面前那盘牛肉吃完了,又把目光移到赵肃面前那一盘,表达着无言的诉求。

    “你去和掌柜要点酒吧,天气冷,正好暖暖身子。”赵肃把自己那盘牛肉也推到他面前,一边道。

    贺子重点头,起身走了。

    赵吉凑过来,在赵肃耳边嘀嘀咕咕:“少爷,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蠢笨,这一路上我没少和他说话,可他都不怎么搭理我,有时候还答非所问的。”

    “你当谁都和你这么成天叽叽喳喳个没完?”

    赵肃撕下一块馒头送入嘴,悠悠道:“苏东坡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有时候,知道越多,牵绊就越多。贺子重既不蠢,也不笨,他只是心中没什么烦恼,也没有其他人对功名利禄的追求,他的生活也很简单,正所谓无欲则刚,有容乃大,这样反倒可以心无旁骛地练武,懂吗?”

    赵吉摇头。

    “那就回去多翻翻书,可别和别人说你是我书童,少爷丢不起这个脸!”赵肃没好气。

    他一抬头,对上贺子重黝黑的眸子。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久得让赵肃以为他悟出什么人生哲理了,然后才听到他慢吞吞道:“苏东坡是谁啊?”

    贺子重的音量不小,赵肃还没接话,旁边便传来几声哂笑。

    循声望去,却是几个书生那一桌,他们都听见了贺子重的话,脸上露出讥笑轻视的神色。

    “粗鄙,粗鄙,竟连东坡居士都不知!”

    还有一人直接说赵肃:“看你模样也是个读书人,怎的带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仆人出来,只会把主人的名声都败坏了!”

    “说不定主人肚子里也没有什么墨水,又怎么能怪到仆人身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说笑笑,将赵肃三人都奚落了个遍。

    还没等赵吉拍案而起,那桌声音陡然停住。

    刚才笑得最凶的书生煞白了一张脸,身体抖成了筛子,夹包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子还在他手里,包子已经没了。

    而在不远处的柱子上,那个包子连同一只筷子被钉在里面,筷子直插入一半。

    片刻的寂静之后,是轰然叫好之声。

    赵吉与那几桌商人一起为贺子重喝彩,尤其是赵吉,激动得快把手掌拍红了。

    贺子重一脸漠然,低头看着手里剩余的一只筷子,默默发呆,仿佛要看出朵花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出手,谁都不会认为这人的身手竟如此了得,如果刚才钉的不是包子而是对方的手,只怕现在就要上演血案了。

    赵吉这才笑嘻嘻道:“我家少爷身份又岂是尔等能仰望,他……”

    “赵吉!”

    赵吉这才发现赵肃在瞪他,吐吐舌头,连忙闭嘴。

    赵肃咳了一声:“家人无状,诸位勿怪,只不过,他虽然鲁莽了些,起码还分得清好歹,也一向忠心耿耿,赵某觉得这就已经足够,否则若是空有满腹诗书,却固守成见,口出恶言,这书读了也无甚意思,还不如回家种田养孩子,诸位说是吧?”

    那些商人哄笑出声。

    几个书生被他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有贺子重这种武力值强大的人在身边,他就没有必要再亮明身份,否则让赵吉把自己的官衔报出来,那些人若是不信,他还得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样就显得太傻了,这些人原本就理亏,又慑于贺子重,不敢再说什么,陆续起身,低着头匆匆走人了。

    刚才被他们瞧不起的那些商人都大感痛快,纷纷过来与赵肃搭话,赵肃不会摆什么架子,自然和他们相谈甚欢。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赵肃他们启程的时候,离过年也只有五六天了。

    大年三十。

    赵氏家族迁来福建数百年,对慎终追远、祭祀先祖看得特别重,一般来说,每年开年夜饭之前的那天下午,赵氏无论嫡系旁支,每家都要派出一个男丁到宗祠参加祭祖大典,今年也不例外。

    未时之后,赵氏族人已经陆续到齐,赵希峰这一房里来的是赵谨。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成长,赵谨的身量确实也拔高不少,只不过眉宇之间的矜傲之色更重,他在几个月前的乡试中中榜,虽然名次并不靠前,可也算是举人了,从此可以被人称呼一声举人老爷了,年后的会试也有机会参加了,这让他的心情很好,这些日子以来,脸上都挂着笑容。

    因为这层身份的缘故,族里顿时对他高看了一眼,许多人见了他还得行礼,赵谨矜持地笑着,一边与别人说话,却带着隐隐高人一等的姿态。

    未时过了三刻钟,眼看人都差不多到了,可族长似乎还没有开始的打算,众人都有些奇怪,赵谨忍不住问:“宗伯,人还没齐?”

    族长赵慎海唔了一声,眼睛不住地往外瞟,那模样像在等什么人。

    一旁的赵慎羽道:“赵大人也快到了,我们等等他。”

    “赵大人,什么赵大人?”赵谨狐疑。

    族里唯一为官的长辈,是他们这一房的伯父赵希夷,但前年他便已经致仕回到故里了,如今早就被请来,正坐在那边的椅子上,与几个小辈说话。

    没等赵慎羽说话,族长便拈须笑道:“少雍如今官居五品,又是王爷世子的老师,论情论理,称呼一声大人也不为过。”

    赵谨脸色陡变。“没名分的偏房生的庶子,怎能进宗祠?!”

    作者有话要说:赵肃被绑架,有几个童鞋问,集中解释下,1李自德不是纯粹的绑匪,他有很伟大的野心(==)和很长远的目标,所以不会跟一般劫匪一样要财要命,反而还送赵肃钱。2赵肃在他眼里就是个穷书生,能拉入伙就拉,没有也没所谓。3在李自德眼里,赵肃还没贺子重一个手指头重要,他只是倒霉撞上去而已,所以转折不会突兀。

    谢谢bl20111104389、疯人怨、际离、1182675309.sdo童鞋的地雷,谢谢herosly11童鞋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

    终于赶在11点码完,哈哈==

    俺后天早上要赶早班机回家,所以明晚可能要早休息,如果明天没有更的话,俺后天会把字数补上的^

第 52 章

    第52章

    赵慎海沉下脸:“赵谨,莫要胡言!”

    赵谨强压住气,笑得很勉强:“宗伯,我并没有说错,依着我们族里的规矩,庶子是不允许参加祭祖的。”

    他等了半天,本就心生不满,再听到族长这么一说,满腔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只是赵谨也很明白,眼前这人是一族之长。——莫说他还是个举人,就算现在高中状元,面对族长也得有起码的礼遇。

    赵慎海被他噎了一下,差点没气歪鼻子。族规当然是这么写的,可现在毕竟情况有所不同,赵肃是赵氏百年来出的第一位探花郎,如今又是堂堂五品大员,世子老师,可谓前途无量,这样的人物不让他参加祭祖,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规矩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随机应变,可这赵谨却像是不识时务的,竟然冒出来打岔。

    赵慎羽轻咳一声:“子恪,话不是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如今又是朝廷官员,不可不敬。”

    赵谨微微冷笑:“族伯,我记得当年我那兄长不能入族学,被迫在外头偷听,后来还被您呵斥了的,怎的您现在倒是偏袒起他来了?”

    赵慎羽脸上露出一丝难堪,闷哼一声,振了振衣袖,没再吭声。

    所有人都因为他们的谈话而安静下来,赵慎海有些不悦,正想说话,却听见外头有人飞奔过来,大声道:“老爷,赵大人一行已到城门了!”

    “好,好!”赵慎海大喜,“快把人迎过来,就说宗祠祭祖,就差他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这下子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们几时见过赵慎海如此郑重其事过。

    城门那头。

    “参加祭祖?”赵肃微微挑眉,心里不是不意外的。

    他见过皇帝,在翰林院供职,又经常与裕王、高拱、徐阶这些帝国顶层的人物打交道,见惯了那些一二品大员,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官衔算得了什么,也没想过回来炫耀,可没想到族长竟然会派人来迎接他。

    “我记得,庶子是不能入宗祠参加祭祀大典的。”

    那家仆笑容满面,上来牵马:“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别吩咐的,让小的一定要等到大人呢!要小的说,小的可也真没见过哪位赵家庶子有过这样的荣耀呢!”

    荣耀?

    赵肃似笑非笑,一扯缰绳,马头拐了个弯,没让那人抓住。

    “让你们家老爷不用等了,族规摆在那儿,赵肃又怎敢让他老人家为我破例,实在是担当不起。”

    又对贺子重与赵吉道:“我们走吧,回家。”

    “诶诶,大人,大人留步!”那仆人一听就急了,“您可别走啊,其他人都等着您呢!”

    就在此时,不远处出现一顶小轿,抬轿的轿夫脚程很快,转眼就到了眼前。

    轿帘子被掀开,赵慎海走了下来,笑吟吟地拱手:“草民见过赵大人。”

    族长亲至,再怎么说也得给几分面子。

    赵肃下了马,扶住他,故作讶异:“少雍微末之身,何劳宗伯亲至?”

    赵慎海苦笑:“少雍,你这么说就折杀我了,宗祠里还有其他亲族候着你呢,今次便卖我个面子吧!”

    凡事给别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赵肃知道,当初赵氏宗族对他们母子虽然不假辞色,可也没有落井下石,这已经是念着情分了。何况在这个时代,宗族是每个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在有些偏远地区,族长的一句话甚至比官府还要管用,他就算再不喜,也要和族里维持表面的和气,否则一个人与宗族闹翻,就算官居一品,也难免会落下把柄,惹人诟病。

    既然对方放□段,他也不会再拿着架子,赵肃弯起唇角,握住赵慎海的手:“宗伯有命,怎敢不从,少雍虽在外为官,说到底还是姓赵,宗伯这是见外了!”

    赵慎海呵呵一笑:“那咱们这便走吧吧。”

    赵肃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贺子重他们:“你们不认得回家的路,还是先我和去宗祠吧。”

    那二人自无异议。

    赵氏族人翘首以盼等了一会儿,便看见赵慎海与赵肃携手而来,一边说说笑笑,看上去还颇为亲热的模样。

    赵慎羽扬起笑容迎上去,后面跟了不少族人,致仕的赵希夷坐着没动,也有一些人留在原地,赵谨则瞬间变了神色,望住赵肃的目光包含了轻视、羡慕、嫉妒、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与他怀着同样心情的人也不在少数,大部分都是年轻一辈的赵家子弟。

    大家在血缘上都有着远近不一的关系,也许平日里还少不了互相挤兑和比较,可在面对赵肃时,反应却都是差不多的。

    一个庶子,还是旁支偏房出身的庶子,竟能摇身一变,成为连族长都要奉承的朝廷官员。

    不就是个从五品么,也就是族里这几年没出过官,唯一当过官的赵希夷又致仕了,这才轮得到赵肃春风得意,正合了那句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是在场许多年轻人的想法,他们从家中长辈那里得知赵肃现在的官职和身份,被耳提面命着向赵肃看齐,心里不比赵谨平衡多少。

    只不过赵谨落差太大,表现得更加明显罢了。

    赵肃走到其他长辈面前,又与他们一一见礼。

    赵慎海虽然陪在一旁,视线却扫过所有人,将他们各异的表情一一收入眼里,又看着赵肃谈笑风生,温文尔雅的风度,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心道赵氏一族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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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希望,只怕要落在这位年轻探花身上了。

    祭器、供品早就准备好了,赵慎海读完祭文,上香,众人则按照辈分一一磕头行礼,赵肃虽然有官职在身,也没有搞特殊,他排在赵谨那一辈的行列里,这让那些族中长辈又对他高看了一筹。

    不跋扈,不张扬,不显山露水,这份定力,放眼族里年轻一辈谁有?那个异母弟弟与他一比,高下立见。

    仪式完毕,本应各自告辞散去,回家准备年夜饭,却听得赵慎海道:“且不忙着走,今次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顿,缓缓道:“几百年前赵氏迁徙落户于此,繁衍生息,幸赖祖宗庇佑,人丁兴旺,但是不说别的,就拿长乐陈氏来比,我们依旧还是有些势弱的,据说陈家宗族里,无论嫡庶都一视同仁,所以即便是庶子,也有不少出人头地的。有鉴于此,我觉得族规也有必要改一改了:以后就算是庶子出身,只要表现优异的,也可入宗祠。”

    话未落音,底下已是一片哗然。

    “族规岂能说改就改!再说了,自古嫡庶之分泾渭分明,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宗伯竟要推翻祖宗家法不成?!”马上有人质疑,这人叫赵昀,是嫡系的其中一支,他的祖父便是上一任的族长,也是赵慎海的堂兄,所以有资格开这个口。

    赵谨冷冷接道:“宗伯,堂兄说得有理,您可系着我们一族的荣辱,不能被某些人迷昏头了,入宗祠是何等大事,表现优异又是怎么个算法?”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赵慎海被吵得脑壳疼,忍不住看了赵肃一眼,却见他站在那里,拢袖望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对于天底下所有的庶子来说,入宗祠,被承认地位,是一桩莫大的荣耀,可这个规则在赵肃这里明显是行不通的。

    “贤侄,你怎么看?”赵慎海笑着问他,不肯让他悠闲地置身事外。

    杂音顿时消停,所有人瞅着他,目光灼灼。

    “啊?”赵肃像是刚回过神,一脸茫然。“看什么?”

