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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王府小媳妇》作者:笑佳人 (完结)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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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姑娘的人岂不会越来越多?可,她就是没法再继续生气……
    有点没出息,也不符合自小的教养,但心不受控制,她有什么办法?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以为她好糊弄,不能让他……再这样对别人。
    想到他或许也会因为别的姑娘貌美冲动去冒犯,含珠心里的欢喜一下子又散了,扭头讽刺道:“情不自禁,那你每次遇到貌美的女子,是不是都要情不自禁一次?”
    程钰没奢望她因为这话轻易原谅他,但也没料到她会如此讽刺他,更是将他想成了那种小人,不由替自己辩解,“我十六岁进神弩卫,每日几乎都与侍卫为伍,除了舅母,这么多年从没有正眼看过任何女人,只有你……”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别眼看门外。
    但含珠听懂了,他是说这么多年只正眼看过她一个姑娘。
    咬唇嘴唇,怕自己忍不住露出笑意,含珠攥攥衣袖,绕过他往屋里走。
    这次程钰没再拦她,只在她快进内室时又澄清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怪我都没关系,但我不是那种人。”
    含珠脚步顿了顿,不想回他,又担心他难受,被人冤枉误会的滋味儿,含珠尝过。
    “我,我知道。”她背对他低低说,言罢飞快挑起门帘,闪了进去。
    程钰望着门帘,神情恍惚。
    她刚刚的声音,好像恢复了两人平静共处时的轻柔,是他听错了,还是她真的不生气了?
    站了会儿,内外一片寂静,程钰不好再留恋,走到内室门口,低声与她道:“我去外面看看,你,出来关门?”她胆子那么小,刚遇到这种事,身边没有人肯定会害怕吧?
    含珠并没有走远,靠着墙壁揉胸口呢,之前只顾生气,眼下不气了,身上就疼了。乍然听到他问话,声音还那么近,含珠吓了一跳,悄悄往远处走了几步才回道:“你,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去关。”
    听着她紧张的声音,程钰无声笑了,已确定她消了气。
    “好,那我走了。”虽然也说不清哪句话管了用,她不生气,程钰心头压了一个月的负担就没了,转身走了出去,正要下台阶,想起什么,他又顿住,回头看看,闪到了门口旁边。
    他脚步轻,走没走含珠都没听出来,估摸着应该走了,瞅瞅窗外,含珠赶紧出去关门,怕别处还藏了坏人。走到门前,她忍不住探头望望,不想瞥见旁边有道人影……
    含珠吓得要叫,被程钰及时捂住了嘴,顺势将她压在了门板上。
    虚惊一场,含珠心头依然狂跳,看他时眼里不免带了怨气,像是责怪他为何吓唬人。
    “我有事跟你说,怕站在门口你出来时看不清楚,吓到你。”程钰很快松开她,有些尴尬地道,没想到还是吓到了。
    含珠想不清楚他为何会觉得躲起来再露面就不会吓到她,低头问他正事:“什么事?”
    程钰郑重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楚倾那人,你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好歹让我知道,我心里有个数,免得你与阿洵出事,我与舅母连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刚刚她在气头上,程钰怕她的答应只是敷衍他。
    含珠明白他是出于关心,再想想京城到这里有段距离,他连夜赶过来也不容易,乖乖点头。
    程钰放了心,最后看她一眼,这次是真的走了。
    望着月光下他高大朦胧的背影,含珠忽然很安心。
    就算她没有告诉他,他也来了,为了她也好,为了阿洵也好,他都是在关注这边的。
    含珠放心地关上门,没过多久,如意回来了,悄悄与她搬回了上房。
    ~
    前院,程钰赶过来时,那几个侍卫不知所踪,黑衣人都被换回了原来的衣服,一溜摆在堂屋。
    “程大人好箭法。”九个黑衣人全是被弩.箭射穿喉咙而死,一招毙命,就算月色照人,楚渊也不得不佩服程钰的本事。
    程钰没有理会他的夸赞,瞅瞅这些人,目光落在了那个昏迷不醒的活口上,“为何放他们进来?”如果只是为了套出这些人身后的主使,在他们靠近时反埋伏,抓住审问就行了,楚倾到底在想什么?
