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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东风恶》作者:一度君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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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香说:“我就见一下,先生陪同,行吗?”

    管珏说:“尽量简短,少言语。他们不懂礼节,哪怕无心之失,落在别人眼里,终究也是惹人非议。”

    及至到了正厅,香香才发现来的是马敬山。这个……好像是不太好见。

    马敬山倒是无所谓,他是个豁达的人,郭家退亲倒也不妨碍两家往来。见到香香,他也不行礼,毕竟是草民,哪知什么朝中礼节。他立时就要过来,叫了声:“香香妹子!”

    管珏立刻拦住他,说了声:“马兄弟,请见过香夫人。”

    马敬山一怔,片刻明白过来,跪下行礼:“草民马敬山,见过香夫人。”

    香香一怔,待要过去,看见管珏神色,又只好遥遥道:“马大哥请起。”

    马敬山笑着道:“你父亲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过来,你……你过得好吗?”

    香香说:“挺好的,倒是劳马大哥跑一趟。”

    马敬山说:“我也是正好到晋阳做生意,顺道。”

    香香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管珏已经在示意不要多言。她只好起身,让管珏送客。一番谈话,倒是勾起思乡情绪。又念及如此不比从前,更是惆怅。

    管珏命凝翠和碧珠把她送回洗剑阁,又将马敬山送来的东西细细捡视了一番,见无异样,这才送归香香的院子。

    郭田给女儿送了不少首饰,道是以前家里穷,连陪嫁也没准备什么。上次王爷给的珠宝,实在是过于昂贵,留着也惶恐,不如摘些她能用得着的给她。另有一些是她娘和姐姐为她打的,也算是有个念想。

    香香将娘和姐姐为她打的首饰细心收好,心里念着家,又突然想到慕容厉,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到十一月的时候,管珏过来找她:“夫人,您可有书信要带给王爷吗?”

    香香惊奇:“可以带书信过去?”

    管珏微笑:“当然,军中有信使往来,比一般驿站快得多。而且信件也不会丢失。”

    香香想想:“除了信,还能带其他的东西吗?”

    管珏说:“当然,夫人看看哪些需要捎过去的,下午会有下人过来取。”

    时间仓促,香香也来不及准备什么,就将这些天为他做的衣服、腰带、荷包等打包放好。待要写一封书信,又不知如何提笔。

    良久只写了些府中琐事,问了句是否安好。然后将书信折好,下人果有下人过来取了,交由信使带回平度关。

    东西倒是到得很快——跟军函一同到达。

    慕容厉拿了军函复文,挥手让参军把包袱收起来,再没过问。

    香香知道能带东西过去,难免就费了些心思。先是将鹿肉切片,用精心调制的酱料腌好晾干,做成鹿肉脯。又晒了些小鱼干。

    待下次再有信使回来,就托了人一并带过去。家书仍然写了一封,慕容厉不回,她也不在意。

    慕容厉是个不恋家的,从他母妃死后,他就不认为自己有家了。以前蓝釉在家,从来不给他写信——她若想他,自己收掇收掇,扬鞭打马就到营中来了。赶也赶不走。

    蓝釉也不会照顾人,她自己的衣服都是脏了就扔,何况是破了……

    现在他到了军营,也只是觉得妈的这算是什么饭,简直是猪食!但是在没有人饭的时候,猪食也只有将就着吃了。

    然后他就收到香香托信使带过来的肉脯、小鱼干。尝了一个,觉得真是不错。嗯,幸好还能指着它们活。

    十一月底,香香变得很嗜睡,胃口也差,特别腻油腥。她不过十六岁的小丫头,凝翠和碧珠也好不到哪去,三个丫头又懂什么?

    也都不在意。还是这日,香香闻着大厨房的饭菜香气突然吐出来,两个人才觉得不好,忙慌慌地去请大夫。

    大夫过来一诊脉,喜上眉梢:“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

    香香怔住,好半天反应过来,下人们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管珏也觉得欣喜,这么多年了,王爷总算是有后了。

    慕容厉远在平度关,喜讯只能报传宫里。燕王知道了,倒是龙颜大悦,赏赐了好些东西下来。

    王后和舒妃的赏赐随后也到了,王后的偏贵重,舒妃就想得周到些,都是孕妇这个月份实用的东西。宫里又派了太医过来请脉。

    好一番折腾之后,管珏跟香香说:“夫人,您写信给王爷报个喜吧。王爷知道了,一定高兴。”

    香香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肚子,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来什么。她微微红了脸,点头。

    她倒是想了好半天,写了封羞涩的报喜家书过去。

    舒妃还是疼儿子,想着香香一个人在府里,小丫头一个。府里也没有老成的妈子伺候,便央了燕王,请求将香香接到宫里照顾。

    燕王当然即刻应允,宫里下午就来人传旨,让香香收拾一下,三日后宫里就派车驾过来接人。

    香香第一次接到御旨,忐忑不安。

    御旨宣完,就有宫里的教引嬷嬷前来教她宫规。香香怀着身孕,本来胃口就不好,每日里学习那样繁复的宫规,更是无心饮食。

    教引嬷嬷倒也没有十分严苛地要求她,但是要入宫,总不能见了王后连施什么礼都不知道吧?

    于是整日在王府里教她见到燕王、王后、各宫妃嫔应该如何行礼。燕王问话要如何作答,王后问话如何作答等等。

    香香去信问慕容厉,小心翼翼地提到自己能不能不入宫,就在府里将养。

    每次信使往返,除了军函,燕王、舒妃、王后,慕容博几兄弟,也都有时候寄信过去。参军将书信一并递给慕容厉,慕容厉拨拉了一下,只将标着紧急的燕王批复抽出,其他的俱都扔在了抽屉里,再没翻动。

  ☆、第15章 冷暖

第十五章:冷暖
    三天后,宫里来车驾,接香香入宫。
    凝翠和碧珠替她收拾了一下,将她送上马车。管珏领着仆人站在门口,倒也以送主子的礼仪送她。知道这位夫人胆怯,他倒是安抚她:“舒妃是咱们王爷的养母,与王爷一向亲厚,夫人可以放心。”
    香香点点头,放下车帘,却只觉得一阵难受。
    车驾一路进了宫,到舒妃所住的彰文殿。舒妃早早已经收拾出了净室,此时已经等在宫门口。香香被嬷嬷扶下车驾,按规矩行礼。她倒是微笑着伸手扶住:“好了,有孕在身,在乎这些虚礼作甚?”
    香香还是紧张,也不知道对这样的人应该说些什么。舒妃领着她一路进到内殿:“这里本宫着人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些什么,本宫再让人添置。”
    香香赶紧敛裾微微一福,依礼道:“回舒妃娘娘,这里已经很好,不用劳动娘娘了。”
    舒妃携了她一并入内坐下,她早先已经听说慕容厉纳了个豆腐坊的女儿为妾。如今更是明白,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过长得倒是不错,肌肤细嫩,眉目温柔,性子也是十分柔顺的。
    与之前的蓝釉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相比之下,舒妃倒是更喜欢这丫头,蓝釉那种能把太子推一屁股墩的性子,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仪。一个家有一头蛮牛已经够人头痛的了,再来一头……
    她越看越爱,毕竟是个妾,家世什么的不用太在意,清白人家就好——慕容厉没说起过乱军什么的。其他人谁敢多嘴?
    看这丫头的容色,将来孩子铁定差不到哪去。
    香香在她面前总是紧张,浑身都紧紧绷着,问一句话说一句回娘娘的话。拘谨得很。
    舒妃看出来了,只吩咐两个年长的嬷嬷好好照顾,就放了她自己歇息。
    舒妃走后,香香倒是略略放松了些,两位嬷嬷都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照顾孕妇还是拿手的,舒妃也放心。
    然舒妃刚走不久,王后就到了彰文殿。舒妃没办法,又只好陪着王后一并前来看望香香。香香刚刚歇下,只得又立刻起身整衣,跪迎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在上首坐下来,这才说:“起来吧,怀着身子的人,要当心。这些虚礼俱都免了。”
    舒妃陪坐在下首,香香按礼就只能站着了。好在王后仍让人赐了座。
    慕容厉纳她进门的时候,只是几个武夫在胡折腾,根本也不知道什么礼数。故而也没言明是作侧妃还是侍妾。但是他没往宗正上报,当然就是侍妾了。
    府里下人们是不在意——反正就这一个主子,你管人家是夫人还是侧妃?
    但在宫中,这种区别就非常明显。按理来说,一个侍妾有孕,无论如何也当不得王后亲自过来探望。但是慕容厉从军十年,从十七岁开始掌兵,如今在军中早已声望日隆。
    而王后作为太子慕容慎的生母,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必须要拢络的。
    王后有点亏着心,当年慕容厉母妃早逝,一个孩子在宫里无依无靠的。她本是想要过来养着,横竖也不差这一口饭。长大了还是个依靠。
    谁知道燕王不允,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悦。
    后来又传出燕王有意给舒妃养着,她就更不痛快了。舒妃的儿子慕容博是长子,且又才高智敏,为人宽和。在朝中一直就有贤名。
    若不是庶子出身,只怕他作太子的可能性远超过慕容慎。如今若是舒妃又得了慕容厉这个孩子,不更是要如虎添翼了吗?
    她一时没想过来,就趁着事情还没定,找了个太监把慕容厉推进了清凉池。慕容厉当时才四岁,差点就淹死在池子里。
    幸好慕容博及时发现,也不顾寒冬腊月,跳进清凉池里将慕容厉捞上来。这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燕王在慕容厉身边陪了好几天,等他醒来,就下令五皇子以后住在彰文殿,由舒妃收养照看。
    虽然这事一直也没查出谁是主谋,但王后自己哪能不心如明镜似的?
    如今慕容厉手握重兵,也成了一棵大树了。慕容慎若要顺利登基,这棵大树是愿意做梯子还是做路障,那可是相当重要的。
    好在他跟慕容博合不来,王后都觉得慕容博太蠢了。有这样的弟弟毫不珍惜。
    八年前墨阳城那一战,燕王命他率援军支援墨阳,他居然为了一个村子的百姓而迟到了五日。慕容厉率军死守,差点死在墨阳。
    还损失了他的爱妾蓝釉。从此兄弟二人就势如水火了。
    王后这才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一点希望,开始一个劲儿拉拢巽王。养子终究是养子,要拉拢应该不是难事。
    只是慕容厉那驴一样的性子,真是再智慧的人也得手足无措。
    如今好不容易他的侍妾身怀有孕,王后当然要极力表示友好了。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过来,舒妃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意?
    然而毕竟她才是后宫之主,自己又敢说什么?只得好生照看也就罢了。
    香香在彰文殿中住下,却还有一个人非常不高兴。她叫银枝,是舒妃身边一个老宫人的女儿。老宫人死后,舒妃感念旧情,一直将她养在身边。虽是侍女,却视若己出。
    银枝小时候经常跟在慕容博、慕容厉身后,她本对慕容厉十分有心。舒妃甚至说过,若厉儿有意,便娶为侧妃。
    慕容厉出宫建府的时候,舒妃甚至将她派到府中主事。她也一度将自己视为巽王府的女主人。
    谁知道慕容厉有了蓝釉,对旁的女子都不上心。
    她怎么看蓝釉也不顺眼,不由就逮着空想要冷嘲热讽一番,说蓝釉是个生不下孩子、只会咯咯叫学打鸣的母鸡。蓝釉那性子能听得这个?上前就是一个大巴掌,顺便一脚踹过去。
    银枝捂着半边脸气得直哭,找慕容厉诉苦。慕容厉听完,说:“你若觉得王府不好,便还回母妃身边去吧。”
    说完,也不管她如何哭求哀泣,终究还是送回了彰文殿。
    蓝釉死后,银枝曾经向舒妃开过口,表示自己还想再回巽王府,照顾慕容厉。舒妃跟慕容厉开了口,慕容厉说:“上一次看在母妃面上,活着送回来。下次不一定。”
    舒妃便再不敢说什么。
    如今她仍在舒妃身边侍候,已经十九岁尚未许配人家。可慕容厉却又纳了房小妾,且又身怀有孕,她如何甘心?
    香香住在彰文殿偏殿里,应付了一天的各宫娘娘,累得不行。晚饭只吃了几口,嬷嬷们见她胃口实在是不好,只得又给她用梅干泡了茶水过来。
    香香学习宫规到入宫这几天,几乎一直没休息好。这时候沾枕就着。
    两个嬷嬷出来,就遇到银枝。宫里人都知道舒妃娘娘宠她,忙行礼:“银枝姑娘。”
    银枝往里面看了一眼,哼了声:“你们伺候得倒是周到。”
    两个嬷嬷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道:“这是巽王爷的妾室,娘娘下令务必好生照料……”
    银枝眼中闪现一丝恶毒:“不过是个妾,也值当你们这般小心?”
    两个嬷嬷还想再说话,她却已经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银枝特地央了舒妃,称想要去偏殿陪着香香。舒妃知道她对慕容厉还是不死心,只得说:“去吧,你陪她说说话也好。我看我每次过去,她总是紧张不安。本就是头胎,总这样也不好。你替我多照看些。”
    心想着,要是银枝能跟香香交好,香香在慕容厉面前说几句,要入王府,想必还是有机会。慕容厉的个性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若是不合意,也不会往自己府里领。
    香香起床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厨房没有送来早饭,两位嬷嬷去催了一下。那头的人也很为难,私下说银枝姑娘说了,以后这里的饭由她自己去送。
    两位嬷嬷不敢催她,银枝直到将近中午,才送来早饭。已经凉透,殿里也没地儿可以热热。香香本就不想吃,这下子更是吃不下。
    及至午饭、晚饭都开始晚送,她方才觉得日子难过起来。那些放凉了的饭食,有时候甚至被搅成一团糟。
    嬷嬷们但凡有意见,银枝便怒目喝骂。
    香香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彰文殿也没有个熟识的人,没有人会告诉她这些。舒妃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不往这边来了。
    王后有时候会派掌事丫头过来看看,但也就是客气问候几句。毕竟她只是个侍妾,位分低微,掌事宫女也就是走个过程。
    谁能想到,舒妃那样慈软心肠的人,会苛待慕容厉身怀有孕的侍妾?
    香香两个月托信使往慕容厉营中递了三回信,没有只字片语的回复。
    次数多了,参军们知道他不看家书,也就懒得将这些书信递到他眼前讨人嫌了。每次直接放进书信匣中。

  ☆、第16章 中毒

第十六章:中毒
    燕王有意修筑燕长城,从玉喉关环伊庐山,连通东辽燕长城。以隔绝东胡时不时的骚扰。正好慕容厉在军中,待换防事情一了,就派他前往玉喉关,勘测山势,以确定长城走向。
    香香的肚子日渐大起来,整个人却更加羸弱了。两个嬷嬷眼看着怕是不好,也日日担惊受怕——慕容厉那个性子,若真是发起火来,谁劝得住?
    两个人只好把饭菜都捡选一下。好在天寒了,偏殿有炉火。两个人偷偷地在炉火上加热一下,总算也有口热乎的饭食。
    怎料银枝发现了,大发雷霆,竟连碳火也不发了。
    这样的大冬天,偏殿简直冷得如同冰窖,两个嬷嬷怕担责任,就让香香求见舒妃。如今也只有她说,银枝才无可奈何了。
    银枝发觉了,索性自己派了丫头守住偏殿,不许她出门。
    两个嬷嬷又气又怕,又不敢招惹她。毕竟舒妃对她非同一般,只得耐着性子劝银枝:“姑娘,香夫人身子日渐沉重了,又是头胎。这样下去真是不行。若真有什么闪失,巽王爷怪罪下来,我们可担不起这罪责。”
    银枝冷哼:“她生不下来孩子,也是她自己不争气!你们有什么罪责?!”
    嬷嬷忍气吞声地劝:“银枝姑娘,巽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万一人要真是有什么闪失,他回来还不是只能拿我们作奴婢的撒气?那时候大家都没活路,您这又是何必?”
    一句“我们作奴婢的”,彻底惹恼了银枝。她从小被舒妃拿在身边,最恨别人提及她的出身。舒妃待她极好,她甚至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宫人的女儿,而是舒妃的女儿,跟公主又有什么区别?
    燕王没有公主,倘若有,他那样的性子,不知会宠成什么样!
    可天命为什么就这样安排?自己容貌身材、琴棋书画,哪一样比大家闺秀差?为什么我会是一个宫人的女儿?!
    她刻意忽略自己的出身,呆在舒妃身边,整个彰文殿的人都要看她脸色。偶尔使使小性子,舒妃也是一笑,随她去了。
    时间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这时候骤然被人提及,哪有不恼的?一巴掌就过去。
    那嬷嬷名叫灵秋,论年纪可是跟她娘差不多,突然挨了这一巴掌,也是又惊又怒。银枝怒喝:“娘娘说了,以后这个贱人的胎由我负责,出了事自有我担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嚼舌根子!”
    一行人屋里说着话,却不料外面有人听见。原是王后的掌事宫女红荔,听见里面的人声,她不动声色,悄悄退出殿外。
    回到王后宫中,便将这事禀告了王后。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半天说:“有意思。”又想了一阵,问:“你说如果慕容厉回来,听闻他的爱妾在舒妃宫中一尸两命,会是什么反应?”
    红荔低着头,说:“上次蓝釉的事,他同大殿下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若这个再这样……只怕非见血不可。”
    王后轻轻抚过腕上玉环:“既然那位银枝姑娘这样体察本宫的心意,你就想个法子帮她一把吧。”
    红荔微微俯身:“是。”
    第二天,王后派人送了一碟梅花酥过来。宫人送来得很快,糕点还热着。香香这里已经很久不见热的饮食。天气渐渐寒冷,饮食放冷了更加难以入口。
    如今这糕点送过来,她倒是拿了一个,只是到底胃口不好,吃了两口就搁在一旁了。
    及至夜间,她腹痛恶心。开始银枝还不准两个嬷嬷去叫太医,后来她呼吸困难,整个人脸色都变了,银枝才怕了,放了两个嬷嬷出去。
    一叫太医,便将舒妃惊动。
    舒妃听闻偏殿的香夫人出了事,再顾不得什么仪容,披了件衣服就匆匆赶过来。两个嬷嬷跪在殿中,银枝也跪在旁边。
    舒妃见太医神色凝重,只吓得六神无主,身边也没个人能商量事儿,连夜派人出宫去找慕容博。
    太医诊了许久的脉,香香只是气息已经很弱,脸上全是冷汗,身体实在是瘦弱。
    太医出了回禀,一句话直吓得舒妃脸色都变了:“舒妃娘娘,香夫人这是中了毒。而且这是乌头剧毒啊!”
    舒妃身子都软了:“怎么会……这、这怎么可能?!”
    银枝一听,也是面色大变。太医忙着开方子,彰文殿里乱作一团。
    舒妃强行镇定心神,说:“马上救治,不要告诉香夫人。”
    太医领旨,急着开方子煎药。舒妃将两个嬷嬷和银枝带到殿外,说:“我只问一次,怎么回事。你们想好再说话。”
    两个嬷嬷犹豫着看着银枝一眼,银枝说:“娘娘,我……”
    舒妃说:“你闭嘴!灵秋、语蕊,你们说!”
    两个嬷嬷颤抖着半天不说话,仍是瞟眼看银枝。舒妃暴怒:“本宫的彰文殿,几时轮到一个宫人的女儿作主?!”
    银枝脸色惨白,从小到大,舒妃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
    灵秋嬷嬷终于说:“娘娘,自银枝姑娘奉命过来照顾香夫人,饭菜每每迟误。待送过来,俱都已经放凉,有时候甚至是倒在地上复又捡起来放进盘中,实在是……天气寒冷时甚至冻结成冰块。香夫人胃口本来就弱,眼看着身子重了,更是不进饮食。”
    语蕊也赶紧说:“我跟灵秋几度劝说,那香夫人还小,本就是头胎,哪禁得住这样的?老奴跟灵秋用殿中碳火给香夫人稍微热热饭菜,银枝姑娘见了,反而扣着碳火不发,这样的天气,夫人怎么受得住?”
    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说着这些日子银枝的作为,舒妃右手握紧,护甲戳进肉里:“谁下的毒?”
    两位嬷嬷俱是摇头不知,银枝赶紧扯着她的裙角,哭道:“娘娘,我没有下毒!我没有下毒,不是我做的!”
    舒妃站起身来,用脚拨开她的手:“厉儿看不上你,原是对的。一个女人的心肠怎会恶毒到这种地步?”
    她转身进到殿里,香香已经服了药,这时候已经睡下。舒妃只觉得心

点评

zjxuyq  舒妃把宫女的女儿视为己出的对待,把她的心养大了  发表于 2017-7-20 21:48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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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肉跳,好半天才敢开口问:“怎么样?”
    两个太医一个还在香香床前候着,另一个跪下,答:“回舒妃娘娘,香夫人所食不多,中毒不深。已无性命之忧。”
    舒妃松了一口气,小声问:“孩子呢?”
    太医磕了个头:“孩子暂时是保住了,只是夫人身子弱,又中了毒,以后……怕是不好说。再者胎儿在母体之中,毒性多少有些影响。只怕即使出生之后,也是体弱多病,不好将养……”
    舒妃双手微微发抖,良久说:“不管怎么样,孩子一定要平安出生。”
    旁边她的掌事宫女素茹说:“娘娘,依奴婢看,还是把人送回王府吧。王爷府中的管珏,最是细心不过,王爷平日也极为倚重他。由他派人照管,咱们再派嬷嬷照应。可能比在宫中,更好一些。”
    舒妃冷汗还在一个劲往外冒,旁边倚月也劝:“娘娘,香夫人这身子已经弱成这样。奴婢方才去看,连腿上也没几两肉了。恕奴婢直言,王爷跟大殿下本就有嫌隙,实在是禁不得再来一次了。这要万一有个意外,那也是在巽王府出的意外。与您和大殿下,毕竟是没有多少关系啊。”
    舒妃眼泪都要下来:“我当厉儿是我亲儿子!香香肚子里怀着的也是我的孙儿!我接她们母子过来,难道是为了讨厉儿欢心吗?!我只是不放心王府里没个主事的人照顾……”
    素茹也只是劝:“娘娘的心思,我们都明白。娘娘纯善,可这事毕竟是出在咱们彰文殿,王爷回来,只怕也只能问责于娘娘啊。何况这次有人下毒,娘娘心里约摸也有数。香夫人呆在宫里,实在是不安全。”
    舒妃想了一阵,终于还是说:“再将养几日,等人能挪动了,再送回府里。你派人通知管珏一声,让他先准备着。”
    诸人这才下去。
    银枝跟两个嬷嬷还跪着,银枝哭得梨花带雨,听见里面说人和孩子都没事,又燃起一丝希望:“娘娘,我错了,她的孩子不是也还在吗?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舒妃没有看她,对灵秋和语蕊说:“过两日,你们俩陪香夫人回巽王府。好生照料。待到孩子出生,若是母子平安,算你们将功抵过。若有任何闪失,本宫杀了你们给香夫人赔罪!”
    两个人颤颤兢兢,连连应是。舒妃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银枝,淡淡地对素茹说:“找个人伢子卖出宫去,随便配个小厮什么的,嫁了吧。”
    素茹应了一声,银枝一声惨呼:“娘娘!这么多年,您说您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原来竟是假的吗?看在我死去的娘的情份上,您原谅我这次,原谅我这次!!”
    舒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当你是我女儿,而你竟险些害了我的孙儿!你就不曾替我想过,若是人真在我殿中出了意外,我如何向厉儿交待?厉儿会如何看我?!
    你既然心系厉儿,他八年未娶妻室,好不容易如今有了点骨血,你怎就忍心这样对待他未出世的孩儿?!
    我一想到我竟想过把你嫁给厉儿,我就胆寒。你还有脸提你母亲,只怕你母亲若在世,也没脸认你这个女儿。这世间纵有千金良方,治不好坏了的心肠。去吧,我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银枝还在哭喊,已有宫人过来拖了她出去。偏殿一时安静无声,舒妃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香香睡得熟,慢慢离开了。