    赵慎海嘴角一抽,把话重复了一遍。

    赵肃喔了一声,无辜道:“肃不过庶子尔,焉敢发话,听大家的罢。”

    真是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赵慎海暗暗腹诽,只好拿出杀手锏了,虚咳一声:“此事我早已和族中耆宿商议过,他们都没有反对的,你们若有异议,大可各自回家问长辈。”

    他是真心为着宗族着想的,从前看走眼,对赵肃曾经那般态度,现在想起来就悔青了肠子,只能想法子补救,这项族规的改动,不仅仅是为了赵肃,更是为了赵氏百年的发展,如果墨守成规,迟早会衰落下去,而万一再出个像赵肃这样的人才,也不会心向赵家。

    这个时候,晾在一旁的赵希夷就不能不发话了:“陈氏之所以能枝繁叶茂,不仅在于他们家风严谨,言传身教,还在于他们对嫡子庶子一律给予最好的教导,听说就连女儿也要从小熟读诗书的,赵氏想要强大,就得摒弃旧见,放眼大明朝,也出过不少庶出的进士,如果知道我们赵氏至今还一味排挤庶子,传出去必然贻笑大方。再者,要是家里的庶子真有出息了,那也是各家的面上有光,不是便宜了别家。你们说是么?”

    他这番道理说下来,大家细细思索,也都觉得有理,便不再像先前那么反对了。

    赵慎羽等人又一一发话,表示支持族长的决议。

    于是一项改动就这么定了下来,赵谨恨得牙齿再痒,也是无力回天了。

    本来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算了,赵肃没打算成为万众瞩目的主角,他准备回家吃年夜饭,那才是自己可以真正休息的地方。

    可赵谨偏偏没想让事情那么快结束。

    先走到赵肃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兄长好啊!”

    然后道:“听说你娘在给你物色婚事了,不知道哪家的**知道你娘是个贱妾之后,还愿意下嫁?”

    赵肃看着他,不喜不怒:“你虽然中了举,可还没为官,见了我,是不是得先行礼呢?”

    赵谨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得意道:“按律法,举人见官可不拜。”

    你自己找上门,那也别怪我了。

    赵肃从袖中慢慢摸出一样物事,悬在他面前:“那如果见了这个呢?”

第 53 章

    第53章

    作为一个藩王,上面有强势的父亲,裕王显得懦弱而并不出色,可实际上他对左右亲近的人却是真心的好,赵肃在王府几年,便知道这位裕王是嘴软心也软,把朱翊钧交给他教导,便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也从不干涉置喙,甚至李氏曾经觉得朱翊钧只有一个老师显得太少,希望再增加一个,也被裕王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两个老师,性情不同,方法不同,难免在教导上也有所差别,这样世子就会无所适从,倒不如从一而终,何况世子也喜欢老师。可见这位王爷平时虽然不怎么靠谱,在某些事情上还是看得挺清楚的。

    这回听说赵肃要返乡省亲,裕王便赠了不少礼物,让他带回去给母亲陈氏,还单独送了一块玉佩,玉佩上面刻了持事振敬四字,落款是裕王私印,朱载垕三个字。

    此刻,这块玉佩被赵肃捏着丝绦,漫不经心地摸出来,亮在赵谨眼前。

    赵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赵希夷毕竟是当过京官的,却已经先一步认出上头的落款,咦了一声:“这可是裕王爷的玉佩?”

    赵肃点头,将玉佩递给他。

    赵希夷却摆摆手,不敢接,随即撩起袍子,行了跪拜的礼节。

    这玉佩虽是赠予赵肃的,可它毕竟还是出自裕王的,所以赵希夷跪的不是赵肃,是裕王。

    他这一跪,其他人惊疑不定,待弄清缘由,自然也都要跟着跪下行礼。

    赵肃弯腰扶起为首的族长和赵希夷:“宗伯和伯父快请起。”

    赵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阵阵热血涌上脑袋,有些头重脚轻。

    偏偏旁边还有个贺子重看着他,冷冷问:“为什么他们都跪了,你没跪?”

    赵谨狠狠剜了他一眼,却反而被对方身上的气势所慑,举目望去,大家都在对玉佩行礼,他反倒成了鹤立鸡**。

    他咬咬牙,缓缓跪下。

    一场祭祖在这样的小风波里结束,又以赵谨的惨败而告终。

    不过看上去也只有赵谨一个人耿耿于怀,赵肃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他对待族中长辈的态度,无不谦和有礼,令人称许。

    就算过去有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大家也选择性地忘记,眼前这个在官场上如同新星般冉冉升起的赵肃,才是赵氏未来大有作为的人,至于赵谨,即便有举人的功名,也远不及当年赵肃夺得乡试魁首的风头啊。

    仪式已毕,众人陆续散去,赵肃正想上马走人,却被赵希夷喊住。

    “伯父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就是许久不曾见你,许多年前,我刚从京城调任甘肃,顺道返家探亲,那会儿看到你的时候,记得你才四五岁的模样,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我,话也不敢多说,谁知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赵希夷不胜唏嘘。

    对方释放出善意,赵肃自然也不会不给面子,便也笑道:“伯父在外为官,素有清名,连元翁也曾在侄儿面前夸奖过您,我如今也要以伯父为榜样才是,如果伯父不嫌我烦,正想过几天上门叨扰呢。”

    “元翁提起过我?”赵希夷一怔,他的官衔并不算高,在官场沉浮多年一直在五品上下,这也是因为他不善钻营的缘故,所以多年来引以为憾。没想到赵肃青出于蓝,未及弱冠就已经追上他一生的成就。

    元翁是对内阁首辅的尊称,赵肃口中所指,自然是徐阶。

    不管是真是假,这种好话听起来总是让人高兴的,而且赵肃称呼他为伯父,便是认了自己这门亲戚,存了亲近的意思。

    之前听说了吴氏欺侮他们母子俩的事情,他还担心过他会不会飞黄腾达之后就赶着回来与家族决裂,但现在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赵肃行事老成稳重,身上哪里有他那个短命父亲的影子?赵希夷自忖,他年轻的时候,未必有赵肃的这份定性。

    “你愿意来,我这个老头儿自然高兴,以后赵家还要靠你们这一辈的。”

    “伯父谬赞了。”赵肃浅浅噙笑。

    赵肃一边搀着他,两人徐徐走着,贺子重牵着马在后面跟着,赵希夷的家仆和赵吉则落在更后面。

    “少雍啊,既然得你喊我一声伯父,我便多嘴两句,王爷对你如此看重,你便一门心思教好小世子,京城水深,许多事情得谨慎着点。”赵希夷殷殷嘱咐道,这话里就带了几分推心置腹了。

    “是。”

    “当年你们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只可惜我离得远,没法过问,否则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局面,赵谨年少任性,都是被他母亲纵坏了,你不要和他计较。”

    “伯父言重了。”

    赵希夷叹了口气:“我知你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有怨怼的,这也不怪你,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只不过,伯父有句话想提醒你,不管再怎么不喜欢,那边终归是你的嫡母,在礼法上,她是占了理的。”

    赵肃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直到这里,才听出赵希夷不是想为大房那边说话,便凝神听他说下去。

    “官做得越大,就越爱惜羽毛,这不是说他们严于律己,而是因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声誉受损,仕途也会受影响。”赵希夷最后下了结论:“人言可畏啊!”

    赵肃默然。赵希夷说的,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想着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再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但现在看来,早一点解决也是好事,自己可以专心在京城经营,省得哪天还要担心后院起火。

    “伯父所言,侄儿铭记于心,多谢伯父提点。”他停住脚步,朝赵希夷跪下,行了个空首大礼。

    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来他还没有给这位伯父正式行礼,算是补上了,二来也是真心感激他的这些肺腑之言。

    赵希夷眼中露出欣慰之意,顺势扶住他:“贤侄快快请起!”

    二人视线对上,相视一笑。

    赵希夷暗叹:自己的这番话总算没有白说,他这个侄子的心思简直玲珑剔透到不像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但不管怎么说,赵肃是他弟弟的儿子,也是他的亲侄子,就算是庶出,也比赵谨和自己家那几个儿子强了许多,极有可能成为赵氏一族的顶梁柱,既然如此,那论情论理,自己这个伯父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主意一定,赵希夷看赵肃的目光,便又慈霭了几分:“初四那天若是无事,就到我那儿去吧,顺道留下吃顿便饭。”

    赵肃自是笑吟吟应下。

    赵肃一行三人赶到家时,老管家戴忠早就带着人站在门口等候了许久,见到赵肃差点没老泪纵横。

    “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戴忠激动得眼眶发红,颤巍巍就要跪下,赵肃连忙扶住他。

    “……嗯,我回来了!”

    看到他,就想起老师戴公望,赵肃也有无数的话想说,却都噎在喉咙里,只觉得心头微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怜老主人……要不今年说不定还能在一块儿过年……”戴忠抹掉眼泪,又笑道:“瞧我这张嘴,大过节的说这些作甚!夫人在里头等着了,快快进去罢!……咦,这位是?”

    他探头一看,注意到站在后面,明显不似仆人的贺子重。

    赵肃笑道:“这是我朋友,贺兄,咱们进去见见我娘吧?”

    贺子重点头:“我没娘,正好见见。”

    一句话说得面无表情,又正儿八经,让赵肃忍不住想笑,戴忠和其他人却明显不适应这种风格,闻言齐齐呆滞。

    啥叫你没娘,正好见见?难不成见了就是你的娘了?

    陈氏见了赵肃,自然是极高兴的,高兴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会拉着他上下打量,眼里泛着泪光。

    在这个世上,她是唯一真心对自己好,不要求回报,无怨付出的人,这就是母亲。

    “娘。”赵肃平息了一下心情,撩起袍角,跪下磕头。“孩儿不孝,三年都没回过家!”

    “起来起来!你这是作甚!”陈氏擦了擦眼角,一把揽住他。“回来就好,你是在为国尽忠,为皇上做事,这点道理娘还是懂的,看你都瘦了许多!”

    赵肃汗颜:“那是因为儿子身量拔高了。”

    陈氏笑道:“那前几年我帮你做的那些衣服鞋子指定是穿不下了。”

    赵肃扯过他身旁的贺子重介绍:“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朋友,救过我,他无处可去,我便让他跟着一起来了。”

    贺子重一脸严肃:“大娘好。”

    陈氏先是含笑点头,忽而一惊:“救过你?你还遇见过危险?”

    赵肃自知说错话,忙扯开话题:“娘,我可一天没吃饭了,饿得很。”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贺子重的肚子适时发出一阵咕咕声。

    众人忍俊不禁,陈氏忙笑道:“快快入席,饭菜都备好了!”

    陈氏虽然是女眷,可赵家人少,没那么多讲究,贺子重是晚辈,戴忠又早被视为家人一般,连同赵吉在内,七人便都围成一桌,这里头还有两人,一个是伺候陈氏的,一个是帮忙做些杂活的,都是买来的奴婢,无家可归,除此之外,其他人被放了假回家过年,到正月十五才回回来。

    远处爆竹声不时响起,在静谧夜中分外鲜明,家中四处都贴着春联年画剪纸,灯笼辉映着红色,欢喜洋溢,令人觉得温暖。

    陈氏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听赵肃说这几年来的经历。

    赵肃自然是捡有趣的说,那些官场上的轶闻,京城的繁华,贺子重闻所未闻,也听得分外认真,有时候居然还能从中听出赵肃说的笑点,和大家一起笑起来。

    他虽然木讷,却不是愚笨,李自德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而对他笑脸相迎,还有眼前这些人待他真心的热情,他都能分辨得出来。

    热腾腾的饭菜,赵肃的笑容,陈氏劝他多吃点的声音,甚至是戴管家的咳嗽声,都让他觉得留恋,贺子重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心里头像是有种东西汩汩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就像练功打拳到了佳境的那种滋味。

    手里筷子夹菜的动作未停,贺子重面无表情地想:要是天天这么过就好了。

    除夕是要守岁的,所以大家都不像平时那么早歇下,吃完饭,贺子重和赵吉到街上去玩了,赵肃则陪着陈氏到后院散步,过了半个时辰,远远地便听到门口传来赵吉的声音,像是在指挥贺子重做什么。

    等看到他们的时候,赵肃就愣住了。

    贺子重,赵吉,每人手里都抓了一大把“萝卜花”、“大叶兰花”、“冬雪小梅”。

    “怎的买了这么多焰火?”

