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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天下》作者:梦溪石(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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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的是景王!”严世蕃冷冷一笑:“依我看,棒打落水狗,我们也派人出去找,如果先找到人,一不做二不休……没了这个皇孙,我看裕王还倚仗什么!”

    “严世蕃你在说什么,你鬼迷了心窍了?”严嵩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惊喘了口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

    “爹,是你老糊涂了,你自己想想,皇帝本来就属意景王,只是碍于祖训和百官的言论不好开这个口,这才暗示我们多跟景王亲近。”

    “现在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就看我们会不会利用了。”

    “裕王府本来就子嗣单薄,没了这个世子,我看几年之内都不会有了。”

    “皇帝成天吃丹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我们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严世蕃也不着急,一句一句,慢慢地说完,给自己老爹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严嵩听完,只是久久地沉默。

    兴许是年纪太大了,他毕竟已经过了八十,是别人眼中的耄耋之龄,又兴许是因为发妻的病重,让他近来觉得越发心力交瘁,也越发地想息事宁人。

    回想这数十年来的光景,他不是不会后怕,只是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终点。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严世蕃是他与欧阳氏唯一的儿子,聪明绝顶,可也狠毒绝顶,手段心机不逊于任何人,自己在的时候,还能庇佑他,万一自己不在了呢?

    他慢吞吞地开口:“裕王和景王,你觉得哪个希望大些?”

    “皇帝心思莫测,谁也猜不着,但我们可以让景王成为希望更大的一个。”

    严嵩盯着柜子上一个永乐梅枝青花瓶仿佛出了神,答非所问道:“你娘自小最溺爱你,什么都顺着你,不让我管教,这才养成你今日这般的性子,万一我俩都走了,你要是有个差池,九泉之下,我如何向她交代?”

    严世蕃心道他老子莫不是魔怔了吧。“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严嵩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幽幽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了,我这就进宫禀告皇上小世子失踪的消息。”

    严世蕃一愣:“禀告皇帝作什么?”

    严嵩慢慢道:“告诉皇上,我们听说小世子失踪了,着急不已,可碍于大臣不得与皇子结交,又不好去询问裕王,只好入宫觐见,请皇上示下。”

    严世蕃随即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爹,你可真不愧是宰辅之首,姜还是老的辣啊!这么一来,皇帝必然因为裕王的隐瞒而心生芥蒂,我们也会因为忠心耿耿而获得皇帝好感。”

    严嵩叹了口气:“若不是你收了那么多贿赂,害了那么多人,为父何苦到了这般年纪还要钻营这些事情……去找世子的人派出去没有?”

    严世蕃阴恻恻:“早就派出去了,这会子差不多也有消息了,爹,我送您出去。来人,备车马,老太爷要进宫!”

    严嵩就着儿子的手站起来,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你进去看看你娘,她也该醒了。”

    “是是,儿子这就去,您放心吧!”

    裕王府。

    裕王正妃在几年前就病逝了,现在的继妃陈氏同样体弱多病,大多时候都避居在府中,很少露面,掌管着裕王府上下内务的,实际上是侧妃李氏。

    眼下,李氏正独坐一隅嘤嘤低泣。

    而裕王朱载垕则搓着手掌,焦躁地在厅堂内走来走去,只差没把地砖踩出个窟窿来。

    高拱被他晃得头昏眼花,忍不住道:“殿下先坐下罢,稍安勿躁。”

    裕王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想报以一笑,又笑不出来,表情显得有点古怪:“让老师见笑了,我心里急得很,唉,只有这么个儿子……”

    他有点语无伦次,高拱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这位裕王殿下,十六岁就被赶出来开府,而今将近八年,每天过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上有喜怒无常的老爹,旁有虎视眈眈的兄弟,下还有落井下石的严嵩父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压力过大,裕王成亲多年,也纳了不少侍妾,可一直子嗣单薄,只有朱翊钧健康长大。

    可如今连这唯一的小世子也不知去向,怎能不叫人揪心?

    更重要的是,当今皇上未立太子,对大儿子更没什么好脸色,惟独对这个小孙子还时有夸奖,对于有心人来说,这也算是一个信号。

    “要不,我这就进宫去禀报父皇,求他让五城兵马司……”

    “万万不可!”

    打断他的是一直没出过声的陈以勤。

    他与高拱皆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也都是裕王府讲官,不同的是高拱为人更加强势,也更得裕王依赖。

    裕王是个软脾气的,被这么一抢白也没发火,只是有些错愕。

    “殿下见谅,下官这么说是有理由的。”陈以勤解释道:“时候不早了,如今宫门早就落锁,贸然进宫惊动皇上,后果犹未可知,只怕殿下就得先受一顿训斥。”

    裕王想起自己老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马上缩了回去。

    陈以勤又道:“再者,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曹析是严世蕃的人,就算由他去找人,只怕小世子本来没危险的,反倒要危险了,冯保兴许也想到了这点,才只回禀了这边,而没有直接去找曹析。”

    “正甫说得有理,我们自己先找找,等天亮了实在找不到,再进宫觐见。”高拱起身道,他何尝不知事态紧急,可裕王与李氏已经手足无措了,再多一个也于事无补,所以只能捺下焦躁,安抚众人。

    因陈以勤与高拱二人都是近臣,李氏无须避嫌,所以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闻言,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两位先生所虑甚是,但世子是殿下唯一的子嗣,不得不慎重起见,如果不能找五城兵马司的人马,那能不能求助于锦衣卫?”

    高拱想了想,摇头:“自陆炳死后,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明哲保身,除了皇上,谁也喊不动他。”

    陈以勤皱眉:“难道裕王府有事,他也不帮?”

    高拱冷笑:“你当谁都和陆炳一样有靠山么,连陆炳都被人毒死了,刘守有敢不小心吗?”

    他们口中的陆炳,正是有明一代唯一的三公兼三孤,嘉靖皇帝的奶兄弟,集尊荣于一身的前锦衣卫指挥正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去年不明不白地暴死在家里,嘉靖震怒,要求彻查,至今也不知道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陈以勤默默叹气,不再说话。

    府里的人手大多派出去找人了,两位老师一沉默下来,整个厅堂顿时安静得有点渗人。

    李氏悲从中来,忍不住哭出声。

    裕王怔怔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拱见他们垂头丧气,正想说点什么,冷不防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小世子回来了!”

    四人一激灵,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往门外奔去。

    裕王府外。

    赵肃打量着这更像鬼屋的宅子,如果不是门口昏黄灯笼映出的“裕王府”三个字,和朱翊钧信誓旦旦的指认,他绝对不会认为这是皇帝儿子的府邸。

    从大门的装饰和门口这两座石狮子来看,这幢宅子估计也曾经富丽堂皇过,只是久不打理,风吹雨打,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堂堂王爷混成这副德行,也算是一种境界了。

    这要是放在后世,只怕连个二流官员的家都比他好看。

    更奇怪的是,裕王府大门紧闭,门口连守卫也没有。

    “你家的人呢?”

    “他们肯定出去找我了,都怪你,那么晚才回来,母亲肯定要训我了。”

    小屁孩玩得累了,揉揉眼睛,脑袋抵着赵肃的颈窝,不肯下来。

    赵肃嘴角一抽:“要不是你非要闹着去看劳什子杂耍,怎么会这么晚?”

    还好意思怪他。

    两人看完杂耍,小娃儿又吵着要吃驴打滚和豌豆黄,结果两人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差点没把赵肃累趴。

    始作俑者则从头到尾都被人抱着,完全不用自己走路。

    朱翊钧明显没在反省,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进入瞌睡状态了。

    赵肃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敲门。

    不到片刻,便有人来开门。

    对方一见朱翊钧,先是愣了一会儿,又欣喜若狂,回头朝内喊道:“小世子回来了!”

    于是,就出现了先前的一幕。

    赵肃抱着朱翊钧,任由四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上下打量。

    旁边有人伸手要来接过世子,奈何小娃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睡熟了也不肯松手。

    赵肃苦笑:“王爷,王妃,请恕在下无法行礼。”

    天知道他的手早就酸得麻木了。

    李氏虽然心疼儿子,可也不是不识大体的,闻言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护送了世子一路?请入内奉茶吧。”

    裕王反应过来,忙道:“对对,先进来再说。”

    这位王爷还真没有架子,赵肃心道。

第 17 章

    不待他们盘问,赵肃便将如何遇到小世子,又如何把他带到这里的来龙去脉都交待了一遍,顺带也奉上自己的姓氏籍贯,来京缘由,端的是合作无比。

    在此期间,可恶的小屁孩一直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赵肃想把他甩下来,苦于他的父母亲就在眼前不好动手,虽然可以坐着回话,但身上挂了一个沙包的感觉,着实难受。

    好在这时,朱翊钧小朋友终于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一看见自己的亲爹亲娘就在眼前,自然扭来扭去挣扎着要下地。

    赵肃忙不迭放松,任他扑向李氏。

    李氏把他紧紧搂住,这才缓过劲来,脸上犹有余悸。

    又寒暄几句,李氏抱起朱翊钧便退往内室,以她的身份,能出来亲自接待赵肃,已是极大的礼遇。

    “让你见笑了,本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难免溺爱了些。”赵肃没表现出诧异,裕王倒是先开口了。

    赵肃笑道:“王爷言重了,天下父母无不爱儿女的,王妃真情流露,倒是让在下也想起家母。”

    殊不知他这句话更让裕王想起自己的极品老爹,一时间无语凝噎。

    高拱看到自家王爷的神色,哪里还不知他在想什么,便移开话题:“你既是上京会试,不知乡试得了什么好名次?”

    “惭愧,只是侥幸得了第一,此番会试人才济济,也不知会不会名落孙山。”

    高拱与陈以勤咦了一声,不由有些惊异地打量着他。

    自古人才出江南,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在明代科举里,由于地域差距,朱元璋分了北榜、南榜、中榜,也就是在三个大的地区各取一些名额,以照顾偏远地区的考生,因为在没有分榜之前,考中者基本都是江浙、江西北部一带的。

    饶是在分了榜之后,南榜也基本被江南考生瓜分。

    福建、两广,恰恰不属于江南的范畴,而被视为南蛮之地,由于各种原因,考生的整体水平要比江浙那边略逊一筹,虽然这并不代表出不了人才,但在人们的固有印象里,压根就没把这些地方算作人文荟萃之地。

    赵肃能够拿下福建一省的乡试第一名,说明他还是有相当实力的,但他会担心也是正常的,因为他要面临的,不再仅仅是福建,而是全国。

    高拱笑道:“没想到竟还是个解元,王爷,赵肃寻回小世子有功,不如留他用饭,我与正甫提心吊胆了大半夜,可都有些饿了。”

    裕王正发愁要拿什么赏赐给赵肃,话说他虽然是个王爷,手头却拮据得很。

    不赏吧,面子上说不过去,赏吧,实在拿不出东西来,总不能指着厅里的摆设对他说,你随便挑一件走吧。

    于是听到高拱这么说,立马就坡下驴:“对对,赵,唔,少雍,不如在这里吃顿夜宵,抱着世子走了半天,想必也累了。”

    “多谢王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裕王府虽穷,拿不出鲍参翅肚,但寻常吃的还是有的。

    一张八仙桌上,热菜五盘:京酱肉丝、冰糖肘子、翡翠豆腐、青椒鸭丁、桂花鱼。

    点心三碟:蝴蝶酥、龙须糕、豌豆黄。

    四碗杏仁茶放在那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几人分头落座。

    裕王笑道:“酒易伤身,多喝不好,今夜便喝杏仁茶吧。”

    陈以勤附和道:“王爷所言极是,少雍家住何处,待会儿回去可还方便?”

    赵肃:“劳大人垂询,我认得路,不妨事。”

    高拱笑了起来:“喊什么大人,指不定你将来也是要入朝做官的,改日大家便是同僚了,倒是忘了给你介绍,他叫陈以勤,陈正甫,我是高拱,表字肃卿。”

    怎么不是张居正?

    这个疑问自赵肃脑中一闪而过。

    他并不知道,张居正是嘉靖四十三年经由徐阶推荐,到裕王府邸当讲官的。

    也即是说,还有三年,才会在这里见到张居正的身影。

    没法马上见到这位传奇性的人物,自然有些遗憾,但是眼前这两位,也不是寻常人。

    这位中兴名臣,会在五年之后进入内阁。

    在裕王潜邸时,要跟严嵩父子周旋,要帮裕王应付极品老爹嘉靖皇帝。

    当了首辅之后,又要斗徐阶,斗言官,然后又被徐阶斗,被言官围殴。

    最后,被张居正赶回家,抑郁而终。

    一山难容二虎,何况不止两只老虎。

    大明首辅,就相当于后世的国家总理,当皇帝不怎么管事的时候,这个内阁首辅的权柄更大,几乎等于实际上的国家主席和总理。

    这个位置实在太吃香太晃眼了,人人都垂涎欲滴,想上去坐一坐。

    但椅子只有一把,聪明人却那么多,供不应求之下,必然是激烈的斗争。

    相比之下,陈以勤名气稍微小点,但也是未来的内阁龙虎斗中的一员。

    而此刻,未来的皇帝,连同两位未来的阁老,正跟赵肃围坐在桌子边上,谈笑风生。

    此时的裕王还要夹起尾巴很小心地过日子。

    此时的高拱和陈以勤也不会料到自己将来的命运。

    被史书上称为“性迫急,不能容物”的高拱跟赵肃说话的语气却温和得很。

    也许是眼下还没飞黄腾达吧。赵肃心道,一边起身,朝两人拱手一揖:“家师在时,曾数次听他提起两位,晚辈一直心向往之!”

    这自然是虚词,当时朝廷里,高拱和陈以勤不是最耀眼的,更不是最硬气的,他们默默地隐藏在裕王府里,戴公望与他历数群臣,对这两人也只有寥寥数语,可这样的客气话,确实最容易拉近彼此距离的。

    果不其然,高拱诧异道:“令师是?”

    “家师姓戴讳公望……”

    不待他说完,陈以勤击掌恍然:“原来是戴仲甫!”

    见高拱还糊涂着,陈以勤便向他解释:“当年杨继盛屈死,戴仲甫曾四处游走上疏说情,最后还被免了职的。”

    高拱也想起来了:“是他!”

    又肃然道:“令师傲骨凛然,我也佩服得很!”

    赵肃叹息:“他常常为当年不能救杨公的事情憾恨不已。”

    杨继盛的事情,天下人人都知道是冤案,唯独慑于严嵩父子的权势没法平反,一说起来,其余二人也是叹息连连。

    裕王见氛围有些低落,忙道:“今夜冬至,好好过个节,就不要提这些了,令师既然跟高师傅你们都是旧识,那也就是自己人了,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高拱提起精神,笑了起来:“王爷说的是,少雍乡试夺了解元,这卷子是怎么答的,与我们说道说道?”

    有了戴公望这一层,双方关系立马产生质的飞跃,加上四个人都不是太难相处的性格,至少目前还不是,裕王虽贵为王爷,却是四人中最没脾气的一个,加上赵肃举止温和磊落,说话谦而不卑,一顿饭下来,彼此聊得投机,也让高拱等人对他有了不错的印象。

    永寿宫。

    严嵩坐在绣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虚阖着,垂首不语。

    嘉靖念他年事已高,特赐面圣时刻坐着回话,其他人都无此殊荣。

    而此刻,一身道袍,披头散发的皇帝正负手来回踱步。

    “裕王世子怎么会走失?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何裕王府到现在都没报上来,反倒是你先知道了?”他一连三个问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声势压人。

    严嵩却似乎不为所动,语调依然慢吞吞的:“回禀陛下,那会儿老臣正要睡下,听见外头有下人来报,说裕王府小世子不见了,裕王府上下急得和什么似的,都在外头找人呢,老臣心想兹事体大,就赶紧进宫来禀报,是要派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找,还是派锦衣卫,还请陛下明示。”

    他深夜进宫,又说这番话,表面上是请示,实际上却有两层意思。

    一来,是试探皇帝对裕王的态度,如果他真的在意这个孙子,必然会马上派出人手帮忙找,甚至还会命令全城戒严等等,如果皇帝不这么做,那就值得玩味了。试想一下,如果唯一的孙子他也不紧张,还会在意向来厌弃的儿子吗?

    二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发生了这种事情,皇帝的儿子还隐瞒不报,我就已经跑进宫告诉您了,这不是忠心是什么?

    嘉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脸色缓和下来。

    “惟中啊,听说令夫人近来卧病在床,你也跟着整宿没睡,可别熬坏了身体。”

    严嵩颤巍巍起身,弯下腰去:“谢陛下垂询,拙荆年纪也大了,只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老臣难免心里……”

    说罢抬袖拭了拭眼角。

    嘉靖似乎也动了感情,温声道:“这里还有几颗丹药,是陶仙师告病还乡前给朕留下的,不若你拿回去,给你夫人服用。”

    严嵩嘴角一抽,忙道:“陶仙师所炼丹药,都是陛下成仙之用,拙荆乃凡夫俗妇,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他虽然连连推辞,却架不住嘉靖的热情,皇帝所赐,岂可推三阻四,严嵩无奈,只得拜谢收下。

    嘉靖看着内侍将那装丹药的匣子递给严嵩,似乎还颇为心痛:“也就剩三颗了,都给你了罢,要自己吃也行,给你夫人吃也行。”

    在他看来,能够得赐仙丹,跟着自己一起成仙,这是臣子的福分,殊不知严嵩内心正在默默吐血,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叩谢圣恩。

    严嵩一走,嘉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侍立一旁的黄锦察言观色,趋上前小声道:“陛下就是心太慈了,把仙药都给了严阁老,您用什么呢?”

    嘉靖挥挥手,叹了口气:“药再炼就是了,严嵩怎么说也跟了朕那么久,看他那副样子,朕也真不忍心,”语气一顿,话锋一转,“反倒是裕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想隐瞒不报,是怕朕责罚他么,难道养个儿子,还不如一个臣子?”

    说至后来,渐渐严厉,胸口也不住起伏,嘉靖脸色潮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亢奋。

    黄锦连忙上前抚背,又让人端来热汤,小声劝慰:“陛下勿气,您刚用过丹药,仙师交代过的,可不能生气,否则会急火攻心,兴许裕王是怕深夜扰了您的清修,这才不敢奏报,而严阁老跟了您那么多年,自然更了解一些!”

    嘉靖喘了口气,半天才道:“朕聪明一世,怎么就养了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全都碌碌无为,胆小怕事!”

    “黄锦啊,你说说,以前也曾有不少人弹劾过严嵩,说他有五奸十罪,但是天下间,也只有他了解朕,唉,有时候朕可真想不要这两个没用的儿子,学堂兄那样,从藩王中挑选皇储!”

    黄锦大惊失色,连忙匍匐在地,颤声道:“陛下!……”

    嘉靖口中的堂兄,正是前任正德皇帝,他荒唐玩乐一生,到死也没有子嗣,这才便宜了当时还是藩王的嘉靖,但现在的嘉靖皇帝甚至还有两个儿子,从古至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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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然没有皇帝舍弃自己亲生儿子,去挑选旁支当皇帝的道理,嘉靖这话要是传到外面去,势必要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起来,真没出息!朕也就是说说罢了。”嘉靖睨了他一眼,没好气。

    您是随口说说,我却差点被吓掉半条命。黄锦擦擦头上冷汗,爬起来陪笑:“奴婢胆小,陛下可别这么吓唬奴婢了!”

    “你分别派人到镇抚司和东厂去一趟,让他们分头去找世子,找着了回来禀报一声,必要时可以关闭九门,全城搜捕。”

    黄锦应诺一声,心道陛下还是偏向裕王的罢,但转念一想,方才皇帝还说出了想要放弃两个儿子,另选储君的话来,不由又有些胆寒。

第 18 章

    赵肃回到家的时候已近三更,刚洗漱完毕想歇下,便见赵暖推门进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遇见个小孩子迷路了,送他回家。”赵肃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又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兴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潮红,面泛桃花,动了春情了?”

    赵暖没好气:“你小子可以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道不是吗?既然不是,我就送客了。”

    “别别,我是有事要跟你说,”赵暖现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扭捏。“事情是这样的,晚上不是和你们走散了吗,然后我就一个人去逛,结果,嗯,结果碰到了一个女子。”

    那副模样,活脱脱的少年情窦初开。

    赵肃眉峰微聚:“好人家的女子能这么轻易让你碰着?别是什么出身不好的罢?”

    赵暖急了:“谁说不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打听过了,她是刑部员外郎俞彻俞大人的千金。”

    说罢便将二人相识的过程说了一遍。

    无非是赵暖到庙市,偶遇上香的千金小姐,帮了点小忙,对方亲自行礼致谢,就是这一眼,赵暖便陷落进去了。

    只不过当这俗套的故事主角是自己的兄弟,情况又有些不同。

    赵肃看着他嘴角带笑的模样,叹了口气:“不是我泼你冷水,对方是刑部员外郎,从五品。”

    而赵暖,连秀才都不是,充其量只是个童生。

    先别说对方是不是也对他有意思,单就两人的身份而言,无疑云泥之别。

    这时候的明代,没有后世想象的那么封闭。

    像严嵩,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发妻,以他的地位,也没被放大到咄咄称奇的地步,像弘治帝,更是只有一个皇后,更没有狗血小说里那种大臣们天天上书逼着他纳妃的情节出现,可见这在当时只是寻常事。

    而朝廷大员们,出身贫寒的有之,出身商贾世家的也有,许多限制规定早就模糊化了。

    但是,如果赵暖想娶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女儿,还是很有难度的。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举人,可实现性也会大上很多。

    偏偏他什么功名都没有,家还远在福建,这种情况下,哪个脑筋正常的父亲会把女儿嫁给他?

    但是赵暖的神情很认真,很严肃,赵肃再了解不过,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就代表这件事情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

    “你是认真的?”

    赵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涨红脸道:“当然是认真的,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了……反正这位俞小姐,我非娶不可。”

    顿了顿,又道:“她的人很好,很爱笑,又有善心,她爹虽然是当官的,可素有清名,他们家没多少余钱,她也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赵肃似笑非笑:“打听得可真够详细的啊?”

    赵暖马上住了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再好,你也得过她爹那一关,你怎么让他们同意?”

    赵暖扭扭捏捏:“我已经有打算了,不过还得你帮忙……等你明年取得功名,就跟我一起上他们家提亲,就算俞大人不能马上同意,起码也跟他约定个两三年,待我做了生意赚了钱,便能让俞小姐一辈子衣食无忧。”

    赵肃冷静地分析:“有几个问题。一,你怎么就笃定我能中榜?二,万一他们家早就订了亲呢?三,清官之所以是清官,就是他们不肯随波逐流,这样的人,能看得上商人女婿?”