  ☆、第17章 生子

第十七章:生子
    香香在彰文殿养了几天,每日里各种汤药,直将她当药罐子一样养着。灵秋和语蕊还在殿中侍候。舒妃几乎每天都过来,一陪就是老半天。
    其实她不喜欢舒妃过来,对于这个“婆婆”,她一则是没话说,二则是紧张拘束。实在休息不好。
    舒妃知道,但舒妃不敢不过来陪着。上次的事真的把她也吓坏了。如今想来仍是冷汗涔涔。
    香香躺在床上的时候比较多,太医叮嘱少动弹。舒妃有时候过来正遇上她在睡觉,舒妃也不吵她,就安静地坐在房里,绣点花、打个络子什么的,打发一下时间。
    香香也觉得歉疚,经常说:“奴婢已经没事了,娘娘不必担心。”燕王宫里的规矩,她是巽王的侍妾,对舒妃只能自称奴婢。
    舒妃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担心,说到底,也是我自己疏忽。管不住自己宫里的人,竟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香香低着头,舒妃握了她的手,说:“孩子,母妃对不住你。不过你也知道,母妃是无心之失。厉儿那边……”
    香香明白了,说:“王爷面前,不该提的事,奴婢不会提的。”毕竟她也是一片好意。
    舒妃拍拍她的手背:“你倒是个好性子的,厉儿身边有人照顾,本宫也放心。”
    这样过了半个月,太医觉得可以挪动了,舒妃终于把她送回王府。又着倚月过来叮嘱了管珏一通。一应用药习惯俱都由太医亲自列成单子,又派了惯常服侍香香的太医跟回王府,一并照料。
    香香好不容易终于回了洗剑阁,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凝翠跟碧珠上前来搀扶,见她瘦成这样,不由心疼万分。香香也不想多说,只想睡一觉。
    几个人扶着她回房睡觉,管珏又派了个两老妈子过来伺候。都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倒也经验丰富。
    夜间,香香刚刚睡醒,凝翠先进来,扶着她坐起来:“夫人睡了好半天了,先把药喝了。”
    香香一听说喝药就发怵,她这辈子加一块喝的药也不及最近这两个月的。她摇头,灵秋和语蕊都进来,哄着劝着,总算是把药给喝了。
    然后摆上晚饭,香香喝了一肚子的药,哪还吃什么晚饭,草草捡了一口菜,再不肯吃了。
    管珏见了那猫儿一样的胃口,也有些心惊胆颤。舒妃这样急慌慌地把人送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他那样机敏的人,当然想得到是不是人出了什么事。
    如今一看,还真是棘手。他是个周到体帖的,想了想,急急派人去往令支县。
    令支县的郭家,如今俨然已是今非昔比。豆腐坊扩了半条南巷的店面,郭家的祖宅,有人出两万两白银来买。
    郭田当然不卖,一则是现在银钱够花,没有卖祖宅的道理。二则,他也有些不安。自己郭家世代以卖豆腐为生,突然一下成了令支县的新贵,难免有点脚步虚浮的感觉。
    如今人人见他都是三分笑了,他倒是也和气,从不与人结怨,更不会仗势凌人。
    前些日子晋阳城传来消息,说是香香被接近宫里养胎了,郭家更是红极一时。整个令支县,任他州官府官,谁的女儿有这等荣宠?
    也就他老郭家一个罢了。
    郭田闻听了,也有些面上增光。毕竟女儿如今是名符其实的贵人了。
    没过多久,巽王府便派人来,说是香夫人不习惯宫中饮食,已经接回王府。还请郭夫人前往王府照料。
    郭田和郭陈氏一听,俱都喜出望外。郭陈氏当即就简单收拾了东西,跟来人一起返回晋阳。
    几天之后,香香正在洗剑池旁边晒太阳,就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渐渐清晰。香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轻声喊:“娘?!”是你吗?我没看错?
    郭陈氏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下来:“香香!”
    香香几乎就要狂奔过去,凝翠和语蕊赶紧拉住她:“夫人,夫人!跑不得跑不得!”
    郭陈氏几步上前,见女儿如今弱不禁风的模样,眼泪如顷:“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香香眼泪都顾不得擦,竟是与她抱头痛哭了一场:“娘!”
    灵秋和语蕊互相看了一眼,就怕香香说起宫中的事儿。然香香是不会说这些的,爹娘本就担心她,这些事只会让他们更心痛,更担心。她知道。
    她擦着眼泪,又笑着道:“我这是……太开心了。娘,我没想到你能过来!”
    郭陈氏连连点头,女儿肚子大了,行走不方便。她把香香扶过去坐下,一路进来看到王府这般气派,心里早就连叫阿弥陀佛了。
    这辈子郭家也不知烧了多少高香,能让女儿进到这样的富贵窝。
    如今见香香落泪,也只道是乍见娘亲,忙说:“我儿怀着身子可要注意。你们大总管特地接了我过来照顾你。反倒招你这样伤心。”
    香香拉着她的手,母女俩倒是促膝说了好一阵的话。郭陈氏见两边侍女和老妈子都立在一边侍候,开始也不习惯。毕竟是小户人家,哪见过这种威仪?
    而巽王府里,管珏亲自调教的下人,那可是个个守礼的。更不要说灵秋、语蕊这种宫里的老人了。
    一个院子里仅侍女就有十多个,粗使仆从更是不定数。郭陈氏看得心惊,却也越发为女儿高兴。
    管珏每日让太医过来请脉,一应食材、补品流水一样往洗剑阁送。横竖这府里如今就这么一个主子,还怀着小的。哪敢不尽心侍候?
    慕容厉打死前一个管家,可就在他眼面前呢。
    郭陈氏被满目叫不出名字的珍贵食材晃得花了眼,再看院子里的布置,无一不是可着自己女儿的心意。哪还有什么话说?
    只当香香是掉进米缸的老鼠,这辈子也都是享不完的福了。
    香香在她眼前从不说那些不如意的事,母亲在身边,她心情确实是好了许多。
    平素总是没胃口,如此为了不让母亲担心,饶是没胃口,也得勉强吃些。
    到底平日有人开解,慢慢地身子也就好了些。待到月份渐大,又给慕容厉去了一封信,捎了不少衣物。
    慕容厉当时正在领着将作监的工匠满地勘察地形呢,修长城不是随口说说的,万一到时候地基不稳,要改道,又是一项大工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午在哪里,信使的信如何收得到?也就搁置在玉喉关了。
    好在郭陈氏无微不至地照应着,不时陪着香香经常在王府中走动,倒也不觉得日子难过。
    这王府的气派,郭陈氏也算是涨了见识。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有烟柳画桥倚卧碧波。柳树下有石凳,丫头垫上锦垫,郭陈氏扶她坐下。
    斜阳上柳梢,郭陈氏感慨万千:“当初怎么想得到,我儿竟有这样的福气。”她摸摸香香的肚子,“我外孙儿更是有福的,一出生就是公子王孙。”
    香香也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腹中孩儿似有知觉,轻轻动了动。母女俩顿时又欣喜万分地逗弄。
    到七月头上,香香只觉得肚子痛。管珏倒是早有准备,产婆早已备好,就宿在府中。
    一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宫中得知了,也派了人过来。慕容博也让自己的正妃过来守着。郭陈氏一会听说这是大殿下的正妃,一会儿听说那是王后娘娘的掌事宫女,一会儿又听说这是舒妃娘娘的贴身宫婢,一时只觉得满室贵人。
    也不知自己女儿乃一个妾室,如何就用劳动这么多贵人前来。
    偏偏香香有点难产,孩子生了一天一夜也没下来。
    管珏吓得不得了,太医也请在院子外面,跟产婆商量怎么用药。香香叫得撕心裂肺,郭陈氏再也顾不得了,冲进产房,牵了她的手,一个劲儿跟她说话:“孩子,忍忍,再忍忍啊。你一定要坚持住,以前娘生你们三个,也疼啊。娘不也坚持下来了吗?你看你们三个,现在多好啊……”
    香香嘴里咬着衔木,两次昏迷。太医用药强行唤醒,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只听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王府。整个府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是个女婴,郭陈氏抱着孩子到外殿,一堆人涌上来看。那是个皱皱巴巴的婴儿,正咧着嘴大哭。大家都围着恭喜,纷纷说着怎么怎么像慕容厉。
    郭陈氏暗说若这个样子像巽王爷,我女儿真要哭死了。想想又笑,看着外孙女,又越看越爱,直亲那红红的小脸蛋。
    孩子顺利生产,母子平安。各宫人也都回去报喜了。
    香香一直睡到晚上,睁开眼睛,就看见郭陈氏抱着孩子坐在她床边。她没有一点力气,却虚弱地笑笑。真好,娘和孩子都在身边,真好。
    郭陈氏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她:“来,抱抱。”
    香香伸出双手,把孩子接过来。那样软软暖暖的一团呵,睡得那样安静,偶尔还咂巴一下嘴,直教人心都要化成水了。
    郭陈氏说:“如今我儿也是当母亲的人了,娘高兴。”她伸出手,把香香和孩子都搂在怀里:“娘真高兴。你有这样的归宿,我和你爹也都放心了。”
    香香眼眶微热:“你们本来就不用担心我。娘,我很好,只是很想你们。”
    郭陈氏连连点头,说:“你自己过好就行,家里好着呢。以前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都知道你是王爷的人,谁还会为难咱们家不成?”
    香香点头,郭陈氏说:“你如今也生产了,娘要先回去了。毕竟……娘在王府呆得太久,还是不好。”毕竟只是个妾,有娘亲陪着生产,已经是开了天恩了。再呆下去,难免有些不合规矩了。
    香香抱着孩子,只是点头。人长大了,就会有各自的家,离开曾经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家人。
    不是不回家,只是回了另一个家。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第二天,天亮了,香香睁开眼睛。面前只有凝翠和碧珠。郭陈氏天色刚亮就离开了,没有跟香香道别。
    她回她的家去了,家里有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姐姐也回了自己的家,一样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多么残忍,当初让我们茁壮成长的人,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我们,成长只是一场分离的过程。

  ☆、第18章 好戏

第十八章:好戏
    香香不满十七岁,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女儿没有起名字,舒妃也说等慕容厉回来自己给孩子起名。
    孩子多病,香香身体也不大好。总归还是怀孕前几个月亏了身子,一时半会补不回来。但是小孩确实是种奇怪的生物,香香觉得慕容厉走后的孤寂又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洗剑阁两个乳母、四个丫头,一天到晚尽围着孩子转了。衣裳小褂不知道做了多少。
    而慕容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盛夏。女儿刚好两个月。这还是燕王觉得他应该回来看看孩子,至少把名字给取了,这才派六皇子慕容肃过去替的他。
    慕容厉回到府里,问管珏:“夫人呢?”
    管珏见他回来,本就是满脸喜色:“夫人在洗剑阁,带孩子呢。”
    “带孩子?!”慕容厉一愣,什么孩子?
    管珏小心翼翼地看他:“香夫人已经生了。”
    慕容厉难得困惑了一下:“什么时候怀上的?”
    管珏也愣了:“去年,夫人送信报过喜,爷没收到信?”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洗剑阁,慕容厉含糊道:“收到了,当然收到了。”然后走进去,问:“小世子在哪里?”
    里间香香正跟孩子逗着玩,引着孩子抓她手上的缨络,闻言一怔。旁边凝翠、碧珠已经跪在地上,凝翠小声说:“王爷,夫人生的是小郡主。”
    室中一瞬沉默,香香突然明白,他不是懒得回信。他根本就没有看过她寄的家信。也许对他而言,妾室不过只是一个妾室,算不得什么家人吧。她寄的信,又算什么家信?
    若是早知如此,何必巴巴地每个月托人带信过去?倒显得太可笑了些。
    她微微吸气,扬起一个微笑,将孩子递过去,想让他抱一抱。
    慕容厉探头过来,看了几眼,只觉得——这是我的孩子?没感觉。真是我的孩子?
    又看了两眼,说:“我先入宫。”
    回来得有些急,还没来得及进宫面见燕王。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洗剑阁,马不停蹄地直接入宫。香香伸出去的双手慢慢缩回来,仍旧把孩子拥在怀中。
    脸上的表情没收好,旁边凝翠轻声说:“王爷就是这样的性子,夫人不必介意。”
    香香点头,当然不必介意。就算介意,又能如何呢?
    孩子咿咿呜呜,到了要吃奶的时候了,乳母过来抱下去。
    慕容厉进宫,先是见了燕王,燕王倒是问:“见过你女儿了?”
    慕容厉点头,看了一眼,嗯,那真的是我女儿?怎么就觉得这么突然……
    燕王说:“还没取名字,你自己想个名字。孩子的名字还是认真点取吧。”喛,孤总觉得当初给你取名字就没取好,叫什么厉啊……封王的时候好不容易认真想了一个巽字,愣也没给扭过来。
    慕容厉嗯了一声,燕王还是有点不放心,问:“儿啊,你打算给女儿取个啥名啊?”
    慕容厉苦恼,这不是他的强项啊。他说:“叫慕容桀怎么样?”
    燕王问清了哪个字,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胀地痛,女孩叫慕容桀,你倒是不怕你女人再抱着孩子跳白狼河啊?他叹了口气,提示一下:“儿啊,你不觉得叫慕容萱比较好吗?毕竟是个女孩啊。”
    慕容厉说:“那就叫慕容萱好了。”你都取好了,问我干嘛?
    燕王点头,六个儿子里,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一个。慕容厉军功卓著,是六个皇子里第一个封王的。偏偏也是六个儿子里最会闯祸的。
    他说:“有空带孩子入宫来,你母妃天天记挂着。”
    慕容厉不耐烦了,也不应声了。我的女儿,我自己看就好了,抱来抱去有意思?
    燕王觉得自己这个燕王作得真是没尊严啊。他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滚吧滚吧。”叫你来就是怕你给我孙女胡乱起名儿。
    慕容厉抬脚要走,看见燕王冠冕之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长发。他一愣,只觉得胸中烦闷,转头出了德政殿。
    转头又去彰文殿,舒妃见他回来,倒是十分高兴。母子俩在殿中闲话。
    “一去边关好几个月,你瘦了。”舒妃十分心疼,慕容厉倒是无所谓的模样,他在外头的日子,比在晋阳城多得多。
    舒妃拿出一碟桃花稣,封得极好,但是已经长毛。慕容厉不懂:“什么意思?”
    舒妃说:“你走之后,香香那孩子有了身孕。母妃把她接到宫中,原意也是多个人照顾。”慕容厉挑眉——然后?
    舒妃将那盒桃稣替到他面前:“王后娘娘派人送了这盒桃稣,差点要了香香母女的性命。母妃……没有照顾好她们母女。”
    她眼泪流下来,慕容厉看了眼盒子里的桃稣,舒妃一脸心有余悸,说:“宫里已经太平了这些年,太子也已经开始理政,母妃不想再生事端。况且香香与孩子也总算都保住了,便瞒下了这事,没有告诉陛下。”
    慕容厉起身,说了句:“不过是个妾,也值当王后娘娘费这样的心思?”
    冷笑一声,出彰文殿而去。
    舒妃起身,追出几步,停在宫门口。倚月轻声说:“娘娘,王爷已经走了。”
    舒妃叹了一口气,问:“倚月,你说厉儿知道了这事儿,还会偏向太子吗?”
    倚月犹豫,然后说:“娘娘,王爷毕竟是您亲手养大的。这些年您对王爷不薄,王爷不是忘本的人。”
    舒妃摇头:“人都是这样,没有人对他坏,他就不知道谁对他好。”我是视厉儿为亲生儿子,但也只能是视为,毕竟他不是。
    她派银枝伺候香香,当然有目的。若银枝能接近香香,再入巽王府。哪怕是当个侧妃甚至侍妾,至少慕容厉的动向她能心中有数。且无论如何,有个自己人在他枕边吹着风,总还是安心一些。
    但是银枝太蠢,她发现这个丫头实在扶不上墙,当然就只有舍弃。想来想去,不若顺水推舟,给王后一个机会。
    王后送出的桃花稣,乃是交到灵秋手里。王后就那么蠢,直接在桃花稣里下毒?不过先来探探风,看看彰文殿对香香的饮食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罢了。
    但是如果灵秋将乌头剧毒隔水一蒸,让毒气缓缓渗进糕点里……
    而事后,舒妃就在香香卧室外惩治了从小一手养大的银枝,银枝如此哭嚎,香香不可能听不见。她必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认定自己绝无害她之意……
    当然了,孩子最好还是保住。厉儿过了八年,好不容易有这点骨血,若真的没保住,还是很遗撼的。
    回到巽王府,慕容厉将管珏叫过来。摒退诸人,二话不说赏了一记耳光。管珏站着不敢动,他问:“本王不在,让你主事。你就这样管事?我府中的人,谁来都可以接走?!”
    管珏低着头:“属下知罪。可……陛下御旨,属下……”
    慕容厉又是一记耳光,说:“他要接走我的人,就让他直接将圣旨送到平度关,交给我!”
    管珏跪下:“属下办事不力,愿领责罚!”
    慕容厉也不让他起身,直接去了洗剑阁。
    这时候倒是想起孩子了,他对乳母道:“孩子抱过来。”
    乳母王氏赶紧抱了孩子过来,慕容厉左右看了一阵,还是很满意的。这时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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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才醒过味来,原来我真的有女儿了!
    那东西实在是太小,好像五指一捏就会碎一样。他没有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按按她的脸蛋。孩子睁开黑幽幽的眼睛,咿咿唔唔,不知道在说什么。
    香香把他换下来的衣服交给侍女,又给他端了奶羹。慕容厉又逗了一阵女儿,才想起来:“以后她叫慕容萱。”
    香香嗯了一声,见他还是不肯抱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乳母见自己在,人家两个人有话不好说,忙施礼把孩子抱下去。
    乳母一走,房间里顿时就只剩下慕容厉和香香了。慕容厉招手,示意香香过来。香香走到他面前,几个月没见,他黑了一些,身体却更加健硕。
    香香其实也想跟他说几句话,离开这几个月,她对他一无所知。但是仔细想想,她发觉自己对慕容厉知道得本来就不多。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叙家常,他离开了八个月,感觉生疏了许多。慕容厉将她搂在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去。香香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说辞了。
    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有人嘘寒问暖吧?他带回一个女人,只是解决身体的需要。
    而这就是……妾存在的意义。
    他的舌尖带着侵略性地在唇齿之间游走,香香有些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微微后仰。他伸手将她抱起来,压在花梨木的桌案上。高大健壮的成年男子身躯就那么压下来,香香有些喘不过气。
    慕容厉只是觉得,这女人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抱在怀里都硌手了。
    他素了八个月,当然是一番狂风骤雨,香香微蹙着眉头,知道他的性子,勉力承受。待他云收雨歇,方才伺候着他沐浴更衣。
    慕容厉躺在床上,却见她又准备出去,终于问了句:“去哪?”
    香香忙说:“孩子夜里总睡不好,我想过去看看。”
    慕容厉说:“不是有乳母吗?你若嫌她们不会照料,换个合意的便是。”
    香香犹豫,低声说:“不,她们已经很好。只是……”作娘的,当然还是看一眼放心。
    慕容厉挥了挥手,示意要去就去吧。
    香香来到女儿房里,小萱萱还没睡。乳母已经抱着哄了好一阵,但孩子毕竟是胎里没养好,身子弱,爱夜哭。这时候倒是没哭,只是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香香自己接过来,在地上走来走去。孩子到了她怀里,倒似乎是安心了些,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已经酣然睡去。
    乳母轻声说:“王爷外出数月,难得今儿个回来。香夫人还是去陪着吧。这儿有奴婢在,不用担心。”
    香香点点头,把孩子放到床上。乳母拿了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打着扇。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孩子是睡熟了,香香这才回到房里。
    慕容厉躺在床上,也是已经入梦。香香在他身侧轻手轻脚地躺下。慕容厉没有睁开眼睛,香香凑近了看他,只见他眉宇宽阔、鼻梁高挺,即使不言不动的时候,仍透出慕容氏独有的桀骜与贵气。
    虽然她不是他的妻子,然他却是她的丈夫。不由地又想到他方才近乎贪婪的索欢,她红了脸,将头微微靠近他的肩膀,闭上眼睛,才觉得疲倦侵袭而来。
    等到她呼吸渐沉,真的进入了梦乡,慕容厉才睁开眼睛。他本就是武人出身,若是连她进来都不知道,那可真是太危险了。身边的女人身上有一种栀子花的香味,应该是又做了什么香露吧?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多么神奇,这个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第二天一早,慕容厉刚刚起床,香香正在伺候他洗漱,外面就有仆人来报——他三哥慕容谦过来了。
    慕容厉整衣出去,慕容谦见到他倒有几分亲热:“老五,你倒是出息了,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女儿都有了!”
    说话间伸出手想要拍拍慕容厉的肩,慕容厉侧身避开。慕容谦习惯了,也不觉得尴尬:“侄女呢!快抱出来让我看看。”
    慕容厉挥挥手,乳母抱了小萱萱出来,慕容谦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倒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慕容厉不耐烦了:“有事?”大清早过来,总不会是为了看我女儿吧!
    慕容谦这才说:“周太尉让我们去太尉府一趟,西靖最近频频调兵,恐有异动。太尉的意思,想换两个心腹将领过去。我们先商量,明日朝堂之上,父王可能会问及人选。大家也都好心里有个数。”
    慕容厉眉头微皱,当即跟他出门:“西靖建名城一战之后,近一年已经没有异动。谁传回的军报,频频调兵,是如何调兵?有囤积粮草的举动么?”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等到了太尉府,慕容谦这才发现手里还抱着孩子,忙把小萱萱递还给慕容厉。
    慕容厉抱着怀里,只觉得那么小一团,随时会化了一样。好在周太尉府上有奶娘,自行抱了下去。
    周太尉全名周抑,是周卓的爹。故而对慕容厉还是非常客气——看在老夫一把年纪对你如此低声下气的份儿上,战场若有危险,你总不好意思让我儿子去吧?
    他赶紧将人请进了书房,几个人一商量就是一天。
    夜里,慕容厉回到巽王府,见香香等在府门口,颇有些奇怪。平日里香香很少出洗剑阁。他上前,问:“什么事?”
    香香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脸色微微发白:“王爷……”慕容厉挑眉,她声音都发抖了,“萱萱呢?”
    “……”慕容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太尉府走!
    妈的,孩子给忘那儿了!!