    赵吉笑嘻嘻的:“这都是子重的月钱买的。”

    赵肃看着那堆焰火,下意识想揉额角:“这些怕不得花光你的钱吧?”

    贺子重点点头。

    赵肃无语:“贪热闹的话,买一两束去玩就好了啊,买这么多,你们俩放得完么?”

    贺子重言简意赅:“嗯,心里高兴。”

    那双墨黑的眸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他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这些人。

    这些焰火估计能点到他们手断掉吧……赵肃一头黑线,挥挥手:“你高兴就好!”

    话虽这么说,嘴角也微微翘起。

    赵吉点燃了一束,五颜六色在夜色中绽放极致的美丽,点点流光从眼前划过,在所有人的脸上留下喜悦的痕迹。

    京城,裕王府。

    朱翊钧觉得有点郁闷。

    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和赵肃一起过的,赵肃必然会带着他走遍大街小巷去吃好吃的东西,放焰火点爆竹,看花灯杂耍,然后再回到府里一起守岁,甭提有多热闹了。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父王和两位母妃都还在,他也还是要去和他们一起吃团年饭,磕头行礼,今年甚至还多了个弟弟。

    但是朱翊钧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着夜空里焰火四起,璀璨夺目,却恹恹的,提不起一点兴致。

    他想起刚才去见父母的时候,娘亲怀里抱着不满一岁,被绸缎锦被紧紧裹着的弟弟朱翊镠,一脸疼宠怜惜的模样,可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却只留下了淡淡矜持的笑容。

    朱翊钧毕竟才七岁,他再聪明也揣摩不透李氏的心理。

    在李氏看来,朱翊钧是裕王世子,是将来要继承爵位的,说不定还可能继承皇位,自是要严格要求,绝不松懈,一举一动都要求他做到最好,母以子贵,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儿子好。

    但幼子朱翊镠就不同了,比起兄长来,他没有那么大的责任,自然可以享尽父母的宠爱。

    其实李氏的想法,和全天下那些有两个儿子以上的母亲也没什么不同,她们用了她们觉得正确的方法,却忽略了孩子本身的心情。

    要是肃肃在就好了。

    朱翊钧闷闷地想着,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

    冯保看在眼里,走过来,弯下腰,轻轻道:“世子爷,要不奴婢和您上街逛逛去?”

    要是在平时,朱翊钧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但此刻,他只是摇摇头。

    冯保又问:“那,奴婢让人去拿焰火来放?”

    朱翊钧想了想,点点头。

    不一会儿,焰火拿来了,年轻侍女和内侍们放着焰火在院中四处游走,缤纷颜色到处绽放,人多笑声多,朱翊钧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眨眨眼看着大家玩闹,也要了一束来放。

    刚点上火,啊的一声,丢下手里的焰火,回身就走。

    冯保不明所以,忙跟在后面:“世子爷,慢点儿!”

    朱翊钧跑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提笔蘸了墨,趴在桌子上写东西。

    冯保凑近一看,写的是个肃字。

    “世子爷,这是?”

    一个字写完,朱翊钧放下笔,笑眯眯的:“差点忘了,每天都要写个肃字,看写到第几个的时候,肃肃才会回来,这样我就知道他离开多少天了。”

    v

第 54 章

    第54章

    福建,赵府。

    赵肃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道是谁在念叨自己。

    想来想去,也许只有远在王府的朱翊钧,但他是王府长子,此时想必是在众人的簇拥下热热闹闹过年,少了自己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算什么。

    肩上多了一件披风,他讶然回首,母亲陈氏从身后绕了过来。

    “夜深天寒,别着凉了。这披风是为娘闲暇时缝的,还生怕太大了些,没想到你现在长高了不少,倒是刚刚好,你在外头,总怕你冷着饿着,尤其是当了官,听说一忙起来三餐不定也是常有的事。”

    她嘴里念着些琐事,看着赵肃的目光温柔而和蔼,赵肃却一点儿都没觉得烦。

    人活在世上,总是需要一些目标和依靠的,正如赵肃之所以对赵家还有一份感情,是因为有陈氏,而陈氏之所以委曲求全,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也没有寻思,也是因为有赵肃在。

    赵肃笑道:“娘放心,我不缺衣服穿,也没饿着自己。”

    “听赵吉说,你和子阳、陈家公子住在一起,三个大男人,也没个贴心的近身伺候,赵吉性子毛躁,为娘怎么能放心?”

    陈氏嗔怪道,顺便问起赵暖:“子阳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他生意忙不开,今年特意写了家书回来,说不能回家过年了,听说他爹知道了之后暴跳如雷,我看他是怕回家之后又要被他爹逼着去念书考科举。”

    赵肃轻笑一声,扶着陈氏往回走。

    母子二人聊着琐事,长乐县的这间唐宋居的生意依旧很红火,陈氏陪嫁丫鬟出身,能有今天这般成绩,已经是极限了,也没想着再扩张生意,赵肃思忖着反正赵暖在京城也开了一间唐宋居,以后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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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大可转向那边,便劝陈氏与他一起回京同住。

    陈氏摇头:“人老了,还是在家乡待着安心,我知我儿在外面有出息,这就足够了,无论你在外头如何,什么时候想回家,这家里的门总是向着你敞开的。”

    赵肃哈哈笑道:“娘怎么就老了,这模样放到外头,说是孩儿的姐姐,也是有人信的。”

    陈氏作势打他,赵肃笑着躲开。

    一时间满室温馨。

    陈氏忽的停下动作,笑叹道:“你莫玩笑,娘终归是老了,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身边该有个贴心的人。”

    来了,赵肃咳了一声:“既然娘提到此事,我也有些想法,须得先和您通通气。”

    陈氏点头。

    他便将徐阶和陈以勤想为他做媒的事情略略说了一遍。

    陈氏呆了半晌。

    为了不吓到她,赵肃没有提到徐陈二人的官职,但从字里行间,陈氏也知道这两人必然是地位不凡,眉间不见欣喜,反倒忧心忡忡:“如此说来,两位大人都垂青于你,若是与哪一边定下婚事,岂不是对另外一位不敬?”

    赵肃微微一笑:“所以我想请娘另外物色一门亲事,届时父母之命,两位大人也都无话可说。”

    陈氏讷讷道:“这,这不妥吧,既有两位大人的美意在先,我身份低微,连名分都无,怎好擅自……”

    “娘!”赵肃打断她,“我们早就被赶出来,不算是那一房的人了,再说这件事情,我有法子解决,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见陈氏不语,赵肃便柔下声音:“娘,你半生凄苦,是该时候享享福了,先前我不愿意让您操心,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年纪尚轻,如今徐、陈两位大人盛意拳拳,拒绝哪边都不妥,不如由娘来出面,我不求门第家世,只要温柔娴淑便可。”

    他这么一分析,陈氏想想也对,既然选哪一方都会得罪另外一方,倒不如另谋一桩,自己身份低微,届时请宗族出面便是,便笑道:“只求贤妻,不怕娘给你挑个无盐女么?”

    赵肃噙笑:“娘挑的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我若说了这句话,才是多此一举。”

    他根本就不指望这种盲婚哑嫁能娶到天仙美女,自来到这里之后,他也算去过不少地方了,总的来说,江南一带由于生活富庶,女子普遍要美貌些,京城天子脚下,高阀贵妇也不少,层层衣饰这么打扮下来,饶是原本面目寻常,也能衬托出几分贵气。

    像李妃娘娘这样赏心悦目的美女,已经是极难得了,否则也不会令裕王倾心,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女人,身份又摆在那儿,赵肃也仅止于欣赏罢了,绝无旁得心思,至于要说让他神魂颠倒的,还真没有。后世风行于所有传媒,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美女,早就把每个人锻炼出百毒不侵的免疫力,更何况,赵肃性情看似温和,实则偏于冷淡,又不是雏儿,戏本里那种看到个女人就想压倒的情节,基本是不存在的。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人选来,要说这个人,与你还有些渊源的。”

    赵肃诧异:“喔?”

    “便是长乐陈家的**,上一回他们似乎就有结亲的意思了,只是你还没回来,我也不敢贸然应下。”

    陈洙的堂姐妹?赵肃在脑海里搜索着陈洙与他说过的几位姐妹。“不知是哪一房的?”

    “好像是二房的,陈洙公子的堂姐,还是位嫡出的**,我打听过了,这位陈**温婉贤淑,见过的人没有不称道的,就是身体弱了点。”

    赵肃沉吟:“嫡出庶出倒无所谓,我只怕她是嫡出的,便待您有所轻慢。”

    陈氏心头感动:“枉你镇日忙着公务,还要为这种小事费心,陈家家风严谨,调教出来的子女品行都是不错的,陈洙公子不也和你是好友么,你可向他打听一下。”

    赵肃点头,不愿在这件事上花费过多的心思。“那如此就由娘来决定吧。”

    大年初三。

    赵谨与吴氏正在吃早饭,忽闻下人来报,说赵希夷来访,两人齐齐愕然,忙起身到前厅相迎。

    赵希夷是赵谨的亲伯父,又因是致仕下来的,连本地知县也要礼让三分,吴氏自然不敢托大,平日那些精明厉害全收起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拜见大伯,又互相恭贺一番新禧大吉之类的吉祥话,这才分头落座,让人奉上茶点。

    “昨日才到大伯家拜过年,怎么大伯今日倒是亲自上门来了?”吴氏笑说,有些奇怪。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件事情,想与弟妹商量商量。”赵希夷看了赵谨一眼,“子恪,你先下去吧。”

    赵谨直觉这事是与自己有关的,当即就有些不乐意了:“伯父?”

    吴氏见赵希夷面露不悦,忙道:“谨儿,你先下去。”

    看着赵谨不情不愿离去的背影,赵希夷微微摇头,开门见山道:“弟妹,事到如今,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赵肃这次回来,你可曾上门探望过?”

    吴氏本还诧异赵希夷为何如此郑重其事,闻言当即面色一变。

    见她那样子也知道指定没上过门,赵希夷顿足叹息:“弟妹啊弟妹,你怎就如此糊涂!赵肃本是赵家子,你是希峰的嫡妻,正房夫人,就算他将来官做得再大,也得喊你一声母亲大人,可你现在死命将他往外推,还把他们母子赶出门,又是怎么回事?”

    吴氏咬牙不语。

    “这些年来你对他们母子做的事情,我都听族长说了,如果赵肃身无功名也就算了,可他现在不仅有了功名,还是前途无量,你还这般对待他们,将来连累子恪事小,只怕还要连累宗族!”

    吴氏不是无知妇人,可被他这一番话压下来,也觉得喘不过气,只能强笑道:“大伯有所不知,赵肃生母出身低微,一介奴婢,却不知廉耻攀附主家,论理我当初就是打死了或卖出去也不为过的,可念着她怀有身孕,这才忍了下来,谁知她得寸进尺……”

    赵希夷有点不耐烦:“以前的事情如何,我略知一二,现在也不是追究详情的时候,如果你现在还固执己见,只怕对你无甚好处!”

    吴氏不以为然:“大伯莫要危言耸听,如今谨儿已经是举人了,您是他的嫡亲伯父,本该多多鼓励他,却怎的为赵肃母子说起话来,我知道如今赵肃虽然为官,可也只是翰林院里一个小小学士,离平步青云还远着呢,待今年会试之后,指不定谨儿也能金榜题名,届时又何须倚仗他一个庶子?”

    头发长见识短!赵希夷暗骂一句,淡淡道:“赵肃如今已经是从五品官员,生母却仍旧没有名份,甚为不妥,将来要是能封诰命……”

    吴氏顾不上其它,忙打断他,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庶子生母怎能封诰命,就算有诰命,不都是嫡母所受么,大伯莫不是诓我吧?”