    楚渊只是听从楚倾的吩咐行事,也不是十分理解,眼看程钰想弄醒那个活口,楚渊阻拦道:“二叔说过,这是我们楚家的事。明早我会亲自带人回去,交给二叔审问。程大人救人之事我会告诉二叔,其他的你还是别再过问罢,免得坏了二叔的计划。”
    程钰看看他,想到楚倾的脾气,没再坚持。
    到底是谁要谋害她们姐弟,他只需看楚倾对谁下手便可。
    次日楚倾才进宫不久,就匆匆回了侯府,很快又命人去请三老爷过来。
    “侯爷这会儿回来,又找你过去,莫非有什么急事?”三夫人担心地问。
    三老爷一边穿鞋一边嘀咕道:“我先去看看。”
    三夫人一直将丈夫送到门口,手中帕子攥得紧紧的。如果楚菡真的死了,还是那种死法,楚渊肯定不会声张,与楚倾商量后,多半会编个体面点的死法,所以她得等丈夫回来,才能知道那边到底成功没有。
    却说三老爷进了楚倾的书房,先看到了那一溜尸首。
    “这,这是怎么回事?”三老爷常在生意场上打拼,也非常人,微微惊讶后,脸色沉了下来。
    楚倾与他不一样,他越生气,神色就越平静,这会儿瞧着没事人一般,示意楚渊解释。
    “三叔,昨夜这些人夜袭别院,欲掳走大妹妹,被我及时拦下。”
    “大胆!”三老爷气血上涌,掳人的事京城每年都会闹出几件,但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人家的,那些人.贩子不傻,不敢打官家女的注意,这伙人都摸到别院去了,显然知道那是楚家姑娘,明知故犯,何曾将楚家放在眼里!
    “人都在这里了?有没有跑了的?博远你赶紧把人都抓回来,我活扒了他们的皮!”三老爷怒气冲冲地道,走到那个被堵了嘴的活口跟前,狠狠踢了几脚,怕对方叫唤,没有拿出嘟嘴的帕子。踢完了,三老爷原地喘了会儿气,慢慢平静下来,“暗中抓人,别走漏消息。”
    楚倾一直在观察亲弟弟,这会儿点点头,“此事关系到菡菡她们三姐妹的清誉,博远做的不错,全都隐瞒了下来,除了菡菡,连老太太等人都不知情。现在我先去九华寺安抚菡菡,博远去抓漏网之鱼,三弟审人吧,我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三老爷盯着那个活口,眼里多了一丝阴狠,“二哥放心,不审出什么,他想死都不行。”
    楚倾拍拍亲弟弟肩膀,低声嘱咐道:“那些人能准确找到菡菡的屋子,我怀疑侯府有人卖了消息。因此事情有个结果之前,三弟务必保密,女人们嘴碎,三弟暂且也别与弟妹说,免得她白白为蓉蓉牵肠挂肚。九华寺那边,三弟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绝不叫任何人出事。”
    三老爷当然信他,瞅瞅楚渊,问道:“这事得跟大哥说一声吧?”
    楚渊马上道:“老太太在寺里,我怕父亲着急,等查清楚了,我再告诉他。”
    三老爷嗯了声,拎着黑衣人去审了。
    楚倾看着弟弟走远,有一丝愧疚。
    可他必须让弟弟认清枕边到底睡了什么女人,至于那女人为何只想杀他的女儿,他会亲自审。

  ☆、65|63

“我,我说……”
    昏暗的刑房里,黑衣人再也承受不住施加在身上的痛楚,哑着声音道。
    三老爷示意富贵住手,俯身凑了过去。
    黑衣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断断续续地道:“是,是侯府有人指使我们,那日,我们老大瞧上个丫鬟,强要了她,后来那丫鬟跟我们老大好上了,介绍了这笔买卖。”
    三老爷目光一寒,“你可知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艰难地摇摇头:“老大不许我们打听。”
    “那你们是哪天遇上她的?在什么地方?你看到脸了吗?”三老爷又问。
    黑衣人想了会儿,说了个时间。
    三老爷让富贵去查查这阵子都有哪些丫鬟出府,他继续审问。
    富贵很快就查出来了,当日除了采办的丫鬟婆子,只有翡翠一人出了京城。
    “带翡翠过来。”三老爷听完回话,半刻都没有犹豫,马上吩咐道。二哥根本不把女人当回事,如今一个早失宠的姨娘有嫌疑谋害大侄女,别说只是她身边的丫鬟,若他从那丫鬟嘴里问出什么,不用等二哥回来,他就能做主将夏姨娘关起来。
    富贵便又去夏姨娘那边拿人,正是饭后午睡的时候,小丫鬟们都在屋里打盹,富贵直接站到上房门口,请夏姨娘交人。
    夏姨娘心知翡翠犯了事,不敢阻拦,暗暗递过去一锭银子求富贵透漏几句。富贵跟夏姨娘是有几分交情的,毕竟他是侯爷的跟班,夏姨娘曾经在侯爷身边服侍了多年,但此事非同小可,他只字未说,领着抖如筛糠的翡翠走了,只告诫夏姨娘别惊动旁人。
    夏姨娘忧心忡忡。
    翡翠到了刑房,一看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再看看那些刑具,没用动刑就把一切都交代了,买人行凶的事当然不肯承认。三老爷自然也不信,在他看来,整个侯府就夏姨娘有谋害大侄女的动机,而且夏姨娘帮兄长管了两年后院,百花园更是一直由她管,兄长又有近一年不在家,连带着这么多年她攒的私房钱,凑出两千两不是不可能。
    正犹豫要不要等兄长回来再一起审问夏姨娘,楚倾来了。
    三老爷低声解释了一番。
    楚倾看看翡翠,走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命富贵去带夏姨娘,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想请夏姨娘过来说话。夏姨娘过来后,看了这番架势却白了脸,跪在翡翠身边求道:“侯爷,翡翠犯了什么错?还请侯爷明示,贱妾真的一无所知。”
    楚倾淡然品茶,让富贵说给她听。
    死寂的刑房里,富贵冷静的重复于夏姨娘而言,便是地狱传来的催命符。
    她遍体生寒,此时翡翠被人糟蹋倒成了小事,可怕的是有人嫁祸她谋害大姑娘……
    她伏在地上,用力磕头:“侯爷,贱妾连翡翠遇害都不知道,又怎会派她去谋害大姑娘?求侯爷明察!”