  ☆、第19章 风波

第十九章:风波
    “备马!”慕容厉喝了一声,下人赶紧将马牵到府门口。香香追出去,慕容厉已经打马而去。香香扶着府门口的石狮子,丫头碧珠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没事的没事的,夫人不要担心。”
    香香任由她挽扶着回府,好歹是王府的妾室,这样站在府门口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然而她也不肯回洗剑阁,她就一直等在耳房旁边。
    慕容厉赶到太尉府,周老夫人正抱着萱萱哄着呢。奶妈与娘亲都不在身边,孩子哭得厉害。府里的奶妈也哄了好一阵,周夫人怕出什么事,这才亲自过来。
    慕容厉上前,见孩子已经换过了尿片,伸手接过来抱在手里。他抱孩子更不擅长,孩子哭得更厉害,声音都哑了。
    慕容厉这才后悔没有把香香一并带过来。
    这时候也顾不得了,他抱了孩子出了周府,快马赶回巽王府。
    香香老远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再顾不得别的,奔出府门。慕容厉下马,随手把孩子递给她。香香接过孩子,再没有看他,转身进了王府。
    他不爱她,也不爱孩子。
    也是,她早该绝了那一点虚妄的幻想。她只是一个侍妾,只要安安份份地就好。爱,那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东西。
    他那样的天潢贵胄,唯一心之所系,也不过那一点白月光。
    她是什么人,出身、才艺,她有什么?相逢于乱军之中,留在身边侍候的下人罢了。
    孩子哭得厉害,奶娘过来喂了奶,吃了不一会儿又呕出来。香香抱着她绕着洗剑池走来走去地哄,好不容易总算是睡着了。然而一停下来就醒,醒来继续哭。
    香香只好一直绕着湖边走来走去。夜间的凉风徐徐地吹着,她轻声哼唱令支一带的小调。
    慕容厉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没进去。
    夜色慢慢浓了,奶妈终于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碧珠犹豫着说:“夫人,王爷已经在听风苑歇下了。”
    香香点头,也不问什么,命人打了水沐浴梳洗。
    到半夜,小萱萱发烧,奶妈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派人来报。香香披衣起身,丫头们也忙着抓药,大晚上药堂都关了,但是王府要用药,当然还是随便哪里都叫得开的。
    管珏去了趟对门街的药堂,很快老板就亲自把药送了过来。
    待药熬好,小萱萱怎么也不肯喝。香香用小银勺沾一点,轻轻抹在她嘴唇上。让药就这么一点一点洇进去。萱萱只是哭,折腾了大半夜,人困马乏,倒是终于安静下来。
    反正慕容厉也不过来,香香就让孩子跟着自己睡。一整夜打着扇子,天色渐亮。
    慕容厉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床边空无一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听风苑。这里的陈设,九年来没有变过。
    他一起身,外面的仆人就进来,服侍他更衣。慕容厉含了浓茶漱口,问:“郡主怎么样了?”
    仆人欠欠身,恭敬地说:“昨夜高烧不退,已经看过大夫,也吃了药。”
    慕容厉微怔,怎么这么容易就生病?!
    他起身去到洗剑阁,香香也已经起床,正抱着小萱萱喂药。仍然是极缓慢地洇进去。慕容厉进来,诸人连忙下跪行礼。他挥挥手,示意起来。走到香香身边,本想抱抱孩子,香香没有松手。
    他微怔,跟女人抢孩子也不像话,就只是拍了拍襁褓中的小人儿,问:“大夫怎么说?”
    香香低声说:“退烧了,也不呕奶了。”
    慕容厉点点头,不说话了,转头离开。
    早朝之上,燕王果然是问了玉喉关驻守将领的事,慕容厉与慕容谦、周抑统一口径,提了人选。散朝之后,慕容博紧走几步,跟在慕容厉身后,低声问:“父王不想派你出战西靖了?”
    慕容厉沉默,良久问:“谁对你最有用?”
    慕容博一怔,慕容厉语气不好:“别让我问第二次!”婆婆妈妈,你女人啊!
    慕容博说:“老五,我不需要牺牲你去交换什么,我们是亲兄弟!”
    慕容厉说:“你想让我去问母妃?”燕王有意削他兵权,虽然跟太子亲厚的慕容谦也被削弱,但是太子手里掌握着左、右营的禁军,司隶校尉是王后的堂弟,射声校尉是王后的亲弟弟。
    整个晋阳城几乎都在太子和王后手中。
    慕容博沉默良久,终于说:“薜家。”
    薜家三朝为相,门生故吏遍布大燕。虽然锋芒不显,却是树大根深。
    慕容厉回到王府,直接对管珏说:“你去薜绍成府上,看他哪个女儿适龄未嫁。”
    “啊?”管珏虽然是最知道他的心,却也茫然了——什么意思?
    慕容厉丢下一句话:“本王要娶个王妃。”
    管珏呆了一呆,良久跪下:“恭喜王爷,小人这就下去准备。”
    慕容厉面上并没有丝毫值得谁贺喜的意思,他只是说:“速去。”
    管珏去到薜府,发现薜绍成的女儿们都已经老得能当慕容厉的娘了。管珏瀑布汗,最后问到其长孙女倒是正好年方十六,仍待字闺中。
    回来跟慕容厉一说,慕容厉连姑娘的名字也没问,只是说:“报给宗正,需要准备些什么,你看着办。”
    管珏行礼:“是。”
    那一天,香香带了小萱萱在府里晒太阳,看见管珏在挂红绫、红灯笼。她问身边的碧珠:“府里有什么喜事吗?”王爷生辰?
    碧珠犹豫,欲言又止。香香倒是有些好奇,半天,碧珠轻声说:“王爷……要娶正妃了,听说是文定侯薜绍成薜大人的长孙女。”
    香香一怔,许久微笑了一下:“哦。倒是没听人说起过。”
    碧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谁会在她面前说起这些呢。
    香香注意到那个眼神,略带了些同情,更多的是无奈。她低下头,去逗萱萱。这样热的天,也只有这假山之下,流水涓涓,降了不少暑气。
    其实又有什么必要告诉她呢,这王府一切她都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服侍好慕容厉,直到……直到慕容厉不再想要她服侍为止。
    地位两个字与她无关,也许,与她们母女都无关。
    晚间,慕容厉仍然在洗剑阁歇息。
    香香拿小花锄,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坛李子酒。给慕容厉打了一壶,慕容厉尝了一口,只觉得不够味,当然不够味。她又不酿烧刀子。
    再一品,又觉得跟甜汤差不多,转眼一壶下去,跟没喝一样。他说:“再来一壶。”
    香香拿出几碟干果给他下酒,干果炒得很香。慕容厉倒不觉得边吃干果边喝小酒很掉价,其实不管有没有品味,滋味是真不错。
    高雅本就是活受罪,穿着一身朝服和穿棉织浴袍,谁更舒适?左手剔牙右手抠脚的日子这辈子是过不上了,还不兴喝点小酒吃点炒干果啊?
    香香坐在桌旁,一针一线绣着萱萱的小衣服,孩子长得快,衣服也换得快。虽然现在还是夏天,秋、冬的衣服却需要早作准备。
    慕容厉看她,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安静。在她身边,适合想事情。
    但慕容厉也没有多少需要思考的事。谁挡路,踹开,踹不开,打扁,踩过去。
    有什么好想的。需要用脑子的是他大哥!
    慕容博确实正在用脑子,现在太子羽翼渐丰,依王后的为人,一旦太子登基,他跟慕容厉绝讨不了好。
    父王的反应有点奇怪,突然提出调换边关将领,韩续、周卓、严青,都是慕容厉的心腹,把他们换回来,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让太子顺利登基,进行皇权交替?
    父王是个非常慈爱的父亲,断不会为了太子弃自己与五弟不顾。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仓促做此决定?
    他这样做,到底是有意为太子铲除路障,还是出了什么事……向自己和五弟示警?
    慕容博心事重重,一夜没睡。
    第二天,燕王没有临朝。
    慕容厉从宫里回到王府,就发现王府四周有不少陌生的面孔。他目光一扫,这些人立刻若无其事地摆摊吆喝。
    慕容厉下马,走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身边,一脚踹过去!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当即风筝一样飞出老远,一口血喷在地上。
    其余人一惊,登时围住他,却谁也不敢动手。
    他们犹豫,慕容厉可毫不犹豫。他抓起地下的人,往下一扔,再抬膝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这个人喷出一口血来,头一歪,气绝当场。
    然后他毫不停留,立刻抓住另一个,这个人扮作卖麻汤的,身上有切麻汤的刀。慕容厉这一过去,可就操刀在手了!
    一刀下去,直接给这个人开了膛。
    说时迟,其实也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真正的百姓、摊贩都吓懵了。慕容厉刀尖滴血,沉声说:“不相干的全部滚!”
    一瞬间,无关人士走得干干净净。慕容厉手中刀几个起落,又是三颗人头落地!这些人原是太子派来监视王府动向的,本也不是庸手。但哪料到他说杀就杀,连个青红皂白也不问。一时都没回过神来。
    就这一愣神,五个人已经命丧九泉!
    几个人这才想要动手,然而终归是落了下风。慕容厉这种人,是逮着一丝儿优势就能压倒性胜利的。他们刚准备动手,又有两个人已经倒下。
    剩余五个一声怒喝,齐齐扑了上来。慕容厉拼着挨了一下子,一刀横拖,四个当场被割喉。还有一个愣愣地看同伴一下子喷起四股血泉,差点尿了裤子,转头就跑!
    慕容厉手中刀飞掷出去,正中他背心。
    一场战斗,不过两个照面。他都打完了,府里的侍卫这才赶出来。见一地不下十具尸体,顿时头发都竖起来了。我的爷!这不是战时,这是太平时候啊!
    王爷您当街杀了十个人……
    侍卫长赵武都要哭了:“王、王、王爷,他们犯了啥事啊?”
    慕容厉觉得肩膀有点异样,挨了那一下子,也不轻。他皱皱眉头,我管他们犯了什么事?敢在老子府门口探头探脑,就该死!难道非要他们一刀砍老子脖子上,才算犯事啊?冷哼:“自己问去!”
    赵武这回是真哭了!我要问也得他们能答应啊!再转身一看,慕容厉已经进府了。
    他是不管的——什么事都要本王搞定,要你何用。
    赵武报官,称府上来了十来个匪徒,欲打家劫舍,被我家王爷一举击杀!
    晋阳贼曹掾秦大人面对案卷和尸首,沉默地看他——跑到你家府上打家劫舍?!你他妈说这话自己不亏心啊!
    想了想,不,这种瞎话咱不能编,会被骂成昏官的啊!
    要不,判个自杀吧?!

  ☆、第20章 逃亡

第二十章:逃亡
    太子还在宫里等消息呢,左等右等,巽王府那边一直没消息传过来。太子始终还是悬心,又派人去问。
    家奴回来,给他带了个新鲜事儿——有十个人想不开,在巽王府门前集体自尽了。
    太子:“……”
    洗剑阁,香香给慕容厉做了晚饭,正吃着,突然有人进来。来人作一身仆从打扮,但身姿笔挺、眉目温润,绝不是巽王府的下人!
    香香惊得站起身来,洗剑阁从不会有陌生男仆进来。慕容厉只看了一眼,就说:“加副碗筷。”
    香香不认识慕容博,啊了一声,碧珠已经拿了碗筷上来。慕容博在慕容厉旁边坐下,见香香面露惊疑之色,忙温和地道:“我是老五的大哥,慕容博。”
    香香这才起身,好在上次入宫时学了礼仪,现在也知道行礼:“康王爷。”
    慕容博点头:“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
    慕容厉倒是没多礼,坐着吃自己的饭,动也没动。慕容博倒是早也习惯了,坐在他身边,看见桌上的菜,有些发愣。
    一个糖醋鲤鱼、一个麻辣里脊、一个香菇盒子,一个酿豆腐。全是农家菜,他有些想笑,老五这个人……
    挟了一筷子豆腐,却只觉得鲜香细嫩,香香见到他脸上隐隐的笑容,只觉得脸红。可能给王爷做这些,确实是……很寒酸的吧?
    甜食是苹果盅,把又大又圆的苹果掏空,把果干泡开剁碎,糯米蒸熟,再盛进苹果盅里,隔水蒸。上桌之前浇一点酸甜酱,上面放一颗亮晶晶、红通通的山楂,苹果盅上雕着精美的花纹,很是别出心裁。
    慕容博简直是要笑出声来,给老五吃这种东西……跟现实版的牛嚼牡丹有什么区别?
    他拿过一个,用小勺子吃了一口,觉得味道真是不错。
    大热天,也只有在这些吃食面前,能吃些东西。香香给他盛了一碗汤,汤浓稠而发白。慕容博喝了几口,发现这居然就是米汤。
    做饭的时候沥出来的汤汁,直接就这么上桌了。甚至没有味道,就单是那种米饭的浓香。
    慕容博喝了半砍,正吃着饭,慕容厉问:“你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到我府上吃饭?!”
    慕容博被噎了一下,立刻有些脸红了,说:“父王出事了,你应该察觉了吧?”
    慕容厉筷子微微一停,没有说话。慕容博说:“我想父王调回韩续、周卓他们,不是为了削你兵权。他给我们一个信号,也希望这三个人回晋阳,帮助你。”
    慕容厉浓密的眉峰微微皱起,慕容博说:“老五,父王生死未卜,太子很可能马上就会有所行动。我可能需要出城暂避。”
    慕容厉盯着他,问:“你需要出城暂避,是什么意思?”
    慕容博容色略略透出焦急:“老五,太子虽然疑心你,但并没有证据。你不要动,我离开晋阳,若父王真的出了什么事,晋阳守军都在太子和王后手里。你……”你就投靠他吧。荣华富贵,总也是少不了的。
    慕容厉神色渐冷,不说话。慕容博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老五,你现在有妻儿了。我来这里,就是担心你一时冲动。”
    香香脸色都白了,即使不明时局,也知道现在是怎样的关头——他们……会有危险?
    慕容厉冷笑:“单凭你一个人,能逃出晋阳城?”
    慕容博起身:“老五,我会尽全力。你要留在晋阳,母妃……”他眼神几近恳求,“拜托你了。”
    慕容厉轻声说:“你的府邸,已经被监视了吧?”
    慕容博苦笑:“不然我也不用这身行头出来。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出城。”
    慕容厉问:“嫂子呢?侄儿、侄女呢?”
    慕容博不说话,慕容厉问:“如果我有危险,跑来找你说这番话,你会袖手旁观?”
    慕容博沉默,不能,当然不能。从那一年他从清凉池里把慕容厉救起来,他就是他的大哥。
    就算知道舒妃对他,跟对慕容博相比,还是不同的。但舒妃的彰文殿,也是整个燕王宫里,他唯一可以用“回去”两个字到达的地方。
    他说:“太子没有对你下手,说明父王还活着。但可能是重病,不能理事。不然他不会这样大胆。”竟然连巽王府也敢派人来监视。
    慕容博点头,兄弟二人视线交错,慕容厉说:“韩续他们就在晋阳城外,只要出了城,就有人接应。”
    慕容博一怔:“他们带兵回来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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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慕容厉说:“带得不多,但应该足够我们逃往平度关了。”
    慕容博嘴角微动:“老五……这一逃就是叛国。如果……如果父王驾崩了,你我除了举兵造反,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太子绝计是容不下我的,但是你不一样!”
    慕容厉说:“他容不下你,便是容不下我。”慕容博再说不下去,这是他的兄弟。
    慕容厉加快速度刨饭,对香香说:“收拾一下,把孩子带上。”
    香香额际全是冷汗,答应一声,慕容厉又说:“不要带太多东西。”
    天色渐暗,夜暮四合。
    香香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打了个包袱。慕容厉让管珏出去准备马车,待到四更天,他领着香香出门,对管珏和赵武说:“将府里账上所有银钱全部发放给下人,天亮之前,全部遣散。你们俩,自己找地方躲躲。”
    管珏和赵武也不多问,当即道:“是。”
    慕容厉让香香抱着孩子上马车,自己赶车,正要走,管珏和赵武俱都跪下:“爷,若您再回晋阳,缺管家和仆从,请一定……”
    慕容厉看了他二人一眼,略略点头,打马驾车,出了巽王府后门的巷子,离开。
    那时候周围一片漆黑,香香抱着小萱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不是不害怕的,像是又重回到她从屠何部逃出来,躲在草丛里的时候。
    黑暗与全然陌生的环境,让人恐惧。
    慕容厉与慕容博在唱经楼汇合,带着妻儿出柳巷,直奔西华门。天色尚早,西华门城门未开,慕容厉等人临近城门,守城的士兵怒喝:“什么人?!”
    慕容厉沉声道:“开门!”
    守城士兵一见到他,还是一怔,正犹豫,旁边突然火把通明,一个人在火光中,道:“原来是巽王爷。大晚上匆忙出城,可有陛下御旨?”
    慕容厉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人从昏黄的火把中慢慢走出来。他目光微凝:“是你?”
    太子的心腹,右营军统领尉迟冲。
    尉迟冲见到冲关的是他,也退到兵士之后,前面是两排弓箭手。他还是不太放心,面对这种狂暴毒辣的家伙,安全感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东西:“不要动,否则我会以为有人……”
    他话未落,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顿时再顾不得拽文,抱头惨叫起来:“放箭!放箭!!”
    那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放箭?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剧痛。
    妈的我死了吗?我一定是死了!
    慕容博已经把他擒在手里,淡淡地说:“开城。”
    他们兄弟二人配合得倒是完美,慕容厉出现,吸引所有注意力。慕容博暗中偷袭。军士们左右观望,终于有个副将畏首畏尾地上前,开城门。
    尉迟冲见抓住自己的人是慕容博,顿时又升起几分希望——慕容博手上容易找活路!他姿态也低了,脸也不要了:“康王爷,康王爷饶命!小人也只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啊!小人错了,您若饶小人不死……”
    话没说完,慕容厉赶着马车出城。
    在车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慕容博跳上去。尉迟冲正想长吁一口气,慕容厉顺手给了他一刀。
    血溅了慕容博一身,慕容博眉头微皱:“老五!”
    慕容厉也在皱眉:“我的错。”慕容博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慕容厉又说:“没想到血会溅你身上。”
    慕容博气得:“我是说你不能这样滥杀!这里是我们大燕的帝都,不是沙场!!”
    慕容厉专心驾车,连声也懒得出了。
    香香抱着小萱萱,身边是慕容博的正妃苏菁。她身边也带着两个男孩,大的六七岁,小的也有四岁了。
    男人们在外面说话,女人当然也没法入睡。香香见只有她一个人,轻声问:“康王爷……只带了娘娘和两位小王爷吗?”
    苏菁说:“事出仓促,顾不得许多。”
    慕容博是燕王长子,府中当然不会只有一个王妃。但现在……已不是拖家带口外出游玩的时候。正妃当然应该带上,侧妃都没办法带走,何况是妾?
    苏菁倒是温和一笑:“她们留在府里,反而安全一些。重要的是孩子必须带出来。”
    香香点头,再没有说什么。
    其实如果真的按身份,她也没资格同康王妃说什么吧?
    她抱紧怀中的萱萱,马车颠簸摇晃,孩子倒是睡得好。香香想,也许比她从屠何部逃亡还是好得多,毕竟这一次,她还有同伴……有丈夫。
    没有奶娘,她只好自己给孩子喂奶。
    苏菁跟她也没多少话好说,身份之别可谓是天地云泥。如果不是慕容厉,哪怕换作任何一个皇子,她这样的身份,恐怕是连见一眼苏菁都不能的。
    马车出城不久,慕容厉示意慕容博过来驾车,在车辆过去之后,把慕容博的两个孩子都抱下车。香香和苏菁不知道什么事,也随之下马。
    慕容博搬了路边两块石板上车,令车辙深浅看不出少人之象。并故意将车赶出很远,不留下久停的痕迹。
    慕容厉抱着孩子进到一户小院,里面居然已经有三个农妇等着。慕容厉示意她们过来领走孩子,香香一怔,小声说:“王爷……”
    慕容厉低喝:“闭嘴!”
    香香咬着唇:“孩子这么小,不能……”
    慕容厉直接从她手里夺过萱萱,递到一个农妇手里。农妇小心地抱好,见她目带泪光,忙轻声说:“娘娘放心吧,我们三家世代受康王爷照顾,王爷但有所托,绝不敢辜负。孩子在咱们这儿准保喂得白白胖胖。”
    香香想将包袱里替孩子收拾的东西掏出来,慕容厉将她单臂一挟,拖上马车,继续赶路。
    星夜急驰,及至天色将亮,慕容博过来换慕容厉,说:“进去歇歇。”
    慕容厉也不跟他客气,这样的路途,两个人都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他进到马车里,苏菁和香香都没有睡。慕容厉在香香身边坐下,也不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摇摇晃晃,他时不时微微撞到她,香香见他肩上一条血印子,顿时靠过去,轻轻解他衣衫。慕容厉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撩我作甚?没见皇嫂在旁边吗?
    香香将他上衣剥到腰际,苏菁也奇怪这女人为什么就这样剥自己五弟的衣服——叔嫂本车,本就够难为情的了,这、这未免也……
    然而衣服剥下来,她也看清了慕容厉身上的伤痕,不由叫了一声。慕容厉倒是不觉得——皮外伤而已,不算什么。
    苏菁担忧:“没有药,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厉皱眉:“没事。”
    香香打开包袱,从里面拿了药膏,又用干净的棉纱沾了酒,轻轻替他把伤口洗净。上次慕容厉在令支县城外剿匪的时候,她跟着去过。也包扎过轻伤的士兵。
    这时候做起来倒也是手脚利落。她半蹲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替他上药,饱满的胸就在慕容厉眼前晃来晃去。她身上带着一种奶和花混合的香味,极是诱人。
    慕容厉就觉得喉咙有些干,袍子下支出一截,更让他尴尬无比。
    香香将他伤口上完药,把衣袍穿好时,那一截就更明显了。她刚准备坐到慕容厉身边,慕容厉足尖一勾,香香惊叫一声,站立不稳,直接往前一扑,与他抱了个满怀。
    慕容厉索性就这么抱着她,将她靠在她颈间,假寐。
    苏菁看着脸红心跳,慕容博那样行止得仪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人前同她这般亲密的。
    她不好出声,香香的脸却腾地红了。慕容厉趁着马车颠簸,微抬腰身轻轻摩擦她。她感觉到他的不良意图,有心想要起身。慕容厉右手铁钳一样将她扣在怀里。
    当着苏菁,他也不好乱来什么。只是这样欲求不满地过过干瘾。然后怒了,恨不得把慕容博扔下车。这他妈休息个屁,还不如留在外面赶车呢!

  ☆、第21章 取舍

第二十一章:取舍
    就这样接连赶路,天色已到中午时,慕容博驾车在一户农家停下来。他早已设计好逃跑路线,沿途倒是都有准备。
    进去之后,农家人几乎没怎么多问,就准备了热水让他们洗澡。
    香香洗完澡,换完衣服,还是担心孩子,然也没个可以问的人。农妇正忙着准备午饭,虽然逃走的路线慕容博早有安排,然而来的时间毕竟还是不能确定。
    农妇正做饭,香香进到厨房,轻声说:“我来帮你吧。”
    农妇惊愕,然后受宠若惊地道:“娘娘,使不得。您是贵人,不能进这样的地方。我自己来就好,您请稍等一下。”
    香香倒是觉得无所谓,其实不管是嫁给慕容厉之前还是之后,她始终没有什么贵人、下人的感觉。她上前拿了菜,很快摘好,洗净。
    农妇见她手脚麻利,不由也不再阻止,只是说:“娘娘在王府想必也经常下厨。”
    香香笑:“在娘家就经常帮着母亲做菜,活计都熟呢。”
    农妇见她亲切,不由也多说了几句:“娘娘知道王爷们都爱吃什么菜?这些,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虽然知道慕容博他们会从这里逃离,但终究不可能大肆采买食材。太子若追得紧,这些都是很容易露出马脚的地方。
    香香倒是笑了——其实平时慕容厉他们喜欢吃什么,她并不知道。慕容厉的味觉倒得很,山珍海味也是那样吃,但必要时,给把草也能咽得下去。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做饭,慕容厉跟慕容博、王妃苏菁洗完澡,略作休息。
    苏菁是真累了,世家千金,嫁入康王爷之后也是养尊处优,几时经历过这种车马奔波?靠在矮榻上眼皮就直打架。好在农家有准备净室,忙带了她入内休息。
    慕容厉跟慕容博坐在桌边,一边看地图,一手将韩续、严青现在的位置圈出来。
    正说着话,饭就做好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西瓜里脊肉,就是猪肉里脊,洗净切块之后,用西瓜汁腌上。捣蒜成蓉,热油将蒜泥爆香,再把里脊肉挑出沥干。一个鸡蛋去黄,用蛋清将肉块裹匀。
    然后放肉入锅,小火慢煎至熟。再取几只鸡蛋打匀,煎成蛋皮。取西瓜外皮与瓤肉之间最细嫩的淡绿色皮层,用盐腌透。
    装盘时将西瓜中皮切成里脊肉块大小,垫在下面,肉块放中间,上面盖上同等大小的蛋皮。用少许西瓜汁调成芡,入锅热熟后,浇在表面。香香刀功不错,还用西瓜肉雕了个胖娃娃放在上面作点缀。
    慕容博看了一眼,就笑:“老五,你这个女人倒是没娶错。”
    慕容厉哼了一声,慕容博起身去叫苏菁过来吃饭,慕容厉就捡了一块,直接入嘴。确实是不错。
    几个人上桌吃饭,苏菁也吃了一惊,赞叹:“这农妇虽处山野,手倒是极巧。”
    慕容博笑:“是老五的女人。”
    苏菁一怔,随即掩口笑:“五弟看人的眼光倒是精准。”
    慕容厉反正是低头吃饭,并不理会这两个人。逃命呢,还真以为外出游玩来了?
    第二道菜是牛肉麻饼,金黄色的麻饼外面沾满芝麻,里面是鲜香的牛肉糜。一个个烧得焦黄稣脆。
    这是好东西,他们在逃亡,当然需要多吃一些肉,以保证体力。牛肉麻饼不仅味道不错,更重要的是,吃不完的还可以带走。
    第三道菜是土豆烧鸡,一来简单,二来油荤够重。男人们会喜欢。
    然后同样上了个米汤,农妇都不敢把汤就这么端上来。香香直接就拿个盆,把米汤盛上,直接端上桌。
    苏菁都觉得这实在是太不注重美观了。
    但是这顿饭吃得是真饱啊,她在王府甚至娘家,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这种胃里暖暖满满全是食物的满足感。
    等到米汤上来,香香坐在慕容厉身边,刚吃了两口,慕容厉搁了筷。然后拿湿汗巾擦拭手脸,说:“出发。”
    农家男主人上前帮他们换了水,带了些酒。慕容厉已经上了马车。慕容博轻声说:“老五!”你女人还没吃几口呢!
    慕容厉皱眉,香香就已经出来了,她是不敢让他久等的。
    上了马车,苏菁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将干粮递给香香:“再吃一点。”
    香香点头,拿了两块麻饼,就着水,勉强咽下去。
    及至傍晚时分,眼看就要出得京畿之地。在晋蓟古道有一道关卡,现在毫无疑问是太子的人在把守。
    慕容厉安排韩续等在关卡外面,如被发觉,可以接应。
    在穿过山梁的时候,慕容厉突然说了声:“有埋伏。”
    慕容博嗯了一声,此时正值日落西山之时,林中本应该是百鸟归巢。但这里密林安静得诡异,不见一只飞鸟栖息。
    落叶浮于林下,有故意掩去痕迹之嫌。慕容博说:“太子的主要目标是我,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你女人和菁菁走,我骑马另行。他们必会分出主要人马追我。一方面引其放弃之前布置的陷井,另一方面,也分散其兵力。”
    慕容厉没意见:“自己小心。”
    慕容博一笑:“放心吧,你大哥没那么弱。”
    慕容厉当然还是不放心:“这里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你事先有安排吧?”
    慕容博点头:“这里有两条道通往大蓟城,一条是大道,平坦易行。另一行是小道,曲折崎岖。太子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如今知道我们一路坐马车,想是在大道设伏。我行往小道,引开他们,你继续驾车前行。”
    兄弟二人相视,良久,慕容厉点头。慕容博回头往车里说了一声,苏菁只是应了一声好。慕容博下车,将两匹拉车的骏马解下一匹,翻身上马,冲慕容厉说:“大哥先行一步!大蓟城下,不见不散!”
    慕容厉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滚。”
    慕容博还笑:“你这礼仪……太傅当年怎的没气死……”
    边说着话,他打马向西。林间埋伏的弓箭手顿时愣住!
    太子慕容慎的主要目标就是慕容博,当然不能放走了他!林中的人立刻追将出去。慕容厉驾车,沿原道而行。
    慕容博的骑术当然也没得挑,这些弓箭手自然追不上。为首的将领也不是饭桶,追了一阵,转而道:“李林,你立刻带一队人,去追马车!”
    马车的行进速度,再如何也比马慢上许多。何况现在只有一马拉车。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近了,慕容厉让人自行往前奔跑,持箭拉弓,将追近的士兵射杀当场。李林急急令人开弓,然慕容厉这辆马车,四壁都镶了玄铁板,一时难以射穿。
    香香和苏菁在车里,听着外面箭雨如飞蝗,时而有人惨叫中箭落马。两个人早已是花容失色。苏菁这时候倒是不顾什么身份了,紧紧攥着香香的手。
    马车赶得太快,难免就不稳。两个人时而碰到车壁。
    慕容厉不断注意后方的情况,他一个人一张弓,却没有任何追兵能够近前。一连射杀了十几个人,追兵已经有些胆寒,不太敢趋近。
    慕容厉拼了命地打马,那马已经跑得四蹄如飞。然行不多时,马车在山石上一撞,车身一歪,车辕卡在岩石缝中,已有裂痕。不行,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
    追过来的只是小股敌人,他一个人也许还有生路。但如果要保护两个女人……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必须立刻做出取舍!
    他回身进车里,一手拉住苏菁,然后挥刀斩断骏马身上套车的绳索。马车还没有停下,他已经抱着苏菁上了马。
    香香扶着马车,好不容易才下来。慕容厉别过脸,甚至没有看她,铁石般丢下一句话:“不想死的话,往树林深处跑!”
    香香呆住,往前追出两步,然后明白过来,怔怔地停下。慕容厉扬鞭打马,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扬起烟尘如雾。
    夕阳血红如织锦,香香仓惶地站在山道中央。
    苏菁惊魂未定,这时候仿佛才明白过来,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带着哭音叫:“五弟!”
    慕容厉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中,见她呆立了片刻,随即双手拎起裙角,踉踉跄跄地逃往密林。
    疼痛像是一根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刺入表皮,深入血肉。
    香香拼了命地往密林里跑,草叶狭长而锋利,在她细嫩的肌肤之上划出伤痕。
    她却不觉得疼,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向前逃蹿。她想自己或许不应该伤心,她和王妃相比谁更要紧,那根本就是不用选择的事情。
    可一边奔跑,一边却有眼泪如顷。对于位高权重的男人而言,妾就只是闲暇时候的一个消遣。
    不应委屈。
    从前有一只羊,它拼命地吃草,拼命地长大。它生小羊,让主人挤奶,剪羊毛。它不觉得这是付出,它觉得这是成长,是一种快乐。
    可是如果有一天,它知道一斤羊肉只值十四个铜板,再坚强的人,也由不得你不伤心。

