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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东风恶》作者:一度君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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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由自主就放慢了。
    那只手柔柔软软的,五指修长细嫩,试探着从他的袖角攀到他五指之间。慕容厉从来没有试过,有生之年这样跟一个女人五指相扣,走在街头。蓝釉是从来不会的。也会多年以前,他的生母曾经这样牵过他的手吧?
    宫人们说,那也是个非常温婉的女人。
    他是没什么印象了,却平生第一次,眷恋这种温软的触感,微微出汗的温度。
    他没有甩开香香的手,两个人沿着令支县的护城河慢慢行走。路边有卖馄饨的老人,风中还有猪脚面的香气。香香指着河面,笑着说:“小时候我跟姐姐每年正月十四都到这里放花灯呢。”
    慕容厉看了一眼水面,嗯了一声。仍然没有什么话,但是听着这样的废话,却并不觉得聒躁。香香轻声说:“那边桥上有时候会有人表演猴戏,猴子又聪明又好玩!我们过去看看!”
    慕容厉跟着她走,心想猴戏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想想,没说。
    桥上真的有人表演猴戏,那猴儿足有半人高,香香牵着慕容厉跑过去。慕容厉只是把步子放大一点便跟上她,心想没见过猴啊?
    耍猴人敲着锣,一边让猴儿表演各种动作。有时候翻斗爬竿踏车轮,有时候穿上红衣,装成小美人,引得路人顿足围观,时而哈哈大笑。
    香香一直牵着慕容厉的手,那猴儿端着托盘讨赏钱。香香摸出两粒金瓜子放在托盘里。猴子见惯了大钱,不认识啥东西,站在她面前不肯走。周围人一片哈哈大笑,香香尴尬得不得了,驯猴人过来,连连道谢。感激其出手大方,又引着猴儿再开启箱笼,让它表演了一回穿衣戴帽。
    香香开心得不行,慕容厉看看她的笑脸,心想有啥好看啊,笑得跟傻子一样。打开箱子穿衣服,放这里谁不会啊?换成猴子就有看头了?无聊加低级。
    ……不过如果她高兴的话,嗯,看就看吧。
    一直也没催。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好一阵,黑夜会让人觉得孤寂,也会让人觉出安宁。区别只在于身在暗夜中的人,是一个还是一双。
    等到看完猴戏,慕容厉是不安排去哪的。在他看来,这整个夜市就没一个值得看上一眼的地方。卖的东西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有这人来人往、挤来蹭去……
    香香挤到猪脚面那里,给他买了一碗面。人太多了,小摊没地方坐。香香把碗放桥栏杆的小狮子头前面,从小摊上拿了两双筷子,递给慕容厉一双。慕容厉哼了一声,不接——你竟然敢给本王吃这个!
    香香自己先吃了一口,那面还不错,很有些筋道,有咬劲。她挟起一箸,喂给慕容厉。
    慕容厉勉强吃了,觉得还可以。拿了筷子,两个人吃一碗面。一不小心,叼到同一根面条。慕容厉就不吃了。
    好肉麻,好恶心!
    他居然跟一个女人在市井野桥吃面!!
    真是,威严何存!
    慕容厉不知道香香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心想你还不知道老子把你的旧情人给废了吧?
    就那熊样你也能看得上,哼,什么眼光。
    香香确实心情很好,慕容厉没有问她任何事。这说话他并不怀疑他。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管是妻还是妾,能让丈夫信任,始终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且这说明她和女儿日后应该会有一段安宁的生活。不至于一阵小风都能吹得她们七零八落。
    她感激慕容厉给予的信任,想着日后能安稳地抚养女儿,心情当然不错。
    慕容厉心情也不错,不过他对女人表达心情不错的唯一方式就是……
    算了,不说也罢。
    两个人牵着手回到家里,就听见消息——于庆的舌头被人拔了!大夫去他家瞧过了,人已经是没了半条命。这辈子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香香正在为慕容厉准备换洗的衣服,下人抬了热水上来。香香为他宽衣解带,对于庆的事充耳不闻。你就不曾想过,造这种谣,万一慕容厉信以为真,我、我的女儿、我的家人,还有马大哥,可能无一活路。
    儿时旧情早已成灰,你本就是个阴险恶毒之人,凭什么要求他人慈悲为怀?
    她面上仍然带着笑,慕容厉就想,咦,原来废了他你会高兴啊,早知道老子把他剁成酱啊!

  ☆、第57章 圆房

第五十七章:圆房
    慕容厉带着香香,在令支县住了约摸十来天。他不能久住,眼看香香好些了,晚上也睡得好了,这便启程回晋阳。
    郭田、郭陈氏、郭阳等一齐送到令支县城门口,香香没有回头看,再舍不得,也终是要分别的。临别泪沾巾,只能惹得父母难过。碧珠掀起车帘,她上了车。
    郭田夫妇也没有别的好叮嘱的。这些日子慕容厉虽然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是他对香香好,夫妇二人是看在眼里的。只要女儿过得好,又有什么别的可说?
    夫妻俩站在一起,看马车远处,巽王的仪仗出了令支,往晋阳而去。
    马车出城的刹那,香香眼里终于还是泛出了泪花,她撩起窗帘,然而父母的身影终于还是看不见了。车外慕容厉骑着马,瞥见她的目光,问:“什么事?”
    香香说声:“没事。”缩回了身子。
    离人渐远,回头无乡。
    一路上,慕容厉仍然是正常作息,到达晋阳城,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管珏亲自带着下人过来迎接,香香也是想小萱萱了,这时候也不顾别的,直接进府。
    慕容厉没有跟去,一路听管珏汇报府里的情况。
    洗剑阁里,一切还是老样子。花草已然十分茂盛,乳母崔氏正带着小萱萱学步。小萱萱已经十一个月了。这时候走路已经比较稳了,她学步学得早。
    香香刚走到院门口,她就看见了,那样小的孩子,张着双臂就冲过来。香香简直是热泪盈眶,冲过去就听她含糊地叫:“娘……”
    香香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小萱萱拿嘴啃她。在下巴上啃出好一片口水。
    崔氏过来行礼,香香亲热地扶住她,又问:“府里都好吧?王妃呢?”
    崔氏一边领着她进屋一边说:“都好着呢,只是王妃经常过来跟小郡主玩,称无聊得很。”
    香香笑:“她的性子,可不是要闷坏了。”随后又让含露去请薜锦屏过来。含露倒是听话地去了,香香让碧珠把郭陈氏、郭蓉蓉备下的礼物都拿出来,只等着薜锦屏过来挑。
    不多时,就见薜锦屏在外面探头探脑。香香笑得不行,说:“王爷不在,快进来!”
    薜锦屏这才进来,见郭陈氏绣了不少东西,还晒了些鱼干、果干给她。薜锦屏高兴坏了,随手就拿了个梅干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听身后慕容厉说:“都长这么大了?”他手背滑过小萱萱细嫩的脸颊,薜锦屏吓了一大跳,一惊之下,果干就卡进了喉咙!
    顿时一阵惊天动地地猛咳!
    慕容厉抓住她,后背一用力给拍了出来。也是气得不行,怒道:“滚!”
    就知道吃,你上辈子饿死鬼啊!
    香香先是惊,后来见到已经无恙,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王妃一直这样可怎么好?
    眼看这过了年,薜锦屏也十三岁了。在大燕国,女孩十三岁圆房的,可也有了。只是慕容厉是完全没这个意思,薜锦屏更加是如同缩头的乌龟。香香叹了口气,这两个人……
    等到慕容厉出去,香香便让小厮抬着东西去了薜锦屏的繁星楼。见房里有些乱,仆妇们也不怎么上心,这回是有些不高兴了。初来乍道诸事慌忙便不说了。现在王妃在府上都好几个月了,还这样懒散?
    她帮着把薜锦屏的房间收拾了,转头对管珏说:“先生,我看王妃房里的丫头不太尽心,先生能不能挑几个听话的送过去?”
    她其实只是随口说说,不料管珏听后,立刻就将这几个丫头仆妇送回了薜绍成府上!香香都吓了一跳,这样陪嫁过来的丫头再送回来,那可是很严重的事了。这几个仆妇只怕是会被沛国公随意卖出去了。
    管珏是不敢不严惩啊,如果香香这话是对着慕容厉说,只怕他又是一顿板子。这不,前脚香香刚说完,他后脚立刻换了老实听话的人进来。
    薜锦屏身边突然换了人,竟然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想——咦,最近下人突然都懂事了嘛。
    香香眼见着不能由着她再这样天真下去了,就跟她说:“王妃……”
    话还没出口,薜锦屏先不乐意了:“香香姐姐,不是都说好了不要叫我王妃了吗!听着怪别扭的!”
    香香叹了口气,说:“可你确确实实是巽王妃,王府的女主人。锦屏,你已经十三了。”
    薜锦屏不明白,问:“是啊,我前两天过生日,可惜你都没回来。怎么了?”
    香香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应该跟王爷……”她脸也红了,“圆房了。”
    薜锦屏一听,登时脸就通红了。她出嫁前,母亲虽然不乐意,却多少还是教过一些的。但是她一想慕容厉那凶巴巴的模样,眼泪都要下来了:“香香姐姐,我……我还小着呢!再说了,他也没说过啊!这不是还有你吗,我不!我不!”
    边说话边扯着香香的袖子:“香香姐姐!”
    香香轻声说:“锦屏,其实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可怕的……”
    脸红得不行,真是再也说不下去。
    薜锦屏哪里肯听,自己跟自己赌着气。我怎么就要长大!一直不长大多好!
    夜里,慕容厉过来。小萱萱会叫娘,爹叫得比较含糊,有时候听不大出来。他倒是喜欢逗她玩了。香香也知道不能直接劝他,他这个性子,逆毛一拂肯定要恼。也只是很委婉地提:“王爷,王妃如今也十三了。”
    慕容厉唔了一声,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就那个小丫头片子?
    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女人!
    香香也不敢多说。
    慕容厉跟小萱萱逗了一阵,见她累了才让崔氏抱下去休息。香香服侍他更衣,他问:“你好了?”
    香香明白他的意思,红着脸道:“已经好了。”
    慕容厉这才抱住她,那纤腰盈盈不堪一握,他很有些冲动——自从香香病了,这可有一段时日没亲近过了。香香红着脸,想起日间跟薜锦屏的对话,不由有些发笑,轻声说:“今儿个跟王妃提起……王妃害怕得紧。”
    慕容厉吻着她细嫩的身子,问:“什么?”
    香香说:“王妃跟王爷……圆房的事。女孩儿长得快,她……”
    话未说完,慕容厉问:“本王同她圆不圆房,跟你有关系?”
    香香一怔,知道这是生气了,忙放柔了语气:“只是女孩儿间的私房话,奴婢并没有要干涉王爷的意思。”
    慕容厉冷哼:“以后与你无关的事,少操心!”
    他好些日子不曾说过重话,香香面色有些发红,轻声说:“是。”
    第二天,慕容厉刚刚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求见,是沛国公薜绍成。
    慕容厉倒是出去见客了,薜锦屏过来玩。香香意外:“沛国公过来了,你不去见见?”
    薜锦屏不屑一顾:“理他!他就喜欢我姐姐,才不喜欢我呢!”
    香香见她大清早跑过来,穿得又薄,忙将萱萱的肉粥给她盛了一碗。然后一边看着她喝粥,一边想,沛国公这次过来,应该也是为了王妃的事。
    上次管珏将薜锦屏身边的仆人丫头都遣回去了,他心里肯定不踏实,无论如何也要过来看看了。
    他若施压,慕容厉也许会跟锦屏圆房吧?
    心里也没有太难过或者酸涩的情绪。到底只是迎合,不是爱。醋意什么的,真心没有。
    从嫁给他到现在,哪一刻又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终究不过是看他的脸色过日子罢了。还真能指望他守身如玉啊?
    而且薜锦屏小小年纪就嫁过来,人家是正经的王妃,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她应该祝福她,也庆幸,有这样的王妃,她和萱萱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最好还是不要生男孩了吧。就多生几个女孩,每一个都像萱萱一样可爱,将来都会离开王府,拥有自己的归宿。多好。
    她一边想,嘴角便露出笑意来。
    那边慕容厉就不悦了,薜绍成这老头子,还真敢入府跟他讨论圆房的事儿了!鼻孔插葱竟然也敢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连客也不送,听薜绍成说了来意便起身离开了。直接将这老头晾在了正厅里。还是管珏赔着小心送了客。
    当天下午,慕容博就过来了。慕容厉跟他在书房谈了大半天,出来时面色明显不佳。香香也不敢多问,知道他晚上是不会再过来了。慕容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够说服他的人了。
    夜里,她早早就歇下来了。得知自己的丈夫睡在另一个女人那里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也许是太有自知之明吧,她并没有多想。
    而心里却在悄悄问,如果今夜是韩续成亲了,自己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暗暗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竟然慢慢地透出些酸楚来。人的感情终究是不能收放自如的。越控制,越难以驾驽。她不想了,很快就睡着了。
    慕容厉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怒了!
    这样的晚上,你他妈居然敢这么早就睡着了!
    本王看你是想死!!

  ☆、第58章 承诺

第五十八章:承诺
    香香睡得正熟,突然被人摇醒,她睁开眼睛,就看见慕容厉冷厉愤怒的表情。她一惊,忙坐起来:“王爷?”大晚上的,这又是怎么了?
    慕容厉怒道:“你架子倒是越来越大,见到本王回来,竟然还敢装睡?!”妈的,不能觉得是因为她睡着了,会显得好像老子很在乎她一样!哼!
    香香赶紧起来,本来想找衣服为他换上,突然想起什么,问:“王爷今夜,不是应该……”
    见慕容厉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说了。
    慕容厉道:“你不过本王一侍妾,谁给你的胆子也敢管本王与王妃之间的事?”
    香香帮他换衣服,闻言也不气,轻声说:“奴婢不敢,王爷要沐浴吗?”
    慕容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落了空。他也不能真跟一个女人计较,何况还是自己的女儿。当即怒哼一声,搂住香香去咂她的小嘴儿。香香任由他亲吻,想着难道薜锦屏又惹他不高兴了?
    倒也不是太意外,那丫头,唉。不过反正也就十三岁,再长两年也不晚。也许慕容厉说得对吧,她的未来,似乎确实也不用自己操心。慕容博还用得着薜家,慕容厉跟她在一起,只是迟早的事。
    第二天,慕容厉早早就离开王府,他去哪儿,府上的人是从来不敢问的。
    香香起床,先给薜锦屏和小萱萱做早饭。也许是离开了一阵,小萱萱粘她得紧。厨房里有油烟,她让崔氏把孩子抱出去走走。早饭做了鸡蛋饼,腌了个萝卜丝,又煮了点粥。正做着,外面突然有人声喧哗,依稀好像是崔氏在说什么,香香吃了一惊,出门去看。
    只听慕容厉怒道:“让人看着孩子,你就这样看孩子?!”
    香香心惊肉跳,快步上前,这才明白是崔氏放小萱萱自己走走。小萱萱折了听风苑的什么东西。
    她赶到的时候,正好见慕容厉从崔氏手里抢孩子。香香惊呼一声,冲过去一把从慕容厉手里夺过小萱萱,孩子早就吓哭了,这时候见到她,两手抱着她的脖子就不放。
    慕容厉万料不到有人敢从他手里抢孩子,一愣之下竟让她抢了去。香香一言不发,抱着孩子调头就跑。慕容厉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大怒:“混帐东西!站住!”
    香香一口气跑回洗剑阁,慕容厉简直是火冒三丈,当即跟了过去。
    香香冲进屋子里,关 上 门插 上 门闩,慕容厉一吼,她就用桌椅抵住门,怎么也不肯开。
    慕容厉怒吼了几声,早已将管珏、陶意之等人惊动。香香当然害怕,小萱萱哭得一抽一抽的。香香哄着她,也深悔自己鲁莽,这下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慕容厉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但是当时慕容厉一脸怒容,简直像是要把孩子摔地上一样。她怎么能不惊恐欲绝?!
    慕容厉命人直接将门卸了,进到屋里,看见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的香香。他一怔,突然发觉这个女人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过安全感。
    为什么突然这样恐惧,她以为自己要做什么?
    滔天的怒火中,突然有一点淡淡的悲哀。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她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她带着女儿,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在他身边生活。眼看着是温顺了,屈服了,不敢反抗了,但其实从未信任过。
    他步步逼近,香香缓缓后退。慕容厉放轻声音,说:“我留着听风苑,只是因为我不想让蓝釉觉得人走茶凉了。但是我不会因为萱萱动了她的东西就对孩子如何。萱萱是我的女儿,而且就算蓝釉在,也不会因为任何事为难一个这样小的孩子。”
    香香怔住,慕容厉向她伸出手,强压着火气:“自己过来,我已经很生气了,不要再惹我。”你这混帐女人!
    香香走过去,慕容厉伸手去抱她怀里的萱萱,她目光还是带了些惊疑。慕容厉把萱萱抱在怀里,举了个高高,萱萱慢慢止住了哭,睁着幽黑的眼睛打量他。慕容厉把她抱出去。外面管珏和陶意之还噤若寒蝉般站着。
    慕容厉说:“干杵着干什么?还不把门装上,东西搬回去!”
    两个人连忙应声,动手做事。谁也不敢问这一大早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王爷先前明明怒火滔天,这时候似乎又平静下来了。香香跟在慕容厉身后,慕容厉直把小萱萱逗乐了,才说:“你以为本王要做什么?”
    香香没有说话,当然是以为慕容厉会直接把孩子掼地上。虽然那也是他的孩子,但是那一刻,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慕容厉说:“在你心里,我的孩子我会轻易伤害,甚至杀死,是不是?”
    香香低下头,有心想说几句好听的。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是真的吓坏了,这时候也害怕他只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罢了。慕容厉说:“不想说话就别说话,我是在耐着性子跟你讲道理,其实老子现在非常生气!”多悲哀,他居然在一个女人面前容忍、退让。在暴怒之下强迫自己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不能一耳光抽到她脸上,面前的人再混帐也只是个女人。打女人不是件光彩的事。面前的是他自己的女人,打自己的女人更是耻辱中的耻辱。
    可是这个女人居然认为他会摔死自己的女儿!
    妈的!
    他咬牙切齿,看小萱萱已经没事了,把孩子递给崔氏。崔氏很有眼色,立刻就抱着孩子退下。慕容厉转过身,面对着香香,良久,说:“我是你丈夫。”
    香香低着头,轻声说:“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一时情急,并没有忤逆王爷的意思。”
    慕容厉问:“你不会再信任本王了,是不是?”
    香香一怔,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目光。晋蓟古道一番取舍之后,你再不会信任我了,是不是?
    两个人俱都沉默,慕容厉说:“一匹马载不动三个人,他们迟早会追上。逃往密林,比留在马上生机更大,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或者说,只要我选择舍弃,你就失去了被追捕的价值。只要你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存的机会就大过与我一起逃命。
    多可悲,他居然在向一个女人解释。解释他的抛弃,可悲地想换取她的理解、原谅吗?
    他转过身,罢了,终究是夏虫不可语冰罢了。
    举步欲走,突然身后有人拉住他,慕容厉转过头,香香迟疑着道:“王爷。”
    慕容厉望定她,那个女人仍然娇柔弱小,但是他知道也不尽是如此的。她也会在他遇刺的夜晚,冒着冰雨寒风奔跑数里找人求救。她也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想尽办法同他周旋。假装依附,假装相信,甚至费尽心思地取悦于他。
    慕容厉问:“本王只问你一句,你是愿意跟本王好好过,还是会一直想着别的男人,同本王虚以委蛇?你有本王的孩子,本王即使不在意一个女人,却不能如你所愿,让你跟着那个该死的东西离开。如果你真的忘不掉他,以后这里,本王不再踏足。你永远住在这里,孩子也留在你身边,一切如旧,直到她长大成人。”
    他问得非常认真,香香相信那一刻他说的是真心话。她突然真的去想,如果以后的洗剑阁,慕容厉再也不来了。
    原来心里,还是会有一点难过的。
    人的情感是最无法分析的东西。而她还不到十八岁,做不出这样繁琐的命题。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洗剑池交汇,慕容厉在等待她的选择。这样的沉默,已经超出了他的忍耐范围,但是他仍旧没有离开。再等一等吧,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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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的选择会不同呢?
    多悲哀,原来思及此后一生再不必踏足这里,再不能见到这个女人……心里也会不好受。
    原来他是真的,眷恋过那种十指相扣的温度。害怕某天夜里突然醒来,会想起那个寒夜里,她手里的灯笼倒映在水洼上,反射的那种橘红色的光。
    香香低着头,缓慢地说:“我……我愿意跟着王爷。”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孩子,她知道怎样是最好的选择。十七岁之后被永远幽闭在这个园子里,直到老朽,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当然不是。
    人不能太矫情,何况她也并不是就认定了慕容厉不好。他愿意交心,而她这辈子不能选择,何不试着接受?至于韩续……她又有什么立场与资格为他考虑什么?
    只希望慕容厉哪日能消了气,当作没这一场事吧。
    慕容厉上前,握住她的手,良久将她带过来,任由她依偎在自己胸口。他轻声说:“给本王生个儿子,本王扶你做侧妃,以后府里,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女人。这是……承诺。”
    至于薜锦屏,他是没有想过——那个该死的东西也能叫作女人?!