    赵暖满腔兴奋被噎住,一时言语不得。

    赵肃拍拍他的肩膀:“有缘无分,也是白搭,你好好想清楚。”

    赵肃不知道他的话,赵暖听进去没有,从那晚长谈之后,他就三天两头没了人影,就算碰面,也多是询问在京城开铺子的事情。

    他知道赵暖是下了决心想做出一番事情来,也想拉兄弟一把,便与他一道盘算起来。

    京城地租极贵,以两人的余钱,只够在偏僻地方租赁一个小铺子。

    开唐宋居分号是暂时行不通的,因为天子脚下,大家什么没见过,靠小点心糕点想吸引顾客,一时半会肯定没有生意,而他们手头的钱最多只够支撑铺子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没有进项,就会血本无归。

    最后,在赵肃的建议下,赵暖决定开一间“旧货铺”。

    像有钱的人家,隔一段时间就会清掉没用的破旧玩意,但这些东西还有四五成新,放到外面卖给平民百姓,人家还能用上好几年,到时候赵暖可以用钱把这些东西收购到手,再转手卖出去。年底将近,置换东西的人也多了,如此一来,薄利多销,也能赚到钱。

    但赵暖在京城毫无人脉,要与官宦人家搭上关系,谈何容易。

    赵肃想到了陈以勤。

    自那日送回朱翊钧之后,赵肃受裕王之邀,去过几趟裕王府作客,与高拱、陈以勤都混得比较熟。

    裕王贵为王爷,但手头拮据,这种事情不太好开口,高拱现在的职位也没有太多油水,唯独陈以勤比较好说话,又出身世家,家境富余,逢年过节经常会清掉一些旧物,赵肃找了个机会上门拜访,将赵暖的情况与他略略说一遍,陈以勤不仅欣然应允,还给赵暖介绍了不少同僚。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条线,赵暖的小本买卖开始做起来,渐渐张罗得有声有色,他脑子灵活,待人处事也足够应变,虽然读书不行,做生意却着实有一套。没过几个月,已经跟京城里不少大户人家的下人仆役混熟关系,对方主人要变卖清理一些旧物,大都会卖到他那里去,一些官员手头拮据想低价买些东西的,也时常到他那里转悠。

    赵肃见他一门心思想赚钱娶那俞小姐,也不忍心打击他,便任由他在外头闯荡,偶尔给点意见,帮忙筹谋一二。

    严府。

    “小阁老,听说,皇上有意在藩王里挑选储君?” 鄢懋卿微微凑近,一脸诡秘。

    严世蕃翘着二郎腿歪在软榻上,舒展身体任美妾在他肩膀上拿捏着,剩下完好的那只眼睛半睁不闭,懒洋洋的。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啊?”

    “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严世蕃嗤笑:“这都过了几天了,你才听闻?早在裕王世子失踪的那天晚上,这话就传出来了。”

    鄢懋卿讨好地笑:“小阁老真是耳听八方,下官大大不如。”

    “这世上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严世蕃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打听不到的。”

    “小阁老,我们现在支持的是景王,下官怕……”

    “怕什么?”严世蕃不耐烦地打断他:“皇帝就是说说罢了,他是什么人,你不了解,我还不知道?当年为了给自己老爹上个尊号,他能跟朝臣闹了三年,这样的人,会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给别人,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毫无忌惮,又字字诛心的话让鄢懋卿变了神色,半晌才弱弱笑道:“现在这样也不是法子,陛下迟迟不立储,万一有个什么变卦,就麻烦了。”

    “放你一百个心好了,景王今儿一早就去面圣了。”

    “啊?”

    嘉靖四十年冬,景王进宫,献祥瑞白狐、苍鹰,嘉靖大悦之下,褒奖了景王一番,甚至说出“吾子可用”的话来。

    消息一出,群臣议论纷纷,但最受震动的,莫过于裕王府诸人。

    此刻的朝野乃至京城,出现了压抑而诡谲的空前平静。

    桌子砰的一声,裕王正在发呆,冷不防被吓一大跳,抬头看见拍桌子的人,不由苦笑。

    “高师傅,本王胆子不大,你就别吓唬我了。”

    高拱有点歉意,继而又沉下脸色:“我非是针对殿下,乃是针对严世蕃那小人。”

    陈以勤闻言变色:“肃卿,谨防隔墙有耳。”

    高拱冷笑:“我怕什么,他们早已不把裕王府放在眼里,再说现在王爷已经屏退左右,这里就我们几个,再有话被传出去,只怕细作就出在我们中间。”

    他是气得口不择言了,与他同为裕王府讲官的陈以勤和殷士儋对望一眼,摇摇头。

    共事几年,高拱的火爆脾气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值此非常时刻,更没什么心思去计较。

    裕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听昨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父皇还给圳弟赏赐了东西,要是实在不行,咱们也送几个祥瑞呈上去吧。”

    高拱额角一抽,当今圣上是迷信没错,可祥瑞也不是大萝卜,想要就能有。

    他没吱声,说话的是陈以勤:“景王已经送过了,我们再送,难免流于东施效颦,陛下未必欢喜,再说景王呈上去的祥瑞,必定是严世蕃给的,我们上哪儿找去?”

    裕王迟疑:“那可怎生是好?要是父皇一高兴,就把圳弟封为皇储……”

    朱载垕优柔寡断的性格,在这句话里暴露无遗,或者说,嘉靖皇帝的两个儿子,都没遗传到他的聪明和手段。

    二王中,裕王肖其爱美色,而景王肖其暴戾。

    殷士儋劝道:“殿下无须太过担忧,要是陛下有此念头,别说我们,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言官,先立嫡后立长,殿下是长子,明正而言顺。”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与赵肃的老师戴公望同科,在裕王府目前三位讲官中,资历是最浅的,所以说话也是慢声细语,不像高拱,是个竹筒倒豆子的急脾气。

    高拱插了句:“左顺门之后,哪里还有敢开口的言官,严嵩父子横行,更把他们嘴巴都封死了!”

    他说的左顺门事件,是指嘉靖三年,群臣聚集在左顺门外跪请嘉靖不要将他爹兴献王追封为皇帝,结果嘉靖一声令下,一百八十多人受到夺俸、廷杖、充军等不同程度的刑罚,其中十七人被活活打死,从此之后,人人无不闻左顺门三个字而变色。

    这件事情的起因其实非常扯淡,嘉靖皇帝本来就是藩王继嗣,要过继给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弘治帝,才算是正统,但他非要追封自己的老爹为皇帝,群臣不同意,他就死磕。最后便是以左顺门血案告终,皇帝赢了,从此乾纲独断,我行我素,几十年不上朝,大伙儿也不敢说什么,还得争先恐后写青词讨他老人家欢心。

    后来严嵩当政,又有一批言官因为弹劾他而落马,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言官无事可做,虽然严嵩父子不能碰,但他们的手下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加上朝廷内外每天都有无数鸡毛蒜皮的小事,能闹腾的事可就太多了。

    所以有人说,在左顺门之后,大明言官的脊梁就被打断了。

    裕王刚被殷士儋说得心情稍微安定下来,又被高拱这一盆冷水泼了个倾头盖脸。

    陈以勤苦笑:“我说老高,你非得跟我们唱反调吗?”

    我好不容易把王爷安抚好,你又来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高拱哼哼两句,总算不出声了。

    殷士儋笑道:“其实景王有严世蕃,我们也有一个他们没有的宝贝。”

    见三人都望向他,殷士儋不紧不慢道:“小世子。”

    陈以勤一愣,随即大笑:“妙!再怎么说,陛下也只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可万一,”他转念一想,又有点迟疑:“要是严嵩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陛下不见呢?”

    高拱道:“这还不简单,让人递个话,说世子回来之后受了惊吓,嘴里一直喊着想见爷爷,陛下再狠心,总归还是渴望天伦之乐的,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裕王大喜:“还是三位师傅有法子!”

第 19 章

    裕王府内室,李氏放下手中玉簪,左思右想,有点神思不定。

    被她召来的冯保恭顺地站在跟前,静静地等她发话。

    李氏虽是侧妃,却无异于掌管着裕王府上下内务,她出身寒微,祖上没有一丁点背景,却能够被裕王看中,进而成为最受宠的,除了她的美貌之外,自然还有聪明才智和玲珑心思。

    这就是嘉靖和裕王这两父子最大的不同。

    换了在嘉靖后宫,李氏这样的女子,十有八九是像当年曹端妃那样被赐死的下场。

    这位皇帝强大,多疑,寡情,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连对儿子都冷冷淡淡,女人更是可以随意舍弃的,在壬寅宫变之后,他对后宫的防范甚至比对宦官还强,所以嘉靖皇帝在位数十年来,从没听说过后宫嫔妃争风吃醋的,因为大伙没那个胆子。

    但裕王则不一样。他好说话,好捉摸,虽然性情软弱,可只要能讨得欢心,他就会对你言听计从,李氏母凭子贵,地位相当稳固,她虽貌美,却不恃宠而骄,所以连高拱陈以勤这些人对她也没话说。

    “永亭,世子这几天总吵着要见那个赵肃,自那日之后,你也见过他几面,你觉得此人如何?”李氏终于道出自己的疑问,冯保与府中主子的关系很好,裕王和李氏都称呼他的字。

    冯保笑道:“行止有度,不骄不躁。奴婢斗胆一猜,娘娘是想让他来给小世子启蒙?”

    李氏点点头:“听王爷说,此人是福建乡试第一,想必有些才能,他几次来访,与王爷他们在前厅议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凑上前去,所以才想问问你。”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从前程还是自己本身来说,都对朱翊钧爱若珍宝,自然也想给他最好的教育环境,可现在裕王地位未稳,行事不好张扬,高拱几人虽有大才,让他们放下正事不干,来给一个四岁小娃娃启蒙,也太说不过去。

    这便想到了赵肃。

    “不瞒娘娘说,王爷先前也说过这事儿,不过高师傅说,明年就是会试了,等赵少雍能拿下功名,证明他确有真材实料,再谈此事也不迟。”

    李氏一想也是,便不再提起。

    只不过她与冯保都低估了小孩子的记性。

    与其说朱翊钧是记得赵肃,倒不如说是惦记着他买给自己吃的那些零嘴。府里做的东西再好,家花总没野花香,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赵肃承诺要带给自己的豌豆黄,驴打滚,还有那十九根暂时“寄”在小贩那里的糖葫芦,于是才嚷嚷着要见他。

    当然,小屁孩还是有几分聪明劲儿的,他不敢跟父母说他嘴馋了,只是翻来覆去说要见赵肃,裕王与李氏自然只当他和赵肃分外投缘。

    如此过了几天,李氏被他闹得无法,只得让裕王将赵肃叫过来。

    陈洙推开小院子的木门,就瞧见赵肃靠在藤椅上,一手拿着本《论语》,一手抓着根串了肉片的竹枝在小火炉翻来翻去,头顶的阳光穿过沙沙作响的叶子铺下斑驳树影,给秋日的北京城带来几分清爽暖意,微风轻轻带起他的衣袖发梢,端的是慵懒闲适,浮生偷欢。

    “还没进门,就闻到你这肉香味了!”陈洙凑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旁烤好的肉片尝了一口。

    “又多一个人来分肉吃,早知道我就把门落锁了。”赵肃郁闷道,却懒得动上一动。

    陈洙感叹:“少雍,你可真会过日子,备考温书也不忘开小灶,谁以后要嫁了你,就有福气了。”

    赵肃哈哈大笑:“伯训兄深有感触,不如来当我媳妇儿算了!”

    陈洙瞪他一眼:“莫要乱开玩笑,话说回来,你这年纪,差不多也该成亲了。”

    赵肃漫不经心:“不急。”

    陈洙摇头:“你不急,只怕你娘已经帮你订好亲事,只等你金榜题名,就回去拜堂了。”

    赵肃把书往石桌上一放,煞有介事:“鞑靼未灭,倭寇未平,何以家为?”

    陈洙刚喝进嘴的玉米羹差点喷了出来:“那你一辈子不成亲算了!”

    话虽如此,心中忍不住有一丝窃喜,却为何而喜,陈洙也说不上来,只得寻思转了话题,以免对方发现自己的窘迫。

    他眼角余光一扫,拿起桌上的册子,咦了一声:“这是最新一期的例文荟萃?听说昨日甫一面市就被抢购一空,你怎么买到的?”

    “问陈大人借的,你若是要,便先拿去看好了。”

    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不要以为明代就没考前参考书,在这本书面前,赵肃再一次深深感受到这一点。

    所谓的例文荟萃,就是集合了嘉靖朝这几十年来所有的会试题目,包括每一届中了进士的那些人的文章,甚至还有阅卷官的点评,都被收录在里面,每三年大考前就会出版,已经成为坊间最抢手的参考资料。陈以勤素来喜欢收集这些东西,派人早早守候在书局门口,一开张就买到手,结果却便宜了赵肃。

    除此之外,市面上还有其他形形色|色,花样百出的考试资料,范文、例文只是最基础的,还有许多加上了批注、解释,方便考生更容易理解。

    甚至有赌局早早开了盘口,赌明年的会试会从四书五经的哪一本里出题,由于三年前的会试考题是在《中庸》里取的,所以这次押《中庸》的人也达到了惊人的数目。

    总而言之,江湖很热闹。

    陈洙摇摇头:“《大学》里有几句话我还没琢磨透,回头再找你要吧。”

    “也成。”

    自从与陈洙“同居”之后,赵肃发现这对自己的学问有了突飞猛进的帮助。

    别的不说,就拿四书五经里的基础知识来说,原先赵肃也背得滚熟了,但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与陈洙切磋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是没能做到像陈洙那样,随便拿个题目出来,就能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八股文。

    自己的优势在于立论新颖,有时能够语出惊人,但陈洙的优势却在于踏踏实实,稳扎稳打,后者会更讨阅卷官的欢心,因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剑走偏锋的考生。

    认识到这些不足之后,赵肃老老实实跟着陈洙寅时起,酉时睡,背书,背经义,背八股文,增强语感,把基础打好。

    运气不可能永远眷顾自己,像乡试那样的情形,可一不可再,赵肃从来都没抱着侥幸的心理。

    二人正说着,门突然被狠狠撞开,书童赵榕撞撞跌跌跑了进来,满头大汗,神色仓皇。

    “少爷,不好了,暖少爷被抓走了!”

    赵榕本是赵肃的书童,这段时间赵暖忙着铺子的事情,经常要东奔西走,赵肃便让赵榕过去跟着赵暖,顺便打打下手帮帮忙。

    赵肃闻言愕然:“怎么回事?”

    “俞大人被罢官,全家流放充军,今日就要启程,那俞小姐也在其中,暖少爷心里不忿,跑去大理寺门口鸣冤,结果被抓进大牢了!”

    “胡闹!”赵肃拧眉。

    刑部员外郎俞彻这件案子,他也略有耳闻,据说是因为得罪了刑部右侍郎鄢懋卿。

    鄢懋卿是铁杆的严党,帮着严家父子敛财的急先锋,于是结果可想而知了,当然是俞彻倒霉了,不过鄢懋卿下手也够狠,连带他全家都没放过。

    只是赵肃怎么也没想到,赵暖居然傻得跑去大理寺闹。他无官无职,一个平头百姓,又怎会被人放在眼里?

    陈洙插嘴:“被抓去哪里了?如果是顺天府大牢,倒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榕结结巴巴:“听,听说是锦衣卫诏狱!”

    赵陈二人脸色大变。

    赵肃狐疑:“不可能,锦衣卫是什么来头,怎么有空管他一个闲人!”

    赵榕抓耳挠腮,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赵暖一个人去了大理寺,他没跟着去,结果等了半天都没见赵暖回来,四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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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才知道人已经被进了锦衣卫诏狱。

    赵肃觉得赵暖一定是昏了头。

    他没见过那女子,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也无法理解赵暖居然会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做出这种事来。

    陈洙转头看向赵肃:“……听说锦衣卫诏狱,不是个好地方。”

    “……”赵肃脸色铁青,一时无言。

    陈洙说的还是轻了,锦衣卫诏狱,何止不是好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由于锦衣卫有直接拷掠刑讯的权力,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也无权过问,当年杨继盛何等硬气,也曾在那里被往死里折磨,何况赵暖一介草民,又有何人管他死活。

    “肃少爷,您别顾着走神,快想想如何救我们家少爷吧!”赵暖的书童急得快要哭出来。

    赵肃缓缓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锦衣卫诏狱,普通人是进不去的,他得罪的人,是刑部右侍郎,从二品大员,严党的人,我何德何能?”

    “那,那可怎么办!要是这事情传回去,老爷非得气死不可!”

第 20 章

    赵肃兀自沉默着,却听见外头又有人来敲门。

    赵榕跑去开门,对方他也认得,是裕王府上的下人。

    “赵公子,我们家王爷请您过府一叙。”

    自从那日之后,裕王隔三差五都会邀赵肃过府作客,只因他说话风趣,经常会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连西洋东洋的人情风物也能道上一二。

    在他身上,被困在一方天地的裕王能听见更多新鲜有趣的事儿,三位师傅纵然见多识广,也不像赵肃这样能天南地北地侃大山,恰好裕王也不是一个古板的人,两人一拍即合,竟聊得很投机。

    而对于赵肃来说,裕王实在太好相处了,脾气好,不像他老爹那样喜怒无常,因为处境岌岌可危,更不会对赵肃摆架子,除了好色懒惰之外,也没什么大的毛病了。

    “我这就过去,请稍等。”这个时候赵肃没什么心思去见裕王,但是待在家里更想不出什么法子,还不如出去转转。

    赵榕插嘴:“肃少爷,说不定王爷会有法子,请他去跟锦衣卫说一声……”

    赵肃嘴角一抽,裕王虽是个王爷,可混得比寻常的官员还不如,他的话要是有分量,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对陈洙道:“伯训,得麻烦你个事儿了。”

    “请讲。”

    “我写一份信函,劳烦你送去锦衣卫指挥使司给刘守有刘大人。”

    陈洙一愣:“刘大人?”

    赵榕也瞪大了眼:“少爷,您连锦衣卫指挥使也认识,他会见你吗?”

    “也许吧。”

    赵肃无心和他们多说,回屋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裕王府来人走了。

    等他到了那里,才知道今天找他的主儿不是裕王,而是朱翊钧小朋友。

    对方正撩起袍子蹲在树桩旁边,脑袋一晃一晃。

    赵肃走近,学他一起蹲下身,才发现小屁孩在看蚂蚁搬家。

    朱翊钧歪头,开门见山就来一句:“糖葫芦呢?”

    赵肃一愣,摸摸鼻子:“忘了买,下回加倍?”

    朱翊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神情严肃,怨气很深。

    赵肃忍住笑:“我本来就瘦骨嶙峋的,肥点也好啊,殿下您说呢?”

    “我不管我要糖葫芦你答应过的不给我就告诉娘亲说你欺负我!”小朋友开始耍赖了。

    赵肃原本满腔的忧虑被冲散了不少,他抱起朱翊钧,笑着逗他:“这么胖就不要吃糖了,改明儿带你出去吃炒肝和炸酱面好不好?”

    这小孩儿虽然是王爷世子,天子皇孙,可从小生长环境的缘故,娇而不奢,虽然贪吃,却不讨嫌,虽然有些霸道,却也不无理取闹,抱在怀里胖嘟嘟软乎乎的,还带了股奶香味,所以赵肃很喜欢他。

    同样的,朱翊钧也很喜欢赵肃,兴许是因为周围没什么人能陪他玩的缘故,又兴许是因为赵肃对他的态度不像冯保那样恭谨,又不似高拱他们那么刻板。

    一听到吃的,小屁孩的双眼马上就亮了。

    “什么时候去!”

    “小声点儿,”赵肃故意吓唬道,“你想让你的冯大伴听到,然后去禀告你爹你娘吗?”

    朱翊钧马上捂住嘴巴,趴在他耳边,小小声,软软撒娇:“我要出去玩儿,我要吃好吃的,糖葫芦,二十根……”

    他还念念不忘那二十根砍价失败的糖葫芦。

    赵肃觉得这小孩儿真是可爱得不行,笑眯眯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算算时间,也快过年了,大年初二那天,我上你家拜年,顺便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不许骗人!”朱翊钧小朋友兴奋地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跟扭股糖似的。

    “一言为定。”

    安抚好炸毛的小老虎,赵肃被裕王喊来的人请到厅堂,这才发现高拱他们都在,忙上前行礼寒暄。

    高拱摆摆手,显然没什么心情:“少雍不要多礼,都是老熟人了,过来坐吧。”

    赵肃见他们脸色都不大好看,不由问道:“王爷与诸位面色郁郁,可是发生了何事?”

    陈以勤道:“你可听说过前阵子景王献祥瑞的事情?”

    赵肃点点头。

    要说历朝历代,为了宣传天命所归,弄出的祥瑞海了去了,再多一个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问题在于嘉靖非常迷信,对祥瑞更是深信不疑,早年献祥瑞的人更多,因此闹出不少笑话,后来才渐渐消停,景王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是送狐狸又是送老鹰的,无非是想加重自己在老爹心中的份量。

    嘉靖果然龙心大悦,把那两只祥瑞豢养在西苑,天天去看,又破天荒传景王进宫,父子俩屏退左右,也不知道单独谈了什么,据说景王离宫的时候笑容满面,走路都带着风。

    相比之下,裕王的处境就越发惨淡了,由于嘉靖猜疑心重,不允许儿子与大臣结交,所以除了高拱几个,也没什么人敢公然上门。

    现在的问题是,裕王他们本来商量好,让小世子来打通这个僵局,结果消息递进宫,皇帝居然破天荒地说身体不适,暂不召见,要知道,他以往对朱翊钧,起码还有几分疼爱的。

    裕王自己非召不得进宫,但关在府里又没有任何消息来源,成天焦虑得不行,连美人都没心情看了,生怕老爹一个不爽就废黜自己,让他滚到穷乡僻壤的封地去。

    裕王唉声叹气,高拱他们的心情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了裕王府讲官,就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从此有福未必同享,有难却要同当,万一裕王落难,他们几个再想要有出头之日就难了,坏就坏在自己人微言轻,托关系比较好的同僚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风声。

    除非极为接近嘉靖的人,否则谁会有消息呢?

    殷士儋道:“要不,咱们托人买通黄锦问问,他成日伺候陛下,想必知情。”

    高拱否决:“不可,黄锦立场未明,上回我还见到他与严世蕃窃窃私语,万一把我们的事情告知陛下,就糟了。”

    陈以勤摊手:“总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情势不明,咱们殿下和景王那边都有希望继承大统,他要是聪明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我们。”

    裕王听他们讨论,忍不住嗫嗫嚅嚅地开口:“几位师傅是否过虑了,如今父皇春秋正盛,照他的性子,不会那么快立储的……”

    高拱恨铁不成钢地给他分析:“我们并非杞人忧天,殿下可还记得,三年前陛下龙体微恙,李时珍应诏进宫,对陛下说了什么?”

