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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天下》作者:梦溪石(VIP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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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6-3 

明嘉靖三十五年,赵肃来到这里。
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这是一个从食不果腹的寒门庶子,到睥睨天下的大明首辅的故事。
这也是一个辛辛苦苦,把小P孩培养成前途光明年轻有为的皇帝,到头来却被小P孩压倒的悲催故事。

这是最好的时代,嘉靖皇帝,张居正,徐阶,严嵩,**星荟萃,明争暗斗。
这也是最坏的时代,皇帝痴迷成仙,臣子热衷结党,朝廷尔虞我诈,国家内忧外患。北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赋税沉重,民不胜苦,整个大明,摇摇欲坠。
他的存在,又能改变什么?

PS.这其实算是赵肃的奋斗史,而不仅止于爱情,所以我慢慢写,客倌慢慢看(*^__^*)

本文HE,那是绝对的,长篇俺从来不写BE。
此乃戏作,不符历史之处,请勿较真。

内容标签:年下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肃 ┃ 配角:很多写不过来了…… ┃ 其它:奋斗,权谋,种田大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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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初夏。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却又迟迟不下雨,闷热得将近窒息。

    长乐县虽小,却也不乏富贾官宦之家,这种时候,有点儿条件的人家,大都会从冰窖里盛些冰块出来置于厅堂祛暑,而寻常百姓,也已早早躲在参天大树下纳凉,还有些不得不在烈日下奔波讨活计的人,脸上表情亦是恹恹不振的。

    “他们有哪一回没收下了?”吴氏哂笑一声,脸上露出不屑和厌恶,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拨弄着花盆里的兰花叶子。

    “这回可是有些不一样,”奶娘李氏蹙眉凑近了一步,低低道:“我拿着东西去的时候,不是陈氏出来应门,是大少爷。”

    “喔?”吴氏对大少爷这个称呼有点膈应,嘴角微微往下拉。

    李氏察言观色,赶紧加快语速:“我本是想将东西放下便走,谁知大少爷喊住我,还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吴氏略略诧异。

    “也无非就是些家常闲话,问夫人和二少爷的身体可好,但依我看,大少爷的气色举止,似是,”李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似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这有甚可说的!”

    吴氏还以为有什么意外,结果耐着性子听出这么个结果,不由有些腻味。“当初若不是那个小浪蹄子,今日又怎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来!”

    她越想越恨,将手中绣帕拽得绷直,四下无人,她也无须再掩饰,眼里明明白白地透出厌恶:“怪只怪当初爹爹识人不明,竟派了这么个小贱人陪嫁过来,还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生下一个儿子,真真老天无眼!”

    事涉府中主人阴私,两代恩怨,李氏纵然身为夫人的奶娘,身份超然,也只能暗叹一声,不敢妄议。

    赵肃把刚才李氏送来的,一袋受过潮已经有些发霉的米倒出来,铺在小院的石台上暴晒,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娘。”

    “肃儿,你方才不该对李奶娘那么说话的。”靠着桌子缝衣服的妇人抬起头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对方每月还肯送点东西来,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怕他们一个月里就有半个月要饿肚子,凭她刺绣换来的那点儿钱,压根撑不下去。

    赵肃笑了一下:“我也没对她无礼,只是她太瞧不起人,礼尚往来,回了两句罢了,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

    陈氏奇道:“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文绉绉的?”

    “这几日去山上回来,路过族学,就顺道在外头旁听了一下,这都是族学里的先生说的。”

    陈氏不掩担忧:“族里本来就不待见咱们母子俩,可别又惹上什么麻烦。”

    赵肃笑道:“只是站在门外听,不妨事的,儿子也想读书习字。”

    陈氏一怔,看着这个年满十三,身形瘦弱却似八九岁孩童的儿子,眼眶一热,忙低下头:“都怪娘,若不是娘出身低,现在你也是个大少爷了……”

    赵肃生怕她又哭起来,忙道:“别说这些了,娘,我今天在山上摘了些野菜,挺新鲜的,咱们晚上吃这个吧?”

    陈氏点点头,强笑道:“娘这就去做。”

    赵肃忙按住她:“今儿个您歇着,让儿子也施展一下手艺,尽尽孝心。”

    这里的人说的都是闽南话,赵肃却不自觉地带上北边的官话口音,听起来有点怪异,但陈氏心中有事,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自母子俩被赶出赵府以来,少年一直沉闷消极,郁郁寡欢,有时候甚至还会躲起来偷偷哭,从未像现在这么成熟懂事,陈氏愕然之余,既觉感动,更觉自责。

    赵肃在陈氏动容的目光中落荒而逃,等入了灶房,才缓下脚步,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赵肃还不是赵肃,而叫王宁。

    在王宁的那个世界,就算还没实现共产主义,大家也都吃得饱穿得暖,闲来茶余饭后聊两句时政,骂两句政府,没事就上个网,泡个妞,日子平静而惬意。

    在成为这具躯体的主人之前,他觉得日子快淡出个鸟来,但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能够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幸福。

    赵家的祖上可追溯到宋朝,据说是宋太祖赵匡胤三子,舒王赵德林的后裔,到了赵肃的高祖,早就在福建长乐落户安居数代,赵氏家族也因此繁衍成当地一个大族。

    赵肃的父亲叫赵希峰,科举考了十几年,也只是个秀才,最后还拖垮身体,于三年前亡故。赵希峰的正妻姓吴,娘家是同安一带的官宦人家,据说还有个伯父在外地为官。

    赵肃的出生很偶然。

    有一回吴氏出门省亲,赵希峰醉酒之后,强迫了陈氏,谁知春风一度,却珠胎暗结,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明代嫡妻和媵妾地位分明,妾室的地位永远不可能超越正房,妾室所生的庶子女,也不可能继承家产,而陈氏甚至还算不上妾,充其量只是个陪房奴婢,睡了也就睡了,可偏偏睡出个儿子来,怎能不让吴氏又惊又怒?

    吴氏从此对这个丫鬟恨之入骨。

    但有了子嗣,情况就有些不同,正妻就算再怎么不忿,也不能把庶子的生母卖掉,赵家这种书香门第最重名节,若传了出去必然不好。

    吴氏容貌姣好,又有心计手腕,再加上这样的背景,平日里便令赵希峰忌惮三分,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感理亏,更不敢开口说话,只要正妻不弄死庶子,那便随她去折腾。

    陈氏是个柔弱的性子,低微的出身更让她任人搓圆捏扁,被男主人强|暴非她所愿,但在这个时代,女子地位本来就低,她又是个奴婢,就算有了儿子,将来也要称呼嫡妻为母亲。

    因此赵肃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尤其是一年之后,吴氏有了嫡子,也就是他的异母弟弟赵谨之后,这种情况变本加厉,谁都知道这个庶子不招人待见,赵希峰甚至不曾让他识字启蒙,平日粗茶淡饭,连个奴才也看低他三分。

    爹不疼,大娘不爱,亲娘不敢出声,赵肃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性格极端自闭懦弱,在赵希峰死了之后,赵肃母子更被借口赶出赵家,被迫居住在赵府的一处庄子上。

    说是庄子,其实只不过是近郊的一间茅草屋和栅栏围成的简陋院子,周围也大都是贫苦百姓的落脚安身之处,跟贫民区差不多。

    赵家为了不落人口舌,每月都会派人送点粮食来,虽说是粮食,其实就是些赵府不要的陈谷馊粮,如施舍一般丢给他们。

    赵肃虽然是赵家大子,但跟异母弟弟的境遇何止云泥之别,以致于后来究竟是因为心情抑郁而投水自尽,还是真的不慎失足掉入河中,真相已不可考。

    因为眼前的赵肃已非昔日的赵肃。

    无论他想不想,从此以后,他只能以赵肃的身份和名义生存下去。

    从此以后,再无王宁,只有赵肃。

    然而这种生活,终究是不行的。

    莫说赵肃十三岁,在古代已算得上可以担负起一家责任的半大男人,以赵肃三十来岁的灵魂,也不会让陈氏一个弱女子靠没日没夜地刺绣熬坏眼睛来养活他。

    于是赵肃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慢慢地沉思着。

    到明朝,总比到清朝好,起码在这里,上头还没有旗人压着,不然日子更难过,他先安慰了自己一番。

    但嘉靖三十五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自明成祖朱棣建内阁制以来,内阁的权力与日俱增,到了当今嘉靖皇帝陛下,以炼丹为爱好,以成仙为终身成就,将国事大小一股脑推给内阁。内阁大臣的权力也由此达到顶峰,衍生出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这不仅在明朝堪称一绝,就算放在以后的清朝,也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再过二十年,李时珍将完成《本草纲目》。

    再过十年,抗倭名将胡宗宪在狱中含恨自杀。

    再过三年,中国将会有自己的第一批火绳枪。

    西方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他们的足迹开始遍布世界,包括中国。

    而此时的大明帝国,包括绝顶聪明的嘉靖皇帝在内,许许多多的聪明人跻身大明政坛,你方唱罢我登场,群星荟萃,热闹非凡。

    赵肃算了一下时间,如今的内阁首辅,应该是大名鼎鼎的权相严嵩,此人把持朝政长达二十年,现在春秋正盛,离下台还有好些年。

    纵观整个帝国,北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皇帝忙着修道,臣子们忙着内斗,百姓家无余粮,大多生活困苦,民不聊生,所以才会有那首著名的民谣: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眼下,赵肃就是这些贫苦大众中的一员。

    所以想得再远也无用,还是得先着眼于当下。

    首先是改善生活。

    靠陈氏刺绣赚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代物价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吓人,可凭他们的家境,要过得好也不容易。

    他识字,可书法不是一朝一夕练成,所以上街帮人写书信赚钱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去赵府索要钱粮?当然也不行。对方完全不将他们母子放在眼里,莫说上门等于自取其辱,就算受尽侮辱,也未必能拿到粮食。

    自己做点小买卖?这个倒是可行,可他们一没本钱,二没人脉,能做什么买卖?

    赵肃揉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其次就是读书,参加科举。

    在古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能考到一个功名,哪怕是秀才,从此就算脱离了白丁阶层,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如此一来,他们母子俩必然不会再这样任人欺辱。

    原来的赵肃是不识字的,现在他用每日在族学外偷听这个借口可以蒙混过去,但是要参加科举,得把四书五经都读透才行,古人“十年寒窗苦读”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就算赵肃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没有老师指点,别说揣摩考题,连入门都是个问题。

    这每样摊开来,都是不小的难题,虽说人从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可他觉得自己现在离那种有肉吃有酒喝的幸福生活,简直就像从北极到南极那么遥远。

    想了半天没什么结果,赵肃起身,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晃晃,连忙扶住墙壁,一边又暗自叹息。

    这具身体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贫血缺钙,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双手伸出来,黑黄干枯,连指甲也惨白惨白,没有半分血色,非得三五年的调养,才能恢复元气。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没钱寸步难行。

    赵肃拿出早上从山上摘的水芹菜和香菇,用水泡洗了,切碎,等米粥煮得有点发软了再一起丢进去,撒上点盐,顿时香气四溢。

    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多了个想法。

    他边想着实现的可能性,边把粥盛出来,一路端到屋子外头。

    天际响起阵阵雷声,一场大雨酝酿在即。

    里屋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赵肃不由放慢了脚步。

    “求菩萨保佑,求佛祖保佑,愿我儿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信女愿折寿相偿,就算立时死去,也无怨无悔!”

    陈氏跪在窗前,低着头,双手合什,嘴里念着祷词。

    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一瞬间的光芒也辉映了她的脸,那张年纪不大,眼角却遍布沧桑的脸上满是虔诚。

    门外,赵肃默然站着,心头不知是何滋味翻涌。

    当初醒过来,得悉自己来到这样的时代和家庭,未尝没有过抛下一切离家出走的打算,后来虽然打消了念头,可对于陈氏,也一直生不起血肉至亲的感觉,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多么错误。

    为人母亲,即便再柔弱,也会竭尽全力,为子女撑起一片天空,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自己也许不是以前那个赵肃,但这具身体相应的责任与义务,并没有减少半分。

    眼前这人,以后便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赵肃端着粥推门而入,柔声道:“娘,用饭了。”

    陈氏应了一声,起身帮他把碗筷摆好,娘儿俩边吃边拉着家常。

    小粥入口香甜糯软,陈氏有些诧异:“肃儿手艺不错。”

    赵肃笑道:“若是娘亲喜欢,日后顿顿由儿子来做。”

    陈氏轻声道:“为娘想多接点绣活,好攒下钱,让你也能入学读书,以后这一日两餐,怕真是得让你来做了。”

    自己刚才不过随口一提,陈氏马上就记在心上,赵肃心中感动:“儿子也有个想法。”

    “这些天我上山摘菜的时候,发现上面长了不少药草,我想摘一些卖给药材铺子,娘可知道他们收不收零散的药材?”

    陈氏大感意外,完全没想到赵肃竟然想起要自己赚钱,眼前的少年虽然孱弱依旧,可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颓丧?

    “收倒是收的,只是价钱必然要压得低些,不过县上药材铺子不多,最大的那一家叫回春堂,是个老字号了,在别处也有分号,如果把药材给他们家,就不会被压得太离谱。”陈氏说着说着,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转念一想又有些奇怪:“肃儿,你几时认得药草?”

    陈氏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多情况比他了解,这么一打听,赵肃也觉得大有可为,随便寻了个借口推脱过去,一边细细询问详情,末了笑道:“娘,如果此道可行,说不定以后我们不拿赵府的救济粮也能自给自足,你也无须再做绣活了。”

    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万事开头难,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在来到这里的半个月后,赵肃穿着粗布衣裳,吃着野菜清粥,坐在仅能遮雨的茅草屋里,如是想到。

第 2 章

    初夏的山上疯长着无数草木,满山遍野一片葱郁,虫鸣鸟叫,生机勃勃。

    赵肃挑了个大清早就背着竹篓上山,这段路他走了两个多月,早就驾轻就熟,沿路看见一些常见的药草都摘了随手丢竹篓里,等回家了再分门别类送到药铺去。

    这段时间他很注意锻炼身体,夜晚没什么娱乐,烛火微弱更看不了书,赵肃亥时睡下,卯时便起,先打一圈太极,再吃早饭,然后上山,生活极其规律,身体也跟抽条儿似的慢慢长起来,虽然还是显得瘦弱,却并不像原来那么吓人了,加上赵肃由内而外明显不同了的气度,一袭旧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立马顺眼许多。

    赵肃并不是学医的,但常见的植物他还认得一些,长乐县临海,气候温暖湿润,这个季节又正好是大多数植物的生长期,像太子参、穿心莲这样的,走三五步就能看见几株,这也得得益于这个时候的自然环境都没有被人为破坏,就连鼻间呼吸的草木香气都要浓郁几分。

    自从上次跟陈氏长谈过之后,赵肃觉得上山采药,再低价卖给县城药铺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就开始付诸行动。

    明代中期的商业发展十分迅速,在药材供应方面,开始出现药市和老字号药店,但进货渠道依旧没有固定下来,像赵肃这样为了生计采摘零散药草然后卖给药铺,对方也是收的,只不过价格方面自然要比长期合作的药商低,纵然如此,这也足够给赵肃母子带来惊喜。

    这样一个月下来,多的时候能拿到一两多,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文。在来到这里之前,赵肃还不大理解一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但现在他已经能够充分体会到古代人民赚钱的艰辛了。

    嘉靖六年时,官方规定,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七百文,这相当于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开销。虽然民间时有波动,并不严格按照这个兑换比率,但是像赵肃这样,一个月能够拿到一两左右的银钱,已经是很不错了。

    如今就算不是大鱼大肉,起码偶尔买点儿五花肉和碎末牛肉之类的回家,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太大的负担了,加上赵肃又很注意营养搭配,如今母子俩的气色都比原来好上许多,赵肃的身体也没再生过病。

    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喝点水休息,赵肃的步子不快不慢,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并不怎么累,等摘了满满一竹篓的药材,他就转身下山,往县城走去。

    自从开始采药生涯,他就固定把药草卖回春堂了,这两个月下来,彼此也熟悉了,掌柜对这个谈吐落落大方,说话温文尔雅的少年颇有好感,算价钱的时候也总比其他人多算几十文钱给他。

    赵肃听说这掌柜腿脚不好,天气一变容易犯风湿病,上山的时候就特地留意虎杖和鸡血藤这两味药,采多一些,私底下送给老掌柜,让他浸泡药酒。虽然这些都不值几个钱,但最重要的是有心,老掌柜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也觉得熨帖,这一来二去,关系自然就好起来了。

    他很清楚,这世上没有谁有义务对你好,你不付出,别人自然也不会对你付出,所以即便是对药铺里的小伙计,他同样也客客气气,温温和和,让人打从心底感到舒服。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回春堂,却不见了老掌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翻阅账册,其他伙计则围在他旁边。

    “李哥,老掌柜不在吗?”

    听到赵肃的声音,其他人都抬起头,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向旁边伙计。

    李农忙笑道:“杨掌柜,我们一贯会零散收些草药,他就是来卖药的。”

    杨掌柜?赵肃略略诧异,这是换掌柜了?

    年轻人闻言皱眉,看他的眼睛越发挑剔,片刻之后转头对那伙计道:“以后我们会统一自福州那边的药市进药材,不再收这些零散的。”

    说罢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良莠不齐,也不知道掺了什么。”

    这话说得小声了些,赵肃听得不分明,却从他表情上分辨出大概。

    赵肃朝那人笑了笑,放下竹篓,对其他人道:“李哥,你给看看,今天顺路看到梅子,就摘了点,给你家囡囡当零嘴。张哥,你不是说嫂子还在坐月子么,今天摘多了些太子参,我另外挑出来了……”

    众人纷纷走过去,打招呼说笑的,帮他卸竹篓挑拣药材分类的,比刚才对着年轻人都要热情几分。

    年轻人脸色有点黑,慢慢踱过来,一边斜着眼看竹篓里那些药草:“这种下等货色,进到回春堂来,就是砸我们招牌,莫怪陈掌柜在的时候,分号的生意不咋的。”

    陈掌柜就是先前在这里的老掌柜,他脾气好,人缘也好,大家都喜欢他,这次因为年纪大回家休养,替换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掌柜,叫杨明,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主持回春堂的沈家少爷,所以大家尽管对杨明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李农凑到杨明耳边,低声道:“杨掌柜,他们都是这长乐县的百姓,平日里上山帮我们采些新鲜草药,价格给的要比药市那边低得多,所以我们是不亏的,陈老掌柜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但杨明并不罢休,他半弯下腰,手指拈起竹篓里的药草挑挑拣拣。“这株太老,这株还没长好就采下来,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草药习性,你跟他们买药,就是白白拿着钱往外撒,若是药性不足,砸了回春堂的招牌,你担当得起?”

    李农哑口无言,讷讷立在一旁,不敢再帮赵肃说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明倒不是故意拿赵肃立威,怪只怪他倒霉,今天第一个撞上来。

    赵肃面色平静,任他在那里说够了,才淡淡道:“杨掌柜,照理说,这里有不收零散药草的规矩,我是不该来叨扰的,但昨日我来的时候,也未曾听见有人告知,不知者不罪,还请您别怪罪,但今日的药草已经送来,像我这样不知情的人必然还不少,等会儿指不定陆续有人上门,如若不收,怕是于贵店的名声有碍。”

    有理有据,不亢不卑的,完全想象不出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能说出来的,杨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阴阳怪气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赵肃的声音不疾不徐,和缓如暖风,“回春堂的字号能开遍闽浙,靠的是仁信二字,人无信不立,由小可见大,若是没了仁信,日积月累,往后谁还会上门来看病呢?”

    这个杨明气量不大,脸色不善,有他做掌柜,以后卖药草给回春堂的事情只怕也得中断了,长乐县不大,除了回春堂之外,其他几个都是小药铺,自然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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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买下这些药草。

    赵肃暗自叹了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面色平静如初地回应。

    杨明气得直翻白眼:“把他给我轰出去!白长了张利嘴有什么用,我看你这副穷样,再过八辈子也是个穷鬼的命!”

    众伙计在一旁看得愣愣的,闻言才反应过来,李农为难地看看杨明,朝赵肃走过来。

    “赵肃……”

    不待他说话,赵肃已道:“李哥,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便走。”

    说罢背起竹篓,转身就要走。

    “等等。”

    说话的人站在门口,年纪二十五六上下,方巾深衣,双手闲适地交握着,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后面还跟了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杨明大惊之下,连话都说不全了:“少,少,少东家!”

    沈乐行看也不看他,眼睛打量了一下赵肃,笑眯眯拱手:“敢问足下大名?”

    两人身份有如云泥,这样的称呼简直破例,杨明越发觉得惊悚,不知道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径是不是都落入沈乐行眼中。

    赵肃回礼:“在下姓赵名肃。”

    他身形瘦小,行止却雍雍然如大人,沈乐行看得忍俊不禁。“小兄弟,这些药草,敝店都要了,照药市的价钱算,可否?”