  ☆、第59章 屠刀

第五十九章:屠刀
    管珏跟陶意之他们都觉出了自家王爷的一些不同。香香最近经常做了奶羹、甜汤去书房看他,而一向身边有人就不爽的慕容厉居然也不赶她。有时候任她在里面一呆半个时辰什么的。每次香香出来时,衣裙都特别整理过,头发也重新梳过,各种整齐。
    连平时不大回来的冉云舟都对管珏说:“王爷最近脾气好了些。”
    管珏说:“你皮子痒啊?”他脾气再好也不会介意给你一顿板子。
    冉云舟笑笑,半晌说:“韩续的事……”他脾气好了些,是不是可以提一提了?
    管珏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再搁一搁,眼看都已经淡了,再一提又惹王爷上火,反倒不妙。”
    冉云舟说:“你一直在他身边,找个机会也提一提。这么多年兄弟,就算有什么过错,也不能真就划地绝交吧。”
    管珏说:“算很好了,王爷居然没把他砍死。”
    冉云舟也失笑:“也是命大。王爷若不是对香夫人有那么点亏欠的意思,他早就被沉塘了。”
    正说着话,香香从书房出来。冉云舟和管珏俱都见礼。香香微笑着点点头,拎着食盒离开了。两个人这才进去。管珏禀道:“王爷,小郡主将满一岁,庆典的事……”
    因着慕容厉不看重这些,府上除了年节装饰点缀,从来就没有大宴宾朋之类的事情。管珏这样提,还是因为最近慕容厉没事就哄女儿,跟香香处得也特别融洽。他觉得有这个必要,才有此一问。
    慕容厉根本就不记得萱萱的生日,经他一提方才想起,嗯,是五月生的吗?
    呃,好像是吧。
    他大手一挥:“你自己准备吧。”
    管珏闻听,知道他心情实在是不错,看了冉云舟一眼。冉云舟咬咬牙,说:“王爷,属下带了几匹马场新育的种马过来。还请王爷过目。”
    慕容厉嗯了一声,同冉云舟一起出府。他是个好马的,而且时下战马对国家军队来说太重要了。西靖、东胡、中山等,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这方面可是半点不敢松懈的。
    慕容厉跟他出了城,外面有六十几匹骏马。慕容厉下得马背,上前摸了摸一匹马的鼻子,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旁边有人抱了草料到马槽边。定睛一看,正是韩续。
    他身着靛蓝色的粗衣,竟然是在喂马。慕容厉浓眉微皱,问:“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冉云舟厚皮厚脸地笑:“这狗东西太不像话,还想做点小生意。什么东西?得罪了王爷还想过悠哉游哉的日子?周公子命人不许他做生意,罚到到我这里喂马!”
    慕容厉哼了一声,知道他们兄弟情深,断不会如此折辱。冉云舟这才说:“王爷,您若仍不解气,属下让他打扫马厩,挑一辈子马粪!”
    慕容厉气笑了,拍拍马嘴,说:“让他过来。”
    冉云舟忙去叫韩续,韩续过来,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慕容厉说:“我不可能把她给你。”韩续身体微僵,慕容厉说,“她是我女儿的母亲,就算我对她没有感情,也不可能。”何况我对她……
    他这样直白,韩续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接话了。慕容厉接着道:“如果你对她还存着一丝一毫的糊涂心思,你就不要出现在本王身边。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了这点心思丢了性命。我不可能每次都原谅你,韩续。兄弟感情、袍泽之谊,也是会慢慢被消耗掉的东西。所以你要想清楚,如果不能完全割舍,你还是留在这里喂马比较安全。”
    韩续咬牙,下定决心般地道:“从此以后,韩续必不再见香夫人。若违此誓……”
    慕容厉打断他:“不韩续,我不听允诺。你只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的退让宽容,你再没有机会。若有下次,我会直接派你战死。但我会奉养你的长者家人,终身。”
    韩续心中一惊,这一刻,他彻底相信这几句话的真实性。他以额触地:“韩续谨记。”
    慕容厉说:“既然歇够了,该去哪就滚回哪去。留在晋阳看着碍眼。”
    韩续知道这是允许他继续镇守平度关了,他郑重地又磕了三个头:“末将终身不敢忘王爷知遇之恩。”
    慕容厉哼了一声,不敢忘恩,你还敢惦记老子的女人!忘恩负义的东西,人伦尚且不能顾及,还能指望你怎么报恩?以身相许啊?
    哼!
    小郡主的一岁生日,巽王府难得大操大办了一回。朝中慕容博一党的官员竞相道贺,连太子一党的官员,不好明面上闹僵的,也都送了贺礼过来。
    香香是侍妾,只能跟在薜锦屏身后,抱着小郡主让大家看看。薜锦屏也不是个靠谱的,管珏没敢让两个人多露面。行抓周礼的时候,管珏本来只是准备了刀尺针缕等女儿的物件。但慕容厉就觉得,老子的女儿,怎么就不能准备男孩的东西了?
    于是弓矢纸笔也都备了个周全,地上铺着干净的软垫。小萱萱被放在垫子上,周围放满了吃的、玩的、珍宝等,她毫不犹豫地爬过去抓起了弓箭。周围诸人俱都笑喷,管珏一脸不敢再看的表情——都放那么远了……
    惟慕容厉自豪,看,老子的女儿,连爱好都跟老子一样!
    香香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她这辈子是没有武刀弄枪的命了,但是巽王府也算是将门了。女孩儿学些功夫,也不算什么。
    慕容厉抱着女儿,高兴:“快点长,以后老子教你拉弓射箭!”
    大家一看,得,赶紧把小郡主的闺名给记一个。以后娶媳妇、孙媳妇的时候,要记着千万要躲着她走……
    五月下旬,玉喉关修长城的时候遇到东胡袭击,不仅一段长城被摧毁,百姓也死伤不少。燕王大怒,命慕容厉前往玉喉关,一面监工,一面防止东胡偷袭。
    虽然这个儿子最混帐最不听话,但是燕王还挺喜欢用他的——省粮啊!东胡、屠何、山戎那帮子匪寇,一见他的帅旗就扇形绕道走了。基本不会正面交兵。
    慕容厉接到御旨,当天进宫,次日就起程前往玉喉关。临出府时,王府诸人到府门口相送。薜锦屏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慕容厉只看了她一眼,就怒道:“滚!”
    她如蒙大赦,抱头就溜了。
    香香这次还是有点舍不得,毕竟这些日子他对自己是真的不错。她送到府门口,慕容厉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那种依依惜别的留恋。本已上马,却突然伸手,说:“来。”
    香香不解,伸手搭在他掌心。他将她轻轻一带,人已到了马上。香香吃了一惊,转过头,唇瓣擦过他的下巴。大庭广众的,她突然就脸红了。慕容厉轻轻打马,突然想起参军陆敬希和郑广成说过的话——共乘一骑,不是打马飞奔。
    他说:“两三个月,我就回来。”
    香香嗯了一声,良久小声说:“我……我跟萱萱等着王爷。”
    慕容厉揽着她纤细的腰身,说:“回来之后,我便扶你作侧妃。”算了,管宗正那群老东西怎么罗嗦!老子的女人就作个小小的侧妃,你们管得着?
    香香倒是不太看得这个,说:“反正都是伺候王爷,侧妃还是侍妾都不要紧的。”慕容厉拧眉——老子要给,你竟然敢不要?!
    香香见他这表情,不由又笑:“王爷若真疼惜萱萱,以后她出嫁的时候记到王妃名下,作嫡女出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慕容厉将她揉进怀里,那真是又小又软的一团,肌肤生香。他将她拎起来放地上,说:“回去了。”
    香香对他福了一福,柔声说:“王爷保重。”
    慕容厉点头,转头离开。香香在门口目送。良久,管珏过来说:“夫人,府外人来人往,不宜抛头露面,夫人还是回去吧。”
    香香点头,转头进了王府。
    慕容厉星夜兼程,十二日内赶到玉喉关。周卓、韩续、严青等人都另有军职,这次跟去的只有虎牙将军沈玉城、参军陆敬希。玉喉关军队立场模糊。这些年王后和他都拼命往里面安插人手。导至将领不太齐心。
    所以若论声威,这里的军纪、民望等都不如平度关。慕容厉也没办法,虽然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然总不能任由王后插手,自己毫无准备吧?
    敌人磨刀霍霍,你要放下屠刀,那可就真立地成佛了。
    好在王后一支文人较多,在军中立下战功的屈指可数。所以多是空有其职,在军中并不太得人心。
    只有慕容厉和太尉周抑手下,那可全都是能征擅战之将,真到战时,还是只有靠他们的人。
    慕容厉到了这里之后,就算是王后的人,也不得不夹紧尾巴作人。他要真把你弄死,死了白死。故而虽然内里复杂,表面倒还融洽。这就是燕王的高明之处了,无论何时,总要有一个人镇得住场面。这时候除了派周抑跟慕容厉,换了任何一个人到玉喉关这样的地方,都要被两边又拉又踹。
    一个主将,若是不能服众,底下有人敢给你使坏,早晚捅娄子。
    慕容厉是完全没有这方面顾虑的,谁敢使坏,你有老子坏啊?
    胆敢冒一下头,老子正好把你拖到军前,当场剥皮。当作教育同僚了,相信燕王会感谢你为燕军所作的贡献的。
    善哉善哉。

  ☆、第60章 侧妃

第六十章:侧妃
    慕容厉走后第一个月,香香又晒了许多小鱼干托信使带过去。慕容厉喜欢小鱼干,味道重。香香又晒得脆,十分适口。香香把鹿肉干也捎带了不少。还是想着他经常在外面跑,饥一餐饱一餐的,肉干顶饱。
    慕容厉收到东西,想起她上次寄家信的事儿,问了问信使,发现根本没有啊。他哼了一声,好在肉干是不错,勉强按捺着没发火。当然,也没有回信——你自己都不写信,老子怎么回啊!想让老子回,你倒是写啊!!
    这样想着,面上也不表露,只是对参军陆敬希说了一句:“以后若王府有书信过来,交给本王。”
    陆敬希于是一直留意,但是没有。每一趟信使往返,巽王府都托他捎带不少东西,就是没有书信。一直没有,陆敬希当然也没办法,就这样罢了。
    慕容厉到了玉喉关之后,东胡是不敢来了。屠何、山戎等也是小打小闹,不过抢些财物,还俱都避着他。慕容厉每天的工作就是视察长城的修筑情况。
    这一日,闲极无聊,虎牙将军沈玉城请慕容厉、陆敬希出去喝酒。玉喉关跟平度关差不多,都是边城。只是这边更落后一些--平度关临着西靖。西靖还算富强,非战之时,也有西靖人到马邑城做生意,故而还不算太荒僻。
    东胡乃游牧民族,逐草而生,经济落后,但是战力更强悍。故而玉喉关无论人口还是经济都更落后一些。而玉喉关又有两条玉脉,盛产昆仑玉。怀璧之罪,常有战争,百姓虽然不算困苦,却饱受边患之苦。
    慕容厉到来之后,城中还算是安定。沈玉城对这一带极熟,又会胡语,一边走一边介绍。主要还是说给陆敬希听--慕容厉本来就没什么话,总不能一行三个闷嘴葫芦吧?
    慕容厉到这里的机会也不多,东胡因为是游牧,平时每每攻城也就是小打小闹,抢完东西就跑。这样的城市,他们就算攻占,也很难治理。就算治理,燕军一到,还不是只能被赶出去。抢来又有什么用?不如直接捞点钱。
    没有大的战事,慕容厉当然自不必频繁往来。不过他身而为将,对地域山脉本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这里的地形倒还算熟悉。
    几个人说着话来到了城中最大的脂粉地--醉客楼。沈玉城叫了几个姑娘作陪,这里的女子比及平度关盈月馆又有差别。多是胡、燕人混血而生,也都是苦孩子,在胡地被视为燕人,在燕地又被视为胡人。实在没法,做这皮肉生意。
    老板不认识慕容厉,便跟沈玉城十分熟悉。眼看着他对慕容厉毕恭毕敬,也不敢大意,就叫了几个最漂亮的姑娘过来。躬了躬身子,赔着笑脸介绍:“三位贵客,这位是我们醉客楼的花魁,白日。”
    那个名叫白日的女子走过来,三双眼睛一齐打量她。沈玉城微笑说:“不愧是花魁,果然有几分姿色。”
    慕容厉只想喝酒,不想找姑娘。陆敬希两只眼睛都泛着光,兴奋:“花魁白日?还有这等好事?!”
    ……
    三个人喝着酒,花魁正说着边城风情,外面突然有人说话,声音传到里间,慕容厉背脊微僵。这才几杯酒,就醉了?
    他起身,掀了帘子,见外面一个红衫女子正跟醉客楼老板说话。那个人……他转过头,问花魁白日:“那是谁?”
    白日看了一眼,娇笑:“那是蓝姑娘,是个采玉人,我们楼里的姑娘好多人都跟她买玉。比外面的便宜挺多。”玉喉关极品的昆仑玉,往往生在千仞绝璧之上,价值连|城,却也凶险万分。除了地势险要,偶尔还有毒蛇毒虫什么的。
    一块无暇美玉,可能送掉无数采玉人的性命。故而虽然这里采玉人很多,但是出的好玉还是极为稀少的。好的采玉人也是屈指可数。
    慕容厉没有出去,眼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银货两讫,出了醉客楼。他说:“沈玉城,你跟着她,看看她家住哪里。”
    沈玉城笑得很有内容,说:“王爷看上的人,末将自当尽力。”
    慕容厉脸上居然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反应有些迟钝。他只补充了一句:“要跟到她家里,然后速来报我。”
    当天下午,慕容厉拿着沈玉城给的地址,找到玉喉山山脚下。那里有一栋小屋,外面插着一圈竹篱笆。慕容厉缓步走到木头搭建的院子门口,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
    见到慕容厉,他歪着脑袋,问:“你找谁?”
    慕容厉上下打量他,男孩约摸七八岁,穿着一身布衣。与这里一般的孩子比起来,不算太差。难得的是十分干净,模样看起来挺清秀。慕容厉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有点像是隔靴搔痒,大脑反应给他的情绪始终差了一层。
    不知道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极度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问:“我找你娘亲。”
    男孩哦了一声,朝屋子里喊了一声。里面的女人探出头,原本脸上带着笑。但是在看见慕容厉那一刻,骤然凝固。慕容厉也在看她,在第九个年头,他突然寻回了当年在墨阳城遗失的珍宝。
    曾经疯狂地找寻、痛彻心肺的煎熬,突然间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如今只有血脉丝丝缕缕扯得整个身体枝枝蔓蔓地疼。他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勇气喊出那个名字。
    九年了,这难道只是我又一个无望的梦吗?
    蓝釉像是被解冻,肩膀慢慢地放松下来,她笑着说:“厉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一瞬间,所有以为平复的伤痛都被勾了起来,慕容厉大步进到院子里,轻声喊:“蓝釉!”他宽大而粗粝的双手猛然握住她的肩头,像是抓住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影子。那力道太大,蓝釉微皱了眉头,说:“刚见面,你就要把我捏碎啊!”
    慕容厉松开她,蓝釉拉过身边的小男孩,说:“小轲,过来,叫厉叔叔。”
    慕容厉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待情绪平复,他方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些年……你既然活站,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找过我?你他妈的难道不知道,老子一直在找你?!”混帐东西!你这混帐东西!
    不行,还是忍不住会愤怒!他用力握紧双手,要克制,不能刚见面就动手!
    蓝釉也怒了,大声说:“几年不见,刚一见面,你还准备打我啊?!还当着我儿子的面!!你敢动手试试!”
    慕容厉怒道:“闭嘴!你竟然敢躲到这里,连个信也不送!混帐!”
    蓝釉大骂:“找你干嘛?让你娶老子当王妃?王八蛋!老子稀罕你那破王妃啊!老子去陪那四个禽兽,是为了你这个鬼玩意儿?!老子只是为了墨阳城一城百姓!老子义薄云天你懂不懂?!还敢骂老子!你出去!”
    慕容厉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该死的东西!
    他冲上去,想要揍她一顿,却突然将她死死地拥在怀里。九年了,不管愿不愿意,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你在哪里?他说:“我在白狼河里找了你两个月。”就那么,什么也没干,找了两个月。又说,“不算什么,对不对?”
    蓝釉沉默了。慕容厉问:“为什么不再回来了?”
    蓝釉说:“你再不松手,就要把老子捂死了。到时候你去问阎王老子吧!”
    慕容厉忙松开她,她方才说:“我有了个孩子,你看见了。不是你的,但是我喜欢他,我要养他。”
    慕容厉这才低下头,看着那个很有些灵气的孩子。良久,艰难地开口:“是……那次……怀上的?”
    蓝釉笑了一下,摸摸孩子的脸,没说话。慕容厉说:“跟我回去。”
    蓝釉将孩子拉过来,问:“带着他?”
    慕容厉说:“蓝釉,我……”如果是墨阳城四个叛将的种,那么他毫无疑问地杀死了这个孩子的爹。而且是以绝对凶残到不能叙述的方式。这样的一个孩子,真的应该养着吗?
    蓝釉说:“你犹豫了。”慕容厉还没开口,她扑过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牙齿很尖,立刻就见了血,然后她骂:“王八蛋你他妈居然敢犹豫!让你养老子的孩子,你他妈的敢犹豫!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养他老子还不乐意……”骂着骂着,突然没了声音。
    慕容厉一把将她拉过来,吻住了她的嘴。那吻依旧是粗暴狂野的。吻完之后,他说:“我养他。”
    此话出口,从今以后,视人己出。至于长大后他是感恩还是报仇,他妈的,都随他吧。
    他只是重复:“我养他。”
    蓝釉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强大。让人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她说:“我一定要跟你回去吗?”慕容厉一怔,她又说:“厉哥,九年了,我习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我在这里挺好的……而且舒妃她们都不喜欢我,你知道的……”
    慕容厉抬手,按上她的唇,说:“别拒绝我。蓝釉,别拒绝我。”我既然找到了你,怎么可能让你孤身流落在外?蓝釉一直在看他的眼神,良久,说:“嗯,我跟你回去。”
    慕容厉明显松了一口气,说:“走。”
    他伸手去牵孩子,虽然之前心有芥蒂,但是既然承诺了会抚育,以后这就是他的儿子了。妈的,为什么我的孩子来之前都不带说一声的!
    吭个气会死啊!
    蓝釉说:“你在外面等我,我收拾两件衣服就出来。”
    慕容厉问:“你不是想跑吧?”
    蓝釉说:“滚你妈的蛋,老子要回去当王妃,享福!”
    慕容厉一怔,似乎想起什么,转而又释然,说:“我跟儿子在外面等你。”
    蓝釉说:“你还留人质,妈的!”
    转身进到了屋子里。
    不一会儿,她真的收拾齐整,出了小屋,手里挎着个不大的包裹。
    慕容厉带着母子二人进了军营,安排了营帐给她住下。参军陆敬希奇怪得不得了——在府里王爷您跟块木头似的,在这儿办这事儿倒是迅速啊!还带买大送小的!牛!
    慕容厉让他采买了蓝釉母子的衣服,这回当然是锦衣玉食地给供起来了。蓝釉以前经常跟他在营里走动,原本也是脸熟的。然而毕竟九年过去了,现在认得的将领都不在这里了。
    营里生活一般,但是信使经常会捎过来很多吃的。
    蓝釉都奇怪得不得了,管珏竟然敢给慕容厉捎吃的?若是以前慕容厉不骂他个狗血淋头才怪!她把包裹都打开,里面是小鱼干、鹿肉干、果脯等。
    她拿了个小鱼干,觉得味道真是不错,腌制的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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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酱料调得好,再加上晒的时候也有技巧。她便一气吃了许多。然后暗暗想,这是女人的手笔吧?
    男人要做出这种吃的,简直不可能。
    蓝轲也喜欢这些吃的,几乎天天当零食。而那些东西几乎一直在送来,还有慕容厉的时节衣裳,从里衣到外袍,都是一针一线缝制得特别精细的那种。蓝釉吃着果脯,抚摸着上面精细的绣功。
    九年了,他终于找到这样一个女人了吗?
    慕容厉每日里过来,有时候带他们母子出去玩,有时候带着蓝轲学骑马射箭。
    蓝轲还满喜欢他,天天王爷前王爷后,慕容厉说:“叫爹!”
    他嘴甜,就天天一口一个爹地叫上了。慕容厉居然也当得自得其乐,蓝釉每日里看着他们俩,性子倒是比九年前沉寂了许多。毕竟是当娘的人了。
    夜里,慕容厉命兵士把蓝轲洗洗带去睡。帐中中剩下他跟蓝釉两个人了,他轻声问:“不留我?”
    蓝釉笑,喂了他一个小鱼干,问:“好不好吃?”
    慕容厉没说话,一尝就知道是哪里来的。蓝釉说:“我是做不出这些的。”
    慕容厉说:“又来了,我几时嫌弃过你?”可是好奇怪,他居然也没有非常想留下来的感觉。蓝釉说:“虽然以前挺熟的,但是毕竟九年了,都陌生了。你就不能让我适应适应?”
    慕容厉说:“随你,只怕你胡思乱想。”
    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及至三个月后,这段长城竣工之后,慕容厉算是功德圆满了。留下沈玉城监察剩下的工程,他带着蓝釉母子返回晋阳城。
    晋阳城巽王府。香香每个月都捎了好些东西过去,不过因为没有家信,所以慕容厉不回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没有在意,每个月应着时节缝衣服、晒鱼、肉干,还调制了防虫蚁的药膏,托信使带过去。
    小萱萱也日渐长大了,会叫爹、娘了。有时候还会吐些别的字,崔氏听不明白,还要发脾气。偶尔满地乱跑,没人时时盯着是真不行。是以虽然慕容厉不在,香香的日子过得还算是充实。
    这一天,听说他回府的消息,香香去找薜锦屏,早早就要出府迎接等候,这是巽王府里的规矩。此时正是八月末,日头还有些毒。香香抱着萱萱,怕晒着孩子,站在府门口。管珏还算是最晚让她母子出来的,这时候听报王爷的车驾已经快要入府了。
    香香怕萱萱乱跑,将孩子抱在怀里。炎炎酷暑,萱萱在她怀里呆不住,一直要下来。挣扎来挣扎去,母女俱是一身汗。
    好在慕容厉的车驾很快便到了,香香还觉得奇怪——平时慕容厉从来不坐马车。今天为什么……莫不是受了伤吗?
    他抱着孩子张望,马车在门口停下来。慕容厉先下车,随后居然没有立刻进府。他转身,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小男孩儿。然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衫子,高扎着马尾,虽然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却透着十分的灵动。
    香香一怔,想要上前的脚步就停了下来,府中下人已经躬身行礼。她抱着小萱萱,也跟着行礼。小萱萱好久不见他,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后面叽哩咕噜说了一串什么,没人听得明白。
    慕容厉看了她一眼,还是高兴的,摸摸她的头,然后转身抱起蓝轲,进了王府。小萱萱张着手臂,直到他进了门,才茫然地转过头,看香香。
    身后崔氏轻声说:“夫人,我们也进去吧。这大热的天,只怕小郡主受不住。”
    香香点头,哄着小萱萱:“娘亲给萱萱做好吃的好不好?”小萱萱到底小,也不懂什么,咿咿呀呀说了一串,也不知道到底想吃什么。
    香香抱着孩子进去,抬眼见跟在慕容厉身边的红衫女子也在看她。她略略点头,露了一个和善的微笑。那个女子又看了眼她怀里的萱萱,若有所思的样子。
    管珏一直在看蓝釉,九年了,当初十七岁的蓝釉夫人,跟现在还是有不小的变化。良久,他终于试探着道:“蓝夫人?”真的是你?
    蓝釉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管珏,几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啊!”
    管珏这才吃惊地道:“真的是您?这些年一直没有您的消息,原来……”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啊!没敢说。
    蓝釉把包裹丢给他,说:“给我和我儿子安排个房间。对了,我的院子还在不在啊?啊,还有我绣了一半的花……”管珏说别提您那刺绣了,上次小郡主和乳母都以为是破布,拿出来逗狗玩。王爷跟香夫人还闹了好大一场……
    面上却仍带着得体的笑:“听风苑王爷一直给您留着,小人先送小少爷过去。”
    这男孩是你儿子?!我的天啊!虽然好奇得要命,但是管珏可清楚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个管家,干好自己份内的事就行了。少说话多做事能干得长久,也能活得长久。
    他把蓝轲引到听风苑,这一通活忙可不清。要给小少爷挪出房间,一切日用的物什都要采买,小少爷的味口、喜好还要报给大厨房……
    还有蓝夫人突然回来,也有一大堆东西要准备……
    他忙里忙外,慕容厉跟着蓝釉去了听风苑。香香跟崔氏抱着小萱萱回到院子里,打了水给小萱萱擦汗。小萱萱虽然小,但是先前崔氏一直就在念叨着爹爹要回来了。她开心了好多天,虽然小,也是期待的呀。
    如今慕容厉也没空理她,难免就有点闷闷不乐了。香香跟崔氏一直逗着,最后还是做了她最爱的鱼肉羹,这才哄高兴了,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薜锦屏开始隐身在人群里,这会儿倒是过来了。香香说:“还有鱼肉羹,你也吃点。”说话就让碧珠去盛些,丫头们如今虽然都一头雾水,但谁也不敢乱说话。
    薜锦屏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当即就说:“香香姐,王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啊?还有个小男孩!”
    香香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不过看他那样珍而重之的样子……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
    薜锦屏呱呱唧唧:“听说王爷安排她们住在听风苑了。奇怪,那地方不是王爷自己住的吗?”
    “啊。”香香明白了一些,“王爷以前有个爱妾叫蓝釉,后来……不见了,想必是找回来了吧。”
    薜锦屏拍拍胸口:“原来这样啊,吓死我了!看他那样抱着个男孩儿进门,还以为他疯了呢!”那个凶巴巴的坏蛋,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爱护过?哼!
    香香笑了笑,正好碧珠端了粥上来,薜锦屏吃了一点,饭还在嘴里,就说:“那孩子是王爷的咯?”
    香香说:“想必是吧。你是正妃,王爷早晚是要告诉你的。”
    薜锦屏说:“我才不想知道呢,这样好,最好他天天腻着那个什么蓝釉,对了,还有他的儿子。以后都不上咱们这儿来,我天天来姐姐这儿吃好吃的。”
    香香苦笑:“吃东西吧!你这王妃当得,也算是旷古绝今了。”
    以后这府里,我们都夹着尾巴作人吧。傻孩子。
    慕容厉在听风苑一直呆到天黑,眼看着下人将一应日用器具搬进来,样样都摆好。蓝釉在旁边指手划脚,她是个直爽的性子,不喜欢的绝不含糊将就。折腾了一下午,终于听风苑布置妥当了,她问:“我们在哪吃东西啊?我都饿了。”
    慕容厉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但他再如何也知道不该带着蓝釉去那个地方吃东西。他说:“让大厨房做几样送过来吧。你要吃什么?”
    蓝釉说:“我要吃小鱼干,哪个厨子晒的啊,味道真不错,让他多做些。”
    慕容厉嗯了一声,说:“饭呢?你这当娘的,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蓝釉又说了几个菜名,慕容厉让管珏准备下去。蓝釉让下人备了水,为蓝轲洗澡。这样炎热的天气,车马劳顿下来,真是一身臭汗。慕容厉这才得空出了听风苑,突然想起香香,迈步往洗剑阁走去。
    香香跟薜锦屏正说着话,还是小萱萱先看见了他,张着翅膀一样的小胳膊:“爹爹……”有点生气,喊得很大声。香香这才看见他,跟薜锦屏一并起身行礼。
    慕容厉上前,先把小萱萱抱起来,才问:“家里还好?”
    薜锦屏不说话,香香福了福:“回王爷的话,一切都好。”
    慕容厉嗯了一声,待要在桌边坐下,外面有人道:“王爷,听风苑晚饭已经摆好了。蓝夫人问您要不要过去。”
    慕容厉说:“这就过去。”然后放下小萱萱,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出了洗剑阁。
    以后几天,慕容厉就很少过来洗剑阁了。繁星楼当然也是从来不去的。但他夜里也不宿在听风苑,蓝釉很直接——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好意思一上来就跟老子亲亲摸摸啊?
    难得的是,慕容厉也不再在意这件事。好像九年之后相遇,床笫之间的事变得不重要了一样。他每天就睡书房,偶尔夜里也想去洗剑阁坐坐,但是就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没想明白,于是也不去香香那儿了。
    小少爷改名叫慕容轲,薜锦屏自然是作不了主。但是要上报宗正,又是一桩麻烦的事儿。还有当初应下的蓝釉的正妃。如今薜锦屏虽然有名无实,但是薜家这层关系必须要维系。
    当初……也应下过扶香香当侧妃,可是这一下子突然冒出两个侧妃,还都是有子嗣的。薜绍成那老家伙本就已经不满女儿不受宠,这下子不跳脚才怪。本是结亲来的,总不能成仇吧?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
    慕容厉想了一阵,上报宗正,将蓝轲以慕容轲入慕容氏族谱。扶蓝釉为侧妃。