  ☆、第22章 解救

第二十二章:解救
    整个密林这样大,到底哪里才安全?
    香香不知道,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李林并没有多余的人手来追她,只派了两个士兵进到树林来看看。这也不是个值得去找的人——慕容厉随手就丢掉的一个妾,即使抓到了,又有什么用?
    两个士兵进了林,凭他们要搜一座密林,简直是难如登天的事。但是要追一个女人,一个毫无逃跑经验的女人,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香香产完孩子之后,身体本就不好。这样接连赶路,本就吃不消。她能跑得快到哪儿去?
    何况沿途又来不及扫除痕迹。
    两个士兵很快就越来越近,香香浑身都在颤抖,伊庐山那段已经被忘记的日子,突然就那么浮出来。
    不,不能太害怕。她强迫自己冷静,想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直接追过来。对,一定是行走的时候太不小心,露出行迹。
    她开始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穿行在密林里。对自己留下的脚印也有意无意地掩藏。
    身后的两个人追击速度果然放慢下来,香香咬住手,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泪水顺着手背流下来,滴在枯叶间。
    她躲在一处山坳里,听见两个人的声音隐隐传来,慢慢却又消失。她不敢出来,会不会有人躲在暗处,只为等她自投罗网?
    她不让自己颤抖,免得再摇动周围的草叶,牙齿将手咬出深深的印痕。
    夕阳的光穿透密林的树叶,细细碎碎地撒落在她身上。她抽泣着抱膝而坐,长发早已松散,披了一肩。
    好想回家,可她没有家了。
    令支县不再是她的家,当有一天,所有人都以为你过得非常快乐的时候,你就只有快乐,只能快乐。你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的痛苦,不能让他们看见你的伤处。
    因为身上的伤口只能让爱你的人难过,让厌恶你的人幸灾乐祸。
    倾诉没有用。
    巽王府也不是她的家。原本已经认命,今生也就好好地作个妾室,不争不妒,生儿育女,伺候丈夫。以为人生若能如此,也不能算不幸福。
    可原来她其实并没有丈夫,那不是可以依托她的乔木。所谓的妾啊,注定了被忽略,被轻视,花颜未褪,人已孤苦。
    天色渐渐暗下去,暮色入林,浓雾在层叠落叶间升起。凉风透衣而过,她有些冷了。双手紧紧环住肩,过于的惊惧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竟然睡着了。
    慕容厉冲出山梁,立刻换了马,带着苏菁一路奔逃。及至后半夜,才赶到与韩续约定的地方。韩续这次回来,也不敢带太多人。身边只有百来个老兵,都是跟着他和慕容厉南征北战的兄弟。
    他们原本一盘散沙般站着,慕容厉一到,立刻一下子站起来,个个身姿笔挺、眉目带煞。慕容厉翻身下马,所有人立刻半跪行礼:“王爷!”
    慕容厉挥挥手,示意韩续将苏菁带到房里休息,然后问:“有没有康王的消息?”
    韩续说:“已经派人过去接应,约定以烟火为号。现在没有消息,应该是平安。”
    慕容厉点头:“换马,联络信得过的将领,一旦晋阳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立刻准备起事!”
    韩续应了一声,慕容厉顿了一顿,突然说:“你派个面生的、信得过的兄弟,潜回晋阳城东效二百里外的密林,找到那个女人。如果她还活着,把她救出来。”
    韩续一怔——什么女人?王妃不是在这儿吗?
    他突然回过神来:“郭香香?!”
    慕容厉缓缓别过脸,说:“嗯。”
    韩续惊愕,然后轻声说:“爷,她那胆子,不会信任我们派去的兄弟的。”
    慕容厉一怔,突然想到初见时,那双惊恐欲绝的眼睛。如果是太子的人找到她,她一定已经死了吧?
    慕容厉双手缓缓握紧,韩续轻声说:“如果爷放心,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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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两个王爷居然这样逃亡  发表于 2017-7-20 22:08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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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亲自去一趟。她认识末将,知道是王爷的人,想必会跟随而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慕容厉沉默。
    不该这么做,晋阳城认识韩续的人非常多,他亲自过去,很是危险。且一旦太子得知他居然派了韩续去救那个女人,就会认定那个女人对他非常重要……两个人存活的机会都不大。
    他转过头,说:“不用了。”转身往屋子里走,用过晚饭,就需要赶往平度关。慕容博一个人调动不了军中将领,他必须同步到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夕阳西下时,茫然站在晋蓟古道的她。像只被放生在猛虎之原的小白兔,不知何去何从。
    慕容厉梳洗的时候,韩续叫过自己的副将陈昭,交待道:“我赶回去一趟,若无意外,晚一天就能在大蓟城与你们汇合。王爷那边你小心伺候着。”
    陈昭张口结舌:“将、将、将、将……”不是吧,让我伺候王爷?!我头不够硬啊将军!
    韩续一脚就踹过去,将毛啊将!
    转身牵马,出了这里,直奔晋蓟古道而去。
    天色已经快亮了,韩续打起火把,在林中搜寻了很久。然而光线毕竟是不好,他找到先前香香仓惶奔逃的地方,就再无痕迹可循。
    见林中确实是无人,他轻声道:“香夫人?你在吗?”
    没有回应,他一边拨草,一边喊:“香夫人?郭香香!”
    香香以为自己在作梦,被惊醒之后,就听见有人唤她。她坐起来,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不,再不要落进别人手里了!
    她握了发簪在手里,再不要落进别人手里了!但是老天保佑来的是慕容厉或者慕容博的人吧。但有一丝生机,都不愿死在这里。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爹娘。萱萱还那样小,如果没有母亲,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可怜。
    她微微抽泣,掩在草木之中向外看去。
    几乎在同时,韩续也看见了她!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韩续刚要上前,发现她手里握着簪子,忙轻声道:“香夫人,是我!巽王爷的人,你还认识我吗?我叫韩续!”
    香香整个身体似乎都脱力,软软地滑倒在山坳里。韩续上前,将她扶起来:“这里关卡附近全是太子的人,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香香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时候正是七月下旬,炎炎夏日,她衣衫单薄。在林中躲藏了一夜,又被露水涸湿。韩续微微一怔,只觉得扑进怀里的身躯又软又香。
    他想要推开她,她的眼泪就那么打落在他肩头,一颗一颗隔着衣料,火一般滚烫。他准备推开她的手,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香香没有哭多久,在经历了被掳、卖到别的部落那样的事之后,她哭不了多久。她擦擦眼泪,也觉得这样抱着韩续不好,轻声说:“对不起,谢谢。”
    韩续笑笑:“我们走吧。”
    香香走得慢,天只是蒙蒙亮,树林里草木都只有深浅不一的影子。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是吃力。身上衣服湿润,被风一吹,更是凉意透体。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韩续叹口气,说了声得罪,回身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出去。
    到了林外,天色就已经大亮了。
    自昨天慕容博和慕容厉逃脱之后,这里的关卡已经戒严。来往盘查十分细致。韩续这样的人在军中时常露脸,绝计混不过去。
    他带着香香到一家酒坊,酒坊主人见到他,不动声色,将他让到里间。
    里间明显是酒坊主人自己的住处,韩续也不讲究,找了两件干净的衣服递给香香:“先换一下。”
    香香面色发红,韩续只以为她害羞,也没怎么注意。他背过身去,香香开始换衣服。
    酒坊主人一直在外面沽酒,等忙完了,这才匆匆入内。韩续急问:“情况如何?”
    酒坊主人答:“外面盘查得紧,射声校尉另调了兵马过来,处处重兵把守。将军暂时恐怕是出不去了。”
    韩续直皱眉头,果然慕容厉考虑的是对的。只是香香好歹是他女儿的生母,若真是放山里被野兽什么的吃了……那个男人,又会如何呢?
    这次回去,少不得被他一顿打,唉,也认了吧。
    两个人说完话,韩续回到房里,发现香香从在榻上,竟然睡着了。一头长发披散在双肩,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布衣,却更衬着肌肤细腻白嫩。红唇鲜艳,两颊也带着娇艳的桃红。
    这气色……韩续忙上前,一探她的额头,眉峰顿时皱起,对酒坊主人道:“找个大夫。”
    香香生病了,大夫过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倒也不是什么大病,昨夜林中一夜,又惊又怕,受了些风寒。
    大夫开了药,说了些小心将养之类的话。
    韩续将大夫送出门,让酒坊主人出去抓药。
    酒坊主人很听他的话——他儿子在韩续帐下。这可不敢不听话。

  ☆、第23章 迷梦

第二十三章:迷梦
    香香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她从房里出来,看见里面的小院里,韩续在升炉子。韩续穿了一身浅灰色的文士长衫,用蓝巾将头发绾了个书生髻。他本来就有几分书卷气,这样一打扮,就像个文绉绉的读书人。
    然他生炉子的手法竟然非常熟练,不一会儿碳火已经烧起来。
    香香走过去,韩续也看见了她,说:“正打算煎药,你先歇歇。”
    香香半蹲下来:“我来吧。”
    韩续只是熟练地将药罐子放上,把药倒进去,加三碗水。香香很惊奇:“想不到你做这些竟也拿手。”
    韩续微笑:“小时候家里穷,难免什么都会一些。”
    香香其实是不喜欢他的,以前他软硬兼施地逼她跟着慕容厉。感觉上就不是个好人,相比之下周卓都比他磊落一些。
    这时候反正闲着,倒也跟他闲聊几句:“比我家乡更穷吗?”
    韩续笑:“令支虽然偏僻,又有匪患,却没有苛政,还不算太坏。帝都闹市,也有衣食无继的人家。如果是当时,你这样的家世,我都高攀不起。”
    青烟缕缕升起,撩过他的眉目,香香觉得他长得其实还挺好看的。她竟然也现了一丝笑:“现在晋阳城大家闺秀,你都可以挑着选着娶了。”
    韩续失笑,说:“其实那时候……”看了香香一眼,没说下去。其实那时候,也就希望娶一个安静、细腻的女子,可以缝补浆洗,又能红|袖|添|香。贪恋儿女情长,何惧英雄气短?
    直到现在,也不想娶什么大家闺秀。相敬如宾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些话,到底不该同她说。是以韩续只是道:“现在也只是叛将一个,如果康王登基,想必可以挑拣了。”
    香香接过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炉火。韩续问:“你现在还恨我吗?”香香一怔,没说话。韩续又笑:“恨也没办法,我要有周卓那样的出身,也不做这种事。”
    出身低微,就要懂得识人眼色,揣摩主帅的心思。军功也不能光靠一双手去混啊。他突然又笑:“如果他真看不上,我还想着自己弄过来算了。”
    香香涨红了脸,想到当时周卓的模样,顿时恼了。韩续察言观色跟什么似的,当然看出来了,说:“周卓要,我也护不住。总不能为了个女人跟自家兄弟翻脸吧?”
    香香问:“女人在你们眼里,其实不过就是个玩物,对吗?”周卓、你,慕容厉,甚至还有慕容博,都是这样的吧?
    韩续想了想,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对我而言,即使是玩物,也是很奢侈、很奢侈的玩物吧。”
    药香缓缓从药罐里溢了出来。水开始翻滚,香香拿抹布垫着手要去揭盖。韩续把抹布接过来,挥挥手把她赶开,轻声说:“小心烫!”
    声音靠得太近,从耳边擦过。香香像真的被烫了一样避开。
    她起身,本想煮点吃的。但是地方不熟,酒坊主人也不知道哪去了,一时找不到地方,她也没办法。
    韩续倒是说:“生病了就好好歇着别乱跑,你要病死在这里我可就白来了。”
    香香说:“你也出不去了,是吗?”
    韩续唔了一声,又安慰:“不用担心,太子知道两位王爷已经离开晋蓟古道,这里不会严查太久。风声过了就好。”
    香香低下头,说:“不是他允许你来的吧?”
    韩续一怔,她又说:“谢谢。”
    韩续觉得有趣:“谢谢?”
    香香点头:“谢谢你,让我还可以活着。还有机会见我的女儿。”
    韩续微笑:“尽一个下属的本份罢了。回头还可以讨好一下他。”
    香香没再说话,韩续将药倒出来,放在一边晾着。
    外面酒坊主人进来,手里提了酱牛肉、烧鸡。他知道韩续喜欢烈酒,特意将自己店里窖了许久的九酝春酒抱了一坛出来。
    “老徐,”韩续把药罐也洗干净,才叫他,“夫人受了点凉,你熬点粥。略稠一点。”
    老徐就是那个酒坊主人,他答应一声,忙不迭就去了厨房。香香想跟过去帮他,韩续说:“先歇着,你把身子养好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香香只好回来,药还没有凉。韩续轻探碗边,又舀了半盆凉水镇着。问香香:“腻荤腥吗?”
    “啊?”香香还没明白,就见他拿过一个西瓜,三两下就将瓜外皮削了,将中皮切下来,几下切成丝。
    香香乐了,凑过去。韩续把瓜皮丝用盐腌上,他长衫的袖子稍稍挽起,露出其下精壮偏古铜色的肌肉。
    等到老徐熬好了粥,香香把碗筷都摆好,正准备吃饭,韩续说:“先把药喝了。”
    香香接过药碗,那药却苦得要命。她喝了一口,小脸整个皱在一起。韩续跟老徐同坐一桌,也没个什么尊卑大小之别。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肉,老徐问:“蛮子最近还好吧?”
    想当然,蛮子就是他儿子了。韩续说:“好着呢,过几天风声过去了,给他批个假,让他回来看看你。”
    老徐摆手:“探什么亲,我也好着呢,不要他回来看。”
    韩续一笑,待抬头,见香香仍然一口一口喝着药,简直是要笑出声来。他问:“老徐,没糖?”
    老徐啊了一声,说:“有蜂蜜。”
    说着话就起身,抱了半罐子蜂蜜过来。韩续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大勺蜂蜜,就这么调进香香的药碗里。
    香香以为他故意作弄,本有些着恼,抬眼却见他随意得如同理所当然的模样。那时候他的衣袖已经放了下来,他手指修长,持白色的瓷勺轻轻搅动她手里的药汁,汤匙旋转,衣袖也微微飞扬,即优雅又好看。
    香香看得有点走神,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出来。
    喝过药,香香舀了碗粥,果然是觉得肉食太过油腻,就着桌上的腌瓜皮下饭。韩续在瓜皮里调了油,还撒了些芝麻、花生碎粒,味道不错。
    她吃着饭,韩续跟老徐喝酒,老徐是不喝这九酝春酒的,蛮子出生那年窖藏的。窖了十多年,太烈。他这样上了岁数的人,喝不了这样的烈酒。自个儿舀了点黄酒,跟韩续碰了个杯。
    韩续觉得酒不错,转头问香香:“来一点?”
    “啊?”香香不怎么喝酒的,韩续给她倒了少少的一点:“暖暖身子。”
    香香就喝了,就觉得那味道又辣又呛,眼泪都要下来。老徐赶紧说:“少喝点少喝点,酒烈!”
    韩续其实也没倒多少,就一个碗底子。他也不以为意,仍然跟老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明天你去关卡转转,看看有没有办法蒙混出去。最好能见到陈昭。”希望早点回去,耽误久了回去准没好果子吃。
    老徐答应一声,他在这一带开酒坊好多年了,要出去应该不难。
    两人说着话,冷不丁一声响,香香整个人滑桌子下面去了。
    韩续吓得几乎是跳起来,随后赶紧去扶。就见香香两颊通红,闭着眼睛,人事不省了。韩续看了一眼老徐,老徐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无言。
    韩续不敢说香香是谁,老徐当然也不会问。这伙兵痞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韩续也不吃酒了,抱了香香往房间里走。怀里佳人柔若无骨,浑身微微发烫。他觉得自己喝进去的酒都在血管里沸腾,几乎要连血一起烧将起来。
    房里没有点灯,他借着幽幽月光,把香香放床上。奶白色的微光里,只见伊人云鬓微散,几缕发丝沾在白瓷一样细腻的肌肤上。
    这种女人,真是昂贵到奢侈的玩物啊。他扯过薄被替她盖上。
    香香醉了,睡得倒是好。只觉得浑身都飘飘然、暖洋洋的。梦里正是晋蓟古道的密林里,她被人追捕,混乱的脚步声。有人来到她身边,伸手解她的衣服。她叫不出声音,用力推搡那人,那人却伸了舌头亲吻她的唇。
    神识模糊,倏忽间又以为那人是慕容厉,然待到那人抬头,却猛然发现竟是韩续的面孔!
    香香尖叫一声,翻身坐起,才发现不过南柯一梦。
    可是……
    天啊!!
    她竟然梦到跟韩续……
    天啊!!
    她捂着眼睛,门却突然被推开。韩续的脸上带了两分焦急:“什么事?”
    香香怎么可能告诉他什么事?只是含糊道:“作了个噩梦。”
    确实是个噩梦,好可怕的梦!!
    韩续却似乎松了一口气:“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
    香香这才发现不对,问:“你……睡在我门口?”你属狗的啊!
    韩续反手替她关 上 门:“别处我不放心,你睡吧。”
    香香闭上眼睛,良久又睁开,看见门上雕花纸糊的地方,隐隐透出他的影子。
    外面天色未明,她闭上眼睛,终于又沉沉睡去。
    香香十七岁,借酒生意,第一次作了一场春|梦。梦见自己跟自己丈夫的部下xxx……

  ☆、第24章 患难

第二十四章:患难
    第二天,香香很早就起床。推开门,见韩续将桌子移了过来,正好放在她门口。而他正睡在桌子上,那样硬的木桌,也不嫌硌得慌。
    香香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这些人,你将他们归类到好人或者是坏人里,都不太贴切。
    韩续见她醒了,跳下来,把桌子移开,说:“不要出去,不要让人看见你。”怕她不懂,又说,“不能做任何一件、会给这里主人带来麻烦甚至危险的事。”
    香香就懂了:“知道了。”
    她去院子里洗脸,转过身,韩续已经给她倒了茶水供她漱口。香香有些不好意思,漱完口,他却又端了药给她。
    药已经凉好了,却用热水温着。香香只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细心,再一想昨夜的梦,简直是无地自容的样子。
    韩续见她脸还红红的,像是苹果上的那一层嫩粉,狐疑道:“酒劲还没过去?”
    香香胡乱地应了一声,端着药快步走回屋子里。再喝一口药,发现里面已经兑了糖。苦里透着甜。
    待到再出去,老徐已经做好了早饭。一锅野菜粥,把昨晚剩下的肉热了下,又从外面买了包子。见昨夜香香喜欢吃腌瓜皮,还很贴心地又腌了点瓜皮。
    香香替他们盛粥,三个人坐下来一起吃饭。
    老徐倒是说:“今儿个守关的人跟我挺熟,我应该能混出去。韩将军要老头子带什么话?”
    韩续说:“用什么借口出关?”
    老徐答:“卖一批酒糟,其他月份也是这几天出去。”
    韩续这才放了心,也不敢让他带信,只是说:“到关卡之外的杨家马场,找场主,送他九斤九两九钱酒。”
    老徐答应一声,收拾一下,关了酒坊,推着酒糟和一坛酒,径自出门。
    慕容厉很快就得知了韩续返回晋蓟古道的事,面沉如水,看不出表情。却也没有悖然大怒。他似乎知道韩续出不来了,也不等他,径自带人前往平度关与慕容博汇合。
    出了京畿之地,太子的势力就有些鞭长莫及了。而慕容厉十年从军,在军中的影响,岂是他能比的?
    沿途的军队虽然接到搜索抓捕慕容博和慕容厉的军函,但是谁敢动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让他们过去了。太子再狠,总不能把所有军队都叉出去杀了吧?
    但眼前这位大爷可是立刻就要吃人的。太子对他们也不见得多好,军中威望还不如慕容厉,谁愿拿命去效忠。
    然军中也不知谁传回消息,称韩续在晋蓟古道一带失去踪迹。太子闻听后,疑心其偷偷潜回晋阳,密令各部搜寻。
    慕容厉带着苏菁飞骑逃回平度关,慕容博已经在等候。见到苏菁,慕容博眼中也难掩欣喜,将她抱下马来,轻声问:“一路还好吧?”
    苏菁欲言又止,慕容博看了一眼,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他看向慕容厉,苏菁轻声说:“太子的人追得太紧,五弟把香香……”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眶却先红了。
    慕容博上前,握住慕容厉的手腕,叫了声:“老五!”再说不下去。
    慕容厉拨开他的手,叫来严青,命其联络军中旧部,升帐议事。慕容博制定了行军计划,但因燕王尚未有消息传出来,慕容博也担心逼得太狠,太子做出弑父杀君这样的事来,也不敢妄动。
    二人就在平度关与晋阳城的太子遥遥对峙。硝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大家各自调兵遣将。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慕容厉倒在榻上,双手枕头,居然毫无睡意。不想有梦,不想无眠。他起身,练功一个时辰,回来,终于沾枕就着了。
    晋蓟古道的酒坊里,韩续在煮粥,老徐走时将酒肉俱都留下,只担心他们饿着。韩续把粥里也加了些绿豆,香香去烧火。
    他本不想她动手,但看她一副闲不住的样子,也就没阻止。
    香香问:“我不能回去找孩子,是吗?”
    韩续嗯了一声:“康王爷是个细心之人,他如果要安排孩子的去处,一定是最安全的。你虽然不常出门,但难保晋阳城中有人认识你。一旦被人认出来,你会有危险,更会危及孩子。”更会危及康王爷的孩子,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香香嗯了一声,又问:“如果……如果康王爷失败了……”韩续微怔,香香问:“孩子怎么办?会累及我的家人吗?”
    韩续说:“不会,你毕竟只是巽王爷的妾室,太子总不能诛自己兄弟的九族。”
    香香长吁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真庆幸自己只是他的一个妾。
    韩续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笑了:“高兴什么,如果巽王爷真的出了事,你家还能好啊?”
    香香说:“以前家里无依无靠,我们一家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只要朝廷不牵累,我爹爹、我娘会安稳生活的。”
    韩续微怔,随后笑——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宠辱不惊?
    他说:“你有很好的父母。”
    香香点头,一说起父母,面上的表情都生动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声音。韩续一凛,赶紧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列一列的官兵,一户一户敲门:“开门开门,搜查钦命要犯!”
    韩续立刻回身,对香香说:“收拾东西,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香香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把来时穿的衣服包好。韩续火速将未熟的粥泼进后院的井里。又随时把两只鸡丢进锅里。
    往灶里加了好几根耐燃的木头。好在老徐走不多久,若有人进来,多半也只会以为他家里炖着鸡。
    然后香香也收拾好了,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韩续环顾四周,再次扫除二人存在过的痕迹,拉着香香从后院跃墙而出。
    香香跳不过去,韩续将她抱上墙头,待自己过去,再接她过来。
    酒坊的门似乎已经被撞开了,韩续来不及多想,将香香打横一抱,专捡僻静小巷。他对这一带似乎很熟,每每遇险,总能成功避开官兵。
    香香怕拖累他,只得非常配合地呆在他怀里。天气很热,他的汗珠滴落下来,砸在她额间。香香拿了香帕,轻轻替他擦拭。
    他似有些歉意:“虽然酒坊的酒窖或许可以躲藏,但是万一被搜到,定会连累老徐。只能劳动夫人,见谅。”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酒坊的酒窖。但是如果有、哪怕一丝危险,就绝不能连累帮助自己的人。这是……慕容厉的军队,从始至终贯彻他的意志。当家园付之战火,我会以鲜血头颅拯救。当你处于危难,我会伸手。来日若我落魄,我会远走,而你,只需沉默。
    没有牢不可破的军规,却有着铁一般的道义。
    有百姓看见二人经过,但当知官兵追捕的是什么人之后,无一例外的,他们保持了沉默。
    官兵在晋蓟古道两侧一通收搜,一无所获。老徐匆匆赶回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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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家里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他大吃一惊,忙进门,见厨房里炖着鸡,人已经不在。
    他忐忑地向四邻打听,邻居们只是说官兵过来搜查,并没有查获什么。老徐打开酒窖,里面并没有人进去过。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韩续抱着香香一路躲藏,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她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将近中午的时候,韩续潜入一户农家,家里没人,厨房里剩了两个大菜包。他拿出来,递给香香:“先吃点东西。”
    香香接在手里,抬眼看他,他微笑:“味道肯定不好,将就先吃些吧。出关就好了。”
    香香把其中一个递回他:“你也吃点。”
    韩续没接:“我再找找。”
    香香咬了一口,那包子真是不好吃,皮厚,馅也没什么味道。但是在饿着肚子的人眼里,还有什么可挑的?
    韩续正在房子里翻箱倒柜呢,冷不丁户主人回来了!
    香香简直是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户主人瞪着眼睛,正要怒喝,一见韩续,却是愣了。韩续还在继续翻呢,一副痞子相:“你家就没别的吃的了?”
    农夫哭笑不得,转头跟身后的小媳妇说:“出去买点葱油饼。”
    韩续丝毫不以为耻:“快去快回,你和你相公两个人的份就好!”
    小媳妇很快出去了,韩续像在自己家一样,又找出茶叶,给香香泡了茶。户主人见了,说:“后院有羊下崽子。”香香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转头拿了碗,不一会儿回来,居然有一碗羊奶。香香红着脸,有心想说几句客气话。韩续微抬下巴,示意她安心吃饱就好。
    此时伸手,乃雪中送碳之恩。一句谢谢有用?
    户主人挤了一大碗奶,香香喝了几口,递给韩续。韩续吃着包子,竟然就着她的手,牛饮。烈日炎炎,他流的汗在衣服上结成盐花。这时候也确实是渴了。香香微红着脸,牢牢地端着碗让他喝。
    两个人没歇多久,葱油饼买回来。韩续吃了剩下的菜包,把油饼给香香,等吃饱之后,他抹抹嘴,带着香香离开。