    方才两人争执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看着,赵肃摘的那些药草,比从药市上买来的,也差不到哪儿去,有些只需要以叶入药的,他甚至还细心地把枝桠都清理掉。

    赵肃却摇头:“在下确实不懂药理,不知所采的东西能否悉数派上用场,定原来的价格便可以了。”

    他的出身一看就不是很好,却能不贪小便宜,沈乐行对这少年的欣赏又多上几分。

    “贤弟小小年纪谈吐不凡,不知师从何人?”称呼马上就改了。

    十三岁在古代已经不算小了,但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故而时常有人误会。

    赵肃道:“家境贫寒,未曾读书习字。”

    见他明显不想多说,沈乐行也就没再问下去,转而笑道:“贤弟不必担心,今后敝店还会继续收购你的药草,而且这次总的价钱会加一百文,就当是今日的赔礼,回春堂分号遍及闽浙,自然不会做有失仁信的事情,掌柜无礼,多得贤弟指点,请万勿推辞。”

    赵肃见他神色诚挚不似作伪,也就不再客气,点头道谢,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没吱声的小厮忍不住问:“少爷,这人看起来还没我大,穿着打扮也很粗鄙,更没读过书,有什么值得您折节下交的?”

    “你少爷我见过那么多人,眼光会差到哪里去?”沈乐行把手拢在袖子里,转身进了药铺,看也不看面色惨白傻站了半天的杨明。

    小厮讪笑:“小的眼拙。”

    “他的行止进退有据,不似出自寒门,兴许有名师指点,如若这样,以后必然有出头之日,一百文卖个人情,何乐不为?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长乐县,连半大孩子也如此伶俐,反观我们回春堂的掌柜……”他没再说话,只闷哼一声。

    杨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还没捂热的分号掌柜位置,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每日从药铺回来,经过赵氏学堂,赵肃基本都会站在外头听一会儿,然后再回家,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几乎成了他一个习惯。

    但今天有点例外,药铺的小插曲耽搁了不少时间,待他赶到学堂外面,便听见里头夫子正在讲孟子的仁政。

    这座学堂是赵氏宗族的族学,收的自然也都是赵氏子弟,原本以赵肃的身份,是可以入学的,但在吴氏将赵肃母子赶出门后,就没人再提起这茬。

    对于赵希峰这一房出的事情,族里大多知道,但吴氏娘家势大,陈氏则是个无依无靠的婢女,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只要事情没闹得太大,族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才是赵肃母子流落在外别府另居的全部真相,赵肃早就知道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所以从头到尾就没打过去找宗族帮忙的主意。

    前阵子他买了全套的四书五经,白日里偷闲听课,晚上回去便背书,时间一久,对里头的经文释义也能渐渐运用自如,但是这离能够参加科举还很遥远。

    众所周知,明代科举用的是八股文,又叫时文,一篇文章分成破题、承题、起讲等八个部分,文章内容要按照这个八个部分来填,严格遵循格式和字数,这些条件缺一不可,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要知道无论是县试还是省试,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你的文章既要四平八稳,不能出任何差错,包括犯忌讳,又要在这成千上万份考卷里面能够让阅卷官眼前一亮选中你,这是一件非常具有技术含量的活儿。

    所以说,赵肃的前路还很漫长遥远,他抓紧时间汲取着一切可以汲取的知识,甚至打算过段时间去请教一名落第老秀的经验,当然,这需要足够的束脩,也就是学费。

    他正躲在墙根阴凉处听得认真,冷不防里头传来一声喝问:“谁鬼鬼祟祟躲在外面?!”

第 3 章

    话刚落音,黑鸦鸦一片脑袋从窗户探出,齐刷刷朝他看过来。

    接着,喊话的中年人背着手自门口踱了出来,穿得方正严谨,走路方正严谨,连表情也是五缕长须,方正严谨,一看即是那种容不得有人破坏规矩的。

    果不其然,他瞧见来不及遁走的赵肃,便冷笑一声:“我道是谁日日在屋檐下行偷窥窃听之事,原来是你这小贼!”

    赵慎羽是赵家的人,被宗族里聘为夫子,教授赵氏子弟读书,他是秀才出身,数次考举人都落第了,但他不死心,每回依旧去考,屡败屡战。在古代,七十高龄考不上秀才的老童生也有,赵慎羽这样的也就不稀奇了。

    他自然听说过赵肃的事情,打从心眼里就瞧不起这个婢女所生的庶子。

    这一说话,后面的学生都轰的一声拥到门边看热闹。

    赵肃甚至看见其中还有自己的异母弟弟赵谨,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不时转头看他,眼里不掩鄙夷和轻视。

    “何谓之贼?”眼见躲不开,赵肃索性站在那里任人围观。

    赵慎羽哂笑:“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谓之贼。你一个婢女所出的庶子,也想读书习字?”

    赵肃却没退缩,只淡淡问道:“赵肃狂妄,敢问先生一句话?”

    赵慎羽本不想理他,但学生们都在看热闹,他寻思着自己这一走肯定落了面子,只得拉长了脸:“说!”

    “子曰,有教无类。何解?”

    赵慎羽微嗤:“枉你躲在这里偷听这么久,竟连孔夫子这句名言都不懂,意思就是无论贫富,贵贱,智愚的人,皆可教之诲之……”

    话刚落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下套了。

    果然,赵肃反问:“既然圣人也说有教无类,何以先生背道而驰?赵肃虽出身不高,然向学之心不减,须知古来英雄不问出处,太祖皇帝起于寒微,本朝开国大将亦多出身贫寒,先生以为呢?”

    赵慎羽浑然没想到赵肃竟敢反驳他,一时竟怔住了,学堂里的一干赵氏子弟也都瞪大了眼睛瞅他。

    赵肃背着个空竹篓站在那里,离众人不远不近,身形更显瘦弱,却仍不亢不卑,嘴角微笑。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旁边发出笑声。

    赵慎羽火冒三丈,正欲发作,却忽然注意到站在赵肃身后不远处的几个人。

    “族长!”

    走在最前面的短须青衫者,负着双手,徐徐踱步而来,脸上笑意盎然,目光在赵肃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移开。

    他后面还跟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整个赵氏宗族的族长赵慎海。

    “贤兄,你们赵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呀,连小小少年都有如此见识!”

    赵慎海强笑道:“詹大人说笑了,这不过是旁支所出的庶子,上不了台面,平白扰了两位的游兴,我这就让他走开。”

    长乐知县新官上任,心血来潮想微服出访,他一路陪同,本还想领着知县大人到自家族学走一圈,不仅存了炫耀之意,也想趁机扩大赵氏在县里的好名声,没料到居然碰上了赵肃在顶撞先生。

    詹莱摇摇头,微侧过身子问旁边另外一人:“仲甫兄,你看这孩子如何?”

    对方不置可否,看着赵肃:“你叫什么,多大了?”

    “回大人,小子赵肃,今年十三。”

    那人明显一愣,他本以为赵肃只有八九岁而已。

    这么一寻思,又见他方才对答流利,丝毫不像个没读过书的人,不由起了几分怜惜。

    “你也是赵氏子弟?”

    “是。”

    “那为何不入族学?”

    赵慎海期期艾艾,却不敢打断他,只因此人虽目前身无官职,却也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赵肃淡淡道:“我是庶子。”

    詹莱接过话:“即便是庶子,亦有入学念书的权利,莫不是家中拮据,付不起束脩?”又对赵慎海道:“我看这少年思维敏捷,是个可造之材,若是他付不起学资,本官倒可资助一二。”

    不等赵慎海回答,赵肃已朝詹莱施礼:“大人误会了,自先父去世,我与母亲别府另居,其中颇有隐情,宗伯虽身为族长,亦不好横加干涉。”

    赵慎海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看了赵肃一眼,发现这个从来没有被自己注意过的偏房庶子竟也有几分伶俐和急智。

    “是我疏忽了,明日你便到族学上课吧。”

    赵肃躬身长揖:“多谢宗伯。”

    詹莱宦海沉浮几年,如何看不出众人对这少年的轻视之意,一开始不过是听见他应对有趣,随口就问,但几句话下来,他却真有了些兴趣。

    再回头看向老友,发现他也正兴味盎然地瞧着赵肃。

    “你想读书,是为了什么?科举做官?”

    要说不是就太假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十年寒窗,差不多都做着这样一个梦:一举成名天下知,平步青云,像当朝首辅严嵩那样权倾天下,像严嵩的儿子那样娶无数美妾娇婢,然后衣锦还乡,良田千亩,此生无憾。

    赵肃笑了一下:“要是我说不是,您信么?”

    那人居然没生气,也跟着笑了:“自然是不信的。”

    赵肃想了想:“圣贤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子年少无知,只希望能在改善家境,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同时,也能为国家,为百姓做点儿事,尽一份责任。读书能明理,能修身,能改变命运,亦能为国做事,窃以为两者并不矛盾。”

    众人讶异地看着他。

    詹莱抚掌而笑:“仲甫兄,我看这少年与你真是有缘,不若就当你的徒弟吧!”

    那人微微颔首,竟然问赵肃:“你可愿意?”

    赵肃跟他们说了这么久,自然看出眼前这人身份学识不凡,丝毫不逊于旁边的知县大人,难得的是听到自己反问,也不动怒,可见胸怀气度。

    这是打着灯笼也碰不见的机缘。

    想及此,忙拜倒在地:“学生拜见老师,尚不知老师大名?”

    詹莱哈哈大笑:“小子,你可捡到宝了!他姓戴名公望,字仲甫,在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中,学问最优。有他为师,可比你在学堂外听墙根强上百倍不止了!”

    一旁的赵慎海和赵慎羽脸色都绿了。

    他们知道,有了这个老师,赵肃的身份从此可就不一般了。

    长乐县并不大,赵肃在赵氏族学外面的这番表现,很快就传遍了。

    如果说在今天以前,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赵肃是谁,那么今天之后,基本大半个县的人都知道有个少年被知县大人所赏识。

    他们也许不认识戴公望,但却并不妨碍大家茶余饭后增加了一项谈资。

    而这件事情对赵氏族人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其他人。

    “你说什么?!”吴氏提高了声音,几近尖叫,她似乎也发现自己失态,深吸口气,勉强平静下来:“这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

    奶娘李氏忙递上碗冰镇酸梅汤:“夫人消消气,据说当时大少……赵肃被知县大人夸赞的时候,二少爷正好在旁边瞧见了。”

    “什么二少爷!这府里就一个少爷!”吴氏一拍桌子,“李妈,你去把少爷喊来!”

    “诶诶,我这就去!我的好夫人,您可别动气了!”

    赵谨很快被带过来。

    他比赵肃小一岁,今年刚满十二,与兄长的瘦弱相比,他长得比一般同龄人还要高大些,看上去已经是身材高颀的少年模样,眉目与赵肃有几分相似,但眼角上挑,傲气横生。

    “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吴氏方才的怒气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慈爱,招手让他近前。“今日你到学堂跟夫子学了什么?”

    赵谨想也不想,吐字清晰:“今日讲的是《孟子•;公孙丑下》。”

    “你都记下来了?”

    “是,容孩儿背给您听。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

    赵谨是有资格骄傲的。他出身优渥,家资宽裕,母亲亦是官宦人家出身,他读书还算认真,经常被夫子称赞天资聪颖,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

    他明年就会参加县试,这是踏上科举之路的第一步,如无意外,赵谨将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能够金榜题名为止。

    吴氏微笑着听他背完,才问:“听说今日赵肃被知县大人赏识并收为弟子了?”

    赵谨脸色一变,愤愤道:“不是知县大人,只不过是知县大人的朋友罢了!”

    吴氏关心道:“哦?那你可知晓他的来历?”

    赵谨先是摇头,又蹙着眉:“娘,这很重要么?赵肃不过是个贱婢所出的庶子,就算知县大人再赏识他,以后也不可能帮他答卷,更何况他从来未曾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靠着巧言令色让知县大人夸赞几句,根本上不了台面!”

    吴氏想想也是,自己的丈夫苦读多年也考不上举人,赵肃再聪明,认字读书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事,更别提写文章考科举,她实在是多虑了。

    想及此,神色放松下来:“是娘想岔了,不过你也不可掉以轻心,你爹这么多年都考不上举人,你若能考上,不仅光宗耀祖,以后在赵家宗族里,谁见了你都得低半个头了!”

    “孩儿谨遵慈训。”

    “族长,这个戴公望究竟是何来历,他为何单凭一面之缘,便将那个婢生庶子收为弟子,未免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不止吴氏,便连赵慎羽也抱着这个疑问,此时他正坐在赵慎海的书房里,脸上犹带怒气。

    赵慎海拈着胡须,慢慢道:“此人大有来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十一名的进士,在同年中素有才名。”

    赵慎羽大吃一惊:“庶吉士出身?”

    赵慎海颔首。

    在明代,科举殿试最后分三甲。后人所熟知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列为一甲,其余的都是二甲和三甲,能够在芸芸学子中考中二甲排名靠前的位置,实力自不容说。

    最重要的是,二甲中名列前茅的人,会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锻炼,过个几年再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又或者外放为官。

    明英宗之后还有个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所以庶吉士又被称为储相。你被选为庶吉士,就意味着前途一片光明,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内阁大臣。

    赵慎羽万万没想到看似不起眼的戴公望竟有如此来头。

    这样一个人,别说一个赵慎羽,就是十个赵慎羽加起来也得罪不起。

    “那,那,”赵慎羽讷讷道:“他为何会来到这里?”

    “说来话长,这个戴公望,原本在京城任户部员外郎,据说是因为得罪当朝首辅严大人,被停职罢官。我们这县太爷与他交情颇深,所以就先过来投靠老朋友了。”

    赵慎羽略略松了口气:“这么说此人如今只是一介布衣了?”

    “正是。”

    “那他为何会收赵肃为弟子,总不能是一时兴起吧?”

    赵慎海皱着眉头:“这我也不大清楚,或许觉得赵肃是可造之材,又或许有旁的原因吧。”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半晌,还是赵慎羽先开口:“幸好此人身无官职,否则我在他面前斥赵肃为庶子,怕不得罪了他?”

    赵慎海道:“无须担心,我看他倒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过话说回来,赵肃以后成为他的弟子,身份也不同了,切莫再说那样的话。先前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孩子确有几分才智,或许将来的成就不逊于其他赵氏子弟。”

    赵慎羽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他如今十三,有人在这个年纪就已取得功名,他十二岁才来读书,未免也太晚了,即便有所成,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赵慎海也不反驳,只是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赵慎羽终是有点忐忑:“那末赵肃孤儿寡母的,要不要派人接济点?”

    赵慎海却道:“先不必,你说得也有道理,他如今才开始念书,也不知是龙是虫,这人情不可做晚了,也不用做早了。”

第 4 章

    懦弱了大半辈子的陈氏不相信儿子能拜得名师,赵肃不得不与她解释半天,将前因后果详细道来,才让她相信了。

    陈氏喜极而泣:“老天保佑,也是我儿的本事,为娘不求你有多大能耐,只要平平安安便罢,似今天这般,若没有你老师出面,只怕就要受到族长责罚了,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我们出身不好,能忍且忍,切莫引来祸端!”

    陈氏的出身和遭遇让她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做人,赵肃可以理解,却无法认同。

    “娘,放心吧,我不会没事找事,但有人欺负上门,如果我们一味忍耐,只会让对方觉得好欺负,更加变本加厉罢了。有了老师,起码以后在长乐县,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欺辱我了。”

    陈氏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却传来一叠声的喊叫。

    “赵——肃——!你出来!赵肃!”

    他本不想搭理,奈何那声音不死不休,看架势像是他不出现就不停下来,赵肃最后无法,只得皱着眉头出去。

    对方十三四岁年纪,穿着直裰白衣,是标准的赵氏族学弟子装扮,浓眉大眼,精神头十足,正喊得嗓子冒烟,想直接踹门进去,眼见赵肃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一脸面无表情,刚伸出去的脚不由又缩了回来。

    “什么事?”赵肃也没有问他名字的兴趣。

    对方踟蹰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话:“我叫赵暖。”

    赵肃:“???”

    赵暖挠挠头:“你当真没有念过书吗?为何刚才对答流利,比我还厉害?”

    这纯粹是小孩子问题了,赵肃朝他拱了拱手:“肃尚要侍奉母亲,就不奉陪了。”

    说罢正欲转身,赵暖一个箭步冲上来拽住他的衣袖,嗤啦一声,本就十分脆薄的布料被这么一扯,裂开了。

    赵肃:“……”

    对方马上松手,尴尬赔笑:“我是无意的,那个,嗯……”

    他嗯了半天也嗯不出个所以然,赵肃木着脸抽回袖子。

    果然碰上赵家人就没一件好事。

    他回里屋换了件衣服,让陈氏帮忙将袖子缝好,再出来时,发现赵暖居然还在那里。

    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赵肃琢磨着,一边下逐客令:“如果没什么事便请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实在是想多了,即便拜了名士为师,以他们母子俩如今的处境和地位,也不见得有几个人愿意上门亲近,赵慎海便是一例。

    赵暖赧然:“方才是我鲁莽了,明日便给你送新衣服来,其实说起来,我们还算是堂兄弟,往后大可多多亲近!”

    赵肃摇头:“心领了,我们不过是寒门小户,当不得如此错爱,请回吧。”

    赵暖急了:“我没什么恶意,先前也不知道你们的处境……我父亲便是今日斥责你的学堂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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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我是特地来赔罪的!”

    他报出来历,赵肃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赵慎羽先前冷嘲热讽的语气,再对比眼前之人一脸敦厚的模样,不得不说,这父子俩完全不像。

    “你来这里,你爹不知道吧?”

    赵暖惨叫一声:“完了完了,我在这里逗留许久,兴许我爹已经回家了,一会儿见不着我,又该大刑伺候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这孩子莫不是脑袋有问题吧?

    赵肃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有点黑线。

    容不得他多想,翌日寅时不到,他就起床洗漱,陈氏也跟着起来,帮他准备早点,赵肃匆匆用完,把家里仅有的两本《论语》和《孟子》抓在手里就出门了。

    戴公望客居在城东,宅子是知县詹莱的,赵肃甚至不知道这位刚刚拜下的老师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对于自己来说,现在一分一秒都是珍贵的,加上第一天拜谒,自然要早早就到,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还没亮,赵肃检查了自己的装束觉得并不失礼之后,才举手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人应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打着呵欠,一边惊异地看着赵肃。

    赵肃拱手行礼:“请问戴先生可起了?”

    老仆恍然:“公子就是老爷昨日新收的弟子罢?快请进来!”

    对方把他领到书房,让他在这里等着,就关上门退下,半天没再见着一个人影,幸而赵肃用过早饭才出来,不然这会儿估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书房里藏书很多,也不知道是詹莱的,还是戴公望搬来之后才放进去的,大多数书哪怕在福州的书局也是难得一见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籍,赵肃随手拿起来看了几眼,越看越觉是诧异。

    咿呀一声,戴公望推门而入,赵肃忙放下书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

    “唔,”戴公望打量了他两眼,视线落在桌子上。“你拿这书去看了?能看懂?”

    赵肃想了想:“弟子只是翻了翻,离看懂还远着,只能说略有所得。”

    戴公望半信半疑,笑骂道:“行了,我看你在学堂外驳斥夫子的时候,不是挺振振有词的么,说说!”

    一开始,他只把赵肃当成有几分天资,但是认字还不多的孩子,毕竟他从没正经地上过一天学,本想从习字开始教他,却没想到赵肃竟然还能看懂此书。

    这本书叫《传习录》,放在后世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但在当时却是鼎鼎大名,它像论语一样,不是孔子自己写的,而是后人弟子收集他的语录书信编撰而成的一本书,这个人就是王守仁。

    王守仁是一个传奇人物。

    能把学问做到自成一派,门生遍布海内的人不少,但像他一样,上马能征战,下马还能治学的人,放眼华夏几千年也寥寥无几。

    他定江西,擒宁王,平叛乱,总督两广军务。当时有传闻,敌人闻阳明公,则溃不成军;百姓闻阳明公,则欢欣鼓舞;士人闻阳明公,则恨不能与之同席论道。

    他由儒家衍生出来的心学,到了明代中后期,几乎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民间力量,许多内阁大臣也都是心学门人,甚至据说连日本的明治维新,也曾由王氏心学中吸收经验。

    大丈夫当如是。

    赵肃身为一个现代人,对《传习录》这种书,不可能深入研究过,但知道这里面的内容基本都是王守仁写的,已经足够让他肃然起敬了。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放在自家老师的桌子上。

    难道自己这个老师,竟是王学门人?

    这个时候,心学虽然信奉的人很多,但大都集中在民间,也不为统治者接受,论势力,它更敌不过程朱理学这种官方主流,所以王学门人一般都不会大肆张扬。

    心学讲究知行合一,简单来讲,就是让你不仅要学,还要去做,道理有点类似后世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里面又隐隐暗含了解放思想的意思,相较当时提倡“去人欲,存天理”的程朱理学来说,当然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言论,也难怪心学门人只能低调了再低调。

    上学第一天,还没学到东西,就要先考试,这也忒不厚道了。

    赵肃思索片刻,慢慢道:“学生只翻了几页,阳明先生所言,是知行合一之理,与朱子的知先行后大有不同。”

    “那末你觉得哪种有道理?”