  ☆、第61章 出府

第六十一章:出府
    这一天,香香正将雪梨洗净,准备做桂花雪梨果酱。她的酱料之所以好,好些都是提前做好封起来的。这些东西没有时间味道出不来。正做着,外面有人进来。
    香香抬头一看,见进来的女子她认识。她起身,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蓝夫人。”
    蓝釉很奇怪:“你认识我?”
    香香微笑:“听……周将军他们提过。”
    蓝釉笑:“难得这几个狗东西还记得我。”
    香香不知道她过来有什么事,知道她在慕容厉心里的地位,她其实有些不安。蓝釉看出来了,说:“王爷在外面,府里老有人给他捎东西。是你做的吧?”扫了一眼切成块的梨,如果说是这个女人做的,那就说得通了。
    香香擦了擦手,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家常零食,登不得台面,让蓝夫人见笑了。”
    蓝釉说:“我没有笑啊,我挺喜欢小鱼干的,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些?”
    香香听说她是为了这个而来,立刻松了一口气:“好呀,我这里还有一些,先给蓝夫人吧。明天我再晒一些。”
    蓝釉说:“你做这些,他不骂你啊?”
    香香一怔——会挨骂吗?茫然道:“没、没有,王爷没提过。而且我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哦。”蓝釉坐到洗剑池边的石栏上,说:“以前他老骂人,我都不想跟他说话。”
    香香笑了一下,心想真好,不想说话就可以不说话。她低头继续切梨,那素手跟梨肉一样白嫩。蓝釉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香香怕她多心,很小心地说:“一年多以前,王爷在伊庐山平定边患的时候,酒醉……把我带回来。”想了想,又示好地说,“当时王爷经常喊蓝夫人的名字,所以知道夫人。”
    蓝釉说:“怪不得你这么怕我。”
    香香有些脸红,小声说:“不……没有。”
    蓝釉笑笑,转身出去。临走时问:“你爱不爱他?”
    香香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张了张嘴没说话。蓝釉笑:“原来他喜欢这么胆小的女人。”
    香香不敢答话,像只一直缩在壳子里的蜗牛,好不容易想要探出头来看看外面,就被人扇了一巴掌。于是再度缩回去,连触须也不敢伸出来了。
    下午,慕容厉带慕容轲出去骑马,回来的时候爷俩一身地汗。慕容轲很喜欢这个爹,虽然他不爱笑,也要训人,可是他其实很好啊。他一路拉着慕容厉的手,父子二人一并往里走。香香正带着小萱萱在荷花池边喂鱼。白天日头晒,好不容易太阳下山了,正好出来玩。
    母女俩迎面碰上慕容厉和慕容轲,香香赶紧行礼。慕容厉示意她起来,转而想要去抱小萱萱,小萱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香香。慕容厉拧眉,蹲下,张着双臂说:“过来!”
    萱萱小,本来不太懂事。薜锦屏跟她玩的时候,老说慕容厉大坏蛋,有了老情人连女儿也不要了。她小小年纪的,竟然也听懂了。这时候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香香矮身替她把小手擦干净,说:“去吧,让爹爹抱。”
    小宣宣走到慕容厉面前,看了眼他,又看了一眼慕容轲。慕容厉把她抱在怀里,是感觉孩子不太高兴。问:“什么事?”
    香香笑着说:“没什么。大概玩累了。”不能由着锦屏胡说了,一岁多的孩子,能听懂这些了吗?
    慕容厉把她放下来,她又跑到池边,指着池子要香香继续抛饵料。一边还模模糊糊地道:“鱼鱼……鱼鱼……”
    香香对慕容轲笑笑,转身继续抛鱼食,说:“大鱼……小鱼……”
    慢慢地教她说话。
    慕容厉看了一眼母女二人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是滋味。他对慕容轲说:“先回去,让你娘给洗洗,一身臭汗。”
    慕容轲答应一声,野惯了,也不跟香香行礼,径自跑了。慕容厉上前几步,抱起小萱萱,把她举高一点,让她看鱼。莲池里荷叶接天,各色的锦鲤急着抢食,甩着大大的尾巴拍打出晶莹的水花。
    小萱萱终于高兴了,伸小手去指那尾最大的金鲤。慕容厉逗她:“这么喜欢?丢你下去啊?”
    她着急,就想要那尾大鱼,喊:“鱼!”
    慕容厉转头看香香,她低着头慢慢撒着鱼食,没有看他。
    慕容厉说:“接着。”把萱萱递给她,微撩衣摆,直接跃下莲池。香香惊呼一声,就见他蜻蜓点水一样,抄起那尾最大的锦鲤,一个翻身,不过眨眼已经站在母女二人面前。动作利落,连衣角也未曾沾湿。那尾鱼在他掌中奋力挣扎,他递给萱萱:“来!不是要鱼吗?”
    萱萱哇地一声就吓哭了,离了水的鱼,鱼嘴艰难地张合,尾巴拼命地摆动,濒死的感觉好可怕。
    慕容厉不懂了,妈的,你喜欢鱼,老子抓来给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香香说:“王爷将鱼放回去吧,她小孩子一个,也就是觉得鱼在水里,很漂亮罢了。”他总是这样,喜欢就抓在手里,从不管别人愿不愿意。甚至能不能活下去。
    慕容厉扬手将鱼丢进池子里,心想,难怪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欺我。
    扬长而去。
    香香陪着小萱萱喂完鱼,暮色降临了,母女俩牵着手,一起走回洗剑阁。未尽的晚霞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斜斜长长,小萱萱站在她的影子里,香香轻声唱令支县的地方小调,萱萱咯咯地只是笑。
    慕容厉跟管珏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不是诗人,描绘心情这样的事,不在行。但是那画面其实很美好,有点倦鸟归巢的感觉。
    第二天,宗正将册立蓝釉为巽王侧妃的文书拟好上报给宫里。舒妃是第一个反对的。最大的原因就是蓝釉的儿子不是慕容厉的。她难得将慕容厉叫到彰文殿,劝他:“你若真认下这个孩子,以后如果正妃无出,他就会是你的长子。难道巽王府日后要交到他手上吗?”
    慕容厉不耐烦:“我的事,不用母妃费心。”
    舒妃叹气:“我也这样一把年纪,想费心也费不了几年了。厉儿,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要么你就跟薜锦屏圆房。她能为你生养几个嫡子,倒也罢了。蓝丫头虽然也是好的,墨阳一战也确有功劳,但是……但是她毕竟名节有亏啊!你接她回府,不必张扬也就罢了。这样大张旗鼓,还要立为侧妃!让朝中文武、大燕百姓如何看你?!如何看慕容家!”
    慕容厉不爱听,当即起身道:“若母妃没有别的事,儿子先行告退。”
    舒妃送到门口,不住摇头。知道这个儿子劝不住,也只能希望香香能争点气。若是再生个儿子,多少总是慕容厉的骨血啊!只是慕容厉这性子,若真有意护着蓝釉,只怕香香也是个不顶用的。
    蓝釉晋位份为巽王侧妃的文书,经由王后盖印之后,送到巽王府。慕容厉不在,王妃薜锦屏领着府中诸人接了懿旨。以后蓝釉就是蓝侧妃了。
    香香按礼应该向她敬茶行礼,蓝釉挥挥手:“算了,你要是给我磕头,我还得跟王妃磕个头。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这样折腾太累了。就互相抵了吧。”
    香香哭笑不得,也只得这样罢了。薜锦屏更是不计较的,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回来得好哇,以后我可以不用见那个浑蛋王爷了!
    开心还来不及,哪想其他!
    待回到洗剑阁,香香真的在腌小鱼干,她腌的小鱼干,用醋加在清水里浸泡洗净。腌料也调得非常用心,小鱼干没有一点腥味。慕容厉是最爱吃的,香香便经常晒一些。
    这时候是夏天,太阳大还不用太费手脚。若是到了秋冬,要晒小鱼干,就只有文火慢慢烘烤了。
    香香正跟碧珠剪鱼头,崔氏领着小萱萱在旁边玩。外面冷不丁有人进来,正是蓝釉。
    香香赶紧起身行礼:“蓝侧妃。”
    蓝釉点头,又看了一眼小萱萱,说:“你女儿长得真漂亮。”
    香香不明白她的心思,她看起来不像是有恶意。却又有那么一股子捉摸不定。她微笑:“小孩子淘气,惹蓝侧妃笑话了。”
    蓝釉说:“我没笑话,我在很正经地说话。”
    香香顿时不知道怎么作答了,蓝釉似乎不喜欢这种虚假的客套。可是她们两个人之间,这样的关系……
    除了礼无不答以外,还能如何呢?
    蓝釉逗了逗小萱萱,小萱萱不太喜欢她。本来就是府里的小公主,平时大家都依着顺着,这时候突然来了个陌生人,立刻就带了敌意。蓝釉也不在意,说:“鱼干要晒很久吗?”
    香香说:“这样的日头,要晒上两天。要是您急着要,我可以小火烘烤一下……”
    蓝釉说:“那就小火烘烧吧。”
    香香嗯了一声,也没觉得不妥,说:“那晚上估计可以给您送过去了。”
    蓝釉说:“好。”
    也不言谢,转身出了院子。
    崔氏看看香香,只是叹气。香香倒还好,把鱼头俱都剪掉,用腌料反复揉匀。先晾晒着,等小鱼入了味,就可以烘烤了。
    她是不介意忍让退步,只希望没有人打扰她和女儿。蓝釉每次的到来总是让她不安。她不是个多么大胆的人。
    夜间,慕容厉仍然去听风苑,看见桌上摆着好大一盘小鱼干,他一怔。蓝釉迎上来,说:“今天回来这么晚?明天我们去打猎啊!老呆在王府我都要闷出病来了。”
    慕容厉说:“你去洗剑阁了?”
    蓝釉伸了个懒腰,说:“是啊!我让你那个妾……嗯,叫香香吧?小鱼干吃完了,让她做了些。”
    慕容厉浓眉紧皱,说:“以后别到她院子里去。”
    蓝釉莫名其妙:“什么?”
    慕容厉说:“蓝釉,她胆子小,你会吓到她!”
    蓝釉笑:“我又不是怪兽,她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厉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以后不要再过去。”
    蓝釉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散了,轻声说:“你喜欢她?”
    慕容厉眼中的锋芒慢慢褪去,说:“她是我女儿的母亲。”
    蓝釉也盯着他,问:“仅仅是这样?”
    慕容厉不说话了。蓝釉走近他,站在几乎触到他鼻尖的位置,问:“你爱她?”
    慕容厉说:“不许再去她的院子,如果再有下次……”蓝釉怒:“下次怎么的?!你还敢打我啊?”
    慕容厉也怒了:“我打我儿子!”
    蓝釉尖叫:“你敢!!王八蛋!!”
    当即扑过去,结果被慕容厉摁住,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怒问:“听见没有?!”
    蓝釉简直快要气昏:“慕容厉你这个乌龟王八!你敢打我儿子,我就打你女儿!”
    结果慕容厉又是一通噼噼啪啪,抽了个够。
    这一辈子,唯一下手打过的女人。这混帐东西,还是以前的个性,不抽皮子痒。
    你他妈的这么多年不回来!慕容厉怒火熊熊,该死的东西!老子上次离开才许了她侧妃的位置,老子才许了她惟她一人的承诺。好不容易她会说她和女儿一齐等我回来。
    你他妈去吓她,混帐!!你让她给你晒小鱼干!你竟然真敢!!
    你躲着老子九年,了不起啊!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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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打死你……
    听风苑传来尖叫和怒骂,各种挣扎、摔东西的声音。香香在给小萱萱喂饭,听着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小时候,跟姐姐、弟弟在院子里玩闹。那时候娘也总说,好吵,你们几个小东西,就不能安静一点?
    而洗剑阁永远都是安静的,即使是小萱萱,大声哭闹的时候崔氏也会很着急地哄着让她安静下来。只怕是惊扰了王爷。
    不能随意哭笑的地方,哪里是家呢?
    爹常说大户人家的妻妾,总是爱争来斗去。现在香香终于明白了,其实争来斗去,不过是因为大家都不幸福。
    听风苑的声响平息之后,香香先将小萱萱哄睡,反正慕容厉这些天也不来了,她自己带着女儿睡。
    慕容厉过来的时候,就见母女俩躺在床上,小萱萱是睡着了,香香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打着扇子。见他过来,香香赶紧起身,慕容厉轻声说:“别麻烦了。”
    香香迟疑着说:“王爷有什么事吗?”
    慕容厉怒目,妈的这里是老子妾室的院子,老子还得有事才能过来?怒火映入香香的眼里,她的眸子清亮安宁。
    慕容厉突然想起原来已经阔别了几个月,本应是小别胜新婚的。他有些烦躁,说:“本王许给你的侧妃之位,要过些日子。”最好是生个儿子,母妃和父王都盼着他有自己的儿子,如果香香生下来,再上报宗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也算是难得的解释,他耐着性子:“蓝釉的事,你知道。但是对你们母女,不会有什么影响。”
    香香应了一声是,不想质问什么。是没有什么影响,只是你再也不来这里了。你会天天带着轲哥儿去骑马,小萱萱不过一岁多的孩子,会盼着你过来啊。她只是说:“以后王爷有空,过来看看萱萱吧,她总念着王爷。”
    再不过来,孩子真要生份了。
    慕容厉问:“只是她念着?”
    香香微怔,他伸手过来,香香很顺从地搭手上去。慕容厉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胸口。她总是这样沉静柔顺,可到底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慕容厉突然想起来,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不是爱听戏吗,找个戏班子过来热闹一下。”
    香香轻声说:“前天。”
    “嗯?”慕容厉顿了一顿,怒道:“管珏也没有安排吗?”
    香香说:“奴婢不喜欢热闹,王爷何必责怪管先生。”
    慕容厉低头,吻在她的额间。又不开心了吗?暗叹,大哥和父王这一后宅的妻妾,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啊!
    他把香香抱到床上,覆身上去。香香其实不太想伺候他,她刚刚被惊醒,有点浑身无力。但是他又接受这样的理由吗?
    她任由他亲吻,尽力配合,免得惊醒孩子。慕容厉几个月不曾近过女色,这时候倒是身体火热。正值兴头上,外面突然有人喊:“厉哥。”
    香香一惊,整个身子都凉下来。慕容厉简直是怒火滔天,骂道:“蓝釉,你他妈找死!”
    外面蓝釉说:“我不找死,你出来,我有话说。”
    香香身体微微颤抖,只怕她进来闹得太难看。她推开慕容厉,几乎惊慌地去捡拾自己的衣裳。慕容厉将她抱过来,香香仍然挣扎着将外袍披上,裹住自己的身体。
    慕容厉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可怜。晋阳城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这房子的一门一窗,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安全过。
    他可以保家卫国,但是他的女人,像只惊弓之鸟一样。一星半点声响,都会让她觉得恐慌。
    他的安抚没有用,因为从不曾守诺。这豪庭华宇、锦衣玉食,都不是她所向往的生活。
    慕容厉提了裤子出去,蓝釉站在洗剑池边,斜倚着石栏,很是悠闲的模样。慕容厉怒道:“你要是不想这时候洗个澡、喝点水,最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蓝釉说:“厉哥,让我走吧。”
    慕容厉说:“深更半夜你发什么疯?!”
    蓝釉笑笑:“厉哥,我早说过了,当年的事,我不是为了你。你不必内疚。”
    慕容厉怒目:“你敢走试试!”
    蓝釉说:“我不敢,所以才来问你。当初你许我正妃之位,如今就用个侧妃打发我?”慕容厉拧眉,蓝釉说,“我知道,你需要结薜家这层关系。那个小丫头跟你也没感情,我识大体,我能容忍。”
    慕容厉哼了一声,蓝釉说:“但是你还养一个小妾,晚上偷偷过来跟她睡……”
    慕容厉怒骂:“说的什么屁话!!老子的妾,老子不跟她睡还要让别人跟她睡不成?”
    蓝釉说:“不,问题是你爱她。”
    慕容厉怔住,蓝釉说:“你就忍心,让我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一辈子靠你的内疚过活?”
    慕容厉说:“什么叫靠老子内疚过活?难道我们就没有感情吗?难道老子就不爱你吗?”
    蓝釉说:“九年前爱过,我相信。可是厉哥,人的感情是会变的……”
    话没说完,被慕容厉打断:“滚回去!”他不听。
    蓝釉说:“那好吧,厉哥,我可以不要什么正妃的位置。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我留在你身边一辈子的话,你保证只爱我一个人吧。行吗?”
    在黑暗的阴影里,香香扶着门框而立。小萱萱睡得死,她没有掌灯。这样的时刻,还是不要让人注意到自己吧。慕容厉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复又看向蓝釉。
    蓝釉的目光清冽而坚定,她说:“你连爱都不能给我吗?”
    慕容厉沉声说:“我保证,我只爱你一个。”
    蓝釉用下巴指指香香,说:“那你把她放出府去吧,你不爱人家,留着人家作甚?”
    慕容厉一大脚就踹过去:“放屁!!”
    蓝釉侧身闪开,说:“我是说真的,你把她放出府去。我可以容忍你有别的女人,但我不能容忍你爱上别的女人。特别是这样美好的女人,她让我觉得我一身污秽!你明白吗?!我离开了九年,你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女儿我都不介意。但是你爱上了别的女人!我养了九年的伤,你就这样撕开,然后指着我血淋淋的伤口,对我说‘看,我一点都不在意啊!’慕容厉,你他妈当然不在意,痛的是老子!!”
    慕容厉怔在当场,蓝釉指了指香香,说:“放她出府,我相信你是只爱着我一个的。我跟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
    慕容厉转头看香香,香香茫然地看着他。
    蓝釉说:“我还是她?”
    慕容厉怒道:“你疯了?就算老子立你为正妃,你也管不了老子纳不纳妾!!更不能赶走老子孩子的娘!”
    蓝釉说:“对!所以你也管不了老子留还是走!!”
    慕容厉嘴唇微微抖动,蓝釉说:“选择,现在。”
    慕容厉拂袖而去。
    香香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做了早饭。薜锦屏过来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香香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香香微笑:“只是没睡好,中午补一觉就好了。”
    薜锦屏说:“啊,那我中午不在这儿吃饭了。你别忙来忙去了,把自己累坏了。”
    香香摸摸她的头,说:“锦屏,以后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薜锦屏吓了一跳:“香香姐,你要去哪?”香香说:“哪也不去,就是说说。来,把吃的端出去。”
    薜锦屏小孩子性情,吃的一在手,事儿就给忘了,也没多问。
    下午时候,慕容厉过来。香香正给小萱萱换尿片,见他过来,身体微微紧绷。慕容厉极力让自己声音平静:“我让管珏在外面置了一所宅子,你先过去住几天。”
    香香抬头看他,他微微别过脸,不去看她的表情,说:“只是住几天。过些日子,等她不闹了,再接你回来。”
    香香伸手,握住他的衣角,轻声说:“让我把孩子带走。”
    慕容厉咬着牙,说:“孩子在府里,自有乳母照应。你不必担心。”
    香香近乎哀求地道:“乳母家中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看,不是时时都在……”
    慕容厉不想多说:“那就多找几个!不比你在外宅妥贴?”如果太子等人抓过去,只怕才真是糟糕。这绝对不行。
    香香望着他,终于知道,她带不走孩子。眼泪一串一串地滚落,目光寸寸成灰。慕容厉紧抿着唇,面夹股肉微微抖动,转身出了洗剑阁。
    管珏小声地劝:“香夫人,别哭了。小郡主无论如何也是王爷唯一的骨血。在这府里还能受委屈不成?您也要为她想一想,你如今是去往外宅,如果带着她,旁人会如何议论?只怕日后就算是回来,她也会受人非议,以为是被王爷怀疑过血统的孩子。到那时候,您让她怎么面对这些流言碎语?”
    若你能回来,自有母女团聚的一天。若你不能回来,难道要小郡主跟着你,一起颠沛流离?
    香香慢慢滑倒在地,双手捂着脸,眼泪一直流,溢出指缝,却没有声音。
    倘得来生仍为女,愿甘荆钗布衣、潦倒贫贱,不为他人妾。

  ☆、第62章 放妾

第六十二章:放妾
    碧珠和向晚为香香收拾衣物,洗剑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小萱萱还抓着香香的衣角,咯咯笑着躲猫猫。
    等到她玩累了,崔氏过来抱她。香香握着她小小的手,崔氏有些为难,说:“夫人……别太难过了。保不齐要不了多久,您就回来的。”
    小萱萱睡得很香,稚嫩的面孔恬静安宁。多好,不懂所有人的思念和悲哀。下次再看见她,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香香忍着抽泣,只怕惊醒她。崔氏热泪盈眶:“夫人放心吧,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小郡主。”
    管珏来到洗剑阁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香香知道该离开了,她松开五指,那只小小的手就从她掌心中滑走了。
    崔氏将孩子抱离,香香没有回头看。未曾离别已相思,伤痛可焚心。
    碧珠和向晚带了她日常用的首饰、衣物,陪她走出小院。院门口,香香转头回望。洗剑阁里面有她埋下的酱料和水果酒,有她种的满园花草,有她晾晒的果脯肉干。
    可其实,这院子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她。
    府门外已经备好车驾,管珏、陶意之等人都垂首站在门外。慕容厉不在,管珏赔着小心说:“夫人放心,新宅一应器物都已备妥,向晚和碧珠还陪着您过去。”见香香魂不附体的模样,也不再多说,叹了一口气,将她扶上马车。
    慕容厉就站在内府门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出去住几天。老子还不信了,几天时间收拾不了蓝釉那混帐东西。
    不……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倏然一痛。有人把他的女人从他的府邸中赶出去了。这辈子几曾想过,会有今日。他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鼓起。府门外,只见那个削瘦的身影上了马车,车帘垂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一直没有上前,直到马车离开府门,消失在视线之中。
    管珏为香香准备的私宅,离巽王府有一个时辰的车程。主要还是怕她想念香香,再跑回来。没有王爷的吩咐,还是尽量远些吧。香香坐在马车里,根本没有往外看。想到还在睡觉的小萱萱,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下来。
    晋阳城的道路宽阔而平坦,马车行驶平稳。香香左手握着右手,心如刀割,却仍是想,这是慕容厉自愿放她出府的。只有这个时候离开,才不至于牵累自己的家人。
    可是如果离开的话,这一生,只怕是再不能和小萱萱相见。
    马车停在一栋青瓦红墙的宅院门口,向晚和碧珠过来搀扶香香。香香下了马车,见院里收拾得非常齐整,甚至也有一棵梧桐树。里面花草都伺弄得很好,可见前主人极为用心。
    下人们带着香香进去,知道这是新主子,管珏也百般交待过,大家都很尽心。香香在他们眼里,倒还不算潦倒。终究是王爷正经纳的妾,若是哪天能回到王府,大家也能跟着一块过去。
    在王府当下人,比在别处当下人,那可是大大不一样的。
    香香进到内宅,里面的东西俱都是洗剑阁里用惯的,碧珠和向晚忙着将带出来的东西放好。她坐在凳子上,懒于动弹。
    房间陈设如何,用度如何,她根本就不关心。甚至离开那座王府,也本是不值得伤心的事。可是这一生啊,家不是她的家,夫不是她的夫,便是女儿,也只有十月怀胎时才属于她。
    难道真的,要这样过此一生吗?就安静地呆在这里,等待某天他突然想起,大发慈悲,将她迎回府去,母女团聚。或者他永远不会再逆自己爱人的心意,将她永远放置在外宅,终生不能同女儿见面?
    那宝贝还那样小啊!
    她左思右想,旁边管家领着下人过来行礼,香香根本就没有见。管家倒是知道这位夫人心情不好,只是让碧珠跟向晚小心伺候。
    巽王府,慕容厉听见小萱萱的哭声。进到洗剑阁,发现崔氏正在哄孩子。他拧眉:“怎么哭成这样?”不是一直都是乳母带着吗?
    崔氏也很有些为难:“回王爷的话,小郡主跟香夫人习惯了,这不,刚醒来就要到这里找娘亲。看见人不在,这就哭上了。”
    慕容厉把孩子抱过来,说:“不许哭了,娘亲过几天就回来。”
    小萱萱可哄不听,孩子的哭声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慕容厉头都大了。不由怒吼了一声:“不准哭!”不是说了过几天就回来吗!妈的这还讲不讲理了!
    小孩子本就伤心,哪里禁得住他这一吓?顿时更是怒火中烧,于是父女二人一个越哭越吼,一个越吼越哭。
    崔氏也哄不住了,最后还是慕容厉妥协了,妈的,别那女人刚一走,孩子哭死在这儿。那可真是……
    他投降了,说:“闭嘴!走走走,老子带你去骑马!”
    话落,抱着小萱萱出了门。崔氏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慕容厉直接牵了马,抱着小萱萱出去遛了一圈。小萱萱到底小,这下子开心了,在马上好奇地看来看去。还伸了小手去抓骏马脖子上的鬃毛。待马一跑进来,更是开心地直拍小手。
    慕容厉瞧着那小样儿,也是暗骂,妈的这什么小破孩啊!骑个破马连娘也不要了。
    “喂,你真的不想你娘了?”他问了一句。小萱萱哪里听得懂,根本没理他。小手一个劲儿拍着马,慕容厉骂:“没心没肝的东西。”
    拍了拍她的头,可老子还在想着她。
    然而马没有骑多久,小萱萱就拉裤子里了。慕容厉真是……用两个指头拎着她回到王府。
    出去的时候是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回来的时候是个又脏又臭的、哇哇大哭的小孩。他把孩子丢给崔氏,只差没有把嫌弃两个字写在额头上。这真是太脏了,太臭了!
    崔氏赶紧给孩子换洗,心想小孩子可不都这样么,您这爹当得……
    慕容厉去到听风苑,跟蓝釉和慕容轲一起吃饭。晚饭不是很合味口,反正就填填肚子而已,他吃得没滋没味的。蓝釉说:“还有剩下的小鱼干,你要不要吃些?”
    慕容厉没好气:“不吃!”
    蓝釉哦了一声,自己吃上了。慕容厉怒道:“你还真有脸吃!”
    蓝釉说:“我怎么没脸了!她又不是我的妾!女儿也不是我的女儿!”
    慕容厉大怒:“没心肝的东西!”
    蓝釉又吃了个小鱼干,抱着纸包道:“是你自己要补偿我的,我怎么就没心肝了?我赖着你了?!”
    慕容厉猛然站起身来,蓝釉赶紧躲开,怒道:“你女儿现在可没有母亲护着!你敢动手试试!”
    慕容厉转身出了听风苑,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真他妈的窝囊!
    那个女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吗!
    他不知不觉又经过洗剑阁,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影。慕容厉一怔,大步上前——你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丝喜悦。然而一把将人抓在手里,喜悦就变成了怒火:“薜锦屏!你在这里干什么?!”
    薜锦屏被吼得跟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被他拎在半空还拼命划动着四肢:“你把香香姐姐赶走了!你这个混蛋!自己女人你都赶走,难怪整个晋阳城没一个好姑娘愿意嫁你!”
    她也不要命了,一边嚷一边哭:“你去守着你的蓝釉过一辈子吧,当你的绿头王八!”
    慕容厉大步走到洗剑池边,一下子将她扔池里。薜锦屏惊叫一声,胆气瞬间全没了。
    洗剑池里溅起水花,她刚刚张嘴喊了一声救命,就喝了一口水。慕容厉站在石栏边,毫无施救的意思。薜锦屏开始还硬撑着,想我淹死也不求救!但是没过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了。不会水的人落在水里,再倔强也得惊慌失措!
    慕容厉眼见她快沉底了,方才一把将她拎上来,丢在一边。薜锦屏觉得自己简直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时候才突然想起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实在就是禽兽一个!
    这下子知道害怕了,慕容厉一走近,她就握着胸口*的衣服往后退。慕容厉说:“慕容轲就是我的儿子,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口无遮拦……失足落水,不是每一次都能获救的!”
    薜锦屏是真的怕了,不敢再顶嘴了。慕容厉说:“滚!”
    她一身水淋淋的,落水狗一样跑回了繁星阁。慕容厉只觉得这王府上下,没有一处省心的。在洗剑阁走了一趟,他不是个会对小女孩下重手的人。可是心中没有一道缺口渲泄那股子怒火。
    府里的下人都发现王爷又难伺候了很多。任何小事都有可能触怒他,府里上上下下,他看谁都不顺眼。下人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腿肚子都是抖的。
    慕容厉是没发现,只是觉得这些狗东西怎么这样惫懒!一个二个不想活了啊!!
    管珏去找蓝釉求助,蓝釉倒是来了。在书房对他一通冷嘲热讽、火上浇油:“既然心心念念着放不下,又何必甩脸子给旁人看?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就不给下人活路了?”
    慕容厉一砚台砸过去:“滚!老子的书房,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蓝釉把砚台接住,那墨点可接不住,当即甩了一身。她立刻就恼了:“慕容厉你这混蛋,你敢拿墨泼老子!”
    当即冲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管珏在外面听得泪流满面。
    果然过不多时,慕容厉就怒吼:“管珏!谁让你把这泼妇放进来的,你瞎啊!杖一百!”
    蓝釉暴怒:“老子是泼妇!你是什么!你这公狗!!”
    又是一阵噼哩啪啦,什么东西被打碎一地的声音。
    陶意之吓得,寒毛都炸起来了,胆颤心惊地问管珏:“这……王爷和蓝夫人,以前就这样……相处啊?”他来得晚,之前没有见过蓝釉。
    管珏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背,悲痛地点点头。
    这两个人都是火一样的脾气,以前天天打架也就算了。反正就只是砸点东西,床头打架床尾合。最近慕容厉脾气更坏,打完架还要找人出气。
    如果说香香是清火降躁的女人的话,蓝釉就是朝天椒……
    老天爷,再这样下去,大伙儿真没活路了!
    陶意之也觉得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声问管珏:“要不……让王爷去香夫人那儿走走?”香夫人来之前,王爷脾气也不好。但是来之后,王爷慢慢地居然也有了些活人气。他说:“我瞧着王爷这通火气,十有八|九还是因为香夫人。”
    管珏叹气:“这话还用你说?但是香夫人在府里呆得好好的,突然被赶出去了,她能不悲不怨?王爷真要到了那儿,香夫人不给好脸子。回到府里,蓝夫人又嘲笑讥讽,王爷两面不是人,你看看到时候谁遭殃!”
    陶意之简直是想要哀嚎:“我……我能不能回家几天……”
    管珏想了想,居然又一身松快了:“挨了这一百棍,我看我一个月内也管不了什么事。你多保重……”
    陶意之真是想哭:“我……要不咱们先找香夫人,开导开导。香夫人好说话,没准愿意宽慰一下王爷。王爷心情好了,咱们作下人的,也好过些。”
    管珏说:“这倒可以试试,香夫人……她只是舍不得不郡主。你跟她说一声,就说咱们能让她悄悄见见小郡主,她必定开心些。这样王爷若再过去,想必能降些火气。”
    陶意之当天就去了香香的宅子,香香打不起精神,至到这里之后就没有见过谁。身边只有碧珠和向晚服侍。
    陶意之问了饮食,听闻她每餐只喝一点白粥,不免也是担心。若人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才是祸事了!他让碧珠通传一声,香香隔着帘子见他。到底不比王府,只得避着些嫌。
    陶意之在帘外,先问了几句衣食住行是否习惯,才斟酌着开口:“自香夫人走后,王爷也是日夜烦闷。最近脾气更大了,日间管先生还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杖了一百。夫人,王爷