  ☆、第25章 杖毙

第二十五章:杖毙
    韩续带着香香,因为实在脸太熟,不敢买马。就这么躲躲藏藏地行往关卡。
    途中怕香香中暑,他还偷了几次西瓜。他的战刀用来切西瓜,居然也毫不违和。香香笑得不行:“哪天韩将军不打仗了,还可以去卖西瓜。”
    韩续也笑,一边笑一边把西瓜最红最甜的部分都切给她,说:“我本就生于市井,能擅鄙事,若他日解甲归田,倒也不用担心生计。”
    香香安静地吃着瓜,突然有些羡慕他。他不当将军,依然可以混迹市井,寻找自己的位置。而自己……
    她出神,韩续久未闻声,低头看过去,就见红色的汁水从她红唇中溢出来,半沙的瓜瓤沾在饱满的唇瓣上,红唇娇艳欲滴。
    他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想,那两片唇,滋味一定不错吧?
    慕容厉尝在唇齿之间,是什么感觉?
    然这样一想,他立刻就收回思绪——那是自家老大的女人,女儿都有了,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也觉得这一路,两个人说的话未免太多了。当下起身,说:“没有多少路程了,走吧。”
    香香跟在他身后,天已经黑了,夜风让盛夏也凉快下来。韩续走在前面,因为已经不是很赶时间,没有催香香。
    官道有灯柱,上面插着火把,然光线无疑是非常微弱的。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韩续的影子被拉得斜斜长长。
    香香低头看着地上,抬脚时而踩住影子的头,时而踩住影子的肩膀。正玩得开心,韩续猛然停住,香香整个人撞在他结实宽厚的背脊上。
    她捂住鼻子,眼泪都要流下来。韩续转身环住她,隐到路边的草丛里。香香还不知道发了什么事,头已经被她压低。
    她整个人被韩续圈在臂湾里,鼻端全是他的气息。唇瓣甚至沾在他的衣袖上。韩续生怕她发出声音,右手压低她的头,左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掌心覆在她头顶,温度浸润了她四肢百骸。
    一队官兵慢慢走过,原是太子安排了在关卡前巡夜。
    香香埋下关,居然并不害怕——原来被保护,是这种感觉。
    韩续面色凝重,香香也有些担心——韩续一个人,带着自己,连匹马都没有。很难出去吧?
    太子也纳闷,他令人严盯这里的马场、驿站,却没想到韩续居然就这么徒步入关,还准备徒步出关!派人盯住陌生人吧,毕竟不是当地住户,百姓不说,谁又能一眼看出谁是陌生人?
    且直到现在也没弄懂韩续这次去而复返是有什么企图!
    一直到了半夜,万籁俱静。
    夜空中突然升起烟火,有人强行冲关!这时候正是关卡兵力最薄弱、警惕性最差的时候。来人很快冲破了关口,十几匹马奔腾而来。韩续从草丛中跃起,在马匹跑近的时候,抱了香香,抓住一匹马的疆绳,翻身上马。
    黑暗中有人放箭,香香全身绷紧,然而一直乖乖地趴在马上,只怕拖累韩续。
    火把陆续高举,光线金线。星月之辉渐渐黯淡失色。
    香香坐在马上,身体紧紧贴着马背。韩续与她同乘一骑,几乎抱着她奋力打马,身后弓箭嗖嗖,他抽刀,回身挡箭。
    然而这里箭矢太多,他低声问香香:“如果我下去,你能自己控马吗?”
    香香身体都僵硬了,但她仍抓住缰绳,小声说:“能!”
    韩续一笑,真是个勇敢的丫头。他说:“趴低身子,夹紧马肚子,用力往前跑,要多快有多快。直到有人接应你为止。”
    香香咬着唇,耳边全是利箭呼啸的声音,她连连点头,身上已经全是汗。韩续回身挡住一支箭,蓦然翻身跃下马背。
    香香不敢回头,其实她想问韩续,他不会有危险吧?但是她不敢问,她知道自己才是韩续最大的弱点,只要能够不拖累他,她愿意毫不迟疑地听从他的安排。
    她见过慕容厉骑马,与他共乘过不少次。这时候只是学着慕容厉的模样,打马狂奔。关口像张着嘴的怪兽,香香只觉得眼睛、鼻子里灌满了风。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骑马,这样的速度,稍有不慎就会从马背上摔下去。她五指紧紧抓住缰绳,连害怕都不敢。
    要活着,回去。
    韩续下马,挥刀为她挡住后面的流箭,大量马匹奔腾而过,他转头,确定香香已经冲出关口,这才一个翻身,藏在一匹马的马腹之下,随马匹逃出晋蓟古道的关卡。
    香香趴在马背上,每一根骨头都被颠簸得散碎开来一样。长发纷乱,在夜风中张狂飞扬。她的心都要跳出来。
    黑暗中有人吹着奇怪的哨子,狂奔中的马匹慢慢改变方向。原是关外马场的人已经撤离,马匹除了中箭死亡的,在听见主人的哨声之后,会寻旧地而去。
    当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香香就看见马下站着一个作胡人打扮的男子。香香迷惑,男子熟练地控马,右臂微抬,香香只觉得身体一轻,人已经被带下了马。
    她一惊,左右一顾,不见韩续,不免又有些不安。男子看出来了,拱手施礼,轻声说:“巽王府二管家——冉云舟,见过香夫人。”
    香香呆住,冉云舟微笑:“我敢打赌,管珏没有跟您介绍过我。”
    香香也笑了,倒是不似方才那样紧张。
    韩续被马带到马场的时候,就见香香已经被人扶下了马。他松了一口气,香香却睁大了眼睛:“你受伤了?!”
    韩续嗯了一下,他下马就是因为自己受伤了。毕竟回身挡箭,不是很方便,手的力道也受限制。
    香香焦急地扯开他的衣服,想看看他的伤势。旁边冉云舟神色古怪地盯了韩续一眼。韩续忙避开香香的手,说:“一点小伤,香夫人不用担心。”
    香香一怔,韩续笑着介绍:“这位是巽王府的二管家冉云舟。”
    冉云舟这才笑道:“已经介绍过了,不过夫人可能心中存疑,只能一直在这等你。”
    韩续向香香点点头,示意这个人可信。严格说来,管珏、赵武、冉云舟这些人,都是慕容厉的家奴。恐怕论可信度,比韩续更称得上心腹。且冉云舟多年来一直为慕容厉打理王府产业,生意人,走南闯北的,眼光多毒?韩续是再不敢当着这个人跟香香说什么了。
    冉云舟挥挥手,已经有两个丫头过来,扶了香香道:“请夫人入内更衣。”香香不放心地看了韩续一眼。
    韩续安慰地冲她微笑:“云舟也是王爷的心腹,夫人安心便是。”
    香香说:“你的伤……也包扎一下吧。”韩续微怔,她已经跟着丫头入内,冉云舟很周到地准备了她的衣服。一身藤青曳罗长裙,外披蝴蝶戏牡丹的流苏披肩。
    香香穿上时,还能嗅到衣上淡淡的薰香。丫头扶她到妆台前坐下,将她的青丝绾成倾髻,在她鬓边簪一朵累丝嵌绿翡翠头花,插上孔雀银步摇,再于额前戴一串贴翠花胜。
    黛眉微扫,眼角也细细勾画,末了,丫头又拿出口脂,让她抿上一口。
    香香从小也没有这样打扮过自己,木偶一样呆呆地任她摆弄。
    良久,丫环满意了,又拿出香露,为她细细擦在粉颈两侧。然后載上鸳鸯莲瓣纹耳环,金镶宝石碧玺点翠项链。
    香香出来的时候,冉云舟跟韩续都是一惊,然后冉云舟先说:“衣服很合适。”
    韩续额前青筋乱跳:“王爷不在,你把他女人打扮成这样……不好吧?”
    冉云舟说:“你就祈求老天保佑,王爷看到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能暂时忘记你违抗军令、擅自行动的事吧。”
    韩续这才想起自己眼前的麻烦,不由也苦笑了一下:“我出来的时候就祈祷过了。”
    一行人开始赶往平度关,这时候香香的待遇就好了许多。不仅马车舒适,一路还有两个丫头伺候。
    香香正不安,冉云舟在车外,说:“香夫人,您歇下了吗?”
    香香忙撩起马车窗帘:“尚未,先生有什么事?”
    冉云舟说:“这次韩将军入关营救夫人,未来得及求得王爷军令。回去之后,必有一通责罚。届时……还请夫人美言一二。”
    香香怔住,小声问:“会……很严重吗?”原来救我,需要担很大的罪责吗?
    她看了韩续一眼,也许是为了避嫌,韩续离马车挺远。冉云舟说:“王爷的脾气,夫人知道的。”
    香香咬唇,轻声说:“我……我会尽力。”可是我的话对他又会有什么用呢?
    冉云舟点点头:“有劳夫人。”
    一路无话,回到平度关,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晋阳城还没有消息传来,慕容博已经不打算等下去,正要挥师北上攻取晋阳。
    平度关早晚温差极大,白天还是艳阳天,晚上已是寒风如刀。香香被扶下马车,立刻有丫头为她披上一件白色轻裘。细软的绒毛暖暖地围住脖子,却衬得肌肤如玉。
    香香由兵士带领着往前走,见两边皆是林立的枪戟。士兵们铁衣寒凉,手中兵器拄地,战意凛然。慕容博和慕容厉站在军前的将台上,见韩续一行人过来,慕容厉的目光在香香身上略略停留,随后沉声道:“韩续!”
    韩续出列,慕容厉冰冷地道:“无令擅行,乱我军规。拖出去,军前杖毙。”
    此令一出,诸将呼啦一声全跪下:“巽王爷,但请念及韩将军征战多年,免其一死,令其戴罪立功!”
    慕容厉不说话,有士兵将韩续拖出来,剥去外袍。韩续咬咬牙,也没说话,军棍打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终又站稳。
    香香这时候才明白,所谓的军前杖毙是什么意思。
    她吓傻了。
    韩续身上本就有箭伤未愈,不过几棍下去,伤口已经浸血,湿透了中衣。冉云舟不断看向香香,最后甚至露出了乞求的神色。
    香香眼睛里全是泪,她转过,面对着慕容厉,轻声说:“巽王爷,前来救我的人,都该死吗?”
    慕容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香香眼泪晶莹如珍珠,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迎风坠落:“巽王爷,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掏心挖肺,用一腔鲜血去焐,也终不值得、王爷您回头一顾吧?”
    慕容厉面色铁青,怒喝:“滚!”
    香香抽泣着,转身向军营外走去。慕容厉悖然大怒——他妈的老子让你滚,你居然敢往外滚!
    他上前几步,一把握住香香的手腕,右手扬起,本想一耳光扇下去,发现手里是个女人,也打不下手去,怒喝:“滚回帐里!”
    香香抬起头,眼泪一串一串,在边关寒月之下,美人泣泪如珠,容颜绝美。慕容厉又想到那日在他马后追了两步的她。转而粗暴地扯着她,三两步回到大帐,扔进自己帐里。
    临走时看了慕容博一眼,慕容博会意。待他一走,便称:“韩将军虽然违反军令,但毕竟救人有功。又念其有伤在身,改为杖五十。罪责且记下,若有再犯,两罪并罚!”
    冉云舟与韩续对视一眼,俱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以为至少两百军棍是跑不了了,只杖五十,算是赚了。

  ☆、第26章 离心

第二十七章:离心
    平度关外是一片沙漠,北边雪山融化的冰水流过这里,让沙漠上长出一片绿洲。时间久了,绿洲成城,名为马邑城。这里的水果较别处个头小,但是特别甜。
    慕容博轻声对王妃苏菁说:“你送点水果过去,我看老五的女人是真的伤了心。老五的个性,怕是哄不好。”
    苏菁了然,洗了些水果端到慕容厉的帐前。怕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让帐前的亲卫进去通禀。
    进去的时候,慕容厉已经收了怒容,香香眼角还挂着泪,苏菁笑着说:“五弟,你大哥让你过去一趟。”
    慕容厉看了香香一眼,铁青着脸,转身走了。
    苏菁在香香身边坐下来,问:“还在恼他?”
    香香用香帕轻轻按了按眼睛,给苏菁行礼:“参见王妃娘娘。”
    苏菁扶住她:“这时候还多什么礼。这里的水果比别处的都甜,这花红你一定要尝尝。马邑城的花红果,远近闻名呢。”
    她一边说,一边将鲜红的果子递过来。香香不能不接,仍轻声道:“谢王妃娘娘。”
    苏菁与她一并在桌中矮几前坐下,叹了口气:“香香,别怪他。”
    香香低下头:“我明白的,我并不怪他。可是韩续……”
    苏菁微微一笑:“他不是真的要打死韩续,甚至也不是真心责备韩续。但是韩续违抗他的军令、私自行动,他多少总要作作样子。倒是你,你是他的爱妾,小郡主的母亲。无论如何,你不能当着他的部下那样说他。”
    香香不是个能言擅辩的人,低下头不说话。
    苏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老五不是个冲动的人,虽然脾气坏了些,但是他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香香问:“韩续已经没事了吧?”
    苏菁说:“杖了五十,已经没事了。对他们来说,杖责是平常事,不算什么。”
    香香点头,她其实明白苏菁的来意。于是轻声说:“娘娘放心吧,我明白自己的身份。”
    苏菁含笑看了她一眼,其实从私心里,她有点喜欢这个姑娘。这与她娘家的嫡庶姐妹不同,跟康王府里慕容博的姬妾们也不同。
    她笑着说:“你也有女儿了,再努力一下,生个小王爷,说不定五弟能扶你作个侧妃呢。”
    香香也是一笑,却说:“不,女儿就很好。我喜欢女儿。”
    苏菁笑,突然问:“府里只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香香怔住,转头看她。她说:“一定很好吧?听说,老五以为你生了个男孩,一开口就问小世子在哪里。他是觉得,你的孩子,会是他唯一的孩子。”出口无心,却是真心实意。
    一个人真好啊,不用担心谁又生了儿子,谁的孩子将来会成为自己孩子的威胁。谁的父兄得到了王上重用?谁又引起了夫君注意?今夜他又眠在谁的房里?
    这样想想,这个女人哪里需要人安慰。我才是真正需要别人安慰的那个人。
    她站起身,重又说:“香香,其实你才是幸福的人。”
    然后起身往外走,香香起身相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难过了。那个孤高优雅的王妃,仍然温雅微笑着,眼里却有些微泪光。
    香香送她到营帐门口,突然说:“至少他心里有你。”苏菁怔住,香香笑笑,再施礼,回了慕容厉的营帐。
    即使他身边只有一个人,也不是因为我。
    韩续俯趴在营帐里,其实五十军棍真不算什么,慕容厉打起来都是以百为单位的。慕容博算是心慈手软了。
    但是他身上有伤,再加上慕容厉说打,营中再铁的关系也没人敢循私。那五十棍可是实打实的。这会儿虽说不是动弹不得,却至少也是不敢乱动了。
    眼看着跟太子要开战了,如果到时候真打起来,自己带着旧伤,那可是件吃亏的事。
    突然又想到那个丫头,面对慕容厉,说:“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掏心挖肺,用一腔鲜血去焐,也终不值得、王爷您回头一顾吧?”
    多么傻,但愿不要再说出什么傻话激怒他。然后想,嗯,其实冉云舟给她挑的那身衣服,真好看。
    也不知道是衣服好看,还是穿衣服的人好看。
    正想着,突然帐帘被人微微撩起,韩续看了一眼,头发都竖起来:“香……夫人?你怎么来了!”随后想起自己目前的状况,忙说,“别进来!”
    他背上有伤,这时候根本没穿衣服!脱得光溜溜地躺在榻上,只盖了床薄被。
    香香当然不会进去,她站在帐门口,轻声问:“你还好吧?”
    韩续伸手想摸衣服,但是周卓周公子那个马大哈,不知道把他衣袍扔哪了!他急急地说:“我很好!我精神百倍!你别进来啊!”
    香香说:“嗯,我不进来。”这时候进去,让人看见,对她或者韩续,都不好吧?
    韩续这才略松了一口气,问:“有事?”然后惨叫,“你不会又把他得罪了吧?”
    香香说:“我不会得罪王爷的。”我还有女儿,我要回去接她。我不会得罪慕容厉。
    韩续说:“那就好。你回去吧,一会儿他若看不见你,又要发脾气了。”
    香香嗯了一声,微微一弯腰,将一盒药膏放在地上:“我们老家常用的外伤药,很好用的,你试试。”
    韩续微怔,良久笑着说:“谢谢。”
    香香说:“不客气。该言谢的是我。”
    两相无话,她转身离开。
    那帐帘就那样放下,有凉风微微扫过脸颊。韩续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扫过心间,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他起身,终于找到衣袍,胡乱穿上,走到门口。那药膏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呈绿色。轻轻一嗅,有淡淡清香。
    他将小药瓶握在手里,撩开帘帐,只见风清月白。
    慕容厉回来的时候,香香已经睡着了。他帐中用的虎皮褥子,细软的皮毛衬着她的脸,更显得细腻温润。
    慕容厉不太能欣赏女人的美,他从不觉得一个女人穿哪件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有什么区别。他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的脸像最嫩的豆腐脑,吹弹可破一样。
    他把香香抱过来,整个人覆到她身上。香香被惊醒,烛光隐隐绰绰,慕容厉脱去衣袍,瞳孔浴火。他吻过来,舌尖轻描她的唇舌。
    细腻的肌肤被掌握在粗粝的掌心,香香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泪滑进如云的青丝里。
    慕容厉行房中事,一向简单粗暴,大多时候喜欢埋头蛮干。但今夜略略温柔一些,他其实很会玩,从小锦绣堆里长大的王孙贵公子,什么花式没试过?
    只是后来慢慢绝了这些花花心思,跟香香在一起之后,也多是渲泄自己的需要。今夜多少也是有些歉意的意思。他这样的人,不能指望低头认错。对不起这样的话,想想都羞耻,他也说不出口。
    香香禁不得他玩弄,很快就轻轻颤抖。慕容厉这方面是久疏战阵,但是很快就重拾旧艺,香香忍也忍不住地叫出声来。随即她惊慌地捂住樱唇。慕容厉扯过她的手按在头顶,毫无顾忌。
    隔壁是慕容博的帐子,慕容博正跟苏菁说着话,听着声音,两个人一并红了脸。夫妻之间,倒也不是太尴尬。慕容博笑:“老五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哄人。”
    苏菁掩口偷笑,慕容博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苏菁面颊渐粉,夫妻二人静默注视,最后缓缓吻在一处。
    第二天,香香抱了衣服出去洗。离营地不远,有一条河。正是雪水汇成的溪流,

点评

zjxuyq  这场逃亡就是个笑话  发表于 2017-7-21 21:12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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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可见底。香香解了发带,将一头长发披散开来,捡了个好落脚的地方洗头。
    韩续跟周卓一边走一边说话:“你要能动,明天早上帮我带那群孙子跑个八十里。闲了许多天,都快要长出草来了。”
    周卓问:“你自己不去?”
    韩续说:“我养养伤,万一真要打起来,能好一点是一点。”
    周卓皱眉:“伤得很重?”说着就要过来剥韩续的衣服,韩续忙推开:“滚滚滚,老子的衣服只有女人能脱!”
    周卓一副邪魅狂狷状,伸出魔爪:“少装了,昨晚是冉云舟帮你脱的吧?嘿嘿嘿,韩续小美人,你的贞|操早没了……”
    两个人说着话,转头就看到正在洗头的香香。
    韩续脸都绿了,周卓伸出去的抓x龙爪手立刻变成了帮他拍拍肩上的灰,然后用比三叉戳都正直的表情说:“不就是晨训吗,你我亲兄弟一样,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
    然后转头对香香笑:“香夫人,这么巧。”
    香香一脸窘窘的表情,周卓干咳一声:“我突然想起那个营中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他是不太愿意惹香香的,毕竟现在是慕容厉的爱妾了,连女儿都生了。要哪天突然想起当日伊庐山的旧账,随便吹点风,让自己也讨顿打就不好了。
    韩续这家伙聪明啊,回马一枪救她一命,把当日的恩怨化解了。自己还悬着呢。虽然有周太尉这样的爹,但慕容厉一怒起来,照样一顿胖揍。
    他转身就走,韩续在原地站定,良久说:“河边沙石不稳,小心滑。”
    香香轻轻嗯了一声,韩续有点不自在,他妈的怎么搞得我俩之间好像有什么似的!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说:“当天我会回去救你,其实也是因为王爷确实有这个意思。我……”
    香香洗着头,长发沾了水,结成小股,乌黑亮丽。她轻声说:“我知道。”她屈膝跪在沙里,慢慢将水淋在头发上。
    韩续突然走过去,拿她洗衣的木盆舀了一大盆水,放在一边:“这里洗!”
    香香微怔,说了声:“谢谢。”
    韩续在河边以水沃脸,听着身边她长发带起清悦的水声。香香在木盆里洗头,河水的倒映中,韩续的背影影影绰绰地晃动。香香低声问:“药好用吗?”
    韩续怔了一下,说:“很好用。”那是土药,凝血生肌的效果尤其好。
    香香唔了一声:“那就好。”
    韩续洗完脸,起身说:“好好跟他过。”
    香香低下头:“我会的。”
    韩续起身离开。
    原来,也不是不难过的。
    我们大抵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爱上一个人?
    我们如何分辨,究竟是爱,还是浅浅的喜欢?
    香香不知道,但是看着韩续,心里会有一种隐秘的喜悦。也许是从他往她的药碗里汤蜜糖的时候吧。那五指修长,持白瓷勺,轻轻搅动药汁。
    也或许是那夜酒醉之后,月光微薰,门后薄纸上映下的、他浅淡的身影?
    香香说不清。
    她有过一个可称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从小两个人就经常玩在一处。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嫁给他,但这个人跟自己的哥哥也没什么两样。
    她有了一个丈夫,她必须跟随一生的人。他跟她同床共枕,云|雨交|欢,也能取悦她的身体。但她知道,那是个从来不会将她看进眼中的人。他心心念念,永远都将会是当年那一段白月光。
    现在,她心之一角又有了另一个影子。这个男人甚至不会爱上她。也许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此战若功成,他会身居显位,自有娇妻美妾,可供千挑万选。此战若败,他身为叛将,当以叛国之罪,满门皆诛。
    无论结局如何,那都是与她毫无关联的未来。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眷恋心中那一点温暖,那一星、会让人觉得喜悦的辉光。
    至于未来……
    这世间有多少爱,有过未来?
    ……要有多贪心,才敢言未来……