    赵肃笑了,这不明摆着让我夸心学么。“知行合一,好比做人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一般,自然是阳明先生的要更上一层,只不过现如今可科考场上,视朱子理论为正统,因而……”

    他没再说下去,戴公望当然能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赵肃说得很肤浅,但以他的身份和处境,能有如此见识,已可算得上令人惊喜了,戴公望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收错这个徒弟,看他的目光也慈霭了几分。

    “你识得字?”

    赵肃点头:“基本都识得,只是很少练习,怕写得不好。”毕竟以前写的都是简体字。

    戴公望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过去见见你的师兄吧。”

    詹莱这幢宅子很宽敞,还特别隔出一个书斋,四面竹帘半卷,外面种上竹子,前面还有个荷塘,清风徐来,竹叶沙沙,荷香隐隐,把夏天的燥热驱散不少,是个上佳的读书之所。

    戴公望带着赵肃进书斋的时候,正有个少年坐在矮榻前,手里握着本书诵读,见他们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

    “见过老师。”

    戴公望含笑道:“过来见过你师弟,他唤赵肃。”

    又对赵肃说:“这是你师兄,元殊。”

    赵肃连忙行礼:“见过师兄。”

    少年身形秀颀,眉目清隽,头发用玉带束了起来,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看了看赵肃,也回礼道:“师弟。”

    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却比赵谨高明多了,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

    赵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寒暄介绍完,就该开始上课了。

    不得不说一下戴府的上课时间。

    上午的课程从卯时开始到巳时结束,中间有一小段时间的休息,老仆会端着点心进来,师生三人边用边闲聊,到了巳时府里会留饭,用完饭休息半个时辰,午时到未时是读书时间,完了才算结束一天课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如此一来,赵肃正好可以起个大早,上山采药,末了交给回春堂,让他们点算药材,待自己下学再过去拿钱,时间上不冲突,既有时间赚钱养家,还能读书,两全其美。

    而戴先生教学的模式也很奇特,至少跟赵肃在赵家族学外旁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先是询问学生昨日读了什么书,要求能够背出来,并且解释其中含义,这一节赵肃初来乍到,可以略过。

    小师兄元殊看起来学得不错,背书一字不漏,释义也有条有理,甚至能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观点,戴公望不仅不加斥责,反而很耐心地解释,为了照顾一边入门较晚的赵肃,还特别说得直白浅显。

    接着是布置作业,让他们把《孟子》从哪一段背到哪一段,并且要揣摩含义。

    末了就完全抛开四书五经了,戴公望开始讲他云游各地时的见闻,做官时碰到的事情,讲江浙沿海一带时时有倭寇犯禁,讲黄河泛滥,灾民卖儿鬻女,人吃人,还说起永乐年间郑和出海的趣闻,许多细节别说元殊,就连赵肃都没听说过,是以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浑不觉时间飞逝。

    用过午饭,戴公望入了后院休息片刻,元殊跟赵肃则留在书斋,书斋里另设有小榻,他们或小寐,或发呆,都没人拘束。

    赵肃利用这个闲暇时间,正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他现在的毛笔字太难看,得抓紧练习。

    一抬头,就看见小孩儿黑黑的脑袋在前面一晃一晃,煞有介事地小声读书,就是不回头朝他看上一眼。

    闷声一笑,起了逗弄的念头,赵肃虚咳道:“小师兄,这一段话我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

    对方理也不理,仿佛没听到。

    赵肃锲而不舍地骚扰:“小师兄!小师兄!”

    甚至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喊了五六声,元殊终于腾地回过头,气势汹汹:“师兄就师兄,为何要加个小字?!”

第 5 章

    赵肃无辜:“师兄年岁几何?”

    没了老师在场,元殊无须再掩饰自己的神情:“差三个月就十三,怎的?”

    赵肃笑道:“我今年十三岁满,你入门比我早,是师兄,可年纪又比我小,所以唤小师兄,没有不妥呀。”

    元殊微嗤:“闻道有先后,我先于你拜师,学识也强你百倍,当你师兄又怎的!”

    赵肃觉得这孩子一副我很厉害你快崇拜我吧的模样,可比自己那个目中无人的弟弟赵谨好玩多了,便笑眯眯道:“小师兄说得极是。”

    “你!你!”元殊快气死了,他没想到赵肃背着老师马上像换了个样,不复乖巧恭谨。

    赵肃见他脸色涨红,气得不轻,活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咪,十足可爱,忙安抚顺毛:“我与母亲自幼被赶出府,上无父亲,下无兄弟姐妹,如今有了师父与师兄,心中高兴,巴不得多多亲近,师兄不觉得小师兄这个称呼,比师兄来得亲近么?”

    说罢附上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容。

    此时的赵肃,三餐不能说吃得很好,起码也有菜有肉,早晨起来又注意锻炼,还经常上山,虽然身材不可能一下子长高多少,但是气色面容都好看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瘦骨嶙峋,他的脸继承了陈氏的所有优点,逐渐显出清秀白皙的轮廓。

    元殊还是个半大少年,跟赵肃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离开家族跟着老师一路游学到这里,戴公望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时跟他一起,难得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师弟,他其实还是不排斥的。一开始以为对方跟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结果一上午的课听下来,也没见赵肃有什么不适,元殊对他的看法也就渐渐改变了。

    眼下见他示弱,气焰也熄了大半。

    “那就允许你私底下叫,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喊我师兄!”

    “是。”赵肃含笑。

    其实这个师兄也不难相处嘛,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很有趣的。

    他借机跟元殊攀谈起来,这才知道,元家与戴家乃是世交,两年前戴公望被罢官,途经老家,见到元殊聪颖过人,便收下当徒弟,顺便带着他上路,有时候餐风露宿,像元殊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竟也忍耐下来,越发得戴公望喜爱。

    “老师为何会被罢官?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元殊冷笑:“还不是因为那个小阁老严世蕃的缘故!”

    这个名字窜入耳中,赵肃心中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有种真正身处历史之中的感觉。

    先前提到的王守仁再厉害,如今也已作古,但大名鼎鼎的严世蕃,却是眼下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人物。

    提到严世蕃,就不能不说他老爹严嵩。

    这两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敛财误国,媚上欺下,嘉靖皇帝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下面死活,由得他们把朝堂内外弄得乌烟瘴气。

    再往后呢?

    再往后,徐阶、高拱、冯保、张居正陆续登场,这批大明的精英将摇摇欲坠的帝国又挽救回来,一度出现隆庆中兴的局面,然而好景不长,张居正死后,他全家都被清算,所有政策几乎被推翻,万历皇帝开始抱着美女不早朝的美好生涯,党争四起,内忧外患,一个曾经繁盛的帝国,就这么一步步走向衰亡。

    在那个时候,资本主义已经初步发展起来,商业极其发达,市民生活丰富而自由,原本在太祖皇帝时期规定的商人只许穿布衣之类的政策通通成了废纸,海禁也开了,女子夫丧再嫁也是寻常事了,但这一切,都被清兵和李自成们打破。

    彼时生灵涂炭,哀号遍野,华夏大地成了修罗战场,而归根究底,源于明朝政策的失误,皇帝的不作为,党争的猖獗。

    那么他来到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仅仅是为了过这数十年的安宁日子吗?

    数十年后,自己说不定还没死,但天下大乱,连性命也朝不保夕,还能往哪儿去?就算考取了举人功名,只怕也没什么用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铿锵有力,可在这个时代,实行起来却又是那么艰难。

    赵肃默然不语,元殊见他听到一半,忽然木头人似的没了反应,只当是被吓着了,不由嗤笑:“怎么,你也听过他的大名?”

    赵肃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突然握住元殊的手:“小师兄。”

    “干嘛!”元殊吓了一跳。

    他笑眯眯地:“你将来也要参加科举吧,我们一起当官,看谁将来能先做到六部尚书,可好?”

    元殊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六部尚书?就凭你?”

    赵肃笑道:“那要不内阁大学士也行啊。”

    元殊哈哈大笑:“你就别逗了,我看别说尚书,你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你可知道知县詹大人,他也是进士出身,嘉靖二十六年的三甲进士,可到如今,还在知县的位置上停滞不前。”

    小孩儿懂得还不少,赵肃乐了,谦逊地道:“愿闻其详。”

    元殊语调深沉:“十年寒窗苦读,天下读书人都想着鲤鱼跳龙门,可这龙门哪有这么好跳的,人那么多,三年才一大比,有些人到了耄耋之龄还考不上个举人,被儿孙搀着去考试,何其可悲!”

    赵肃故作惊奇:“你见过?”

    元殊虚咳一声:“自然是听老师说的……从一开始,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如果侥幸通过,前面还有乡试等着你,过了乡试,就有了举人的功名,可历来六部尚书,起码得是庶吉士,你还得在后面的会试、殿试都拿到名次,至少挤入二甲。”

    他说得口干舌燥,停了停,冷笑起来:“这层层考试筛选下来,饶是饱学之士,也不保证一定能考上,当年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徐文长,二十六岁才中举,之后屡试不中,竟至疯癫。所以说,就凭你这水平,这辈子能过乡试,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赵肃也不生气:“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什么?”

    “若是将来我能过乡试,便算我赢,若是不能,便算你赢,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天地良心。”

    元殊嘴角一撇,本欲答应,转念一想,万一这小子运气忒好,碰见个瞎了眼的阅卷官呢?便道:“不行,得改为你能过殿试,最后名列进士榜上,才算你赢。”

    赵肃莞尔一笑:“也好,那击掌为誓?”

    对方轻哼:“击掌为誓!”

    两只手按在一起,元殊脸色不善,看他的目光还带了些挑衅,赵肃却觉得这小孩儿实在好玩,脸上挂着的笑容一直就没消退过。

    赵肃从戴公望那里回来,大老远就看见有个人在他们家院子门口转悠,手里还提了个大包袱,那人转头见到他,马上高兴起来:“贤弟!”

    赵肃眼角一跳,看着眉开眼笑的赵暖:“今天学堂放假?”

    “我是下了学才过来的,早上不是说要赔你衣服么,这不,带了几套过来!”

    赵肃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真拿过来:“不用了,那衣服缝补一下还能穿,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就此别过吧!”

    贤兄这个酸掉牙的称呼他实在喊不出口,虽然对他爹没有一丁点好感,可也不至于把怨气发泄到人家儿子身上,他拱拱手,便要入内。

    赵暖一急,再次忘了忌讳,一把拉住他,幸好这次注意了力道,袖子没破。

    “我是真心诚意来代家父致歉的,贤弟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过往族里有好些事情都对不住你们母子,可我,唉,可我也说不上话……”他抓耳挠腮,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赵肃再次感叹这两父子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他缓下脸色:“无功不受禄,衣服我真用不着,那件事我也没放心上,你回去罢。”

    赵暖讷讷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不若明日我来找你,我们一块儿去上学吧,正好都在城东,顺路,我也有问题要请教贤弟!”

    赵肃苦笑,我没看过几天书,到底是谁请教谁?

    但一对上他满怀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你还能说啥?

    他无奈地答应下来,无奈地看着赵暖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闹不清这孩子为什么对只有一面之缘,之前甚至没有多少交集的自己如此上心。

    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真相。

    从他们出门伊始,直到分道扬镳,赵暖的嘴巴就没停过。

    这娃已经不能用活泼好学来形容,那简直是聒噪和精力过剩。

    身为族学先生的儿子,比自己早入学那么多年,可论起学识,还真没比他强多少,有些连赵肃都知道的文章,他居然说不出来,于是不到一刻钟,他看赵肃的目光,已经由亲近上升至崇拜。

    赵慎羽自恃清高,对族学里的学生不假辞色,加上赵暖肚子里也少了点墨水,在同窗里自然不得人缘,苦闷已久的他碰上赵肃,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大有说上三天三夜也不累的趋势。

    自那以后,他几乎天天都来找赵肃,风雨无阻,从不落下,以致于有一回被元殊瞧见,对他冷嘲热讽:“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倒好,效仿东郭先生,以身伺狼,被当众奚落欺负,一转眼就跟人家儿子好上了!”

    赵肃戏谑:“这不能一概而论,他胸无城府,大大咧咧,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不像小师兄这么狡诈。”

    果不其然,元殊沉下脸色,气冲冲转身就走,那模样活似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儿。

    与他比起来,慢吞吞走在后面,脸上带着浓浓笑意的赵肃,倒更像个师兄。

    戴公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也跟着笑。

    元殊这孩子聪颖过人,因而学得少年老成,见了谁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自打赵肃来后,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烟火气了。

    日子像流水,就这么慢慢地淌过去。

    赵肃每天读书采药两不落下,晚上回到家,往往还要就着微弱的烛火再练会儿字,他的起点本来就低,就算多了几百年的见识,论起写八股文和策论的那些基本功,也不是古人的对手,所以不得不付出比别人多好几倍的努力。

    元殊见他如此用功,更是加倍努力,不肯被师弟赶上,虽然表面上依旧时时对赵肃嗤之以鼻,可实际上,赵肃性子沉稳,两人之间很难起争执。在元殊的内心深处,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同窗和朋友,只是骄傲如他不会说出口,即便时常“不经意”路过赵家,被陈氏留下吃了许多顿饭。

    赵暖依旧很苦恼,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可迫于家里的压力,不得不每天抱着书本神游太虚,为此被罚跪过祠堂,被伺候过藤条,也没什么起色。他曾偷偷跟赵肃说他想去经商,但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也只能想想罢了,说出来只怕会被赵慎羽活活打死,几代书香的赵家容不得想要从商的子弟。

    在拜师两年之后,戴公望让他们去参加县试和府试,两人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最难得的是赵肃,那个在众人眼里,两年前还目不识丁的少年,居然拿下了府试第三的名次,这在长乐县掀起一阵不小的反响,昔日倍受冷眼的赵家母子,一夜之间成为瞩目的焦点,母凭子贵,家境好转,陈氏不需要再靠针线活度日,出门也再没有人会对她冷嘲热讽。

    在族长赵慎海的强硬要求下,吴氏那边不情不愿地派人来请母子俩回府,被赵肃回拒了,即便赵慎海亲自出面也不松口。

    戴公望闻知此事,只劝他莫要闹得太僵,家族的人再不厚道,毕竟也是一个归宿,百年之后落叶归根,还是要回到这里,再说将来他若是出门做官,母亲身在老家,还要依仗家族的人照拂。

    赵肃也有自己的考量,兀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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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不语。

    赵暖却在一旁拍着胸脯:“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即便你将来在京城做了大官,我也会帮你照顾好的。”

    元殊撇嘴微哂:“你照顾,你拿什么照顾,只要他考了功名,自然无人敢轻慢伯娘,不过我估计会比你早考上,到时候我就勉为其难,交代知县大人照拂下你们好了。”

    赵肃听得哭笑不得,却也微微感动,在这里几年,有母亲,有老师,有兄弟,就算将来真考不上,起码也没白活一遭。

    他们都没想到,元殊的话竟会一语成谶。

第 6 章

    八月份的福州府热得像个蒸笼,如果蜗在一个小隔间里连续三天闷不透风,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然而总算结束了,赵肃从考场出来,回头看了那些号房一眼,如果这次能够上榜,这辈子就不用再重温噩梦了。

    希望运气够好吧。赵肃摇摇头不再想,提着小篮子在人群中慢慢前行,身旁三三两两走过的人,还在议论着这次考试得失,里头不乏白发苍苍者。

    在这个时代,许多人埋头苦读奋斗一辈子,也就奔着有个功名,能做官,便光宗耀祖了,而在明朝,文官的地位普遍要比武官高,就同级官衔来说,武官要比文官低半阶,前线边疆统帅,多是进士出身的文官,这种现象使得大家通过科举来功成名就的热情更加高涨,可每三年考一次,名额就那么几个,全国考生又那么多,其竞争之激烈和残酷,比后世的高考要强上数倍不止了。

    赵肃一边感慨,远远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下,不时翘首张望,又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子阳。”他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冷不防出声。

    赵暖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就看到赵肃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好小子!你可出来了,等你大半天!”他往赵肃肩膀狠狠捶了一下。

    赵肃只是笑着,面不改色。

    他看起来文弱,实际上很注意锻炼。自从那年大病一场之后,更是每日坚持打完一套养生太极拳,闲暇还会上下山跑几圈,至于武艺,明代本来就重视射礼,要求郡县学生都要练射,凑巧戴公望也精于骑射,久而久之,赵肃竟也练出一身骑射本领来,这在沿海闽浙之地来说是较为罕见的,因为这里的人更善于凫水。

    只不过赵肃的外貌承袭了陈氏的秀气文雅,几年调养下来,早已不似当初那般瘦小黝黑,书生服一穿上去,很容易便让人为其外表所蒙蔽。

    “考得怎样?”赵暖忙不迭问。

    “还凑合。”

    赵暖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要我说,当初如果不是元殊,你现在早就金榜……”

    赵肃打断他,手一伸揽过他的肩膀,把人拽走:“行了行了,咱赶紧找块地儿吃饭吧,吃完我好洗个澡,在里头待了这么些天,蘑菇都快长出来了!你怎么来的?”

    赵暖马上忘了刚才的话题:“戴先生早就在这里租了个院子了。”

    “老师来了?”

    “他老人家说要到福州府来访友,顺道看看你,我就跟着一块来了,不过他这会子应该在午休。”

    “前边有面摊子,走走,吃完回去也差不多了。”

    “吃什么摊子,我身上带了足够的盘缠,够你这几天吃香喝辣的,你苦了这么些天,要吃就吃好的!”赵暖二话不说,扯着他就往前面的酒楼走去。

    酒楼靠近乡试会场,这会儿熙熙攘攘,兜里有两个钱的考生,都迫不及待来到这里腐败一把,慰藉自己几天来的痛苦生涯。

    两人要了个三人的雅座,正好可以远远瞧见闽江,福州府大半景致尽收眼底,赵肃顿觉憋了几天的烦闷之气一扫而空。

    赵暖叫了些菜,回身坐下:“少雍,你刚才干嘛不让我提他,元殊这个王八蛋,忘恩负义,就该好好骂一骂!”

    少雍是赵肃的表字,戴公望起的,既因赵肃行止稳重雍然,又暗含了他的名字。

    赵肃失笑:“他怎么忘恩负义了?”

    “要不是他非往城东跑,会溺水吗?他不溺水,你也不至于因为救他而生病错过考试了,他中了进士,却没有回来看过你一眼,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过!”

    赵暖说的是嘉靖三十七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情。

    当时暴雨接连下了快一个月,福建全境大半被淹,连长乐县也不能幸免,许多百姓都连夜搬到山上去,元殊在城东戴宅落下一本书,非要回去拿,结果半路掉进水里,赵肃把他救上来,自己却生了场大病,因此错过那年的乡试,隔年的会试自然也就与他无缘了。

    “我跟他一起走,看着他落水,总不能装没看见吧,他中了进士,被外放当官,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穷乡僻壤呢,哪来的空给我写信,连老师都没有他音讯了,怎么就忘恩负义了,要让那小子听见你这么骂他,非跟你急不可!”相较赵暖的激动,当事人倒是一脸没所谓,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考完试了么,要是我没那本事,就算让我早考三年,也是考不上的。”

    赵暖恨铁不成钢:“少雍,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

    菜端上来了,赵肃懒得再和他说,埋头苦吃。

    这跟心软不心软没什么关系,其实就是个态度问题。

    既然救了人,就不要埋怨对方做出什么回应,因为在自己做出这个行为的同时,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对方知恩也罢,忘恩也罢,都不关他的事了。

    前世那个社会纸醉金迷,笑贫不笑娼,最不缺的就是尔虞我诈,甭说朋友,兄弟夫妻父子反目也不是稀罕事,赵肃打滚沉浮那么多年,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么屁大点小事,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一帮人,说说笑笑正热闹。

    有人道:“陈兄文采风流,在下甘拜下风,我看这次解元公非你莫属了!”

    那个陈兄谦虚几句,然后说:“这次试题出得古怪,竟然把圣人之言和抗倭联系在一起,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听说还是巡抚大人和学政大人共同拟定的。”

    又有人插嘴:“倭患不断,说不定巡抚大人是想不到什么良策,想群策群力,让咱们帮着想法子!赵兄,你说是不是?诶,赵兄,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有人明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还巴巴地跟来参加乡试,到时候落榜,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赵谨的声音响起。

    赵暖闻言回过头,正好对上他扫过来的目光,冷漠,不屑,嘲笑。

    赵暖一火,就要撂筷子上前,赵肃按住他,头也不抬。

    “吃你的饭,狗咬人,你还咬狗啊?”