点评

zjxuyq  什么王爷就是个土匪  发表于 2017-7-21 22:04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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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是向着夫人的。”
    香香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只是说:“陶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去吧。我累了。”
    陶意之暗暗叹了口气,说:“管先生知道夫人思念小郡主,特地派小的过来传话。说是只要时机得当,就安排夫人跟小郡见上一面。”
    帘子里,香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生气,问:“小郡主近来可好?”
    陶意之欠了欠身:“回夫人的话,小郡主身体康泰。管先生又请了两位乳母,跟奶娘崔氏一并照料,夫人大可放心。”
    香香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陶意之知道这话便有些愿意了,忙说:“最近王爷脾气不好,大家也不敢逆着他的意行事。不若待王爷过来,见了香夫人之后,心情松快一些,再安排小郡主与夫人见面。即使王爷发现,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夫人意下如何?”
    香香说:“我知道了。”
    陶意之大大松了一口气:“小人代王府上下,谢过夫人了。”
    香香无意寒喧,说:“只怕卑贱之人,不合王爷心意,反倒负了先生的托。反正我尽力就是了。”
    夜间,慕容厉下朝回来,面色就不太好。管珏被杖了一百,陶意之只有跟在他身边服侍。这时候便说:“王爷,香夫人在新宅也住了几日了,王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慕容厉问:“有没有派人过去看过?”
    陶意之赶紧答:“管先生一直有问及,小人也亲自过去看过。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思念王爷和小郡主。”
    慕容厉沉默,然后说:“备马。”
    陶意之那还有什么说的,立刻备了马,头前带路。
    香香都已经歇下了,近几日精神委顿,睡眠很差,却偏偏懒得动弹。一直躺在床上居多。平时也懒得梳洗,每每作梦,总是听见小萱萱的声音。
    这时候碧珠等人听说王爷来了,就要扶着她起身梳洗妆扮。香香实在没心思,将人都遣下去。慕容厉进到卧室,就见她坐在床边,身上只着白色中衣,长发披散,如墨似锦。
    香香准备起身行礼,他扶住她:“罢了,行这些虚礼作甚?”
    香香没有回应,慕容厉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说:“女儿很好,你不要多想。”
    香香应了陶意之的话,只是不惹他便罢了。当下也不说话。一室沉默,气氛尴尬。慕容厉将她拉过来,将她抱着坐到自己腿上,低头去吻她的樱唇。
    香香避开他,问:“王爷遣民女出府,当是从此休弃之意。既然已经离弃,何必又要行此男女之事?”
    慕容厉拧眉:“本王已经说过了,不过是出府住几天,几时说过放妾?!再者,你是萱萱的生母,就算本王放妾,你还想嫁人不成?”
    香香说:“王爷向蓝侧妃承诺,必将终身只爱她一人。我在王府还是在府外,又有何区别?王爷的爱,民女从未奢求过。如今也只是想找个尼姑痷,削发为尼。从此永伴青灯古佛,还请王爷成全。”
    慕容厉一怔,闭上眼睛,只觉万箭穿心。出口却只是怒气冲冲的一句话:“放屁!”
    香香便不再说话了。这一辈子,只是你掌中玩物,你高兴时说几句好听的,哄着诱着,不高兴时便赶出府去,连女儿也不让见上一面。像你这样的王孙公子,永远不会理解别人的哀恸吧?
    慕容厉将她搂在怀里,也不碰她,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更漏声声,天色渐渐晚了。良久,他才说:“萱萱还在府里等你,不要多想。”
    香香任由他抱着,是不应该多想。从当初被土匪掳走,直到现在,几时天又从过人愿?
    及至三更时分,突然外面有人急报:“王爷!”
    慕容厉听得这三更半夜还有人传报,还以为是紧急军情,当下起身:“什么事?”
    外面的家丁急道:“王爷,小郡主……”香香猛地坐起来,脸色都变了。慕容厉一手压着她,沉声问:“小郡主怎么了?”
    外面下人支唔半天,眼看他都要恼了,才小声说:“小郡主不见了。”
    慕容厉还没说话,香香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慕容厉掐她人中,又命人找大夫。这才问:“什么时候的事?乳母是死人吗!!”
    下人也吓坏了,身子止不住地抖:“回、回、回王爷的话,乳母催氏今儿个有事不在,是新来的奶娘陪着小郡主睡觉。怎奈一觉醒来,就发现小郡主不见了。这会儿得有一个多时辰了!”
    慕容厉简直是胸口都要炸开,被人从身上活生生剜下几块肉也不过如此了!他命人照顾香香,自己快马赶回巽王府。王府早就炸了锅,连管珏都拖着重伤的身体指挥下人搜查。
    王府很大,侍卫长赵武发誓没有外人进出,更没有发现小郡主出门。管珏虽然相信他的话,但是还是派了几个人在府外找寻。一方面还是掘地三尺地搜索王府各个院子。
    慕容厉回来之后,脑子里异常清醒。他是惯于带兵的人,越到危急时刻,头脑越冷静。这时候先问了乳母小萱萱睡前的事,又仔细检查乳母有无中迷香。
    一切均无异样,他命人先查看洗剑阁,府中各处有水的地方一定要详细搜寻。然后自己去小萱萱的卧房查看。
    乳母没有中迷香,室内也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应该是小孩子自己跑出去了。洗剑阁是最有可能的,她这几日一直就哭着要找娘亲。洗剑池周围有栏杆,一岁多的孩子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掉进去——如果没有人蓄意加害的话……
    可是万一要是有……
    慕容厉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方面想,在洗剑阁每一个房间仔细查找。
    一定不能出事,他慢慢咬牙,一定不能出事!!

  ☆、第63章 寡妇

第六十三章:寡妇
    整个巽王府惊天动地地找寻了一夜,慕容厉尚一言不发,管珏跟赵武已经先吓尿了。这要是小郡主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消慕容厉发话,自己两个人就不用活了!
    有什么脸活啊,连个一岁半的孩子都看不住!
    慕容厉在洗剑阁找了大半夜,确定这里真是没有。可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走也不可能走多远。凭她一个人,从房里走到府外就不可能。会去哪儿呢……
    他再一次看向洗剑池,里面烟波如纱。那池子表面平静,其实深不可测,传闻当初大燕名将左苍狼受伤之后,将随身名弓九龙舌掷入此池,从此封金挂印。后来当时的燕王慕容炎为讨她欢心,着人整整打捞了月余,也未见神弓踪迹。
    如果孩子真的坠入池中,只怕九天神仙也无能为力。
    从戎十载、威名远扬的巽王,突然有一种入骨的恐慌。如果萱萱真的没了,自己怎么去见那个女人!
    他站在洗剑池边,右手抵着额头,只觉得颅内有什么东西突突乱跳,像要爆裂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说:“还没找到?”
    是蓝釉,慕容厉没有回头。生平第一次,觉得无力。那孩子只可能来这里,可是这里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就是洗剑池。蓝釉走到他身边,将右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如果孩子真的找不到了,你会不会怀疑是我干的?”
    慕容厉说:“我没心情说笑。”
    蓝釉重复:“说吧,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可做。”
    慕容厉说:“不会,蓝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蓝釉说:“你也知道九年之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容厉不说话,蓝釉接着道:“好吧,如果孩子再也找不到了,你也相信不是我做的。你怎么办?接郭姑娘回来,像补偿我一样,补偿她?还是再独自内疚、痛苦,渡过八年?”
    慕容厉不想听了,说:“我到外面找找。”
    蓝釉望着他的背影,说:“厉哥,你掉了一块肉,你心疼,我知道。可是不是你捡起来缝到伤口上就能装作没被割掉。”
    慕容厉说:“现在我不想听这些屁话,我只想知道萱萱在哪里!”
    他大步离开,快出院子了,蓝釉说:“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看来是有人藏起来了。”
    慕容厉拧眉:“不可能!”谁他妈敢?!
    蓝釉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是你以为如果在府里,管珏会直到现在还没找到?”
    慕容厉简直是忍不住要骂娘:“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说藏起来就能藏起来?”等等……还有一个地方,应该没有人去搜!
    他疾步如飞,快步赶往薜锦屏的繁星楼。繁星楼其实已经被搜过,但是薜锦屏睡得死,也没被吵醒。
    慕容厉大步进到她的卧室,她倒是睡得正香。身边侍女回话,称管珏已经把这儿里里外外俱都搜查了一遍。但是管珏当然不敢闯入王妃的卧房,是以没有惊动薜锦屏。慕容厉拧眉,也不在这儿吗?
    正在这时候,薜锦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问:“谁在说话?大晚上的,还让不让睡觉了……”话没说完,突然看见慕容厉铁青的脸,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慕容厉见孩子不在她这里,也不想跟她废话,正要走,就听薜锦屏喊:“哎呀,小东西你怎么可以尿床!!”
    说话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吼侍女:“还不快给小郡主找衣服来换!啊呀,问下乳母她晚上要不要喝奶啊!哎呀好臭,我没带过小孩啊——”
    慕容厉转过头,就看见小郡主正睡在她身边,蹬着两腿蹭了蹭,没有醒。因为身子实在太小,薜锦屏睡着的时候,被子里还真是看不出来。
    那一瞬间,心里一块大石头砰然落地。他妈的,说是魂飞魄散也不外如是了。
    慕容厉的脸色简直是连喜怒都看不出来,反正那表情把一辈子的情绪都囊括在内了。他妈的!他妈的!
    他不停地想,真就该把这该死的东西片成片儿,煮成一锅水煮肉片!
    他上前,一把将小萱萱拎起来,抱在怀里。有些不真实一样用了些劲儿。小萱萱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慕容厉想,能哭就好,妈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老子跟你一起哭。你这小王八糕子!
    嗯不对,那老子岂不是成老……
    真是气糊涂了!
    管珏、赵武等人听说小郡主找着了,简直就跟临刑前听到大赦天下的御旨一样。
    什么叫绝处逢生,什么叫柳暗花明,什么叫欣喜若狂,什么叫含笑九泉……呃,最后一个去掉。大家赶到繁星楼,慕容厉已经抱着小萱萱走了,只丢下一句话:“立刻通知香夫人!”
    薜锦屏还在怒:“什么东西,说也不说声,抱着就走!吓我一跳!有什么了不起!”
    管珏心说不愧是王妃,还是你了不起啊!妈的他带兵十载,西靖几十万大军都没吓住他,旌旗所向,东胡闻风而逃、山戎不战而降。你单枪匹马、略施小计,差点没把他吓死在自己王府里……
    薜锦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骂完就让侍女换被褥,完了接着睡了。慕容厉抱着孩子出来,涉事乳母早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剩下两个新来的还没训好,无论如何也不敢过来——慕容厉那模样,就像要啃人骨头一样。有人来才怪!
    小萱萱哭得厉害——裤子还湿着呢!慕容厉腰腹处也被蹭湿了一大片,怒道:“人都死绝了?”
    管珏没办法,严令两个乳母必须过来。两个乳母走在路上脚就软了,下人拿着小郡主的衣裤先赶过来。慕容厉盯着他们看——你们的意思,是要让老子给孩子换衣服?
    管珏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两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给换裤子。萱萱不舒服,各种哭闹。慕容厉头上汗都出来了,妈的世间怎么会有小孩子这么麻烦的动物!
    他怒吼:“闭嘴!”差点没把老子吓死!你还有脸哭!大晚上不跟乳母睡,你乱跑什么!
    小萱萱晚上被吵醒,本来就有起床气。被他一吼,顿时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了。慕容厉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怒吼:“问问两个乳母死了没?没死就滚过来!再罗嗦就诛她们九族!”
    管珏心想乖乖,这一通乱,他说:“小人将小郡主抱过去吧。”
    慕容厉正头大呢,立刻就将小萱萱递给他了:“抱走抱走!”
    等到孩子被抱走了,慕容厉这才开始换衣服。一颗心这时候还在跳个不停。他自房中出来,到听风苑。慕容轲已经睡下了,蓝釉还没睡。见他过来,起身道,说:“找着了?”
    慕容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了一声。蓝釉说:“你过来找我,不单是要告诉我这个吧?”
    慕容厉说:“孩子需要母亲,她必须回来。”
    蓝釉笑着说:“那你准备如何安置我?”
    慕容厉本就不是个纠结的人,凡事如果太复杂,他就会往最简单的方向想:“可以让她搬到离你最远的园子,你不会遇见她。”
    蓝釉沉默,然后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慕容厉说:“在我身边,不能再有其他当家作主的人。你必须接受。”态度强硬,毫无商量的余地。他继续说:“九年前,是我亏欠你。我一直想尽我所有来弥补。但是蓝釉,九年前,她不过是个垂髻小童,我不能因为我的歉疚,让她们母女分离、流离失所。蓝釉,如果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九年前的悲剧,我不能再重演一次。”
    蓝釉居然也没有坚持的意思,说:“厉哥,其实我水性很好的。”
    慕容厉怔住——什么?
    蓝釉说:“当初我投河,并不是为了自尽。”气氛顿时冷场,她微笑,“我知道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守住墨阳,守住城中数万百姓。舍我一人,不算什么。可是厉哥,我也没有办法再坦然从容地出现在你面前。因为看见你,我总会想起这件事,想起他们丑恶的嘴脸!”
    她伸出手,去抚摸慕容厉的脸:“我投河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寻死。我的身子给过你,我有过一段洁净无垢的时光,厉哥,我爱过你。我不会为了几个畜牲结束我自己的生命。可我也不想再面对你。从今以后,月月年年,面对你给予的怜悯、忍让、疼惜。永远怀揣着这段过去,跟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争宠。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慕容厉无言,蓝釉说:“那时候也是年少无知吧,我觉得我这样离开,你他妈就算是条狗,也能记住老子了吧?何必等到日后恩爱凉薄,黯然收场?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难过这么多年,厉哥。对不起,我……”
    她垂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宽厚的肩头:“厉哥,我带着爱和思念离开,我不痛苦,也不遗撼。现在,我和你都有了新的生活,强行揉和在一起,这就是结果。”
    慕容厉缓缓说:“你还是要走?”
    蓝釉将他的手抬起来,让他搂住自己的腰,说:“厉哥,小轲今年六岁。”
    慕容厉没反应过来:“什么?”那有什么关系?
    蓝釉的声音居然带了一点幸福:“他姓端木,端木轲。是我相公端木正扬的孩子。”
    慕容厉眼看又要冒火:“你相公?!”端木正扬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鬼?!
    蓝釉笑得不行:“你找来那天,他就在屋子里。我说带儿子跟你到晋阳玩几天的。”
    慕容厉明白了:“蓝釉……”
    蓝釉回抱了一下他,说:“厉哥,跟你相识相爱,我不悔。墨阳城的事,我更不悔。当初离开你的时候,我曾经后悔过。也许坚持留在你身边,也会幸福快乐。但是既然选择,便也不悔了。”
    慕容厉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间的爱和思念,有一些随时光淡漠凋谢。有一些在回忆里生根发芽,长出花叶参天。
    光阴为它涂上浓重的釉彩,以日月加冕,极尽装点。它越来越鲜艳旖旎,只是再也回不去。
    花圈很漂亮,没有人会把它摆放在家里。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盛装作羹汤,是件不合时宜的事情。
    慕容厉问:“那混帐对你好吗?”
    蓝釉说:“以前一点也不好,还说自己是个剑客,垃圾玩意,把自己当宝。还嫌我粗鲁!”
    慕容厉怒道:“什么?!”老子当作珍宝的东西,这混帐居然敢嫌弃?!
    蓝釉说:“后来我打他打得少了,也尽量不打出血了,他慢慢就对我挺好了。”
    慕容厉:“……”
    蓝釉还算是了解他的。他这样的人,从来横行无忌惯了。他苦心寻找了多年的人,他当然认为那是比全世界都重要的。如果玉喉关她直接拒绝,慕容厉恼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选择跟他回来,温和地让他自己去发现,原来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亲爱的,这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
    两个人第一次说了一夜的话,蓝釉讲别后九年在玉喉关的生活。有时候会提及采玉时抓住的小鸟、采摘的野花。有时候讲儿子读书时的趣事,有时候讲跟端木正扬的一些趣闻。
    慕容厉是不大能体会这种心境的,耐着性子听了大半夜,蓝釉兴奋地问:“怎么样?好不好玩?”
    慕容厉面无表情,说:“屁大点事,也值当你拿出来说叨?”女人真他妈嘴碎!
    蓝釉猛然跳起,一大脚踹过去:“你懂个屁!生活就他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以为柴米油盐跟你打仗一样,天天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啊?!”
    慕容厉怒哼,想着妈的早知道陪你半宿你唠叨这些个废话,老子早回房睡觉了!
    话不投机,蓝釉怒道:“滚,从来没觉得,跟你说话就是浪费老子口水!”呜呜,我想我相公了!
    慕容厉起身,在心里已经把女人跟小人划上了等号。他妈的听了半夜苍蝇叫,连声谢也没摊上!
    蓝釉见他一脸不屑,简直恨不得冲过去打他:“难道你就不觉得我说的话里面有一点点成长和快乐吗?”
    慕容厉说:“换头猪来讲也是这效果!”
    蓝釉气结:“浑蛋!早知道老子还不如换头猪来听呢!!”
    外宅,香香醒来之后,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好在后半夜,管珏派人快马来报,称小郡主已经找到了,安然无恙。香香眼睛里这才有了一丝神采。等到喝过药,下人们都下去了,她起身,坐在铜镜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再来一次,我非疯掉不可。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红唇微咬。这一生呵,真正自己为自己作选择的机会不多。临到真要选择的时候,才发现是需要勇气的。
    香香找了块布,从妆台捡了几样首饰,全是母亲和姐姐后来为她打的。上面没有巽王府的印记,也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她握在手里,随后又打开衣箱,找了几件适合平常穿着的素裙,包好之后,望了一眼这宅子。
    初来乍道,也没什么感情。真正有感情的人,其实也不过就那么一个。可惜此去一别,相见无期。她终究不会再记得自己这样一个娘亲了吧?
    但是这样也好,一次又一次的分离,疼痛真是将心都切片风干了。
    她将包裹打好,再次看了一眼巽王府的方向。宅子外面静悄悄的,王府大乱,碧珠跟向晚都被派回去打听消息,来回一趟已经累坏了,已经歇下。其他下人大多被派到外面搜寻了。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香香将烛火都灭了,推门出去。
    这里离城关已经很近了,她徒步走到晋阳城下,正是城门初开的时辰。香香站在未尽的夜色里,略略咬牙,没有回头。一路出了城,等到天色大亮了,她找到一个当铺,当了三样首饰,又换了些散碎银子。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以前家里开着豆腐坊,比及闺中小姐,见的人和事始终要多得多。这时节也知道外面人心难测,身上换了粗布的衣服,将头发包起,做了个农妇的打扮。
    一路也不引人注意,问着路人,直接去了车行,然第一次出门,说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及至要告诉车夫去哪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惶惑的。
    但是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当然应该有自己的主意。家自然是不能回的,这时候回家,一者慕容厉一定会找到。二者,如果爹娘家人知道她如今的情况,不知道该有多担心。她已经成为郭田和郭陈氏的骄傲,大家都觉得她衣锦荣归,多么风光。这样狼狈的回去,也不过是惹得于庆之流各种耻笑罢了。
    她报了一个城市——大蓟城。那算是唯一经过的地方了。
    车行有车队,待人凑齐了,便出发了。香香坐进车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松快了许多。
    一直眷恋的,从来也不属于自己。若当真无能为力,不如就这样松手,走得干干净净。
    车行的车,当然不如巽王府的舒适,香香却爱极了那种自由的空气。马车一路经过晋蓟古道,香香再度看向那片密林,只觉得人生如一场大梦。而今梦醒,野客自去。
    大蓟城是燕国除却晋阳之外的第二重镇。人品众多,交通便利。
    香香下了车,站在全然陌生的街头,一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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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生,从令支到山匪窝,再到屠何部,去到晋阳城,又逃往平度关,哪里又曾熟悉?
    故土不过魂梦里。
    她很快定了心,在附近询问了一圈,总还是觉得铺面的价格太高。她身上不过只有三五十两银子,可不敢乱花。后来得知大蓟城旁边还有个小蓟城,她找过去,发现小蓟城的房租便宜许多。问了些人家,在一个名叫益水的小镇租了个小房子,便在这里住下。
    益水镇临着益水河,虽然不比大蓟城那样的地方,然也算人丁兴旺。香香的房东姓杨,大家都叫她六娘。是个年过四十的和善女人。见香香孤身一人,也探问了一番来历。香香只称是个远乡的寡妇,投亲不遇,沦落至此,想在此立足。
    六娘很是同情,还帮她一起打扫屋子来着。
    慕容厉是第二天得到的消息,碧珠早上起来,打了水给香香梳洗。然一向早起的香夫人直到日上三竿还睡着。碧珠有些担心,入内查看,才发现房间里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人早已不知去向。
    碧珠简直是魂都吓掉了,赶紧叫了总管和下人,大家俱是叫苦不叠。然而也没办法,只得回禀慕容厉。
    那时候慕容厉正吩咐管珏接人的事,乍听这话,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不可能,她敢就这样离开——连女儿也不要了?!
    可不会有下人大清早不要命了,来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怒吼:“老子养你们到底有什么用?!小孩看不住,女人也看不住!一个二个死人一样!”
    管珏这时候直是不敢靠近,但没办法,还是说:“小人已经派人查找,城门郎称今日日出时分,是有过女子单独出城。”但是出城之后,毕竟人群混杂,实在是没办法立刻得到消息。
    慕容厉咬牙切齿:“出城?!”这混帐女人!平时看着连城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这一时半会儿,竟然也学会出城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愤怒,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混帐东西找出来!”
    管珏哪还敢有二话,赶紧出城找寻。王府要找人,毕竟还是容易,很快他就查到香香租车的车行,得知她在大蓟城下了车。但是到了大蓟城,就不太好找了。彼时画像跟真人真是很难辨认。而且香香改变装束形貌,真是泥牛入海一样。
    管珏也愁得白了头,只得命官府暗中查访,还要防着泄露她的身份引起贼人注意。那可大大不妙。
    另一方面,他更愁的是——老天保佑香夫人千万不要去找韩续!他一面祈祷,一面私下让人送消息给冉云舟,冉云舟最大的马场就在平度关马邑城。他在那里的时间也最多。要是能截住香香那是最好,不能截住也万万不能让韩续生出什么该千刀万刮的心思。
    慕容厉去看小萱萱,这几日孩子不好好吃饭。崔氏哄着还好一些,崔氏若不在,三个乳母也哄不住。他有些心烦,这混帐女人,老子说了会想办法,说了只是小住几天,你跑什么!!
    跑吧,等老子抓住你,看老子不打折你的腿!!
    愤怒过后,竟然又有些悲哀。她不要女儿了,宁可不要女儿,也要离开他。他走过去,拿了碗筷,自己喂女儿。小浑蛋,你娘都不要你了,还矫情个屁!还不快给老子乖乖吃饭!
    小萱萱对他还是有点怕,一见他沉着脸,就不敢惹他。他舀了一勺饭喂她,孩子张开嘴,刚刚含住,一下子吐出来,又开始哭——烫着了。
    慕容厉心中烦闷,倒也没发火,还是让乳母继续喂。从洗剑阁出来之后,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了。
    那个女人走后,好像连府里的花都不开了。
    次日难得去上了一次朝,还是慕容博特地派人过来叫的,说是燕王让他一定去一趟。慕容厉去了,燕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叹了口气,说:“行了,你走吧。”
    慕容厉莫名其妙,这还没退朝呢!慕容宣说:“只是怕忘了你长什么模样,下次上朝不认识就尴尬了。看几眼记个数就是了。”
    慕容厉被这老头子嘲笑了一通,心里憋着火,一直忍着。待到下了朝,慕容博终于过来,说:“你最近看上去,很糟糕。”
    慕容厉不理他,心说能不糟糕吗,老子快被两个女人给撕了!一个撕皮,一个拆骨。妈的!
    慕容博拍拍他的肩,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还是要有点主见。谁的话都听,由着她们闹,只会越来越糟糕。”
    慕容厉瞪了他一眼,妈的有这话不早说,事后诸葛亮就是形容的你吧!
    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他去了一趟香香离开的外宅,里面东西俱都还在。他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有些什么,完全看不出她带走了些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拿起妆台上的一支凤钗,突然想,如果你现在滚回来的话,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她当然没有滚回来,于是他又想,如果你只是玩两天再回来,老子也可以只轻轻打两下。