    “我诓你作甚!朝廷有制,庶母自然也可以封诰命的。”赵希夷不悦,接着前面未说完的话:“我与族里商量过了,眼下有两条法子,不过须得先听听你的意思。”

    吴氏心生不好的预感:“大伯请讲。”

    “第一条法子,是由你出面,以我已故弟弟的名义,正式纳赵肃生母为侧室。她育有长子,母凭子贵,当为贵妾才是,如此一来,赵肃在家族里的名份也就有了。”

    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要喊那女人为妹妹?吴氏心头浮现起当年她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一想到日后自己要和她姐妹相称,就觉得浑身难受。

    赵希夷懒得再劝她,续道:“这第二条法子,便是在族里寻一门早亡无子的族亲,让赵肃过继到他名下,继承他的香火,这样一来,赵肃生母也可改嫁过去,一样是作为侧室,上头还没有正房夫人掣肘,更显得自在。”

    吴氏张口结舌,万万料不到他们会想出让陈氏改嫁的法子来:“这,我不同意,陈氏她生死都是我们家的奴婢!”

    “我怎么记得赵肃说,他母亲的**早就还给她了?”

    吴氏脸色灰白:“大伯,您可是夫君的亲大哥,让陈氏改嫁,有损夫君的名声!”

    赵希夷皱眉,不愿再和她纠缠下去:“你先前不是说她没有名份么,既然不是希峰的妻妾,又怎么会损及他的名声,再说这也是为了让赵肃能够名正言顺入宗祠罢了!”

    原本他与族长是想着直接让赵肃过继即可,但这样一来,陈氏依旧没名没分,以赵肃的为人和孝顺,是决计不肯答应的,想来想去,便想出这样一条法子来,可谓两全其美,又不违礼法。

    见吴氏失魂落魄,他又缓了声音:“如果你选第一条法子,那你们自然还是一家人,到时候赵肃还是要尊你为嫡母的,如果将来赵谨也能为官,兄弟二人同朝共事,无论如何你都会是诰命夫人,岂非传为美谈?”

    在赵希夷看来,这确实是极为妥当的办法了,不仅对赵谨母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也依旧是赵肃的伯父,如果过继给族亲,关系上终究隔了一层了。

    吴氏脸色苍白,半天才抬起头:“大伯的好意,弟媳心领了。赵肃现在虽然当官,将来谨儿未必不能赶上他,我的诰命,夫君的名声,用不着一个庶子来挣。”

    这是完完全全,不留余地地拒绝第一条路了。

    赵希夷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唇舌,换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结果,他腾地起身,冷笑一声:“既然弟妹如此坚持,那我也无甚好说了!”

    说罢拂袖而去,连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要说:注,庶母确实是可以封诰命的,资料很难找,最后从一篇墓志铭上找到出处确认了这个说法。也就是说如果陈氏以后正式成为侧室,有了名份,就算是妾,也可以母凭子贵封诰命的。

    下章又有包子啦,解决了赵肃的问题,进度要拉快啦。

第 55 章

    第55章

    当赵肃坐在赵希夷府上前厅的椅子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是不掩惊讶的。

    他惊讶的是自己原本也打算通过某些手段迫使吴氏不得不同意将他母亲抬为侧室,这样一来,陈氏有了名分,虽然是侧室,也可以受封诰命了,不会再受世人冷眼。但他没有想到,赵氏宗族竟然帮他想到一个更加完美的法子,而且已经去找过吴氏摊牌了。

    如果宗族肯出面,这件事情自然再好不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陈氏不肯改嫁,即便嫁的是一个牌位。对于古人来说,贞节名声比性命还重要,虽然如今民间改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总归不算光彩。

    赵希夷看到赵肃的神情,只当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便笑道:“少雍意下如何?”

    在他和族里其他人看来,这对陈氏来说是大大的抬举了,若不是她有个争气的儿子,终其一生也许都是个默默无闻的奴婢,现在居然能成为有名分的妾室,将来还能受封诰命,那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赵肃回过神,慢慢道:“多谢伯父和族中各位长辈的好意,只是这件事,我还得回去问问母亲她老人家的意思。”

    赵希夷不以为然:“这件事情,族里帮你们作主了便是,否则将来若是让人知道你娘的身份,兴许还会耽误你的仕途。”

    赵肃一笑,并不说话。

    陈氏身份再低微,那也是自己的母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要说出身低,申时行的身世比他还不堪,可人家以后不也平步青云,可见这还是要取决于自己的努力,所以赵肃对自己身份的问题并不看重,他只是不希望陈氏因此为人诟病。

    赵希夷只当他怕大房那边刁难阻拦,便道:“大房那边你无须担心,只要是族里作的决议,他们纵是反对也无济于事,你要过继的那一房叫赵良义,算起来还是族长那一支的嫡系,可惜前年便因病亡故了,膝下犹空,没有子女,你过继过去之后,便是那一房的嗣子,只须逢年过节按照规矩上香祭拜,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赵肃仍旧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我知伯父好意,本也不该拒绝,只是我们早年被赶出家门,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生恩养恩深厚如海,望伯父能体谅我的一片孝心,等我回去征询母亲的意思之后,再作决定。”

    话已至此,赵希夷也不好再勉强,只好由他去了,只是免不了觉得赵肃气魄不足,这种好事摆在眼前,居然还不当机立断,一口答应下来,若是陈氏那边顾虑名节不肯答应,怕又是一番波折。

    谁知却是赵希夷多虑,陈氏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低头沉默,然后很快便答应了。

    这倒轮到赵肃意外了。

    陈氏看到他的反应,拉着他坐下,叹了口气:“只要能够让你在外头顺顺利利,娘的名节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娘当初在你爹身边,本也没有名分,算不得他的妻妾。”

    “娘不必委屈自己,我的前程自然会自己来挣,若您不愿意,我便回绝了伯父那边。”

    陈氏笑道:“我知你孝顺,只不过你伯父说得也有道理,若是有个身份,很多事情也名正言顺起来,我们要向陈家**提亲,你娘却是个没名分的丫鬟,说起来总不好听,对方也未必肯应允,总而言之,这是对咱娘俩都好的事情,没有道理推拒出去,娘这些年早就想开了,你无病无灾,娶妻生子,是我最大的心愿。”

    “娘放心,苦日子过去了,以后会好起来的。”赵肃握住她的手。

    有了陈氏的首肯,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族里的人挑了个吉日,一应物事准备妥当,正式将赵肃母子迁到族亲赵良义名下,自此以后,跟赵谨那一房便脱离了关系,由亲兄弟变成了堂兄弟。

    这个赵良义生前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招猫逗狗的,镇日里厮混在赌坊**,年纪轻轻就耗空了身子去了,身后既无子女,也无嫡亲兄弟姐妹,本是彻底断了香火的,却突然凭空得了赵肃这样的儿子,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吴氏倒也罢了,她拒绝了赵希夷的法子,不肯将陈氏抬为妾,听到赵肃母子入嗣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在她眼里,陈氏身份低贱,就算改嫁了,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成为贵妾罢了,永远都要低她一头。

    赵谨却没有自己母亲那么平静,他看着族里其他人都亲亲热热地去巴结赵肃,当真又恨又气,却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冷笑:所谓的亲族,不过都是一**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当初伯父赵希夷还在任的时候,个个都对自己客气三分,现在就连伯父也去巴结那个赵肃,等着罢,待我金榜题名之日,定也不会给你们这些人好脸色看的!赵肃啊赵肃,你就算成了别人的嗣子又如何,不也是个小妾生的儿子吗,这就是你的命!

    随着日子的推移,赵肃的婚事也赶在他回京之前定了下来。

    陈家虽然也是个大家族,但对嫡庶之分没有像赵氏看得那般重,何况赵肃已经过继成为嫡子,前程似锦,他们也乐意许一个嫡出的**。

    陈氏通过媒人表达了询问之意,陈家同意以后,就由媒人正式送去婚书,对方回复,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只是那边说陈家**年幼体弱,父母疼惜,想多留些时日再出阁,希望将婚期推延到一年后,陈氏本有些急,但赵肃却没意见,最后便定了一年后的吉日成亲,赵肃则先行返京。他算是彻底见识到旧社会万恶的婚姻制度了,因为在此期间,他连那位陈家**是圆是扁都没见识到,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月初,正好赶上严世蕃伏诛的日子。

    赵肃不喜看这种热闹,便由得赵吉拉上贺子重,兴冲冲去了,自己则到翰林院点了个卯,然后就往裕王府而去。

    裕王不在,据说是殷士儋病了,他亲去探望,赵肃便径自去找朱翊钧。

    后院里,朱翊钧正背对着他,趴在石桌上写字。

    赵肃告假省亲,世子落下的课业由张居正暂代,张居正奉行的是严师出高徒,与赵肃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教育路线,可怜朱翊钧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描字,背书,对答,永远有做不完的功课。张居正有感于裕王、景王这一代皇子教育的失败,对他要求更加严格,朱翊钧知道去和父王母妃抱怨也没用,他们肯定会站在张居正那边,只好咬着牙坚持下来,一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赵肃。

    赵肃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临帖:“字写得大有进步,看来我不在,世子倒是增进……”

    话戛然而止,因为小孩儿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他,把赵肃吓了一大跳。

    “怎么……”

    他还没说完,对方陡然扑了上来,把赵肃扑了个往后踉跄两步。

    “你不要我了!”朱翊钧指控道,兴许觉得这句话显得不大有世子威严,便换了个说法:“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下官有罪,请世子殿下宽恕则个。”赵肃说着诚惶诚恐的话,脸上笑意盈然。

    “肃肃,我和你说,我写……”朱翊钧的话顿住,看向他身后,赵肃不明所以,也跟着回头,只见张居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张大人!”赵肃行礼。

    张居正看起来心情不错:“少雍回来了,那末我这教导小世子的差事可卸下了。”

    赵肃注意到,张居正一来,朱翊钧立马没了在他面前的随意,绷着张小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张师傅好!”

    张居正还礼,然后对赵肃道:“世子殿下天资聪颖,加以雕琢便能成大器,只是少雍,你先前的教法,未免过于松懈了,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纵然贵为世子,也须一视同仁,勿要放纵才好。”

    “少雍受教了,多谢张大人指点。”赵肃拱手道,对方是他的上官,不管听不听,礼数总是要尽到的。

    其实张居正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小孩子惰性大,所以要勤加督促,可这条定律只适用那些性格安静,比较听话的孩子,一旦像朱翊钧这般身份又是活泼好动的,就算一时耐得下性子,久而久之也会产生逆反心理,而且早起的压制越大,后期的反弹就越厉害,当他醒悟自己作为皇帝的身份和权力时,这种逆反心理也许会影响整个帝国的运转。

    张居正一走,赵肃转头便对上朱翊钧期盼的眼神,笑着低声说:“放心,咱们一切照旧。”

    朱翊钧欢呼一声,抱着他的腰撒娇:“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多苦!”

    “张大人也没有私心,只不过方式和想法不同……”

    “不过就算肃肃对我严厉点,我也不会埋怨你的!”小屁孩连忙谄媚地表态,聪明如他,已经知道要根据亲疏远近的不同来区别对待。

    其实也不能喊作小屁孩了,朱翊钧如今八岁,褪去了些许婴儿肥的脸依旧白嫩可爱,只是随着世事渐晓,必然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凡事随心任性,除了在裕王和赵肃面前还能时时流露出童真之外,面对外人也能似模似样,颇有威严了。

    赵肃一笑,弯腰将他抱起,半大小孩沉甸甸的,他已经快抱不住了。

    回想当年最初见到的那个粉嫩团子,仿佛还在昨天似的。

    “我快抱不住你了。”

    “没事,等我长大了,换我抱你好了。”朱翊钧眉眼弯弯,“你有没有给带礼物回来?”