  ☆、第27章 无双

第二十八章:无双
    慕容博跟慕容厉调集军队,现在大蓟城以西由慕容厉的军队占据,以东仍是太子的势力。晋阳一直没有燕王的消息,谁如果轻举妄动,内|战一触即发。
    慕容厉每天都在操练军队,将晋阳城的地形图也看了无数遍。慕容博负责军粮和军械的筹备调度。两个人一直配合良好。
    晚上,慕容厉、慕容博等人经常跟军中诸将领们一起吃饭。
    万里黄沙的边城,寒月如钩。
    营中点起篝火,将军们围着火堆喝酒,烤架上烤着金黄的全羊。油汁滴落在火堆里,发出哧哧的声响。有兵士在羊肉上撒上孜然,香气在营中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慕容博坐在主位,苏菁陪坐在他身边。慕容厉身边坐着香香,本来按她的位份当然是没资格的,不过问题是这里也没有比她更有资格坐在慕容厉身边的女人了。
    香香知道今天吃烤肉,早早就调好酱料,切好花刀,把酱料均匀地涂抹在小羊腿上,腌好。她喜欢自己做吃的,反正闲着也没事。
    这时候她把腌好的小羊腿端出来,拿叉子串好,一边烤一边刷蜂蜜。慕容厉等人是没这个闲心的,一边喝酒,一边用小银刀切着孜然羊肉。
    香香很是烤了一阵,蜂蜜上了色,整只小羊腿呈现一种金黄透亮的色泽。韩续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有意无意地看她。见她在暖融融的火堆旁,素手刷酱料,说不出的耐心细致。
    冉云舟为她准备的衣饰,俱都华美无比。然而再价值连城的珠翠,也终不及那螓首低垂的刹那,一缕青丝斜斜地抚过粉颊。
    香香偶然抬头,猝不及防地触到他的目光。韩续心头如被火烫,猛然移开目光,喝了点酒,转过头跟周卓说话。
    香香面红心跳,他刚才……是在看自己吗?
    她将烤得黄澄澄、油汪汪的小羊腿用小银刀切开,给慕容厉递了一份。慕容厉没在意,香香身边就是韩续。她又细细地切了一盘,抿抿唇,递给身边的他。
    韩续忙去接,指尖与她指尖微微一触。两个人一怔,随后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那肉烤得真是好,切得也好。没有切成薄片,而是小块。羊肉腌的时候加了点酒,一点也不膻,咬一口满是蜜汁的甜,羊肉的糯。
    韩续慢慢品尝,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香香略略扬起螓首,冲他微笑。
    韩续无力回之以微笑,嘴里的甜糯化尽,心中某处溢出酸软。这样的女子,就算是嫁给清贫人家,也定然能过得很好吧?
    真正的美人,原不需明珠以耀身。自有微笑涤尘,芳心盛花。
    原来当年晋阳城,我一直期盼、爱慕的女子,不在诗话之中。多年以后,她巧笑倩兮,出现在我眼前。
    香香低头,用小银刀叉了一小块羊肉,红唇微张,含进嘴里。慕容厉没有向她看,他正跟自己皇兄不知道说着什么。在火焰之尖,仿佛世界都在扭曲晃动。
    香香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身边的人品尝着她的手艺,并且赞赏不已。她便欣喜。
    离篝火太近,她的脸颊有一种光艳的嫩粉,韩续很想伸手触碰一下。看看是不是只要一伸手,就会拭下一片花粉。
    不……这太危险了。
    他不能。
    他想起身,随便去哪,至少离开这里。不要再嗅到她身上奶和花一般的花气。不要再听见她的声音,不要再看见她的微笑,不再迷乱于她面上惊世的容光。
    可是他只是这么坐着,原来也会舍不得。为什么……会这样眷恋一个人呢?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深深吸气,充斥在鼻端的酒香与肉香竟也不能让人快乐。
    香香却是比他先起身离开了,刷了半天肉,她想出去洗洗手。那刺绣精美的裙角微微扫过他手背,他努力握住拳,才忍着没有握在手里。
    多可怕,她明明已经走掉了,可那纷扬的长发,细软的衣角,就那么张狂飞扬于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男女之间,到底因何而互相吸引?
    这茫茫人海,也曾千帆阅尽。为什么就这样无端地留恋于你?
    我生于市井,追寻名利、财富,一切可以让我富足安逸的东西。失之我悲,得之我喜,我的悲喜,曾那样鲜明。
    你为什么就能主宰它们,只用一个眼神?让我神魂皆追逐你,因你去而悲,因你在而喜?
    慕容厉没有往香香离开的方向看上一眼,或许他从不觉得这个女人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韩续生平第一次艳羡他,原以为,这世间的东西,只要努力总是会得到的。
    可是有些东西你得不到,永远也得不到。
    比如她。
    韩续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他突然很想要个女人。娶她回家里,能素手为羹,也能像某个女人那样,用几乎滴水的眸子凝视他,嫣然一笑,眉眼弯弯。
    这次回去,如果脑袋还在,就娶个女人吧。他想。
    不,真的不能再想了。他默默地喝酒,不经意地转头,却又看见她碟子里的小银刀。想起那素手握刀,一块一块,轻轻切着金黄的肉块。
    天啊,为什么还在想着她?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柄小银刀握在手里。
    就这样着了魔。
    冉云舟多年来一直为大燕培育战马,他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燕人。慕容厉却非常器重,经常委以重任。
    这时候他坐到韩续身边,拍拍他的肩:“来来,喝酒。”
    韩续毫不推拒,拿碗倒了酒,跟着他一碰碗沿,仰头一饮而尽。冉云舟又跟他干了几碗,然后搂着他:“马邑城里来了不错的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韩续带了些酒意:“去啊,把周卓、严青都叫上。”
    四个人结伴出了军营,这里本就是马邑城外,骑马来去也不过一刻多钟。韩续骑在马上,被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
    冉云舟与他并肩而行,问:“酒醒了没有?”
    韩续抹了一把脸,冷哼:“这才多少一点?我根本就没醉!”
    冉云舟轻描淡写地说:“我看你醉得不轻!”
    韩续一怔,待转看他,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韩续跟冉云舟的关系,又比之周卓等人不同。当初冉云舟流落晋阳城,因着大燕跟东胡一直不太对付,他又生得凹目高鼻,一看就是胡人血统,没人愿意雇佣,只混得食不裹腹。
    韩续当时只是慕容厉手下的一个亲卫,见他能识马,将他介绍给管珏。管珏知道慕容厉是个爱马的,又将他举荐给慕容厉。
    慕容厉与他一番谈话,随手在平度关为他买了个马场。
    他走那天,身无分文,却不好跟管珏说。慕容厉那样的性子,当然更不会注意到这些。正窘迫,韩续心细,给了他一两银子作盘缠。
    冉云舟将马场硬生生壮大,绝大部分的大燕战马都出自这里。他如今是飞黄腾达了,走在平度关,谁不得点头哈腰叫声冉爷?!
    然待韩续,始终亲厚。
    几个人一路进到马邑城,城门已关,慕容厉在,城门郎不敢擅开城门。但他们能翻墙,城墙之上守城士兵垂个绳子,他们攀着,眨眼功夫就上墙而去。
    马邑城是边城,风沙重,论繁华当然不及晋阳城。但是也另有特色。这时候天色已晚,唯有盈月馆还有粉红的灯笼高高挂着。
    韩续等人走进去,有冉云舟这个土豪在,大家也都不客气,
    里面有人演奏箜篌,浓妆艳抹的女人们戴着金线织就的面纱,娇躯掩在薄薄的纱衣之下。壁炉烧得极旺,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香气。
    冉云舟一进来,立刻有人迎上来。几个人被带进一个雅间,老板娘很快就满面堆笑地带着几个姑娘过来。
    周卓、严青各选了一个,冉云舟在看韩续,韩续皱着眉头。冉云舟笑,问老板娘:“没有良家一点的?”
    老板娘当即就掩口笑了,飞了他一个媚眼出去。不一会儿,真领着个姑娘进来。
    没化妆,白白净净的姑娘,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很有些娇羞的意思。冉云舟一笑,招手道:“过来过来,陪陪韩爷。”
    那女孩微怔,轻移莲步来到韩续身边,犹豫着坐下。韩续转头看她,她低垂着头,为他倒酒:“韩爷请用。”
    周卓看了一眼,一指那姑娘:“芸娘,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漂亮那么多?!”
    老板娘正是芸娘,闻言一怔,复又笑道:“周爷,那是还没开面的清倌人……”
    周卓立刻怒了:“你怕我付不起钱?”
    芸娘知道这几位都得罪不得,只得连连陪笑。心下也暗暗奇怪,他们这样的人,素得久了,品味原是最庸俗的。
    女人越是骚气越是够味。今儿个为什么突然喜欢起良家范来了……
    周卓还在恼怒,那边韩续轻声说:“嚷什么,跟你换换?”
    周卓这下子满意了,把自己身边的女人推到韩续那边去。冉云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韩续跟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酒,一杯又一杯。
    女人轻轻摩擦他健壮的身子,他微微地侧身。
    不,她们都不是那个女人,再相似也不是。
    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当爱存在时,那个人……
    她天下无双。

  ☆、第28章 兄弟

第二十九章:兄弟
    周卓和严青都找了个姑娘,冉云舟也留下了,韩续不想呆在这儿。周卓他们也赞成:“那你早点回去,帮我们应个卯。”
    韩续出了盈月馆,上马的时候才察觉自己有些醉了。他素性不骑马了,牵着马出来,寒风如刀,削面而过。酒气被压下去,人终于是清醒了些。一路来到城关,再爬墙出城。
    守城的将领俱都熟识,问也不问。
    韩续回到军营,慕容博已经歇下了。多年来他早睡早起,习惯一直不错,不像这帮武人,个个跟牛一样,精力旺盛。不折腾不能活。
    慕容厉亲自巡了一趟营,就那么巧,刚好逮住了晚归微醺的韩续。一怒之下,命他持枪执戟,为自己守帐!
    韩续无奈,只得守在他大帐之外,好在慕容厉没问起周卓他们。慕容厉两个守帐的亲卫低着头只是笑。他怒瞪了一眼,两个人都扭过头去,一本正经地开始望天。
    韩续握了长戟,笔直地站在营帐门口。他的身影长长斜斜地投映在帐中。
    香香趴在床上,歪着头看那道灰色的影子,心里像是勾了一勺蜜,无端地就有一点甜。
    外面脚步声响,慕容厉掀帐进来,香香起身,为他更衣。慕容厉低下头,发现她的眼神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嗯,这几天这个女人,好像跟前几天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太上来。
    她也帮他缝补衣服,有时候也会做饭,甚至会在他回来之后站起来为他更衣。但是总还是有些不对。比如她为他缝补衣服的时候,不会再刻意地在破口处绣出花纹,以遮盖那些痕迹,让纹路更精美。比如她做饭的时候,不会把食物摆个花式,也不再雕刻成那些奇怪的模样。
    甚至,以前她住在他的帐中,总是喜欢采些稀奇古怪的花,只要他一进来,总会嗅到时节野花的香气。然而这些,现在都没有了。
    慕容厉是脾气暴躁,但他并不傻。一个女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在意。但是一个人心不在焉,他可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在想孩子?”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魂不守舍?
    香香微怔,良久嗯了一声。慕容厉便不再去管她,这个说什么也没有用吧?嗯,他的孩子,不知道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东西长大了一些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那时节,他应该能将她抱在怀里了吧?
    他除衣上榻,香香兑了热水,为他除去鞋袜,伺候他洗脚。慕容厉任由她轻轻揉搓自己的脚,那时候她换下了华丽的衣裙,只着了一身竹青色的薄衣。长发随手绾在脑后,额前一缕不听话,滑落下来,刚好遮住半张脸。青衣之下,那一双手白得,欺霜赛雪一样。
    慕容厉说:“过几天,我要跟大哥去一趟大蓟城,要在那边呆一段时间,你留在这里。”
    香香哦了一声,突然想,韩续也会去吗?当然了,没敢问。她说:“要……跟太子开仗了?”
    慕容厉沉下脸:“军务不要过问。”
    香香低下头,果然不再问了。慕容厉说:“孩子不会有事,不用担心。”
    他能说得出口的,有限的安慰。香香说:“王爷确定孩子不会有事吗?”慕容厉挑眉,她说:“萱萱身体很差,在家里便多病痛。如今去了陌生的地方,没有熟识的奶娘,没有惯常过来瞧病的大夫。甚至连我也不在。她真的不会有事吗?”
    慕容厉语塞,然后怒了:“你这是在怪我?!”好言好语想要安慰你两句,你还真敢蹬鼻子上脸!她要生病也是我能管得了的?!
    香香轻声说:“王爷认为她绝对安全,是因为王爷相信康王爷。相信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地保护你的东西。我担心萱萱,是因为她是我女儿。只要她离开我的视线,我就牵念。不管她所在的地方再如何安全,我仍会担心她习不习惯,大到穿衣吃饭,小到受风着凉。罢了,王爷不会明白的。”
    她对你,本就不重要。你不爱她,又如何会明白我的思念?
    不过,你本来也不需要明白吧?你会有正妃,会有侧妃,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即使心疼,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她拿了软巾,将慕容厉的脚擦干,端了洗脚水出去。一掀帐帘,冷不丁看见韩续笔直地站在门口。
    韩续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微扬,露了个十分娇俏的笑。然后转身,将水端出去倒掉。韩续的目光追逐着她,外面很冷,她衣裳单薄。只得快走几步,待倒了水,几步跳回营帐里。
    她掀帘进来,带起一阵寒风。慕容厉抬眼,看见她眸子里盛放的异彩。那样滴水的眸子,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神。这是看见了什么?
    晚上,慕容厉习惯睡在床外侧,香香居然也有些失眠了,侧着身子,目光望着外侧。韩续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他身姿英挺。香香只看见那影子,就能想到他的眼神,他的笑容。
    回忆是种奇怪的东西,只要有心,可以翻出任何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最细微的表情,供你咀嚼、回味,一生甘美。若是无心,生死离别终究也不过一场云烟。
    慕容厉也在想事情——这次前往大蓟城,该调哪些人过去?平度关这里由谁来镇守?
    西靖不会趁大燕内|战,卷土重来吧?如果到时候,西靖入平度关,东胡肯定会骚扰玉喉关。那个时节就不再单单是大燕两位皇子争夺皇位的问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低下头,发现香香也没睡着。目光望着帐壁,只是发呆。他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帐壁空无一物。不知道什么东西,也值当她看得这样入神。
    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吧,当然,更希望那时候自己还活着,还能有一家三口、骨肉团聚的一天。这一场战争,根本没有什么胜负可言,同室操戈啊,谁伤谁死,断的都是自家臂膀。
    第二天,周卓等人准时回来,带了部下出去晨训。慕容厉也亲自去了,一群人负上行军所需的兵械,呼呼喝喝地健步如飞。
    伙头兵正在跟香香学做菜,虽然人多菜寡,但味道能好一点当然还是最好了。香香是跟着母亲学会做不少好吃的,从小到大自己也喜欢动手,每每喜欢做些新菜色。但这许多人的饭,她还是只能目瞪口呆。
    愣了好久,才决定动手试试。如果把饭里掺进糯米,加点盐蒸熟。肉涂上酱料蒸好切块,再把饭搓成饭团,把肉块包进去。是不是能更好些?
    她不知道,反正试试呗。就算失败了,这些人碍着慕容厉,也不敢骂她吧?
    她正在做饭,外面慕容厉正亲自带着士兵八十里拉练。这对于他的部队来说,都是小意思。大家争先恐后,谁也不敢落在后面——慕容厉在后面。以前和西靖、东胡交战的时候也是如此,没有人敢落后半步——慕容厉比西靖狗可怕多了!人家顶多咬人一口,他能上来表演一下手撕鬼子!
    韩续、周卓、严青等人正带着各自的部下,韩续昨晚一晚没睡,这时候进行高强度的晨训,就有点吃力。慕容厉一脚踹过去:“没吃饭?!”
    韩续赶紧跟上,其实昨晚他确实没吃多少,身上伤虽然已经结痂了,到底还是没好透。但这时候可不敢再显出半点病态,疯了一样往前跑。慕容厉哼了一声,就见地上有个小药瓶。透明的药瓶,里面装着淡绿色、半透明的药膏。
    慕容厉捡起来,总觉得眼熟,放在鼻端一闻,嗯,是外伤药。前几天逃出晋阳城的时候,在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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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香香给他用过。
    他哼了一声,韩续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想了想,将药瓶捡起来,揣怀里。
    韩续跑了一阵,就觉得不对劲。再一想怀里,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回来的时候还是原路返回,他一直注意道路两边,然而始终没见自己要找的东西。慕容厉见他东张西顾、鬼鬼祟祟的模样,既没问,也不说。
    韩续留心了一路也没找到。
    回到营中,慕容厉就发现香香帮跟一帮伙头兵做早饭。登时怒喝:“你们手还是脚残了?没人帮忙做不了份内事了是吗?!”
    “王、王爷……王爷饶命!!”伙头兵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腿一软直接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还是香香不忍心,轻声说:“是我闲着……过来帮下手。不怪他们。”
    慕容厉冷哼一声,也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傻。人家把她当免费劳力,她还帮人家数钱。傻狍子一个。
    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干我屁事。
    如果你真的觉得忙一些可以不用那么担心……那就随你吧。
    早饭是饭团包肉,士兵们一人三个。嫩嫩软软的米饭团子,咬开之后,里面浓香的酱料先流出来,诱人至极。这东西不仅吃得饱,做起来也简单,又不用碗,直接手拿着吃吧!慕容厉站在锅前,吃了三个,觉得妈的,应该再来三个。这玩意真的顶饱吗?!
    伙头兵小心翼翼地道:“这就是按大家平时的米饭份量做的,三个正好是大家平时一顿饭。”
    慕容厉怒哼一声,伙头兵简直是要吓尿,他却随手又拿了一个,转身出得帐来。转了一圈,又摸到那个透明的药瓶,想着还给韩续,左右一找,不见他。过了约摸两刻钟,才见韩续从外面回来。
    慕容厉冷着脸——小子,不打算交待一下你的行踪?
    韩续发现了,忙笑道:“掉了点东西,回去找了一趟,没找到。”
    慕容厉从怀里把那个小药瓶掏出来,在指间把玩:“这个?”
    韩续面色都变了,有心想要伸手来拿,突然想起面前的人是谁,又不着痕迹地缩了回去。心跳有些快,他不敢看慕容厉的眼神。
    那一年晋阳城里,流氓似的小混混韩续,父早亡、母改嫁,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整天偷鸡摸狗,不干正事。一日斗鸡时遇到太子门客沈维,不幸居然赢了。他逞口舌之快,将沈维好生羞辱了一通。那沈维也是个一身武艺的,面上过不去,趁他不备,将他拖到暗巷,一顿好打。
    韩续也不是好惹的,当即扑上去,一拳下去,居然把沈维打死了。人真的死了,韩续却清醒了!这他妈的,太子要真追究起来,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可太子能不追究吗?自己的门客,白白被人打死,如果这也能不闻不问,日后谁敢投效他?
    韩续坐在尸体旁边,想了很久。慕容厉当时就坐在暗巷旁边的院墙上,看他想。等了半天,见他站起来,打算跑路,才问:“你打算就这样,当一辈子混混?”
    韩续抬头看过去,见到一个王孙贵公子,坐在高墙之上,天降神灵一样。
    他入了慕容厉的军营,从一个军前小卒做起,到百夫长,到亭长,再到慕容厉的亲卫。慢慢积累战功,简直如同平步青云。慕容厉只是对他说,死盯着一个目标,咬紧牙一直努力靠近。人生就会有干劲,有热血,有希望。
    当年沈维的旧事,太子虽然追查,但谁敢动慕容厉的亲卫?除非他把太子打死了。
    死个门客,切。
    当年救命之恩,半生知遇。而他是如何回报的?
    他垂涎他的女人!!垂涎他女儿的母亲!
    韩续就那么站定,往事纷沓。慕容厉将手中的小药瓶扔给他,说:“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好生收着。不是每一件东西丢掉之后,都能找得回来的。”
    韩续接在手里,有那么一刻,无地自容。

  ☆、第29章 出游

第三十章:出游
    早饭之后,韩续去见慕容厉,慕容厉正跟慕容博商议起兵路线,见他过来,只是问:“什么事?”
    韩续抿唇跪下,下定决心般道:“末将想自请为此战前锋,请两位王爷恩准!”慕容博闻言,只是看慕容厉,他这个人吧,从政尚可。但正所谓慈不掌兵,军政上不是很在行。所以营中之事,大多是慕容厉在处理,他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慕容厉不采纳,也不以为意。
    慕容厉此时便淡淡道:“不允,出去。”
    韩续不解:“巽王爷!”慕容厉说:“平度关是大燕向西的门户,西靖几个将军你都与他们交过手。真要算起来,也是你的老相识。你留守平度关。”
    韩续心里苦——我留守平度关是可以,你能不能把你的女人带走……不要留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不说话,慕容挑眉:“你还有什么问题?”
    韩续嘴里发苦,却只得拱手道:“末将告退。”
    待出了营帐,他靠在旁边的兵器架上,不觉轻叹了一口气。手往腰间一摸,又触到那个小药瓶。他……是没有发觉这是谁的东西吧?其实即使知道是香香的,嗯,也不过是瓶外伤药而已。
    慕容厉当然不是个磊落的人,但是他不会想那么多。这样一想,自己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第二天,慕容厉便同慕容博引兵,派周卓为前锋大将,前往大蓟城。
    临行前,苏菁为慕容博准备行装。香香也给慕容厉收拾了衣裳。其实慕容厉没什么东西好带的,平时身边的亲卫也多不大照管。他只要有衣服穿、有饭吃就行。
    慕容博自帐中出来,苏菁一身盛装,依依不舍地送到营帐门口。慕容博也是多有不舍,握着苏菁的手,二人低声又说了半天的话。慕容厉转头看看,发觉香香站在离他挺远的地方,并没有上来的意思。咦,你站这么远是什么意思?他瞪了一眼,香香只得上前。
    慕容厉想了一阵,发觉自己也没什么可以跟她说的。
    不知道大哥跟嫂子说了些什么,真应该凑近了听一耳朵,他想。然后他又看香香,妈的,老子是去出征,你小心珍重的话总应该说两句吧?就这么站着跟我大眼瞪小眼是什么意思?
    香香倒是懂了,低身福了一福:“王爷保重。”再无他话。慕容厉哼了一声,觉得这样就行了。一看那边,苏菁已经儿女泪沾巾了。再一看香香,虽然温顺地站在自己面前,但绝无半点流泪的意思。
    嫂子也真是,男儿生当带吴钩,至于哭成这样吗?又不是必死对吧?
    好吧,确实有一半可能性回不来,但是不还有一半生还的机率吗!他转身,抬手,示意大军向大蓟城方向行进。
    慕容博伸手替苏菁擦了擦眼泪,又低声安慰了两句,叮嘱苏菁身边的人好生伺候,这才转身上马,追慕容厉而去了。慕容厉转头看了一眼,见香香仍旧站在原地,身着竹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随便插了只玉钗。并没有盛妆。
    而这时候,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初升的朝阳。
    她居然没有看他。慕容厉突然想,如果这一次,自己战死。她是不是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而恬静地倚立朝阳?
    如果我真的战死,临死那一刻,我会想起谁的样子?
    慕容厉不想思考这样复杂却毫无用处的事情,他挥手:“快速行军!”
    军队出了平度关,经马邑城,往大蓟城方向去了。韩续这才对苏菁轻声说:“王爷吉人天相,王妃不必忧虑,回营去吧。”
    苏菁点头,仍然望着慕容博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由下人搀扶着,回帐中去了。韩续略略迟疑,走到香香身边,微微欠身,是部下对夫人应有的礼节:“夫人也回去吧。”
    香香嗯了一声,韩续微微退开,她从他身边经过。珊蝴衣带末端的缀珠敲打在他腰间战刀的刀柄上。他心中震动。
    慕容厉走后,营中由韩续主事。将士仍然各司其职,似乎变动不大的样子。
    苏菁不太喜欢出来走动,她是世家千金,又贵为王妃之尊。平时在王府里都是不见生人的。如今在营中,当然更不愿外出了。香香不同,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家里开着豆腐坊,每日里过去帮忙。抛头露面原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趁着天气好,她就想进马邑城看看。好不容易来一次,也许这辈子也就来这一回了。
    她身边有冉云舟派过来的两个伺候丫头,闻言却很是为难:“夫人,没有韩将军的命令,不可以随便外出。”
    香香不想去找韩续,与韩续走得近,会给他带来麻烦,她知道。且韩续在冉云舟面前,一直有所顾忌。现在慕容厉不在,她更不想韩续为难,便让丫头去找冉云舟。
    丫头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韩续和冉云舟并肩而来,韩续当然认得她。经常跟在香香身后,想不认识也难。当下问:“夫人有事?”
    丫头名叫向晚,当即施礼道:“香夫人想去马邑城走走,特命前来问过冉爷。”
    冉云舟毫不犹豫:“马邑城乃是边城,异族往来,鱼龙混杂,颇为凶险。夫人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往这些地方走动得好。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作下人的,也担待不起。你回去告诉夫人,若真有游兴,待王爷凯旋之时,让王爷带夫人游城,我等自当奉陪。”
    向晚有点失望,但她本就是冉云舟府上的丫头,断不敢有违家主吩咐,只是施礼道:“是。”
    向后走了几步,冷不丁听韩续道:“今日天气不错,营中也无要事。夫人在营中闷久了,出去走走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自康王爷走后,王妃也是闷闷不乐,不如云舟带她们前往马邑城散散心?”
    冉云舟盯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这句话。”
    韩续顿时有些不自在:“你这话什么意思?”
    冉云舟说:“我什么意思,你不懂?”
    韩续莫名地,脸红了。
    冉云舟见向晚还在等着,说:“没听见韩将军的话?还不去请王妃和夫人?”
    向晚见他虽然答应,面色却不太对,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韩续轻声说:“去吧。”
    她这才施礼退下。
    听说可以进城,香香心情很好。苏菁领着下人,也收拾了一番过来。两个女人虽然地位悬殊,然如今也是姐妹一样,说说笑笑往前面走。冉云舟备好了马车,又派了自己府上的武师随行。韩续也派了一支五十人的精兵小队,便装慢慢跟随保护。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康王妃,一旦慕容博登基,那可就是大燕的王后。另一个女人,是他们家主目前唯一的女人。哪个有半点闪失都是会要了老命的事。两个名动边塞的人物都不敢丝毫马虎。
    马邑城最出名的,除了花红,还有皮货和东珠。那时候东珠是人力潜入深水采摘,通常在四月天。河水尚寒,人工潜游,不知道多少采珠人为了这玩意儿命丧水底。而一颗上好的东珠,却需要千寻万找。东珠价格当然也就异常昂贵。
    不少异族人在这里交换物品,即使是晋阳城的许多商客,也多是到这里进货。
    苏菁和香香一进到城里,立刻就被眼尖的商人发觉了——不光是穿戴,冉府的大总管段翼鞍前马后,跟孙子一样照料着。谁还看不出来这俩主儿来历不凡?商人们立刻围了上来,殷勤地兜售各种货物。
    段翼不理会他们,径直把苏菁和香香领进另一条街面。
    女人这辈子,对付忧郁最好的办法,就是吃东西、买东西了!
    连苏菁看见那一颗颗亮晶晶、明晃晃的东珠,脸上都开始焕发出光彩。掌柜见机,立刻将一串东珠挂在苏菁脖子上,连连赞叹。但说的都是边塞的方言,口音太重,苏菁不是很懂。段翼在一旁翻译。
    韩续带着五十个老兵,皆身着便装,扮作过往行人,暗中保护。他影子一样跟在苏菁和香香身后,看见香香把一串东珠手串戴在腕上。那手腕本就粉嫩,被东珠一衬,更是盈白光润。但是在听明白这串珠子的价格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串摘下来,放回原处。尽管段翼再三申明这不要紧,她还是摇摇头,坚决辞谢。
    一千五百两银子啊!!那东珠一共就二十颗,一颗就是几百两……是能吃还是能喝啊?
    香香可不是不出闺阁的大小姐,她太明白一千五百两对于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了!用来买一串手串……就算是郭田那么爱女儿的,知道了也得背过气去吧。
    皮货倒是不错,各种轻裘柔软绵密,长毛丰盈。可是香香在问过几次价之后,发觉这里的东西,她都买不起——段翼带她们能去卖杂货的地方吗?当然是哪里的东西最好去哪儿了。
    相比之下,苏菁倒是不客气,买了两串东珠项链,几件轻裘,还有两件昆仑玉的首饰、一对东珠耳环。
    自然都是冉云舟出钱,不过她脸上是没什么表情,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位王妃也许根本就不太理解银子这样东西的价值吧?
    香香跟着转了一圈,虽然没买到什么东西,但着实开了眼界。她倒也不觉得扫兴。一路东瞧西看,跟着苏菁、段翼转得欢。
    韩续跟了一阵,等这里林立的店铺转得差不多了,突然对段翼说:“到牛麻集市看看。”
    段翼一愣,牛麻集市是马邑城卖杂货的地方,档次就是个路边摊,大杂烩。带王妃和夫人去那种地方……太不成体统了吧?但是韩续都发话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等苏菁逛得差不多了,立刻就带了香香和苏菁过去。
    离开的时候,韩续又想起那串东珠手串。那东西戴在她圆润粉嫩的手腕上,人面雪肤映照着珠光,真是美啊。他拿起来看看,待要买下,再三犹豫,最终却又作罢。
    他不是那个应该送她首饰的人。
    既然无望,能不能像舍弃这串东珠手串一样,就这么一起作罢?
    香香本来以为已经转完了,待到了牛麻集市,才发觉这里好玩的东西多多了!
    而且又多又便宜呀!看看,这里一串东珠才五两银子!!段翼还给还价,还成了二两八钱!
    还有皮货,一件狐裘才叫价三十两,段翼红着脸还价还成了十七两。她很开心,段翼在后面擦着汗——还价这回事,真是好久没干过了。
    要不是实在不忍心夫人被坑,还真是干不出来这种事儿。
    牛麻集市人也多,摊贩也没什么眼色,不如上个地方殷勤,但是东西真是多啊!苏菁也买得开心。其实女人买东西的乐趣,大多时候不来自价格贵贱。从一堆破烂之中淘到一件宝贝,也未尝不是乐趣所在。
    两个女人淘了一大堆东西,后面有武师专门拎着,时间不知不觉这样过去。香香仰起头,把一颗红色半透明的石头对着太阳照一照,无意中看见石头之上,映出身后韩续若隐若现的身影。
    韩续也在看她,那一天的马邑城,微风带沙。她站在夕阳之下,身若夏花。
    有些人,你明明不想爱、也知道不能爱上她。但是她偏偏那样美啊……
    一言不发,已勾得人意志坍塌成渣,心里眼里全是她。
    真是看不透这世间造化。为什么去年五月,花草葳蕤的伊庐山,我要将你献给他?
    为什么不能就只是你我呢?我也可以带你回家,我也可以对你父亲说,我要娶你女儿,有什么条件,你说吧……