  ☆、第64章 折磨

第六十四章:折磨
    益水镇,香香将租住的小房子收拾出来之后,睡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先找人做了个小石磨,拿出十两银子,将锅碗瓢盆什么的全都置办齐全。
    她不能坐吃山空,多少总要生存。然而她从一出生家里就已经开着豆腐坊了。若论做豆腐、豆腐脑的手艺,她再纯熟不过了。这时候要谋生,第一反应当然也是开豆腐铺子。不过她手头余钱不多,不敢太张扬。而且也怕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先不打算找铺子。
    她将黄豆先行泡上,然后将牛肉里脊切丁,那时候民间不许私自杀牛。牛肉是非常稀少的,大多是官卖。香香倒是不惜花了些钱,关键还是初来乍道,没有熟主顾,如果酱不好,只怕生意也难做。
    益水镇上又不是没有豆腐坊,人家凭什么到你这儿来吃啊。
    她将葱蒜、蘑菇俱切成碎末,用酱油将牛肉末和葱蒜腌在一起,加一点点酒。等肉差不多入味了,热锅倒油,把肉丁倒进去,翻炒至变色后,把蘑菇丁也倒进去。一齐炒熟后,再加入豆酱、辣油。最后倒一点水,加盐,煮开、收汁之后,起锅备用。
    顺便把生红石膏烧好。然后等黄豆泡好,她开始磨豆坊,先将黄豆磨成浆。然后一次又一次用豆腐布袋将豆渣滤出。直到豆浆里没有杂质之后,将豆渣重磨一遍,节省黄豆。
    最后把豆浆煮开,一边别去上面的浮沫。等差不多了,把烧好的石膏磨碎,用清水调制成浆,冲到豆浆里。过不了多久,豆浆就会凝成豆脑花。
    香香做好这些,天色就差不多大亮了。毕竟这地方还是第一次用,许多东西也不顺手,耽搁了许多功夫。
    她也不打算做豆腐了,先把豆花卖了,没有铺子,太多东西她也挑不出去。
    厨房早已经准备了两个木桶,她小心翼翼地把豆腐脑舀上,挑到路口人多的地方去卖。
    一个漂亮的小寡妇,突然出来卖豆腐脑,还是很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香香用两条长木凳支了块木板,又在旁边支了几张小桌子,放上小木凳,这便开始做生意了。
    她是逢人三份笑的,何况长得就一副温柔和气的模样。路人看过来,大多还是因着这女人的美色。豆腐脑倒是其次了。陆续有人过来坐下,香香手脚最是利落的,不一会儿已经将豆腐脑端过去。
    那酱料又香又辣,劲道很足。豆腐脑却细嫩软滑,入口即化一样。大家开始还是冲着美人来,然而吃了一碗之后,却对这豆腐脑赞不绝口的。
    因着酱是牛肉的,非常贵,香香要了三文钱一碗。小蓟城比令支县富饶,这个价格倒还算是低廉的。不一会儿,小摊上就坐满了吃豆腐脑的客人。香香忙得不亦乐乎。
    两桶豆腐脑,两个时辰便卖光了,还有那没有座位的,站在路边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出了什么新鲜事呢。
    香香等豆腐脑卖光了,一个人默默地收摊。桌椅板凳虽然不沉,但加在一起还是颇有些重量。她一次一次往自己租住的小屋子里搬。周围有摆卦摊的、卖水果的、卖凉茶的,也都只是看着。
    大家还是不屑她的,总觉得一个这样美貌的女人,自己出来摆摊,生意这么好,难道大伙真的奔着吃豆花去的啊?
    是以也不帮忙,冷眼瞧着。
    香香回去之后,一算下来,到底是酱料太贵,今儿个也就挣了二百多文钱。她一个人的花销是肯定够了。这样的太平年景,其实只要四体勤劳些,做什么不能吃饭。
    她也是累极了,却还不能休息——豆渣还有那么多。这样的天气,豆渣放不了多久就坏了,多可惜。
    她把豆渣搬出来,切了些葱花。把豆浆和葱花调浆,再加入豆渣,最后添上面粉、加盐。然后热油上锅,将豆渣煎成豆渣鸡蛋饼。再煮上一桶粥,仍然搬出来卖。
    这回卖得便宜,一个豆渣饼只要一文钱。有时候还附带送点粥。
    益水河有挖河道的穷人,贪图便宜,一股脑儿过来吃,倒也卖得快。
    香香忙完这些,回到小屋就已经是下午了。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随意吃了点豆渣饼,又喝了点豆浆,倒头睡下。
    慕容厉的人在大蓟城排查搜索时,香香在小蓟城卖豆腐脑。
    那个年代,真要寻访一个人,其实是件非常难的事儿。即使是慕容厉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着的。香香也不太想王府里的事,有时候当然会思念小萱萱。
    但是思念无济于事的时候,人总要向前看,好好地生活。她还是有点庆幸女儿不在自己身边,这样的日子,她是自得其乐,然而对孩子而言,终归还是清苦。
    香香每天早上都准时去路口卖豆腐脑。大凡生意,讲究的便是持之以恒,如果真要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客人慢慢地也就不来了。她每天都挑着沉重的桌椅过去,有时候要来回走上三四趟,才能搬完。
    旁边卦摊、茶肆的摊主见了,难免也有些动容。一个女人,只要能吃得苦,大多就不会有多坏。而且香香每次出来,从来都是穿着素衣布裙。连颜色鲜亮的头饰也是不戴的。
    她倒是知道单身女子易惹是非,待人接物也总是有礼有度、规规矩矩的。旁边的人难免就生了些好感。
    这一天上午,香香刚卖完豆腐花,旁边茶肆的摊主就说:“你这样来来回回倒腾,累不累啊。就不用收了,白天俺们几个给你看着。晚上你把东西搬到我这茶棚里,第二天再搬出来也就是了。”
    香香之前也不敢跟他们多说话,只怕人家误会。也担心人心隔肚皮,有人憋着什么坏主意。这时节也做了几天生意,见旁边卦摊的书生、茶肆的老汉都是正经人,便也微笑着谢了。
    以后每天早上,茶棚的老汉和卦摊的书生也都有免费的豆腐脑吃了。两个人不好白占她一个小女人的便宜,便经常帮着她搬搬扛扛。香香这才轻松了些。
    旁边卖水果的汉子爱说嘴,经常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隔壁卖衣服的老板娘会跟他勾勾搭搭。平时三瓜俩枣地占点便宜。香香不太理他,也从不接他送过来的水果。平时若是说得急了,立刻横眉怒目地喝斥。书生和茶摊老伯也会帮腔,他倒也不敢乱来。
    益水镇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镇,香香在这里呆了六七天,慢慢地就将人都摸熟了。
    房东杨六娘热心,嘴碎,最爱说叨镇上的八卦。茶摊老板陈伯儿子去了晋阳城作生意,自己跟老伴看着茶摊。隔壁卦摊的书生写得一手好字,经常帮人写信、写对联什么的,聊以糊口。为人正直,却还是下了苦功读书,一心想要考取功名。
    香香经常听他们讲小蓟城的一些趣事,慢慢地也变得开朗了一些。她没有试图联系家里,王府的生活,似乎就这么悄悄地离她远去。她更喜欢这个沉静的小镇,有河水潺潺、炊烟袅袅。
    慕容厉没有离开晋阳,他如果亲自离开,事情就闹大了。不论任何人知道他为一个女人亲赴某地,都不是好事情。管珏遍寻无果之后,他也终于知道,那个人不在大茢城。也许曾经路过,但是她离开了。
    那个四通八达的城市,一个人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根本无从寻及。他派人去了一趟令支县,郭田夫妇根本不知道香香的事。连她被放出王府,住在外宅也一无所知。慕容厉的人也并没有惊动他们,查明情况之后便回禀给他。
    慕容厉并不意外,这个女人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他了。他冷笑,你最好祈求老天保佑,一辈子别让老子找到!
    不,你以为你真的能逃得掉吗!
    他沉声说:“去往令支县,将郭田的儿子郭阳接到晋阳。本王亲自教他习武。”
    巽王府的人去了一趟令支县,传达慕容厉的命令。郭田觉得意外,郭阳还小,这位王爷看上去也不是个耐心的。为何会突然想要将人接到府里教导武艺?
    之前看香香的意思,是不太赞成自己的弟弟从军的。而且这次来人只道是王爷的意思,没提过香夫人半句。怎么的竟然不是香香的意思吗?
    他想不明白,但是慕容厉的命令谁敢说个不字?想不明白也只得任郭阳跟他们走了。
    郭阳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很高兴。他本就是视慕容厉为大英雄,一直当作自己毕生奋斗的目标。如今突然得知可以由他传授武艺,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郭田将儿子拉到面前,怕郭陈氏听到担心,只私下嘱咐:“去到王府,先看看你姐姐。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回来告诉我和你娘!有什么话如果不知道对不对,就要私下里跟姐姐说,别当着旁人就口没遮拦地问!王府不比别处,规矩多,不可仗着年幼就胡闹。再说,府里还有王妃,不许给姐姐惹事!”
    郭阳哪里听得爹爹这样唠叨,连连答应着。连郭陈氏给他准备衣服都等不及,跟着王府的人就走了。
    夫妇二人一直送出去,然跟不上王府的快马,只追到街边,望得一阵烟尘。夫妇二人对望了一眼,又是欣喜又是担心。十三岁的儿子,终于也奔着另一条无法预测的路而去了。
    邻里亲朋皆艳羡不已,直道郭家出了个金凤凰,儿子也有出息。日后必如大鹏展翅,前途无量了。郭田谦逊地回应着诸人的恭维,心中只是叹息。
    人的一生,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现世安稳。然而生活毕竟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佛,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郭阳跟着王府的人一路到了晋阳城,小城出生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瞬间就迷了眼。王府的人对他倒是十分恭敬,一口一个小公子。
    郭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了,郭阳出门,身上还是带着不少钱。他想着从来没见过小侄女,便去金铺给小侄女挑了个长命小金锁。王府的小郡主当然不缺这个,但横竖是自己这个当舅舅的心意。
    半大的孩子,能想到这个倒已是十分不易。王府的人也没阻拦,带他找了个金铺。至于香夫人的事,慕容厉没有交待,也无人敢对他言语。
    郭阳进到巽王府的时候,慕容厉正跟周抑在书房说话。下人禀告了,他直接吩咐管珏先安排他住下。郭阳由管珏带着,问:“管大哥,我能先见见我姐姐吗?”
    管珏心里暗自叫苦,慕容厉也没吩咐应该如何应对。他只有躬身道:“小公子不必客气,管某是下人,当不得公子一声大哥。香夫人……”想了想,欺郭阳不懂,说:“香夫人毕竟是王爷女眷,男女有别,小公子还是待王爷方便了再一并去见吧。”
    郭阳来之前就知道王府规矩大,不比在家里。临走时郭田又是好一番叮嘱,故而也不起疑。只是问:“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见小郡主了?”
    管珏暗自松了一口气,忙说:“小郡主见得。小人这就带小公子过去。”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洗剑阁旁边的院子,如今是乳母崔氏带着小郡主住着。郭阳老远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着个小九九,正追着只仙鹤跑得欢。
    慕容厉是没有养鹤的心思的,这还是康王妃苏菁听闻香香被放出府了,想着孩子在府中无聊,送了几只过来。也算是陪着玩耍。果然一直哭闹不休的小萱萱见到仙鹤,前几天还有点怕,如今却已经会追在后面咯咯笑着跑了。
    只是一到夜里还是哭,要娘抱着睡。
    郭阳走过去,见她总也追不上仙鹤,猛地上前几步,帮她抓住了一只。
    小萱萱高兴极了,过去抱着仙鹤一阵猛摸。那可怜的鹤只能哀哀鸣叫,郭阳没有看鹤,只是觉得很神奇——啊,我居然当舅舅了!一瞬间突然有种当大人了的感觉。
    回过神来,把小金锁给小萱萱挂在脖子上。小萱萱对这个小舅舅好度感猛增,一个劲儿让他抓另一只鹤。郭阳说:“太贪心了吧,你手里不是有一只了吗!”
    小萱萱不干,指着另一只一个劲儿地叫。郭阳只好云抓另一只,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很快就这么玩到了一处。
    慕容厉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小萱萱依在郭阳怀里,还把手里的糖喂给他吃。他气哼哼地想,真他妈白眼狼一个。养了这么久,这样就投靠敌人了!
    小孩养来有什么用!
    还是郭阳先看见他,赶紧过来行礼:“草民郭阳,参见王爷。”经久未见,行了个大礼。
    慕容厉也没拦着他,他高高在上习惯了,哪会把旁人的跪拜大礼放在眼里。何况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让你拐骗我女儿!当下只是说:“起来。”
    郭阳起身,左右看了一眼,最后问:“王爷,小人能否见见姐姐?”
    慕容厉一怔,咦,怎么管珏没有告诉他吗?
    他说:“你姐姐不在府里。”
    郭阳一怔,心说我姐姐不是您正经下聘纳下的妾室吗?怎么可能不在府里?强压着心中的不安,问:“那……敢问王爷,小人姐姐现在何处?”
    慕容厉沉着脸不答,郭阳色变,惊道:“王爷,小人姐姐出了什么意外吗?!”
    慕容厉说:“本王有必要跟你解释?”老子凭什么跟你解释!
    郭阳急了:“草民不敢。可是王爷,我只是想知道我姐姐现在在哪里!到底怎么了!”
    慕容厉心说我也想知道,那个混帐东西。这样一想,表情就有些不太善良了。管珏眼看着是不好,赶紧上前道:“小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了,还请先回房歇息吧。”
    郭阳哪里肯,当下大声道:“管大哥!我姐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天!她不是死了吧?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样一想,眼泪就要下来了:“你们快告诉我!!”
    管珏为难地看了慕容厉一眼,郭阳一时把什么礼仪尊卑都抛到一边了。大声质问:“你欺负我姐姐了是不是?!你杀了她?!”
    慕容厉已经恼羞成怒了:“王府岂是你咆哮的地方?来人,拉下去打一百!”
    管珏心想王爷这可不太对啊!您这千里把人接来,二话不说先打一百……
    但是慕容厉的话他也不敢不听,家丁上来拖了郭阳就走。郭阳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你到底把我姐姐怎么了?你哪怕是要打死我,至少也告诉我一声!那是我姐姐啊!!”
    慕容厉不理他,下人将他拖下去,按在板凳上,扒了裤子,一杖下去!郭阳睁大眼睛,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打他板子!啪的一声,屁股上一麻。然后才是痛。他啊地惨叫了一声,第二杖又落了下来。
    一百杖对于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那可真是要出人命的。管珏忙道:“王爷,直接杖毙吗?”
    慕容厉瞪了他一眼,妈的,老子的小舅子,你敢直接杖毙,老子把你杖毙好不好?!
    管珏得了他这句话,家人才敢悠着点打,差不多算下来也就二十杖左右。但是郭阳那可也算得上是细皮嫩肉的,这二十杖下去,立刻就皮开肉绽了。直到这时候,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打了?!天啊,难道这里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吗?!他开始还咬着牙怒骂慕容厉,后来就只剩叫痛了。
    打完之后,人倒是安静了——半死不活,折腾不起来了。
    管珏将人送回房里,又亲自上药,喂了一碗治内伤的药,小心伺候着。郭阳这才知道这个煞星跟自己想象中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十三岁的孩子抽泣着,问:“管大哥,我求求你告诉我,我姐姐到底是生是死?若……若是真有个好歹,总要有个说法啊!”
    管珏轻声安抚:“香夫人没事,小公子不必担心。只是前些日子,夫人出宅养病……”七七八八、半真半假,将香香逃离晋阳城的事给说了。
    郭阳听得目瞪口呆,然后怒道:“你胡说!我姐姐才不会丢下小郡主逃跑!定是那个……”
    正想骂,管珏一听,定不是什么好话,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我的小爷,可不敢乱说!让他听见,少不得又是一顿好打!”
    郭阳到底是屁股剧痛,又想着姐姐,心痛如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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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落下泪来:“我姐姐从小到大,最是善良不过的人,如今下落不明,你们王府的人就这么袖手旁观着?什么王爷,什么大将军,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管珏又捂上他的嘴,我的小祖宗,你这双眼睛还是继续瞎下去吧……
    郭阳一直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裂开了一样痛。然而天还没亮,就有仆人进来,捧着净面水对他说:“小公子,您该起床了。”
    郭阳怒道:“没看见我背上全是伤吗!”你们王爷打的,你不知道?
    仆人陪着小心,说:“王爷有命,令您卯时初刻前往中庭,他亲自教您习武。”
    郭阳这才明白这是真的!他惨嚎:“可是我受伤了!!我起不来,你没看见吗?你瞎了啊!”
    下人不敢搁误,一边说:“小公子您忍着点啊!”一边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床上架了起来!郭阳感觉自己背上是真的裂开了,屁股都成了几瓣。那下人却极利落地帮他换了衣服,又为他擦净手、脸:“小公子,请快些吧,可迟到不得啊!”
    郭阳想,我这是要死,一定要死!
    我姐不会就是这么被他折腾跑的吧?天啊!!
    这就叫折磨?
    下人跟在后面,听着他喃喃念叨,在心里默默地为了点了32根蜡……