    赵暖喷笑,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赵谨听见,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起身就要发作,赵肃堪堪抬首,冷冷看了他一眼。

    “望君自重,而后人重之。”

    赵谨愣了一下,回过神,暗气自己轻易被吓住,待听了他那句话,又觉得在这里闹起来,对自己名声也有损,只得忍气重新落座。

    其他人说得正热闹,没人注意到赵谨的异样。

    “陈兄,听说你们长乐有两个人,都是修竹先生的弟子,大弟子元同佳在嘉靖三十八年中了进士,他还有个师弟叫赵肃的,可是今年也参加了乡试?”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陈洙点头笑道:“听说是如此,不过我久闻其名,却未谋面,赵兄或许认得这位才子呢。”

    他也是长乐人,更是这次乡试夺魁的大热门,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但陈洙非但没有沾沾自喜,反倒谦和有礼,更令人心生好感。

    话未落音,赵谨便冷冷道:“那算什么才子,不过是个十三岁才习字的庸才罢了,就算考了,也是给大家垫底的份。”

    其他人不信:“不至于吧,修竹先生亦是名士,门下弟子怎会如此无用?”

    还有人问:“你等都姓赵,也都是长乐人,莫非有什么亲缘关系。”

    赵谨目光漠然地扫过对桌:“素不相识。”

    赵肃也不在意,兀自低头吃饭,赵暖几次忍不住想站起来,都被他制止了。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抹嘴,起身,朝赵谨他们这桌走来,拱手。

    “长乐赵肃,表字少雍,见过诸位。”

    刚才还在议论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大家都有点错愕外加不好意思,纷纷起身回礼,顺带自我介绍,唯独赵谨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乡遇故知,陈洙更是欣喜三分:“相请不如偶遇,少雍兄坐下共饮几杯如何?”

    赵肃对这个沉稳敦厚的青年也颇有好感:“老师还在等着我呢,在下得先走一步,只能改日再叙,恕罪则个!”

    他顿了顿,指着赵谨笑道:“这是舍弟,自幼顽皮,没少和我闹脾性,还请诸位年兄多多包涵照料了!”

    众人惊讶。

    那边赵谨还在说素不相识,这头赵肃就道明他们的关系,既然是亲兄弟,为何又装作不识?

    赵谨反应过来,腾地起身,惊怒交加:“谁是你弟弟?!你别蹬鼻子上脸!”

    赵肃脸色不变,含笑向其他人解释:“在下是偏房所出,舍弟则是嫡子,他重嫡庶之分,在外不肯认我,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我身为兄长,却不能弃他不顾,既然他不喜见我,那我就先告退了,诸位,请!”

    说罢拱了拱手,还亲切包容地看了赵谨一眼,这才洒然离去,留下身后哗然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再看赵谨的眼光便多了些不认同和谴责。

    明代嫡庶分明,庶子不可能继承爵位或财产,即便是长兄,在弟弟面前低半个头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庶出的儿子有了功名又不一样了,像赵肃,虽然出身不好,但如今他是戴公望的学生,也是赴考的举子,论名声,并不比赵谨差,何况他长了一副温文儒雅,人畜无害的模样,加上刚才一番在情在理的话压下来,众人的天平自然就倒向了他那一边。

    陈洙甚至语带谴责:“长兄如父,赵兄怎可如此轻慢无礼?”

    赵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出了酒楼不远,赵暖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

    “真有你的,你没看刚才赵谨那怂样,活像吞了只苍蝇又吐不出来,哎哟,真是大快人心!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坏心眼了!”

    赵肃诡秘一笑:“我这招能恶心死他,可比你发火揍人有用多了,多学着点儿。”

    回到租的院子里,戴公望已经起榻了,正背着手在院子里看树。

    “老师!”赵肃唤了一声,上前拜见。

    对戴公望,他是打从心底感激,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还指不定怎么样,就算多了那几百年见识又如何,没有根基,没有身份,兴许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正因为这位老师,他从一个寒门庶子的身份,一跃成为名士门生,甚至可以能够参加乡试,也正是因为他,自己才能够更加了解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

    “你回来了。”戴公望转身笑道,他中年丧妻丧子,此后身边只有个侍妾,未曾再娶,也没有子嗣,元殊不在身边,他自然而然把赵肃当成唯一的培养对象,倾注无数心血,也幸得赵肃本身悟性好,短短几年时间,便不负所望。

    “老师怎的也来福州府了?”

    “我来访友,也是来看你。顺道告诉你一个消息。”戴公望拈须,慢慢道:“京城的朋友来信告诉我,我很快就要被起复,所以今日,也是我们师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赵肃早就知道像戴公望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永远沉寂下去,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老师……”

    戴公望摆摆手,带着他出了院子,傍晚的余晖透过叶子间隙洒在他们身上,拉下老长的影子。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收你为徒?”

第 7 章

    这个问题的答案,赵肃也曾想过很多次。

    他总不至于自恋到以为是自己的表现在第一眼就打动了对方。

    不待他回答,戴公望已道:“因为我也是庶子出身。”

    赵肃愣了一下,看向老师。

    在明代,嫡庶子女不仅在律法规定的财产和爵位继承上,甚至在家里的待遇也大相径庭,在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中,三百零五个人,只有十九个是庶子出身,可见其中差别。

    “看到你的时候,我立刻就想到当年的自己,”戴公望拈须回忆:“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受尽家中嫡母兄弟的冷眼,直到考中进士,这种境遇才渐渐改变,但后来再读书,却不光是为了争一口气了。”

    他忽然顿住,话锋一转:“今日便权当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罢,此后天南地北,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被他这么一说,赵肃也觉淡淡惆怅,往日戴公望说过的话一一涌上心头,即便他不是真正的十七岁少年,可这份照顾与爱护,依旧显得十分珍贵。

    “谨听老师教诲。”

    “嘉靖三十四年,也就是遇见你的前一年,我被罢官,实际上是因为得罪了当朝权相严嵩父子。”

    赵肃点点头,这事戴公望曾经略提起过,但当时并没有说得太详细。

    “为师有个朋友,与我同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名叫杨继盛。嘉靖三十二年,他上疏弹劾严嵩,历数他十大罪,被投入死牢,当时我与其他同僚努力营救,本以为就算官职保不住,至少还能抢回他一条命,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严嵩将他与其他处决犯人的名单混在一起让圣上勾阅,今上不察,果然把杨继盛也给划进去,结果不仅没能救得了他,我与其他上疏求情的人,也遭到严嵩父子清算,罢职的罢职,流放的流放。”

    “区区一个官职,没了也就没了,可杨继盛……”戴公望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他是个犟驴子,可要说为师平生最敬重的人,也只有他。”

    赵肃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古往今来,慷慨捐身易,从容就义难,杨继盛明知自己的下场,可仍要拼死上疏,这份风骨,一般人做不到。要知道如果被逮住下诏狱,那就不仅仅是等死而已,还有许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因为做不到,所以敬重。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

    “那老师为何又会被起复?学生记得,严嵩父子如今还把持着朝政的。”

    “不错,但内阁里也并非他们一家独大,此番远赴边关,徐阁老和严嵩那边都推荐了人,皇上索性就都用了。”

    他口中的徐阁老,就是当朝内阁次辅徐阶。

    戴公望虽然没明说,赵肃却已经明白老师的言下之意:他是徐阶推荐的人。

    其实也不难想象,戴公望是王学门人,徐阶也是王学门人,即便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身份相去甚远,两人之间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么说,自己也算是间接与这位鼎鼎大名的徐阁老搭上关系了?

    “你想到了什么?”自己的学生自己心里有数,戴公望知道他面上斯文,肚子里弯弯绕绕却不少。

    “学生斗胆揣测,皇上之所以将两边推荐的人都用上,为的是平衡权术,兼听则明,不让一方有蒙蔽自己的机会?”

    在老师面前,赵肃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戴公望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缘由,皇上是想借此事,来试探徐阁老和严嵩的反应。”

    赵肃恍然:“他谁也不信!”

    戴公望颔首:“这也仅仅是为师的猜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我们师生二人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外传。”

    “学生晓得。”

    赵肃暗叹,嘉靖皇帝的心思城府,实在深不可测,难怪几十年不上朝,成天光是修道炼丹,也能把权柄牢牢抓在手里。

    晚风徐徐吹来,天气不复燥热,闽江边渔船上点起盏盏烛火,映得江水波光粼粼,师生两人沿着江边走,一边低声耳语,戴公望像是想把所有心得一股脑都倾倒给他似的,语速不快,却没一直没停过,从朝中政局,讲到天下大势。

    “你看这些百姓的境况如何?”他指着船上那些满载而归,脸上洋溢着疲惫和喜悦的渔民。

    “温饱度日,安居乐业。”

    戴公望摇头:“这只是你看到的假象,只消倭寇一来,别说这些渔民,城中百姓,怕得十死九伤,到时候遍地疮痍,哀嚎遍野。”

    “那长乐县……”

    “长乐在福州府东面,一旦倭寇来袭,首当其冲,只怕比这里还惨。”

    赵肃心头一紧,不由看向老师。

    戴公望举目远眺,侧面凝重而肃穆。

    “闽浙一带,倭寇为患,海防空虚,北面又有鞑靼虎视眈眈,当今皇上沉迷修仙之术,又有严嵩父子在……少雍,这个泱泱大国,实是危机四伏啊!”

    戴公望能够看到这些现状,已经算这个时代少有的明白人,但他毕竟当局者迷,无法放眼世界,也就不可能看到西欧的文艺复兴,看到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更不可能预知未来这个古老的国度将渐渐在腐朽中没落,以至于三百多年后,一声炮响,轰开南中国海的大门,在那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屈辱、泪水、鲜血、炮火成为这条巨龙的烙印,那是一段让每个炎黄子孙都禁不住泪流满面的历史。

    戴公望的忧虑,来自于他清醒的认知。

    而赵肃的忧虑,则来自于对历史的了解。

    两人望着闽江没再交谈,心中却都一样难以平静。

    翌日戴公望便启程前往漠北了,临行前给他留了一句话:我与你讲杨继盛的事情,不是让你学他逞一时之勇,却连性命都丢了,而是让你学他威武不能屈的风骨,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忍一时风平浪静,是为了以后能做更多的事情,若是连命都没了,谈何其他!

    赵肃郑重应下了。他知道,杨继盛的死对于老师来说,是心中一块很深的伤疤。

    那之后连着十来天,赵肃都把自己关在戴公望留下的小院落里,潜心读书,不闻外事,赵暖几次来找他玩,都没能成功把人带出去。

    这一天外面又来了客人。

    赵肃刚沐浴出来,头发半湿不湿地披散在肩上,他以为是赵暖,也没多想,随意套了件外衣就去开门。

    结果门外不是赵暖,而是陈洙,那天在客栈和他说话的青年。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他这副打扮,愣了半天,自己先脸红。

    “少,少雍兄!”

    水珠顺着赵肃的头发滑落下来,湿哒哒地贴在锁骨处,更显出肤色白皙。

    “陈兄?”他也有点意外。

    “少雍兄住处隐蔽,让我好找!”青年回过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

    人家主动找过来,赵肃也不好拒之门外,忙请人入内奉茶。

    “陈兄长我几岁,唤我少雍即可,无须如此客气。”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少雍也可唤我表字伯训。”

    “不知伯训兄此来,有何赐教?”

    古人寒暄,必然是得先这么文绉绉来一大圈开场白,然后才进入正题,赵肃几年下来,倒也习惯了。

    “本月十五,城中举子欲举办一个诗会,我是来邀少雍一起前去的。”

    赵肃诧异:“十五日不正是放榜之时?”

    “正是,那日也是中秋佳节,游子在外难免寂寥,不若凑在一块儿也有个热闹。”

    诗会?赵肃苦笑,他就算苦练几年,做出来的诗只能说符合格律,四平八稳,要说令人惊艳是绝对称不上的,至于急智或诗兴大发,就更扯淡了。

    “我的诗作上不得大雅之堂,还是不去献丑了。”

    “少雍此言差矣,大家都是互相切磋权充消遣罢了,不是个较真的场合,怎能说献丑呢?”

    “……”

    这种出风头的场合,人人趋之若鹜,就算出不了风头,也想去看个热闹。赵肃却在那里绞尽脑汁想着不去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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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他这种避着风头的行为在别人眼里也显得特立独行。

    陈洙因着那日的事情对赵肃留下印象,存了结交之心,在街上偶遇赵暖,向他问起赵肃的住处,便找到这里来。

    能够来此参加乡试的人,在地方上也是略有微名的,年纪再轻点的,必然意气风发,顾盼风流,哪个会像赵肃这样成天闭门不出的?

    陈洙再三邀请,他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

    八月十五那天,福州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人家都备好月饼杂食,预备着拜月之后阖家赏月,举子们则聚在城中的穂芳园举行诗会。

    说是诗会,其实就是个古代的茶话会和辩论会,大家一起聚集在酒楼里包场,先是作几句应景的诗词,然后由一些人提出论题,大家一起辩论。

    这个时代实际上远比百多年后的清朝开明,朝廷里还有御史们成天给皇帝找不痛快呢,你在这儿针砭时弊发两句牢骚,没准儿会被人看作心怀天下,当然前提是别过火了。

    氛围看起来虽然热闹,实际上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心里躁动不安,等着放榜,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还得强颜欢笑,表示自己淡泊名利,就甭提有多难受了。

    赵肃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但他的性格圆融,很快就给人留下好印象,直让一旁的赵谨恨得牙齿痒痒。

    “兄长满面春风,想来已经笃定金榜题名了?”他故意把兄长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就算名落孙山,难道我竟要在这里哭哭啼啼不成?”赵肃笑容不变,这是你自动送上门来的,可别怪我。“谨弟,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当知宠辱不惊的道理,就算待会儿结果不佳,也切莫失礼于人前了。”

    赵谨没想到自己想奚落人,却反被奚落。

    你算老几!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勉强忍下,狠狠剜了赵肃一眼,拂袖转身。

    身后,赵肃敛了笑,微微摇头。

    陈洙站在他旁边,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安慰道:“令弟还年少,少雍不要介怀。”

    年少?赵肃暗自冷笑,这个异母兄弟,在嫡母的影响下一直瞧不起他们母子,赵肃甚至还记得这具身体的原身在七岁时,曾经被小他一岁的赵谨推下后院假山,差点没摔死。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其心思阴暗可想而知。

    “伯训兄言重了,不知这名单什么时候才放出来?”他换了个话题。

    “算算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左右就在今天,不瞒你说,我三年前也参加过一次乡试,奈何才学有限,没有中榜,此时心中实在忐忑难安。”陈洙苦笑。

    两人都坐在靠窗的角落,看着许多人围在那里辩论,没有过去凑热闹。

    这种事情自己还是第一次,赵肃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老爷,老爷,大喜啊!”一名仆役气喘吁吁跑进来,冲着里头某个人喊,“老爷,大喜啊,您中了,乙科十三名!”

    “当真?!”那人乐疯了,想也不想便跑出去,估计是去看榜了。

    大家本就悬着的心马上被提起来,谁也没有心思再辩论,矜持点的还能留下来,坐立不安地等着家人报信,性子急点儿的,早就跟着跑出去了。

    赵肃还坐着没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好歹也不至于失态,如果说会试相当于高考,那乡试就像中考,那么多年阅历加起来,他赵少雍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陈洙迟疑道:“少雍,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赵肃暗笑,有人比他沉不住气,于是顺势道:“走!”

    榜单张贴在布政使司衙门外面,他们到了那里,发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已经挤不进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就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有人挤出人群,朝他跑过来。

    “伯训,伯训!你中了!第二名,亚元,大喜啊!”

    陈洙愣住了,还是赵肃拍了他肩膀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人挤过来,满脸笑容:“伯训你可少不了请客了,我们这帮人里就数你的名次最高,诶,还有个叫赵肃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这回真是大爆冷门了!”

    他话未落音,那头就有好事者大声就着榜单念出上面的名字。

    “乙科第一名,赵肃!”

第 8 章

    自从赵肃母子被赶出赵府,逢年过节都只有母子俩一块儿过,前些年日子拮据的时候,能买点肉菜吃就不错了,更顾不上其他,这几年家境宽裕,又多了老师朋友,有时候中秋或过年,赵暖和元殊还会上他们那儿蹭饭吃。

    但今年的中秋,赵肃在省城考试,小院子少了那些热闹的人声,陈氏一人也觉兴味索然,却不料族长夫人请她过府小叙,一起过节,说怕她独自在家孤单。

    陈氏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这几年过节,宗族那边少不了都会送东西过来,虽说是母凭子贵,但也算是一份人情,她便去了。

    没想到这一去,却碰上个绝对不想碰见的人,赵府大房,吴氏。

    她坐在花园里,冷冷瞧着陈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同桌的还有另外几位族里的女眷。

    陈氏尴尬无比,半晌才迟疑着上前,朝吴氏福了福身,却没说话。

    吴氏语带讥诮:“怎么,出去野几年,连尊卑都不识得了?”

    陈氏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莫说后来成了赵家偏房,就算以前当吴氏的丫鬟时,她也没有多待见自己,以前孑然一身,能忍就忍了,但现在赵肃有了功名,如果她被折辱,连带着儿子的名声也要受损。

    这么一想,抬起头,温婉平静:“夫人,当日我与肃儿别府另居时,您曾说过,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赵家的人。”

    吴氏脸色一变。

    族长夫人恍若未闻,亲热地拉过陈氏:“好了好了,我怕你一个人过节无趣,就喊你过来一块儿,这里都是族里的女眷,自家人不必拘束,往日的恩恩怨怨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放一边,今日我们只叙家常,不论别的。”

    吴氏微微哼了一声,转而与其他几位女眷说起脂粉女红。

    这回除了赵肃和赵谨之外,族里还有几人也参加了乡试,赵氏近百年来只出过几位举人,虽说读书的人多,兴许是时运不佳,中举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两榜进士了。

    陈氏出身低微,在座其他女子都是正房嫡妻,有些看她不惯,加上吴氏话里话外的挤兑嘲弄,陈氏在那里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告辞离去,忍了又忍,已是难受至极。

    族长夫人命人拿出一幅刺绣,笑道:“上回家中子侄到苏州那边,给我带了幅绣品回来。”

    那绣品用梨木架子镶得精致,正适合摆设在梳妆台旁,小巧玲珑。

    一位女眷拿起绣品翻来覆去,很快发现其中玄机:“这是双面绣不成?”

    其他人也凑过去:“哎呀,这一面是丹凤朝阳,另一面竟是个仕女执扇!”

    族长夫人笑容不掩得意:“正是,这双面绣做工复杂,上面还用了宫廷绣的技法,要么被列为贡品,要么被王公大臣们购去,这幅双面绣可是他费了好长时间才寻到的,据说千金难买。”

    看向她的目光霎时带了些羡慕,吴氏瞥了陈氏温顺旁听的模样,笑道:“姐姐这幅绣品这么珍贵,还是快快收起来的好,免得有些人手脚不干净,顺手牵羊就不好了。我可记得当年我就丢过一支金钗,到现在还没找着呢,那会儿织云还在府里的,织云,你说是不是?”

    自己的闺名被喊起,陈氏沉默不下去,不得不淡淡道:“年事久远,妾身记不得了。”

    族长夫人笑容一僵,对吴氏也有了点不满,这是谁的地盘呢,陈氏好歹也是自己请来的,打狗也得看主人,这么句句夹枪带棍,连着自己带起的话题也被转移了。

    陈氏觉得索然无味,正想起身告辞,冷不防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有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走过来,朝着几人盈盈一拜。

    “回禀夫人,王二快马加鞭刚刚赶回来,乡试揭榜了!”

    几人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族长夫人忙道:“结果如何,我们赵氏子弟可有人中?”

    “有的,恭喜诸位夫人了,这回族里有两位少爷中榜,一位唤赵襄,乙科四十五名……”

    其中一位女眷喜极而泣,双手合什:“老天保佑,襄儿中举,我们家可算是出头了!”

    “还有一位呢!”吴氏不耐烦地打断,急急追问。

    丫鬟笑吟吟:“还有一位,名唤赵肃,乙科第一名,正是这回咱们福建乡试的解元公,可算出大风头了!”

    所有人都愣住,接着怔怔地望向陈氏。

    有秀才功名的,见县官便可不下拜,可免徭役,而乡试中举,是还要再往上一层,就意味你有了当官的资格。

    放眼整个长乐县,举人也数不出十个,很多人考到六七十岁还是个穷秀才,物以稀为贵,社会地位也跟着直线上升。当然如果想当高官,光是举人还不够,这就得参加隔年的会试,中了会试,再参加殿试,被皇帝亲自出题考究,对于读书人来说,那是一辈子的殊荣。

    虽然说现在赵肃只是个举人,指不定明年会试成绩如何,但眼下他的身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偏房庶子了,任谁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举人老爷。

    赵肃母子,再也不是受尽白眼的孤儿寡母。

    还是族长夫人先回过神来,握住陈氏的手,亲亲热热:“恭喜妹妹了,这下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其他女眷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吉利话。

    陈氏眼圈一红,强忍激动,却不是为了这些人的奉承,而是高兴儿子从此可以摆脱低微的出身,海阔天空,他不应该被拘束在这里。

    情势陡变,吴氏连银牙都快咬碎了,问那丫鬟:“难道榜上就没有一个叫赵谨的吗?”