    果然还是小孩子,就惦记着这个。

    被他这么一说,赵肃反倒不好说忘了,只能扯谎道:“自然是有的。”

    “是什么?”两只眼睛立时变得亮晶晶。

    “放在家中忘了带来,改日给你送过来。”

    赵肃摸着他的头,一边想着回头买点什么好。

    朱翊钧有些失望,转眼又高兴起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罢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大叠纸出来。

    赵肃只当是他临了不少字帖,要拿来让自己夸奖,却看见他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平在石桌上。

    赵肃愣住了。

    每一张纸上,都写了一个肃字。

    一开始的字还有些稚嫩,到了后面,越写越端正,显然是写多了,越发纯熟的缘故。

    足足有一百多张。

    朱翊钧见他说不出话的模样,得意洋洋道:“我一天写一个,你走了多少天,便写了多少个喔!”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shiely1008、hikdian、雨落清晨、春意莹然、oxy134256、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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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缘故,明晚更新是在11点左右,敬请留意>_<

第 56 章

    第56章

    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故明朝之亡,始于神宗。

    这是后世史书对朱翊钧的评价,而此刻,这个不知道自己日后命运的小孩儿,正两眼亮晶晶地瞅着赵肃,脸上写满“快来表扬我吧”的期待。

    赵肃看着那一百多个笔力不同,模样各异的肃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谁都不是生来就铁石心肠,是环境的改变,周围的人影响,让一个人慢慢发生改变,严嵩是这样,徐阶是这样,张居正是这样,可能将来的朱翊钧也会这样,所以古往今来许多事情,往往有好的开头,却未必有好的结果。

    赵肃怔立良久,方深吸了口气,蹲□,将他抱住。

    如果你需要我,我便会一直在你身边。

    尽我所能,改变你的命运,辅佐你成为明君,纵然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要把明朝灭亡的帽子扣在你的头上。

    “肃肃?”小孩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伸手揉摸着他的脸。

    “没什么,少雍会记得小世子的这份心意的。”他笑了笑,将那些纸小心收好。“这些便送给我罢。”

    朱翊钧不假思索地点头:“这本来就是送你的。”

    等他将来长大了,看到这些杰作,回想起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光,也许会觉得很可笑吧,不过无论如何,这时候的小孩儿还没有学会要如何拉拢人心,他所做出的一切行为,必然都是出自真心的,这份礼物可就宝贵多了。

    赵肃微笑地想着,心头暖如初夏。

    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伏诛,严嵩罢黜,其心腹鄢懋卿、万采等纷纷落马,严党树倒猢孙散,昔日风光一朝散尽,朝野局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严党及其相关人员纷纷遭到打击报复,许多跟严党无关的人,也被趁机打压,更勿论如胡宗宪,戚继光这些确实曾经依附过严党的人,或被押送回京审问,或被免职赋闲。随着严世蕃的死,那些跟严党有过怨隙,又或者想趁机浑水摸鱼,捞些好处的人,都不肯放过这个棒打落水狗的好机会。总而言之,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言官们的折子如潮水一般涌向内阁和皇帝的御案,嘉靖仿佛也不再对严党心怀旧情,但凡呈上来证据确凿的,一律查办,绝不宽待,这就间接鼓舞了一股新的弹劾风潮。

    与这场轰轰烈烈的政治斗争相比,高拱入阁便显得有些不起眼。嘉靖四十五年,他经由徐阶推荐,正式入内阁,成为帝国宰辅之一,徐高二人的交往也进入了蜜月期,赵肃几次看到他们,都见两人携着手言笑晏晏,仿佛亲密无间的样子,以至于外人都说,从今往后,这内阁就成了徐氏内阁,由徐阶一人说了算。

    只有赵肃知道,这种和谐是不长久的,莫说高拱的个性不会甘于久居人下,皇帝也不会任由徐阶一人独大。从前宠爱严嵩,却又扶植徐阶,也是这个道理,帝王心术,说白了就是制衡之术。

    戚继光被调离东南,命其回京叙职,新的旨意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只好日复一日待在京师,也不知跑了多少门路,可得到的消息都是让他耐心等待。

    因他曾是严党,又是武将,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也不乐意见他,唯独赵肃因着上回在长乐守城的一段渊源,倒是常常往他那里跑,久而久之,两人都混熟了,彼此性子都不是难相处的,自然越发相得。两人闲来无事便弄了一壶好酒几个小菜,坐在院中对酌,赵肃甚至还带朱翊钧去过他那里几回,有心让戚继光多多熏陶一些战场上的故事给小孩儿,免得他将来四体不勤,纸上谈兵。

    这一天,赵肃从翰林院溜出来,又到裕王府喊上朱翊钧,就两手空空地去戚继光那里蹭饭。——他可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戚继光胜仗没少打,贿赂也没少收,从来不会缺钱,这不,在京城逗留数日,就租了个大宅院下来,比赵肃那里还要宽敞数倍,所以其实那些弹劾他的折子,也不全是诬陷,说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戚继光这次上京,身边只带了二十来名亲兵,可个个骁勇善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戚家军翘楚,往门口一站,杀气凛然,等闲人也不敢接近,但贺子重却是例外,每回来这里,都会想着法子和这些人切磋,打着打着,也就打出交情来了。

    赵肃是常客,与他们也算熟稔,说笑着打了两声招呼,留下贺子重和他们“交流感情”,便牵着小孩儿的手往里走。

    一进院子,才发现多了来客。

    张居正和戚继光边说着话边朝门口走,看模样是前者准备告辞离去,而后者相送。

    赵肃有点尴尬,虽然翰林院人多事少,大家常常偷空开溜,但被上司抓个正着,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张大人!”

    “少雍?”张居正也有点意外,与戚继光忙向朱翊钧拱手行礼,方队赵肃道:“你怎么也来了?”

    赵肃摸着鼻子讪笑不语,总不能说自己这是翘班了。

    张居正想来也是清楚的,促狭地朝他眨眨眼,居然也不追究,只和他们道了声别,便很快离去。

    他一走,戚继光就取笑赵肃:“看你以后还敢跑我这儿来不,幸而张大人豁达,否则就是扣你俸禄也是轻的。”

    “我这不还有尊大佛傍身么,张大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赵肃笑眯眯道,放开朱翊钧的手,任他满院子溜达,招猫逗狗。

    “你成日把小世子往我这儿领,小心那些言官又有话说。”戚继光摇摇头,要领着他们入内奉茶,却被赵肃阻止。

    “外面凉快,在外面就行了,让人炒两个小菜,酒就算了,世子还小。”

    戚继光白了他一眼:“没见过你这么自来熟的,直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话虽如此,眉宇之间却是高高兴兴的。

    他本是武将,自然不喜欢那么多繁文缛节,赵肃如此言行,正合了他的胃口。

    “这叫宾至如归,我到了你这里,就想起自己家了,要不赶明儿把家当也搬过来,和你一块儿起居算了!”赵肃哈哈一笑,得寸进尺。

    “行啊,再过些时日,拙荆也要上京,届时让她下厨做几个小菜招待你这位贤弟。”

    “听说嫂夫人可是位巾帼英雄,我如何担当得起,玩笑罢了!”

    戚继光笑容一敛,叹了口气:“为何担不起,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张大人和你毫不避嫌,与我一介武夫折节下交!”

    赵肃点点头,由衷称赞:“张大人确实胸襟过人。”

    戚继光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变着法子在夸自己吧?”

    赵肃但笑不语。他不拘泥于这个时代的看法,更没有文官对武将的普遍轻视,自然能够跟戚继光相处甚欢,可张居正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的明代人,他的所思所想,无不要受到时代的局限,可他依然能够看出戚继光的不凡,从而肯定他的功绩,这就不是任何人能够做到的了,这份眼力和气魄,放眼古今,也是少有的,莫怪得将来能够力挽狂澜,拯救明朝偌大基业。

    两人说话的间隙,朱翊钧跑到赵肃面前,展开攥着的手,掌心放着两只蜗牛。

    “喏,送你。”

    “谢谢,真好看。”赵肃嘴角弯起,轻轻将蜗牛拈起,放在自己手心。

    朱翊钧对他的反应很开心:“那边树下有一窝蚂蚁,我过去看看!”

    戚继光瞧着他的背影,语气带了点不赞成:“少雍,你对世子,未免过于溺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13850894405.sdo、芷音璃、howareyou2046三位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

    晚上8点才到家,终于赶出一章,还没吃饭,字数少了点……TT

    下周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也就是:周末存稿,周1-5日更,厚厚

第 57 章

    第57章

    两只蜗牛在石桌上缓缓蠕动,赵肃伸指往它们触角上轻轻一碰,刚伸出来的头又缩了回去,半天不动。

    “但凡小孩儿,就没有不贪玩的,咱们小时候,不也上树掏鸟窝下河逮鱼?”

    戚继光哈哈笑道:“我幼时不但不肯读书,也习武也不肯坚持,被我爹提了跟木棍满院子追着打,还让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忏悔思过。那个时候,只觉得我爹迂腐得很,嫌他说的那些话唠叨,可现在才晓得,他的那些教诲,我早就记在心里。如今,”他指了指心口,神情唏嘘,“倒是想忘,却忘不掉了。”

    他看了看赵肃,又道:“不过我倒是看不出来,像你这样的斯文人,竟然不是老老实实坐在屋里读书,也去爬树?”

    赵肃失笑:“这有何奇怪,男孩子小时候,不都做过这些事情,我是庶子,不为父亲所喜,父亲死后,又与母亲被赶出家门,一贫如洗,费尽多少努力才能坐在这儿与你聊天,这些说出来,倒也不怕你笑话。”

    戚继光见他行止温文儒雅,只当是世家名门出身,却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心道果然是人人都有难处,便叹道:“你也不必伤怀,英雄不问出处,再说你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不用再看你那位大娘和弟弟的脸色,他们还要反过来对你毕恭毕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总有否极泰来的时候。”

    “对极,这话就是我想安慰你的,怎么倒成了你来安慰我了?”

    说话之间,三碟小菜端了上来,连带着一壶清茶,赵肃把三个茶杯摆好,分别斟了茶,才笑吟吟续道:“你看现在严党失势,其他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个个斗得和乌眼鸡一样,你能够抛却一切职务,避开风头,可不正是因祸得福?”

    戚继光被他这一说,心情倒也舒爽不少,便点点头:“可惜胡大人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说的胡大人,便是胡宗宪,因抗倭而威震东南,可惜因为依附严党,两次被押解进京。第一次因为有嘉靖帝作保,所以无罪释放,回归故里,但是三人成虎,谗言说多了,皇帝总会相信的,所以第二次,胡宗宪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严世蕃的心腹罗龙文落罪斩首,御史王汝奉命抄家,结果发现胡宗宪与罗龙文、严世蕃等人的来往书信,这还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这其中有胡宗宪拟的一份圣旨,本来想让罗龙文转交严世蕃,结果还没来得及交上去,家就已经被抄了,这份东西自然成了催命符。

    这朝中内外,多的是想要胡宗宪死的人,闻讯大喜过望,弹劾的折子一哄而上,假拟圣旨,神仙也救不了他,嘉靖帝自然大怒,将他再次投入牢狱。

    这件事情发生在去年,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胡宗宪虽然于国有功,但也不是两袖清风,该**该享受的,他一分也没落下,当然,举朝上下的风气都是如此,真正干净的,可能也就一个海瑞了。所以春风得意的时候,没人会跳出来说他不是,可一旦卷入政治斗争,**受贿,生活奢侈,这些就都成了□裸的把柄。更何况胡宗宪位的性子并不谨慎小心,所以结交的人多,得罪的人也更多。

    在徐阶看来,他是严党的急先锋,严党之所以能够猖狂那么多年,跟胡宗宪在前方的战功是分不开的,想要彻底打垮严党,就要打垮胡宗宪,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些事情,赵肃作为旁观者,没有卷入这场纷争,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有心营救,可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徐阶想置胡宗宪于死地的决心,这几乎是没有希望的。

    赵肃只好通过张居正那边旁敲侧击,请他劝劝徐阶,张居正也一口答应了,起初还和赵肃说胡宗宪有大功,须从轻发落,可后来渐渐没了消息,见面也不提这茬了,赵肃便知道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而对戚继光来说,胡宗宪不仅是他的上司,还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有胡宗宪的慧眼,也许就没有今日的戚继光,所以他不惜大散钱财,上下打点,为的就是保胡宗宪一条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消息,说是胡宗宪已在狱中自尽身亡。

    不管是真自杀还是被自杀,他这一死,等于去了徐党的心腹大患,自然人人额手称庆。

    可在戚继光和赵肃眼里,这无啻晴天霹雳一般,胡宗宪纵然不清白,毕竟抗倭有功,再怎么追究,削职为民,追缴赃款也就罢了,何至于赶尽杀绝,非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戚继光苍凉一笑,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不瞒老弟说,我不想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的时候,背后还被人捅刀子,所以这些年来,也不是两袖清风的。”

    赵肃颔首,面无异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于国于民有益,些许不得已的手段,也是无可厚非。”

    “当年在长乐听到你以一介举人之身就敢随同知县亲上前线,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果然不似其他文官那般迂腐,来,以茶代酒,干一杯!”戚继光举起茶杯,朝他示意。

    赵肃端起杯子,正要碰杯,朱翊钧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拿着杯子,与他们重重一碰,笑嘻嘻道:“干杯!”

    戚继光哭笑不得:“世子殿下?”