  ☆、第30章 战士

第三十一章:战士
    回到军营,韩续接到哨探来报,称西靖隐隐调兵,似有叩关之意。韩续急忙遣陈昭亲自带人前去查看,自己调集军士备战。
    西靖倒也没有冒进,似乎也在观望。韩续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如果慕容博跟慕容慎真的内讧,他们说什么也要分一杯羹的。他心中焦急,但是这时候,总不能自己人先退缩吧?
    无论是西靖还是太子,都已经是磨刀霍霍,放下屠刀又岂能成佛?
    他一面向慕容厉向去军函,一面加强巡防。
    彼时慕容厉正在大蓟城,接到军函之后,慕容博眉头紧皱:“西靖起兵,不知道东胡会不会有异动。需要支会太子一声吗?毕竟外寇之患,强于内乱。”
    慕容厉沉吟片刻,回函告知韩续,传出消息,他们将于三日后对晋阳用兵。然后转向慕容博:“三日之后,大哥先带一支人马去往晋阳城下叫阵,太子认为我们准备充足,未必会出战。”
    慕容博一怔:“你要去哪里?”我勤政爱民还可以,带兵打仗不行啊喂!
    慕容厉说:“我将周卓留给你,如果太子应该会任用周抑为主帅,你就让周卓顶上去。老家伙舍不得自己儿子,不会主动出战的。”
    慕容博笑得:“你这真是……”怪不得舍韩续而带周卓过来。这太损了吧。他说:“你倒不怕周卓降了他老子。”
    慕容厉说:“不会的,自家兄弟,可以放心。”慕容博不免有些敬畏,这些武人的感情,从政的人很难理解吧?
    想了想,他问:“你要回平度关?”
    慕容厉点头:“既然西靖想要分一杯羹,不给他们当头一棒,看来是赶不走了。如果我们杀退西靖,外患暂时解除,就比太子等人多一部分胜算。”
    慕容博点头,说了句:“一切小心。”
    慕容厉挥挥手,不再多说,径自调兵。
    平度关马邑城。
    香香跟苏菁都感觉到不对,平日里兵士虽然也操练勤勉,但是近日气氛似乎严肃了许多。连韩续也经常影子都看不见。
    这一天晚上,香香正睡得熟,忽然觉得有人亲吻自己的唇。她猛然张开眼睛,帐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面前的人呼吸火热而滚烫,香香大吃一惊。
    第一想法——不会是韩续吧?
    她用力地推开他,说:“不!不能这样!”
    面前的人不管不顾,深深地拥吻她。香香手脚都软了,一边躲避他的唇舌,一边低声哀求:“不,不可以!韩……”
    话未落,慕容厉的声音响起:“哪里不可以?”
    香香如被雷击,只觉得脑内一道金光,整个人微微一晃,有那么一瞬心跳骤停。然后她强忍惊惧,轻声说:“含露说,我可能是又有了。最近,月信一直没来。”
    含露和向晚,是冉云舟派来伺候她的两个丫头。慕容厉放开她,唔了一声。香香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她差点给韩续惹来杀身之祸!
    慕容厉在床边坐下,也不宽衣,说:“明天你陪嫂子去往马邑城暂住。”
    香香嗯了一声,反正听从他的安排便是了,也没必要问为什么。
    慕容厉睡到她身边,她侧身而卧。慕容厉将她揽过来,无意间发现她汗出如浆。
    第二天,香香跟苏菁一起被送进马邑城暂避。冉云舟非常细心,派了十几个贴身侍卫随行护送,将人接到冉府。
    他知道苏菁比香香重要,但说到底终究是慕容厉的家奴。内里还是分个亲疏。安排住处、用度的时候,也没有按照位分来。苏菁有的,香香一应不缺。
    香香刚刚安顿下来,就听见有人传来消息——西靖大举进攻平度关!已经在城外与大燕守军交战!
    大战一开,人心惶惶。马邑城来往的商客、行人俱都少了很多。街面空空荡荡,终于现出了边城的萧条。
    百姓们也正在观望形势,西靖兵士进攻燕地,死伤颇重。故而一直仇视燕人。但凡攻下大燕城池,必有屠城、烧抢之举。秋毫不犯四个字,他们不认识。
    故而燕国百姓提及西靖,总是仇恨也畏惧。
    丫头下人们都在议论战势,冉云舟要调度战马供给,有时候还要提供草料,也常常不在府中。
    香香跟苏菁聚在一起,究竟是闺中女子,难免还是颇多惊惶不安。
    伤兵几乎是一群一群被抬入城中,苏菁看着那缺胳膊少腿的,直惊得面无人色。香香跟军医一起包扎医治。
    军医先前不太乐意——已经很忙了,能不能别让这些贵家夫人出来添乱了?但后来见她神色虽然惊惧,却还算是镇定,手脚也非常利落,顿时也安下心来。
    香香之前只包扎过轻伤,可这样的战争,轻伤的士兵根本就不可能退下来。凡被抬入城中的,全是重伤,甚至濒死的人。
    有的肚子被划开,伤口可以看见肠子。有的腿被砍断了,断处的筋肉伴着黑色抽搐收缩。有的胸前就插着西靖人的长枪、箭矢。
    周围全是士兵呻|吟叫痛,那才是真正的伤兵。
    也正是他们,以身铸墙,牢牢地守住边关,守住所有燕人的家国。
    香香有些想吐,血腥刺激得人眼晕。狰狞的伤口是世界最丑陋的图样。她强忍着,为他们清洗、上药、包扎。
    有一些已经人事不醒,军医早准备了止血镇痛的汤药。这时候也不顾对方是谁,嘴对嘴强行喂进去。
    他们就算是痛得满地打滚、惨叫痛哭,旁观的人亦只能心生尊敬。所谓血肉长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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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未曾身临其境的人,永远不会理解。
    香香问旁边的军医:“如果城破了,会怎么样?”
    军医说:“马邑城曾经失守过一次。我随周抑将军一起过来时,发现已经用不着军医了。”城中已无活人,老少尸骨堆积,民房草舍俱在燃烧,苍蝇成堆,聚集在尸堆里。
    家与国,永远不能分割。当国之边框被践踏,里面的人都是孤儿。
    香香突然觉得很羞愧,她的丈夫,在浴血而战,护佑家国。但是她居然牵念着另一个男人……
    即使他想要的女人并不是自己,但是既然已经选择,这样三心二意也终是难逃水性扬花二字吧?
    她心里五味杂阵,手下不觉慢了下来。军医问:“夫人累了?累了就先歇歇。战势只要不停,伤兵就会没完没了。”
    香香忙收起心事,强笑道:“不累。”多坚持一下,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那是一条命,一条用鲜血保护着她们的生命。听说以前军中有军医劳累而死的,或许也是这种心境吧?
    再忍一下,再坚持一阵,说不定有人可以为自己这一时短暂的辛苦,而得以继续生存。
    慕容厉,安然无恙地回来吧。我……我会收起一切虚妄的心思,作你的女人。
    战争持续了十一个时辰。抬入城中的伤兵终于慢慢减少了,香香这才发现自己十个时辰没有休息。一时集中注意力,面对各式各样的伤口。途中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人是奇怪的动物,先前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十个时辰呢,然一旦意识到自己坚持了多久,顿时就支撑不住了。
    军医也知道她累坏了,命人将她送回冉府。香香在马车上就睡着了,谁送进府里的也不知道。
    西靖彻底败退之后,燕国收兵,慕容厉亲往马邑城,慰问伤兵。百姓没有夹道欢迎,但是家里有伤药的人家全部拿出来,都充作了军用。
    慕容厉作战十一个时辰,慰问伤兵、清扫战场,又是一整天。冉云舟说:“爷,回小人府里略作歇息?”
    慕容厉嗯了一声,冉云舟一边带他往冉府走,一边说:“正好香夫人也在府上,看到爷过去,肯定开心。”
    慕容厉闻听,突然说:“随便找个地方,让老子睡一天。”
    冉云舟一怔,尚不懂他什么意思。他却已经转身进了一个地方,那么巧,正是盈月馆。
    盈月馆没有营业,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有闲情欣赏丝弦管乐的人毕竟是不多。慕容厉刚一进去,芸娘就说:“今天不营业……”转而看见是他,不由带了几分笑:“巽王爷!”
    心中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慕容厉平时很少来她这个地方。而他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此战燕国大胜了!一瞬间,头顶的乌云似乎都散了。
    芸娘忙令人备酒,慕容厉挥手:“安排个房间。”
    芸娘赶紧将他带到上房,慕容厉什么也没管,往榻上一倒,沾枕就睡了。芸娘领了最漂亮的姑娘进来,都作好被吃白食的准备了——慕容厉到哪儿给过钱!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堂堂的巽王爷,跑我这儿纯睡觉来了?
    正狐疑,后面冉云舟带了几个亲卫过来。听说慕容厉睡下了,也不敢吵他,让亲卫在盈月馆守着,自己回府了。
    一路走一路琢磨——方才提到去自己府上歇息,爷本来是没有意见的。为什么提到香夫人,他突然改了主意?

  ☆、第31章 恩义

第三十二章:恩义
    慕容厉真的在盈月馆睡了一天一夜,谁也没理。第二天早上,韩续将伤兵全部安置好,想请示战俘怎么处理,在盈月馆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他。
    冉云舟过来的时候,就见他还在外面站着呢。韩续问:“他就一直这么睡着?东西总要吃一点。”
    冉云舟看了他一眼,说:“他不太对劲,你自求多福吧。”
    韩续倒是不以为意,这么多年了,慕容厉什么时候对劲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慕容厉终于起床了。芸娘亲自去服侍,才见他肋间一处伤口。好在有重甲相护,不是很严重。芸娘赶紧说:“我让人给王爷上药。”
    慕容厉随便拿酒冲洗了一下,就不管了,穿上衣服径自出来。韩续赶紧迎上去:“王爷,我部捕获四百西靖兵士,如何处置?”
    慕容厉问:“什么都要我教你,你干什么吃的?”
    韩续一怔——这……您不说,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慕容厉冷哼:“杀掉!”
    韩续忙低头:“是。”
    平度关发了战报到大蓟城,慕容博知道他大胜,很是欣慰,又来函勉励了一通。慕容厉根本就没拆开看,他要赶回大蓟城。如今西靖遭此大败,估计短时间是不能向大燕用兵了。正好集中力量对付太子。
    盈月馆的芸娘摆了早饭,韩续跟冉云舟都不愿意跟慕容厉一起吃饭。但这时候没办法,只得坐下一起。
    慕容厉草草吃了点,立刻站起身来。韩续跟冉云舟也只得立刻站起来,他说:“备马,让神机、神武营的兄弟们跟我走。”
    一起出了盈月馆,他们回营点兵,准备出发。冉云舟面带狐疑——就这么……直接离开?不去看一眼夫人?
    但是不敢问。那位爷的脾气,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慕容厉离开之时,带走韩续,留严青镇守平度关。严青的性情趋向于保守,擅守城。周卓如矛尖,尚主动进攻。韩续胆大心细,可进可退。如今既然西靖边患略定,当然就是派严青镇守更为合适。
    军队一路向大蓟城行进,香香听见消息,问冉云舟:“王爷他们,没事吧?”
    冉云舟也不好跟她说什么,只是道:“王爷很好,夫人安心。”
    到九月初,想是到了大战前夕,慕容博在传递军函的时候,也给苏菁发来私函。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苏菁捧着信件又哭又笑。随后她提笔,写了洋洋洒洒十几页书信,交由信使带回大蓟城。
    信使临走之前,问香香:“夫人有无什么东西,需要小人带给王爷的?”军统的人跟慕容厉亲自,称他都不带封号。
    香香将自己为慕容厉缝的衣服都交给他,信使问:“王妃娘娘可是写了好厚一封书信,夫人不给王爷写点什么吗?”
    香香微笑着摇头,道了声谢。信使只得去了。
    写了干吗呢,他根本都不看。
    大蓟城,慕容博跟慕容厉并肩策马,身后是十几万将士,身前是大燕的国都。城墙之上,太尉周抑怒道:“慕容博!你乃燕王长子,燕王只是重病,你就要行谋逆之事吗?!”
    斗嘴的事,慕容厉不在行。依他的意思,一声令下,直接就攻城了。跟你罗嗦,你脸大啊!
    慕容博策马上前几步,仰望城楼:“周太尉,请你说一句实话,父王到底怎么样了?”
    周抑沉着脸,说:“陛下病重,一时不能理政。”
    慕容博说:“父王病重,我数十次前往宫中探望,都被太子的人阻拦。究竟是什么病症,连长子都不能前往探视?太子监国理政,我并不反对。但是第一时间派人围我府邸,不允许本王自由出入,是何道理?我五弟王府外围满太子耳目,又是何道理?”
    周仰不说话,慕容博说:“这天地纲常,说穿了不过就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然而如今君不君,臣何以臣?”
    周抑终于也叹气:“燕王突发重病,太子小心些,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两位王爷如今不也是安然无恙吗?”
    慕容博说:“人需自救,方能无恙。”
    周仰捋了捋胡须,又问慕容厉:“巽王爷,陛下平素对您最是疼惜。您如今竟随康王叛乱,背我大燕朝纲!难道你就不怕万民唾骂吗?你就不怕他日史书之上,落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吗?!”
    慕容厉怒目,说:“本王在世,谁要骂,我就拔其舌、封其口,令其不能唾也不能骂。若我身故,毁誉成空。旁人笑骂于我何干?”
    “……”周抑气得胡须都在抖!妈的,野驴!蛮牛!说不通!
    慕容厉抬手向下,就要下令攻城,突然有人连滚带爬而来。众人定睛一看,是诚王慕容谦!
    慕容谦爬到城头,喘得几乎就要断气,却仍高声道:“大哥!老五!父王已经醒来,命你二人立刻入宫见驾!”
    三军静默,慕容博倒是犹豫了。这时候,谁敢入宫?
    慕容厉冷哼:“以何为凭?”
    慕容谦泪目:“老五!父王病重初醒,难道你非要他老人家拖着病躯,顶着酷暑来到城头,你方相信吗?”
    慕容厉也静默了。慕容博沉思良久,转头对慕容厉说:“我进城入宫一趟。”
    慕容厉怒了:“你这是羊入虎口!”
    慕容博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老五,如果酉时之前,我还没有出城与你汇合,证明我已遭不测。你立刻带兵攻城,不必以我为念。”
    慕容厉怒喝:“慕容博!你疯了?!这时候进城,谁知道里面会有多少埋伏?老子派多少人都护不住你!”
    慕容博低头,良久说:“老五,我还记得当年父王手把手教我写字的样子。我还记得他将我抱上马背,说慕容家的子孙,都是在马上定的江山。我还记得他教我射箭,让我不要抓着羽毛……”慕容厉怔住,慕容博说:“我虽是长子,却是庶出。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会是储君最大的路障。我拼命念书、拼命习武,其实我本是个庸人,那些早已超出我的能力之外。我却只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狼在追赶。”
    他看着慕容厉,微笑:“这样的日子其实很苦,但是我有最慈爱的父王,有嘘寒问暖的母妃,有肝胆相照的兄弟。老五,我怀念那段时光。如果父王真的醒了,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定要回去看看。”
    慕容厉迎着他的目光,是的,他也记得那个在他落水之后,守了他好几个晚上,不眠不休的父王。他也记得他第一次骑马,二哥慕容慎在旁边笑得打跌,却在马匹奔过他身侧时拉住了辔头。
    能否真有一段时光永不流散,故人皆少年,融融绕膝畔?
    慕容博策马入城,慕容厉打马追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然后他扬声说:“告诉太子,如果康王有任何意外,他必百倍以偿!”
    慕容博终于还是进了城,慕容厉没有派一人保护——护不住。太子如果真要杀害他,入了城,多少人都护不住。
    慕容厉与韩续、周卓及三军将士一并等在城外。酷日当天,他也担心只是太子的计策,命军队退后三十里扎营暂时休整。
    军队后撤的时候,冷不丁晋阳城门大开,有一队精兵杀出城来。不顾一切代价,朝着慕容厉就是一通乱箭齐发!
    周卓和韩续怒吼一声,冲上来拼命挡箭。盾牌兵这才回过神来,飞身上前架盾牌保护主帅。
    一时之间,只听见一片此起彼伏的怒吼!
    太子的如意算盘打得是极好,他希望进城来的是慕容厉。燕王平时最宠慕容厉,听闻父王苏醒,他进城的可能性当然最大。无论如何,只要慕容厉进了城,就必须伏击射杀!拼着会被父王责罚也要这么做。
    若是进城的是慕容博,也必须先杀慕容厉!慕容博虽然是可恶,但是他足够冷静,有理智。他就是套住慕容厉的绳索。有个这样的人牵制慕容厉,才不至生出大乱子。
    如果慕容博在,慕容厉死了,他如同无牙无爪的狼,手中无兵,光是那些交好的文臣,不足为惧。可如果慕容厉在,而慕容博死了,整个大燕再没有人能控制这个蛮横无理的疯子。他就是脱缰之虎!
    乱箭之中,双方根本都看不清中箭的目标。慕容厉在诸将的掩护下步步后退!韩续冲一直挡在最前面,他已经对不起慕容厉,绝不能在这时候让他有丝毫损伤!
    乱箭如雨,震得人双手发麻。士兵们都在大声喊:“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慕容厉怒哼,厉声道:“闭嘴!停止后撤,给老子攻下晋阳城!”
    十几万将士顿时反身攻城!
    周抑站在城头,见状也是惊怒万分:“谁允许你们出城?!谁他妈允许你们放箭的!混帐!混帐!”
    攻城之时,韩续冲在最前面,没有人提醒慕容博还在里面。其实大家也都有点私心——如果慕容博死在晋阳城,慕容厉可能就有机会问鼎燕王宝座,那个时候……
    慕容厉策军过去,一枪一个,将放箭的士兵全都刺死。韩续一直跟在他身边,一边杀敌一边护他。
    正攻至城门之下,慕容厉只听见一阵尖利的风声。他抬起头,见城墙左边,有人脚踏着一张巨大的弓弩,集六人之力齐发。那弓弩的箭,竟然如同标枪一般粗细。
    那里显然早有人瞄准了他,他刚抬眼,巨箭已至!
    慕容厉可以躲开,但是他没有躲开。韩续在他身后,这时候已来不及提醒,一旦他躲开,后面的人毫无防备,这一枪定会射死韩续!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做出选择。时间太短,他也只来得及微侧了身子,避过要害,然后双手去接。巨箭擦过他的双手,猛然透体,他只觉身体一空,像是突然被掏出一个大洞。整个人被余力带得翻下马来,双手全是血,根本不知道伤得如何。
    “王爷!”耳边有人惊叫、怒吼。慕容厉什么也没听不清。韩续扶住他,城墙上的人已经上好第二支巨箭。但那东西太大,瞄准不易,诸人有了防备,就不太好用了。
    慕容厉只觉得嘴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刚想咳嗽,就觉得连肺都不存在了一样。韩续下马,要去扶他。他站起来,一刀砍断冒出体外的巨型弩|箭,咬牙:“给我冲进城去,活捉慕容慎!”
    慕容慎一直隐在城墙之后,就见城下,那个一身浴血的人不仅不退,反若金刚战神,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凛冽战意!
    打虎不死,才是最可怕的事。
    军队在一个半时辰之后,攻下了晋阳城门。大军如潮水,涌入晋阳城。慕容厉进城,韩续过来扶:“王爷!您必须先止血!”
    慕容厉甩开他,冷笑:“止什么血?我死了不是正好称你心意吗?”
    韩续呆住,然后说:“王爷,你待韩续的恩义,韩续没齿难忘!我……”
    慕容厉盯着他的眼睛,说:“所以你勾引我的女人?”
    韩续只觉得血脉冻结成冰,一向机敏的大脑顿时如被火烧,只剩一片废墟。慕容厉硬撑着往前走,血滴在地上,因着未抽出弩|箭,还没有那么吓人。
    韩续拦住他:“王爷!”
    慕容厉挡开他的手:“滚吧,恩义……哼,恩义!”咬牙切齿了一阵,又说,“算了,老子干杯,你他妈随意吧。”那一年的晋阳城,两个人第一次喝酒。韩续笑说我无千杯不醉之能为,慕容厉也曾这样说。
    而今旧话再叙,韩续心如刀割。
    慕容厉没有看他,仍固执前行,身形骄傲而笔挺。恍若不曾带伤,却留下一路血滴。