    裕王一愣,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也不能怪他,作爹的放牛吃草,任儿子自生自灭,儿子对老爹的事情自然也不怎么上心。

    高拱叹了口气:“李时珍说,陛下进食丹药过量,如能立时停服,他或许可以帮陛下慢慢调养,可如果陛下执意服用,只怕神仙也无能为力,以他的能耐,至多也只能为陛下……”

    “延寿三五年而已。”殷士儋接上他的话,比了比手。

    这段轶闻不算隐私,李时珍久负盛名,他放着高官厚禄的太医不做,天涯海角四处奔波采集药草给穷人看病的事情,早就广为人知,他与皇帝的这段对话,也流传了出来,所以高拱他们并不避讳赵肃。

    李时珍这么直白,嘉靖自然听不进去,要他不吃仙丹,那他这么多年的神仙梦怎么办,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于是丹照吃,皇帝照做,日子照过。

    “不管李时珍有没有夸大其词,陛下的身体如何是有目共睹的,”高拱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瞟了赵肃一眼。“据说上个月还晕过一回。”

    陈以勤神色凝重:“所以,我们一定要尽早稳固殿下的地位,免得夜长梦多。”

    高拱转向赵肃:“少雍,你在你老师那儿,可有听到什么说法?”

    至此,赵肃完全明白了他们喊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无非是想告诉赵肃:如今你跟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进则同进,退则同退。

    赵肃一个举子,在朝堂又毫无势力,自然不会被高拱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想要拉拢的,是赵肃的老师,戴公望。

    戴公望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那一科出了不少能人,有如今已经当上六部尚书之一的李春芳,有铁胆铮铮不畏死的杨继盛,甚至还有现在虽然不大出名,但以后会名震天下的张居正,而戴公望本身交游广阔,又是王学门人,这次虽然被严世蕃弄到西北去,可他的人脉还在。

    戴公望没有子女,元殊远在地方为官,赵肃作为他的得意弟子,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也接收了这些人脉,即便现在还用不上,但并不代表没用。

    只要赵肃身上贴了裕王府的标签,戴公望自然也就要站在裕王这一边。

    所以自己区区一个举人,在裕王府也能自由进出,登堂入室,所以高拱他们说话,基本也不避着自己。

    想通这一点,赵肃并没有愤怒的感觉。人家肯算计拉拢你,说明你还有用处,并且高拱他们并不是严世蕃之流,跟他们走近一些,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总而言之,这是一桩双赢的事情。

    而且赵肃刚才灵光一闪,忽然联系到赵暖的事情,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主意已定,他慢慢道:“不知殿下可曾想过找徐大人?”

    裕王没反应过来:“哪个徐大人?”

    高拱凝眉:“你说徐阶?”

    “正是。”

    高拱摇头冷笑:“他素来是唯严嵩父子马首是瞻的,怎么可能帮我们,你还不知道吧,他甚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为妾,这事传得全京城……”

    话猛地顿住,他突然想起来了,徐阶是王学门人,而且是个忠实的王学门人,在地方为官时,还给王阳明塑像建祠,而赵肃的老师戴公望,恰好也属于王学中的江右学派,与徐阶一脉相承。

    “你是什么意思?”高拱沉声问。

    赵肃笑了笑:“高师傅勿恼,且先听我说,时局如此,若不依附严党,能否在内阁立足?”

    答案当然是不能的,但高拱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只听赵肃续道:“若是徐阁老不忍辱负重,那只有和我老师一样的下场,到时候,谁又来保护其他不肯依附严党的人?”

    陈以勤摇头:“少雍,你说得轻巧,陛下有命,皇子不得与大臣结交,我们怎敢明目张胆去探问徐阶,又怎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赵肃起身,拱手:“少雍不才,愿赴徐府一趟。”

    晚间,赵肃刚回到家,一边等了许久的陈洙忙道:“你可回来了!”

    赵肃奇道:“出了何事?难得见伯训兄如此惶惶如过街老鼠。”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锦衣卫指挥使司那边来传话了,说指挥使刘大人想见你!”

第 21 章

    锦衣卫正指挥使刘守有是个什么样的人,赵肃并不清楚,从老师戴公望的口中,他也只知道对方虽然是世家子弟,先前却混得不好,后来陆炳一死,嘉靖不想再让陆家的人掌管锦衣卫,这才提拔了刘守有。

    戴公望早年在京城也与刘守有有些来往,不过交情不深,所以曾对赵肃道:刘守有此人,小节有之,无大节,所以小事可找,大事不可找。

    意思就是:刘守有这个人,平时看起来还不错,小事可以去找他,真有大事就算了,他也帮不上忙,更别指望他跟前任陆炳一样,会保护大臣,礼贤下士,毕竟人家陆炳有皇帝当后台,刘守有却没有。

    刘守有没在锦衣卫指挥使司见他,而是在家里。

    赵肃跟着来传见的人到了刘府,马上有人将他迎入花厅奉茶。

    花厅门窗大开,三面环湖,只有一面留着一条走廊,就是刚才赵肃来的路,两旁摆满各式盆栽,风一吹来,暗香淡淡,沁人心脾,整座花厅基本都是建在水上的。

    赵肃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儿,便听见有人进来,转头一看,对方一身竹叶青直裰,正值盛年,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一望而知是惯了发号施令的。

    赵肃拱手行礼:“赵肃见过刘大人。”

    刘守有哈哈大笑:“少雍何必客气,我与你老师有旧,听闻你还考了福建乡试第一,真是少年俊才,想必来年琼林宴上,定有你一席,来,快坐!”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对方知道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赵肃也不想兜圈子了。

    “有件小事,求助无门,只能来劳烦大人了。”

    便将赵暖被抓进诏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实不相瞒,我这兄弟,身无功名,一介白丁,更与俞大人家毫无瓜葛,只不过少年心性,恋慕那俞家小姐,这才做下鲁莽的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将他放了吧!”

    谁料刘守有面露异色:“赵暖是你兄弟?”

    “正是在下同族兄长。”

    “呵呵,少雍啊,只怕这件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赵肃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你刚还说是件小事,你可知你这兄弟惹了什么麻烦?”刘守有微微摇头:“他对大理寺的人说,鄢大人陷害忠良,难掩天下悠悠众口,又说假使俞彻有罪,何故累及家人,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会为他们出头。其实他这番话,要是私底下说说,倒也就罢了,他无官无职,谁也不会跟一个平民百姓计较,只是大理寺卿万采,恰好是鄢懋卿的好友,又恰好路过听到这番话,自然将他视作有人指使的,所以人就给弄到诏狱里去了。”

    见赵肃没说话,他苦笑摊手:“我与你老师,倒算得上好交情,只不过这件事,还真不能答应你,届时人放走了,鄢大人追究起来,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要吃不完兜着走的。”

    主要还是因为赵肃身无权势,刘守有绝对不可能为了他去得罪鄢懋卿,能跟他解释这么多,也完全是看在戴公望的面子上。

    赵肃露出理解的笑容:“大人的苦衷,在下明白,先前不知他竟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提了非分的要求,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刘守有也哈哈一笑:“不知者不罪,你且不要担心,你兄弟犯的事不算大,说不定哪天就被放出来了!”

    言下之意,鄢懋卿和万采很可能不会注意到赵暖这种小人物,但这也意味着赵暖得在里面待着。

    锦衣卫诏狱是个什么地方,水火不入,怨气冲天,阴冷潮湿,酷刑遍地,在那里面待着,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就算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大人,在下想见见我那兄弟,不知可否?”

    锦衣卫诏狱。

    赵暖才进来半天,可他觉得已经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

    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处,听着铁链镣铐在地上缓缓拖动的声音,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周围阴冷入骨,墙头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带来日夜不分的鬼魅感,在这种连苍蝇也飞不出去的地方,到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什么叫害怕。

    记得小的时候被老爹拿着藤条追打,跟赵肃抱怨,说自己苦不堪言,那会儿赵肃嗤笑一声,说他没见过真正苦的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终于见识到了。

    在这个连三法司都无权过问的锦衣卫诏狱,他们有无数种法子让人痛不欲生,却又吊着半口气,不让你死。

    虽然赵暖只是被关在这里,暂时还没有受到刑罚,可他也觉得精神无时无刻不紧绷着,在这种环境里,无法不紧张,像赵暖这种没经历过大挫折的平民百姓,更不知所措。

    但他最后悔的,不是帮俞家伸冤,而是没有充分考虑自己的能力就自作主张,自己关在这里不要紧,赵肃在外头也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更别说要是让远在福建的老爹知道……

    忽然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赵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忍不住探头往外看,结果却瞠大了双眼。

    “少雍!”

    他猛地扑到门边,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难道……

    赵肃冷冷睨了他一眼,转头对带路的锦衣卫道:“多谢李大哥了!”

    掏出碎银,塞进对方手里。

    虽然有刘守有的关系,但这么做总没坏处。

    对方拍拍赵肃肩膀,亲亲热热:“老弟客气什么,刘大人交代过了,你放心吧!”

    赵暖傻眼了。

    等赵肃踏进牢房,他还愣愣地瞅着人家,半晌才找到声音:“少雍,你没事吧?”

    “我快被你害死了,你说有事没?”赵肃靠墙抱胸,冷笑一声。

    赵暖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

    赵肃觉得他太应该被骂醒了:“你都被那女人迷昏头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就算你没想过你自己的安危,也应该想想你爹娘吧,他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想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我不全是为了俞小姐,”赵暖垂着头,“自从那天你和我说,我与俞小姐身份悬殊之后,我一直没放弃希望,想尽办法要给俞大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俞大人他人好,没有架子,见我三天两头上门拜访,竟也没把我当登徒子看,聊得多了,也就熟了,他和我说了不少,也教了我不少。”

    赵肃忍住气没吱声,静静听他说下去。

    “我和俞大人说,我真心仰慕俞小姐,想娶她为妻,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够,也没什么钱财,所以想当商人,让俞小姐起码能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如果他觉得商人身份低贱,配不上俞小姐,那我也愿意重新读书,去考科举,只求他给我三年时间。谁知俞大人却说,这些日子相处,他知道我本性不坏,所谓身份的差距,其实还是在于人心,他只有一个女儿,只希望将来有人能好好待她,不会计较对方身份如何。”

    “我一听,自然大喜过望,但是我也不愿意俞宁跟着我吃苦,所以还是跟俞大人订下三年之约。”赵暖顿了顿,“俞大人家境贫寒,母亲早逝,他夫人娘家也没什么亲戚,他手里抓着鄢懋卿的把柄,一旦弹劾对方,自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而放眼朝堂,根本没有足以信任托付的人。”

    “你的意思是,俞大人把女儿托付给了你?”

    “不,”赵暖摇头:“俞大人没有这么说,他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我最后一回上门的时候,瞧见他在吃晚饭,还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走近了看,才发现他在吃清粥咸菜,在烛光下佝偻着背的模样,突然之间,我就想起我爹。”

    赵暖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掩饰:“虽然我爹脾气不好,也曾对你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可我还记得小时候生病了,他背着我走几里地去看大夫的情景,俞大人跟我爹长得一点都不像,可不知怎的我就想起他来。”

    “后来我才知道,隔天俞大人就上折弹劾了鄢懋卿。”

    “他落罪之后,就被流放到云南,先走一步,所以还不知道他的家人也被牵连,却是被流放到广西,相隔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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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雍,我们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开铺子,四处奔波,也看了不少人情冷暖,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成天做坏事的,都活得好好的,而那些正直的人,却永远没有好下场!”

    赵肃叹了口气,赵暖不是没脑子,他只是太冲动了,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可也从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跟着自己之后,又被保护得太好,有什么事情,自己都会先出面解决,相比之下,他这两个月来所见所闻,受到的冲击,自然很大。

    “是我错怪了你,我以为你只是被那俞小姐迷住了……”

    “不,你骂得对,是我太冲动了,”赵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还是想娶俞宁,我不在乎她是官小姐还是囚犯,我也想救俞大人,可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么冲动,一定会先找你想想办法,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少雍……”

    “兄弟一场,说什么浑话!”赵肃用脚尖踢了踢他,“我已经和刘大人说过了,拜托他多关照你一下,所以你应该也不会碰到什么刁难,只不过要多待一段时日了,等我找到法子,再救你出去。”

    赵暖摇摇头:“你别为了我冒险。”

    “你当我是你啊,我自然会量力而行的。”

    从诏狱出来,就像再世为人,外面的蓝天白云看起来都那么可爱。

    赵肃深吸了口气,觉得所谓的诏狱,简直就是地狱。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隔日一大早,他就以自己老师的名义,到徐府递了名帖,正式拜见徐阶。

    只不过这一次的拜访,却并不顺利。

第 22 章

    赵肃在徐府门口吃了半个时辰的寒风,才有人出来请他进去。

    “临近年关,老爷经常宿在宫里,难得回家一趟,听说是戴大人的弟子来访,忙让我们请人进来,你且稍作片刻,老爷换身衣服就来。”

    也许因为徐阶交代过,先前下人冷淡的脸色换成比较热情的招呼。

    赵肃一边道谢,一边在厅堂坐下,对方很快奉上茶盏。

    厅堂安了火盆,发出噼啪细响,四周布置却很素净,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比起先前去过的刘守有家,简直是天壤之别,任谁也想象不到,这竟是堂堂一个帝国次辅的府邸。

    赵肃听说徐阶的家人都在老家,没有跟着来,难怪进来之后觉得冷冷清清,竟似主人常年不在这里,连带桌椅墙壁都带上冷清气味。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他刚抬起头,便听到爽朗的笑声:“你便是赵少雍?”

    眼前的老者一身鹤氅方巾,脚踩着墨色丝履,更显出几分宽松闲适,徐阶今年也有五十八了,但举手投足都带了股精神气,须发还有大半是黑的,神采奕奕,不逊后生。

    殊不知对方也在打量他。

    赵肃穿着浅黄色深衣,头发没有戴冠,只是简单地束起来,用玉簪固定,看起来简单清爽,越显清隽儒雅,人如其字。

    以徐阶的身份,要不要接见赵肃这样一个小人物,完全无关紧要,只不过他今日恰好休沐回家,又恰好想起一件旧事。

    长乐一役,请功折子上本有赵肃的名字,可是阴差阳错,被严世蕃扣下,错过了在皇帝面前露面的好机会,虽然这种小事对徐阶来说太常见了,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回,但赵肃毕竟是戴公望的弟子,又是明年殿试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如果将来能入翰林院,多少年后也许又要出一个宰辅,现在人家主动上门求见,但凡有这种拉拢人心的机会,八面玲珑的徐阁老是不会放过的。

    赵肃忙起身行礼:“修竹先生门下,赵肃拜见徐阁老。”

    徐阶哈哈一笑,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我常听仲甫说他两个弟子如何了得,本还不信,现在不服也不行,一个已经是进士出身,一个眼看也要金榜题名了,你到京城多久了,住得可还习惯,若是不惯,与老夫说一声,找人帮你找处安静的宅子,方便你温书学习。”

    堂堂一个内阁次辅,这番温情的话一下来,任谁都要感动三分。

    “多谢阁老关心,少雍与一同来京赴考的朋友租了个宅子,老师在时,嘱咐我如果到了京城,一定要找机会拜访您,代他向您致谢,说上回被起复的事情,多亏了您,他才能这么快又赴任。”

    徐阶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老夫无能,不能帮他官复原职,西北也是个苦地方,他这一去,只怕没有三五年,是回不来的。”

    赵肃笑道:“您还真别说,老师他就喜欢那种地方,说京城里待久了不自在。”

    徐阶摇头:“这个戴仲甫,真是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就喜欢找罪受!”

    两人相视而笑,些许陌生隔阂也随之消散。

    徐阶是铁杆的王学门人,而赵肃因为戴公望的缘故,自然也归于王学门下,这些年他没少花功夫在这上面,投其所好,也哄得徐阶十分开心,二人相谈甚欢,徐府的管家鲜少看见自家老爷对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如此捧场,甚至已经吩咐下人,今天午饭准备多双碗筷了。

    赵肃眼见气氛差不多了,便道:“阁老,实不相瞒,今日我出门前,还受了一人的嘱托,他让我来向阁老道谢。”

    “喔?”

    “是裕王殿下。”

    徐阶似笑非笑:“少雍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与裕王爷有交情了。”

    赵肃见他误会了,便将那日偶遇朱翊钧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阶面色稍稍缓和了些。“道谢?老夫什么也没做,当不起裕王爷这一声谢。”

    赵肃微微一笑:“阁老用心良苦,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了王爷。世子失踪一事,裕王府生怕惊扰圣躬,迟迟没有上报宫里,却被严阁老抢了个先,导致皇上对裕王爷有所不满,若非阁老从中斡旋,只怕现在陛下已经下旨申饬裕王了,断不会如此平静。裕王有心向您道谢,却碍于皇子与大臣不得结交的禁令,而高师傅他们身为王府讲官,也不方便出面,这才由我这个小卒出头,还望阁老不要见怪。阁老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天知,地知,王爷也知。”

    实际上,裕王从来就没有说过让赵肃来道谢的话,高拱甚至还认为徐阶为了保全官位,屈从严嵩,虽然没有助纣为虐,可也为人不齿。

    但赵肃却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

    嘉靖在储君的态度上暧昧不明,景王有严嵩父子撑腰,而裕王没有,单凭高拱几个人,是成不了气候的。

    这么多年来,皇帝虽然没有选择裕王,可也没有让他难堪,对两个儿子看似态度一样,归根结底,还是有人暗中帮助裕王,且此人能与严嵩父子有一拼之力,归根结底,非徐阶莫属。

    但徐阶为了不得罪严嵩,许多事情,都没法放到台面上来做,就算暗自偏向裕王那边,也没法对他说,以至于出现了做好事不留名,裕王也不知感恩的情况,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三年后,徐阶的弟子张居正入裕王府讲学,在裕王面前给自家老师说好话,这才让裕王渐渐对徐阶改观。

    然而现在,张居正还未进裕王府,徐阶也没有机会对裕王表明心迹,却从赵肃的口中,得知裕王早就感恩在心。

    徐阶先是微微一怔,忽然之间就觉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化作一声轻叹:“殿下客气了,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这么多年来,世人只看到他写青词媚上,只看到他对严嵩父子卑躬屈膝,忘了自己老师,前任首辅夏言的血仇,却没有看到他在背后默默地保全大臣,竭尽所能减少朝局的动荡。

    他忍辱负重,甚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当妾,坊间都笑传他是千年老乌龟,这些徐阶都忍了下来。

    可他是人,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认同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赵肃对他说,裕王殿下一直都知道你为他做的一切。

    饶是老成圆滑如徐阶,也差点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赵肃摇头:“是本分没错,可如今没有几个人记得自己的本分,惟有阁老您,战战兢兢,上要直言进谏,下要保全忠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纵然眼下乌云蔽日,也终有云开月明之时。”

    徐阶不愧是徐阶,不过片刻,情绪已经恢复过来,闻言淡淡一笑:“裕王殿下让你来,不止是要你说这些吧?”

    赵肃终于说出来意:“殿下虽少见陛下,可对父亲一片拳拳孝心,从来不曾改变,听闻外头最近谣言甚嚣尘上,不知阁老可曾听过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听说最近很多人在皇帝面前说裕王的坏话,导致皇帝渐渐偏向景王,裕王担心皇帝会立景王为太子,您消息灵通,听到什么风声了没。

    话不能问得太直白,深了又怕徐阶装糊涂,就酝酿这句话,也让赵肃死了不少脑细胞。

    徐阶拈着胡子,慢吞吞道:“请转告裕王殿下,谣言止于智者。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是这个理儿。”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末了又补充一句:“陛下是圣明天子,自然明察秋毫,老夫虽不是周公武侯,也愿辅佐君王左右,犯言直谏,竭尽所能。”

    这句话一出来,赵肃就知道徐阶是承诺会尽力保全裕王了,不由心头一喜,起身长拜:“少雍代裕王殿下谢过阁老!”

    徐阶呵呵一笑:“何必客气,老夫早就说了,这是臣子本分,戴仲甫可收了一个好弟子啊!时候也不早了,不如用了午饭再走?”

    “多谢阁老。”赵肃欣然应下,他并不知道,放眼当今,能被徐阶放在眼里的不多,能让他留饭的人更不多,这传了出去,就是一桩莫大的荣幸。

    徐府的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两个人用,足够了,都是家常菜,味道也不坏,两人一边用饭,一边闲聊。

    时值冬日,外头刚下过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池上已经结了冰,惟有中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没有完全被白雪覆盖,突兀地立在那里。

    “少雍,你一直盯着那块石头看做什么?”徐阶笑了起来,“这可是太湖石中罕有的青黑石,就算你要,老夫也不割爱的。”

    赵肃被他一说,回过神,也笑了起来:“只是觉得一片雪白之中,这块石头显得突兀了。”

    徐阶看出他的心思,含笑道:“你是想说白璧微瑕,大煞风景吧?”

    赵肃摸摸鼻子:“阁老明察秋毫,方才我听您说这石头昂贵,就不敢开口了,一会儿要是说错话,那可就丢人了。”

    徐阶哈哈大笑:“有时候完美无瑕也不一定是好事,总得要有些东西来衬托,才显得白雪更白。”

    赵肃听他似乎话中有话,便接道:“雪之所以为雪,就是因为它洁白无瑕,若是需要别的东西来衬托,又怎能称之为雪。”

    徐阶睨了他一眼,依然笑眯眯的:“那依你看呢?”

    “既然这块石头破坏了风景,不如干脆铲去,落得个干净。”

    此时的两人,只不过借着石头,在打机锋,兜圈子,暗喻朝政。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徐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摇头:“这块石头在这个池子凿成的时候,就已经安置在那里,石头与池底的淤泥,早就连在一起,真要铲除,费时费力不说,整个池子也会大伤元气。”

    赵肃淡淡一笑,没有退却:“要根除痼疾,难免要有所舍弃,如果能够还原池子原本的美丽,这些代价,也都值了。”

    徐阶放下筷子,不置可否:“那你认为,这石头,是直接挖出来好,还是先放干池水再挖好呢?”