    朱翊钧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热茶,一边歪着头问:“戚大人,你是怕自己会落得和胡宗宪一样的下场吗?”

    他语出惊人,戚继光悚然变色,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朱翊钧仿佛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如何让人震惊,一边偎向赵肃,撒娇似的吐吐舌头:“烫。”

    “喝慢点。”相较戚继光的失态,赵肃倒是平静得很,他又倒了一杯茶,吹了吹,才递给他。

    戚继光苦笑一声:“看来我的心事藏不好,连世子殿下也能瞧出来。”

    这回朱翊钧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才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聪明的人,都会知道,就算一时没人能看出来,千百年后,史书也会还你一个公论。”

    戚继光简直不相信这番话是一个不足九岁的小孩儿说出来的,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朱翊钧瞧见他的神色,得意洋洋:“不要小看本世子喔!”

    赵肃好笑:“世子殿下自然是聪颖过人的,只是……”

    “水满则溢,不可骄傲,嗯嗯,我记着的,肃肃不要变成老头儿,罗嗦!”朱翊钧站得久了,索性把身体都靠在赵肃身上,赵肃腾出一块位置拉他坐下,两人亲亲热热依偎在一块儿,哪里像师生,倒是像足了一对兄弟。

    戚继光瞠目结舌了半晌,方道:“哥哥我收回先前的话,老弟,你这教学生可有一手,日后我儿子也拜你为师得了!”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入秋,嘉靖帝的身体渐渐变得时好时坏。

    原先他就很少上朝,可起码还三不五时地召见内阁,但现在内阁大臣们连见到皇帝陛下的面也很少了,每次陛见,都被告知龙体有恙,久而久之,作臣下的难免就要起疑心。

    明朝的臣子不像清朝,在皇权的高压之下不大敢开口,上至内阁,下至言官,只要认为皇帝言行有不妥的,必然要上折劝谏纠正,官职大如内阁等,更可以直接觐见。

    正如现在,沈秀站在门口,面对着眼前四人的灼灼目光,直感到头皮发麻。

    他苦着脸:“几位阁老,不是咱家不肯通传,实在是陛□子不适,不肯见人。”

    高拱冷笑:“当真是陛下的旨意不成?该不会是你们几个阉货合谋的吧,今日不见到陛下,我们是无论如何不会走的!”

    沈秀被他那句阉货说得来火,面色一沉,也冷笑起来:“高大人好大的威风,何苦对着我一个内侍耍?你们就是在这里站到明天也没用,陛下的旨意,又岂是随意更改的?!”

    高拱大怒,便待说话,却被一旁的郭朴扯住衣角。

    站在后面的徐阶终于慢吞吞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四名内阁大学士联名觐见,陛下也是不见我们的了?”

    沈秀语气一滞:“滕公公说……”

    他敢对着高拱疾言厉色,是因为高拱根基尚浅,刚入内阁,之前在朝廷也没什么势力,可徐阶不同,人家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沈秀冲谁横,也不敢冲着徐阁老横。——这就是看人下菜碟,柿子挑软的捏。

    “滕公公?沈秀,你的师傅不是黄锦么,怎么变成滕祥了?”徐阶眯起眼。

    沈秀干巴巴道:“元翁恕罪,这也我不清楚,我师傅在御前得咎,被贬去别的地方了,先前陛下确实是说不见的……”

    “先前,不等于现在,你进去再问一声,说不定陛下就肯见了呢?”徐阶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高升了,便不认得我们了?”

    沈秀讪笑:“元翁说笑了,哪能呢,咱家这就进去问问,只是陛下近日身体不爽,心情也不大好,连我师傅都被……我们这些小的自然更得谨慎……”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见徐阶脸色没有转坏,便回身进了内殿禀告。

    徐阶拢袖伫立,闭目养神,李春芳凑在他耳旁,小声说着什么。

    高拱暗哼一声,没有说话。

    郭朴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又扯扯他的衣服。

    不一会儿,沈秀出来了:“诸位大人,万岁爷让你们进去呢。”

第 58 章

    第58章

    景王府。

    软榻上斜坐着个人,神情漫不经心,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椅子上的中年人,却是坐立不安的,脸色略显焦躁。

    “老师,身体可好些了?回头带上一些高丽人参吧,这还是当初严……有人送过来的。”

    袁炜用帕子捂着嘴巴咳嗽两声:“有劳殿下挂记,今儿个内阁的人入宫觐见,我本该跟随,却托病不去,便是为了来这里见您。”

    景王皱了皱眉:“老师该随他们去的,也好见机行事,免得父皇心血来潮又想让我去藩地,却无人阻止。”

    袁炜没回答,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咬咬牙道:“殿下,要不咱们收手罢!”

    景王脸色一变:“老师何出此言?”

    袁炜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吃不好,睡不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情,实在不妥,万一东窗事发,那咱们……”

    “老师!”景王打断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父皇驾崩,那些人必然会拥戴我那没用的哥哥继位,他又不是皇后嫡子,只不过前头的兄长都死光了,轮到他捡了个大便宜,别说我不服气,只怕这朝中官员,真正服气的也不多!”

    袁炜蹙眉:“严世蕃伏诛,那些人手都被剪除得差不多了,就算现在控制了宫闱,外头还有文武百官,我们等于是在和整个朝廷作对啊,这如何有胜算!”

    景王哂笑:“老师啊,这你可就错了,别人我不知道,一旦我们稳操胜券,徐阶不但不会联合文官围攻我们,反倒还会稳住其他人的。”

    袁炜一惊:“怎么,难道徐阶和殿下也有盟约?”

    景王摇首:“何须盟约?那是你太不了解他了。徐阶这个人,不是那种死脑筋的腐儒,他支持的是大明天子,至于这个宝座是谁来坐,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父皇这几十年来就没怎么管过朝政,如果不是内阁在,这个江山早就垮了。他很清楚,假使我和三哥争起来,最后乱的是朝纲,要知道朝中支持我的人,可也不在少数。所以只要大局已定,不会动摇他的地位,徐阶是很乐意支持新皇的。”

    袁炜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却仍半信半疑:“可是先前他明明透露出支持裕王的意思,连最看重的学生也是裕王府上的侍讲……”

    “徐阶这个人,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稳。所以稳扎稳打,能隐忍二十年来扳倒严嵩,但他也坏在这个稳字,如果他是于谦那样的人,我才要担心呢!”

    袁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话到嘴边,看到自己学生的表情,又咽了下去,心想自己早该告病返乡的,怎么说也能有个好下场,现在做的这事,一个不慎,连脑袋也会掉了,可要走也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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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念一转,又想到如果事成,自己便可以摆脱现在尴尬的地位,那内阁首辅的位置,也必然非他莫属,届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再镇日窝窝囊囊,看徐阶的脸色行事?

    这一来一回,一时疑虑一时心动的,明显让袁炜备受煎熬。

    景王见他如坐针毡,便让他先回去歇息:“老师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也无须你掺和进来,只要帮我稳住那些站在我们这边的大臣即可,一旦事成,他们就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届时改变朝中舆论,都少不了他们。”

    袁炜点点头:“殿下放心。”

    徐阶领着后头三人踏入内殿,便觉得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宫殿还是那个宫殿,看起来却比往常要空洞阴冷许多。

    皇帝靠坐在床上,而身边伺候的人,已经由黄锦换成了滕祥。

    “臣等参见陛下。”

    嘉靖帝看着跪在跟前的几人,神色不辨喜怒,也没让他们起身。

    “陛下恕罪,臣等是忧心圣体,故而请求面见龙颜,瞧见陛下无恙,便放心了。”

    嘉靖声调很低,语速很慢,仿佛带了股疲惫不堪的颓败:“朕的几位内阁大学士,你们这次来,不单单是关心朕的身体那么简单吧?怎么,这回是倭寇又进犯了,还是鞑靼又来叩关了啊?”

    徐阶身为首辅,自然不能装哑巴,所以回话的还是他:“陛下放心,如今朝中内外平安无事,只是,臣等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日立嗣!”四人齐声道,头重重叩在地面,发出响声。

    “你们这是要逼朕吗?”出乎意料,嘉靖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反倒将头靠向后面,脸色灰败而疲惫,那是丹药服食过量的征兆。

    “臣不敢!”

    “平身罢。”

    看着四人的后脑勺,嘉靖帝缓缓道:“过些时日,便让景王回德安。”

    徐阶等人心头一震,不由面面相觑。

    这便算是定下裕王为储了?

    “不过,”嘉靖皱眉闭目,滕祥忙上前为他揉按太阳穴。“朕近日身体不爽,就让他待在身边侍奉吧,过几个月,再动身也不迟。”

    徐阶忙道:“既然陛下心中人选已定,不妨立书昭告天下,也好安定人心!”

    他想不明白,平日里也没见这位皇帝如何宠爱景王,怎么这会儿倒是舍不得他离京就藩了?

    嘉靖冷笑:“怎么,朕如了你们的愿,同意让景王去藩地,你们还非得把儿子从朕身边撵走,让他多留些时日都不成?”

    徐阶他们不知道的是,嘉靖自从生病以来,性情越发反复无常,先前黄锦顾虑他的身体,曾请他早日立嗣,便让嘉靖大怒,将他发配到尚衣监去了,疑心是徐阶暗中怂恿黄锦进言,否则以黄锦数十年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敢如此直言?

    没想到那头气还没消,这边徐阶等人果然就上奏此事,恰恰戳中嘉靖的心病。

    他多年来沉迷道家方术,总觉得自己受神仙眷顾,却从未想过还有如常人一样生老病死的一天。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无比惶恐,用尽各种手段,试遍各种各丹药,却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了太医的汤药。

    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妙手回春了,按照李时珍的话说,嘉靖这具身体已经病入膏肓,非人力所能挽回,如果断了那些丹药,好好吃饭喝药,兴许还能维持一两个月,这对于嘉靖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所以他拒绝见任何外臣,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会提起立嗣的事情,这就等于变相提醒自己,他的身体不行了。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们想要新君,朕便立一个给你们吧。嘉靖挥挥手:“没事的话,就下去罢。”

    徐阶本还想问诏书的事情,毕竟空口白话,总不如加上玉玺印章的圣旨来得管用,但见皇帝这般神色,只怕今天提了这事,他不但不会同意,反而很有可能改变主意,这就得不偿失了。

    想及此,四人低声告退。

    滕祥站在旁边,瞧着他们走远了,才低下头,小声道:“陛下,可要传膳……”

    话没说完,却见嘉靖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几人出了宫,高拱忍不住开口:“方才大好形势,元翁为何不顺便请陛下立下诏书?”

    徐阶拈须缓声道:“我见陛下神思不属,说了只怕效果不彰,反倒惹龙颜盛怒,届时收回前言,就功亏一篑了,慢慢来,不急。”

    高拱性子燥,一听这话就急了:“再等可就等不了了!”

    徐阶面沉如水:“肃卿慎言,这可是宫闱!”

    高拱自知失言,悻悻住口,郭朴忙打圆场:“肃卿也是情急,这么等下去总不是法子!”

    徐阶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听陛下的语气,只怕心意已决,陛下的脾性,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越是劝谏,效果只怕越差。”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也沉默不语。

    阴差阳错,让景王回藩地的事情就此耽搁下来,随着皇帝病情的加重,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储位的归属,皇帝一日没有立下诏书,众人便一日不能心安,请求立储的折子雪片一般飞向内阁,皇帝却一天比一天沉默,甚至连内阁也不召见了,只让宦官出来传话。

    其他人本以为内阁会出头,结果徐阶他们因着上次的事情,不敢再轻易打扰嘉靖,生怕他脾气一来,反而改变主意,竟也三缄其口。

    局势就在这种情况下,渐渐往诡谲的方向上走。

    小院子里,赵肃正读着家中的来信,陈洙坐在一旁,两人神色都不见轻松。

    信是陈氏口述,戴忠代笔的,说与赵肃定下婚事的陈家**,半年染上风寒,本来也是小毛病,谁知竟是一病不起,上个月刚刚去世了。

    那位陈**是陈洙的堂妹,差不多内容的家书,陈洙自然也收到了一封。

    他看着赵肃,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道:“说起来也是我那位姐姐没有福气……你别太伤心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去世,要说如何伤心是谈不上的,但要说开心也不可能,毕竟这是赵肃自己定下的人选,书香世家,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不会牵连到京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如果这位陈**性情温和,将来未必不能琴瑟和鸣。

    只可惜,现在一切打算都化作流水了。

    跟着陈氏的家书一起寄过来的,还有族长赵慎海的信。

    那上面说,去年会试,赵谨落第,后来由赵希夷出面走了关系,被分到江苏沭阳县任教谕。

第 59 章

    第59章

    赵肃这个所谓的弟弟,曾经几欲置他们母子于死地,后来虽然没有得逞,可也没见他有什么悔过的情绪,反倒对自己备受族人看重而不忿,只可惜纵火的事情找不到证据,没法将这个麻烦彻底解决掉。

    这样的人,就算将来为官,肯定不是什么能做实事的干吏,但要是碰上什么机缘,傍上一棵大树,保不准还会兴风作浪,搅混一池水。往好处想,他到外地为官,肯定一时半会也没空再寻思着报复自己,赵肃也不用担心后院什么时候会起火,可以专注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经营了。

    他合上信,长吁了口气,目光一瞥,见陈洙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他也伤心堂妹去世,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伯训也节哀顺变。”

    陈洙在心里纠结半天,还是决定说出来:“少雍,你我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你了。其实我这边的家书里,除了说明堂妹病逝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事……虽然我觉得时机并不太合适,可既然家里长辈提出来了,我便先给你透个底,免得到时候你收到信时,会觉得意外。”

    赵肃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有些奇怪:“怎么?”