  ☆、第65章 郭阳

第六十五章:郭阳
    郭阳来到操场上,就见慕容厉已经在等了。见他慢腾腾地,怒道:“不会走路,要不要老子教你?”看在是小舅子的份上,没有一大脚踹过去。
    郭阳只觉得背上剧痛,慕容厉却只是丢了刀给他,让他自己将在令支所学的功夫展示一遍。郭阳耍了几招,自以为学得还不错,得意洋洋地看慕容厉。慕容厉也在看他,心想这令支县的团练教头就教出来这玩意儿?
    找只猴子也比他教得好吧?
    郭阳还在等他表扬呢,他提刀在手,虎虎生风地练了一套刀法,说:“自己练。”
    郭阳傻了——练、练、练啥啊?
    慕容厉一看,这他妈什么表情?不由怒道:“还要老子三催四请?”
    郭阳都快哭了:“可……可我不会啊……”自己令支县的师父,那可是每个动作手把手地教上好几回的。你这一趟刀法练一回是什么意思?
    慕容厉简直大怒:“你猪吗?!”当初老子师父教刀法,可不都这样教的?
    他却没想过,当年自己师父教了一趟刀法,他一看就学。他学完走了,慕容博才默默地抽出刀,自己跟着师父慢慢练……
    人比人得扔……
    这回看在是小舅子的份上,慕容厉又练了一回。郭阳这次记得认真,不认真也不行——后面有狗追,你总得跑得快点吧?
    然就算这样,看了三遍仍然只学了个七七八八。慕容厉大怒,一大脚过去。郭阳直接就跪地上了。小孩子可不管什么王公贵族,那也是有自尊的啊!在令支县,哪个不夸他有天赋?
    他眼中含泪,怒视慕容厉。慕容厉又演练了一遍,冷冷地说:“再来!”
    他拿了刀,起身又练了一遍。慕容厉当然看到那种眼神,真是觉得自己所有的耐性都就此耗尽,妈的不能把这狗东西打死。小舅子这种生物,真他妈是最可恨的东西。屁本事没有,还特有自尊。
    郭阳背上的伤口全都崩开了,其实都是皮外伤,管珏再如何也不敢真把他打出什么内伤来。只是那血糊糊的一片,看着还是十分吓人。慕容厉当然不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这样就叽叽歪歪,娘们啊?
    郭阳足足练了三个时辰,手脚都抬不起来了,然慕容厉在旁边瞪着,愣是不敢偷半点懒。这毫无疑问是人生最恐怖的三个时辰了。他想哭,但看见慕容厉的眼神——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他妈敢哭一声试试?愣是不敢哭出声来。
    爹、娘,我想回家!!姐姐一定是被他欺负死了!!我恨他!!
    呜——
    心里哭了一百遍!
    慕容厉见招式虽然还差火候,好歹形似了些。这才放他去吃饭,丢下一句话:“下午自己练习三个时辰。晚上老子回来检查。”
    郭阳吃饭的时候,手和脚都是抖的——要不我逃走吧?!
    他跟香香的性子可不一样,到底是年纪小,到下午的时候,趁着慕容厉不在,就准备逃跑。然而赵武能让他跑了吗,当即抓回来。很是客气地拖到中庭,好声好气地劝:“小公子,还是赶紧练吧。晚上王爷回来若是不满意,只怕真是要吃板子的……”
    你还真敢跑,你就不怕他打断你的腿!上回大伙手下留情,可他要真发起火来,小舅子也不是免死金牌……
    郭阳在下人的监督下继续练武,什么叫生不如死,这会儿算是见识过了。
    偏生慕容厉晚上回来时不太满意,又是一顿削。
    郭阳一直到小半夜才吃晚饭,慕容厉的规矩——这点东西都学不好,你他妈有什么脸吃饭?
    这倒不是有意虐待,他以前学武的时候,几乎都是废寝忘食,确实也不大想得起吃饭这回事儿。
    郭阳就这样被折腾了三天,第四天晚上,腿都浮肿了一圈。但是有的人似乎就是这样的贱皮子,一旦身体适应了这种强度,慢慢地就能咬着牙坚持。痛苦当然是痛苦,但也不再是不能忍受。
    他只是开始将每个对练的木头桩子都当成慕容厉,砍他的头、削他的手、断他的腿……
    这一天晚上,郭阳好不容易练完功,慕容厉“验收”之后,已经是子时末了。他抖抖索索地洗完澡,爬上床,就听外面有人进来。郭阳奇怪,管珏给他派了伺候的小厮,但一般不会在这时候叫他。他问:“谁?”
    外面的人一怔,立刻说:“是小人,进来看看小公子睡了没有。”
    郭阳没有起身,听声音不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说了句:“已经睡下了。”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也没进来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郭阳仍然准时被小厮叫醒。小厮生怕他迟到,急慌慌地给他穿衣服。郭阳自己系着衣带,说:“是我练武,你这么害怕干吗?”
    小厮年纪不大,倒也赔着小心,笑着说:“小公子当然不必怕,您是王爷的小舅子。王爷宠爱香夫人,自然不会把您怎么着。小人这样卑微之人,若真是公子真的犯了错,只怕会要了小人的命。”
    郭阳皱眉,他还是第一次从王府下人嘴里听到自己姐姐的事。忙就问:“王爷对我姐姐很好?”才怪吧,那我姐姐会跑?王府这样森严,我都跑不出去,她能跑出去?
    小厮倒是极恭敬地道:“那是,蓝夫人没回来之前,香夫人可是最得王爷宠爱的。王爷后宅统共也没有其他夫人……”正说着话,突然想起来,说:“这些话也不是咱们小人该议论的。小公子还是请赶紧前往中庭吧。只怕王爷等久了,又要生气。”
    郭阳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但见他极其畏惧,就想着来日反正还有机会。眼下还是先去中庭,免得真去晚了,只怕又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他提着刀去往中庭,只觉得有点不对,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
    慕容厉现在知道原来只练一遍就指望这个小舅子学会是不可能的了。也知道一趟刀法练个三四回了。
    郭阳也知道这个王爷的耐心到底有多欠奉了,每时每刻都睁大眼睛,恨不得把他说过的每个字都记录下来。
    慕容厉对他这几日的进步,还算是勉强认可。这小舅子虽然不是良玉,总算也不是烂泥。练完新招,时辰还早,便索性与他对练前几日的刀法。
    郭阳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今日自己的刀比往日轻了些许。他小孩子一个,平时生长的环境又单纯,哪来那么多的戒心。平时慕容厉也经常跟他对练,是以也不迟疑,提刀迎上。
    慕容厉对付他,那简直小菜一碟,他一趟刀法能耍个三四招,已经算是不错。
    郭阳咬紧牙关,一刀横斩。慕容厉提刀一迎,只听一声轻响!只见郭阳手里的刀竟然从当中断开,一蓬白色的粉末突然爆出,眼前一片烟雾!
    郭阳还在恍惑——什么东西?
    慕容厉面色一变,喝道:“屏气!!”
    郭阳的反应哪里比得过他,只觉得鼻端一阵香气,人往后就倒!
    慕容厉简直是大怒,一手扯着他,远离那片烟雾,然后就觉得胸口闷痛。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毒性如此剧烈?!
    他忍着肺里如火烧一般的剧痛,将郭阳拖出来,但见郭阳口鼻之间已有血沫。只能第一时间封住二人大穴,为他推宫逼毒。管珏赶到的时候,只见慕容厉脸血白得吓人!他的声音简直都要发抖:“王爷……”
    慕容厉咬着牙,运功为郭阳护住心脉。陶意之疾步奔来,管珏看见这边有烟雾,已经担心是毒烟。第一时间命他去往库房,取来解毒的丹药。陶意之递来一个小玉盒,里面有一粒珍珠般光润的药丸。这还是上次慕容厉带兵帮助高夷退敌之后,高夷国君送给他的礼物。
    据称乃稀世珍品,能解剧毒。
    慕容厉看了一眼,开口时已经十分吃力:“喂给他。”
    管珏拿着药丸,见他面色不对,急道:“王爷,这药可是……”可是只有这么一粒,一句快去请大夫的话还没出口,慕容厉已经低喝:“给他!”老子能跟一个小屁孩争活命的机会?那他妈还活下去干吗?!
    管珏知道他的脾气,只得急令陶意之去找擅解毒的大夫。陶意之也不用他说,这时候已经跑出一丈开外。
    慕容厉强撑着走回房间,倒在床上。虽然服了寻常的解药,但是既然有人要害他,估计不会是一般的毒。他只觉得呼吸渐渐艰难。这还是屏气及时,吸入量极为微小的缘故。
    他一直没有昏迷,如果这时候昏过去,会死吧?
    死当然不可怕,只是大业未竞,老子岂能先死!是有人换了郭阳的剑?哼,好胆识。
    妈的,老子的肺是不是着火了?
    那个混帐女人到底还回不回来了?!

  ☆、第67章 依靠

第六十七章:依靠
    香香想得挺好的,把狗买回来,用木盆接血。尸块煮熟喂狗,骨头当柴烧成灰。
    但是真的把尸体放进木盆里,她用刀切下去的时候,整个手都是哆嗦的。尸体的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她手一软,刀当地一声掉在盆里。
    不,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和现实的差距难以估量,她没有办法就这样把尸体切成尸块。血珠溅在脸上,她浑身乱抖。
    先前杀人就是一时激愤,现在勇气和愤怒外泄,整个人简直没有一点力气。又用刀砍了一下,捂着嘴,紧跑几步,哇地一声吐出来。
    不能报官,她杀了人,官府即使认定杨顺发擅闯民宅、欲行不轨,也会判她充军流放。也不能扛出去扔掉,这样显眼的东西,她一个弱女子扛出去,邻居一定会发现。可现在她甚至连尸体都处理不了!香香坐在地上,一脸绝望。
    韩续没有去见香香,直接派人去禀告慕容厉。慕容厉先是得到扶风的密报,称人已经找到。接着又接到打着冉云舟封漆的信。得知了原委,他吩咐管珏:“安排一下,本王要去一趟小蓟城。”
    管珏很是意外:“王爷,您余毒未清,只怕不宜走动……”
    慕容厉说:“横竖也只是等解药,无甚不同。去准备。”
    管珏也不敢逆他的意,立刻前去准备。
    慕容厉来到益水镇,正是下午时分。他呼吸仍然不畅,不敢劳累,一路坐马车过来。也因为行动不便,不想太大阵仗,只是便装而来。马车不太起眼,就停在小房门口,有人去敲门。
    香香将门开了一条缝,就看见慕容厉站在门口。她眼神有些呆滞,面孔淬玉似的白。看见慕容厉也不太反应得过来。慕容厉竖手,身后跟随的人自动退开。他进到屋子里,香香有些呆呆傻傻的。
    慕容厉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那尸体也就被割了两道小口子。他转头又看了一眼两条狗,带兵打仗的人,身上人命没法算,煞气重。两条狗缩在墙角,阴阴地冷吠。慕容厉说:“怎么不动手啊?”
    香香的声音也是木木的,说:“砍不动。”
    慕容厉蹲下,看了看,说:“从关节开始卸,把人先放血,然后把关节的皮肉先剥开,筋挑断。用尖刀沿着关节衔合的地方慢慢撬。”
    他说着话,见身后香香没反应,问:“怎么了?”
    香香眼神是一寸一寸移动的,慕容厉说:“老子在教你啊,不过这个方法不是很好。你两条狗一天才吃多少肉,十几斤?这估计有得啃。骨头也不是你想烧成灰就能成灰的。而且到处是碎肉,总有你清理不到的地方,遇到有经验的捕快,一眼就破案了。你不觉得有更简单的方法吗?”
    香香抬眼看他,他说:“你去找官府,说是老子的爱妾,杀了个流氓。他们自己就会把尸体弄走,处理得要多干净有多干净。不是更简单?”
    香香木头一样站着,慕容厉问:“还学不学啊?”香香不动,他说,“你要是不会,拿个凳子老子弄给你看啊。要不留痕迹也可以,不过我还是觉得挺麻烦的。”
    香香看了眼盆里的尸体,又看了眼他,突然扑过去,抱着他的腰,崩溃一样,大哭起来。慕容厉任她抱着,那小脸蹭在胸口,精致的衣料湿了一大块。慕容厉说:“哭什么啊?还学不学了?”
    难得你感兴趣的东西老子擅长啊,你哭什么?
    香香死死埋在他胸口,哭着喊:“我以为他把六娘杀了,我以为他把六娘杀了……”
    慕容厉说:“嗯。你不学了啊,那让他们把这玩意儿弄出去。摆在这里干什么?”
    香香抽泣着话都说不出来,慕容厉想,嗯,这次见面还挺热情的。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进来,将尸体拖出去。香香这两天的恐惧紧张几乎把弦绷断。这时候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慕容厉反正是站着等她哭。
    再多的眼泪,也总有个哭完的时候。香香哭到最后连声儿也没有了。慕容厉抬手,触到她腮边的眼泪,心想女人眼泪真多,难怪那双眼睛也总是水汪汪的。
    眼见她哭够了,说:“有吃的没有?”
    香香微怔,说:“有。”转身去取豆渣饼,又取了一碗豆浆,这时候已经凉了。香香想热一下,慕容厉已经拿了两个吃上了。香香也觉得很奇怪,她一个人挨的这两天,简直是度日如年一样。每一刻都是煎熬。
    然而身边有个人,尤其是这个人完全不认为这是什么事的时候,人的心无端就会安定许多。
    慕容厉吃了些东西,说:“陪我睡一会儿。”
    香香服侍他上了床,床上新换了被褥,但慕容厉死人堆里打滚惯了的,仍然嗅到隐隐的血腥气。这味道反而让他心安,他搂着香香,几个月不得亲近,上次好容易一亲芳泽,又被蓝釉搅了。他有心想要使坏。刚搂过来亲了几下,终究还是觉得肺里不适,不想喘给女人看,没再继续。
    香香这两日过得担惊受怕的日子,根本就没好好合过眼。这时候趴在他身边,好歹是睡了一会儿。慕容厉的呼吸有一点杂响,她也不觉得,将头枕在他胸口。慕容厉把她的头移到自己臂弯里,见她睡得香,不由用手刮了一下她的脸。
    不是陪老子睡?自己倒睡得这样快。
    这样想着,却是握了她的手。那细软的小手握在宽大粗糙的手掌里,察觉指上已经有了茧。他指腹在那小小的指窝里揉了揉,可怜的孩子,吓坏了吧?其实又有什么可怕的啊,记在老子身上好了。闭上眼睛,慢慢也入了梦乡。
    车夫守在房顶,这两天他一直在,对这个女人倒也是服气了。别看她怕得简直要死要疯一样,她两天早上都还能出门卖豆花。
    他这样的人,连面孔都没有,何况是女人。他只是觉得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有时候柔弱得活不过一晚的样子,却偏偏怎么都不死。丢野地里还能自己长草发芽。
    蒲柳韧如丝,不外如是。
    香香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看慕容厉又继续睡。最后一次醒来才到半夜,见慕容厉还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黄豆是昨天就泡好的,她舀到石磨里,加了水慢慢地磨。
    慕容厉起身出去,看见后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马灯。微风轻撩,树枝点头。她只着了一袭薄衫,吃力地推着石磨。石磨的磨盘与底座磨擦,发出很有节奏的声音。
    慕容厉就觉得挺安静的。明明有声音,却真是挺安静的,像画一样。
    香香做好豆腐脑,先给慕容厉盛了一大碗豆花,搁上酱料,又舀了一碗豆浆晾着。又煮了米饭,把昨天剩下的豆渣饼切碎,拌米饭浇上油汤,喂给两条大狗,这才出门。
    慕容厉等她走了,才道:“车夫!”
    扶风从房顶跳下来,闪身进来,跪在他面前:“王爷!”
    慕容厉一脚踹过去:“老子让你保护她,你就这样保护她?”混帐,你差点把她吓疯!
    扶风低着头,不说话。慕容厉说:“滚回王府。”
    扶风一惊:“王爷,属下有罪,但请王爷待余毒清除之后再责罚属下!”
    慕容厉说:“本王的命令,几时变得可以这样讨价还价?你们一个二个,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扶风以头触地,慕容厉说:“滚,回去好好教教郭阳那小子。别让老子回府再看到一个窝窝囊囊的小舅子。”
    扶风这才道:“属下遵命。”
    他走之后,慕容厉在桌边坐下,开始吃早饭。外面有大夫已经在候着,慕容厉吃过早饭之后才任由他把脉。这毒粉乃吸入性质,十分难以根除。他可不想当个肺痨鬼,日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大夫这次也用了吸入性药烟来试图解毒,总算效果略好了些,只是肺里旧日的损伤却需要慢慢将养。
    香香在路口摆好摊位,旁边书生跟陈伯正在说话:“杨顺发今天还没来,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倒是陈伯的老伴过来帮香香摆桌凳,说:“这几日看你憔悴得很,我还一直担心着。今儿个气色倒是好些了。虽然人年轻,自己也要顾忌着身子。”
    香香冲她感激得笑笑,又看了一眼杨顺发的水果铺子,心里还是毛毛的。
    正给客人盛着豆花,路口已经有人过来,却是慕容厉。
    香香微怔,怕他觉得自己女人出来抛头露面是很丢人的事,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慕容厉倒是没说什么——卖豆花而已,又不是卖笑,有什么好丢人的啊。他是不觉得香香这是为了生活,她那么多首饰,金银珠宝少了哪样?为什么生活。
    不是为了生活,便是为了爱好了。既然她喜欢,摆摊就摆摊好了。
    他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下,身材伟岸,步履带风,很是惹人注目。香香犹豫着站到他身边,轻声问:“要……要回去吗?”
    慕容厉说:“随你啊。”
    香香见他也不像真生气的样子,不由也松了一口气,说:“我卖完豆花再回去好不好?桶里剩不多了。”
    慕容厉仍是说:“随你!”
    香香见他嘴上如是说,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好说什么,想着给他留的早饭应该是够了,只得向陈伯要了些茶,又给他端了几碟果子。
    慕容厉自己占了一张小桌,客人们都特别有眼色,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坐。他喝着茶,看香香将豆花端给一桌一桌的客人。突然想起在令支县,第一次去郭家豆腐坊的时候。他不是个细致的人,却仍然记得那一天的她,穿了青草色的布衣,系着白色围裙,头上戴了朵淡黄色的绢花。
    他其实是不喜欢茶水的,但竟然就着茶,也坐了一个时辰。都将近中午了,香香终于卖完豆花,这才将桌凳都收到陈伯的茶摊上。
    慕容厉没帮忙,他本就是大爷性子,哪来那个意识。等到香香挑着木桶准备回家了,他才跟过来,拧眉道:“你每天就做这些?”
    香香见陈伯、书生他们都在看她,立时有些脸红,忙紧走几步,答应着道:“嗯。”摆摊做生意,可不就这样?
    慕容厉皱眉:“有意思?”
    香香看了他一眼,心说有什么意思啊,得赚钱吃饭啊。
    慕容厉跟她并肩,见她肩上挑着木桶实在怪异,不由接过来。倒也不是没扛过,修长城的时候沙石泥土什么不得挑?他虽然不用亲自动手,偶尔与兵士一同挑几担子泥沙还是有的。
    香香见他直接扛在肩上,动作娴熟的样子,也有些惊奇,问:“王爷以前挑过挑子?”
    难道这些王孙公子,不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
    慕容厉说:“军中事务繁杂,挖坑修渠、铺桥建路,什么事不干?有时候哪里蝗灾、旱涝什么的,军队非战时,到场也是常事。”担个挑子有什么大惊小怪?
    香香失笑,慕容厉说:“当年令支县修城墙的时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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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还铺过砖呢!”
    香香突然想起来,说:“好几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县里修城墙,我才十一岁。开工的第一天还用三牲祭天呢!爹爹带我和弟弟过去看过。”
    慕容厉嗯了一声,当时他在晋阳城里呆不住,燕王将他赶到令支县,主要就是为了祭天。到场之后祭天地,亲手动了第一锹土,倒确实也还铺过砖。不过人家是什么身份,你还指望他作砖瓦匠啊。当然只是意思意思,也没呆几天。
    他难得说起过去,香香听他讲渔阳的蝗灾,听他讲辽西的疫病。那些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慕容厉见她听得兴起,也就多讲一些:“阳乐县以前传闻出现吸血僵尸,当时老子也跟几个太医去过啊。就是几个村民被狗咬之后,眼睛发红,畏光、畏水,见人就咬……”
    他讲着这些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香香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挺短的。然后她说:“六娘受伤了,我去抓点药。”
    慕容厉问:“不能让下人去?”
    香香说:“她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想自己为她做点什么……”
    慕容厉说:“去吧。”不过一副药,谁去抓有什么区别啊?你去还不一定抓的是不是假药呢……
    香香抓了药,自己煎好,给杨六娘送过去。又是伺候换药,又是伺候洗澡,还为她买了午饭。慕容厉就觉得这个女人一天到晚比自己忙多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足够她好一通忙活。比如给两条狗做饭,她也能做上小半个时辰。
    这样过一辈子,真不算白活吗?
    香香回到房里,见慕容厉手里握着个药烟壶,她是没见过,不由多看了一眼。慕容厉也没说,只是道:“哪里洗澡?”
    香香给他烧了热水,为他搓背。那素手划过宽厚的脊背,慕容厉也觉得这次见面还算是愉快,明知自己身体不适,仍然道:“你若想要,自己来。”自己女人若是有这意思,死也要来上一发啊。小小不适算个屁。
    香香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面色绯红:“不。我……”话还未落,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香香也正无措,忙起身去开门。外面却是杨六娘进来了,说:“郭娘子,有件事,老身昨日就想说了。”
    香香其实不想让她进门,慕容厉在屋里呢!这时候却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六娘什么事?但说无妨。”
    六娘说:“镇上的有户人家姓李,儿子是开布庄的。你可有印象?”
    香香茫然:“我……我不认识啊。除了买东西,我都没去过镇上。”
    六娘说:“他几天前在你摊子上吃过豆花,回去之后赞不绝口。郭娘子,他愿意不计较你寡妇的身份,取为正室。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虽然他家里有个小妾,不过那是通房丫头,问题不大。又还没有子嗣……”
    香香脸色都变了,杨六娘还说着话,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男子只披着一件白袍子从里屋走出来。正冷冰冰地看她。
    “郭、郭娘子……”她惊得目瞪口呆,这……
    却见那男人走到香香面前,冷笑着道:“寡妇?”他又转向杨六娘,问:“她说她是寡妇?!”
    贱人!老子放你出来玩玩,你他妈还真敢当老子死了?!怪不得王府的密探十几天才找到人——谁敢想王爷的逃妾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寡妇!!
    杨六娘都懵了,好半天才问:“郭娘子,他是谁?”
    香香说话都结巴了:“他……”
    慕容厉冷冰冰地道:“老子就是她死去的丈夫!”
    杨六娘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出去的,这个男人比那个杨顺发可怕多了。杨顺发那就是条狗,成天乱吠。他是熊,一声不吭,但一巴掌能拍掉人半边脸……
    等六娘跑到没影了,慕容厉这才逼近香香,香香连连后退。她只是语出无心,随口一说罢了。真没有过当他死了的意思。慕容厉将她扯过来,扔到床上,混帐东西,老子今天非让你尝尝厉害不可!
    他覆身上去,香香死去活来好几次,然后发现慕容厉呼吸是不太对。他有时候停下来,便皱着眉头深吸手里的药烟壶,吸完接着再来。香香有些吃惊,问:“王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慕容厉怒道:“闭嘴!”
    你管老子怎么了,反正不死也会被你气死!
    晚上,慕容厉就开始觉得不太好,肺里跟老旧的风箱一样,杂音越来越重。胸口开始闷痛,呼吸越来越艰难,他仍然强撑着,到半夜,终于起身。香香睡着了,他没叫她,径直出门。
    午夜的街头一片静谧,他扶着石墙,一阵急喘。这更深露重的,吸了些凉风,又开始咳嗽。潜伏在暗中的侍卫眼见着情况不好,也不敢上前扶他,飞奔着去找大夫。
    这次跟过来的大夫一共三个,两个是太医,一名是民间的解毒圣手林杏之。这时候三人将他搀上马车,慕容厉一边咳一边喘,只觉得脑子涨痛,像要爆开一样。两个太医一边为他顺气,一边加大药剂,下了重药,又配了新的药烟壶。
    解毒圣手林杏之道:“王爷,您这毒格外霸道,我等取了郭小公子的血,看看能不能解出那枚解药的配方。目前这药烟虽然能缓解症状,但是多用恐怕让毒物改变性状,若在心肺堆积,只怕更加复杂难解。您在这期间,可万万不能劳累啊!”
    慕容厉过了好半天,喘息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说:“毒烟也想办法制出来。早晚本王要请二哥闻一壶。”如今父王在世,纵然势力纷争,却又怎么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心中的怒,无论如何也要压抑住。
    他在马车里歇息了一阵,林杏之还是劝:“此处毕竟医药不便,王爷不如跟香夫人一起搬至驿馆居住。若再有急症,草民等也来得及立刻医治缓解。”
    慕容厉想了想,说:“算了,你们在附近找个住处便是。”
    三人齐齐应下,慕容厉觉得自己能动了,也便起身,又换了新的药烟壶,重新进门。
    香香日间累了,居然一直也没有醒。慕容厉在她身边躺下,又将她搂过来抱在怀里。香香小脑袋歪了歪,在他臂弯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轻微的酣声。
    慕容厉睡不着,撩开她额前的秀发,只觉得那眉毛、睫毛、鼻子、嘴,怎么就那么好看?看着看着,用嘴唇在她鼻尖烫了个印记。