    “少雍认为,双管齐下最好。”赵肃也敛了笑容,轻轻道:“朝中言官,应该早就有许多人暗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太湖石虽根深蒂固,可他底下的人,却不是无懈可击的。再者,陛下信神仙方术,道士之中,未必就没有正气凛然之人。就算没法立时放干整池的水,丢块石头进去,试试水有多深,也是好的。”

    他说的这些话,以徐阶的城府和才智,必然也早就想过,只不过他生性谨慎,又隐忍多年,不肯轻易下手,赵肃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这堆干柴上面轻轻再点一簇火苗。

    此事若成,说不定赵暖就能早点出来。

    就算徐阶没听他的怂恿,根据赵肃的记忆,严嵩父子的好日子应该也没几年了,大不了他另想法子救赵暖。

    后面的对话,自然没有再进行下去,赵肃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任凭他口才再好,思路再缜密,也左右不了徐阶的思路和决定,能顺利把话说完,没有被打断呵斥,也没有被赶出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前世里YY小说中那种王霸之气一发,所有人全部拜倒在主角脚下的狗血情节,也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

    兄弟,我尽力了。赵肃默默道。

    接下来的饭吃得索然无味,徐阶匆匆用完,说自己还有要事,让赵肃在这里歇息无妨,便走了,余下赵肃慢条斯理地把饭吃完,再请管家代为通禀一声,这才离开。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小雪,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寒意扑面而来,顿时让人清醒不少。

    赵肃深吸了口气,将方才在里头不敢表现的紧张情绪都释放出来,又长长叹了一声。

    吃这么一顿饭,起码得折几个月的寿命。

    在徐阶的灼灼目光下,好几次他的话都差点说不下去,感觉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这样一个人,实在太过可怕了。

    总算顺利完成使命,回去对裕王他们也有了交代,赵肃想起裕王府里那个香软软包子一样的朱翊钧小朋友,不由会心一笑,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第 23 章

    爆竹声中,去旧迎新,纵然簌簌下着雪,也阻止不了张灯结彩的氛围在北京城里弥漫。

    纵然是再不济的人家,到了这种时候,也总要买上两斤肉,几壶酒,全家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上一顿团年饭,就是对这一年最好的犒劳了。

    兴许是因为临近会试,全国各地的举子逐渐涌到京师,今年北京城内外仿佛比往年还要热闹几分,熙熙攘攘,城隍庙外,猜灯谜的,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灯市如昼,火树银花,端的是人山人海。

    赵肃手里抱着个大胖包子,冯保跟在他旁边,后面还有两个穿着便装的裕王府侍卫。

    这次出来,冯保提足了十二分小心,不敢再马虎,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朱翊钧身上。

    “小世子,赵公子也累了,不如让大伴来抱您吧?”冯保凑近了哄道。

    “不要!”小朋友很不给面子,把头扭到另一边,好奇地四处瞅着。

    冯保嘴角一抽,内心默默流泪,小祖宗,您要有个万一,我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赵肃忍住笑,挺能理解冯保的感受:“永亭兄不必担忧,我会片刻不离小世子的。”

    可怜数九寒天,冯保额头上居然冒了汗,他拿出帕子拭了拭,笑道:“让你见笑了,上回亏得是王爷和王妃仁慈,只给了我几板子,可我真是后怕了,不得不小心谨慎,小世子要是少了根头发,回头我也没脸活着了。”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应当的。”赵肃露出理解的表情,又微微一喟:“我看永亭兄虽然随侍世子左右,可要操的心,半点不比高师傅他们少。”

    冯保心有戚戚然,对赵肃的好感不由多了几分。

    他在裕王府的地位虽然不能算低,归根结底,仍旧是内侍,是宦官。

    明代自太祖皇帝起,便对士农工商做了严格的阶级划分,宦官地位自然更低,只不过成皇帝时出了个三宝太监郑和,从那以后,宦官阶层扬眉吐气,到了本朝嘉靖皇帝,因为前朝太监刘瑾乱政,前车未远,皇帝竭力压制宦官,他们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像冯保这样只不过是藩王府邸内侍,就更是低人一等。

    高拱他们这样翰林出身的清贵,自然是不会将他放在眼里的,可偏偏冯保又不似一般宦官,他喜爱附庸风雅,本身见识才学也不低,这种际遇就注定他内心常常比别人苦闷。

    除了裕王与李氏直呼他的表字,其他人,要么谄媚,要么轻视,还从未有人像赵肃一般,平和地唤他一声“永亭兄”。冯保在裕王府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些读书人自诩身份,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也敢斜着眼瞧人,更别提像高拱和陈以勤他们这种身份的,因此他才更觉得赵肃的态度尤为可贵。

    而赵肃与裕王府诸人相识不过短短时日,便能在裕王府进进出出,连向来眼高于顶的高拱,对他也刮目相看,与这样的人相交,自然有利无害。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抱着一样的目的,言语之间自然也透着一股亲热。

    赵肃抱着小屁孩,一边给他指阁楼上的兔子花灯,一边还分神与冯保说话,却是神色从容,应付自如。

    “肃,那是什么!”小屁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旁边不远处。

    “叫肃哥哥,或者少雍哥哥。”赵肃戳戳他的脸颊。

    “肃肃肃肃肃!”朱翊钧小朋友的特长是你叫他做什么他偏不做什么,赵肃第一次告诉他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就直接喊赵肃,第二次倒好,连姓也省了,在那以后就别指望听到另外一种称呼了。

    对待这种小朋友,打不得骂不得,赵肃皮皮道:“不好意思啊,今天出门,忘了带耳朵,听不见您老喊啥。”

    朱翊钧咯咯直笑,伸出小胖爪子扒拉他的耳朵,凑上去呵气。

    赵肃被他弄得痒痒。“一会儿别怪我咬人了啊!”

    说罢张嘴朝小爪子咬去,虚虚衔住,又放开。

    小屁孩摇头晃脑:“不疼!”

    “不疼?那我咬耳朵吧!”

    作势往耳朵凑过去,小屁孩连忙吱哇乱叫护住自己的耳朵。

    两人闹成一团,冯保看得目瞪口呆。平时可从来没见小世子跟谁这么亲近过,两人看上去,倒比王爷和世子在一起时,要更像父子些。

    “永亭兄,这里人多,我们不如到前面摊子歇歇脚吧?”

    这个念头毕竟一闪而过,赵肃的声音传来,他回过神,应了声好,几人朝面摊子走去。

    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街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

    摊子旁边有个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在风中转着,看得小孩儿目不转睛,扭动着要挣脱怀抱去看。赵肃只好放他下来,把他带到风车摊子前,红的绿的蓝的转来转去,朱翊钧小朋友开始眼花缭乱,觉得每个都好看,每个都想要。

    就在小屁孩纠结不已的时候,赵肃忽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女娃,一身花衣裳,梳着双包髻,吮着手指望着风车,小脸蛋呆呆的,十分可爱。

    “哪来的小娃儿,迷路了?”赵肃摸摸她的头,问卖风车的小贩。

    “诶,这是隔壁面摊老王的女儿,他这会儿正忙着,可能没时间照看,娃儿就跑到这里来了。”小贩哈哈一笑,随手拿了把糖果塞到女娃手里,“阿囡,找你爹去,别走丢了。”

    赵肃买了两个风车,一个给朱翊钧,一个递给小女娃。

    小女孩腼腆地抿嘴笑:“谢谢大哥哥。”

    又扯扯他的衣角,像是有话要说。

    赵肃弯下腰,女娃凑上前,软软道:“哥哥长得真好看!”

    朱翊钧也听到了这句话,得意洋洋想抱住赵肃的腰,无奈身量不够,只好退而求其次,抱住大腿,宣告主权:“这是我家的!”

    “什么你家的?”赵肃哭笑不得。

    小女孩鼓起脸颊,旁边喵呜一声,一团白影扑入她怀里。

    “毛毛!”白影从她小手里探出头来,原来是只猫。

    朱翊钧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孰料小猫张嘴一咬,在小胖手上留下一个牙印。

    这下可不得了了,小屁孩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疼,瘪瘪嘴,泪水已经涌上眼眶,眼看就要洪水泛滥。

    赵肃阻止了冯保想喝斥小女娃,一边搂住朱翊钧哄:“男子汉大丈夫,你看她是女娃娃呢,哭了就要笑你羞羞脸了,吹吹就不疼了。”

    小女娃也很懂事,抱着猫咪往他前面一递:“喏,可以摸的,你摸摸它的耳朵,可软了,不能摸胡子,它不高兴,就会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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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钧抽噎着伸出手,怯生生地摸了摸小猫。

    果然,猫趴在小女娃怀里,温顺地任他摸着,小屁孩找到新玩具,懒得再看风车一眼,终于破涕为笑。

    趁着他们在那里玩,冯保对赵肃小声苦笑:“少雍,还是你有办法,以前小世子一哭就是半天停不下来的,哄都哄不了。”

    赵肃笑道:“小孩子都是贪新鲜,玩性大,只要抓住这点,就好哄了,我从前带过小侄子,所以知道一些。”他带过小侄子不假,可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几百年后的小孩子越发刁钻早熟,相比之下,朱翊钧小朋友的段数还不算高。

    朱翊钧喜新厌旧,玩了一会儿又觉无趣,闹着要到前面去瞅瞅,冯保伸手要抱他,他却不肯,非要自己走,没跑几步,连鞋子也蹬掉了。

    赵肃无奈,蹲下身,把人揽在怀里,一边给他穿上鞋子。

    灯火璀璨映着他的侧脸,显得分外温柔。

    朱翊钧难得安静片刻,呆呆看着他,忍不住靠紧了些。

    赵肃只当他冷了,又帮他把披风的带子系紧,这才点点他的鼻子调侃:“小祖宗,我上辈子欠了你吧?”

    小屁孩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吧唧一口。

    冯保略有吃味地抱怨:“少雍,小世子与你是真投缘,我这常侍左右的,也没这份殊荣。”

    说话之间,天空陡然大亮,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闪电自云层破开,蓦地撕裂沉沉夜色,刺眼至极。赵肃只来得及掩住朱翊钧双耳,天际便轰然巨响,树杈状的闪电劈了下来,落在不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片刻的安静之后,人群霎时骚乱起来,雷声未停,却已渐渐小了下来,但恐慌似乎没有就此结束,在诸如冬雷不祥,天公警示之类的惊呼声中,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回跑。

    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走快一点尚且有困难,何况是要跑,后果自然是前面的人被推倒,后面的人又撞上去。

    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踩死人了,出人命了!

第 24 章

    这场混乱来得太过突然,他们离雷电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隔着重重人墙,也没能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只听见那一声嘶喊之后,场面混乱更甚,面摊上的桌椅被推翻,连带旁边满满半车的风车也被掀翻在地,五颜六色的被无数只脚踩踏在上面,很快面目全非。

    所幸赵肃身后是一棵大树,他忙抱着朱翊钧往后退了退,尽量用树身来挡住人群的挤压,饶是如此,也还是被用力撞了好几下,疼得直抽冷气。

    冯保不敢怠慢,一边帮忙护住小世子,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趴在赵肃肩膀上往外张望,早就吓呆了。

    尖叫声,哭喊声,救命声,斥骂声,全部夹杂在一起,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大家都急着要走,所以个个都走不了。

    那两个跟着他们的侍卫,早就不知道被人流冲到哪里去了。

    现在回去,无疑更加危险,他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等待着这场骚乱的平息。

    冯保神色焦急,跺脚骂道:“五城兵马司的人怎么还没到,顺天府衙的人都死哪去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大过年的,真是……唉!”

    他及时刹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赵肃却听出他的语意。

    真是不吉利。

    对于古人来说,冬雷和夏雪一样都是极罕见的现象,六月飞霜被视为千古奇冤,所以寒冬惊雷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事。

    混乱有增无减,他们有大树阻挡,又没跟着一起跑,受到的冲击还不是很大,却亲眼见着有人被撞得头破血流,这种情况下,想上去帮一把都很难,赵肃与冯保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冯保低低道:“这样下去,恐怕死伤不少,不是个办法。”

    赵肃道:“我们连走都走不出去,只能等官差来疏散了。”

    冯保摇摇头,没再说话。

    朱翊钧的小手紧紧揪着赵肃的领子,一刻不肯放开,眼睛瞪得滚圆,泪水在里面滚来滚去,要哭不哭的模样十足可怜。

    此时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四岁小童,养在王府,生活平静,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看见这么多人在他面前受伤,甚至死亡。

    “别看。”赵肃叹了口气,将小脑袋按回怀里,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肃肃,我要回家……”小屁孩嘴巴一瘪,呜咽着哭了起来,泪水鼻涕全沾在赵肃的衣服上。“我要回家!呜呜呜……”

    “小世子,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再忍忍!”收到赵肃求救的信号,冯保赶紧过来帮忙哄,朱翊钧渐渐止了哭声,趴在赵肃身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一抽一抽的。

    旁边有个人被人群推了一下,往这头踉跄倒了过来,赵肃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让对方得脑袋幸免于撞到树干上。

    “多谢多谢!”那人连忙道谢,一身狼狈不堪。

    赵肃趁机打听:“这位兄台可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来得晚,只听见雷响。”

    “刚才那声雷劈中了前面桥头的石狮子,狮子脑袋落下来,砸中了人,我没在跟前,也看不分明,就见大家都往回跑,人一多,就出事了。”那人摇头叹息,说的话与冯保差不多:“谁能料想大年初二,天子脚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来,冬夜惊雷,实在不祥。”

    赵肃没法和他们解释这只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自然现象,但是可以想象现在这里已经一片狼藉,桥头那里自然更加严重。

    那书生眼见一时半会走不了,索性与他们一道躲在这里,闲聊两句。

    “我这还是第一次到京城,以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吧?”

    赵肃摇头:“见笑了,我也是乡巴佬进城,头一回到京城。”

    那人被他逗笑了:“我看兄台气度不凡,莫非也是赴京会试的举子吧?”

    “正是,在下赵肃,表字少雍,不知仁兄贵姓大名?”

    “那可真是有缘了,我姓徐,徐时行,也是来考试的,你唤我汝默便可,你们……”

    有个人满头大汗地挤过来,打断了他的话:“汝默!可算找到你了,你没见刚才那阵仗,差点被撞伤,诶,你没事吧?这两位又是谁,莫不是你朋友吧?”

    那人如炮连珠的一段话让徐时行有些哑然,半晌才接上一句话:“我们也是刚认识的。”

    说话之间,官府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一起出动疏散人群,他们顺势跟着人流往外走,中途赵肃还要护着怀里的小屁孩,免不了又被撞了几下。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脱离混乱,几人相顾骇笑,都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朱翊钧安静地窝在赵肃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恬静乖巧,全然没有清醒时的调皮闹腾。

    这时徐时行终于有机会介绍他的朋友:“王锡爵,王元驭,这位是赵肃赵少雍,少雍同我们一样,都是进京会试的。”

    王锡爵咦了一声,上下打量赵肃,吃惊不小:“才二十出头,便已是举人?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汝默,我们可都老了!”

    冯保轻咳一声,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少雍,我们该送小公子回去了。”

    赵肃只觉得这两人的名字隐约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被冯保打断思路,便也不再去想,左右大家都是来考试的,没过多久又能见面了。

    几人就此别过,赵肃抱着朱翊钧一直到了裕王府门口,把人交给冯保,这才往家走去。

    嘉靖四十一年的大年初二,以万人空巷的京城灯会开始,又以惊雷一声劈落石狮,引发百姓恐慌,相互践踏,死伤数人而结束。

    但所有人谈论最多的,无非是冬夜惊雷,天意不祥,连嘉靖皇帝也开始反思,是不是他最近烧给神仙的青词水平不够好,又或者自己还不够虔诚,以至于上天示警,连个好年都不让他过。

    仿佛为了印证所有人的担心,这一年的帝国过得并不安稳。

    自正月初十刚过,福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报上疫情,起初内阁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一年到头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阁老们早就麻木,只是让福建巡抚照规矩赈灾抚民。

    然而瘟疫没有就此平息,反而逐渐脱离控制,到了三月,更加出现泉州府十死七八,市井街坊死尸相枕的恐怖局面。

    御史邹应龙趁机上疏,结合京城年初的冬雷,言道当朝有奸臣小人作祟,借父之名,贪婪愚鄙,以至于天降警示,陛下不可不查,其矛头直指严世蕃。

    朝野大哗,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邹应龙身上,跳脚的,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觉得他死期不远的,比比皆是,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免不了又要落得个被罢官发配的下场,然而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嘉靖皇帝居然把这份奏折压了下来,不发落,也不表态。

    时间回到二月,这些暗潮汹涌,暂时都还与赵肃没有关系,就算听闻福建的疫情,他也只能一边牵挂陈氏他们,一边紧张备考。

    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赵榕花了二两银子,不知道从哪里淘来据说考题的玩意,兴冲冲地就拿来献宝,被赵肃狠狠教训了一顿。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他还在睡梦朦胧中,身体就被猛然摇晃着,耳边传来催促:“少爷,醒醒,寅时了,快起来梳洗,今日便是考试呢!”

    见赵肃睁开眼睛,犹自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赵榕忙捧来热毛巾:“少爷做梦了?”

    “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赵肃揉揉脑袋,接过毛巾擦脸。

    梦里,他还在前世与今生交错,一会儿是在家里和妹妹一起吃饭看电视,一会儿又出现在科举场上奋笔疾书,写着一张永远也写不完的卷子,乍然醒来,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

    是了,他是赵肃,今天是会试的第一场,所有举子都要在卯时的时候到礼部衙门报到,然后在里面度过三天毕生难忘的日子。

    是龙是虫,是前程锦绣还是无缘做官,全都在此一举了。

    当然,会试之后,还有一场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可如果会试能考上一个好名次,殿试发挥正常的话,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以赵肃的心态,他不奢求自己能够跟这些寒窗苦读把命都博上的古人抢什么状元榜眼,能混到一个二甲的进士出身,对他来说,对老师来说,都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想当年元殊何等才情,也只是个二甲进士罢了。

    “少爷,您是不是整晚都在想着考试,睡不着觉,所以精神不好?”赵榕凑过来,嬉皮笑脸。

    “少爷我是做梦了,就你故作聪明,什么都懂!”赵肃赏了他一个爆栗,把毛巾丢给他。

    赵榕摸摸脑袋:“这可不能怪我乱猜,门外就有个昨晚一夜没睡的。”

    “啥?”

    “陈少爷啊,他说他昨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早晨起来两只眼睛……”赵榕比划了一下,吭哧吭哧地笑。

    冬日太阳出来得晚,这个时辰外头还是一片漆黑,赵肃走出房门,扑面一阵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立时清醒了不少。

    “少雍!”陈洙早就打着灯笼站在外头等他。“我们走吧?”

    赵肃凑近了看,这才发现他里眼睛下面还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便笑着安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要太紧张了。”

    陈洙点点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发现自己对上赵肃的眼睛,心境真的就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祝君一路顺利,前程似锦。”赵肃带着笑意,慢慢道。

    陈洙一怔,也跟着笑了:“祝君一路顺利,前程似锦。”

第 25 章

    赵肃他们到了考场外面的时候,那里已经排成长队,许多人寅时不到就来到这里,有的孤身一人,有的由家仆相随,大家都是来考试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心情又紧张,难免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场面一时乱哄哄的,负责检查的官员不得不再三让大家安静下来。

    赴考的举子们在贡院门口一个个登记姓名籍贯,这是为了核对身份,以免出现替考的情况,然而古代没有照相技术,这方面依然是有空子可以钻的,所以朝廷只好用更严厉的措施来进行事后惩罚,规定如果发现替考的,一人杖责八十,如果两人合作作案的,那两个人都罪加一等,以此来达到威吓的作用。

    赵榕在旁边喋喋不休:“少爷,我听说里头有些号房,先前死过人,风水不好,光线也照不到,邪得很,您可千万别被摊上。”

    赵肃嘴角一抽:“你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榕挠头:“前些天我往酒楼跑,想帮您打探会试的消息,无意中听到的,您还不知道吧,这回的主考官是咱们的老熟人。”

    陈洙凑过来,好奇道:“谁?”

    “两位主考官,一位是高拱高大人,一位是陈以勤陈大人。”赵榕得意洋洋:“少爷,高大人和陈大人可都是和您有交情的,这下子不怕他们不关照了。”

    赵肃沉下脸色:“赵榕,谁教的你这般满嘴胡说八道?”

    赵榕从没见过自家少爷疾言厉色的模样,见状呆了一下:“少爷,我只是随口……”

    “你少爷我从年后就没见过这两位大人了,也不知道他们成为会试主考官,再说了,卷子都是糊名的,在成绩没出来之前,谁也瞧不见名字,你说这些话,让有心人听到,败坏了我的名声不要紧,败坏两位大人的清誉,又该如何是好,你当是随口说说的?”

    见赵榕还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语气加重:“祸从口出,这句话你懂不懂,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让你跟着我了。”

    赵榕耷拉着脑袋:“少爷,我知错了。”

    陈洙忙劝道:“赵榕他也不是有意的,少雍你消消气!”

    赵肃摇摇头,他不是故意恐吓赵榕,只是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不稍加训斥,就怕以后真会不知轻重惹出事端来。

    排在他们前头的人忽然转过来,嘻了一声:“我还道是谁在教训家仆呢,原来是少雍。”

    赵肃抬头,原来是王锡爵。

    “没想到少雍年纪轻轻,说话就这么稳重有分寸。”对方朝他眨了眨眼:“话说回来,你真认识两位主考吗?”