    陈洙挠头:“你知道,我那个家族,在长乐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人数之多,有时候连我也未必能喊出名字来。”

    赵肃点头。

    “你的未婚妻,我那位去世的妹妹,是二房的嫡女,我二叔子女众多,但论起来,嫡出的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位,先前将她许给你,也是十分看重你的缘故。”

    赵肃点头。

    “二叔庶出的女儿有四位,其中一位比你小四岁,今年正好及笄,容貌亦是上佳,比我那位嫡出的妹妹还要漂亮一些,可就是出身低了点,生母乃是婢女……”

    赵肃见他语无伦次,忍不住打断:“伯训,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陈洙心一横,索性一并说了:“家中来信,长辈的意思是,既然我那嫡出的妹妹无福嫁你为妻,愿意将这位庶出的妹妹许你为妾。”

    赵肃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未娶妻,先纳妾,对正妻来说未免不公,我不愿做如此为人诟病的事情,你家长辈的美意,只有心领了。”

    陈洙苦笑:“你的顾虑,他们也想到了,我二叔的意思是,可以等你娶妻之后,再纳我那庶出的妹妹为妾室,她今年年方十五,再过一年,也是等得起的。”

    院子另一边,贺子重没兴趣听他们说这些事情,百无聊赖,索性坐在阑下打盹,一只蝴蝶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他仿佛睡得正香,也不去管。

    赵肃啼笑皆非:“我并非名门子弟,先前得陈家**愿意下嫁,已是荣幸,何德何能,竟让你二叔愿意再将女儿许配我为妾?”

    陈洙听了他的话,反倒笑出声来:“少雍,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你少年翩翩,又是前程似锦,连徐陈二位大人都要给你做媒,更何况是我们家呢。陈家虽是书香传家,可人一多,心思难免也就杂了一些,我这位庶妹,打小也是安静的性子,并不惹人注意,可也因此不受二叔宠爱,连我也是看到书信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来,二叔那边如今已没有嫡出女儿,放眼陈家,适龄待嫁的嫡女亦是没有的。他不愿让你这位乘龙快婿白白落入别人家的心思,倒也可以理解。”

    赵肃沉吟:“这事不急,如今陈**未过门而早逝,我便另议婚事,总归不妥,放一放再说罢,既然他们先和你商议的,那就烦请伯训转告,就说我现在感伤未婚妻之事,暂时无心婚娶。”

    陈洙点点头,赵肃这么处理显得稳妥,更不会落人口实,不免又好奇问道:“我那位庶出的妹妹,可是难得的容貌,你真没兴趣?”

    赵肃打趣:“我听说你年底也要返家成亲了,莫不是现在就想着新娘子的模样了?”

    陈洙立马闭口,要论嘴上功夫,他拍马也赶不上赵肃。

    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道:“少雍,我成亲,你会去吗?”

    赵肃笑道:“那是自然,你我至交一场,我怎能不去讨杯喜酒喝,你就是不让我去,我也要偷偷去的。”

    陈洙看着他眉目温雅带笑的模样,心中不由也跟着泛起淡淡喜悦,随即又涌上一丝莫名的失落,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说什么好。

    “少雍。”

    “嗯?”

    “我们做一辈子的至交好友吧。”

    “你又在说傻话了,难道我们现在还不是?”

    陈洙嘿嘿两声,还想说什么,忽见外头突然传来马声嘶鸣,片刻之后,赵吉匆匆进来,身后跟着裕王府的人。

    “赵师傅,王爷请您过府一趟!”

    赵肃起身:“我这就去,王爷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他认得这人是在裕王左右伺候的,非到紧急之时,裕王也不会派他前来。

    对方欲言又止,赵肃道:“这里都不是外人,尽可放心说。”

    那人才道:“高师傅在宫中已有数日未归,王爷心里着急,想让您过去帮忙想想法子。”

    赵肃与陈洙相视一眼。

    内阁有时候忙起来,夜不归宿也是常事,裕王如此紧张,肯定是别有内情。

    陈洙忙道:“少雍,你赶紧去吧!”

    赵肃颔首,那头赵吉已经机灵地拿来披风了,他随手往肩上一搭。

    “走吧!”

    “赵师傅请!”

    赵肃抵达王府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的时候。

    赵吉看了看:“少爷,看这天像是快要下雨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赵肃也跟着抬头,只见天色红得有些透亮,显出几分别样的诡异。

    裕王府内,裕王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了赵肃从门外进来,简直眼前一亮:“少雍,你可来了,让我好等!”

    裕王没有架子,在他们这些熟人面前向来是自称随意的,赵肃也习惯了,闻言拱手行礼:“王爷何故如此匆忙召下官前来?”

    “陈师傅,你和他说罢!”裕王摆摆手,大步到位子坐下。

    陈以勤点头:“少雍,你有所不知,肃卿已经有十天未到王爷府上来了,王爷派人去他家里询问才知道,他从十天前进宫到现在,就没有消息了。”

    赵肃吃了一惊:“怎会如此?”

    陈以勤叹道:“内阁本来事情就多,肃卿自从入阁,三两天没来也是常事,毕竟阁老不能与皇子频繁往来,他能来,还是靠着以往在王府侍讲的名分,可这回实在太蹊跷了,我们一打听,才知道不单单是他,就连徐阶、李春芳等人,也已数日未归。”

    殷士儋右手拿着扇子敲打左手掌心,一边分析:“这还不止,我留意过了,这两日京中各处,东厂番子格外的多,令人生疑。”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这府外,也有不少行踪诡秘之人。”

    “如今见不到高师傅,与宫内一切联系都断绝,我们几个正商量对策,生怕会出什么事端,你赶紧来帮忙想想法子吧,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气。”裕王一口气说完,抄起茶盅灌了一大杯茶。

    早在陈以勤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赵肃就明白了他们的忧虑。

    内阁与外面联系不上,几位大学士不见踪影,往好里想,是内阁事多,皇帝留住几人不让外出,往坏里想,就是有人控制宫闱,断绝宫中内外一切联络。

    换句话说,就是宫变。

    裕王虽然行事散漫,又不被他老爹看好,可终归生在皇家,若说不想当皇帝,那是假的,他更担心弟弟景王得了皇位,这样一来他这个实际上的皇长子,就只有远离京城的份了,鉴于祖宗永乐帝抢了侄子的皇位又对兄弟诸多打压,以及景王小心眼,睚眦必报的性子,裕王的担心完全是有必要的。

    “听说十数天前,内阁曾经呈请陛下立嗣,陛下后来也同意了,可这还没等到明旨下法呢,景王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吧!”陈以勤面带犹疑。

    赵肃问:“景王府那边有何动静?”

    陈以勤:“门口守卫森严很多,派去探询的人只能远远看着,没法子接近。”

    赵肃又问:“那袁炜呢?”

    陈以勤一愣:“少雍的意思是?”

    “袁炜是景王最看重的师傅,就如高师傅对于咱们王爷的意义,真欲谋大事的话,景王必然不会瞒着袁炜的,既然无法探查到景王府的动静,何不到袁炜家中看看?”

    裕王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不久打草惊蛇了?”

    赵肃笑道:“王爷这是关心则乱,何须我们亲自上门,只要找个机灵点的人装成朝中官员的近侍,设法与景王府外出采买的下人攀谈一二,重要的事情问不出来,但他们肯定知道府里每日要准备谁的饭菜,这样的话不就可以推测出来了?”

    裕王大喜:“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派谁去才好?”

    这个人选是个难题,既要面生,不能让人认出来,又要懂得随机应变,否则套话也会让人生疑。

    陈以勤道:“不若让我府中的管事去?”

    殷士儋随即否认:“不可,你那个管事,得你重用,几乎日日跟在你身边,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保袁家有人认识。”

    赵肃想了想:“我身边有个书童,尚有几分机灵眼色,不若让他试试吧。”

    其他几人也想不出更好的人选,最后由裕王拍板同意,颇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那就他吧!”

    赵吉就这么被赵肃“卖了”,他领了这样一个任务,不但不紧张,反倒二话不说就兴冲冲地往外跑,只苦了一干等待的人,在裕王府里足足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外头下起大雨的时候,赵吉这才回来。

第 60 章

    第60章

    “话说昨天奉王爷和我家少爷之命去到那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今天我就起了个大早,穿了身好衣裳,提了个篮子,躲在袁府后门,瞧着他们家的人出门去市集采买,就远远缀着,瞅准一个机会就上前去攀谈,你们猜怎么着……哎哟!”

    赵吉拿出茶楼说书的架势,正说得唾沫横飞,兴高采烈,冷不防赵肃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不许卖关子,好好说话!”

    众人扑哧一声都笑了,连带着裕王也绷不住脸。

    “少雍啊,我看你这书童也有意思得很,就让他说下去嘛!”

    赵吉得了裕王鼓励,更加来劲。“我装作是朝中某位大人府上的,将他忽悠得晕头转向,末了还反倒巴结起我来,我与他聊起府中日常采买的事情,他也没有生出疑心,便与我诉苦,说几年来他们家老爷身体不好,连带着脾气也不好,府里下人常受训斥责骂,幸好这几天老爷不在,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袁炜不在?”陈以勤追问。

    赵吉点头:“所以我又问他了,你们家老爷为何不在,他却说不知,只看到前几天老爷匆匆出门,至今都没回来。”

    赵肃道:“一个下人,能从他嘴里打听到这么多已是不易,再深的想必他也不知道了。”

    裕王发愁:“这么说我们的揣测还真没错,袁炜不在,十成十是与我那弟弟在一块儿了,如今宫里联系不上,指不定,指不定……哎!”

    陈以勤道:“唯今之计我们得设法与宫中联系上,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等到人家杀上门,就为时已晚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

    “王爷莫急。”在面色凝重的几人中,赵肃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无形中也让别人稍稍平静一些。“阁老们出不来,我们自然也进不去,现在除了一个人,谁都进不去。”

    “除了谁?”裕王一愣。

    “您。”

    裕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本王去了,不就跟送羊入虎口一样吗?”

    赵肃嘴角一抽,他头一回听说有人把自己形容为羊的,还是位王爷。

    他正想再劝,陈以勤开口了:“王爷,少雍说得不错,如今这宫禁,水泼不进,火点不着,我们在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放眼京城内外,唯今只有王爷您才有可能进去,除此之外,皇上、阁老们都在里头,而其他官员……若果景王当真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那六部官员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更何况里头还有不少也是支持景王的,只怕还没等我们把外地军队调来,大势就已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殷士儋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裕王黯然道:“那,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都不听我调度,我这一进宫,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赵肃又好气又好笑:“王爷且放宽心,您忘了京城还有一员忠心耿耿的虎将呢!”

    裕王来了精神:“喔,此人是谁?”

    “戚继光。”

    裕王又丧气了:“少雍啊,你今日怎么净出些不靠谱的主意,这个戚继光,原先是效忠景王的!”

    “王爷有所不知,戚继光并非依附景王,只是先前严党猖獗,他要想在前线安心作战,便须得孝敬严党,以防小人背后作祟,如今严党倒台,他受牵连罢职,心中却无一点怨忿,只一心想着回去戍边,此人的战略大才,连元翁与张大人二位也是赞赏不已的。”

    裕王半信半疑:“当真?”