    丫鬟无辜眨眼:“回来传话的人只说了这两位。”

    吴氏恨恨道:“定是你们看错了!”

    也不和其他人告辞,转身就走。

    至于她们在身后如何嘲笑,也顾不上了。

    乡试放榜次日,福建巡抚举办鹿鸣宴,款待新科举人,赵肃和陈洙作为本次解元和亚元,自然是座上宾客,两人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落座,座位就在巡抚大人下首。

    陈洙的神情犹自带了一丝恍惚,虽然不明显,但跟他混熟了的赵肃很容易便感觉到,他捅了捅陈洙,取笑:“伯训一夜没睡?”

    陈洙揉了把脸,微微苦笑:“不瞒你说,确实是半宿没睡,翻来覆去做了不少梦,一会儿梦见自己落榜了,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到七八十岁还考不中,比起少雍,真是自愧不如!”

    赵肃笑道:“你也别奉承我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要说文采出众绝对算不上,估计也就是碰巧。”

    陈洙也笑,低声提醒道:“你第一次考便是解元,少年成名,一会儿巡抚大人兴致一来,说不定还要你当场作诗。”

    赵肃一听作诗就头大,他知道自己在乡试中作的诗,绝对算不上上乘,没想到最后竟会被选中魁首,难不成这次考试人员的平均水平偏低?想想又觉不太可能,如陈洙这般虽然曾经落榜,但就学识文采来说,绝对也是稳扎稳打,出类拔萃的。

    在陈洙看来,赵肃微微拧着眉头纠结的模样很有意思,难得少年老成的他也会出现这种表情,此时日头正盛,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更衬得鬓间发丝如漆,陈洙不由得就想起“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这样的话来。

    “怎么?”赵肃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陈洙轻咳一声,有些赧颜,随即说起别的话题。

    不多时,福建巡抚、学正、福州知府等陆续来到,大家少不得上前一一见礼,鹿鸣宴就此开始。

    与福州巡抚衙门的歌舞升平相比,遥远的北京城,天色暗沉沉的,被层层乌云笼罩着,闷热得快让人透不过气来。

    永寿宫外,嘉靖一身道袍,抬头望天。

    “黄伴,你说这天色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黄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闻言笑道:“这几天热得狠了,兴许是要下一场大雨。”

    嘉靖唔了一声:“这几天朕连静修都想着这事,定是上天听到朕的心声了,下雨了好,庄稼就有活路了。”

    “皇上是天子,天子所求,上天哪有不允的,奴婢只盼着跟在皇上身边能沾点仙气,再伺候皇上个一两百年,也就满足了。”

    “你这猴儿,就会耍滑,哪有人活一两百年的!”嘉靖被他逗笑,紧绷着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那您还天天上赶着去炼丹,想长生不老呢,黄锦心说,一边陪笑。

    “得了,你今天半句话憋不出个屁来,是有什么想和朕说的?”

    “皇上英明,是奴婢忽然想起来,今儿个还是小皇孙四岁生辰呢。”

    “是你忽然想起来,还是有人告诉你的啊?”嘉靖摆弄着道袍袖口,悠悠道。

    黄锦扑通一声跪下:“不敢瞒皇上,是昨日奏事完毕之后,严阁老和徐阁老两位在说,被奴婢听见的!”

    “好了好了,这么紧张作什么,朕又没怪罪你。吩咐下去,赐玉如意一柄,石榴两盘到裕王府,哦,裕王侧妃李氏教子有功,赐绸缎百匹。”

    黄锦忙应下,可皇帝没让他退下,他还得候在那里。

    只听得嘉靖幽幽叹了口气:“这寻常人家三代同堂,得享天伦之乐,可朕呢,身为万方之主,孙子都长到四岁了,还没见上几面……”

    黄锦默默听着,暗自苦笑。这能怪谁,裕王殿下真要天天带着世子过来觐见,估计您也不会见。

    古往今来,父子相残在天家并不少见,但因为迷信道士的话,认为二龙见面会不吉利,于是就真的把儿子们抛到一边的皇帝,还真是屈指可数。

    这三十年来,就算见面也是远远地瞧一眼,跟儿子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大臣多,儿子结婚他不管,儿子读书他不管,两位仅存的皇子被放牛吃草式地养大,能安全无恙长大成人,也真是奇迹,如今有了皇孙,还是一贯原则:不见。

    这位热衷修仙,却绝顶聪明的皇帝感慨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有点说不下去,便转了话题:“翊钧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朕记得上回见着他,还是去年的事情了。”

    黄锦笑道:“小皇孙聪明可爱,他甚至还记得奴婢,一口就喊出奴婢的名字来。”

    “哦,”嘉靖也笑了起来:“这小子倒是像朕!”

    那头小太监捧着个玉盘,小心翼翼地呈上来,黄锦瞥了一眼,接过玉盘,双手捧着,轻声道:“陛下,该进仙丹了。”

    千里之外的福州府,赵肃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他扶着脑袋小声对陈洙说:“咱找个机会尿遁了吧。”

    陈洙苦笑:“我也正有此意。”

    敬巡抚大人要喝,敬大大小小的官员要喝,同年们过来敬酒,还要喝,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酒,虽说酒杯小,可也架不住这么多趟,赵肃觉得自己濒临阵亡,赶紧趁众人不注意,跟陈洙往外溜。

    新鲜空气涌入口鼻,才觉得自己顿时又活过来了。

    赵肃深吸了口气,感叹道:“看来回去得多练练酒量了。”

    陈洙摇摇脑袋,似乎想把醉意摇掉:“少雍,方才你与巡抚大人说的那些抗倭方案,虽然精彩绝伦,可我怎么觉得,还有未竟之言?”

    这人的感觉真敏锐。赵肃斜斜倚在阑下:“有些话,也不能全说白了,倭寇虽然为患一方,但有胡宗宪,戚继光这些猛将在,最多再过几年,也会平定的。我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

    “荡平倭寇之后呢,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田税,人头税,徭役,水患,北面的鞑靼,这些怎么办?”

    陈洙怔怔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问题。

    赵肃说完,笑着反问:“伯训有答案吗?”

    他喝得有些高了,虽然理智尚在,可神态慵懒,姿势随意,加上那身广袖宽袍,看上去更像一个魏晋名士。

    陈洙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到赵肃都有点发毛了,才憋出一句话:“少雍心怀天下,我实不如也,从今往后,愿与君共勉,盼能以微末之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肃大汗,他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陈洙居然鸡血地来上这么一段,酒宴散席之后接连几天,他每天都上门,要么拉着自己写策论,然后互相探讨,要么向自己问起倭寇和鞑靼的事情,弄得赵肃苦不堪言,天知道他那些了解也仅止于后世的只言片语,打肿脸也充不了胖子。

    于是在陈洙第五次上门之后,赵肃可耻地逃了,临走前留书说自己挂念家中母亲,先行回去,至于中途又“顺路”去了哪里,就不必交代了。

    至于赵暖,已经先行一步,在前面等着他了。

    这个时候赵肃并没有想到,在几天之后,将发生一件大事,让他彻底明白什么叫生死一瞬。

第 9 章

    回长乐县,中间要经过闽侯县,左右无事,赵肃也不急,跟赵暖会合之后,两人索性慢悠悠地一路逛回去,权当增长见识了。

    在福州的时候忙着乡试,根本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而闽侯靠近福州,繁华不逊于省城,正好可以弥补缺憾,所以赵肃在这里订了客栈,准备住两天再走。

    赵肃虽然决定走上科举这一条路,可并没有把所有希望全部放在上面。

    这几年,他靠卖药材给回春堂,母子两人省吃俭用,攒下一些余钱,当时长乐县水患刚过,县城一片狼藉,商户十去其九,赵肃趁机低价盘下一间小店面,让陈氏做些手工糕点出售。陈氏本身手艺不错,东西便宜好吃,又经常琢磨一些新花样,每日糕点出炉的香味往往吸引不少百姓来光顾,久而久之,唐宋居在长乐县也算小有名声了。

    时任长乐知县詹莱是老师的至交好友,赵肃和回春堂也有交情,以至于压根也没有什么地痞恶霸来捣乱兹事,他们很快把本钱赚回来,到年底也有了盈余,店铺生意红火,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以前来说,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一个县的市场是有限的,生意做得再大,不测之灾一来,就什么也没了。赵肃见过水患把大半个县城都淹没了,更加明白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在闽侯县落脚的同时,也抱着考察一番的心思,想看看未来能不能把唐宋居的第一间分号开在这儿,两地离得近,也方便互相照应。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初步的设想。

    “你小子向来鬼精鬼精的,怎么这回就临阵脱逃了?陈洙那家伙人脉广,跟他结交肯定有不好好处,干嘛急着回来?”

    赵暖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二愣子了,这几年他跟着赵肃一起厮混,看着他考秀才,开铺子,心里想做生意的念头就越强烈,只可惜家里老爹说什么也不肯放行,他只好偶尔帮赵肃和陈氏打打下手,趁机学点东西。

    “人脉广不一定就好用,里面十有八九都是想浑水摸鱼的,一旦你真的有事,他们只会一哄而散,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赵肃一笑,随即转了话题,跟他说起自己在这里开分店的设想。

    赵暖听得一愣一愣:“你怎么就这么多鬼主意?”

    “我也就是想想罢了,这不是在和你商量么?”

    “你说得也有道理,长乐县不大,去年詹大人调任河南,新任知县跟我们并无交情,为了长久发展,是得合计合计了。”

    赵肃有点意外,没想到向来没心没肺的赵暖也能开始思考起这些事情来。

    “那你说说,如果在闽侯开店,有什么好处?我们和这里的县官也不熟。”

    赵暖笑嘻嘻的:“你想考我啊?闽侯离长乐近,也方便,其实我觉得最好是把分店开到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啊!”

    “……你想太远了,明年会试,全国举子齐聚京师,卧虎藏龙,我还指不定考到什么名次呢,再说只有二甲排名前几位,才有希望能留在翰林院,其他都要放外任的。”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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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伸了个懒腰:“这不是咱哥俩在随便说说么,其实我还真希望能把唐宋居开到京师,这样你以后在京城做官,就有靠山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哈哈!”

    赵肃全当他在呓语:“先把你爹搞定再说,我真要把你拉过来帮忙,他能吃了我。”

    即便赵暖现在连个童生的功名都没有,赵慎羽也没放弃让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希望,从前他甚至看不起赵肃,直到对方考中功名,他才渐渐默许自家儿子与赵肃交好。

    闲聊间,赵暖说要到前面集市看热闹,赵肃却想到布铺给陈氏买点东西,两人约好见面的地方,便各自分道扬镳。

    进了铺子,赵肃直奔那些色泽鲜艳,摸起来舒服的布料,不一会儿就买了好几匹。说来惭愧,从前几年家境好转,到从福州回来,自己竟也忘了要给母亲买些东西。

    待挑好东西从铺子出来,便看见赵暖火急火燎地迎面疾走过来。

    赵肃忙喊住他:“这是被狗追呢?”

    赵暖急急停下,脸色煞白,抓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气。

    赵肃眼见情形不对,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出了什么事?”

    赵暖好容易能开口说话,凑近赵肃耳边,神秘兮兮:“方才我碰见一伙人,好像,好像是倭寇!”

    赵肃脸色一变。

    起因是赵暖碰到一个人跟他问路,虽然口音有点生硬,一开始他也没在意,可那人问着问着,就把话题越扯越远,问他闽侯县里最有钱的人家在哪儿,问闽侯县衙在哪儿。

    赵暖疑心顿起,在随口应了几句之后,又远远地缀着对方,看见他跟其他几人会合,凑近了偷听,竟听到他们说的竟不是附近的方言,也不是官话。

    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赵肃一直觉得倭寇不过就是一小撮日本浪人,竟还能搅得东南沿海数省几十年不得安宁,实在是我军太过窝囊无能的缘故。

    但后来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至少责任不全在明朝政府这边。

    这时候的日本正是战国时代,今天不是这个诸侯战败,就是那个诸侯被抢了地盘,附庸着大名的下层武士自然也跟他们的主人一个命运,许多走投无路,流亡海上,就变成倭寇,他们总不可能回头抢日本,所以朝鲜和大明就成了他们的目标,尤其是大明,广阔富饶,传说中有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

    这些人经历过战火,虽然在战场上被淘汰下来,但战斗力也不是官差衙役可比的,他们小股作战,抢完就跑,灵活性也比一般的军队要强,加上还有人给他们指路,抢起来就更加得心应手。

    于是这数十年里,东南沿海的省份无一幸免,他们不仅抢东西,还要杀人,很多老百姓辛辛苦苦一辈子,不过也就建了间房子,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结果倭寇一来,什么都没了,命还要赔上,一时间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前两年浙江那边有了戚继光和俞大猷驻守,倭寇不大敢再侵犯,渐渐地有转移到福建的趋势。沿海百姓谈倭寇色变,就算没碰到过的,也听过那些倭寇如何烧杀抢掠的惨事,几乎人人都有种潜在的警惕感,赵暖耳濡目染,对这几人的身份马上有了联想。

    赵肃问:“你能确定是倭寇吗?”

    “我又没听过倭话,但他们行踪鬼祟,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再说了,无缘无故问县衙和有钱人家做什么?”

    “他们往哪儿去了?”

    “我跟了一段,他们好像有所察觉,就没敢再跟,看方向似乎是往郊外去了。哦对了,他们的谈话,我硬是记了半句。”赵暖随即鹦鹉学舌,把那半句话说出来。

    赵肃虽然也不懂日语,更别说几百年前的日语,但语音调子总算还听得出来,十有八九是倭话无疑。

    他皱着眉头:“这事可不大好办,没凭没据的,去了衙门,人家也只会把咱们当成傻子。”

    赵暖暖过劲来,调侃道:“你不是解元公嘛,名头一亮出来,谁敢不高看三分?”

    赵肃微嗤:“知县多是进士外放,怎么会把我这个举子放在眼里,走吧!”

    “去哪?”

    “衙门。”

    “诶诶,你不是说人家不会相信嘛?”

    “相不相信在他们,说不说在我们。”

    不出所料,一开始他们甚至连县衙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后来赵肃报了身份,对方看在本科解元的份上请他入内,知县大人亲自待客,等到两人把来意一说,对方意思意思地夸赞了他们一番,末了又闲聊几句,把人送出门。

    赵暖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说准备怎么办?”

    赵肃扯着他往前走:“凉拌!走吧,人家不信我们。”

    “要万一真是倭寇呢?”

    “那就算我们倒霉,长乐跟闽侯挨着,闽侯真有倭寇,长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二人依旧紧赶慢赶回到长乐县,也顾不上回家,就直奔县衙。

    现在的长乐知县叫杨汝辅,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他们赶到的时候,正是晌午,知县大人还在吃饭,但听说是本次乡试的解元,马上笑呵呵地迎出来:“听说福州府汇集了各地举子,如今还没散去,少雍怎的不多逗留两日,就急着赶回来,本官正打算为你与伯训办个筵席,本次解元亚元皆出长乐,实在是莫大的荣光。”

    赵肃歉然施礼:“说来也巧,我们兄弟俩路过闽侯,发现一桩事情,特来报与大人知晓。”

    杨汝辅诧异:“何事?”

    赵肃将事情缘由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因为未能肯定他们的身份,故而闽侯县的知县大人也不相信此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望大人早作准备为好。”

    杨汝辅没想到对方挑了个吃饭时间跑来跟自己废话一通,说的还是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心下有些不快,但看在他刚考取了解元的面子上,仍然忍住不发作,只是敷衍应了一声,态度已经冷淡很多。

    赵肃察言观色,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客套几句,然后拉着赵暖告辞。

    赵暖唉声叹气:“现在怎么办?”

    “先回家再说吧,你偷溜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领罚了。”

    赵暖愁眉苦脸:“我能不能在你家先住几天?”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赵肃懒得理他。“我家没空的厢房了!”

    “你诓我,西厢房干嘛去了?”

    “堆放杂物,闲人免进。”

    “……”

    两人分手之后,赵肃径自往家的方向走去,前两年手头宽裕,他便另买了一处宅子,又细心修缮了一番,宅子不大,却五脏俱全,陈氏甚至在后院种上瓜果蔬菜,收成季节也能自给自足。戴公望临走前将老仆戴忠留给赵肃,赵肃将他任为管家,又买了几名奴婢,负责家中杂务,以及伺候陈氏。

    看到熟悉的建筑物,再多的疲惫也化作嘴角一抹笑意,赵肃放缓脚步,慢慢走近。

    戴忠正要出门采买,一开门就看见他,又惊又喜:“公子回来了!”

    又转头扯开大嗓门朝里喊:“公子回来了——!”

    赵肃无奈道:“戴伯你别嚷嚷了,我这不就出门几天么?”

    “那可不一样!”戴忠喜滋滋地把他迎进门,“您如今也是解元公了,老主人要是知道这个消息,铁定也会很高兴的!”

    赵肃听他提起老师,心头也有些惦记。“我在福州时,就已经给老师去信了,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能收到了。”

    戴忠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下人送来热毛巾,赵肃一边擦脸一边往里走:“我娘呢?”

    话未落音,已经闻到一股饭香。

    陈氏站在桌旁摆着碗筷,见他进来,慈爱一笑:“回来了,吃饭吧。”

    没有询问他的功名,也没有大张旗鼓地相迎,短短六个字,一如当年他们还住在茅草屋的时候,无论赵肃在外面取得多大成就,在陈氏眼里,永远是自己的儿子。

    而她也还是那一身荆钗布裙,并不比当时华丽多少,只是鬓间添了不少白发。

    这才是家的感觉。

    赵肃心中一暖:“是,儿子回来了。”

    “快坐下来,有你最爱吃的葱肉饼和醉香鸡,在外头累坏了吧?”

    “还好。”赵肃食指大动,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抄起筷子埋头苦吃。“还是家里的菜最好吃了。”

    “慢点,没人和你抢。”陈氏舀了碗汤,嘴角带笑:“听说我儿中了解元?”

    赵肃觉得胃不那么空了,便放下筷子,端起碗慢慢喝汤,一边点头:“是。”

    陈氏没说话。

    赵肃有点诧异,抬头看去,却见陈氏低了头,似乎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半天才重新抬起来,眼眶微红。“肃儿好本事,娘就算现在死去,也无憾无愧了。”

    “娘!”赵肃最怕她来这一套,只得安抚道:“以后日子还长着。”

    “是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该说这些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陈氏笑道:“从你中举的那天起,上门的人就络绎不绝,幸好你这会儿回来正是晌午,他们都在吃饭,要不你非得被堵在门口不可。”

    “没什么要紧的事吧?铺子生意如何?”

    “生意很好,自打你中举,来买糕点的人只多不少,我不想多事,也没让他们多做,仍旧按照每日的分量出售。”

    赵肃点头,表示赞同:“这样很好。”

    陈氏笑道:“我虽是个大字不识多少的妇人,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钱是赚不完的,多了反而遭嫉。”

    “娘亲英明,是这个理儿。”

    “油嘴滑舌!你可知这些日子上门的人是为何而来?十有八九都是来给你做媒求亲的。”

    赵肃一口汤不小心呛到气管里,咳声惊天动地。

    好不容易顺过气,正想说话,外头管家来报,说赵暖有急事找他。

第 10 章

    赵暖回到家,老爹赵慎羽正因为他擅自离家的事情而勃然大怒,赵暖忙把自己遇到倭寇探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可任凭他费尽口舌,赵慎羽一个字也不信,只当他是找借口逃避责罚,就要家法伺候,赵暖这才无可奈何跑来投奔赵肃。

    赵肃一点也不同情他:“那你来找我也没用。”

    赵暖涎着笑脸:“少雍啊,你能言善道,一定能说服我爹的。”

    赵肃摇着手指:“第一,他不信我,第二,我们连知县大人也说服不了,第三,你这顿打是少不了的了,安生受着吧,晚些我再去看你。”

    说罢转身就要入内,被赵暖一把抓住往外拽,一边痛哭流涕。

    “兄弟,怎么说咱们也是一个祖宗,你不能不管我啊!我爹要是把我往死里打,以后你可上哪去找像我这么好的兄弟啊!怎么说我也是把你从福州接回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子曰,要讲义气啊!”

    饶是赵肃力气不逊于他,也被勒得直翻白眼。

    “放手!”

    “我不放!”

    “放手!”

    “我不放,我不放!一放手你就跑了!”赵暖耍赖。

    赵肃怒极反笑:“你再不放手,老子就不帮你想法子了!”

    赵暖连忙松手。

    “跟我去见族长。”他缓过气,慢慢道。

    赵暖一喜:“让族长去向我爹求情?”

    “说服他,联合县里有名望的士绅向知县大人施压,对倭寇早做防范。”

    “那跟我被打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要是被重视起来,你爹还有空管你的事吗?”

    “哎哟,少雍,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来,让哥摸摸!”

    “……滚!”