    赵肃没好气:“认识归认识,那两位清名在外,怎么可能做出不合法度的事来,元驭兄别听我的书童乱说话。”

    “我当然知道,”王锡爵凑近他们,神秘兮兮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

    “这次考试的主考官,原本是礼部尚书袁炜的,可他前几天夜里突发急病,就换成了高大人,不过听说高大人学问也是极佳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肃只觉得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一纵而逝,根本抓不住。

    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赵肃写好自己的名字,那边已经有几个人专门侯在那里,等着搜举子的身,以防有人夹带作弊的资料进去。

    搜身工作很仔细,虽然没有后世的探测仪器,但是你的行李会被一一拆出来查看,连毛笔都要看看有没有可以扭开的旋盖,里面是不是塞着纸条,墨砚则要检查有没有夹层,更别提发髻、鞋底、衣服内袋这些地方。总而言之,全身上下基本都是透明的,要带小抄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几乎不可能并不等于完全不可能。

    像这种考试,一旦金榜题名,马上成了鲤鱼跳龙门,从此身份就是人上之人。为了这种高回报,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付出高风险的。鞋底不可能放东西,那就缝在鞋底的夹层里,发髻不让你塞,那就把小抄卷成细细一条放入特制发簪的中空部位里。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反正就是要千方百计地作弊。

    当然检查的官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经百战,火眼金睛,刚才赵肃他们排队的时候,就亲眼看着一个人被搜出随身小抄,然后斯文扫地地被拖出去,前程就此毁于一旦。

    搜身之后,赵肃手里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寒字第一百五十九号房。

    由于考生数目众多,为了方便管理,这里的号房按照《千字文》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依次分成很多批,每批两百间房,随机发放给考生,而赵肃分到的,已经是最后一批中的倒数了。

    江湖传闻,这最后一批号房由于光线不好,白天有时也得点蜡烛,所以被历届考生公认为是风水最不好的,据说被分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是考不上的。

    于是倒霉的赵肃拿着倒霉的牌号,跟着前面的人进了贡院,七弯八绕,才终于找到自己的那一间。

    一眼望去,光线惨淡,阴冷潮湿,年久失修,青苔横生,知道的说是贡院号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屋。

    每间号房都有被褥床铺,方便考生这三天内可以休息,但赵肃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霉味,显然这些被子已经很久没有晒过,说不定自从三年前的前辈们盖过之后就被收到仓库里,直到这次才拿出来。

    事实证明,赵榕的乌鸦嘴果然很灵验,赵肃不由庆幸自己没有太严重的洁癖,一边把被子抖了抖推到一边,一边拿起火折子点燃炭盆。

    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发放统一装备:蜡烛三根、炭盆一个,至于笔墨和吃喝,一切自理。

    由于号房前面是敞开的,根本没法遮挡寒风,一个炭盆基本上是不够用的,所以经常有人在这三天里撑不下去病倒被送出去,这样一来,试卷没做完,自然算白考了。

    赵肃在进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考场环境,做好充分的准备。

    上京的时候,他怕半路生病,在沈乐行那里买了一些常用药,其中就包括薄荷油。沈家回春堂的薄荷油是出了名的,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三天下来,难免有思路不畅的时候,太阳穴抹上点薄荷油,还可以提神醒脑。

    然后就是干粮和浆引。在这里甭指望可以喝到滚烫开水,所以有条件的人家会让举子带上参汤之类的补品进来,像赵肃这样的普通举子,就只能煮上一大壶白开水带进来了。

    至于干粮,大多数人会带馒头和烧饼,因为这些都是可以存放的,也不怕坏掉,但是这里没有锅炉加热,别说三天,一天之后,原本热腾腾的食物也会变得又冷又硬难以入口。这时候大家只好喝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使劲咽下去,赵肃不想这么折磨自己,便让赵榕帮他和陈洙两人都准备了一个三层食盒。

    第一层是炒面,由于天气很冷,可以保存超过两天没有问题。

    第二层是一些点心,像驴打滚、豌豆黄之类,塞了满满一层,这些吃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能买到,而且入口比较松软,不像馒头包子那样被风一刮就硬邦邦的。

    第三层则是酱牛肉,赵肃让赵榕买了不少,然后切成小块,可以就着水吃,也可以跟炒面放在一起吃,也是可以放上几天,又填饱肚子的东西。

    很多举子来这里就是为了博个功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赵肃则不然,他认为起码要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写卷子,所以在吃的方面下了一番功夫,起初陈洙还不以为然,但在一天之后,当许多人都啃着快把牙齿咯掉的馒头包子时,他一边幸福地吃着炒面,一边感叹赵肃的先见之明。

    闲话不提,在赵肃安顿好行李之后,其他考生也陆陆续续地各就各位,每间号房面前都有官兵把守,谨防考生途中出现舞弊、昏倒等意外状况。

    会试共有两名主考官和十七名同考官。这些人都会时不时在考场内巡视,而考生也就那么两三千人,基本上来说,要在考场内舞弊,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也有不少人选择贿赂考官,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赵肃坐在那里,看着考官给一间间号房的考生发试题,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

    最初准备走上科举路子的时候,他也以为考试内容的范围就是四书五经,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

    实际上,考试一共有三场,一天一场。

    第一天考的是经义,实际上就是两道题。一道题从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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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出,一道题从五经里面出。第一道题是所有考生统一的考题,但第二道题,考生可以自己选择要考五经里的哪一本书,比如说赵肃在报名之前选了《易经》,那么第二道题考的就是《易经》里的内容,陈洙选了《诗经》,所以他的第二道题就是与《诗经》有关的。

    第二天也有两道题,第一题的体裁是“论”,这是必考题。还有一道选考题,考生自己在“诏”、“诰”、“表”这三种体裁里选一种。

    第三天就只考“策”。

    这种由考生自主选考题方向的制度,有点类似后世高考的文理分班,大家选择自己要考生物还是化学。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科举制度,是世界最顶尖的人才选拔制度,让所有出身寒门的学子,都有当官甚至掌握帝国大权的机会,而此时的欧洲,甚至还是世袭制。

    朝廷虽然规定三场考试同样重要,最后成绩是综合来取的,但是从几十年前开始,由于考官们精力有限,重点只放在第一场。只要你的第一场考试足够惊采绝艳,那么后面就算发挥平平,兴许也能得个好名次。

    明远楼上鼓声一响,意味着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赵肃紧张的心情在拿到试题的那一刻达到沸点。

    由于试题密封,到手的时候也是事先封好了的,他与其他考生一样,撕开封口,摊平。

    触眼所及,两张卷子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两道题。

    第一道题,君子不器。

    第二道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赵肃呼吸一滞,心跳慢了半拍。

    第二道题是自选题,他选的是《易经》,所以出的也自然也是《易经》上的内容。

    让他震惊的是第一道题。

    那天赵榕神秘兮兮地从酒楼里花了二两银子买的所谓内幕消息,上面赫然就是君子不器。

    虽然说明朝这一百多年来,出题的范围只能在这几本书里找,翻来翻去题都出烂了,可能够随随便便挑出一句话就猜中,这绝对不是巧合。

    赵肃的手微微用力,几乎抓皱下面的纸。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首先,赵榕随便能买到的考题,说明保密性不强,很多人也都有了,这也是他当初嗤之以鼻的原因,可谁会料到,这种烂大街的所谓小道消息,竟然会是真的?

    其次,为什么这次的两名主考官,高拱和陈以勤,好巧不巧,全是裕王府的人?

    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难道说高拱他们监守自盗,在外面兜售考题?

    赵肃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先不说高拱他们的性情为人,就算要做,也不至于用这么笨的法子,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就会被牵连。

    那么,是谁泄露了考题?

    疑问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考题上,闭了闭眼,半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寻常的考生,这里面有再大的阴谋,与他无关,也不是他能干涉的,还是专心答题罢。

    负责看守寒字第一百五十九号房的老刘回过头看了赵肃一眼。

    身后这间号房的考生,从拿到卷子开始,时而叹气,时而皱眉,摆明写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甚至还见过有个当场发疯被拖出去的举子,顿时就对赵肃没了兴趣。

    啧啧,这种人见多了,估计又是个注定要落榜的。

    所有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考卷。

    有的沮丧不已,有的咬笔苦想,还有的暗自窃喜。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的贡院,是寂静无声的,连巡视的同考官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第 26 章

    啪的一声,茶盅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高拱本来就不是脾性特别好的人,此刻更是额头青筋直跳,目眦欲裂的模样不像主考官,更像是要去找人拼命的。

    “谁泄露出去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问话的对象是一边坐在椅子上的陈以勤,他不似高拱那般狂躁,但神情恍惚,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薄纸,上面用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内容是围绕“君子不器”而作的八股文。

    很明显,在考试还没开始之前,题目早已泄露出去。

    陈以勤摇摇头,轻声道:“这是刚刚从一个举子身上搜出来了,盘查之下,他说他是花了二两银子在城南的集贤楼买的,而且据说很多人都买到了。”

    不能怪他们这么激动。

    科举历来是为国选才的头等大事,多少人因为这个入朝做官,即便不着调如嘉靖皇帝,也从来没有缺席过殿试。

    而对于官员来说,能够当上主考官,是对你学识与资历的一种肯定,也是一种荣耀,同样的,如果出了问题,皇帝第一个要追究责任的,就是两位主考官。

    现在,考试刚刚开始,居然就出现考题外泄的事情,如果被上面知道,他们俩估计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袁炜、严讷本是今届两位主考,但事到临头,袁炜突然急病,严讷则因福建瘟疫的事情奉帝命出京南下,然后徐阶推荐了他们两个,再然后,就出了这个事情。

    高拱暴躁归暴躁,却是绝顶聪明的人,许多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渐渐觉出古怪来。

    “正甫,你难道不觉得此事来得蹊跷么?”

    陈以勤苦笑,就算再不济,到了此时,也知道他们落入别人的圈套了。

    “会是谁?袁炜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你我?”

    “阴谋,这绝对是阴谋,天大的阴谋!”高拱咬牙切齿,“我们只不过是马前卒,对方看不上眼,他们要针对的,是王爷!”

    陈以勤悚然一惊,被他这么一提醒,也顿时想通很多事情。

    “会不会是,徐阁老?”他凑近了低声问道。

    高拱摇头:“这事情如果我们有责任,推荐我们的他也逃脱不了,他不会这么蠢的。”

    首先,考题事先泄露了,很多人都买了,说明泄露范围极广,在酒楼这种地方,也很难追查到始作俑者。

    再者他们是裕王府的人,被追究责任,必然会牵连到后面的裕王。没了他们,性情柔弱的裕王就等于没了左膀右臂。

    最后还能顺带把徐阶也拉下水,因为徐阶是推荐他们当主考官的人。

    真可谓一箭三雕!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用计者思维之缜密,用心之毒辣,远远超乎想象,从一开始,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就都被算计进去了。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用了,不如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办。”陈以勤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手指,迟疑道:“不如,将错就错?”

    也就是说,让考试继续下去,装作不知情。

    “不可!那考生身上搜出小抄,在场还有其他几名同考官也看到了,这事要是不上报,倒显得你我更有嫌疑!”

    “但是现在考试已经进行到一半,别说换考题已经来不及,就算可以,势必要拖延上几日,到时候我们的责任就更大!”

    “……”高拱没有说话,只是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陈以勤被他踱得心头火起,碍于高拱脾气更燥,又不好发作,只能连连苦笑:“我说肃卿,时间不等人,咱们得赶紧有个主意,这事弄不好,要被罢官流放的,以王爷如今的力量,是绝对帮我们说不上话的!”

    “换考题。”高拱顿住脚步,转头盯住他,一字一顿道。

    陈以勤愣了一下,这不等于白说么。“换考题要先上报陛下,最快也得一天。”

    “不用,就现在!”高拱露出一丝微笑,“通知十七位同考官,把他们都喊来,在他们面前,把现在这份卷子作废,我来重新拟一份!”

    “高肃卿,你疯了!”陈以勤呆呆看着他,“这事得先上报宫里!”

    “来不及了,拖一刻就严重一分,这事咱们同在一条船上,我绝不会害正甫兄的。”高拱沉声道:“你即刻进宫,向徐阁老禀明此事,而我召集其他同考官,马上重拟考题。”

    陈以勤想了想,知道唯今之计只能是这样,也就不再废话:“好吧,我这就去!”

    换了别人,绝对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这么大的主意,要知道重拟考题,不合法度,也意味着你要承担被皇帝怪罪,被言官弹劾的责任。

    可陈以勤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当赵肃把第一道题完成大半的时候,时间离考试开始,刚刚过了两个时辰。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许多考生抬起头,纷纷向外张望。

    明远楼鼓声再次响起。

    这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发生,要中断考试。

    更多的人无心再答卷,瞪大了眼看着许多考官拿着一摞摞的卷子重新发放下来,又把原来的卷子收回去。

    “诶诶,我还没答完呐!”

    “这才刚过了两个时辰,怎么就收卷子了??”

    “不要收我的卷子啊!”

    鼓声停下,高拱站在楼上,冷冷看着下面许多考生惊慌失措的模样。

    如果不是号房门口还有官兵把守,只怕他们就要冲出来理论了。

    这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买了考题,妄想鱼目混珠,一步登天。

    你们算计我,陷害王爷,现在还想把手伸到科举场上来。

    我偏不如你们的愿。

    他冷冷一笑,听着同考官们在下面宣布重新考试,时间延长。

    “由于试题外泄,所有卷子作废,考试时间由此刻起算,延长两个时辰,以新答卷为准!”

    咚!

    急促的鼓声以一下长长的闷响结束。

    同考官们喊完话回去,便见高拱站在那里,负着双手,望着他们。

    “高大人,这件事情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们实在担当不起!”其中一名同考官苦着脸道,在前一刻才刚刚被告知考题外泄的消息,他们的心情不比外面那些考生平静多少。

    “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不会连累到你们。”

    高拱淡淡道,越过他们,出去巡视考场。

    其余人面面相觑,一肚子的牢骚顿时都被堵在喉咙里。

    而考场上,这时候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的,每个人都被关在号房里,想交流也找不到个人,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写了一半的卷子,转眼被告知考题外泄,要重新答,心中难免百味杂陈,难以言喻。

    要说不甘心吧,谁会乐意卷子快答案了被收回去,什么状态都没了。

    要说不高兴吧,对于没有事先作弊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次更公平的竞争机会。

    还有那些事先买到考题的人,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不服!”有个考生腾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引来无数注目。“凭什么要求我们重考,凭什么说考题外泄,我要求见主考官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话刚落音,一个人刚好走到他前面。

    “本官就是主考,你要见我?”高拱冷冷问道。

    “……”对方噎了一下,被高拱的气场镇住,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重新考试,是为了那些没有事先买到考题的考生,为了国家公正择才,你不服什么,难道你是买到考题的?”高拱的声音越发冰冷了,几乎凝固。

    那人无言以对,低下头。

    “还不坐下考试!”他大喝一声,对方腿一软,一屁股坐下。

    赵肃恰好坐在不远处,有幸目睹了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

    高拱同志,你行的,这气场太强大了。

    考试就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进行。

    要说这里面如果还有心境平和的人,赵肃绝对是其中之一。

    由于先前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出了这个事情,他也不是特别意外,反倒有种终于发生了的解脱感。

    展开卷子,上面的两道题,果然都已经换了。

    第一道原本是《论语》里的,现在换成了《孟子》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赵肃又一次喷笑,这真是典型的高拱出题风格。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高拱抱负远大,不会一直甘愿当一个王府讲官,而他的野心与志向,从这一道题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赵肃敢拿脑袋担保,这里头绝对还表达了高拱对当今皇帝热爱炼丹事业,不顾边戎战事,百姓死活的不满。

    喝了口水,冰凉的触感滑过喉咙,同时也让思绪越发冷静清明。

    赵肃坐在那里,撑着额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有种刚刚褪去的青涩和俊秀,可一双眼睛分明又显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沉澈深远。

    在《孟子》里,这句话的名气很大,甚至出现在后世的教科书里。

    忧虑灾患能够使人发展,而耽于享乐则会让人灭亡。

    结合如今大明朝的现状,北有鞑靼,南有倭寇,中间还有个天天想成仙的皇帝,高拱出这道题的用意很明显。

    但是要知道,这张卷子不是光给高拱一个人看的,要先经过十七名同考官之手,他们初步评定分数之后,才会到主考官手里,所以太过激进的观点是不可取的,你要是写什么收复失地还我河山之类,碰到个比较保守的阅卷官,他就会觉得这个人书生意气,过于冲动,弄不好给你个下等,那就欲哭无泪了。

    可没有观点也是不行的,如果庸庸碌碌,等于在众多卷子里没有出彩之处,同样很容易落榜。

    最好的办法,就是明确表达自己的观点,阐述国家的现状,最后再总结这种现状并非不能改变,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富强起来,既要徐徐图之,又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赵肃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腹案,开始落笔。

    大半个时辰后,草稿完成,他又一笔一划誊抄在题目下面。

    考试成绩不光看内容,还看书法,一篇好的卷子,一定要字迹工整,要是用草书来写,就算张旭在世,估计也得落榜。

    目前科举应试中最受考官青睐的是台阁体,赵肃也紧跟潮流,练了好一阵子,为了就是今日答卷。

    第一道题做完,他长出口气,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已近傍晚,摸摸肚子,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拿起一块驴打滚放入口中的时候,莫名就想起朱翊钧小朋友来,他对驴打滚的热爱程度,已经快和他爹对美女的热情不相上下了。

    如果按照历史的轨道来走,那么对方将来就是个皇帝,能在张居正手下隐忍那么多年,然后一股脑在他死后清算,掘尸抄家,这个皇帝怎么看也不像个善茬。

    可偏偏,为什么小时候这么可爱?

    赵肃微微叹了口气。

    害他心底留了一块柔软。

    而此时的裕王府,被他惦记着的小屁孩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里还说着胡话。

第 27 章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最容易动辄生病的,朱翊钧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赵肃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圆乎乎白胖胖的小包子,可现在看上去,竟似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那么苦的药灌下去,全都被他吐出来,冯保急得无法,只得让侍女一口口喝了哺过去,这才喂下小半碗,可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开始一阵阵反应,又都吐了出来。

    整个裕王府被整得鸡飞狗跳,裕王与李氏就这么一根独苗,心疼得要命,偏又束手无策。

    请了不少大夫,连带宫里的御医也喊过来了,小孩子受了风寒,要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连喝几天药就能好上大半,可问题是药压根就灌不进去。

    “娘……糖葫芦……肃肃……猫……”侍女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擦拭小脸降温,饶是如此,朱翊钧依旧浑身滚烫,热度一点也没褪,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个时候的贡院,正是三天考试的最后一天。

    赵肃答完题,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看看天色还早,也不急着交卷,靠着石墙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落在墙上那些蝇楷小字上面。

    许多考生都会在墙上留下自己的笔墨,有些是打油诗,有些是歌赋,权当作个纪念,万一将来飞黄腾达了,这里保不好就是个供后人瞻仰的地方。

    在这间号房的墙上也留下不少诗句,有些年代久远了,已经看不大清晰。

    赵肃想了想,拿起毛笔,在墙上的角落随手涂鸦。

    一条弧线。

    又一条弧线。

    组成一个像圆又不是圆,中间凹进去一块的圈。

    嗯,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

    赵肃不由笑出声来。

    一个哭鼻子的朱翊钧小朋友浮现在墙上。

    等他长大之后,带他来这里看看吧?

    看看他小时候哭鼻子的模样,肯定有趣得紧。

    他悠悠然然,又在脑袋上添了几根头发,几滴眼泪,心情甚好。

    三天高度紧张的考试下来,如果不放松一下,估计神经都要崩断了。

    赵肃画完头像,交了卷子,收拾好笔墨行李,离开贡院。

    在他前面,有不少人已经走了。

    在他后面,还有很多人在奋笔疾书。

    他不是最优秀的一个,也不是最特别的一个。

    穿着素蓝色直裰的赵肃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终于考完了。

    去他娘的三天,简直不堪回首,希望三年之后不用再来了……

    他顶着一张斯文儒雅的脸,一点儿也不斯文儒雅地想道。

    刚走出贡院门口没几步,一眼就发现了书童赵榕的身影,只不过在他身边的,还有冯保。

    见他终于出来,冯保绷着张脸迎上去。“你可算出来了,赶紧随我到王府一趟吧!”

    赵肃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觉得与朱翊钧有关:“怎么了?”

    “……小世子怕是不大好。”

    礼部衙门。

    高拱在贡院撑了三天,陈以勤就在宫里待了三天,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回来,跟高拱一起批阅考卷。

    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没等到皇帝的谕旨回不来。

    这三天里,陈以勤一直待在内阁,跟徐阶一起等着皇帝的答复,可谁能料想,嘉靖皇帝竟然闭关修炼了,任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不管,两人足足等了三天,才等来皇帝一句话:汝等看着办罢。

    陈以勤听着太监传达的口谕,脸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欲哭无泪,风中凌乱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和高拱因为这件事情提心吊胆了三天,联想自己被罢官流放全家充军甚至菜市口斩首的种种悲惨后果。

    结果,陛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徐阶总算揣摩圣意多年,有些心得,还安慰了他几句。

    “南边瘟疫加上倭寇,北面近来鞑靼又频频叩关,到处都需要钱,可户部已经拨不出钱来,陛下还想着要修缮永寿宫,这事……八成是想大事化小了。”

    陈以勤苦笑:“可我们身上还背着考题外泄和临时改题的责任呢,万一言官弹劾……”

    “临时改题,那也是为了补救,你们将功折过,罪虽难免,可我估摸着,如果陛下不愿闹大,那对你们的处罚也就不会太严厉。你且回去,与高肃卿一起忙阅卷的事情罢,陛下那里,我会帮你们说情的。”

    徐阶拈着胡须,露出一丝笑容,皇帝想把事情压下来,那自然是最好的,陷害者千算万算,只怕也没算到这一遭。

    陈以勤这才稍稍放下心,于是回来向高拱转达了这一切。

    高拱听罢,总算舒了口气,脸色好看一些:“我本以为,这次我们俩能担任主考官,是陛下有意于裕王的一个信号,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折腾出这么多事端,差点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陈以勤心有余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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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是呢,步步惊心。”

    “哎,既然如此,多想无益,这便去看看卷子吧,同考官批阅的结果也该出来了。”

    “原先以为只是小风寒,结果小世子喝不下药,吃了都吐出来,大夫们束手无策,说再这样下去,怕就凶险了,王爷也没办法,听娘娘说小世子呓语的时候念叨过你的名字,就特意嘱咐我等在这里,让你考完试出来就跟我去一趟王府。”

    赵肃苦笑,他与朱翊钧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小孩子健忘,怎么也不可能有多深的感情吧,多半是还惦记着自己带他去吃的那些东西了。

    马车驶得飞快,冯保简单说了一下小世子的病情,末了又低声道:“兄弟,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了,娘娘本也没想着你能让小世子喝下药,只不过病急乱投医,抱了一丝希望,你尽力便是,小世子是王爷的独苗,要是有个万一……”

    要是有个万一,高拱、陈以勤,乃至暗中帮助裕王的徐阶等人,都要失望大半,毕竟两王之中,现在只有裕王有子嗣,如果连这点优势也没了,争夺皇位的筹码无疑又少了一个。

    “我明白的。”赵肃轻轻点头,接下冯保未竟的话语。

    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平日里活蹦乱跳跟装了弹簧似的朱翊钧小朋友躺在床上的模样时,还是吓了一跳。

    冯保在朱翊钧耳边轻轻道:“小世子,小世子,赵肃来了!”

    朱翊钧自然是听不见的,他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半睁不睁,实际上神智是迷糊着的。

    冯保回头朝赵肃露出一个无奈地表情。

    这会儿旁边随侍的侍女刚帮他擦完脸,又换了一盆水端上来。

    赵肃伸出手,探了探额头,还很烫。

    “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冯保叹息:“谁不知道呢,可就是喂不进药……”

    “府上可有烈酒?”

    冯保一愣:“倒是有的。”

    “劳烦永亭兄了,我要一坛酒,一条干净的布巾。”

    “这是要做什么?”

    赵肃一笑:“我们南边有个土方子,是用烈酒擦拭全身退热的,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不是,先试试吧。”

    “也罢。”冯保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出去了。

    不过片刻,酒就弄来了,赵肃浸湿了毛巾,然后脱下朱翊钧的衣服,将他半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在腋下、背上擦拭,小屁孩异常安分,浑身软软地任他施为。

    “¥@#……&@糖……葫芦#¥@……”朱翊钧咂巴着嘴,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亏得赵肃从中捕捉到一两个熟悉的单音。

    他简直啼笑皆非,为朱翊钧小朋友昏迷还不忘零嘴的精神感到由衷的钦佩。

    “你要是快点喝药,病好起来,我天天带你出去玩,吃好吃的……”

    “不止是京城的吃食,还有南边的桂花糕,香酥鸡,再南边,还有海,有很大很大的船,坐着船出海,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有长着鸭嘴巴的,跟海獭一样的异兽……嗯,你问海獭是什么东西?那是生在海里的,小时候毛绒绒,和你一般可爱,长大了比较笨重……”

    “要是往北边走呢,出了大明朝的边境,那就是罗刹国,哦不对,这会儿应该还有鞑靼横在中间的,罗刹国的人,个个生得金发碧眼,肤白似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胡人,那里冰天雪地,比北京城还要冷……”

    朱翊钧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温润好听,又熟悉得很。

    眼皮沉重无比,只想一直睡下去,可那人偏又说得好玩有趣,他就忍不住想睁开眼睛,就连嘴里什么时候被喂进苦苦的汤药也不再抗拒。

    “好了好了,世子额头不烫了!”侍女几乎喜极而泣,这几天朱翊钧的病让身边的人跟着不得安宁,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还会认人,非得赵肃抱着一刻不撒手,若是换了旁人喂药,指定是不喝的。

    “快去禀报王爷吧。”赵肃也觉得跟他说话有些用处,这两日一有空就会在他耳边讲故事,以至于嗓子都沙哑了。

    “瞧奴婢这记性,都高兴得忘了,马上就去,劳烦赵公子了!”侍女欢天喜地地跑出去。

    赵肃也觉倦得不行,任谁抱着个大胖包子两天也不会舒坦,看见他退烧,终是松了口气。

    “小时候就这么不安分,怪不得长大了那么会折腾大臣,居然还连着二十七年不上朝!”赵肃拧了拧他的小鼻子,喃喃道。

    “唔……肃肃……”小屁孩歪了歪脑袋,往赵肃衣服上蹭了蹭,仿佛心有灵犀。

    礼部衙门里,阅卷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同考官们批阅过的初步结果会呈上来给主考官做最后判决,也就是说,如果主考官懒一点的,说不定就直接按照他们的结果来定名次了。

    饶是如此,陈以勤连看了几天的卷子,都快有种呕吐的感觉,只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再一看高拱,竟还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模样,不由佩服地赞一声:“肃卿,你可真是神人,瞧瞧我,骨头都快坐散架了……”

    “好!”他话还没说完,高拱一拍桌子,吓了他一跳。“写得好!”