  ☆、第66章 害怕

第六十六章:害怕
    慕容厉一直没有睡着,身边换了好几拨大夫,他始终清醒。
    最后药也喝了好几副,症状是没一点减轻。蓝釉都急了,她本是这几天就准备走的,然而这时候也走不了了。然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焦急地在慕容厉床边走来走去。
    慕容厉被她晃得心烦,说:“没事就出去。”
    蓝釉恼了:“我当我愿意呆在这儿啊!”一想,不能跟伤病之人计较,便也放低了声音,说:“你别说话,我不晃就是了!”
    说罢坐在床边,慕容厉觉得稀奇。上次他受伤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整日陪着他,他从不觉得心烦。她是那种花草一样安静存在的人,有时候不觉得多重要,但就是让人心情舒畅。
    蓝釉一看他的眼神,就冷笑:“又想你那新欢了?”
    慕容厉不理她,她又说:“她确实挺好的吧?我要是男人,我也娶她。”
    慕容厉知道她是逗着自己说话,就怕自己睡觉,也不答话。蓝釉在他身边坐下,说:“我不知道她会走,她看起来挺好欺负的。”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敢走,这混帐!
    蓝釉说:“你好好呆着,我去帮你找她,好不好?”
    慕容厉怒:“老子死不了,知道自己去找!”
    蓝釉伸手掐他,笑道:“也差不多了,死狗一样!”
    慕容厉气得呼呼直喘,蓝釉不敢再惹他,说:“我真找去了,你别乱动。”
    她起身欲走,慕容厉说:“别去。”蓝釉微怔,回头看他,他说:“已经有人去了,你别去。”
    蓝釉看看四周,突然说:“车夫去了?”那个经常跟着慕容厉的车夫,确实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了。
    慕容厉嗯了一声,蓝釉轻声说:“你中了毒,却把自己最得力的人手派出去。就为了寻她?”
    慕容厉不说话,可是一个那样的女人,弱小得只用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的样子。让老子如何放心她孤身行走?
    蓝釉说:“你担心她?”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心想这种放心不下、只觉得那混帐随时都会变成尸体被送回来的感觉,就是担心吗?
    蓝釉握住他的手,说:“她不会有事的。”
    外面又换了大夫进来,慕容厉闭上眼睛,想,但愿没事吧。在外面玩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可是如果你敢再勾搭奸|夫的话……
    哼!
    益水镇,香香摆了半个月的摊子,一直相安无事。这天,卖完豆渣饼收摊,已经是午后时分了。香香每天半夜就得起,睡得当然也就早。
    回到家里,她洗完澡就睡了。及至子夜时分,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披上袍子,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撬门!
    香香寒毛都竖起来了,这里并不算偏僻,谁敢撬她的门?
    她惊慌之中,把菜刀握在手里,毕竟是跟着慕容厉经过些事情的,这时候除了惊慌之外,总算也不再如当初那样无措。
    她走到门边,努力镇定了问:“谁?!”
    外面的撬门声立刻停止了,香香也不敢开门,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外面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说:“郭家妹子,快开门。哥哥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香香一下子就听出正是那个水果铺子的男人,登时大怒:“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那个人并不害怕,反而说:“你喊啊,三更半夜,你跟一个男人在门口拉拉扯扯,难道还能坏了我的名声不成?”
    香香气得不行,世人总觉得女人应该把名声、贞节看得比命都重。不论什么事,只要牵扯到男人,就是女人不自重。哪怕传扬出去,失节丢脸的也是女人!
    可世道如此,饶是不平,找谁说理去!
    她杀了这浑蛋的心思都有了,双手颤抖道:“滚!”
    男人见她不敢喊,反倒大着胆子,继续拨门闩,说:“快开门,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香香气急了,眼泪都要下来。虽然手里有刀,她还是不敢开——万一打不过他,那岂不是开门揖盗?
    她只得搬来桌子把门抵上,外面男人拨弄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走了。
    香香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卖豆花。陈伯的老伴薛婶倒是关心了几句,香香却也不好意思说。
    水果铺子也照常开门了,那男人名叫李顺发,这时候冲着香香挤眉弄眼。香香不理他,他索性坐到香香的小桌子旁边,说:“郭娘子,给哥哥来碗豆花。”
    香香咬着唇,陈伯等人虽然不喜欢他,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只是吃碗豆花。
    香香只得给他端过去,他双手过来接,就想摸香香的手。香香将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他一碗豆花吃半天,一边吃一边眼珠子就粘在香香身上。
    香香只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厌恶又害怕。好在人多,他也不敢怎么着,吃完就回了水果铺。香香连那个碗都不要了,随手扔掉。
    晚上也不敢回家去睡,就怕他再来。只得去找杨六娘,杨六娘老伴死得早,这时候也是一个人住。
    香香没事老是送些豆浆、豆饼过去,她倒是喜欢这个勤快又懂事的孩子。这时候香香去作陪,她倒是愿意的,只是问及原因,她叹了口气,说:“女人这一辈子啊,最怕这种不要脸的下三滥。”
    说罢关严门窗,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小心便是了。
    岂料自己这一躲,这个李顺发反而更壮了胆子。
    香香半夜就要起床磨豆浆,正从杨六娘家里出来时,他突然斜里冲将出来,一把将她抱住!
    香香尖叫一声,他将嘴凑近她,就去啜那细嫩的脸颊,然后邪笑说:“你叫啊,让全镇的人都过来看着咱俩怎么亲热!”
    香香怒极,正想着办法,突然身后杨六娘喊道:“杨二流子你这该死的东西!”
    一扫把打将过来,杨顺发这才放开香香。原来是杨六娘见香香一个人出来,虽然没几步路,还是不太放心,提着灯笼想要送她回来。正好撞见杨顺发作恶行凶。
    彼时已是三更半夜,这一声怒叱很是刺耳。旁边已经有邻居被惊醒,掌灯起来。杨顺发一看,也怕惊动了人,急慌慌地去了。
    香香又惊又怒又怕,杨六娘倒是安抚着她。正以为姑娘这下子应该吓坏了,但她不一会儿已经缓过劲来——比起跟在慕容厉身边的日子,这真心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只是一直这样可如何是好,总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问杨六娘:“我去报官,行吗?”
    杨六娘叹气:“他虽然意图不轨,但是一则没有碰到你一根头发,二则连你房里也未曾进得。只怕州官老爷也不会理会。反倒激得他更加没脸没皮,镇上的人也会非议你。”
    香香低头——难道只有搬走吗?难道世间武力弱小的人,就没有办法制住这些恶心下流的东西吗?
    她默默地煮着豆浆,杨六娘倒觉得稀罕,这个孩子其实很坚强。她也放了心,说:“不怕,大不了我老婆子在这里陪着你。他只是欺你是生人,若我俩行影不离,还怕他动歪心思!过阵子呆熟了,他也就不敢乱来了。”
    香香点头,说:“如此有劳六娘。”
    这几天,慕容厉倒终于是好点了。只是不能太累,否则容易喘。他好起来,第一时间当然就是查府里的内贼了。
    郭阳也觉得自己真是蠢,他第一次觉得慕容厉的世界跟他是不一样的。
    也许从戎,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吧?
    他有些歉疚,其实早就应该察觉的,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他的刀比平时更轻。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警觉?
    管珏当时就控制了府上所有的小厮,一个一个说话,让郭阳去听。郭阳当时睡得有点朦胧,只依稀记得那样声音,依着印象找出了四个小厮。
    四个小厮面色都白了,哆嗦着腿直哀求道:“小公子饶命,饶命啊!”
    郭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对管珏说:“管大哥,我也只是听着声音像,并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管珏点头,只是让人将四个小厮带到院子里。郭阳只听到一阵惨叫声,待跑过去之后,发现身边的草叶上一层红色的东西,用手指沾起来一看,软软的……碎肉。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面站着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见他走近,侍女喝道:“大胆,见到王妃还不下跪!”
    郭阳一听,倒是不敢马虎,立刻跪道:“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没让他起来,郭阳也不敢抬头看她,就一直低着头。良久没有动静,他刚要抬头,只听哇地一声——一股酸臭的半液体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郭阳整个人都傻了——不愧是王妃,你瞄得可真他妈的准啊!!
    王府里一团糟,平度关,冉云舟接到管珏递来的消息,要他留意香夫人是否过来寻韩续。他当然明白管珏的意思,这是要阻止二人见面。
    只是等了许多时日,也不见香夫人入城的消息。他心下叹气,知道管珏是多虑了,那个女人,不会来找韩续了。
    其实她跟韩续的关系,她自己最清楚吧?
    不过一点小暧昧,如同海沙堆砌的堡垒。只要轻轻一阵小风,立刻坍塌成灰。
    冉云舟也便派人寻找,越靠近平度关,慕容厉的势力就越大。大蓟城正好是慕容厉的势力范围之内。
    香香逃到这里,本就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在晋阳以东,一旦落入太子掌中,只怕会给大家带来麻烦——虽然肯定也不会有人搭救,但是总归会觉得不适吧?
    而且她是逃命,又不是找死。当然是往安全的地方逃了。
    大蓟城以西,是慕容厉的势力范围,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政局扯上关系。而这也意味着,慕容厉找她会更为容易。
    她没有自保的本事,当然也不会矫情地认为只要躲开慕容厉,哪怕落入太子之手也没关系。
    没有本事的人,就得有点脑子,还有……不能太过任性。
    她不想拖慕容厉的后腿,甚至希望他一直好好的,康王党与太子党的事她不太懂,但是他是自己女儿的父亲。这点她明白。
    韩续赶到益水镇的时候,正是二更时分。香香睡在里间,杨六娘帮她磨了豆浆,这时候也有些累了,睡在外面。
    韩续趴在房梁上,揭起瓦片,看了一眼。里面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隐隐约约中,香香躺在白色的蚊帐里,呼吸略沉,是睡着了。
    韩续没有下去,虽然视线中只有浅淡的影子,但是能这样看着的机会,也不多了。
    心中只觉得一片宁静,他回头对陈昭说:“发信通知王爷,就说人找到了。”
    陈昭应了一声是,韩续又说:“以……云舟的封漆发信。”
    陈昭悄无声息地下了房顶,趁夜离开。韩续在房顶站了一阵,突然背脊微僵。杀气,一股凛冽的杀气就那么笼罩了他。
    他轻声说:“扶风?”
    黑暗中,有个人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此时缓缓现出身形。正是常年跟在慕容厉身边的车夫,外号也叫车夫。韩续说:“王爷派你来的?”
    扶风不回答,韩续说:“你要杀我?”
    他终于说:“如果你刚才下去的话。”
    韩续沉默。良久,他说:“你在这里,我便放心了。”
    扶风跟他没什么交情,除了慕容厉,他跟任何人都没什么交情。他说:“你本就不该担心,何来放心?”
    韩续知道这个人孤僻,也不跟他讲理,只说:“我走了。”
    扶风又隐到夜色里,韩续习惯了这个人神出鬼没,正要将瓦片还原,突然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雪亮的长刀。这时候将长刀伸进门缝里,轻轻拨弄着门闩。
    韩续微怔,然后低喝:“扶风!”
    那个车夫没有回应他,他右手紧握,就见黑影已经拨开了门闩。里面却用桌椅抵着。
    人影当然正是杨顺发没错,他是越吃不着越心里痒痒。这些天,每日里都在香香那儿吃豆花,只能眼睛里、嘴上占点便宜。眼瞅着香香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胆子越发大起来。
    这天便带着准备好的绳子、麻核过来,还带了一把刀。见门推不开,他低咒了一声,又去拨窗户。窗户可没有门那么严实,很快就被拨开了。
    他跳窗而入,韩续抽刀在手,突然腰间微凉,那车夫的剑正抵在他腰上,划出冰凉的伤口。
    韩续说:“王爷派你来保护她,你就这样保护她?!他派你亲自过来,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吗?!”
    扶风说:“如果她过得好,就不会回去。”
    韩续微怔,问:“王爷的意思?”
    扶风说:“我的。”
    韩续不敢动,这个人说要杀人,哪怕天王老子他也敢一剑捅过去。韩续眼看着那贼人入了房间,里面杨六娘先听见脚步声,她带了些年岁,睡觉也不像年轻人那样死。
    这时候立刻出声,问:“谁?!”
    杨顺发不防她在屋里,一时心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刀就先砍过去,黑暗中不知道砍中了哪里,杨六娘刚痛哼了一声,他咬着牙,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找准位置,一脚踢过去。
    再没有声音,外间没有点灯,也看不大清。杨顺发不再理她,径直走到香香的卧房。
    因为杨六娘睡在外面,香香的卧房也没有锁。杨顺发推门进去,只见白色的纱帐里,美人侧卧。他咽了下口水,撩开纱帐进去。
    只见里面佳人黑发如珠,滚滚如云般铺散了半枕。那肌肤细瓷一样白嫩光洁。他眼里泛着异样的光,伸手去摸她的脸。韩续再也忍不住,就要下去,扶风的剑又深入一寸。
    他闷哼了一声,就见房里香香突然睁开眼睛,乍一看见床边的人影,她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而起!
    杨顺发将手里的刀在她脸颊擦了擦,香香看见刀上有血。她浑身直冒寒气,颤抖着问:“你……你把六娘怎么了?”
    杨顺发嘿嘿地只是笑:“小美人,老子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今晚要是不从了老子,老子划破你这张漂亮的脸。让你跟那死老婆子一齐见阎王!”
    香香说:“你杀了她?”
    杨顺发说:“少他妈废话,脱衣服!今晚伺候得老子高兴了,老子就饶了你!”
    扶风抽出剑,是动手的时候了。却听那个女人说:“事到如今,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从了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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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续与扶风俱是一怔,那杨顺发却嘿嘿直笑:“早知如此,何必让老子废这么大的功夫。快脱衣服,让老子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
    香香说:“你离那么远,怎么看?凑过来呀。”
    杨顺发当真凑过去,香香又说:“先把刀放放,怪吓人的。”
    杨顺发还是怕她耍花样,把刀远远放到门口。回来时听香香说:“把灯吹了,你这样蛮横,我却是要脸的。”
    杨顺发嘿嘿一笑,想着即将到手的美人,简直是垂涎三尺。立刻吹了灯,上得床来。香香将枕下的尖刀摸在手里。
    她见过慕容厉杀人,刀刀要害,一击毙命。她咬着唇,心脏狂跳,手却是很稳的。你杀了六娘,我杀了你这畜牲!!
    那杨顺发刚一上床,冰冷的尖刀噗哧一声,刺入他的胸膛。他一怔,人却没有死,反而扑上来掐香香的脖子!
    香香浑身发着抖,却毫不犹豫地抽出尖刀,又一刀捅进去。然后又是一刀!
    扶风跟韩续对望一眼,咦,什么情况?
    油灯重新被点上,两个人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喷溅一床的血迹。这女人,还真是捅破了那下流胚子的心脏。
    男尸倒伏在床上,香香急着去看杨六娘,见她背上挨了一刀,人却只是昏了过去。香香跟过军医,知道怎么处理外伤。她赶紧拿了些伤药替她止血,把伤口包好。
    然后回到卧房,先用被褥把杨顺发的尸身卷了,搬到厨房,用柴堆遮起来。然后换上新的床褥。自己身上的血迹也都洗洗干净。
    等忙这些,她掐杨六娘的人中,把她弄醒。杨六娘睁开眼睛,看见她,不由哭道:“那禽兽东西哟!活该杀千刀的……”
    香香反倒安慰她,说:“六娘不要害怕,我拿出刀来说要自尽,他已经跑了。”
    杨六娘抱着她,香香说:“我没事了,六娘你能走吗?能走的话我送你回去。”
    杨六娘说:“我背上疼得很,没事,自己回去就好。郭娘子,你真没事?”
    香香说:“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杨六娘这才放了心,这一次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差点没把老命搭进去。她说:“那我先回去,你别送了,我老婆子一个,也没人打什么主意。”
    香香说:“嗯,我也要开始磨豆浆了,六娘慢些走。天亮之后我过来看你。”
    杨六娘点点头,提着灯笼出去。她刚一出门,香香就坐倒在门里。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她汗出如浆,浑身无力地想。
    房顶,车夫跟韩续都不急了,既没走,也都没下去。韩续是心疼,车夫是好奇。
    扶风想,这个女人居然还有这等胆识,真真人不可貌相。韩续是想抚摸一下那头黑色的长发,告诉她不要紧,死个人渣罢了。如果来得是慕容厉,这人渣真要感谢香香替他解脱了。
    香香在门口坐了很久,然后照例做了豆腐脑,等天色将亮时出门摆摊。卖完之后,买了口大木盆,又牵了两条大狗回来养着。
    中午她没有出去卖豆渣饼,暗暗想,只要架起大锅,烧一大锅水。把杨顺发的衣裤都扒了当柴烧掉,尸身放在盆里,切成块。放到锅里煮熟,喂狗。
    等狗啃得只剩下骨头了,捡起骨头架在灶里,连同柴火一起烧掉。比埋在灶下干净得多。
    害怕吗?
    当然害怕。
    后悔吗?
    也不后悔的。

  ☆、第68章 礼物

第六十八章:礼物
    香香这一觉居然睡得挺好,醒来时发现天色已经微亮,做豆腐是真来不及了。她叹了口气,也不急了,抬头才发现自己睡在慕容厉怀里。他精壮的胳膊圈着她,其上肌肉鼓起,青筋隐现,似乎隐藏着无所不能的力量。
    香香往上看,慕容厉还睡着。平时不苟言笑的面孔在睡着之后也是冷冷的板着,香香轻轻伸手,去摸他的脸。慕容厉沉声道:“再伸手剁你爪子!”
    香香一惊,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慕容厉搂着她的手臂微一用力,将她压回自己怀里。你要玩别的也就罢了,老子的脸也是你这混帐东西能乱摸的?
    他哼了一声,然后想,咦,居然主动来撩老子,不是下午没喂饱吧?以前可不这样。他睁开眼睛,见香香脸颊贴着他胸口,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握了她的手,有心想再喂喂,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为难。
    肺里有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落下什么病根,那才是要命的事。
    不过身为一个男人,连自己女人都满足不了,算什么?他伸手去解香香的衣裳,香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倒是无所谓,小样,就你这样的还敢贪吃。老子一根手指也能撑死你啊!
    到日上三竿,香香都哭了,他倒是终于住了手。香香不敢再睡了,起床之后,刚打开房门,就见外面站着三个人。她是不认识,三个人倒是立刻低头行礼:“香夫人。”
    香香奇怪:“你们是……”
    为首的人长衫布衣,拱手道:“在下林杏之,是名大夫。请问香夫人,王爷是否起了?”
    香香立刻明白过来,犹疑着问:“王爷……真的受伤了?”
    林杏之三人互相看了看,也不敢让她知道得太多,只含糊道:“中了一点毒,已经清掉了大半。只是还需要服药巩固。”
    香香忙将三人请进去奉茶,正要回卧房伺候慕容厉起床,林杏之轻声说:“夫人,王爷这病……虽然是小病,却也不能过于劳累。夫人还请劝说着些。”
    香香一听这话,脸色蓦然就红如烟霞,慌乱地应了一声。纵然含羞,还是问:“王爷是中的什么毒?可有抓到凶手了?”自己走的时候可还好好的。
    林杏之欠了欠身:“王爷中毒之事我等因平时不在府中,并不知详情。不过此毒乃吸入性剧情,尤其伤肺。虽然王爷素来身体强健,夫人也万万不可不当回事。”平时给他熬的药,经常不喝。他若不喝,也没人敢灌啊!
    香香是知道他的脾气的,轻声问:“可是又不按时喝药了?”生病了不在府里歇着,还往这儿跑,可见是性子又犯了。
    林杏之叹了口气,说:“王爷的性子,唉……我等为人医者的,纵然有心,也是劝不住。”
    香香说:“先生可否将药开好,我每日煎他服用也就是了。”
    林杏之有些为难,这些事,毕竟应当下人来做。身边有个太医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可以可以,以前王爷受伤,章文显太医照料,都是这位夫人煎的药。王爷没有不服的。”
    林杏之松了一口气,立刻道:“如此,谢过夫人。”
    香香回礼,知道他们辛苦,说:“有劳几位先生费心。”
    她转身进到房里。慕容厉早听见三人过来,这时候已经穿戴完毕。香香把靴子拿过来,半蹲在地上替他穿好。慕容厉出去见林杏之等人,她去做早饭。
    林杏之等人就住在离这里一条街的小院子里,慕容厉住的地方简陋成这样,他们也不敢挑好的地方租。勉强容身罢了。
    慕容厉试了新研制的药烟,林杏之果然配了清肺排毒的草药,需要内服。
    慕容厉的眉毛就拧起来了,他是最烦这些苦药的,每日里喝,总也不见效果。正要说话,香香说:“林先生,我来服侍王爷喝药吧。”
    林杏之忙将药碗递给他,慕容厉一看,女人端过来,骂也不像话。倒是一饮而尽了。林杏之与左右两位太医对望一眼,我擦,有效,有效啊!
    关键时刻,还是女人管用!
    林杏之替慕容厉把脉,又开了长长的一串药方,重新制药烟。香香在旁边看得心惊,那些个药材,许多都是罕有之物。她知道慕容厉的性子,若不是真的严重,他断不会让人这样郑重其事。待慕容厉服过药,香香轻声问:“王爷既然身体不适,何不在府里将养着?反而跑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话未说完,突然想到慕容厉来干什么,不说话了。竟然……是专门为了自己而来的吗?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这下子火气全上来了:“混帐东西,老子让你在外宅住几天,什么没安排好?少你穿了还是少你吃了?还委屈你了!你居然敢跑!”
    声音之大,骂得香香脑袋一缩!旁边林杏之赶紧劝:“王爷,王爷!盛怒伤肝!”
    慕容厉一指头差点戳在香香鼻梁上:“自己女儿你自己不养,指着薜锦屏那混帐东西给你养啊?我看你这耳朵是没什么用了,老子说话你当放屁!”
    香香也想起上次的事,眼眶都红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慢慢蓄起水光,慕容厉一看,想着算了,别真骂哭了。于是说:“再敢乱跑,打断你的狗腿!”
    旁边林杏之一个劲地劝:“王爷,怒不得,怒不得啊!”
    慕容厉哼了一声,又想起来一事,更加火冒三丈:“你他妈还敢自称寡妇!”妈的真的好想把这混帐东西打死……
    旁边三个大夫想笑又不敢,忍得脸都快要变形。香香像只被数落的狗,低着头,眼泪突然砸落在地上。慕容厉的声音自动就小了,却仍怒骂:“哭!你还有脸哭!”
    三个人一听,话里仍是责备着,怒气却已经去了一半。不由互相看了一眼,告退而出。慕容厉等人走了,才哼一声,道:“再哭!!做饭去,老子饿了!”
    香香抽泣着,转身进到厨房。慕容厉两步跟上,说:“眼泪鼻涕擦干净,你还准备掉里面给本王下饭啊!”哭个屁啊,老子又没打你。
    香香忙用湿毛巾擦了把脸。转过头,就见他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影衬得房门极为矮小。四目相对,两个人俱是一怔。气氛有些尴尬,香香说:“厨房烟气重,王爷先去外间等着罢。”
    慕容厉问:“几时回去?”
    香香低下头,沉默。慕容厉挥挥手,道:“滚去做饭。”没想明白就好好想想。总不能还让老子给你道歉吧?想想拉着一个女人的手,跟她说对不起。胃里就是一阵翻腾,不行了,简直是要吐。再说了,老子做错什么了?
    跟你道歉,你脸大啊?
    香香在厨房做饭,慕容厉把两条狗弄出来,逗着它们玩。两条狗直往墙根里躲,慕容厉逗了两下就觉得没意思。心想女人就是女人,买狗也不会买。这俩一看毛这么杂、目中无神,嗯,爪子也无力,没有半点凶性,也就是看着块头大罢了!
    买狗看块头,你怎么不买头牛啊?
    没用,天啊真是太没用了!
    想了想,让侍卫去挑两条好狗,这俩怂货随便送谁吧。
    香香给慕容厉做了个鸡蛋炒面,就是将胡萝卜切丁、圆葱切丝,豆芽洗好,鸡蛋煎至两面金黄。把温面下锅煮得将熟未熟,然后捞出,用凉水过一下,沥干。
    然后热油,把葱丝、胡萝卜丁倒入翻炒,再加入豆芽,最后加入面条,炒熟。放青酱、盐等。出锅之后上面再浇上两大勺豆花用的牛肉酱。然后把鸡蛋盖在炒面上。
    最后再配上一大碗豆浆。
    慕容厉埋头吃饭,香香自己也盛了一小碟,见他吃得快,慢慢把自己碟子里的拨给他。他皱着眉头:“自己吃!”老子至于跟自己女人抢饭吃啊?妈的,真香,就不能多做点吗?!
    香香嗯了一声,见他实在是像没吃饱的样子,说:“厨房里我给六娘留了一份,王爷先吃,我出门给她买炒饼。”
    慕容厉哼了一声,香香把六娘那份端给他,自己出门。
    等给六娘带完早饭,香香回到家里的时候,慕容厉已经不在了。去哪里了也没说,但是他外出是经常的事。
    外面阳光正好,但屋子里总有光亮不能及的阴影。香香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但是他不在的时候,屋子里真是冷冷清清。一想起上次杨顺发的死状,她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厨房和卧室为犄角的地方有个小空地,平时石磨就摆在这里。要进厨房,也需从此经过。香香颤颤兢兢地打开门,刚迈进去一条腿,里面突然汪的一声,有一道黑影直扑出来。
    香香猝不及防,当即惨叫一声,啪地一下,跪倒在门坎上。膝盖碎了一样疼,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一脸。再一看院子里,以前的两条大狗,一条黄一条灰。如今变成了两条黑狗!!
    香香捂着膝盖,惊得嘴都合不拢!但见那两条黑狗体壮如小牛,目露凶光,叫声简直是要吃人的样子。嘴边一嘴白森森的长牙,配着鲜红的鲜血。脖子上还栓着手臂粗的铁链,这时候冲着香香就是一阵狂叫。
    香香捂着膝盖,又痛又怕,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两条狗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是杨顺发的鬼魂回来找她索命了吗!
    再一想起上次木盆里的尸体,她胃里一阵翻腾,正白着脸。身后有人说:“香夫人,您没事吧?”
    香香一怔,知道是慕容厉的侍卫,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有个人总比没人好。她指着院子里两条煞气腾腾的狗,嘴唇张合了半天,才说:“它、它们……”
    身后的侍卫虽然担心她,却不敢上前。到底是王爷的爱妾,平时看一眼都是失礼的事。他垂着头,恭敬地道:“王爷说先前两条狗性软,特命属下从他的别苑里选了两条好狗送给香夫人。这两条是山中猎户打猎所用的烈犬品种,王爷曾带着它们在南山中驱过狼搏过熊……”
    他还得意洋洋地卖弄,香香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想跳起来左右赏他两记耳光。对了,还有他那个没心没肺的主子!
    她浑身还瘫软着,膝盖的痛劲倒是过了,应该只是磕着了。她扶着门站起来,差点没吓尿。两条狗还在狂吠,香香怀疑它们随时会挣断铁索扑过来吃人。
    她颤抖着问:“它、它、它们平时都吃什么啊?”这俩可不像吃饭和豆渣饼的货啊!!
    身后的侍卫长相周正,还挺年轻的。慕容厉喜欢收留一些质资优秀的孩子,自己养在府里,知根知底。少时为亲卫,稍微长大一点就弄到营中。建功立业的不在少数。
    侍卫说:“回夫人的话,很容易喂养的!”
    说罢捡了两只香香养在后院笼子里的活鸡,一下子扔过去。眨眼功夫,就剩了几根带血的鸡毛。香香只觉得心都要蹦出来,无力地挥挥手,说:“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恭敬地行礼:“是,夫人。”
    身影一晃,人已经是不见了。香香几乎是贴着墙根进了厨房,两条狗将索链扯得哗哗响,粗壮有力的前爪刨着地,瞪着血红俩眼睛冲她直汪。
    香香觉得这下子自己总算是不怕杨顺发的鬼魂了。
    自己果然是选错了狗,要是上次处理尸体的时候用这俩,估计煮都不用煮了,直接就能嚼得倍儿碎……好想吐……
    慕容厉回来的时候,香香还在厨房。他过来寻她,一眼就看见这两条狗。当下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喂,女人,看见老子送你的狗了吗?
    他进到厨房,见香香就站在厨房门口,不由皱眉:“怎么了?”
    香香指着那两条狗,原本铁链的长度,她还能贴着墙根过去。两条狗扯得太凶,将栓它们的石头轱辘扯过来,这回是彻底过不去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都快哭了。从来没有这么望眼欲穿地盼着慕容厉回来过!
    慕容厉走过去,把两条狗的铁链解了。两条狗见到他,摇头摆尾地舔他的手。慕容厉又逮了两只活鸡去喂。两条狗顿时开始抢食,香香一见,拔腿就往外面跑。想着趁狗抢时的时候跑出来,谁知道两条狗那是打猎惯了的,她的动作能比?
    一见她跑,两条狗突然蹿上去,猛然一扑,前爪一伸将她按了个狗啃泥。香香惨叫一声,闭上眼睛还以为会就这样被咬死,其中一条狗埋头舔了一下她的脸,血红的舌头,舔了她一脸的鸡血。
    慕容厉说:“跑什么啊?”你还能跑过它们啊?笨。
    香香从地上爬起来,两条大黑狗一左一右站在慕容厉两侧,吐着舌头看她。慕容厉见她呆呆的,弯腰把她抱起来,说:“不会咬你的,它们认气味。以后不必栓着,放在家里,来三五个普通小贼根本就不用怕。”她身上,有他的气味。
    香香心想,是不用怕,还不用喂了呢。
    然而在他怀里,却终究安定了不少。香香非常惭愧地发现,经过了杨顺发的事之后,她居然十分贪恋他所给予的这种强有力的安宁。
    当她把尸体拖进木盆的时候,她想完了,自己这一生,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死状,这个人的声音。
    哪怕将他挫骨扬,哪怕明白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他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但是他将永远流着血、嘴唇乌青、胸口带着已经变色的刀伤,就这样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只等着夜深人静,甚至她孤身一人的时候,狞笑着出现在她的眼前心底。
    虽然不悔,却不代表可以不思不畏。
    美好的人和事,会在记忆里开出花朵。而也有一些丑恶,会在人心深处划下伤口。
    她没有办法形容那两日的恐惧,看着尸体或者不看着尸体,根本就没有差别。而更让人惊怖欲绝的是,从此以后,这具尸体的模样会伴她一辈子,猛然出现在她的每个梦里,直到她死。
    可慕容厉就这样出现在她门口,淡淡地对她说,你不会老子教你啊。
    他从未劝慰过她,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小事,有什么值得劝慰的啊?香香发现,那具尸体带给她的那种厚重得将要窒息的恐惧,慢慢地在消散。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闲庭信步地从她的阴影里走过,于是云散风轻,日光就这样探出了头。
    她以为将跟随一生的恐惧,不过只是一场阴雨。
    雨过,天晴。
    香香不愿细想,但是她知道她开始有点喜欢这种强大坚定的感觉。她从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她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从正面去看自己的情绪。
    虽然被两条狗吓得不轻,但是至少它们在的时候,她真的不害怕那个似乎随时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恶鬼了。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没有厉鬼,但是恐惧无处躲藏,因它生于人心。
    慕容厉抱着她来到卧室,把她放床边,问:“摔倒哪里没有?”
    香香轻声说:“谢谢。”
    “嗯?”慕容厉抬眼看她,她说:“王爷送的两条狗,很……”找不到形容词,想了想,说,“嗯,很好。”
    慕容厉说:“废话。”老子能把不好的送给自己女人?
    他重新问:“摔倒哪里没有?”虽然是泥地,看上去不应该摔到哪里。香香说:“膝盖,进去的时候被门坎碰了一下。”
    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哪里被磕到了。如果是以前,她一般都是忍着不说的。
    慕容厉把她裤腿挽起来,就见膝盖上真是青了一大块,都破了。不由皱了皱眉头,转头让人把两个太医叫过来。香香吃了一惊,说:“不用这么麻烦的。”
    然而太医终究还是来了,看了看伤处,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开了两帖膏药,敷在伤处。慕容厉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不知道谁送给他的一串碧色珠子,来回拨弄。
    香香无端地就觉得,嗯,挺好的。心里有一种暖暖懒懒的平和。
    慕容厉经常不在家,他不可能就这样安分地守着个小房子。两条黑狗养得很好,平时不进卧房,不随便动主人的东西。地方很小,它们如果进了屋子,尾巴都摇不开。
    好在这种烈犬,也不是很喜欢摇尾巴。
    香香推磨的时候,它们通常就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像是想学似的。香香慢慢也就不怕它们了,有时候伸手摸摸它们的头,它们还会舔她的手。
    即使慕容厉不在,这屋子,也不再安静得让人害怕了。
    香香早上仍然出去卖豆花,她喜欢这种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日子。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两条狗便一路跟着她,模样实在太凶,早上往摊上一站,半个客人也不敢来了。香香只好让它们趴在木桶旁边,它们倒是识趣,不去骚扰客人。
    旁边的书生跟陈伯见了这两条狗,没有一个不夸的。当然也旁敲侧击问起那天过来的男人,香香没办法,只得说是自己大哥。先前说了是寡妇,这下子没法圆了。越解释越复杂。
    她一日没摆摊,生意却越发好了。豆花没过一会儿就卖完了。香香挑着木桶往家里走,路上给两条狗买了鸡——一条一天至少要吃五六只。
    两条狗一左一右跟着她,她觉得就跟慕容厉在身边差不多。一想到他,再看看这两条狗,嘴角轻抿,居然不自觉的,露了个笑容。
    你有没有试过,某一天,不经意地想到某个人,毫无由来的,会觉得一点点的快乐?