    赵慎海心情不错。

    赵家数十年来头一回出了个解元,并且这个解元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执子侄礼,饶是赵慎海见过不少世面,也觉得倍有面子,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上扬不少。

    从前赵肃母子被赶出家门,族里碍于吴氏,没有出面干预,直到后来赵肃被戴公望收为弟子,赵慎海才开始留意起这个旁支庶子,虽觉得自己有些看走眼,可也没想到当年黑瘦弱小的少年,如今能考中举子,还是福建乡试第一,现在他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出手干预,以至于让赵肃和陈氏流落在外,现在他们家境殷实,再提旧事,已经不合时宜了。

    幸好这几年时不时还给他们母子俩送东西,在赵肃心目中,自己这个族长的分量,自然比吴氏那边要重上许多。

    这么一想,赵慎海心里又踏实下来,摸着胡子笑呵呵道:“少雍啊,这回你考中解元,可是我们长乐赵氏的头一回,想我赵氏祖上也曾是前朝皇室宗亲,自河南迁徙过来之后,就没这么风光过了。先前老夫也与族里的人商量过了,这一次我们可要大肆操办一场,既让大家瞧瞧你这少年解元郎的风采,也好扬我赵氏的名声!”

    赵肃谦虚几句,末了正色道:“宗伯,少雍与子阳此来,是另有要事。”

    “哦?何事?”

    赵肃使了个眼神过去。

    赵暖心领神会,又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下了他们曾向闽侯与长乐两地知县禀报过的这一段。

    同样的,赵慎海对赵暖的话也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不信的话,您问赵肃。”赵暖把大麻烦丢给他。

    赵肃瞪了他一眼,清清喉咙:“子阳平日虽然不大靠谱,但在此等大事上,他是不敢妄言的,再者,长乐县临海,这两年江浙受倭寇骚扰不断,却惟独福建安然无恙,宗伯可知为何?”

    “为何?”赵慎海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思路走。

    “要么是福建防守森严,倭寇不敢进犯,要么,是他们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

    赵慎海沉吟不语,赵肃续道:“福建防备如何,无须我多说,宗伯想必也知道,能打倭寇的戚继光,俞大猷两位将军,如今都不在这里,真有倭寇来袭,长乐首当其冲,也只能靠我们自己拒敌,虽然侄儿推断的,未必会成真,但防范于未然总是有益无害,赵氏一族在长乐人数众多,上回在水患中已经损失惨重,再来一次,恐怕……”

    他没有再接下去,赵慎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肃说得没错,防范一下,总是没什么害处的。

    “少雍,老夫膝下二子皆不中用,纵观族里,与你同辈的,也只有你少年老成,最为稳妥,日后赵氏一族,怕要托庇于你了。”赵慎海慈霭地望着他,缓声道。

    这句话既是托付,也是试探。

    赵肃只是一笑:“宗伯言重了,肃只是旁支庶子。”

    真是滑不溜手,赵慎海暗叹。

    回去的路上,赵暖狐疑:“刚才族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不像善茬?”

    赵肃负者双手慢悠悠地走着。“意思是,我有了功名,以后飞黄腾达了,要多多照顾同族,不要忘恩负义。”

    赵暖大怒:“他们对你有什么恩!想当年你与伯娘落难的时候,有谁接济过了?现在你有了出息,就个个都要蹭上来分杯羹!”

    瞧着兄弟为了自己的事情气愤跳脚,赵肃心头一暖,嘴角噙笑:“这不是挺正常么,有什么可气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古如此,再说我也拿话堵了回去。”

    回想当时族长被他噎得作声不得的模样,赵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又顿了顿,迟疑道:“少雍,发现倭寇这件事,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你真就相信我?”

    “虽然你平日里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文不成武不就的,可真有正经事,不会说谎,更不会骗兄弟的。”

    “混蛋,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损你。”

    “……”

    知县不信赵肃的话,是因为他一无官职,二无证据,但赵氏不同,他们的妻儿子女,几代家业都在这里,赵慎海身为族长,就不能不多加考量。

    赵肃那头,则去见了回春堂的少东家沈乐行,让他联合本县商贾具名给杨汝辅致信。

    这几年沈乐行奉家族之命常驻长乐县,加上赵肃开铺子,免不得要跟他打交道,一来二去倒也混熟了,沈乐行本以为赵肃只是个老成持重的少年,没想到那张温文的皮相下还隐藏着狡猾如狐的心思,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算计,久而久之,再也不敢小觑对方。

    沈乐行听了赵肃的来意,并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也重视起来,不仅亲自去拜访其他商贾,还连夜写信给远在福州的父亲,让他多派些人手过来。

    对于商人来说,一个太平的环境是发财的前提。

    长乐士绅加上商贾的呼声,就算是知县也无法坐视不管,杨汝辅只得加派人手巡视,并在城门外加设哨岗,以防倭寇来袭。

    如此过了七八天左右,长乐县依旧一派平静宁和。

    赵府。

    吴氏亲自布菜,面色慈霭:“多吃点。”

    赵谨摇摇头,放下筷子:“多谢娘亲,我吃不下了。”

    “自从揭榜之后,你每次就没吃多少,长此以往怎么得了,听娘的话,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你现在年纪小,三年之后也正好。”

    赵谨嘴角微抽,眼中流露出与年龄毫不相符的痛苦之色。“娘,我不甘心。”

    吴氏一怔。

    只听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三岁启蒙,四岁能背全三字经,千字文,我也夜夜挑灯苦读,不曾懈怠,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个庶子拿了头筹,我反而名落孙山!难道赵肃那厮给阅卷官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赵谨顿了顿,冷笑,“是了,一定是的,他有一个进士出身的老师,而我没有!”

    吴氏含泪道:“谨儿,别想了,你的才学自然比他强多了,可时运不在你这边,有什么法子,三年后我们再去考便是!”

    赵谨盯着眼前的盘子,没有说话。

    吴氏见状暗叹,只得移开话题:“昨日宗族大会说什么了?”

    女子不得入宗祠,宗族大会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女子出席,须得让每家派出男丁,赵希峰这一支,赵谨虽无功名,却是嫡子,自然由他列席。

    赵谨漫不经心:“宗伯说近日怕有倭寇侵扰,让每家早做防备。”

    吴氏惊呼:“倭寇?!”

    一旁的奶娘李氏更是脸色大变。

    “这是知县大人说的?”

    “据说是赵暖发现的。娘,您觉得像赵暖那种游手好闲的,说的是真话?也亏得宗伯信以为真!”

    吴氏愕然:“赵暖?他怎么会发现倭寇?”

    赵谨冷笑:“至今也没见个倭寇的影子,想必是信口雌黄,据说赵肃还信誓旦旦地给他作保,到时候倭寇没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自处!”

    吴氏忧道:“万一是真的呢?我们还是早作准备吧!”

    “不用,就算倭寇攻进城来,也轮不到我们家遭殃。”赵谨计上心头,微微冷笑:“娘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赵暖背了个包袱,愁眉苦脸地出现在赵肃家。

    陈氏招呼他坐下,又让下人添副碗筷。“子阳,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了。”

    “多谢伯娘!”赵暖叹了口气。

    陈氏奇道:“这是怎么了?”

    赵肃兀自埋头吃饭,也不管他。

    赵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少雍,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这都七八天了,还没见着倭寇的影子!”

    赵肃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碗里,慢条斯理。“你很希望他们来吗?”

    “话不是这么说,现在我爹也觉得我在信口开河,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已经被藤条抽死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赵肃吃饱喝足,抹了抹嘴,这才开口:“倭寇不来,举县平安,这是好事,你先在这里住下好了,等你爹气消了,再回去也不迟。”

    赵暖冷静下来,迟疑道:“说真的,倭寇真会来吗?”

    “我不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赵肃没敷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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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神仙,不是先知,自然说不准,但是最近两年,浙江那边有了戚继光,倭寇渐渐地不敢再犯,而福建就是最好的目标,长乐富庶,离福州又近,这么一块肥肉,倭寇不可能放过。

    除非……对方在等待时机。

    那么,会是什么时机?手指叩着桌面,他皱着眉头。

    六七月份的夜晚,即便有海风吹拂,也还是闷热无比。

    长乐县的百户所外头,一张小几,上面摆了小酒小菜,两张藤椅,上面坐了两个人。

    江百户光着上身,叉着腿,正跟同僚抱怨自己的差事。

    明代在各地设卫所,下面是千户所,再往下是百户所,这百户所,顾名思义,就是管着百十来个人,驻扎在各县,其长官叫某百户,某千户,算是底层的武官了。

    “老弟,你说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听我拜把子说,他在胡宗宪大人手下当差,天天跟着胡大人吃香的喝辣的,可咱们就得蹲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干看着,升迁轮不到咱,战功更轮不到咱,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江百户有点醉了,一个人喝多了,话也跟着多起来。

    对方跟着叹息一声:“可不是,这地儿有胡宗宪压着,大功轮不到咱们,要是真有倭寇来袭,搞不好还会被弄个丢官卸职!”

    “前些日子,杨汝辅还跑过来,让我加强长乐防务,这都七八天过去了,还倭寇呢,我呸,连个鬼影子也没见!”

    “杨汝辅是新官上任,怕丢了乌纱帽,咱没必要陪着他起哄,倭寇都在浙江那边呢,哪轮上我们福建!”

    “哼!”江百户酒意上涌,越说越郁闷:“正统年间,咱们连皇帝都被俘过,大明朝还不是照样过日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现在这点倭寇就乱了阵脚,都是一帮龟孙子!”

    两人醉醺醺地瘫软在藤椅里。

    远处,一声号角响起,低沉而悠远。

    江百户半睁着眼,似醒非醒:“嗯……怎么有号角?”

    倒是同僚喝得少点,腾地一声从藤椅里跳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倾听。

    号角一声接着一声,隐隐还传来喊杀声。

    “老江,醒醒!”

    江百户被猛然摇醒,还来不及发火,就听见同僚颤抖的声音:“好像,好像是倭寇!”

第 11 章

    县令杨汝辅是被外面震天的擂门声闹醒的。

    还没等他穿好衣服,家仆就急急忙忙闯进来:“老爷,不好了!倭寇来袭!”

    杨汝辅被这个消息震得七荤八素,第一个念头是:完了,乌纱帽不保了。

    第二个念头是:当初赵肃来禀报的时候,自己怎么就不相信呢?

    明代有律,官员弃城者死,就算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他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那还能怎么办,惟有死守而已。

    但杨汝辅总算心理素质还不是太差,他定了定神,道:“快备马,去城门!”

    此时的城外,战事正酣。

    明军这边是三更半夜被喊起来的,猝不及防,慌乱仓促。

    而那头城墙下,数千倭寇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而至,人头攒动,开始攻城。

    城墙上的人慌慌张张往下面射箭,天色暗沉,射程又远,自然没什么准头,还浪费了不少箭矢。

    等江百户赶到城门上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倭人顺着梯子爬上来,正与明兵厮杀。

    短兵相接,血光四溅,杀声震天。

    倭寇来犯的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城。

    长乐县数十年平静,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全县的百姓都被吵醒了,听说倭寇来了,都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忙着收拾家当,打算逃到临近郡县去。

    赵肃一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夜色无法阻挡人们慌乱的脚步。

    尖叫声,哭喊声四起,大家像无头苍蝇似地乱窜,官宦商贾人家早就把东西拾掇好,驾着马车想从山路离开,平头百姓孤苦无依,只能保佑官兵们能够阻挡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倭寇。

    一旦倭寇进城,后果不言而喻,女子被□,男人被杀害,家园被抢掠。

    所有人从未觉得死亡的阴影像现在这样如此近地笼罩在头顶。

    陈氏和其他仆役已经得了赵肃的吩咐躲到地窖去,安全性起码要比外面这些手足无措的百姓好一点。

    赵肃庆幸自己早早作了一些准备,在家中挖了个地下室,平日里用来存放粮食,紧急情况时,人也可以躲进去,吃喝方面也足够维持几个月,又买入一些孔武有力的家奴,让他们平时闲着没事就锻炼身体,关键时候也可以充当护院。

    虽然时间不长,但应该有些作用吧。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阻止倭寇入城,否则生灵涂炭,不堪设想,别说他那个小本经营的铺子做不下去,这长乐县数万百姓的生计,也要毁于一旦。

    赵肃站在门口,微微拧眉,脑海里思绪转动。

    管家戴忠倒还一直紧紧跟着他,不肯稍离半步。“公子,我们也赶紧到地窖里躲着吧!”

    赵肃还没说话,那头已经驰马来了个人,高声道:“赵肃可在?”

    “我就是。”

    那人倒没想到这关节眼上,他还施施然站在家门口。

    “杨大人让你快快过去!”

    赵肃疾步走过去,没有一丝犹豫。

    戴忠愣了一下,敢情公子一直在等这个?

    那人下马:“请用这马,杨大人说十万火急!”

    “我知道了,多谢!”赵肃也不客气,翻身上马。

    丢下一句:“戴伯,你跟我娘说一声,我很快就回来!”说罢驾了一声,策马飞驰而去。

    余下戴忠跺脚不已。

    长乐一个小小的县城,兵马不过一千,这其中还包括吃空额的,老弱病残的,多年没有摸过刀剑的。

    而城下,是数千倭寇,他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装备齐整,精神抖擞。

    数不清的箭矢挟着劲风呼啸而来,箭头被涂上了火油点燃,有些落在城墙上,有些射中士兵,还有些落入城内,引燃房屋,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对方明显等来了一个天时地利的机会,今夜风向东南,有利攻城。

    而己方失了先机,士气大减,有伤的士兵不断地被抬下去,哀嚎声不时入耳。

    鲜血混淆着硝烟的味道刺入鼻孔,也熏红了眼睛。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

    赵肃来到城门上,杨汝辅正马不停蹄地给所有人下令。

    他身上的官服黑一块紫一块,烟熏火燎,官帽也不翼而飞,显得很狼狈。

    “备上滚烫开水,还有热油,烧好一锅就往城下倒一锅!”

    “江百户,你领一千兵马,守住这城门,若有敢退者,立斩不赦!”

    “李明,你拿上密函,连夜出城,到福州求援,这里最多只能撑三天!”

    众人得令离去,杨汝辅甚至来不及擦一把汗,便听见旁边有人道:“大人,如今人心纷乱,如果让仕宦人家带头离去,只怕百姓更加慌乱,有损士气。”

    杨汝辅一怔回头,赵肃正站在那里,衣冠整齐干净,不见丝毫慌乱。

    他跌足叹道:“少雍,本官悔不听你言啊!”

    赵肃也叹:“在今天之前,我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大人身为父母官,考虑的必然更多,请万勿自责。”

    杨汝辅摇头苦笑,此番战事,凶多吉少,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赵肃见他脸色灰败,忙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能等到援兵,便算大捷,大人,当务之急,是令人心不能乱!”

    一干幕僚衙吏都被他打发下去清点粮仓兵器,杨汝辅站在城门上,正满心彷徨无助,这时有个人在旁边安慰打气,总好过自己一个人面临乱局。

    他苦笑着揉揉脸,强撑起精神,面对同样彷徨的将士,换上一脸厉色:“吩咐下去,全城戒严,派人把守各个出城关卡,任何人未得允许不得擅自离城!”

    “是!”

    他看着赵肃冷静得几近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叹息一声:“少雍啊,你刚中了解元,本该为你办庆功宴,却没料想碰上这等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赵肃笑了笑:“城在,人在,城亡了,这个解元也无甚意义。”

    难为这位大人还惦记着这桩事,也不知道今天过后,他们还有没有命在。

    火光将彼此的眼珠映成琉璃色泽,城下倭人如狼,城上死伤惨重。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无用。

    只有拼死一搏。

    如果大明朝有一支海军,那么长乐马尾这一带一定会成为海防要塞。

    可惜没有。

    所以任人长驱直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虽然杨汝辅竭尽全力守城,但他们的优势还是一点点消失。

    一夜过去,终于等来天色大亮。

    遍观己方,士兵疲惫不堪,东倒西歪睡成一片,值勤守在垛口的,也大都神情萎靡不振。

    江百户身上受了三处刀伤一处箭伤,箭伤正中腰腹,已经被抬下去,能够作战的将领也十剩其二,杨汝辅不得不亲自督战,片刻不离前线。

    不知不觉,赵肃竟成了跟随左右,帮忙出主意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有功名在身,又也许是他足够冷静,杨汝辅默认了他的存在,其他人就更没有什么意见了。

    倭寇的攻势并没有因为天亮而停下来,相反天一亮,他们不再聚集在城门下,反而分散各处,伺机挑防守弱的地方下手,这边虽然居高临下,却实在占不到多少好处。

    士兵们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战火,平时训练也松散懒惰,现在都露出恶果了,如果不是杨汝辅还坚守前线,现在只怕已经溃不成军,长乐也早就被倭寇攻下了。

    “报——!大人,李头儿身中五箭,怕是不成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江百户被抬下后,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带兵作战了,有个姓李的捕头主动请缨,杨汝辅见他勇猛过人,便让他暂替江百户的职责。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杨汝辅脸色大变,狠狠咬牙:“狗娘养的倭寇!现在还剩多少兵力?!”

    “不到五百了,大人,要不我们逃吧?”那人苦着脸建议,眼珠子已经开始向来处转动。

    他不开口还好,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骚动起来,仿佛只等着杨汝辅一声令下,就四散溃逃。

    说时迟,那时快,刀光闪过,那士兵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赵肃手里抓着杨汝辅的佩剑,眼睛扫过众人,冷冷道:“动摇军心者死。”

    血顺着剑身往下滴落,他却眼也不眨。

    众人都被震慑住了,一时作声不得。

    谁能料想书生会转眼化身修罗?

    杨汝辅回过神来,暗道一声好险,若不是赵肃这一打岔,只怕现在人心已经彻底散了。

    “传我令,有不战而逃者,杀!蛊惑人心者,杀!与敌投降者,杀!”

    杀气腾腾连着三个杀字从他口中吐出,听得大家脸色都有些白。

    杨汝辅看着他们颓丧的神色,暗叹一声,慢慢地,一字一顿续道:“汝等乃大明将士,有守土保国之责,此仗若胜,本官自当上疏请功,若是败了,别说无颜见江东父老,皇命之下,我们脑袋都要落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

    赵肃暗自舒了口气,强自按住自己仍有些颤抖的右手,将佩剑归还杨汝辅。

    “大人恕罪,少雍唐突了。”

    谁生来都不是屠夫,但刚才眼看军心动摇,杨汝辅却当断不断,除了杀人立威,别无选择。

    “你做得对,本官不如你……”杨汝辅话没说完,目光便被城下吸引了,又惊又怒。

    “他们哪来的火铳?!”

    赵肃举目望去,果然看见人群之中,有几个举起火铳,正往城头瞄准。

    城头上射下的箭,稀稀落落,甚至近不了对方的身。

    “借弓箭一用。”

    他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弓箭,掂了掂重量。

    瞄准,拉满,屏息。

    一如自己平日无数次练习过的。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白线。

    正中目标。

    对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音。

    赵肃一招得手,没有停下,又连射三箭,中了两人。

    如此远的距离,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准头了。

    原本低落的士气被这一箭又提了起来,眼见文弱书生模样的赵肃先是杀人立威,后又一箭射死倭寇,众人惊服之余,不由也集中精神向城下射箭泼油,一时竟挡住了倭寇的进攻。

    但赵肃箭术再好,也只有一个人,就算士气稍有提升,军队的底子还是摆在那里。

    何况箭矢的数量也所剩不多,再射下去就会无箭可用。

    杨汝辅深吸了口气,嘱咐左右召集城中百姓合力抗敌,老少妇孺者负责后勤粮草,年富力强者上阵御敌,每个人都带上一筐石块,只管往下投掷,越多越好。

    对于朝廷军队来说,御敌是他们的本职,做好了未必有功。

    但对于长乐百姓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家,倭寇要来,等于要破坏自己平静宁和的生活,还有可能性命不保,这种情况下,杨汝辅登高一呼,自然有无数人响应,无论男女老少,都表现出超越普通士兵的昂扬斗志。

    石块,滚油,开水,但凡一切能够御敌的东西,都从城墙上往下扔。

    有数的弓箭被留给箭术好的人。

    上了城墙的倭寇则被几人合力围住。

    局势差点出现逆转。

    但寻常百姓毕竟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力气再大,也未必敌得过那些身经百战,狡诈灵活的倭寇,一番恶战下来,双方都死伤惨重,但倭寇总算暂时停止攻城,换成小股游击。

    杨汝辅他们这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伤兵,连赵肃的手臂也被箭射伤,缠了厚厚一圈白布。

    老弱妇孺有的拿着伤药给他们包扎,有的则帮忙端药汤,抬伤兵,里头甚至还有未出嫁的闺中少女。

    沈乐行拿出回春堂在长乐县的所有药材,免费供应给将士。

    赵慎海也调集了族里的壮丁帮忙守城,赵暖自然也在其列,他还主动跑到城头垛口,近身杀敌,也受了点轻伤。

    在巨大的威胁面前,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人们放下平日里泾渭分明的道德界限,意志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赵肃的衣服上沾着血污,头发也有些凌乱,但他的思路却越发清晰,脑海里不停地想着战场局势和双方优劣,判断如何才能继续撑下去,直到援兵到来。

    他与杨汝辅两人靠在一边,正说着如何防止有人趁乱在城里浑水摸鱼,却听见有人急急来报:“禀告大人,粮仓起火,有几处民宅也烧着了!”