    “写什么了?”陈以勤好奇地凑过去,跟着念道,“常怀忧患者,则生,耽于安乐者,则死,故外有边患,内有佞……”

    没念完,他便一脸古怪神色:“你看中这篇?”

第 28 章

    高拱点点头,也不避讳:“几位同考官给的考评是中等,但我觉得此文慷慨激昂,堪称典范,可点为第一。”

    陈以勤嘴角一抽:“我说老高啊,这篇文的观点会不会过于激进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可急于求成,难免事倍功半。”

    高拱不以为然,反而笑道:“年轻人就该如此,这朝堂暮气沉沉,早该来股清风涤荡一下了。”

    陈以勤见高拱执拗,也不好再劝,毕竟先前三天自己进宫的时候,是他在这里顶了三天的压力,相比之下,自己和徐阁老待在一起,起码还有个主心骨。

    见他不再反对,高拱便凑近了,低声道:“我看这笔迹文风,倒像是少雍的。”

    “是吗?”陈以勤吃了一惊,拿过来又细看了一遍。“不像吧?”

    赵少雍不像是会写这种激昂文字的人。

    高拱却很笃定:“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了,那天我们在王府里闲聊,他不是还提到海防的事了?这里头也写了。”

    又道:“以少雍的才学,拿这个第一名,也算实至名归的。”

    赵肃与他们有交情,高拱想做这个顺水人情,也是情理之中,如此一来,两人就成了赵肃的座师,倒是一桩美事,再说考卷本来就是糊名的,将来揭出这层关系,也不怕有人说他们徇私。

    如此一想,他便没有阻止高拱。

    可谁能料到,三天之后,当所有分数评定完毕,负责拆开糊名封条的官员在两位主考官、十七位同考官的注视下把卷子的名字一一公布出来时,高拱和陈以勤都傻眼了。

    第一名不是赵肃吗?高拱看陈以勤。

    我怎么知道,当初你非说是他写的。陈以勤也看高拱。

    可被列为第一名的卷子上面,赫然写着戚元佐三个字。

    戚元佐是哪根葱?在看到这个名字之前,高拱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两人相对无语。

    放榜的那一天,赵肃正在裕王府,陪着朱翊钧。

    天气乍暖还寒,然而枝头已经微微露出春意,不再是光秃秃的枯枝,阳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泛着懒洋洋的暖意。

    大病初愈的朱小朋友难得安静几天,挨着赵肃,听他讲故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病愈之后,朱翊钧对他仿佛更依赖了几分,寻常不肯听的话,只要赵肃哄上一哄,也肯做了,冯保将他视为救星,恨不得他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长驻裕王府。

    “牛,弹琴。”朱翊钧看着纸上的画,一眼就认出来。

    那画是赵肃自己画的简笔画,粗陋简单,但还是能够清晰看出轮廓,反正等待放榜的日子闲来无事,朱翊钧小朋友又喜欢三天两头黏着他,索性就画了一套连环画,一边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边教他认字明理。

    “嗯,今天我们来说这个。”赵肃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一边和他讲起对牛弹琴的故事,他言语风趣直白,如朱翊钧这般年龄的也能听懂七八分,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说一会儿,便会休息片刻,赵肃又牵着他在前院到处走,有时还会带他出去逛,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地把大千世界的精彩都化作童言稚语讲给他听。

    对于小孩子来说,兴趣就是学习最大的动力了。

    原本以赵肃的身份,是不可能这么日日见到朱翊钧的,而以朱翊钧的身份,也不可能与赵肃这么亲近,可是阴差阳错,两人有了认识的契机,裕王如今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一个二品大员,自然不可能讲究那些排场规矩,裕王府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上门,自然是怎么随意就怎么来。

    朱翊钧小朋友天性聪颖,听了之后恍然大悟,还知道举一反三:“平日里高师傅对爹爹就是对牛弹琴啊!”

    赵肃一口茶刚咽下去,差点没全喷出来。

    虽然是实话,可你也不要说出来啊。

    “……我和你说话也是对牛弹琴。”

    “才不是,我可聪明了!”

    小屁孩马上不乐意了,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搂着他的脖子强烈要求平反。

    “喔,没看出来呀。”

    赵肃任他胡闹,一手搂着他免得他滑下来,笑容带了微微的宠溺。

    “还要听故事!”

    “那,讲个皇帝的故事?”

    “皇爷爷吗?”

    “唔……不是,比你皇爷爷还要早好多年,那会儿有个朝代叫唐朝,有个人小时候和你一样聪明,长大了之后也很会打仗,帮他爹打败了天底下很多将军,让原来饥寒交迫的老百姓都能吃上饭,重新过上好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皇子,后来,这个皇子杀了他的哥哥和弟弟,自己当上了皇帝。”

    赵肃边想边说,尽量用直白的语言让朱翊钧也能听得懂,事实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每当他讲故事的时候,小屁孩再调皮,也总会给几分面子,安静下来听。

    “他杀了哥哥和弟弟之后,登上了皇位,提拔了一批很有能力的大臣,其中有个大臣,经常对他说些他不爱听的话,招他讨厌,有几回,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回头想想,又消了火气。”

    唐太宗的一生并不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可是既然朱翊钧的身份摆在那里,赵肃希望能趁着他还小,多多潜移默化一下,免得将来长大,真成了个酒色财气样样皆通,聪明绝顶却打死不上朝,把大好江山葬送了的昏君。

    他太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

    朱翊钧虽然身为裕王世子,府中也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可王府的规矩摆在那里,实际上除了晨起请安,寻常一天都不怎么见得到父母,从前是冯保常伴着他,但冯保毕竟是内宦,行事都要毕恭毕敬,相比之下,赵肃则少了不少顾忌,而小屁孩也俨然渐渐将他当成亲近的人。

    认认真真地听完这个有点枯燥的故事,赵肃还在懊恼自己讲得不大有趣,只怕小孩儿听不进去,便见朱翊钧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问:“他为什么要杀哥哥和弟弟?”

    赵肃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这个,愣了一下,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不是世子老师,却在这种敏感的地方讲敏感的故事,幸而此刻四下无人。

    认真地斟酌了词汇,才道:“因为他的兄弟要杀他。”

    “为什么他的兄弟要杀他?”朱翊钧打破沙锅问到底。

    赵肃叹了口气:“因为他功劳太大,有他在,他的兄弟就不可能当皇帝。”

    朱翊钧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他是个好皇帝吗?”

    “是。”

    “好皇帝都要杀哥哥和弟弟吗?”

    “不是。”赵肃淡淡道,“一个皇帝是不是好皇帝,不在于他杀了什么人,而在于他为天下做了多少事。”

    朱翊钧似懂非懂,他再聪明,充其量也只能把赵肃的话先记下来,至于理解,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因为赵肃的神情是如此认真严肃,他也不由怔怔看着,然后蹭了蹭那温暖的怀抱,记下了这句话。

    一直到许多年后,他每逢思念这个人,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以致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肃肃……”

    “嗯?”

    “那皇爷爷是个好皇帝吗?”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肃默然。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嘉靖当然不是个好皇帝。他杖杀大臣,疑杀宫妃,热衷炼丹,自私自利,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照理说在这样的皇帝手下,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造反起义那是迟早的事情,可偏偏还有那么一群能臣干吏帮他守着江山,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代。

    但这些事情,大伙心里头想想也就罢了,自己又不是不想活了,怎么也不能说皇帝是昏君,可要夸夸皇帝吧,他又昧不下这个良心。

    于是,只好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小屁孩澄澈的眼睛里仿佛还能看到赵肃的倒影。

    “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赵肃酝酿半晌,只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小屁孩当然很不满意,搂着赵肃的脖子开始撒娇:“我不要长大,长大你就抱不动我了!”

    赵肃想象着自己抱着一个成年朱翊钧的模样,不由嘴角微抽。

    “你长大我当然抱不动你了,就算抱得动,别人也会取笑你的。”

    “所以我不长大了!”朱翊钧得意洋洋地宣布,好像他这么一说,就真长不大了。

    “你不想长大娶媳妇了?”赵肃逗他。

    朱翊钧不答,反而很严肃地趴在他耳边边:“我偷偷告诉你喔……”

    “??”赵肃不疑有他。

    朱翊钧捏着鼻子怪腔怪调:“你这个小妖精,想榨干本王吗,本王迟早被你弄死……唔!”

    冷不防嘴巴被捂住,他呜呜地叫,瞪赵肃。

    赵肃面容抽搐,几乎抓狂:“你从哪学来的?”

    朱翊钧挣扎着要掰开他的手,他又警告了一下:“不许再学。”

    见对方点头,这才松手。

    小屁孩忿忿不平:“那不是我学的,是我路过父王书房,偷偷听见的,冯大伴说不许和别人说,可肃肃不是别人,我只和你说的!”

    您可真看得起我。“冯大伴说得对,你谁都不能说,听到了也要忘记它。”

    赵肃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他吓死,居然把裕王在闺房里对姬妾说的情话也学来,还把语气学了个七八成像。

    “所以我才不要娶媳妇,女人都是妖精,除了我娘!”朱翊钧理直气壮。

    “只怕你长大就由不得你了。”

    “肃肃有媳妇儿了吗?”

    “还没,怎么了?”赵肃翻着桌上的简笔画,寻思着再给他讲个什么故事。

    “那我勉为其难,娶你当媳妇儿好了。”小屁孩一副你要谢主隆恩的表情,动作却完全相反,毫无形象地赖在他身上,和树袋熊没什么两样。

    “我还真谢谢你了,还会用勉为其难这样的字眼,长进了不少。”赵肃无可奈何,捏捏他的脸颊。

    “少雍!少雍!”

    这头两人闹得正欢,那边冯保急匆匆走过来。

    “哎哟少雍,你和小世子躲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今儿个会试成绩放榜了,你没去看?”

    赵肃笑笑:“我托朋友帮我看了,这不是小世子想找我嘛。”

    其实是自己懒得去看,反正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落榜,干脆就收拾行囊回长乐继续自己的小本生意,指不定哪天还能成为巨贾,这几十年间对待商人的态度已经大为不同,要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不一定得走仕途。

    “哟,还宠辱不惊,”冯保笑容可掬,“这厢给你贺喜了,名列第四,这回可是高中了!”

    赵肃啊了一声,有点意外。

    其实并不奇怪,虽然高拱更喜欢论调激昂的行文风格,但赵肃的四平八稳,中规中矩,反倒在其他考官那里得了个不错的分数,最后综合起来,排在第四名,进殿试当然是没问题的,就是在考生中,这个名次也足以傲视众人了。

    “如此一来,高师傅、陈师傅反倒成了你的座师,这可真是一桩佳话了!”冯保还在朝他拱手道贺。

    座师与门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比父子还要亲密的关系,父子之间政治理念不同,历朝历代比比皆是,可一旦成了师生关系,如果你背叛老师,则会为人不齿,连带着仕途也会大受影响。

    可赵肃的老师是戴公望,戴公望是王学门人,徐阶也是王学门人,照理说,他和徐阶应该更亲近一些。

    现在对于徐阶和裕王府来说,大家共同的敌人都是严嵩父子,自然是同心协力,合作无间,可赵肃知道,在不久之后,当严嵩父子倒台,高拱入阁,他与徐阶的矛盾会渐渐明朗化,最终不可调和,斗得你死我活。

    这下可好了,自己与徐阶一脉相承,却与高拱是师生关系。

    当两人有了矛盾,他该如何自处?

    看着冯保的笑脸,赵肃却忽然有种前路坎坷的感觉。

第 29 章

    第29章

    严世蕃最近很不顺,所以本来就不好的脾气更加大了几分,姬妾要是伺候得不好,动辄就被拖下去责

    打,只是他一张脸依然黑得和锅底一样,以至于站在他面前的鄢懋卿与万采二人,也颇有点战战兢兢的感

    觉。

    鄢懋卿见严世蕃手里把玩着玉球,半天没出声,忍不住虚咳一声打破沉默:“小阁老,最近下边的人

    孝敬了二十万两上来,下官命人铸了一棵金银树,上面花叶枝干,全都是黄金白银……”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老子哪有空听你说这些鸟事!”

    万采看着鄢懋卿吃瘪,又瞧瞧严世蕃的脸色,笑道:“小阁老因何事烦心,不如说出来让下官也帮忙

    想想。”

    “你们真是好日子过久了,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严世蕃冷笑一声:“我老娘如今沉疴难起,缠绵

    病榻,你们知道么?”

    鄢懋卿与万采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作什么,只因严世蕃平日里也不是个十分孝顺的人。万采忙接道:“老夫人病重,我们悬挂于心……”

    “蠢货!老子是要告诉你们,万一我娘去了,我就得返乡守孝!”

    鄢懋卿啊了一声,终于明白严世蕃想说什么。

    父母去世,子女守孝,这是天经地义的,纵然身为朝廷官员也不能例外。这样的话,你就要回家守孝

    三年才可以重新回来做官,但三年之中政局风云变幻,谁也不会留着个位置等你,三年一过,黄花菜都凉

    了。

    所以为了能够继续做官,前朝的人就发明了一个做法,叫“夺情”,意思是你职位太重要了,离了你

    实在不行,于是皇帝下旨,以国家的名义留你继续做事,不用去职。所以历朝历代,凡是不想守孝的人都

    会用这一招,屡试不爽。

    但到了明朝,这个招数就行不通了,因为明朝律法规定,“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也就是说你爹娘死了,该守孝就守孝去,不管位高权重都要走,不准用夺情这个借口。

    这么一来,如果欧阳氏病逝,严世蕃就得回老家守孝三年,严嵩今年已经八十出头,说话做事已经远

    远不如以前利索,很多事情都是严世蕃在背后张罗,要是严世蕃一走,只怕严党这边就要出岔子。

    严世蕃很清楚,现在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外有胡宗宪,内有首辅老爹,朝廷内外看似铁桶一般,上

    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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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他严家的人,可周围多的是虎视眈眈,暗地里恨着他父子俩的,一旦稍有差池,那些人就会不

    顾一切扑上来咬一口,分一杯羹。

    鄢懋卿和万采都不是蠢人,严世蕃一说,他们便立时明白了利害,不由跟着忐忑起来:“小阁老,那

    可如何是好?”

    严世蕃不在,他们就等于没了主心骨,指不定啥时候就会被人拉下马,自然慌张。

    “瞧你们这点出息,”严世蕃嗤笑,漫不经心地放下玉球,起身踱步。“会试成绩出来没有?”

    万采忙道:“今日刚刚放榜。”

    “名次如何?”

    “第一名叫戚元佐,第二名徐时行,第三名王锡爵。”

    没瞎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严世蕃问:“有个叫赵肃的,你们有印象没有,他可上榜了?”

    万采记性极好,看过一次的榜单也能记得大概,闻言便道:“我记得这个人,是排在第四位。”

    “第四……好极了!”严世蕃脑子转了一圈,哈哈大笑:“皇帝想压下这件事情,我偏偏要把它闹大

    ,到时候看谁收不了场!”

    鄢万二人一头雾水:“请小阁老明示。”

    “先前裕王世子走失的那一夜,就是这个赵肃把世子送回去,他由此也勾搭上裕王府,本来呢,一个

    小书生,无关紧要,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后来派人一查,才知道他原来是戴公望的学生,戴公望与徐

    阶同为王学门人,赵肃背后的水,可就深了。”

    “徐阶这个老狐狸,一直在我爹面前做低伏小,平日里也滑不留手,让人抓不着把柄,为了取信于我

    们,还把自己孙女儿也赔了出来,亏得我爹老糊涂,这才相信他没有异心,可依我看,徐阶和裕王府之间

    ,必然暗中有所联系。”

    “而为他们居中联系的,就是这个赵肃。”

    鄢懋卿有点明白了:“小阁老的意思,是从赵肃身上下手,牵出徐阶和裕王府?”

    严世蕃诡秘一笑:“不错,科举舞弊案,皇帝想大事化小,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扰得他心烦,他本

    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愿意追究。可你们想想,他要是知道徐阶与裕王府暗通款曲,会怎么想?”

    这位嘉靖皇帝对权柄看得极严,虽然自己忙着修仙,可绝对不容忍别人意图染指皇权,尤其是自己的

    儿子,对于皇子与大臣结交那是坚决打压的,一旦察觉苗头,立马下狠手整治。

    严世蕃正是看准他这一点,才想出这个计谋来。

    鄢懋卿微微一笑:“不愧是小阁老,果然妙计无双,如此一来,陛下对徐阶和裕王府都起了疑心,出

    手对付他们,我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此消彼长,即便您需要离开京城,我们的势力也不会受损。”

    严世蕃面带得色:“这次推荐高拱当主考官的,是徐阶,而高拱把第四名判给赵肃。我们完全可以说

    是高拱他们徇私,或者索性把泄题的帽子扣在他头上。高拱他们一倒,皇帝对裕王也失望透顶,如此一来

    ,一张网,就把所有敌人都打尽了。”

    “只是要如何让赵肃承认?他背后有徐阶和裕王,我们只怕不好硬来吧……”

    “还用得着你说,老子这次要借三把刀,杀三个人!”

    赵肃从裕王府出来,便碰见等在外头的李松。

    李松是帮他们做饭的婶子的孙儿,今年才十五,李婶家境贫寒,便推荐了这个孙儿来帮忙跑跑腿做些

    杂役,赵肃见他手脚勤快,也就雇了他。

    此时看到他,不免有些奇怪。

    “怎么是你来了,赵榕呢?”

    李松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早些时候见他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赵肃规矩松,书童也跟着懒惫起来,尤其是他这阵子常在裕王府,没法让赵榕跟着,赵榕自然三天两

    头往外跑得没见人影,少年好动,赵肃懒得管他,只拍拍李松的肩膀:“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李松憨笑:“有位客人来了,在家里等着您呢。”

    赵肃诧异:“什么客人?”

    “他不肯说,只说您回去就知道了。”

    赵肃闻言越发好奇:“走,回家看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今日放榜,陈洙想必也去看榜了,还未回来,赵肃便直接回屋,刚推开门,就看见

    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还拿着本书,正低头看着。

    那人听见推门声,回过头来,朝他粲然一笑:“回来了?”

    “小师兄……”赵肃喃喃道,有些不敢置信。

    “过来。”长身玉立的青年朝他勾勾手指,一脸似笑非笑。

    待他走过去,便一把拉入怀里,连带狠狠拍了几下:“想你师兄我了吧?”

    “我可一点儿也不想,看你模样,倒是想我想得很啊,小师兄。”赵肃回过神,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

    扬,伸手回抱住他,两人紧紧相拥,都有种岁月经年的感觉。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老师不在,我最大,再叫小师兄,老子不抽死你!”元殊凶神恶煞道,容貌褪

    去了几年前的青稚,渐渐显出成熟的轮廓,越发俊秀挺拔。

    可惜唯一的师弟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只诧道:“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外放山西么?”

    “三年任满,我考评卓异,上边来了公文,调我回京,我听说你今年考试,想必也在京里,谁知刚去拜谒

    过同门,才知道今日会试放榜,没想到你居然得了第四。”元殊呵呵一笑,看起来今日心情甚好,连小师

    兄这个称呼也不计较了。“凑巧放榜那地方有你的朋友,叫陈洙的,他让书童带我过来,这不就摸上门了?”

    赵肃趁机敲诈:“调回京里,莫不是要升官了?回头得好好请我吃一顿。”

    元殊哼了一声,忽然捏起他的下巴:“你会试中榜,我恰好就赶来,看你模样,倒似平静得很啊,连

    感动的话也不多说一句!”

    赵肃苦笑,说他成熟了,敢情只是表相,内里可一点都没变,还跟小孩儿似的脾气。

    一把拍掉他的手,又揉揉被捏红了的下巴:“怎么不感动了,这辈子就你一个师兄,你升官,我也与

    有荣焉啊,咱去哪吃啊,云来楼还是柳泉居?”

    元殊听了前半句,眉眼刚多了些笑意,又被他后半句话消磨掉了,气得牙痒痒,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哪儿都甭去,你给我坐下!我可有事情好好问你,这三年里,都做什么了?”

    赵肃心里好笑,面上却叹了口气:“我在外面饿了一天,你小气鬼不请饭就罢了,连口水都不让我喝。”

    元殊挑眉:“你这混蛋,从小就鬼心眼多,甭指望我会心软,怎么,在裕王府作客,还会饿着你不成?”

    他话刚说完,却见赵肃笑吟吟地望着他,神色温柔,不再带了开玩笑的语气。

    “小师兄,我真想你。”

    元殊微怔,心头随即涌起酸酸涩涩的感觉。

    他们师兄弟,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过几载,那一年元殊考了进士,赵肃却因为救他生了大病,无法

    赴考,阴差阳错,就此分别,再相见时,两人早已不是昔时在戴师书斋中琅琅诵读的少年了。

    然而这几年元殊外放,经历不少波折,见过不少人情冷暖,也遇到过辖地饥荒的惨况,跟形形色色的

    人打过交道,以往的傲气渐渐变成内敛的傲骨,才越发觉得少年相交的珍贵。

    其实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心结,当年赵肃本应与他一同赴考的,可被那场病一耽搁,白白浪费了三年

    光阴,元殊一直难以释怀,偏偏年少骄傲,即使内心愧疚也不知如何表达,只好躲得远远,连信也没寄过。

    他少小离家,跟着戴公望游历四方,家里纵然还有兄弟姐妹,也是亲而不近,唯一称得上真心亲近的

    ,也只有这位师弟而已。

    “是我对不起你。”元殊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对不起什么,别人看了你这小儿女情态,还以为你对我始乱终弃呢,不就是不请饭么,小气鬼,我

    请你好了,走走走!”