    陈以勤道:“这事我倒略有耳闻,太岳与少雍二人,时常上戚继光那里,俨然已是知交,太岳是徐阁老的得意门生,这事想必也是阁老默许的。”

    赵肃:“所言甚是,王爷入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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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相随左右,还可调来戚继光的几名亲卫,如今宫里秘而不宣,必然是局势还未定下来,他们不敢太过为难王爷的,戚继光的人都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的不说,护王爷周全是没有问题的。”

    陈以勤若有所思,接着他的话说:“少雍,你的意思是,让王爷亲自进宫去打探消息,然后设法传递出来,再让我们在外头接应?”

    “是的。”

    陈以勤皱眉:“有个问题,我是一介文官,如今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都调不动。”

    “那还有我呢!”

    清亮的声音打破一室沉凝,朱翊钧从门槛外面跨了进来,头戴螭龙玉冠,穗子垂过耳际,身着祥云暗纹的白色衣裳,越发显得白面如玉般可爱可亲,只是脸上一本正经,带着平日没有的郑重。

    “儿臣见过父王,见过老师,见过陈师傅,殷师傅。”

    小小身板挺得笔直,朝在座诸人拱手行礼。

    “钧儿莫要胡闹,快快到后院去找你母妃!”裕王轻斥,却不严厉,对这个儿子,他素来爱重,是板不起脸的。

    “我也不小了,当此之时,正该为父王分忧解难,怎可仗着年纪小便躲避起来?”

    裕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口才完全不足以应付儿子。

    陈以勤笑了起来:“恭喜王爷,世子殿下长大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世子只怕也帮不上忙的。”

    赵肃也莞尔一笑,方才朱翊钧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朝他吐了吐舌头。

    “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朱翊钧一笑就会露出两个酒窝,分外可爱。“老师和父王进宫,我与两位师傅去找戚继光,再和戚继光去找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晓以利害,你们一有消息传出来,我们就马上见机行事。”

    赵肃颔首:“不错,锦衣卫素来忠于皇上,刘守有虽然平庸,但终归不是大逆不道之徒,我们不虞他倒戈向景王,只要防他坐视不管,独善其身,所以才要和戚继光一同前去当说客,有了世子的身份和戚继光的威压,他必然会动摇,届时再请得宫中密旨,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殷士儋也道:“我思来想去,这兴许是最好的办法了,否则在这里纸上谈兵也是枉然。”

    裕王犹豫不决,朱翊钧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父王,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两位母妃和弟弟,等你们回来的。”

    当年还是那么软那么小在自己怀里呜呜大哭的粉团团,曾几何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言行举止有了身为世子的风范,甚至还会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

    裕王感动得一塌糊涂,伸手摩挲着他的头顶:“钧儿……”

    父子俩温情脉脉的互动被不解风情的陈以勤打断了:“王爷,事不宜迟,既已决定,便即刻分头行动罢!”

    裕王还想说让我再考虑会,可视线所及,几个人都在等自己下决定,殷殷期盼的目光让他到嘴的话只好硬生生拐了个弯,差点呛住:“咳咳,那,那好吧!”

    “那我先去和戚继光借亲卫。”赵肃匆匆抛下话,转身就走。

    裕王连忙喊住他:“少雍,多借两个啊,宫里危险,太少人顶不住的!”

    赵肃脚下一个踉跄,回过头,哭笑不得:“王爷,人一多,宫门守卫还当我们要去逼宫呢,到时候别说进宫,只怕在第一道门禁的时候就会被拦下来。”

第 61 章

    第61章

    戚继光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的聪明不仅表现在战场上对敌,还在于懂得官场上那些弯弯道道,并且愿意服从游戏规则。

    一般来说,打仗打得好的武将,却在官场上很难吃得开,就连胡宗宪这种文官出身,却掌兵事的大吏,难免也有功高自傲的毛病,更何况是那些地位还要再矮上半截的武将,受人看轻不说,随时随地都有成为替罪羔羊的危险。

    可戚继光却混得很好,吃得很开,上下打点,左右周旋,即便现在因为受到严党牵连而赋闲,也仅仅是如此而已,由于他的识相和刻意低调,没有人再来找他的麻烦。

    但在赵肃看来,这并不是他最难得的地方。

    最难得是,一个人能够在处事圆滑的同时,还保留着内心深处的一点赤子之心。

    正如一个人看遍世间阴暗,却仍愿相信有真情的存在,却仍愿用一腔热血去报效这个朝廷,这个国家。

    五百年后,在赵肃曾经存在的那个年代,纸醉金迷,人人失去了信仰,向金钱看齐,当街头扶人者亦要踌躇,当见义勇为却没有好下场时,许多人早就无法理解这种情怀。

    所以在裕王面临无人可调的困境时,赵肃第一个想起来的,恰恰是这个“狡猾”的戚继光。

    以他们二人这段时间的交情,他完全可以肯定戚继光,确实是个圆滑世故,却可以托付大事的人,而且就立场来说,没有人比戚继光更合适了。

    一则戚继光身无官职,他虽然在东南立下大功,但在遍地都是功勋世家,高门大阀的京城,根本不引人注目,人人都认为他身上已经被打上了严党的烙印,此生再无起复之日,就连景王也不将他放在眼里,至今只派人去送过一回礼,便把他冷落在一旁。——很多人都忽略了,戚继光不能带兵入京,可他身边却有二十来名亲卫,这些人的战斗力要比禁卫军高上一大截,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而他带兵多年,军队中的影响也不小。

    二则戚继光自己也很明白,放眼朝中,能明白军事重要性,理解他的人不多,自己想要有出头之日,也得依靠朝中官员的支持,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裕王徐阶一派的,如张居正,又如赵肃。

    两相合计,无论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他自然都是要支持裕王的。

    因此借调亲卫的事情极其顺利,两个时辰之后,裕王与赵肃带着贺子重和戚继光精心挑选的四名亲卫,装扮成王府侍卫入宫。

    今年的冬天份外的冷,几层棉衣裹上,依旧让人打从牙齿里发颤。

    偏偏今夜又下起大雨,滂沱雨声几乎将天地之间一切声音都盖住了,许多人家早早地关紧门户,连打更巡视的都不出来了。

    此刻宫门早已落锁,今夜午门处负责巡视守卫的是梁文和宋源二人,原先还有数人一起值班,但雨势太大,天气很冷,守卫也跟着松懈下来,其他人都偷溜了,余下这两人打赌输了,只好窝在旁边的值班房里留守,一边烤火一边聊天。

    “老弟,咱们也太倒霉了,怎么偏偏是这种鬼天气值勤,别人都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别提多惬意了,哎,兄弟我也想起家里那婆娘了!”

    梁文哈哈一笑:“你都成亲十年了还有啥可想的,莫不是想哪个销金窟里的小娘皮吧?”

    “你当个个和你一样呢,老子又不逛那些玩意儿,诶,你说最近那些阉货在宫门四处游走,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头只让我们要把紧宫门……”

    “真有什么事能和你我说?管它呢!反正这风大雨急的大半夜,肯定是没人过来了,一会咱们眯会儿眼,天就亮了……”

    他的声音顿住,站起来往外张望。

    宋源不明所以:“怎么了?”

    梁文迟疑:“外头是不是有马车,我好像听到马蹄声了吧?”

    宋源白了他一眼:“哪来的马蹄声,别是你饿得狠了想吃马肉了吧?”

    “不是,真有马蹄声!”梁文说着,一边想外走,不一会儿便听见他的声音:“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宋源一听不对,赶忙出去查看。

    这才瞧见外头真停了一辆马车,车头马夫穿着蓑衣,根本看不清面目,声音却穿透雨声稳稳传过来:“我们家王爷要进宫,尔等还不快开门!”

    “王爷?哪位王爷!”梁文满腹狐疑,他们是御马间所属四卫营的人,这些人最初起源于太祖皇帝亲设的亲军十二卫之一,到了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精英死伤殆尽,现在的这些纪律和战斗力早就大不如前,可脾气却依旧飞扬跋扈,等闲人物也不会放在眼里。

    那车夫道:“京城里还有哪位王爷,自然是当今皇上长子,裕王爷。”

    他话刚说完,便见车帘子掀了起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确是本王,还不快开门!”

    梁文和宋源齐齐一愣,弄不清为什么大半夜的裕王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而他们也没接到旨意,可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梁文行了个礼,道:“王爷何故深夜至今,卑职并无接到上头的旨意……”

    “本王忽梦父皇身体不适,心中惶恐忧虑,等不及旨意,便想连夜入宫探望,如见他老人家安然无恙,自然便回去了。”

    两人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道理?做梦梦见自己父亲生病,就要大半夜闯进宫,那要是明天有人梦见什么别的,这紫禁城还有没有规矩了?

    可想归想,他们依旧得陪笑道:“王爷,这深更半夜的,没有皇上的旨意,谁都没法入宫,卑职职责在身,不得不拦阻……”

    裕王冷下脸:“怎么,孝道天伦,本王忧心父皇安危乃天经地义,事急从权,有什么罪责本王一力担当下来便是!”

    赵肃在马车内压根就不用露面,听见裕王的话,不由唇角微弯,心道别看这位爷平日里说话不靠谱,可毕竟是天潢贵胄,紧要关头还是能逼出几分气势来的,这不,眼下那两人就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梁文反应过来,也激起几分火性,他们是皇帝的人,素来很少把旁人放在眼里,甭说这位不掌权不受宠的王爷,就连内阁阁老们,也从没和他们这么说过话。

    “王爷这话说得好不奇怪,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现在已经落锁,您想入宫,明儿请早!”

    “你当真不让?”裕王的声音有点古怪。

    “请王爷见谅!”梁文暗自冷笑一声,气势丝毫不弱。

    可还没等他摆完谱,眼前一花,颈上已经架了柄细长的剑。

    宋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马夫是戚继光亲卫刘大假扮,又岂是他能匹敌的,瞬间也被拦住。

    “王爷这是想干什么,这可是内宫禁地,天子脚下!”梁文大声嚷嚷,可惜声音被雨声冲掉大半,听起来如同蚊呐。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们几句话。”赵肃掀开帘子,穿着一身蓑衣跳下车。“这些天,阁老们可曾出宫?”

    梁文梗着脖子还想不回答,刘大用了一分力,剑霎时深了几分,他马上变了脸色:“卑职当值的这几日,没见过阁老出宫。”

    “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卑职不知。”

    赵肃见他那模样就知道没说实话:“你要知道,怎么说,王爷都是皇长子,就算犯了错,那也是因着担忧皇上安危,情有可原,而你们却不同,就算我们在这里杀了你们,改日提起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雨声渐渐小了许多,赵肃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分外幽冷,直让两人生生打了个寒噤。

    宋源苦笑:“请王爷见谅,卑职们只知这几日上头吩咐下来,不要让里头的任何人出来,至于具体出了什么事,上头肯定也不可能和卑职这些人说的……”

    果真是出事了。

    赵肃和裕王对望一眼,裕王忙道:“我父皇呢,我父皇无碍吧!”

    宋源迟疑道:“并无消息传出,里头甚是平静……”

    “那守卫呢,可如往常一般?”

    不能怪赵肃有此一问,实在是因为这几天宫里只许人进,不许人出,许多情况根本无从了解。

    宋源摇头:“听说毓德宫和文渊阁处调集了大批人手守着,其他地方倒是松懈得很。”

    毓德宫是嘉靖帝居处,文渊阁即是内阁。

    “从此地去内阁,可有隐秘少人的近路?”

    “有的,入了午门沿着东边小路一直走,是我们平日换班走的捷径,很少人去。”

    赵肃颔首:“多谢两位实言相告,若是此番皇上平安无事,定然亏待不了你们。”

    宋源梁文二人早已冷汗津津,闻言苦笑:“我们人微言轻,不求有功,但求不被上头怪罪,钥匙就在卑职身上,王爷若要过去,不妨打晕我们,万一追究起来,我们的罪名也可轻些。”

    里头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也隐隐有些揣测,只不过这种事情,向来是轮不到他们出风头的,倒不如不省人事,一了百了,倒时候无论哪方赢了,他们至多也就是个抵抗不力或玩忽职守的罪责。

    贺子重看向赵肃,见他微微点头,便伸手打晕二人,又与刘大刘二他们把人拖到角落里。

    也该是天助他们,原本午门戍守的人不该这么少,只是天冷雨大,竟就只剩下梁宋二人。

    几人打开门,趁着夜色,顺着宋源说的那条路匆匆前行。

    裕王小声问:“少雍,我们不是先去看父皇么?”

    “此时陛下那里看守的人必定更多,文渊阁或许尚有钻空子的机会,先去看看。”

    裕王喔了一声,没再说话。

    此刻的他们尚不知道毓德宫那边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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