    杨汝辅的精神一下子又绷紧了:“火势灭了没有?”

    “粮仓的火已经灭了,其中有一处民宅因为火势太大,一时灭不了……啊,赵解元,您也在这儿,听人说,那宅子好似是你家的!”

    赵肃脸色一变。

    陈氏他们还在里面!

第 12 章

    赵肃策马赶至家门口,心顿时凉了半截。

    宅子已经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火势甚至殃及了邻居,浓烟滚滚而起,烧到这种程度,没有后世的消防设备,是无法彻底灭火的,只能任由它在那里燃烧,直到木材耗尽为止。

    老仆戴忠一脸愁容地站在宅子门口指挥着别人浇水熄火。

    那母亲呢?

    如果不是自己让他们躲在地窖,怎么会……

    赵肃不敢再想下去。

    “公子!”戴忠回头,一眼就瞧见他。

    “我娘呢?”

    “我正想去找您呢,夫人他们留在铺子那边没回来,大家都平安无事!”

    赵肃心头一松,脚下跟着踉跄一下,幸好戴忠眼明手快扶住自己。

    “公子,你受伤了?”

    “无妨。”他看着眼前半边焦黑,半边还在燃烧的宅子,“怎么会烧起来的?”

    “当时倭寇自城外射入火箭,引燃了城内不少房屋,据说是有些燃烧着的茅草被风吹到我们这里来,加上天干物燥,就烧了起来。”戴忠擦擦额头上的汗,后怕道:“幸好夫人说要送吃的到城门给你们,大家都跟着到铺子那边准备去了,这才逃过一劫,真是菩萨保佑!对了,这屋子着火前,我们铺子旁边也烧了起来,但只有零星火苗,很快就被扑灭了。”

    天干物燥?铺子和屋宅同时起火?

    赵肃略一思忖,心底微微冷笑,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屋子和铺子都离城门有些距离,莫说倭寇的箭不是高射炮,就算真射中附近的屋子,连累了他们,又怎么会两处同时起火。

    这分明是有人纵火。

    戴忠还在那儿叹息这回损失了多少东西和财物。

    赵肃心里已经转了一圈,将可能纵火的人选都列出来,面上依旧安慰着戴忠。

    “人没事就好,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那头陈氏早就急得六神无主,一面担心儿子,一面又忧心屋宅的火势。

    可怜她生性平和柔顺,本就不是爱逞强出头的人,眼下城里乱成一片,唐宋居也没什么人光顾,铺子早已歇业,碰巧陈氏打算给前方送吃的,才到这边来准备东西,却不料前脚刚走,后脚宅子就起火。

    一想到如果再晚半步,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活活被烧死在里头,她就觉得后怕。

    “娘!”

    正心慌意乱之际,熟悉的声音自门边传来。

    “怎么受伤了?”

    乍见儿子,陈氏大喜过望,复又心疼地看着他染血的手臂,忙着人拿伤药过来。

    赵肃本就只是过来看看,见众人都无恙,也就放下心了。

    “娘别忙了,我这手已经包扎过了,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不碍事的,杨大人还等着我呢,我得马上赶过去,你与戴伯他们待在这里,外面乱,别四处走动了,有什么事就派人过来说一声。”

    他风风火火地说完,转身又要走。

    “万事小心!”陈氏眼角微红,却没拦着他。

    “我晓得!”他略一点头,又说了几句,转身便走。

    不是他不想停留,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城门随时有失陷的危险,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趁乱纵火的人才更该死,只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间,赵肃只能先忍下这口气。

    以陈氏的性子,告诉她这件事,只会增加她的担心,所以赵肃只是私底下嘱咐了戴忠,又派人到沈乐行处,请他帮忙照看这边,这才匆匆赶往城门。

    赵肃血污满衣,面目冷峻,一身从战场带下来的硝烟杀气,全然不复之前的斯文秀气,实在算不上好看,但他先前连射四箭,杀人立威,又不畏生死,身先士卒,已然在其他人眼前混了个脸熟,所到之处不仅无人拦阻,甚至还有人称呼他为赵大人。

    赵肃纠正了一两次,发现喊错的人不止一两个,也懒得再说,索性由得他们喊去。

    一路上了城门,发现对方的攻势暂时停下来了,己方总算能稍作歇息,而杨汝辅靠着城墙,以一副跟他差不多的尊容,看着他苦笑。

    “少雍啊,援兵再不来,这里怕是撑不到两天了!”

    赵肃一惊:“此话怎讲?”

    之前他们才清点过粮草,起码还能撑三天,加上城中百姓自愿捐粮,或许能到五天也未定。

    杨汝辅叹了口气:“粮草不成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军备不足。”

    “军需库里不是还有五百弓,两千箭矢吗?”

    “主簿刚刚清点完毕,你道发现了什么?那五百把弓,起码有四百把残旧生锈,早就拉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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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些箭矢更是粗糙滥造,唉!克扣军饷,谎报军备,大明军队,迟早要败在这些王八蛋手里!”他大骂一通,又颓然丧气:“我派出的人已经走了三天,至今没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

    赵肃默然。

    先前他与赵暖二人在闽侯发现倭寇细作,如今长乐被攻城,闽侯那边想必也好不到哪去,福州就算派兵来,也得先救了闽侯县的急,等轮到他们,只怕黄花菜也也凉了。

    他在杨汝辅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赵肃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自己也实在想不出法子了。

    倒是杨汝辅先开口:“可怜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儿,还有几坛没开封过的陈年佳酿,只怕都喝不上了。”

    赵肃笑了起来:“什么酒能让大人念念不忘,等战事一歇,我可要腆着脸去讨几杯来喝。”

    杨汝辅斜睨他一眼:“我看你也不懂饮酒,给你一杯尝尝便是了,多了只会糟蹋了酒。”

    两人历经生死,关系顿时拉近许多,连说话的语气也随便起来。

    杨汝辅苦中作乐:“少雍啊,我俩也算共患难了吧,经此一役,若能生还,请功簿上必少不了你的名字,你是解元出身,将来说不定还能金榜题名。飞黄腾达之日,可别忘了老朋友啊!”

    赵肃道:“大人未免也把我们关系看得太低了,何止共患难而已,简直是生死之交了!”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未免又有些悲壮。

    城破之日,善始善终,杨汝辅身为一方父母官,必定是要殉城的,赵肃虽然不想死,可是放眼前路茫茫,也不知道怎么走下去。

    两天很快过去。

    赵肃知道自己就快撑不下去了。

    不止是他,杨汝辅,所有将士,连同满城百姓都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倦怠,不眠不休的战事让他们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都说弹尽粮绝才是山穷水尽,但现在粮未绝,弹已尽,同样已经山穷水尽。

    能当作武器的东西都已经丢掷出去,每个人手里已经用无可用了。

    双方强弱差距实在太大,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赵肃就算没细读过历史,也知道这数十年间倭寇猖獗,无恶不作,他们在浙江那边烧杀抢掠,敢公然跟俞大猷戚继光他们打游击,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长乐县城在眼里。

    只不过对方想必也没料到会在长乐遭遇到如此强硬的抵抗,要知道之前碰到的那些郡县,要么不战而败,要么一击即溃。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赵肃抓起弓,又往下射了所剩不多的几箭,不得不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他来到这里,辛辛苦苦读书,卖药,赚钱,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谁知道一场小小的战事,就有可能把这一切都打回原形。

    真不甘心啊……

    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灼热的石墙,耳边仿佛还传来兵器相接的喊杀声,满心疲惫。

    “援兵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带着绝地逢生的惊喜,带着柳暗花明的激动。

    “援兵来了!”

    “援兵来了!”

    “援兵来了!”

    这一声声的喊叫入耳,赵肃却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重。

    然后,直接往后一倒,不省人事。

    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下已经垫着柔软的被褥,入眼则是暗红色的幔帐。

    安静而宁和。

    跟自己之前置身的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

    赵暖看他两眼迷蒙,神情懵懂,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来,告诉哥,这是几?”

    “……一边玩儿去。”赵肃抚额,知道自己不是在梦境里了。

    赵暖啧啧两声:“这样可不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乡试魁首是个温文儒雅,谦和有礼的翩翩少年郎,只有我才知道你这张嘴巴比谁都厉害!”

    赵肃初醒,听他说话就像无数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唤。

    赵暖见他神色萎顿,这才嘿嘿道:“你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吧?”

    赵肃撑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援兵来了?”

    “没错,都指挥使戚继光亲自率兵来援,不仅解了长乐之围,连带闽侯的倭寇也被扫荡一空,不过闽侯县县令可没有杨大人的骨头那么硬,倭寇一来,他就弃城逃跑,那些将领士兵跟着一起跑,结果闽侯县被倭寇烧杀抢掠,比我们惨多了。”

    戚继光,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响雷,映在赵肃心头。

    “他在哪里?”

    “现在还在县衙里,好像在跟杨大人叙话,据说一时半会都不会走。”

    赵肃点点头,想着能找个机会见上一面,也不枉自己来这个时代走过一遭了。

    戚继光这个人,即便放在后世,也同样如雷贯耳。

    史书有云:三十年间,先后南北,水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但世人大多只知他抗击倭寇的战功,却不知道他还打过北面的鞑靼,写过兵书,更不知道这些战功背后隐藏的艰辛。

    他会做人,他左右逢源,他贪墨钱财,用来疏通关系,攀附权贵,甚至巴结过严嵩父子,因此屡屡被言官弹劾。

    可这些,都只是为了能继续打仗。

    在明朝做官很难,做明朝的武将就更难。

    他们不仅地位比同级文官低半阶,别说打输了仗要承担责任,就连打赢了,也分分秒秒会被扯进无休止的政治斗争里,随时可能不明不白地丢掉性命。

    前车之鉴,数不胜数。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戚继光还能战功累累,就无法不令人敬服。

    赵暖打断了他的沉吟:“愣着做什么,你家被烧了,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关心?”

    赵肃淡淡道:“烧都烧了,人没事就行,就算这次不烧,下次也会被烧。”

    赵暖一愣:“你说什么……难道房子不是被火箭射中,意外着火的?”

    赵肃瞅了他一眼:“你家和铺子能同时着火,而附近的房子都没事?”

    饶是赵暖再笨,此时也猜出端倪,不由脸色大变:“谁干的?”

    赵肃:“我不知道。”

    赵暖皱眉苦思:“会不会是唐宋居平时生意往来,得罪了什么人?”

    “不排除这个原因,但可能性不大,一来唐宋居规模很小,没有妨碍到别人,二来我娘平日与人为善,跟左邻右舍的关系都很好。”

    “那会是谁?”

    赵肃一笑:“兴许是有谁瞧我不顺眼。”

    赵暖嘴里念念有词,思绪转了一圈,蓦地瞪大眼睛:“赵谨?!”

第 13 章

    这个人的脑袋还不算太笨,赵肃看了他一眼,一边起身穿衣:“我只是怀疑罢了,也有可能不是他。”

    赵暖咬牙切齿:“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给你们找了多少麻烦,还在外面到处散布你是被赶出家门的庶子,如果不是他,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赵肃穿戴整齐,又把他端进来的粥喝了,顿觉浑身暖洋洋的,不似之前那般乏力,一边笑道:“你的名字倒过来写,对我也无甚好处,你既是无事,就去沈乐行那里帮忙吧。”

    “那你呢?”

    “我去一趟县衙。”

    长乐县衙内,杨汝辅正与人相谈甚欢,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一仗虽然打得艰难,但最后还是等来援军,此事一了,如无意外,自己应该是可以升迁的,反观隔壁闽侯县,知县不战而逃,一旦坐实罪名,至少也是个流放戍边,什么升官发财,想都不要想了。

    跟他一比,自己何其幸运。

    眼前这位虽然是自己的救星,可言语谦虚,丝毫没有寻常武将的粗鲁,更无身为上官的矜傲,几句话下来,杨汝辅对他的好感立马深了不少。

    瞧瞧,什么叫居功不傲,这就是!

    杨汝辅起身,郑重行礼:“下官代全县百姓谢过戚将军,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只怕全城百姓,连同我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戚继光忙扶住他:“杨大人不必客气。”

    在此之前,戚继光刚刚因为台州大捷,而被提升为都指挥使,总领浙江一省军务,本来像福建这种的事情,是用不了他亲自出马的,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可说来凑巧,总督胡宗宪因倭寇往福建一带转移,让戚继光入闽平倭。

    戚继光于几日前启程,一路到了福州附近,正好赶上倭寇来犯。也算那帮人倒霉,在浙江时被戚继光等人收拾得够呛,现如今转移阵地,又碰上这位冤家煞星。

    结果自然不待说。

    所以杨汝辅还有命在这里推来让去。

    两人闲话间,外头来报,说赵肃求见。

    杨汝辅一边让人传请,一边对戚继光说:“这位是福建今科解元,就出在本县。”

    又与戚继光简单介绍了赵肃的师承和来历。

    戚继光笑了笑,没接话。

    赵肃进来,先向两人行礼,而后再朝戚继光拱手,神色郑重:“久闻戚将军大名,今日得见,肃甚幸之。”

    戚继光略略吃了一惊,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明朝武官地位并不怎么高,就算打了胜仗,功劳也未必落到你头上,就算落到你头上,封赏也不可能丰厚到哪里去,还时时刻刻都有被拿去当炮灰的危险,朝廷里派系复杂,一旦哪方落马,对手最先拿来开刀的,往往就是武将。

    像胡宗宪,他是进士出身的文官,领兵在外,总领浙江、福建两省兵马,还要依附严嵩,才能政令畅通,相比之下,戚继光就更不必说了,他功劳再大,在同级文官面前也还要低半个头,更别提上级了。

    所以在当时,戚继光的名气虽然大,可也没大到是个人见了他都会肃然起敬的地步。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态度恭谨,而且不似作伪,这就让人有点惊奇了。

    “赵解元不必如此多礼。”

    “在下表字少雍,大人若不嫌弃,唤此表字即可。此番如不是大人及时赶到,只怕长乐县数万百姓都要陷于水火之中,请大人受我一拜。”

    赵肃说完,倒头便拜,戚继光伸手扶住他,转头朝杨汝辅笑道:“你已谢过一次,少雍还要再谢一次,我可扶得手酸了。”

    杨汝辅跟着笑起来,心道这位新任指挥使可真会说话,不似一般武官那样粗俗。

    赵肃并非矫情,他这一拜,是纯粹以后人景仰的心情来向戚继光致敬的,待戚继光把他扶起来时,赵肃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这般大礼,戚继光自然生出好感,这一来二往,倒是谈得投机,尤其当戚继光知道长乐守城三日,赵肃也跟着坚守三日时,不由得赞上两声。

    两人的初次见面显得异常简单,甚至有些平淡。

    但此时的他们都不会料到,自己将对彼此未来的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

    也许很多年以后,当学者们翻开各种明史笔记,并不难找到这样一段话:

    嘉靖四十年,倭犯福建,继光驰援,途经长乐,俘馘两千余众,适遇赵肃。彼时肃方得解元,二人一见如故,肃陈抗倭数策,继光欣然受之。逾数年,重见,继光提及旧事,肃笑曰:岂非将相和之先兆?

    当然,这些对于眼下来说,仅仅是遥不可及的浮云。

    京城,内阁。

    在长乐取得大捷的十数日后,这边也才刚刚收到消息,次辅徐阶正翻看着请功折子。

    这年头边境多战事,大大小小的战役,赢也好输也好,内阁早就看得麻木了,徐阁老自然也不例外,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忽然,一个名字让他略略停顿了一下。

    赵肃。

    徐阶歪头想了一下,就是戴公望上回提到的那个弟子?

    看来老师硬气,学生也不是软骨头的,也罢,就做个顺水人情。

    徐阶微微一笑,提笔写了几句,将奏折放在左边那一叠上。

    “徐阁老看什么这么高兴?”边上一人探头笑问。

    徐阶抬头一看:“是质夫啊,来来,坐!”

    郭朴行了礼,见徐阶热情,便也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他是今年刚刚入阁的,在内阁里的排名自然要靠后,论资历,他不比徐阶老,但在朝野上下素有清名,虽然不像户部侍郎赵贞吉那样敢于当面骂严嵩,但也不是严党,算是个中立派,所以徐阶自然对他亲切三分。

    郭朴拿起刚才徐阶拟过的折子,随意翻了一下:“阁老,这可是福建大捷的折子?”

    “正是。”

    “福建今科解元随同知县守城?这可是年少有为,折子若是呈上去,圣上必然欢喜。”

    徐阶笑着点点头:“可不是,最近陛下正为了北边的事情生气,这南边有了捷报,也算是一件好消息。”

    二人正说着,冷不防笑声响起。

    “子升与质夫可真是废寝忘食,老夫自愧不如啊!”

    严嵩拈须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正是其子严世蕃。

    徐阶与郭朴忙起身行礼。

    徐阶道:“昨夜京城惊雷阵阵,元翁歇息得可好?”

    严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边叹气:“不行了,年纪大了,睡得也浅,稍微有点动静就合不上眼,又是半宿没睡好。”

    徐阶关心道:“京城里有间医馆,里面的大夫医术不错,我上回也不得好眠,去开了几帖药之后,竟有所好转了。”

    严世蕃看着两人闲话家常,将目光转向郭朴,拿起刚才的奏折,似笑非笑:“郭阁老刚才在说谁年少有为啊?”

    郭朴怔了怔:“此番福建大捷,乃因戚继光驰援之故,但长乐举县拒敌,知县杨汝辅,举子赵肃更是身先士卒,实是大快人心之举。”

    严世蕃翻了翻,微微一哼:“区区一个举子,就不必劳烦陛下伤神了罢!”

    说罢将奏折合上,丢到中间那一叠上。

    徐阶眼角余光瞥见,嘴角略略一僵,却没有出声反对。

    这左中右三叠奏折是有讲究的。

    内阁大臣在奏折呈上时,会票拟自己的意见,附在奏章里呈给嘉靖皇帝看。

    皇帝忙着修仙,一般不是什么大事的,他老人家也懒得看,这久而久之,内阁揣摩他的脾性,也形成一个习惯:左边那叠奏折,多是嘉奖请功的好消息,皇帝看了必然龙心大悦;右边那叠,一般是弹劾某人乃至汇报各地灾情的坏消息;至于中间那一叠,自然就是不好不坏,无关紧要的内容了,嘉靖如果不是穷极无聊,一般不会去翻看。

    奥妙就在这里。

    严世蕃跟赵肃无冤无仇,更不会去关注远在闽南的一个小人物,只不过他看郭朴不顺眼,郭朴夸奖的人,自然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至于徐阶,他乐意作个顺水人情,却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得罪严世蕃。

    所以合该赵肃倒霉,本来也许有一次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却被这个小插曲破坏了。

    而赵肃此时,正收拾行囊准备上京,参加来年的会试。

    但在出发前,还有几件事情要解决。

第 14 章

    虽然离会试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福建离京城路途遥远,早一日去到那里,可以先定下心来复习,所以在戚继光走后不久,赵肃就开始在做远行的准备。

    房子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赵肃托了人帮忙找,不到半个月就找到新的宅子,原主人要举家西迁,价格也适中,赵肃便很快买下来。

    如今他是举人身份,族里,甚至是城中士绅多的人想要讨好他,但赵肃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多是闭门谢客,偶尔应知县之邀参加筵席,态度谦和,并不因身份水涨船高而目中无人,落在旁人眼里,这个曾经被赶出门的庶子,自然比他那位嫡出的弟弟有出息得多。

    赵暖想做生意,可不敢跟赵慎羽提,非要赵肃出面说服他爹,赵肃被他死缠烂打闹得无法,只得去找赵慎羽。两人单独谈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赵肃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向来食古不化的赵慎羽松了口,默许赵暖跟着赵肃上京。

    至于纵火的事情,则是最为棘手的。

    如果时间允许,赵肃当然希望留下来亲自调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为止,但事实总不尽如人意。

    从福建到京城,紧赶慢赶也要一两个月,全国的举子聚在一起考试,其难度非乡试可比,他这次侥幸得了第一,却不敢保证下回也能得第一,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温习。

    再者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那场火就是赵谨放的。

    事后赵肃曾经问过周围的人,但当时兵荒马乱,大家急着逃命,谁也不会去注意有人纵火。

    从动机上来说,赵谨自然是嫌疑最大的,可从身份上来说,他是自己的异母弟弟,就算赵肃身居高位,也不可能单凭揣测去定他的罪,更何况他现在无官无职。

    一人之力毕竟有限,赵肃只能请杨汝辅交代衙门调查,而自己先行上京,又让戴忠一有消息便去信告知他。

    却说他打点好行囊准备上京,眼前还有一件更头疼的事情。

    自从赵肃考取解元之后,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提亲,在抗倭大捷之后,赵肃之名传遍长乐一带,连巡抚也来函嘉许,提亲的人范围就更广了,其中不乏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母亲陈氏每日拿着名册卷轴,几乎挑花了眼,连带赵肃也深受荼毒。

    “娘,”赵肃扶额,“我就要上京了,哪来的时间娶媳妇,再说……”

    再说如今这具身体的年纪才十七,与后世一比就是标准的青少年。来到这里之前,他喜欢自由,厌恶束缚,甚至还没结婚,来到这里之后,更加不会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跟一个讲究三从四德的女子绑在一起一辈子。

    陈氏迟疑道:“可这些里面有些还是族长夫人介绍的……”

    “就说我如今心系科举,无意论及婚姻大事,再有人来提亲,您都帮我推了罢。”

    陈氏叹了口气:“为娘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本县女子,可也不能拖一辈子吧?”