    赵肃叹了口气,拖起他走往外走,他也知道元殊心里那点别扭的原因,可在他看来压根就没当回事。

    晚了三年考试,正好多些时间准备,救人落水,也是意外,再说从那之后这位小师兄再也没有任性胡闹过

    ,可不是得了教训长大了么。

    元殊一时没反应过来,失了平日里的敏锐,任他拽着手臂,忽然发现对方原本属于少年的手,不知何

    时已经渐渐显露出成年人的轮廓骨骼来,却越发修长好看。

    两人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到了云来楼,却遇上陈洙等人,被他们拉住不放,索性就一道喝

    酒。

    原来这次放榜,除了第一名,会元戚元佐之外,徐时行拿了第二,王锡爵第三,紧接着就是赵肃和陈

    洙,几人的名字挨在一块儿,又都是认识的,聚在一起自然就更热闹了,再加上一个前科进士元殊,大伙

    年纪都差不多,这顿酒一吃就吃到天黑。

    接下来的日子,赵肃或被陈洙带去与这次中榜的同年一道应酬,或者跟着元殊去见他那些同科朋友,

    为以后的仕途作准备,虽然考完试了,却觉得比考试的时候更累,几天下来就觉得吃不消了。

    这一天赵肃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在看书,为下个月的殿试作准备,元殊懒懒坐在案前练字。

    窗前梅香淡淡,两人都没说话,正是难得的清净。

    元殊写完一帖,抬起头,见赵肃凝神看书的模样,分外认真俊雅,引人注目,不由微微一笑,道:“

    这难得的晴日,你……”

    话未落音,便听见外面大门砰砰作响,过了一会儿,李松跑去开门,刚开了门,便哎哟一声,被往后

    推了个踉跄。

    两人见势不对,出门去看,却见一小股人闯进来,着飞鱼服持绣春刀,气势汹汹。

    元殊脸色一变:“锦衣卫?!”

    “谁是赵肃!”

    “我便是。”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手一挥:“抓起来!”

    “等等!”元殊沉声道,往前半步,挡在赵肃前面。“他所犯何罪?”

    兴许是元殊看起来就不像寻常百姓,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肃心中一动,从袖中摸出一个装着碎银的绣囊,递给对方,又拱手道:“这位大人,锦衣卫都指挥

    使刘守有刘大人,与我有几分交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那人脸色缓和不少:“原来你认识刘大人,不过这事可不好办。此番会试舞弊,圣上下令彻查,有人

    告发你与主考官私相授受,事先得到考题,所以榜上有名,你还是得和我们走一趟。”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以至于赵肃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但总算没失了冷静:“不知是谁告发我的?”

    那人也不隐瞒:“那人叫赵榕。”

第 30 章

    第30章

    先前嘉靖皇帝明明是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可为何突然之间又要下旨彻查了?

    这里头自然少不了一个人的功劳。

    那天严世蕃与鄢懋卿他们在书房密议之后,隔日严嵩便进宫为嘉靖皇帝试药。

    所谓试药,就是那些炼丹道士每段时间都会研制出新的仙药,但嘉靖皇帝也知道这些药的药性不稳定

    ,吃了保不准就要出什么问题,于是找来大臣,赐其丹药,让他们吃了之后向自己报告药性,确认不会中

    毒之后,皇帝再吃。像这种当白老鼠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嘉靖赐药只给自己最心腹

    的大臣,一直以来惟有严嵩有资格帮皇帝试药,连徐阶也是前几年努力争取下才得到这个“殊荣”。

    吃不吃得死人暂且不说,能帮皇帝试药的,意味着得到了嘉靖的信任,所以纵然知道这份活儿不仅有

    中毒的危险,搞不好还会被史书记上一笔,说是佞臣,但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想要为皇帝试药。

    这一日严嵩进宫,便见到嘉靖春风满面,兴许是修炼有成,兴许是吃了仙丹,总之心情不错,还拿出

    一盒丹药,殷勤地给严嵩推荐,说他年纪大了,该多吃点。

    严嵩心下苦笑,面上自然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趁着嘉靖帝高兴,便与他说起最近京城的新鲜事儿,

    正好说到会试放榜,看榜的人万头攒动,称颂皇帝治下海晏河清,贤才辈出,嘉靖就想起上回会试舞弊的

    事情来。

    那时候他忙着闭关修炼,正是紧要关头,没工夫也没心情搭理,这会儿被严嵩一说,自然就记起来了。

    于是便问:“上回舞弊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听说高拱重新出题,那些舞弊的举子抓起来没有?”

    严嵩道:“当时考题泄露范围甚广,兵马司的人查了几天,都查不出结果,倒是高肃卿换了考题,这

    事儿做得高明,等于将这起阴谋挫于无形了。”

    严阁老闯荡江湖数十年,实在不是白混的,他这句话,明里向皇帝汇报了结果,又表扬了高拱的临危

    不乱,实际上却埋伏了一个字眼。

    阴谋。

    果然,嘉靖帝微微眯眼:“放榜出来之后,那些名单上面,就没有一两个可疑的?别是有漏网之鱼,

    到时候殿试之日,朕可不想看见这些靠着腌ZA手段爬上来的人!”

    这句话有点严厉了,严嵩忙道:“老臣也看过那些卷子,写得大都还是不错的,不若挑前几名的呈给

    陛下瞧瞧?”

    嘉靖帝点头:“也可。”

    卷子呈上来,嘉靖刚接过手,便听见严嵩道:“臣老眼昏花,也没按名次排,随意就把前几名的卷子

    都混在一起了,请陛下宽宥则个。”

    嘉靖也不在意,嗯了一声,随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扫了几下:“中规中矩,倒还可以,叫赵肃,嗯

    ……此人名次若何?”

    “回陛下,此人排在第四。说来也巧,提起赵肃,老臣倒想起近来一段佳话。”

    “喔?”

    “陛下可还记得当日裕王府小世子冬至夜在外走失一事?”

    “自然记得。”也就是那件事之后,嘉靖便对这唯一的小孙子少了几分看重,堂堂王爷世子,岂能贪

    玩乱跑,再说了,裕王府的下人也是死的,居然没牢牢跟住主子,也幸好没出什么事,否则后果堪虞。

    他可真是有点冤枉孙子了,小孩子这个年纪,哪有不好动活泼的,何况被拘久了,自然更加如出笼之

    鸟,嘉靖自己这点年纪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当时的兴献王府里野成什么样呢。

    严嵩笑着接道:“原来最后把小世子送回去的,就是这位赵肃,之后他与王爷、裕王府的几位师傅都

    相交颇深,这回朋友变师生,可不就是一段佳话?”

    嘉靖帝听完,面上不辨喜怒:“是佳话,还是别有内情啊?”

    严嵩愣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嘉靖淡淡道:“你去查查这个赵肃,看这次考题泄露与他有无干系?”

    严嵩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啊?陛下,这……”

    看着他须发皆白的模样,嘉靖缓了口气:“你让锦衣卫去查,把结果报给朕便可。”

    “是。”严嵩颤巍巍低头领旨,高高拱起的宽袖遮住了表情。

    目送着严嵩离去,嘉靖幽幽道:“若此事查出与裕王有关,朕该怎么处置?”

    这话与其是说给身边的黄锦听,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见黄锦没有吱声,嘉靖道:“黄伴怎么不说话?”

    黄锦暗自叫苦,只得道:“圣明不过天子,陛下已有主意,何须奴婢多嘴。”

    这位主儿看似什么事都不管,实际上除了修炼的时间之外,他基本都在批奏折,一本接一本,从来没

    有漏看过,人强势,主意也大,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杨廷和到张璁,从张璁到夏言,再从夏言再到严嵩,

    内阁首辅们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陛下却岿然不动,兀自修他的仙,吃他的丹,没有人能从他

    手上讨得了好。

    只不过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黄锦跟在嘉靖身边几十年,看着他和大臣们斗法,看似把下面的人

    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实际上嘉靖的多疑和对权柄的看重,却往往会成为别人利用的武器。――皇帝聪明,

    底下也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这件事情,牵涉到科举、徐阶、裕王,哪一个都不是善茬,而且看皇帝的模样,竟似已经怀疑上儿子

    了,这种情况他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沉默。

    谁知嘉靖很不满意他的搪塞:“少用这种话来敷衍,平日里朕听这些话还听得不够?”

    黄锦作势掌自己的嘴,哎哟一声:“陛下别恼,都是奴婢的错,您这才刚服下药,仙师说了,心境要

    平和!”

    嘉靖扑哧一笑,瞪了他一眼:“就你这老货会哄人开心!”

    见皇帝脸色转好,黄锦便道:“这事儿牵连太广,奴婢琢磨着,如果与高师傅有关,他又何必换考题

    ,若说与高师傅无关,这……”

    这未免也太巧了。

    先前的主考官是袁炜,袁炜急病,这才轮到高拱,这几十年京城从未有过会试舞弊,怎么摊到高拱头

    上,就出了这档子事?

    说句诛心之论,裕王府俸禄不多,皇帝对儿子又不大方,裕王缺钱之下兵行险着,让高拱散布考题敛

    财,而后又临时改换考题,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这不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高拱任任主考官,居然还是徐

    阶推荐的,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儿子缺钱,老子不管,自己解决,但儿子想把手伸到科举场上,还有结交大臣的嫌疑,这就不能饶恕

    了。

    想必皇帝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严嵩去查。

    黄锦脑袋转了一圈,自认为把皇帝的心思摸了个七八分,这才笑道:“其实这里头关键就在于那个赵

    肃,如果此人确有才学,卷子不是事先得知,也不是找人代写的,能得高师傅他们青睐,也算合理。”

    嘉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越老越滑头了,想两边都不得罪,又在朕这里讨好,是不是?”

    黄锦笑道:“奴婢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瞒着万岁爷,奴婢只是想,底下的人专心做事,别闹事儿

    ,万岁爷才能安心修炼!”

    嘉靖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就你还有这份心,外头那些人,都巴不得朕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呢

    听这意思,像是还要查下去呢,果然天家无父子。

    黄锦暗暗揣测,忙又回话安慰皇帝。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很快,没过两天就有结果了。

    他们找到赵肃的书童赵榕,经过问讯,赵榕亲自指认,赵肃确实事先知道了考题,只不过事关重大,

    不是一个小书童能了解的,所以赵榕也不知道赵肃是从何处得到考题的。

    嘉靖自然大怒,让他们抓了赵肃,问出实情。

    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锦衣卫找上门,把赵肃被带走。

    元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诏狱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上回来探望赵暖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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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还没把赵暖弄出去,倒是自己先进来了。

    而且罪名比起赵暖,那可大多了。

    赵暖在大理寺门口大闹,骂鄢懋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碰上机缘,随时都能放出去,又有刘

    守有关照,所以赵肃才没有过多担心。

    但现在自己则不同了,私通考官,考场作弊,最轻也要被杖责,然后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赵肃莫名其妙被冤枉,莫名其妙被关进来,他甚至不知道赵榕为什么要指认自己。

    昏暗的牢房里,他坐在长条板凳上,对面坐的是冷着脸的锦衣卫,陌生面孔,一张脸面无表情。

    四处墙上挂着镣铐和刑具,淡淡的血腥味若有似无,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就吓得什么都说了,可是赵

    肃还保持了起码的冷静,这让那个负责审讯的人也不由高看了他几分。

    “你可知罪?”

第 31 章

    第31章

    “在下不知何罪。”赵肃看着他,如是道。

    那人冷冷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诏狱想要的口供,从来没有问不出来的。”

    锦衣卫手眼通天,自己无权无势,硬顶是完全于事无补的,要示弱,不能逞强。赵肃这么对自己说,

    然后软了口气:“这位大人,不是我不招,实在不知所为何事,能够告知一二?在下的老师与指挥使刘守

    有大人相交甚笃,能否劳烦通禀一声?”

    对方脸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刘大人也救不了你,这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下来的案子,我

    们也只是照章办事。”

    赵肃心头一跳:“请大人明示。”

    “圣上下旨追查会试舞弊的案子,你的书童告发你私通考官,买到考题,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

    那人盯着他,目光灼灼:“别说我不给你一条活路走,你要是承认了,充其量也就是个杖责,要是不

    承认,可就得用些手段让你说实话了。”

    赵榕是花了二两银子在酒楼买了所谓的考题,但那与自己没有关系,后来考场中途也换了考题,赵肃

    更加不可能作弊,私通考官这种罪名,完全就是子虚乌有。

    但为什么赵榕要指认自己,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时买考题的人也很多,对方怎么就偏偏查到自己头上来了?

    所有的问题全都涌了上来,还有刚才这个锦衣卫说的话……

    赵肃蓦地抬起头:“你们想让我招供,然后牵出高大人他们?”

    牵出高拱,背后的裕王自然也跑不掉,连带徐阶也会被连累。

    借赵榕的手,扯出他。

    借他这个无名小卒,再除掉高拱。

    借高拱,牵出裕王和徐阶。

    好大的一个局,好大的手笔。

    “你不笨,可是聪明没用对地方。”对方微微冷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按在赵肃的肩膀上。“年轻

    人不要太过硬气,有些事情,还是要看明白点的好。”

    “我的书童被你们严刑逼供,抵不住,所以选择指认我?”

    “这世间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很硬,你的小书童已经很不错了,挨了三十鞭才肯招供。”

    赵肃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如果我不肯指认高拱,也会有这样的下场吗?锦衣卫不是只为皇上办事

    的么,什么时候为人走狗供人驱使了?”

    那人的声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但在这个窒闷污秽的暗室里,却只显得诡谲:“鞭刑只是最轻的,诏

    狱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赵肃淡淡道:“当年杨继盛捱过来了。”

    对方嗤笑:“他是条汉子,可最后还是死了,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难道也要学他吗?”

    “如果我答应了你,才真是前途尽毁了。”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我也没办法了。”那人阴测测道,执起赵肃的右手手腕,欣赏似的看了半晌,笑道

    :“这只手是要写出锦绣文章的,要是废了,就太可惜了。”

    裕王府内已经乱成一团。

    高拱与陈以勤是会试的主考官,嘉靖帝要求彻查此案,他们需要避嫌,闭门不出,所以现在能来裕王

    府的,就只剩下殷士儋。

    “这可如何是好!”裕王面色苍白,神情惶惑,瘦削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高师傅、陈师傅不能

    过来,赵肃又被抓走了,他要是耐不住受刑,指认了高师傅,这可如何是好!”

    殷士儋安慰道:“殿下先别急,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我们先不能乱了阵脚。”

    “若是高师傅他们不去当这个劳什子的主考官,也就没这档子事了。”裕王抱怨了一句,又有些心酸

    :“都怪本王没用,现在出了事,也没能护住他们,连赵肃也……唉!”

    裕王性情软弱,却不冷血,对待亲近的人,更是千好万好,赵肃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然没有高拱他们长

    ,可彼此年龄相近,也聊得来,有些没法和高拱他们谈的小烦恼,还能跟他倾诉一下。

    “别人要算计我们,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时。”殷士儋紧紧皱眉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怕赵

    肃在狱中屈打成招,高师傅要是出事,就要连累殿下了,恐怕这正是对方的目的。”

    裕王沉默半晌,如同下了偌大的决心。“本王进宫,觐见父皇。”

    他这副慷慨就义似的表情,换了平日定然会很滑稽,可此时此刻,没一个人有心情发笑。

    殷士儋没有阻止他,如果裕王能说动陛下,这也许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谁都知道当今皇帝乾纲独断

    ,是生是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坐在角落一直没有出过声的李氏却开口了,她柔声道:“王爷想好如何对父皇说了吗?”

    朱翊钧一直站在外头,听着里面大人们的对话。

    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小包子脸此时现出难得的安静,也许那些话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可谁都看得出

    他很认真地在听。

    这种不寻常让冯保觉得有些诧异,他蹲□子,轻轻道:“小世子,我们走罢?”

    “肃肃被抓了。”小屁孩的声音很委屈。

    冯保叹了口气,抱起他:“这事儿不是小世子能管的,有王爷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肃肃会出来吗,如果他出不来,我可不可以去救他?”朱翊钧问。

    冯保苦笑:“您救不了他,除非皇上下旨,否则谁都救不了他。”

    “那我去求皇爷爷就好了,你放我下来,我要跟父王一起进宫!”朱翊钧的音量大了起来,声响惊动

    了里面的人,他索性从冯保怀里挣脱出来,跑了进去,扑向裕王。

    “父王,带我去见皇爷爷,我也要救肃肃!”

    “别胡闹!”裕王对自己的儿子板不起脸:“冯保,快把他带走!”

    “我不,我也要进宫,我要见皇爷爷,让他放了肃肃!”朱翊钧人小力气小,拗不过大人,说话开始

    带上哭音了。

    李氏走过来安抚儿子,一边对裕王道:“一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说法,这话说得好不好,听的人感觉

    就会不一样。王爷此番进宫,千万别提高师傅的事,要多多问候父皇的身体,把钧儿带上,也好缓和缓和

    气氛,免得闹僵了。”

    殷士儋也道:“殿下,娘娘所言甚是。”

    裕王点点头,看着两眼水汪汪的儿子,叹了口气:“你皇爷爷不是好相与的,你可别给父王闯祸啊!

第 32 章

    第32章

    二月的北京城,寒意未退,早春将至,前几天还是阳光明媚的模样,接下来又突然下了好几天的大雪,风呼呼地刮,让人打从心里头发冷,寻常百姓没事都躲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轻易出门。

    朝廷上下局势诡谲,也如这天气一样变幻莫测。

    相比之下,徐府内却是一派暖意。

    四个炭盆子摆在角落,徐阶一身貂皮大氅,正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拿着本游记,另一只手轻轻叩着扶手,旁边还有个小火炉,侍女提起烧开的水壶在泡茶。

    郭朴进来,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华亭兄好有闲情逸致啊,外头都乱成一团了,您倒还在这里神仙一般!”郭朴踏入侧厅,带来一身的风雪。

    “质夫来了,坐!”徐阶笑呵呵起身迎客,一边叹道:“也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哪里有真正的神仙!”

    郭朴摇摇头,闹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那可也比外头好多了,最近这几天,人心惶惶,有好几个涉案的举子被抓进去了,高拱、陈以勤在家待罪,内阁里,你又不在,谁还有心做事?”

    徐阶淡淡道:“不是还有元翁么,有他主持大局,也就够了。”

    郭朴嗤笑一声:“华亭兄啊,你跟我就不用说这些虚话了吧,外头的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严嵩年事已高,严世蕃仗势欺人,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在内阁撑着,早就散了!”

    徐阶叹了口气:“质夫啊,慎言,慎言!”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如今也破罐子破摔了!”郭朴冷笑,“谁不知道严世蕃打的什么主意,借一个赵肃,把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通通一网打尽,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越说越气,脸色涨红,胸口不住起伏,徐阶摇摇头,赶紧递了茶盅给他。

    “消消气,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郭朴被他说得一口气上不来,直翻白眼:“敢情我这是替别人白着急了?”

    “你这性子就是太冲动了,所以严世蕃才会处处看你不顺眼,这次是我被他盯上,你就省点力气,免得到时候也被连累。”徐阶苦口婆心,诚挚道。

    郭朴闻言也动了感情,这些年内阁的人来来去去,反对的早就被逐走了,要么就是依附严嵩父子的,要么就是不敢吭声的,徐阶虽然没有明着和严嵩作对,但暗地里也保下不少人,连自己也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留下来。

    “华亭兄,我也知道你向来是能忍则忍,但忍了这么多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更何况这一次,那个赵肃不过是幌子,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裕王和你啊!”

    徐阶不动声色:“那你想要我怎样?”

    郭朴悻悻道:“你可以上个折子,向陛下澄清一切!”

    徐阶苦笑:“如果陛下会听我解释,我还用得着在家避嫌?”

    郭朴噎住,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

    徐阶慢悠悠地端茶轻啜,再慢条斯理道:“这种时候,我做什么都是错,皇上圣明,心中自有定论,何须你我多言?”

    那位主儿要是心中有定论,这朝廷怎么会乱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纵容着严家父子乱来!

    郭朴恨恨想道,对徐阶就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说一个堂堂次辅,混得这么窝囊,还得成天看严家的脸色,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正待再劝,那头有下人来报,说广灵县县令元殊求见。

    郭朴莫名其妙:“一个小县令来求见作甚?”

    徐阶道:“他是戴公望的弟子,赵肃的师兄,想必是来求我救他师弟的。”

    一边却向那传话的下人道:“就说我身体不适,闭门谢客,让他回去罢。”

    郭朴叹了口气,心知徐阶是无论如何不会出头的了,这次的结果必然又是严家父子大获全胜,高拱等人罢职,裕王被牵连,景王坐收渔人之利。

    他心里有些失望,说话就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与徐阶寒暄几句,便怏怏告辞而去。

    徐阶也不挽留,只是笑着把他送到门口,让他安心做事,莫要多想,便折返回侧厅。

    “出来罢。”

    话刚落音,屏风后面走出一人,青袍黑履,器宇轩昂,腰间系白玉丝绦。

    “老师,您为何不答应郭朴,能把他拉过来,也是一大助力。”

    “郭朴这个人,刚直冲动,可以共事,但真正要商议的话,不能找他,他沉不住气。”

    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边让下人过来换茶。

    张居正叹了口气:“放眼内阁,除了郭朴尚能坚持己见之外,余子皆碌碌不敢言,老师想找个帮手,真是太难了!”

    徐阶微微一笑,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你觉得要靠内阁才能成事吗,永乐帝建内阁,本意是辅佐君王,到了本朝,陛下一心修仙,不管政事,内阁的权力这才越来越大,可再怎么大,也越不过天去。”

    张居正片刻便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直接影响陛下的决定?”

    徐阶点头:“想说动陛下,要讲究技巧,这件事情不是我或郭朴能办到,更不是内阁的任何一个人。”

    张居正福至心灵,也露出笑容,缓缓道:“言官。”

    徐阶的目光带上赞许:“打蛇打七寸,弹劾一个人,也要讲究时机、技巧,和内容,如果不能一举成功,倒不如不要做的好,只会白白打草惊蛇。”

    张居正道:“若是那个赵肃受不住刑,指认了高拱,甚至老师您,只怕……”

    徐阶忽然想起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和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那些话,不由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成大事,总要有人牺牲的。

    “不要紧,火暂时还烧不到我这里来,陛下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很多时候,他心里头是明白的……再说,时机也快到了。”

    他口中的时机是什么,徐阶没有再往下说,张居正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徐府外面,元殊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直到脚下的雪覆过了鞋面,徐府的大门也没有开过。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徐阶的抱恙只是借口,人家压根就不肯伸出援手,去救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举人。

    就算自己是两榜进士又如何,在强权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当初在书斋时,戴公望就曾与他们说过官场的黑暗,可听是一回事,自己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本以为,三年来他在地方任县令,看到的已经够多,到头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那种地方,赵肃会遇到什么,想都不用想。

    元殊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刺入肉里,传来痛楚的感觉。

    赵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发现自从在这里面之后,白天与黑夜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随着对时间的迟钝与麻木,身体对于疼痛的感知反而越来越强烈。

    抽在身上的三十鞭,还火辣辣地疼,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一直没有上药,这个地方又阴冷潮湿,再这样下去,难免要落下病根。

    赵肃平日里坚持每日晨起,练一套太极拳,再做一下仰卧起坐和俯卧撑,射箭的功夫也没松懈,身体一直很不错,饶是如此,被三十鞭这么抽下来,也觉得吃不消。

    何况是赵榕呢,他会坚持不住,指认自己,也是正常的。

    鞭子浸了盐水,抽在身上就更疼,现在血一凝结,就开始有些发痒,赵肃想挠一挠,可是双手都被铐住,无法动弹。

    他叹了口气,只能闭上眼睛,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事情何以会到了这等地步?