  ☆、第69章 剜心

第六十九章:剜心
    慕容厉就这么在益水镇住了下来,居然也没有催促香香。
    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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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早上起得早,天色未亮,后院只有一盏马灯。她将泡好的黄豆搬过去,开始推磨,磨豆浆。慕容厉不能劳累,早上也不能习武。而香香一起床,他便也不想睡了,起来站在旁边看。
    香香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向他微笑。他想,笑啥,别以为你笑笑老子就会过来帮你。有觉不睡,偏要卖什么豆花,找病啊!
    香香见他回了个冷哂,也不理他,径自磨自己的豆浆。夜还很静,只有石磨交错转动的声音。耳边隐有虫鸣,两条狗趴在墙根下,嘴放在两个前爪上,有时呜呜两声。
    慕容厉觉得很舒适,又有些无聊。香香说:“王爷要不要替我添黄豆?”
    慕容厉上前,拿小瓢舀了和着水的黄豆,倒进磨盘上的小洞里。香香慢慢地推,有时候擦擦额角的细汗。慕容厉说:“你们家一直做豆腐?”
    香香很开心:“是啊,小时候半夜总听到爹娘推磨,就觉得很安稳很快乐,天再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来偶尔不听还挺不习惯的。”她边推磨边转头问慕容厉:“王爷呢,小时候您在舒妃娘娘宫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慕容厉想了想,说:“总是换乳母,身边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不觉得。”
    舒妃不会想要他跟任何人产生感情,除了自己母子。所以尽管她对慕容厉是真的好,却不会允许一个乳母或者侍女长期照顾他。慕容厉年纪小,却并不傻,慢慢地跟身边的人也就疏远了。
    后来她倒是主动安排了一个银……银什么的女人过来?一个老宫人的女儿,一心想往王妃的位置上爬,却总以为身边的人都不知道。
    日日拿着架子作清高状,惹得慕容厉厌烦不已。至今想起来,彰文殿的八年,竟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事。
    香香突然有点可怜他,一个平头百姓,莫名其妙地可怜他。她低着头推磨,不敢表现出来。如果让他发现,少不得又是一通暴怒。可是他什么也没有,那些珠宝玉器、功名锦绣,应该不能成为午夜梦回时,可以慢慢品味、怀念的记忆吧?
    她轻声问:“燕王……不常来看王爷吗?”
    慕容厉嗯了一声,燕王即使偏爱他,也不过是六分之一的父亲罢了。何况他还有后宫嫔妃、大燕江山,这样多的子民需要照抚。一个月能见几次?
    他说:“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一个月见到两三次,已经算是常来了。”宫里一个月也见不上他一回的皇子多了去了。不然你以为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就养活了六个孩子是为什么?
    香香说:“小时候爹爹总是给我们讲故事,啊,狼外婆的故事你听过吗?”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你敢讲试试!!妈的还真敢把老子当你女儿哄啊!
    香香看见了,笑得不行,却自顾自地说:“从前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住在很偏僻的房子里……”
    小时候爹娘讲过千百遍的故事,十八岁的她讲起来,依然字句都记得清晰。郭田和郭陈氏虽然忙,但对三个孩子一直当作心肝肉儿。晚上经常哄着睡的。
    那些睡前的故事呵,其实又老套又不够精致,慢慢地再打动不了已经历尽千帆、看遍花红的我们。只是多年以后再讲起来的时候,还会记得当时它的声音、它的表情,它带给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最初的惊奇和悸动。
    它早已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最初的向往与依赖。
    也许会觉得可笑吧,像乳汁一样,曾经赖以为生,然多年以后,再没法明白它。
    香香慢慢地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外婆从梯子上栽到井边,变成了一颗白菜……”
    慕容厉慢慢添着水和黄豆,索性懒得理她了。这混帐东西,好想拿针线把她嘴缝上!香香推完磨,要滤豆渣。慕容厉帮她把豆渣装进豆腐袋里,慢慢把豆浆挤出来。他的大手宽厚有力,做这些比香香拿手得多。香香说:“林大夫说王爷不能劳累,放着我来吧。”
    慕容厉不理她。直将豆渣全部滤干净,又把豆浆倒进大锅里。
    香香去灶间烧火,这时候鸡叫三声,天色微亮。外面慢慢响起其他声音,益水镇在初升的晨曦中慢慢苏醒。
    慕容厉就觉得起得这样早,夜却仍这样短暂。
    他看着香香将豆浆熬好,放入石膏,慢慢凝成豆花。嗯,原来那种过程,也不是很乏味。
    天色大亮之后,香香挑了豆花出去卖。走之前当然仍然为他做好早饭,又煎了药看他服下。慕容厉这时候要去找林杏之三人,是不跟她一起去的。
    香香跟两条大狗来到摊前,仍然摆放桌椅,给陈伯等人端了豆花。
    客人陆陆续续的过来了,香香笑着招呼。有个穿青色布衣的人独自占了一张最角落里的桌子,香香端了豆花过去,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香香。
    香香有些不自在,怕他做出什么事来。然而他只是看了一阵,轻声说:“谢谢。”
    香香总觉得那眼神有些怪异,勉强应了一声。
    等到客人慢慢少了,这个青衫客还在。香香有些不安,想着早点卖完回家去。青衫客突然又说:“再来一碗。”
    香香只得又盛了一碗过去,青衫客待她走近,突然说:“香夫人乃巽王宠妾,跑到这市井时桥卖豆花,倒是一桩奇事。”
    香香不知道他是谁,只得装傻,不答话。好在他的声音挺小,陈伯和书生他们并没有听见。香香倒是不太害怕,反正慕容厉都已经过来了,只要他不追究,别人还能怎样不成?
    青衫客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以衣袖遮了递给香香:“夫人认识这是何物吗?”
    香香迟疑着接过来,然后发现是只银钗。她左右翻看了一下,正要发问,突然发现钗末有个小小的“蓉”字!这……她脸色变了,这是姐姐郭蓉蓉出嫁的时候,爹给她打的银钗!!
    那时候郭家家境还很一般,嫁妆自然也不太富裕。可姐姐的嫁妆,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她略略一想,脸色就变了,问:“你是谁?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青衫客微笑:“香夫人眼力真不错。继续卖你的豆花,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王府的侍卫跟得真紧。若让他看出破绽也没什么,香夫人是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只是少了个姐姐而已。”
    香香心若擂鼓,左右一看,并没有见什么侍卫。见他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继续卖豆花。又过了一会儿,青衫客再要一碗的时候,才低声说:“收摊之后,去益水胭脂铺等我。不要迟到。不要她没命,就不要试图告诉巽王。”
    他飞快地吃完第三碗豆花,很快离开了。香香心里七上八下,握着那钗犹疑不定。
    益水镇就只有一家胭脂铺,香香偶尔也过去买点花露什么的。确实是个不会引人怀疑的地方。她心如火烧,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碗豆花卖出去,这便立刻将东西都收到陈伯的茶棚。
    一路赶到胭脂店,两条大狗没进去。她自己进去之后,发现有个女人在挑胭脂。女老板正在细心讲说,见她进来,笑着说:“贵客到了,小二好生招待。”
    一个矮小的男人上前,带着她选胭脂。
    香香不知道该不该问,矮个男子突然低声说:“我们知道香夫人是被慕容厉抢入府中的,被人强迫的滋味,不好受吧?”
    香香怔住,不想说这个,只是问:“我姐姐在哪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矮个子男人居然很是和气地微笑,又说了几句关于挑选胭脂的要诀,才低声说:“令姐目前安好。上面只是想请香夫人帮个忙。事成之后,不仅香夫人能得自由,慕容萱仍然是燕国的小郡主。就连夫人的父母、兄弟,都可以得到更大的照抚。”
    香香其实已经有些明白,轻声说:“你们要让我杀慕容厉?”
    五指微微握紧,掌心已经满是冷汗。她盯着面前的男子,矮个男子轻声说:“不,夫人与他毕竟是一年夫妻,且夫人又天性善良,下不了这个手吧?”
    香香怔住,抬眼看他,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烟壶,居然跟慕容厉的一模一样,然后诱惑一般,轻声说:“夫人只要将这个药烟壶跟王爷的药烟壶替换一下。余事就与夫人无关了。王爷惯常用的药烟壶,夫人一定见过,跟这个没有任何差别。绝不会有任何破绽。就算事情败露,也不至牵累夫人。”
    香香牙关都在颤抖:“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他?”想了想,她又说,“这个药烟壶里肯定是毒烟。我要是杀了他,只会满门抄斩,怎么可以还保我一门富贵!”
    矮个男人微笑,欠欠身,仍然面色和气。远远看过去,就算是耐心的店小二正在耐心得体地应对挑剔的客人。他轻声说:“只是普通润肺的药烟,让王爷的毒不能很快解掉而已。你若知道背后是谁在为你作主,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香香其实已经猜到,却仍犹疑着问:“谁?”
    男人轻笑:“当然是如今东宫、未来的燕王。夫人请想,等到太子登基,成了燕王。巽王爷再如何,终究也不过是个王爷。那时节,放不放夫人、夫人亲族的荣辱,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么?”
    香香怔住,良久,轻声问:“这药烟……真的不是毒烟?”
    矮个男人点头:“当然。太子殿下毕竟还是顾念着手足情份的。如有可能,当然还是为自己弟弟留一条活路更好。”
    香香打开玉塞,低头闻了一下。矮个男人竟也没阻止她,只是微笑。香香将药烟瓶收入袖中,迟疑着道:“我……我可以试试。”
    男人一脸赞赏之色:“恭喜夫人,事成之后,殿下必有重谢。”
    香香却又说:“但是我要见我姐姐一面。”
    男人目光微凝,笑容也下去了一些,轻声说:“可是王府的侍卫跟得太紧,我们可没办法不动声色地让香夫人见到令姐,又不让他们察觉。”
    香香这次却异常坚持:“如果没有见到她,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太子殿下现在是将我想要的都许给我了,可若是背地里已经杀害了我姐姐,我还帮着他谋害巽王爷,不是可笑至极?”
    男人想了想,说:“这个,我要跟上面的人商量。”
    香香说:“我可以等。不过我看王爷的毒马上就要好了的样子,你们还是赶紧吧。”
    矮个子男人冲她一欠身,将几种胭脂为她打包,客气地将她送出了胭脂铺。临到铺子门口,却笑着说:“夫人要记得自己应承过的事呀,您毕竟只是王爷的一个妾室。如今既然跟我们有了牵扯,以他的性子,岂会相信你?”
    香香说:“只要我姐姐安然无恙,我会帮你们。”
    矮个子男人这才将手里的胭脂包裹递给她,两条狗见她出来,俱都站起来。香香摸摸它们的头,心里七上八下,回家时连装豆花的木桶放在陈伯的茶摊上都忘了去拿。
    太子的人抓了姐姐!她只要想想,都觉得心如火烧。这时候回到家里,慕容厉不在,家里确实有好几个药烟瓶,香香对比了一下,发现手里这个还真是有一模一样的。
    不由又暗自奇怪——太子的人,潜在益水镇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慕容厉用的什么样的药烟瓶?还仿得这样细致。
    慕容厉在房里,桌上展开着一卷地图,香香也不知道是画得哪里。见她回来,他说:“去哪了?这时候才回来。”比平时晚了两刻钟。
    香香说:“胭脂铺,王爷在看什么?”
    慕容厉瞪她:“军务政事,不得过问!”
    香香讨了个没趣,也不理他,将几盒胭脂水粉放到妆台上。自去梳洗。慕容厉看了一眼,香香问:“王爷中午想吃什么?”
    慕容厉随口道:“炒面。”
    香香换了衣服,说:“中午吃炒面,王爷又吃不饱。我做牛腩茄子煲给王爷好不好?”
    慕容厉看了她一眼,说:“随你。”
    香香于是去了厨房,慕容厉随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几眼,又放到妆台上,目光变幻不定。
    香香做了牛腩茄子煲,又做了个五彩炒饭。知道慕容厉口重,又给做了个红烧蹄膀。她手脚利落,就算回来晚了,一顿饭做好,也不过刚刚好是午饭时候。慕容厉与她一起坐在桌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一桌吃饭,就不再是相对而坐了。
    香香坐在他身边,把炖得骨肉分离的蹄膀用筷子划开,拨给他一大块。慕容厉埋头吃饭,良久问:“钱还够用?”
    香香一怔,其实不太够用,两条狗吃得太多了!
    一只鸡三十文钱,它们俩一天就要吃十二只。这就三百六十文,再加上房租一个月三百文,自己的伙食费。慕容厉住在这里,每顿饭可都马虎不得。
    她现在都是动的自己那几样首饰的钱。原以为慕容厉那样的性子,不可能注意到这些小事,他倒是突然问起。香香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照实直说:“……不、不够。”
    慕容厉失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香香怎么知道,手头的银子还能撑一阵,她还想着撑过了再说呢。慕容厉说:“没钱了就说话,王府是少你这点用度吗?”
    香香嗯了一声,又举箸为他挟菜。
    下午,慕容厉又出门了。香香一直在煎熬等待中渡过。随手打开那几盒胭脂,倒确实是粉质细腻、香气扑鼻。又摸了摸袖里的药烟壶,她整个心都是颤抖的——姐姐真的没事吗?
    他们什么时候会再跟自己联系?
    就这么一直呆到第二天,终于那个青衫客又来吃豆花了。香香急忙给他端了一碗,趁着端菜的时候,就问:“我姐姐来了吗?”
    青衫客说:“上面已经答应了,但带她过来,又要避着巽王的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要耐心等等。”
    香香根本就急得不行,说:“必须有个日子,我总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要不要托人回一趟令支县老家,问问爹娘?他们能挟持姐姐,爹娘会不会也……
    青衫客看了看她,一笑,轻说声:“放心吧,夫人家人都很好。殿下只是想要让巽王爷余毒一直不清,阻止他为康王争大位罢了。事情还需要香夫人帮助,又怎么会为难夫人的家人?”
    香香说:“反正不见到我姐姐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我绝不动手。”
    青衫客点头,笑着说:“当然。”
    房里,慕容厉在看香香的妆台,旁边林杏之正在细禀下一剂药的配方及效用。他对药石不在行,然而听听可行性仍然是有必要的。一边听,一边拿起那两个精致的胭脂盒。良久,突然说:“这两盒东西,不便宜吧?”
    林杏之一怔,看了一眼,见是女儿家的东西,不由说:“草民对脂粉,所知不多。一时也辨不出贵贱。”
    慕容厉指尖缓缓滑过盒盖,看了眼下首站立的十几个人,问:“就没有一个懂的?”
    林杏之小声问:“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慕容厉将两盒胭脂寄给他,说:“有点怪。”那女人平常从没买过这些。看这盒子,一盒只怕不下十两银子,她会买?
    他说:“不懂就找个懂的人问问,信得过的。”
    林杏之捧着盒子,毕竟是慕容厉爱妾的私物,他小心翼翼地问:“草民可否打开一看?”
    慕容厉挥手:“随你。”别弄坏了就好,万一她就是真的突然喜欢了呢?
    林杏之打开盒子,轻轻一闻,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面色大变,啪地一声合上盒盖,问:“王爷,这脂粉是谁给香夫人的?”
    慕容厉说:“怎么?”
    林杏之道:“这胭脂里有两味药,与草民开给王爷的药烟正好相冲!若夫人擦着这样的胭脂,王爷嗅入肺里,只怕三五日之内,立时暴毙,绝无生理!”
    此话一出,大家俱都骇然。是谁想出这等毒计,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慕容厉说:“昨儿个,是谁跟着夫人?”
    一个侍卫出列,单膝跪地,也是吓得不行:“回、回王爷的话,是小人跟在香夫人身边。但是香夫人只是如往常一样卖豆花。收摊之后去了一趟镇上的胭脂铺子!小人不好进去,就一直守在铺外,见香夫人只是跟店里小二交谈了几句,并无异状!小人失职,还请王爷责罚!!”
    慕容厉笑了一下:“二哥真是看得起我,无孔不入。”他不笑的时候吓人,这时候一笑,更是吓人。诸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吱声。慕容厉说:“看来这个胭脂铺的小二对本王爱妾很是了解。本王也想了解一下他。”
    诸人会意,立时就有人出去查探。慕容厉挥手,说:“都下去吧。”
    林杏之还是有些不安:“王爷,这两盒东西草民还是带走吧,对您实在是妨害极大。”
    慕容厉说:“本王爱妾的东西,你说带走就带走?留下!”
    林杏之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逆他的意,只好把盒子放在妆台上,却还是叮嘱:“王爷,此物万万不能打开,更不让夫人使用。您一定小心。”
    说罢,一行人俱都退下。
    晚上,香香回来的时候带了很新鲜的鱼,说:“晚上给王爷做个豆腐鱼吧。”
    慕容厉嗯了一声,香香提着鱼到厨房,挽起袖子,刮鳞去内脏。慕容厉站在她身边,说:“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本王的?”
    香香一怔,转头看他,慕容厉从后面抱住她,问:“会切到手吗?”
    那双手就那么紧扣在腰间,感觉到身子贴着他健壮的腰身,香香低下头,一刀一刀,小心地在鱼身上划着花刀。慕容厉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暖而干净。
    良久,慕容厉轻声问:“那两盒胭脂有毒,你知道吗?”
    香香一惊,手几乎握不住刀,震惊地一回头,正好吻在慕容厉下巴上。慕容厉低头看她,她整个人都在抖——胭脂里有毒?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想着她会换掉慕容厉的药烟壶!!
    也是,慕容厉对于自己常用的东西,就算仿得像,又怎么可能在换上一个新的仍全无察觉?
    再者,他们既然敢来,当然也是了解香香的。以她的性子,未必敢下手。若是下手,容色神情难免会露出破绽。只有让她不知不觉地动手!
    她抬头看慕容厉,嘴唇张了张,想说自己不知道。可是慕容厉会相信她吗?
    他会相信,自己从外面买回来的两盒胭脂,根本没有害他的意思吗?香香被他死死地圈在怀里,目光仿惶。她当然不会换掉什么药烟壶,她只是想见到姐姐。等姐姐到了这里再告诉慕容厉,慕容厉应该可以把她救出来!
    慕容厉一直在看她,良久矮下身,问:“总有原因吧?”你他妈平常都不用这个,好不容易用一次,就遇上两盒有剧毒的了?
    香香茫然,慕容厉怒:“说啊!”
    香香说:“他们抓了我姐姐,说是让我……让我换掉王爷的药烟壶,就放了她,还……”
    话未落,慕容厉不听了,转头对外面的侍卫道:“跟着胭脂铺的人,查查郭……郭什么来着?”
    香香小声说:“蓉蓉……”
    慕容厉说:“查查她在哪里,一并救出来!”
    说完,又转身,仍是圈着香香的腰,低下头准备看她切鱼。
    香香问:“王爷……”你不追究我吗?
    慕容厉说:“做饭。”见香香仍傻傻地看着他,他说:“看什么?老子又不是神,再快也不能这时候就有消息啊!”
    香香仍是不说话,你……你不追究我带回这两盒胭脂的事吗?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不怀疑吗?你不追问吗?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见她仍然仰头看着自己,只得松开她,怒道:“老子亲自去找,可以了吧!”妈的,养个女人跟供祖宗一样!
    他根本没有想过追问,那是他的女人,就算她拿刀剜他的心,他的第一反应也永远是——你他妈的拿去干什么用啊?
    入药还是踩着玩啊?如果有差不多的,老子拿来替给你行不行啊?

  ☆、第70章 天下

第七十章:天下
    香香跑出去的时候,慕容厉正走到门口。
    “王爷!”香香叫住他,慕容厉回头,她突然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慕容厉一怔,香香把头埋在他怀里,说:“我不知道胭脂有毒,我只是想让他们把姐姐带到益水镇,再求王爷去救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害王爷!”
    “嗯。”慕容厉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是老子的女人,老子女儿的娘,加害老子干吗?他说:“有点蹊跷,如果真有事,郭田那老头是个知进退的,不可能不通知本王。”
    香香有些吃惊,抬头看他:“王爷是说,我爹和我娘也被他们控制了?”
    慕容厉摇头:“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推断没有证据,了解情况再说。”
    香香突然觉得很安心,第一次明白,慕容厉会帮她。她说:“我……我不该自作主张。我应该一早就告诉王爷。”
    慕容厉说:“嗯。”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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