    明显陈氏是想歪了,但是这种误会有助于事情,赵肃不介意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赵肃:“说不定京城有哪位贵人看上我,会把女儿许配给我呢?”

    陈氏无奈笑道:“你啊!”

    说笑归说笑,她是个好脾气的,又习惯了听儿子的话,既然赵肃不乐意,陈氏也不会再勉强,就此揭过话题。

    十月,赵肃一切准备妥当,便与赵暖、陈洙等人一道乘船北上。

    临行前,知县杨汝辅亲率长乐缙绅前往相送。

    这回乡试,长乐县把头两名,杨汝辅又拒敌有功,简直是双喜临门,连京里都发来嘉奖令,如无意外,可以想见今后几年的仕途都很平坦,杨汝辅春风得意,现在连走路都带飘的,只差没在背后生出两翅膀来。

    说来也算陈洙好运,当初他被赵肃甩下,不久又大病一场,延误了返乡的时间,恰好避过倭寇来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外患早已平息。

    时值秋高气爽,闽江上帆影点点,岸边丹桂怀香,纵然送别,也令人凭添豪气憧憬。

    杨汝辅殷殷道:“少雍,伯训,你们可是长乐的希望!”

    沈乐行笑眯眯:“少雍兄啊,要考个状元回来,我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子等着你呢!”

    赵慎海语重心长:“少雍,你少小失怙,若你能金榜题名,你爹泉下有知,必然高兴!”

    其他又有若干亲友凑上前来,说的无非也是一个意思,让两人争取拿个功名回来,让长乐县也风光一把。

    陈氏是女眷,不好抛头露面,但该说的话在家都说了,还让戴忠跟着来送行。

    再看陈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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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肃与陈洙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好不容易摆脱了送别的人群,两人上了船,马上躲入船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陈洙苦笑:“我怎么觉得肩上担子突然重了许多?”

    赵肃拍拍他,心有戚戚然:“尽力就是。”

    那头赵暖翘着二郎腿摊在椅子上,全无坐相地嘲笑两人:“瞧瞧我,无事一身轻,所以说啊,科举考试害死人,古往今来,多少人倒在这上头!”

    赵肃扯了扯唇角:“你道你爹为什么肯让你跟着我出来?”

    赵暖立马换上一副谄笑:“肃哥儿,你到底跟我爹说了什么,在下对你真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只不过跟你爹说,会督促你读书,让你在京城里拜个名师,准备下一次的乡试。”

    赵暖惨叫:“兄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赵肃不再理他,转头问陈洙:“伯训到了京城,有何打算?”

    陈洙见他们抬杠,忍笑道:“先租个宅子安顿下来,以便能安心读书,不若我们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赵肃笑道:“正有此意。”

    陈洙从家里是带了个书童出来的,赵肃没有经验,顿觉事事不便,等船泊在福州的时候,他也下船买了个书童。

    那书童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是江西一带灾荒被父母卖了,又被人牙子带到这里来的,生得瘦骨如柴,惟有一双眼睛还算机灵,赵肃见他识得几个字,便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给他起了名字,赵榕。

    “少爷,榕是什么意思?”没两天,赵肃平和的性子就让赵榕没了畏惧,还好奇地打听起自己名字的来历。

    “福州又名榕城,既是在这里……遇见你,就以榕城为名。”

    赵肃本想说“买下你”,但他毕竟骨子里还保留着一份来自数百年后的习惯,无法真把人当成贱如草芥的奴婢。

    赵榕恍然大悟,高高兴兴地给自家少爷洗笔磨墨,他生性伶俐,许多简单的活计不两天就学会了,也因此赵肃有了更多的时间埋头读书。

    赵肃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这次能拿下乡试第一,固然也因为刻苦努力,但是做一件事情要成功,刻苦却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在考试之前,他打听到本次乡试的阅卷官,是巡抚刘焘与学政宗臣,这两个人都是实务派和主战派,不喜虚文,这次还特地加上了抗倭的论题让考生回答,如果满篇辞藻华丽而夸夸其谈,必然会名落孙山,所以赵肃心里有底,事先在这一块准备充足,答出来的卷子自然投其所好,让阅卷官满意不已。

    只是这条策略若用在京城会试上,作用就不是很大了。

    一来会试的阅卷官更多,每个人脾性不同,分归不同派系,卷子要给每一个考官都审阅,你完全不知道哪个喜欢行文华丽,哪个喜欢风格朴实,这对基本功的要求也就更高,所以赵肃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把四书五经都背熟读透,这样将来的把握也更大些。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几人终于到达京师。

    上辈子赵肃曾经在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可那是数百年后的北京,古建筑已经被拆得差不多,到处都是水立方、鸟巢这种“高端科技产物”,长安街上一遛,不是奔驰就是宝马,已经很难感受到古都的氛围。

    然而此刻,他正站在明代的北京城门前,看着这座自金代便成为国都的首府,历经岁月洗练,纵然城墙上青苔斑驳,却掩不住泱泱气魄,也正是这座城市,记载了中国将近一千年的兴衰荣辱。

    而今,又有一个叫赵肃的无名小卒来到这里。

    也许会金榜题名,也许会名落孙山,像无数举子那样黯然返乡,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这一刻,记得自己曾经也有豪情壮志,想要凭一己之身去改变历史。

    赵肃抬起头,望着巍峨的城墙,默默道。

    “想什么呢!”肩膀被拍了一下,赵暖嚷嚷:“真像个乡巴佬进城,看傻了?”

    他的话引来不少路人注目赵肃,也都露出嘲笑的神情。

    赵肃心情甚好,也不回嘴,只懒洋洋道:“我在想,晚饭吃什么好。”

    赵暖见陈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便对他小声嘀咕:“他是个黑芝麻包子,面白馅黑,你可别光是笑,到时候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陈洙扑哧一笑,辩解道:“少雍这是胸怀丘壑,心中自有乾坤,所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赵暖摇摇头哀叹:“完了,你才认识他多久,这就完全倒向他那边了,一个赵少雍就够厉害了,往后对着你们两个,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顾着耍嘴皮子,也没注意陈洙脸上的不自然。

    三人在京城逛了数日,终于在地安门附近找了处宅子,附近离商贸集市不远不近,正适合潜心读书,赵肃询问了陈洙的意见之后,便决定租下这里,正巧院落宽敞,有好几间房,三人各居一间,可以互不干扰。

    鉴于两个书童都不会做饭,陈洙又另外雇了个老妇负责几人三餐,只负责做饭,按月领工钱,不必在此居住。

    方便是方便了,但做饭的人手艺一般,仅仅停留在可以吃这个水平线上。另外两个人只能指望赵肃心情好的时候炒上两三个菜,又或者偶尔上食肆饕餮一顿。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便到冬至。

    对古人来说,冬至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甚至有“大如年”的说法,朝廷会在这一天休沐,民间也有各式各样的祭祀与庆祝。

    陈洙是个肯下苦功的,放在现代,就是每个老师都喜欢的那种学生,所以这种节日,他自然也是不凑热闹,照例闭门苦读的,但赵暖却看不过眼,将他与赵肃两人强拉了出来。

    “过节就该有个过节的样子,小心把脑子读傻了,来来来,让兄弟我带你们去见见世面……嗯,咱们是先去万花楼好呢,还是醉梦楼好?”

    怎么听着都像青楼楚馆的名儿?

    陈洙跟在后面苦笑,反倒是赵肃一派闲适:“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愁眉苦脸了,就当是散散心嘛。”

    陈洙摇摇头,诚恳道:“我可不像少雍你这般天资聪颖,听说你是十三岁起才开始读书的,短短几年便有如此成就,我拍马也赶不上,只希望勤能补拙了。”

    赵肃哑然失笑。

    别人都觉得他是天才,可谁又知道他每天都看书看到多晚,即便如此,他也恨不得一天能多出几个时辰。

    三人来到东安门外,一眼望去,灯市如昼,仿佛延绵到天边,连半个北京城也照亮了。

    这样的节庆,平日里很少出门的大家闺秀也在家人陪同下出来赏灯。

    游人如织,接踵摩肩,盛况可想而知。

    赵暖惊叹道:“不愧是天子脚下,跟这一比,长乐简直就上不了台面啊!”

    在赵肃听到这句话的片刻之后,他回过头,无奈地发现自己跟另外两个人已经走散了。

    幸好不是大热天,三个人也都是大老爷们,不担心被人拐走。

    赵肃顶着一张被寒风吹得快僵掉的脸默默吐槽,一边随着人潮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逛着。

    “你这个怎么卖?”

    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偏生问话的语调又显得老成,让人忍不住发笑。

第 15 章

    “承蒙惠顾,三文钱一根!”

    “这个颜色太老,最多只值一文钱!”

    “我这摊子是小本经营,恕不还价!”

    “我手上这根,明明比其它的都小,怎么就要三文钱了!”

    “这位小公子,我看您衣着华贵,不至于连两文钱也给不起吧?咱做点生意也不容易啊!”

    “一定要三文钱?”

    “是的!”

    “那我买二十根,给你二十文好了!”

    “啊?”

    谁家小孩这么有才啊?

    赵肃听得喷饭,抬眼一瞧。

    一个粉雕玉琢,裹着雪狐裘的小娃娃,正一板一眼地跟小贩谈论价格。

    谈论的对象是……

    二十根糖葫芦。

    偏生那小孩儿神情特认真,瞅得糖葫芦小贩压力很大。

    “我说小公子,您就别作弄我了,你,这……”

    看在对方打扮华贵的份上,指不定有大人在附近,小贩没敢发火,只是哭丧着脸。

    “一文钱一根,二十根,是二十文喔!”

    小孩儿严肃道,可惜闪闪发光的眼睛出卖了他,视线黏在糖葫芦上,只差没流口水了。

    白白嫩嫩的脸蛋被寒风刮得染上一层红霞,越发衬得玉雪可爱。

    小贩想了想,忍痛道:“算了,一根两文卖你好了!”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欢天喜地说:“那我要一根!”

    小贩瞪大眼:“你不是说要二十根吗?”

    小孩儿无辜道:“我一个人吃一根就够了,为什么要二十根?”

    小贩嘴角抽搐,面容扭曲。

    那头朱翊钧兴高采烈地摸遍身上,赫然发现自己临出门前母亲亲手挂在他身上的小荷包不见了。

    眼看小贩的脸越来越黑,小孩儿也泫然欲泣,赵肃终于伸出援手。

    “三文钱,我买一根。”

    “好嘞!”小贩笑颜逐开。

    赵肃接过糖葫芦,递给小娃儿,顺道捏了捏粉嫩的豆腐脸。

    朱翊钧瞅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也顾不上这人的无礼,张嘴就是一口。

    “好吃么?”他抬起头,那个帮自己付了帐,长得很好看的书生正笑睇着他。

    冯大伴说过外面的人都是庶民,不用和他们说话的。

    于是朱翊钧没理他,继续埋头啃糖葫芦。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

    不理他。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咔嘣,咔嘣,酸酸甜甜真好吃……继续不理他。

    赵肃越发想逗他:“不理我啊?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还是有许多人牙子的,尤其像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孩子,一般会被卖到山沟沟里煮了吃。”

    朱翊钧终于有点害怕了,他虽然聪明伶俐,却毕竟才四岁,平日也不常出门,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结果因为自己贪玩乱钻,被人流一冲,就跟冯保他们走散了。

    “我要回家!”他扁扁嘴。

    赵肃扑哧笑了,弯腰抱起他:“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回答他的是朱翊钧咕咕叫的肚子。

    小孩儿对上赵肃带笑的眸子,凶巴巴道:“不准笑!”

    他本想从对方身上挣扎下来,可小胖腿早就酸得不行,象征性地扭一扭,也就任由别人抱着了。

    “好好,不笑,”赵肃觉得这娃儿真是好玩极了,简直比当年的小元殊还好玩。“要不要去吃馄饨?很香的哟。”

    “要!”一听有吃的,朱翊钧小朋友立马两眼放光。

    赵肃带着他在附近的馄饨摊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见小孩儿狼吞虎咽,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户滚摸额头(不准摸我头)!”朱翊钧喊得很有气势,可惜饿得狠了,色厉内荏。

    赵肃笑眯眯当没听见:“你一个人跑出来的?没大人跟着吗?”

    “走散了!”小孩儿吃饱喝足,小舌头舔舔嘴唇,又摸摸肚皮,打了个饱嗝,像只餍足的猫咪。“你送我回去,我让他们赏你!”

    “赏我什么?”赵肃饶有兴致。

    朱翊钧认真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家还真没什么东西可以赏给别人的,气势不由低了一半:“我回家问父亲去……”

    赵肃随口开着玩笑:“随便赏点金银财宝就好了。”

    “你是读书人吗?”

    “是啊,怎么?”

    朱翊钧瞪大眼:“爹爹的老师说过,爱钱的读书人都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赵肃有点意外,他本以为这小孩儿只是出身优渥,但现在看来,兴许是官宦人家了。

    “你家在哪儿?”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父亲姓甚名谁么?”

    “嗯嗯,知道。”

    “?”

    “但是不能告诉你。”

    “……”赵肃嘴角微微一抽。“那我走了,你在这儿等你家人来接你吧。”

    说罢作势松手,顿觉衣襟一紧,小娃儿已经揪着自己的衣服,大有你敢抛下我,我就大叫的架势。

    “你要带我回家!”脸颊气鼓鼓的,越发像个包子了,水汪汪的眼睛蕴上泪意,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不然我让大伴砍了你!”

    赵肃无奈,小小年纪就这么霸道,长大了怎么得了?

    “好好,砍了我罢,看谁还带你回去。”

    朱翊钧瘪着嘴,抽了抽鼻子,像是下一刻就要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赵肃可不希望两人因此被围观,只能继续哄着小屁孩:“别哭别哭,一会儿送你回家的路上,顺便带你去买捏面人儿,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新鲜事物吸引,于是终于妥协,说出自己家的名字:“裕王府。”

    “什么?”赵肃怀疑自己听错了。

    “裕王府!”朱翊钧看见赵肃吃惊的神色,又得意起来:“你要送我回家,不然就治罪!”

    “哎哟,在下好害怕!”赵肃再度抽抽嘴角:“那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不要去看捏面人儿了。”

    “要看要看要看!”小屁孩终于撕下伪装的老成,彻底暴露年龄,只差没耍赖打滚了。

    于是京城冬至夜,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赵肃苦命地抱着一个小屁孩缓步前行。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赵肃继续刚才的话题:“有钱,才可以买柴米油盐,读书人也要吃饭,怎么能说爱钱就不是真正的读书人呢?圣人也说过,富贵功名,是大家都向往的,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

    因为对着小孩儿说话,他只能把简短的文字拆成直白的话来讲,饶是如此,朱翊钧也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可是爹爹的老师说过,钱财会让人丧失信念和斗志。”

    “能让人丧失信念和斗志的只有自己,不是那些外物。”赵肃觉得这种话题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深奥,便问:“刚才的馄饨好不好吃?”

    小孩儿诚实地点点头。

    “无论是谁,只有有钱了,才能吃好吃的馄饨,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有了钱,大家吃饱穿暖,不会冻死饿死,也不用为了抢一块饼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赵肃尽可能用简单的话来解释,但他觉得这种话题对于小孩子来说应该没什么吸引力,正想哄他看花灯,却听见朱翊钧问:“有人饿死吗?他为什么不吃馄饨呢?”

    赵肃失笑,心道幸好你现在还不是皇帝,否则又多了个“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话了。

    他见时辰还早,便一面向他讲起前些年长乐县水患的事情来。

    朱翊钧小朋友再聪明,毕竟也只有四岁,又是出身不凡,哪里会记得自己家的具体地址。

    赵肃没奈何,只好边走边向路人询问裕王府的所在。

    一大一小说得起劲,逛得开心,浑不知那边已经有人快急疯了。

    冯保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

    裕王的儿子,当今皇上唯一的孙子,在他手上走丢,这是个什么罪名,他想也不敢想。

    要说其实也不能怪他,谁让小皇孙一年到头都被关在府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跟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他们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拦着他不让走,结果小皇孙身形矮小,又尽往人多的地方钻,不一会就从冯保手上挣脱,跑得不见踪影。

    如果找不到人,充军流放兴许还是轻的,说不定要被凌迟或齐市,株连九族。

    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各种后果,冯保哭丧着脸,就差当街大喊三声小祖宗您就别玩我了赶紧出来吧。

    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不敢惊动五城兵马司,只是先派人回裕王府禀报,又让跟着出来的人四下寻找。

    早年嘉靖的几个儿子,有的英年早逝,有的幼年夭亡,最后就剩下两个,当今裕王和景王。

    但就是这么两个仅有的儿子,嘉靖也不待见,大臣起码隔几天还能见上皇帝一面,而儿子一年到头也看不到老子几次,逢年过节收不到什么赏赐不说,连到手的岁俸也常常短斤缺两。有一回,裕王甚至要左挪右借凑了一千五百两贿赂严世蕃,才收到自己迟了三年的岁俸,此事曾被严世蕃引以为傲,到处炫耀,闹得人尽皆知。

    相比之下,景王的境遇则要好上许多。

    要知道像嘉靖这样权柄在握并且猜疑心极重的皇帝,是不会乐意过早立太子的,加上早年所立的太子没多久便病逝了,他觉得自己克妻克子,越发不肯立嗣,谁劝也没用,对儿子的态度堪比后爹。

    但再怎么苛刻,如无意外,在皇帝驾崩之后,帝位还得从这两个儿子中来选,皇帝虽然没有明确的态度,但这并不影响大臣们押筹码下注,选择一个来投靠。

    严嵩父子选择的是景王。

    于是就可以想象得到了,在严嵩父子把持的朝廷上下,景王的岁俸自然按时到手,且一分不少,而裕王,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要靠贿赂才能拿到自己的俸禄。

    能在朝廷上混得久的,有哪个不是人精,皇帝不喜欢裕王,严嵩父子也不喜欢裕王,谁还敢不要命地往前凑,因此惟独裕王府的门庭冷冷清清,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上门。

    但朱翊钧毕竟有些不同,他虽然是裕王的儿子,可也是嘉靖唯一的孙子,上回小皇孙四岁生辰,皇帝还赏赐了东西下来,如果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难保会有什么后果。

    再者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严世蕃的人,届时如果是他们先找到小皇孙,说不定会为了景王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尽管冯保急得六神无主,却不敢大肆宣扬。

    那一头,赵肃手里抱着个重得要死又不肯自己下来走的小屁孩,走得双腿都快没知觉的时候,就听见朱翊钧指着前面一处宅子大声嚷嚷:“那里就是我家!”

第 16 章

    严府。

    须发皆白的严嵩坐在榻前,紧紧抓着夫人欧阳氏的手,眼中焦急流露无遗。

    欧阳氏自去年得病,时好时坏,如今天气一冷又每况愈下,有时候一睡过去就是一天,连大夫也开不出方子,只隐晦地说让欧阳老夫人多多休养。

    但严嵩如何肯接受这个结果,他与欧阳氏少年结发,至今六十余年,没有一天红过脸。

    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欧阳氏在一旁,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在他飞黄腾达的时候,也是欧阳氏陪着他,见证了无数风光。

    少年夫妻老来伴,临了老了,妻子却有可能要先于自己而走,严嵩满心悲凉,看着昏睡过去的欧阳氏,手微微颤抖着。

    “阿蕙,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你得等等我才好啊……”

    “爹!”严世蕃风风火火地闯起来,不料想看到这个情景,只得把声音压低了些:“爹,裕王府……”

    他只说了半句,严嵩就明白过来,低低斥道:“你先出去,我与你娘说几句!”

    严世蕃皱眉:“爹,我有急事!”

    言下之意,不说完他就不走了。

    严嵩叹了口气,放开欧阳氏的手,慢慢起身朝外面走去。

    “到底怎么了,大半夜的?”

    严嵩毕竟年事已高,步履缓慢,从内室走到厅堂就花了不少时间,严世蕃跟在后面,早就有些不耐烦。

    “刚我们安在裕王府的眼线来报,说朱翊钧出去玩,结果给走丢了,眼下裕王府那边还没敢声张!”

    严嵩愣了一下:“那,快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帮忙找,我这就进宫禀告皇上!”

    “爹你疯了吧,裕王府的事情,你操什么心,你忘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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