    该怪赵榕轻狂鲁莽,给他闯下祸端,还是怪自己没有调教好他?

    又或者怪他不该和高拱等人走得太近,以至于现在白白成了炮灰?

    赵肃知道,这些都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不够强。

    裕王、徐阶、高拱、自己,在这些人里面,他是最弱的,没有官职,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势力,谁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赵肃自问现在易地而处,他也会先拿这样一个人来开刀,就算弄死了,只怕皇帝也不会过问。

    脚步声响起,耳边有人说话:“你知道吗,在诏狱里,鞭刑只是最轻的。”

    赵肃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对方轻笑一声,摸上他被镣铐铐着的右手。

    从手腕开始,慢慢摩挲到指骨,然后往外用力。

    赵肃的尾指指骨被生生掰断。

    “!!”他闷哼一声,面容抽搐扭曲,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整张脸变得惨白。

    “很疼吧,都说十指连心,肯定是很疼的。只要你肯招供,在十二个时辰内医治,以后还是可以活动自如的。”刑讯的人顿了一下,“而且,小阁老说了,如果你肯指认高拱他们参与了作弊,不仅不用被杖责充军,还能安排你外放,反正你本来就是举人,已经足够资格当官了。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何苦固执呢?”

    确实很疼。

    这种疼痛跟之前的鞭打不一样,简直像要刻到骨子里去,牵扯着心脏跟着一抽一抽,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赵肃咬紧牙关,却依旧忍不住溢出呻吟。

    不如就招了吧,都这么久了,救自己的人肯定也不会来了。以小师兄现在的身份,纵然有心也是无力,而徐阶等人也断然不会为了自己去试图改变皇帝的决定。与其为他们白白受苦,还不如招了……

    不能招,赵肃,一旦顺着他们的意思招供,那你辛辛苦苦努力来的一切,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你会身败名裂,从此万劫不复!

    两个声音不停地在心里割据,赵肃恍恍惚惚,意识飘得有些远,仿佛又回到老师临别那天,对他赠言的情景。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

    要做大勇者,何其困难,杨继盛,难怪千古只出一个杨继盛。

    赵肃微微扯动嘴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没什么可招的。”

    话刚落音,啪的一声,右手无名指也断了。

    对方啧啧笑道:“我看走眼了,原来不是弱书生,而是块硬骨头,不如我们来试点更刺激的,你听过梳洗吗?”

    赵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永寿宫。

    嘉靖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没有说话。

    裕王在外头等了半天,本以为会无功而返,结果老爹居然破天荒肯见他们,这真是一个奇迹,战战兢兢地进来,一心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结果对上嘉靖冷冷淡淡的表情,就一句也憋不出来了。

    想了半天,终于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父,父皇用过饭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逐流童鞋的地雷。

    因为今晚挤得出时间,所以还是抓紧更了一章。

    张居正同志终于出场了,赵肃同志暂时落难了,包子要大显神威了……

    里面提到的“梳洗”,是一种刑罚,就是浑身浇上沸水,然后用铁刷子把肉刷下来。本来今天的小随笔想和大家聊下古代的刑罚,不过时间不够,咱下次讲。

    另外,想和大家说个事儿。

    大家都知道,俺本身是有工作的,而且工作比较忙,加班是常有的事情,工作本身很费脑力,先前每天一更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最近手头又有项目,觉得特别累,所以关于更新,俺尽量每日一更,实在不行,就会2日一更,跟填山河的时候差不多,每年俺们公司都有过劳猝死的,俺不想成为下一个,所以请大家谅解-_-|||

    嗯嗯,于是明天休息,后天更,我尽量每章写多点。

第 33 章

    第33章

    嘉靖帝看着小媳妇受气模样的儿子,心头就来火。

    他即位的时候,面对强臣如杨廷和一干人等毫无惧色,以一敌百,将反对自己意见的人统统赶出朝廷,最后终于没人再敢管自己,这份魄力,别说大明朝,即便放眼唐宋,他也是颇为自傲的。

    谁知自己英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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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却摊上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就像是好好的一张白纸被泼上墨点,让人怎么都觉得不舒坦。

    “你进宫来,就是为了问朕用饭没有?”他盯着儿子,语气不善。

    “啊不是,儿臣,儿臣……”裕王紧张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皇爷爷,钧儿想您了!”两父子大眼瞪小眼之际,朱翊钧奶声奶气地插进来,迈着小胖腿朝嘉靖走去,张开手,意思是要抱抱。

    嘉靖的脸色略略缓和一些,看着朱翊钧软乎乎向自己扑过来的身影,下意识伸手,抱了个满怀。

    朱翊钧咯咯直笑,他最喜欢和赵肃玩这个游戏,猛地扑过去,让赵肃接住他,然后在对方怀里打滚耍赖,两人闹成一团,现在他也对嘉靖如法炮制,倒弄得嘉靖帝微微一愣。

    嘉靖帝共有八个儿子,照理说也不少了,可这些儿子像是养不大似的,都一个接一个地早夭,就连他最喜欢的太子朱载壑,也在嘉靖三十一年就薨了,仿佛应验了术士的那句话:二龙相见则不祥。

    自那以后,他就很少再在儿子身上投注感情,更别提孙子了。

    朱翊钧出生那会儿,他还挺高兴的,毕竟这是唯一的孙子,不仅亲自赐名,也送了一堆赏赐到裕王府,但祖孙俩见面的机会还是微乎其微,自朱翊钧记事起,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进宫觐见了两回。

    然而远远看着和怀里抱着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或许是血缘天性,又或许是很久没有抱过小娃娃,嘉靖只觉得心头柔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不由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脸颊。

    “你今年也有五岁了吧?”他随口问道。

    朱翊钧却很认真地扳出四个手指:“今年刚刚四岁。”

    嘉靖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平日里启蒙了吗?”

    裕王连忙代答:“已经开始念一些《三字经》、《千字文》,还没正式请师傅来教。”

    嘉靖不悦:“朕又没问你,让他自己答。”

    裕王连忙诺诺应是,不敢再开口,索性杵在一边装哑巴。

    皇帝不待见儿子,连高拱和陈以勤也是前几年才进了王府讲学,所以老爹不能指望,裕王和李氏原本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赵肃得了功名,就请高拱上疏让他来裕王府当将讲官,专门教授小世子。

    可谁能料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殿试,就出了这档子事,连带整个裕王府都被拖下水,裕王差点没愁白了头发。

    要说他宁可待在王府里安居一隅,高高兴兴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愿意跑到这里来看自己老爹的冷脸。

    裕王在底下默默发愁,嘉靖帝却似乎对考校孙子起了兴趣,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寻常人家讲究含饴弄孙为乐,到了嘉靖这里,所有正常人的兴趣全部被他换成修炼成仙,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没有对亲情的渴望,此刻看到聪明伶俐的朱翊钧,这种情绪自然都调动起来了。

    “看你模样,莫不是成日像只猴子似的净贪玩了?”

    “孙儿很乖很听话的!”朱翊钧在嘉靖身上扭股糖似地扭着,对上嘉靖含笑戏谑的眼神,有点心虚地低头,“只是偶尔玩一会儿……”

    照理说祖孙二人几乎从没这么近说过话,以朱翊钧的年纪来说应该怕生而且拘谨,但他挺自来熟,对待嘉靖的态度就像普通人家的孙子对爷爷撒娇一般,偏偏嘉靖还挺吃他这一套,对两个儿子都很淡漠的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孙子也很不错。

    嘉靖大笑起来:“那你说说,平日里都学了什么了?”

    朱翊钧开始一个个数:“肃肃给孙儿讲故事,孟母三迁、精忠报国、闻鸡起舞,还讲秦朝二世而亡,汉朝休养生息,三国很多英雄,两晋偏安一隅,南北朝很乱!”

    嘉靖扑哧笑出声:“那么多朝代,兴亡多少年,怎么就给你讲成七零八落的一句话了,教你这些的人是谁?倒还有几分见识,没有一味让你背那些书。”

    别看嘉靖帝现在成天修仙,他当年继位的时候年方十四,就已经读遍经史子集,嘉靖帝的父亲兴献王博学多才,嘉靖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学识方面的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所以在他对两个儿子失望之后,又看到孙子小小年纪便有他当年的影子,不由越发惊喜。

    却听朱翊钧兴高采烈地回答:“都是肃肃教的啊!”

    裕王暗道不好。

    嘉靖帝奇道:“肃肃又是谁?”

    “就是现在被关起来的赵肃。”朱翊钧眨巴着眼睛,“皇爷爷,你放了肃肃吧,他是个好人!”

    嘉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的赵肃,就是那个会试舞弊的赵肃?”

    裕王连忙跪下:“钧儿年纪尚小不懂事,随口胡言,请父皇息怒!”

    嘉靖冷哼:“随口胡言,竟胡言到朕这里来了,若不是有人教唆,他小小年纪懂得这些?”

    裕王有嘴难辩,只能连连叩头。

    朱翊钧不惊不惧,声音依旧清亮:“皇爷爷,父王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肃肃对我有恩,所以我来替他求情。”

    嘉靖不怒反笑:“喔?他对你有何恩情?”

    “当日孙儿在外面贪玩迷路,是他带孙儿回来的,还教了孙儿很多道理。”

    嘉靖喜怒不辨,也没接话。

    朱翊钧不甘寂寞,摇着他的胳膊:“孙儿要先问皇爷爷一个问题!”

    “你说。”嘉靖被气笑了,没想到他还会反客为主,怒气倒被好奇冲淡了一些。

    “父王的师傅曾经说过,爱钱的读书人,都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么说是对的吗?”

    嘉靖心头一动,面色却仍是淡淡的。“乍然一听,像是有些道理的。”

    “但是肃肃说,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真正的读书人,才更要想着怎么为国家,为百姓,为皇爷爷赚更多的钱。”

    最后那个“为皇爷爷”纯粹是朱翊钧自己加上去的,更难得的是,他还能把赵肃的话记了个七八分,虽然说得颠三倒四,嘉靖也大致听得懂。

    嘉靖不动声色:“他还说了什么?”

    朱翊钧绞尽脑汁,努力地回想:“还说,还说……有钱了,才能吃好吃的馄饨,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大家吃饱穿暖,不会冻死饿死,也不用为了抢一块饼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嘉靖微微冷笑:“说得好,连一个举子都知道的道理,怎么满朝文武就没人明白!”

    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回应朱翊钧,纯粹只是自己的发泄。

    在一旁的裕王与黄锦知道他的心病,越发不敢吭声。

    追根究底,这位皇帝其实是在为钱发愁。

    去年,太湖大水,农民起义,倭寇进犯浙江。

    今年刚刚入春,又传来福建瘟疫的消息,十户死其九。

    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毁于大火,去年万寿宫失修,因为没钱,这些宫殿至今都没修缮。

    除此之外,供奉神仙香火,甚至养活那些为皇帝炼丹祈祷的道士们,哪一样不需要钱?

    嘉靖素来是宁可委屈别人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主儿,最后两项加起来,尤其令他难以忍受。

    朕不就想住得舒服一点么,不就想对神仙虔诚一点么,连这点愿望你们都不能满足吗?

    国库空虚,只好伸手向户部要钱,结果户部苦着脸搪塞:陛下,今年连北边的军费都不够了,南方那边还嗷嗷待哺呢,臣等实在挤不出钱了。

    所以嘉靖觉得自己当这个皇帝,实在当得太憋屈了,省吃俭用,为国事操劳,居然连个住得好点的地方都没有,每年收上来的税,被六部尚书一瓜分,就像那流出的水,哗啦啦一去不复返。

    没钱这个问题,就成了嘉靖帝最大的心病。

    在嘉靖的印象里,那些书生大多只会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嘴上说要报效国家,要为民请命,可真做起来,能臣干吏却没几个,要像严嵩、徐阶这样既会办事,又会写青词,还能与他心有灵犀的贴心臣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所以当他冷静下来,再思索朱翊钧转述的话,便有些意动了。

    “这个人,他真是这么说的?”

    朱翊钧点头如捣蒜,瞪大眼睛表示自己的诚意。

    “那他有没有说,该如何赚钱啊?”嘉靖漫不经心,抱着朱翊钧的手臂有些酸了,黄锦察言观色,忙从天子手里接过人,小猪包子也乖乖地没有挣扎。

    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朱翊钧想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答案,还是裕王在下面期期艾艾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与赵肃相交,一开始是因为他于翊钧有恩在先,后来才发现此人确实有些才学,也曾与他讨论过国家财税的问题。”

    “儿臣记得,记得他说过……”裕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其实当时高拱与赵肃等人在讨论的时候,他正在神游物外,现在要让他从记忆里努力挖掘出点东西来,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开海禁……对,要开海禁!”裕王灵光一闪,接下来的话就流畅多了。“与其节流,不如开源,一个国家处处要用钱,断没有省吃俭用的道理,只有多多赚钱,才能满足所需。海禁便是一例,当年太祖皇帝罢市舶司,皆因当时张士诚等余党未灭,辗转勾结倭寇出没海上为患,本是形势所迫,但时移世易,如今东南倭寇,其中就有不少内陆豪强商贾与倭寇勾结在一起,只为非法贸易攫取巨额利润,究其根底,还在于海禁不开。所以海禁一日不开,倭寇纵然一时被打退,总有卷土重来的时候,而朝廷为此花费在上面的钱财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也不知是不是紧要关头潜能爆发,裕王一反常态,侃侃而谈,倒没了平时那种懦弱的神态,很有几分王爷的风范了。

    嘉靖不置可否,只问道:“那照你的意思,只要开了海禁,就不用打倭寇了,他们会自己跑掉?”

    “自然不是,儿臣的意思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倭寇还要照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另一方面,海禁也要开。”他想起出门前李氏交代的话,连忙补充了一句:“国库充盈了,父皇也能过上好日子,儿臣方才来请安,见您瘦了许多……”

    说到后面,声音沙哑,裕王低下头,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父皇为国事操劳,日渐消瘦,儿臣却没来探望,实在大不孝,心中,心中难受得紧……”

    这句话是李氏教他说的。

    实际上裕王没能进宫见他老爹,自然是嘉靖不想见他,但他却说自己不孝,没有来探望老爹,同样的意思,反过来,听在嘉靖帝耳朵里的差别可就大了。

    果不其然,嘉靖心头一软,看儿子的目光也跟着有了些温度,这么多年了,虽然自己没把儿子当回事,可毕竟父子天性不可磨灭,儿子还是关心老爹的。

    “多大的人了,还作这副小儿女情态,成何体统!”他板着脸,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训斥。

    马屁拍到点子上了,老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事情大有转圜的余地。

    这点眼色裕王还是有的,连忙擦干眼泪笑道:“儿臣就是许久没见父皇,一时语无伦次了!”

    “真没用!”嘉靖笑骂一声。

    黄锦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对儿子如同后爹的陛下,居然还有对裕王露出笑容的时候,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了。

    朱翊钧没忘了自己的任务,抓住机会赶紧撒娇:“皇爷爷,皇爷爷,放了肃肃好不好,他是个好人,肯定没有作弊,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这么笃定?”嘉靖斜睨他一眼。

    太深奥的话朱翊钧直接跳过,后面的倒是听懂了,连忙点头:“是啊,肃肃是戴公公的学生,高师傅说戴公公是个直臣,所以肃肃肯定也是好人!”

    嘉靖一头雾水:“戴公公?”

    裕王干笑:“回父皇,是戴公望,想来是这孩子记岔名字了。”

    “戴公望,”嘉靖帝沉吟片刻,“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的那个戴公望?”

    “正是,父皇记得此人?”裕王有点意外。

    嘉靖帝嗯了一声:“杨继盛下狱之后,他曾上疏几次,朕有点印象。”

    他见儿子脸上惴惴不安,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此人敢于任事,不避艰险,倒如高拱所说,是个直臣,赵肃能当他的弟子,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裕王闻听此言,揣摩着这事解决有望,不由大喜。

    “罢了,等殿试之日,朕倒要亲自来考究一番,看他是不是真值得朕的儿子和孙子一齐来为他求情。”

    嘉靖终于开了金口,脸上露出疲态。“朕乏了,你们先退下罢。”

    裕王又说了两句请父皇多注意龙体,便带着朱翊钧告退。

    嘉靖帝揉揉眉心:“拿丹药来。”

    黄锦连忙奉上一个青色碟子,嘉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和水咽下,舒了口气。“你是不是挺奇怪的,朕明明下旨严嵩彻查,为何又因为裕王一席话,便轻易放人?”

    “陛下心中必有主张,哪里轮得到奴婢来多嘴呢!”黄锦笑道,他确实是有些好奇的。

    “你看看这个。”嘉靖神色淡淡,递过一封折子。

    黄锦莫名所以,依言接过翻开,看了几行,便大为吃惊。

    “陛下,这……?!”

    那三十鞭和拗断手指带来的痛楚实在太过强烈,赵肃还没等那人详细解释什么叫梳洗,就已经两眼发黑,人事不知。

    意识模糊中,身体仿佛被上上下下折腾搬动了很多次,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赵肃只觉得很吵,忍不住想拍死他们,却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苍蝇似的聒噪没完没了,他被烦得不行,只好用尽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闭……”嘴。

    “肃肃!”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朝他扑过来。

    赵肃一句话还没完整吐出来,差点被压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rushizhesan、Keigo→禟、13530607080.sdo、xyzjiji723童鞋的地雷,谢谢1182675309.sdo童鞋的手榴弹。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明天还是休息,后面继续更(*^__^*)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理解,JJ太抽了,白天压根没法回帖,俺只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回……

    嘉靖为什么对这件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里面有2个原因,1是包子和他爹的进宫,亲情攻势还是有用的,2是结尾嘉靖收到的折子,2个原因促使嘉靖作出这个决定,至于金口玉言帝王一诺神马的,嘉靖同志表示自己没有那玩意==

    ——今天的小随笔——

    小的时候看卫斯理,有一篇让我印象很深刻,叫极刑。

    从此之后我对古代的种种酷刑上了心,曾经花过一番心思去翻阅各种资料,叹为观止。

    这里举几种比较有名,大家可能都比较熟悉。

    一个是凌迟,就是把渔网往你身上套,然后收紧,把被勒出来的肉一片片割掉。

    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侩子手,能割上很多刀,却又不会让人死掉。

    最有名的就是明朝太监刘瑾,被割了3357刀,割了整整3天才死,创下凌迟史上的世界纪录……

    还有一个腰斩,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方孝孺。

    这娃因为不肯给朱棣起草招数,被诛了十族(连学生也没放过)。但他有个很著名的典故:据说被斩成两半之后,气还没断,用自己的血,写了十二个半的篡字。

    这个人心中的执念得有多深,才能在身体都成了两半之后,还不忘自己的坚持,就这点来说,非常值得敬佩。

    但对于他因为不肯起草诏书而连累无数路人的行为,我持保留意见。

    当然除了这两个之外,还有炮烙、剥皮、人彘之类的。

    大家可能要问,哪种酷刑是最痛苦的?

    要我说,只要是酷刑,就没有不痛苦的,这种痛苦程度,好比把生孩子的痛和断手断脚的痛来相比较,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人要到怎样一种变态的境界,才觉得杀了这个人还不解恨,要用酷刑来折磨他才行?

    这种人性的黑暗面,自古就有,而且现在还存在着,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更加隐蔽。

    所以只有心中常存光明,才能战胜黑暗,虽然困难,但希望仍在。

第 34 章

    第34章

    赵肃觉得自己快死了,但肯定不是因为撑不住严刑拷打,而是被人压死的。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近嘶哑。

    “你……”快下来。

    朱翊钧小朋友毫无自觉,犹自兴高采烈地赖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脚并用,活似八爪鱼。

    “我……”快被你压死了。

    “肃肃,肃肃,我和你说喔,这次你能得救,都是我的功劳,我和父王进宫,跟皇爷爷……”

    “……”赵肃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开始翻白眼了。

    幸好这时元殊端着药推开门,看到这幅情景,连忙把始作俑者拉了下来。

    再小心地扶起赵肃,抚背顺气。

    “醒了?”

    “水……”

    半碗水入了喉咙,顿时觉得那浑身的燥热都缓解了很多,赵肃闭了闭眼,舒了口气。

    “没事吧?”元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又解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有点裂开了,重新给你包扎一下吧?”

    赵肃摇头,喘了口气,问:“我怎么出来的,事情如何了?”

    “裕王殿下进宫为你说情,皇上同意不再追究,说要等殿试之日,试试你的真功夫,便知你有没有作弊,你睡了两天了,今早高大人和陈大人都派人来探问过,裕王殿下让你好好养伤。”

    “那我的手……”

    触目所及,自己的右手被层层纱布缠着,动弹不得,疼倒是还疼的,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剧烈了。

    元殊知道他要问什么,便接道:“你的右手尾指和无名指都被拗断了,大夫说要好好休养,要写字倒也无妨的,就是字丑了点。”

    赵肃苦笑:“能写就好。”他还真怕到时候殿试连字都写不了,又要白白浪费三年。

    “肃肃,肃肃,父王他根本就没说几句话,我的功劳才是最大的——!”被冷落在床边的朱翊钧小朋友不甘寂寞,拉长了声调邀功,大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往赵肃身上蹭。

    赵肃想笑却没力气。

    元殊嘴角一阵抽搐,碍于某人的身份,不能推不能骂,只能好声好气地阻止。

    末了赵肃喝完药,他也把人哄出去,才又折返回来,一边苦笑抱怨:“裕王殿下仁厚寡言,怎么小世子却聪明过了头?”

    他本来还想说聒噪或者难缠的,总算记得朱翊钧的身份,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赵肃点头表示同意,他刚醒,不大想说话。

    元殊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赵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好开口:“这两天让你们担心了。”

    元殊一滞,接着怒气冲冲:“你竟然说这种话!”

    赵肃弯了弯嘴角:“这不是给你找个理由开口么。”

    元殊蓦地沉默下来,半晌,才淡淡道:“就在刚刚,你醒来之前,徐阁老派人喊了我去,说我过去三年考评卓异,问我愿不愿意到户部当个主事。”

    赵肃挑眉,哑声笑道:“户部乃六部之首,主事虽是个闲职,可升迁机会也大,常有办差得力连跳几级的,恭喜师兄了。”

    元殊嘴角勾起略带嘲讽的弧度:“你入狱之后,我曾经去求徐阁老救你,可他托病不出,连门都不让我进,这次许是看裕王那边把你救出来,所以卖个人情给我。”

    “如此说来,小师兄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赵肃微微一笑:“有人愿意卖人情给你,是因为你还有这个价值,徐阁老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无可苛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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