  ☆、第32章 谜题

第三十二章:谜题
    大燕国都晋阳城,城高墙深,然则三个时辰之内,竟然被慕容厉破城而入。文武百官不是不惊恐的。太子慕容慎当时就知道不好,整个晋阳城,只有一个人能救他!
    他进了宫,慕容博倒是已经见到了燕王慕容宣。慕容宣确实是病重,好在几个儿子虽然不睦,终究还是孝顺。内讧归内讧,没想着断送他这一把老骨头。
    他病的这些日子,王后一直好医好药地照顾着。
    慕容博进去的时候,燕王刚刚喝过药。慕容博二话不说,跪在他面前。燕王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说:“把你五弟叫回来。老子还在,你们就敢围攻晋阳。人家也当爹,老子也当爹,老子这爹当得,多露脸啊!”
    慕容博本来有一腔话说,听了这几句,臊得头都抬不起来。燕王说:“干杵着干吗?等着孤过来给你赔礼道歉呢?”
    慕容博赶紧站起来,见他一脸病容,不由哀声道:“父王!儿臣只是忧心父王,儿臣甘愿领罪!”
    燕王叹了口气,几个儿子里,最浑的是慕容厉,最谦良恭让的便是长子慕容博。他伸手出,慕容博犹豫了一下,会过意来,将头伸过去。慕容博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说:“长大了,翅膀硬了。”
    那双手温度微凉,慕容博几乎落泪:“父王!”
    燕王说:“去吧,把老五叫回来。如果他不回来,你替孤带样东西给他。”
    慕容博说:“是。”见燕王没有掏东西的意思,不由问:“不知父王要儿臣捎带何物给五弟?”
    燕王微微轻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吻。那微凉的唇触在额头上,慕容博寒毛倒竖,一辈子的鸡皮疙瘩都阵亡在此了!燕王见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哈哈一笑,又轻咳起来。
    慕容博忙替他顺着背,冷不丁外面太子慕容慎跑进来,二话不说,跪燕王床前。燕王见他神色,说:“嗯,这回祸事惹得不小!”
    他六个儿子都很有意思,慕容博做错了事,知错认错改错。慕容慎做错了事,知错不认将错就错。慕容厉若是做错了事——老子哪有错?老子永远是对的!
    是以这时候一见太子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小。他深呼吸一口气,稳稳地扶住床柱,说:“说吧。”
    慕容慎说:“老五城下骂阵,儿臣部下没忍住,出城交战。将他射伤了。他现在正奔儿臣而来!但儿臣是兄长,不能跟带伤的弟弟较这个劲儿!特来求父王救命!”
    慕容宣气乐了,半天对慕容博说:“把你母妃叫来。”
    慕容博也正担心母妃,当下问太子:“我母妃何在?”
    慕容慎答:“父王的妃嫔也是我的母妃,尽管你二人谋逆,我还能苛待自己母妃不成?仍在彰文殿!”
    慕容博忙出去找舒妃,一个往返,正好慕容厉进城。他身后跟了十几个武将,军队在后,浩浩荡荡直奔燕王宫。
    他修罗煞神一样进到燕王寝殿,燕王正由舒妃服侍着喝参汤,慕容厉一怔,见父王、母妃皆无恙,脸上的表情总算是善良了一些。燕王瞥了他一眼,见他战刀仍滴血,问:“儿子,你这磨刀霍霍向爹娘的,是要干啥啊?”
    慕容厉这才发觉自己是带刀进殿,随即将战刀递给身后追过来的太监,一撩衣摆,拜道:“父王,母妃!”
    舒妃早已搁了碗过来,低头看见慕容厉身上的伤,那巨箭仍未拔出。她面色惨白:“厉儿!你这是……”她高声叫,“你们都瞎了,没见巽王爷伤得这样重?太医院都是死人吗!”
    其实宫人早已去叫太医了,只是慕容厉这一路杀气腾腾,太医的脑袋也是肉长的,谁敢过来啊!
    这时候听见舒妃一说,终于过来。慕容厉不依,问:“太子何在?!”
    燕王说:“孤刚醒过来,你就要将孤气死是不是?”
    慕容厉不说话了,燕王说:“过来。”
    慕容厉膝行几步,到燕王床前。燕王扬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个耳光。慕容厉不动如山,又问:“太子何在?”
    慕容宣臂弯勾住他的脖子,强行将他按得低了头,慕容厉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伽楠香的味道,燕王专用的香料。
    父王的味道。
    他熟悉这样的气息,从他还很弱小的时候,这种气息就一直萦绕他,教他骑射,伴他成长。
    燕王伸手,在他脸颊揉了揉,说:“他是你二哥,当朝太子!他监国理政,你他妈身为将领,敢叛逃!还敢带兵围城!别说这点伤了,死也白死!”
    慕容厉怒目,不服:“哼!”
    燕王叹气,骂道:“滚下去治伤!”
    慕容厉也不想再气他,这才悻悻地回了巽王府,慕容博去安置将士,因着燕王的苏醒,一场内乱无声而止。燕王将以太子施政无方、康王不服管束为名,各杖了一百鞭。
    巽王这罪责有点大,私自调兵,嗯,判了三百军棍,好在他手下将领多。本想挑三个人各杖一百,周卓一想,妈的虽然一百打不死人,可也痛啊!问行刑官能多找几个人吗?
    行刑官也不敢驳他,周太尉的公子,山中无老虎的时候,也不是好惹的,就含糊道:“陛下也没说,就听周小将军的吧。”
    周卓随便点二十七个人,凑齐三十个,每人杖十棍。行刑官一边记数一边心里骂娘——妈的,你怎么不找三百人每人一棍啊……
    一通杖责完毕之后,慕容博上书,为平度关一战的将士们请功。燕王又是一通论功行赏,待到慕容厉的时候,说:“老五那份就别赏了,下次挨板子的时候直接拿出来抵掉吧……”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至此,此次内乱彻底过去。大燕史官称此为西华门之变。
    燕王身体渐渐好转,重新开始临朝。慕容厉却伤得严重。
    慕容博派人将平度关马邑城的苏菁和香香一并接回来,冉云舟也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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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慕容厉重伤的事,一路护送王妃,顺便赶回晋阳城探望。
    香香只是听说慕容厉受了伤,什么伤、有多重,她却并不知道。听诸人并没有特别提及,只以为是皮外小伤。
    一路赶回晋阳城时,香香心心念念全是女儿。
    巽王府的鎏金铜门出现在眼前时,马车还没停稳,香香就跳了下来。管珏已经带人在府门口迎候。香香上前:“管先生,萱萱接回来了吗?”
    管珏引着她和冉云舟进府,两个人神色这才凝重起来。香香见他二人表情不对,顿时有些紧张了:“出了什么事吗?”
    管珏把下人俱都遣走,带着香香和冉云舟往听风苑走去,一边带路一边沉声说:“王爷伤得很严重。”
    香香没什么概念——那样一个人,也会受伤?能够伤得多严重?
    然而走进听风苑的时候,她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香香心中一跳,这还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进到听风苑。
    听风苑没有想象的华丽,院子里有一片翠竹,院角甚至有口深井,是个非常清幽的地方,农家小院一样。
    里面的布置也不够精致,甚至说有些随意。而且看得出来,小院主人不太注重美观。一切东西都以实用为主,常用的东西总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蓝釉的院子,蓝釉在慕容厉心中的地位,香香再明白不过。她很小心地走到慕容厉床前,见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慕容厉脸色有些蜡黄。双唇干得起了壳,两颊带着不正常的红。
    香香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手刚伸出去,慕容厉就睁开了眼睛。香香吓得差点跳起来,慕容厉却没说什么,重又闭上眼睛。
    香香转头看看管珏,管珏面上忧色显而易见。慕容厉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绝不会卧床不起。
    那支巨箭他虽然避过要害,然而指挥攻城,足足挺了三个时辰,又立时入宫去见燕王。期间断箭一直在体内,虽然阻止出血,却也撕扯着伤口。
    管珏说:“王爷的伤情,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只能有劳夫人了。”
    香香点头,说:“先生放心吧,大夫呢?”
    管珏说:“两位太医正在煎药,这里不方便其他人服侍,夫人有事可以直接找他们。”
    香香点头,管珏跟冉云舟也不再打扰慕容厉,转身出去。
    香香在慕容厉桌边坐下来,见他嘴唇干得十分厉害,转头倒了杯水,用勺子一点一点洇过去。慕容厉偏过头,是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干吗?!”
    香香轻声问:“渴吗?”
    慕容厉冷哼了一声,不理她。他这样的男人太过骄傲,他不可能去质问她,你跟韩续有一腿?你他妈的明知道他是我兄弟,你还敢跟他勾勾搭搭?
    那夜帐中,她虽然转了话头,但是慕容厉又不傻。她是想说……不可以这样,韩续。他甚至不能让她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他不知道当老婆和兄弟勾搭成奸时,到底是应该恨兄弟不仁不义,还是恨女人淫|荡不贞。
    就如同相公和姐妹勾搭在一起,女人最应该恨谁一样。
    永恒的不解之谜。

  ☆、第33章 伤病

第三十三章:伤病
    巽王不是个喜欢伤脑筋的人,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就不想了。
    章文显太医送了药进来,见香香在,不由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巽王爷只有一个侍妾。他对香香施礼:“香夫人,王爷该喝药了。”
    香香从他手里接过药碗:“我来吧。”
    章文显当然没有什么意见——谁愿意喂头霸王龙喝药啊!他又不愿以身伺虎。从被派到巽王府一直愁到现在,可算是有了救星了!
    当下感激涕零地就把药碗递过去了。
    香香将药吹凉,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真是苦!这世间难道就不能有一种好喝的良药吗!
    她端到床面前,慕容厉伸手来接,香香怕他抻到伤口,说:“我喂王爷。”
    慕容厉不跟她多说,直接伸手接过来,跟喝酒一样,一饮而尽。然后把药碗递给她:“滚!”
    不想见你,勾引我兄弟,哼!
    香香习惯了他的态度不好,但其实章文显太医已经感动得泪流满面了——如果是他送药过去,没准药碗已经扣头上了。
    其实这个男人,在女人面前一直有点羞涩。所以他会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比如宫里人人都拿他没办法的时候,舒妃哭上几声,他多少便会收敛些。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在女人面前,一直冷淡而强大。除了蓝釉脸皮厚如城墙,不在乎他的臭脾气以外,别的女人,估计也很难受得了吧?
    啊对了,还有面前这个女人。小户出身,性格也柔顺。章文显看了香香一眼,心想这回脑袋应该是无忧了。
    章文显出去了,香香没有滚。拿了水给他漱口。慕容厉也觉得嘴里苦得令人烦燥,拿过水喝了一口,吐在痰盂里。
    香香这才出去,第一时间就想去看萱萱。章文显堵住她:“夫人!王爷还没吃东西,您看……”
    香香见他是真的惊惶不安,不由有些好吓。我怕他就算了,你堂堂一个太医,一把年纪的,怎的也吓成这样。不由就道:“章太医放心,我去看看小郡主就回来。王爷的饮食我一会儿送过来。有什么忌口,还请章太医列个单子。”
    章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将慕容厉目前要忌的东西一一列出来。他是外伤,所忌者无非虾蟹之类的发物。
    香香一边回洗剑阁一边认真地看,她倒是识得不少字。小时候闲着没事,郭田就教她念书。当然了,吟诗作对是不行的,但毕竟家里是开豆腐坊的,多识几个字,也方便些。
    回到洗剑阁,管珏已经派人过来。他真是一个周到能干的大总管,上次慕容厉逃离晋阳的时候,王府中的下人们俱都被遣散了。
    这次慕容厉回来的时间并不久,但是管珏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把仆人们凑齐了。而且大多人都是熟面孔。
    这会儿听说王爷需要吃点东西,更是将食材流水一样往洗剑阁送。
    香香刚一踏进小院子,就迫不及待的搜寻孩子的身影。洗剑阁倒是没什么变化,梧桐已经开始落叶,秋菊开得正艳。
    这里每一株花,都是她亲手种下的,看到它们仍然安好,莫名的就有一种熟悉感。
    其实人为什么眷恋故乡呢?并非故乡就真的山水秀美、地灵人杰吧?
    那里有自己最熟悉的人和物,有给狗搭建的小窝蓬,有从外面捡回的小石子,有眼看着修建起来的屋舍,有捉过鱼和螃蟹的河流。
    世界之大,却再没有一处山水,能够亲眼看着你长大。所以人会眷恋故乡,无非是因为那也是最熟悉自己的地方。
    而整个晋阳城,也就只有这一方小小的洗剑阁,是最熟悉香香的地方了。
    以前觉得这里是异乡,现在一番逃亡,回到这里却觉得是回到了家。
    心情突然一样便不错了,香香急切地进了屋,就见一个粗壮的农妇正守着床上的孩子,没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
    见到香香进来,她跟香香见过一面,倒还有印象,赶紧起身,说:“夫人!”
    以前她不知道香香身份,如今入了王府,管珏当然教过。香香点点头,顾不得多礼,几步来到床前。
    小萱萱睡得香,嘴角口水都要流出来。一只小手放在胸前抓啊抓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香香越看越爱,这才想起来——逃亡的三个多月,都是眼前的农妇在照顾。萱萱本就身体不好,这样小的孩子,她肯定费了不少心。香香向农妇福了福,是真心感激:“有劳你了。”
    农妇哪敢受她的礼,慌忙扶住:“都是奴婢份内的事,能够照顾小郡主,也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夫人不可多礼,折煞奴婢了!”
    香香上前,有心想把孩子抱起来,又怕吵醒她。最后只轻轻抚了抚她胸前的小手。孩子长大了许多,五个多月了。
    香香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咂咂嘴,小小的脸蛋、小小的双手,让人心都快化了。
    香香去咬她的手,嗅到她身上的奶香,有农妇在,不好哭出来。心里只是不断地念——我想死你了,你想娘了没有!肯定没有,坏东西!
    不管如何,女儿还好好的。她这才想起慕容厉还没吃东西,忙起身,让农妇照顾孩子,自己进了小厨房。
    以前的丫头,凝翠已经嫁人了,碧珠还在。一见她就扑过来,香香赶忙接住,两个人见面,自然又有一番悲喜。
    香香作菜,碧珠帮忙打下手。
    章太医列的单子上,慕容厉的忌口非常多,鱼、蛋、葱花、姜、花生什么的,通通不能吃。
    香香选了一只肥嫩的乌鸡,把当归、熟地、白芷、大枣等泡好。小火煨炖,直接做了个当归乌鸡汤。
    她一边把鸡肉剔骨,一边回头教碧珠把把黑芝麻、阿胶、大枣、核桃碾成粉,加了枸杞和冰糖,用黄酒调匀成糊。
    担心慕容厉饿着肚子空等,先把鸡汤送过去。
    慕容厉都快睡着了,就见这个女人又来了!他有些心烦,但是她手里的鸡汤味道还挺勾人。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到底是饿了。
    香香轻手轻脚地扶他坐起来,用枕头垫在腰后。慕容厉不耐烦,香香在他床边坐下,喂他喝汤。他想自己接过来,但实在也不想动,就这么喝着。
    味道太清淡,他不是很喜欢。
    香香知道,但是这时候,大鱼大肉也不行啊。是以便装作不知道了。
    慕容厉说:“备水,我要洗澡。”
    香香小声道:“太医说,王爷的伤口还不能碰水。”
    慕容厉怒目——他自受伤之后,就没好好洗过澡。香香把鸡块小心地剔了骨,喂他:“待水我打水给王爷擦擦,好吗?”
    慕容厉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受伤严重的事,不能对外人道。故而身边伺候的人只有管珏和两个太医。但是他总不能让这些人替他擦身子吧?
    想到要脱光衣服让他们看个精光,还不如死了算了!
    再说这两个人也不敢——真要这样,等他好了不把咱眼睛挖了?
    嗯,在这个女人面前还可以接受。慕容厉想想,越发觉得身上粘腻得难受,就不想吃东西了:“去打水。”
    香香见他根本没吃多少,说:“王爷先吃了这些。”
    慕容厉怒道:“你聋了?”听不懂老子的话?
    香香见他是真怒了,也惊得双手微抖,但还是坚持道:“王爷再吃一点。”
    慕容厉大怒啊简直——反了你了!折腾着就要起来,无奈抻到了伤口,登时吸了一口气。香香退后了好几步,见他是真的起不来了,反倒放了心。
    刚才他一副要打她的样子,好吓人!
    她又端了碗上去,慕容厉额头青筋乱跳,她舀了块鸡肉喂过去。里面的鸡肉都已经被挑了骨头,用小银剪剪成碎块。慕容厉伸手一挥,香香忙又退开,差点把碗摔地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香香虽然惊惧,可是立场坚定,是真没有过来的意思——就吃这点东西,伤怎么好得起来?慕容厉无力——妈的,真敢反了!等老子能动弹,看老子不杀了你这淫|妇!贱人!!
    香香见他没有起来,不由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真的伤得严重。嗯,暂时安全。
    她小心翼翼地过去,又舀了鸡肉喂他。慕容厉张嘴吃了,香香这才坐到床边,把食盒里的鸡肉、鸡汤喂了大半。眼见得差不多了,才让人收拾了下去。又找人去打热水。
    慕容厉觉得胃里挺暖的,食物真是比该死的草药好多了。他长吁了一口气,这些天一直也没怎么吃东西,天天光闻着那药味就饱了。
    下人送了热水进来,胆颤心情地退下了。慕容厉伤重,脾气更坏,没人愿意过来淌这趟浑水——真被他弄死了,那才冤枉呢。找谁说理去……
    等下人们都退了,香香轻轻掀开他的被子。他上身赤着,下面倒是穿了条裤子。
    香香面色微红,把腰带解开,替他褪下裤子。
    这样大白天,慕容厉也有些不自在。这他妈的,人真是不能病啊!饶你再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伤病一来,半点尊严没有。连女人也能叉着腰对你说——不吃完这碗饭别他妈想洗澡!
    这会儿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保不住!
    香香将他的裤子脱了,把白色的汗巾沾水又绞干,轻轻替他擦拭。身体湿着热毛巾,有一种奇异的舒适。
    他巨大的伤口包着药纱,香香轻手轻脚地从他的脸开始,沿着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及至过腰的时候,慕容厉身体紧绷,香香抬起头,见袅袅热气之中,那个男人……
    他居然脸红了。

  ☆、第34章 裤子

第三十四章:裤子
    房间里没有用薰香,中药的气味挥之不去。香香低着头,她也是第一次这样青天白日地细看这具身体。
    成年男子的人身体,经沙场千锤百炼,每一条肌肉都粗壮结实。肤色不够白净,呈小麦色,却显得更有力量感。
    香香怕凉着他,不待汗巾凉下来,就再度浸在热水里。
    待擦到两腿之间时,香香简直是闭上眼睛不敢看。慕容厉也有些情动,想要使坏,香香往后退,小声说:“会抻到伤口的。”
    慕容厉真是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妈的你把老子撩成这样,现在关心起老子的伤口了?
    他作势要起来,香香调头就跑出了屋子。章文显本来准备问问香香,慕容厉的饮食情况如何,还没走近,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慕容厉的怒吼。
    他缩了缩脖子,自动消失了。
    香香跑回洗剑阁,小萱萱已经醒了,正由农妇崔氏抱着玩呢。她走过去,正想要抱孩子,突然想起自己手上粘粘的……忙又去洗手漱口。
    待梳洗之后,这才抱过小萱萱。孩子确实是沉了不少,香香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的骨肉,真神奇。
    小萱萱不爱哭,在她怀里也安安静静的,睁着黑幽幽的眼睛,有时候还伸手抓她的头发。
    香香跟她玩了一阵,困意才慢慢涌上来。她一路从平度关赶回晋阳城,还没休息就给慕容厉喂药、做汤。
    又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实在是累坏了。她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自去屋内休息。
    听风苑,慕容厉正在暴跳如雷——他妈的,孩子都生了,你跑什么?!有了奸|夫,老子还就不能碰了?!
    贱人!回头老子就把奸夫剁了喂狗!
    妈的,你至少把裤子给老子穿上再走啊!!
    暴怒啊,这要是真由着你们勾搭几天,你还不毒杀亲夫啊!
    香香只睡了一个时辰,起来之后就让碧珠领着小厨房的两个丫头,把中午泡好的固元膏粉粉切成各种不同的形状,放进蒸笼里蒸上。
    然后给做了个清炖乳鸽,碧珠看得心疼,说:“夫人,您自回来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呢。你也吃点吧!”
    香香这下子才想起来,确实有些饿了,也拿了两块固元膏,垫了垫肚子。怕慕容厉等得急了,她把乳鸽和固元膏都端过去。
    章太医在院子外面,急得直搓手。香香问:“章太人?怎么了?”
    章文显苦:”王爷又不准喝药,愣是将我等给打出来了。”
    香香明白了:“我送进去吧。”
    章文显如蒙大赫:“有劳夫人,有劳夫人!”您这可救了咱的命了!
    香香将吃的和药都带进去,慕容厉正躲床上发怒呢——他能让章文显进来吗!妈的没穿裤子呢!!
    香香进来,正好撞在枪口上!
    “贱人!”他咬牙切齿地骂!香香略略退后一步,远远递了两块固元膏过去。
    慕容厉气得——你他妈这是投喂狗熊啊!还不快给老子把裤子穿上!
    香香见他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两个人对峙了一阵,慕容厉辟手夺过固元膏——自己不消火,看来她是不敢过来了。
    果然香香见他接了东西,多少总算是松了口气。忙拖了个凳子过去,把固元膏摆在他床前。然后自己坐在小凳子,给乳鸽剔骨头。
    慕容厉吃了两块糕点,那东西掺了阿胶,非常糯,入口即化一样。味道不错,他心情总算也好些。让她所裤子给自己穿上的话,也说不大出口。不由悻悻,妈的,等会自己穿吧。
    我还就不信了,自己动手穿个裤子能死啊?不过真他妈的痛。
    香香拿了小银剪,慢慢地剔着骨头,那香味影影绰绰地随烟雾入鼻,嗯,还挺勾人的。
    香香用筷子挟了肉喂他,慕容厉吃了,又喝了些汤。虽然不比平时的菜色重味道,但是也不难吃。
    他说:“烫壶酒!”
    香香反对:“不,太医说不能喝酒。”
    慕容厉瞪她:“你说什么?!”
    香香忙退后,小声道:“不可以喝酒。”
    慕容厉抓住枕头就想扔过来,刚刚一用力,顿时一口气没上来——那枪伤了他的肺。
    香香赶紧说:“我去拿,我去拿!”
    她转身出去,慕容厉这才试图去穿裤子,但是真是不行。要想穿好一条裤子,首先,你至少要拿到这条裤子。香香把裤子挂在衣架上,他拿都拿不到。
    她回洗剑阁,从院子里刨出先前酿的李子酒,酒已经非常醇美了。反正李子酒也是活血的,少喝点应该没事吧?
    她又看了一眼章太医列的单子,见没有这类的禁忌,终于烫了一壶过去。
    慕容厉喝了一口,只觉得这也能算酒?唉,但是罢了,将就吧。
    香香给他斟上,这才发现裤子还挂在衣架上,撩开被子替他穿好。慕容厉哼了一声,突然说:“扶我去茅房!”
    这个你要是敢说不行,老子立刻掐死你!
    香香说:“不,你还不能下床……”
    慕容厉真是听够了这个不字,这一天比这一辈子都听得多!他怒道:“滚!让管珏来!”
    裤子穿在身上,他又能见人了!妈的,这女人太多嘴了,还是管珏听话!
    香香后退,双手往后撑住桌子。慕容厉瞪她——没听明白?!香香不去,如果是管珏来,他不敢违背慕容厉的命令,肯定会扶到下床,那时候又抻到伤口。
    慕容厉简直是要将剩下的肺也气炸了,这混帐女人!!你要让老子在床上解决啊?!
    香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儿——她想了想,说:“我去问章太医!”
    慕容厉真是败给她了!他无力地挥挥手:“床底下,有夜壶,拿上来。”
    (发送《东风恶》全文订阅截图至297054855,有搞笑小剧场。仅二十四小时有效。)

  ☆、第35章 照顾

第三十五章:照顾
    香香一直等到慕容厉睡着才离开,但其实她一走,慕容厉就醒了。他再受伤,只要没死,警觉性就不低。
    他睁开眼睛,见夕阳入窗棂,阳光中金色的微尘缓缓浮动。因着他伤重,太医叮嘱要少见风,窗只开了小小的一点,看不到外面的夏末秋初。
    慕容厉突然觉得有点无聊,他的一生,从来没有过这种无事可做的时候。
    一个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又睡得太饱、思路清晰的时候,难免就会想起一些人和事。
    他很厌烦这种感觉,却总是止不住地想。燕王的身体不复从前了,是应该考虑一下将来了。如果他再有什么意外,难道自己跟慕容博还要带着阖家老幼仓惶奔逃吗?
    这个女人跟韩续到底睡过没有啊?一想到那具温柔细腻的身子,也曾在自己兄弟身下颤抖、娇啼,并得到快慰与满足,他就怒火中烧。
    韩续现在是不在面前,不然早被剁成几段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想过当初不应该挡下那一枪。从来没有想过。
    香香把夜壶洗干净,进来的时候闻到药味实在是挺重——慕容厉内服外敷的伤药就有好几种。这样重的药味,什么人躺在里面也会暴躁吧?
    她从外面采了一捧开得正艳的菊花进去。
    进去的时候她动作很轻,以为慕容厉睡着了,不想惊醒他。慕容厉便没有说话。就见她把菊花插到旁边的花瓶里,拿小花剪把枝叶都修了修,又喷了香露。
    慕容厉看着她的侧影,发现这个女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只是剪剪花叶这样的小事,她也可以专注得如同绘一副传世画卷。
    怎么可以有这样一种人,把平淡当作天大的幸福?
    香香把花插好,小心地捡了散落的枝叶出去。慕容厉以为她回去逗女儿了,那是她的宝贝,他知道。
    可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慕容厉觉得惊奇——她不愿意呆在他身边,他不是不知道。
    香香手里拿了一碟固元膏,慕容厉现在忌口挺多,这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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