    楚倾终于看向了她,盯着她眼睛问:“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有谋害大姑娘?”
    长女从梅丘上跌下去,命大才给了他弥补女儿的机会,这个贱人竟然怂恿小女儿对付嫡姐,竟然还想离间他们父女感情,这种不见血的谋害,又比三夫人强多少?
    根本没给夏姨娘辩解的机会,楚倾冷声吩咐富贵:“用刑,直到她认罪为止。”
    富贵大惊,这事与夏姨娘没有半点关系,侯爷清清楚楚,为何……
    只是对上男人冷漠的目光,富贵连忙收起心中疑窦,走到夏姨娘身边,诚心劝道:“姨娘还是说实话吧,何必白白受罪?”
    夏姨娘没有做过,为何要认罪?
    她害怕,怕那些刑具,怕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间刑房,哭着爬向楚倾,“侯爷,贱妾十三岁就伺候您了,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更不敢谋害大姑娘,侯爷,你信我一次,求你看在蔓蔓泓儿的份上,信我一次吧,侯爷……”
    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女,他怎么能说用刑就用刑?
    夏姨娘哭得撕心裂肺,富贵偷瞄楚倾脸色,赶紧堵住了她嘴。
    “别留下外伤。”富贵动手之前,楚倾平静地提醒道。
    富贵从命,取了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来。
    三老爷站在兄长旁边,瞅瞅痛苦无比的夏姨娘,再看看稳稳当当端茶细品的兄长,心知兄长这次是气坏了,而与大侄女的安危相比,一个姨娘算什么?
    然而直到夏姨娘第三次昏死过去,她也没有认。
    富贵出了一身汗,背上衣裳都湿了,瞅准时机,跪下去替夏姨娘求情,“侯爷,或许真的不是姨娘所为?我与姨娘同年到侯爷身边伺候的……”说到一半,楚倾冷冷看来,富贵顿时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继续用刑。”楚倾有些不耐烦地喝道,显然认定是夏姨娘所为。
    “等等。”三老爷看一眼昏死的女人,也起了疑心,摸着下巴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转过身对楚倾道:“二哥,我又想了想,老太太六月初九要去九华寺的事并非秘密,翡翠她爹偏偏赶在前几天出事,翡翠回家探病又遇上歹人,连起来未免太过巧合,或许,有人料到了这一步,故意提前布局嫁祸给夏姨娘?”
    云阳侯府三房和气,只有夏姨娘与大侄女不合,真凶选择夏姨娘再合适不过。而真凶显然也极其了解兄长,瞧他气成这样,夏姨娘不承认他就不会罢手,万一夏姨娘承受不住一命呜呼,那个唯一与真凶接触过的戴五也抓不到,夏姨娘头上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清了。
    “马上去查翡翠爹的事。”楚倾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卫。
    那人立即去了,天黑前与楚渊一起回来的,一个道翡翠爹没有瞧见是谁撞得他,周围也没有村民目睹,查无可查,一个道戴五早已逃出京城,派人去追,不知能否追到。
    “你亲自带人去追,追不到别回来。”楚倾额头青筋暴起,吓得身边几人噤若寒蝉。
    楚渊连夜出发了,楚倾平复片刻,对三老爷道:“水落石出之前,半个字都不许对旁人说。”
    声音冰冷,很有迁怒的意思。
    三老爷还是挺怕这个兄长的,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兄长如此愤怒,不敢不听。回到西院,妻子跟他打听,三老爷神色凝重地摇摇头,劝她别问。三夫人套不出丈夫的话,看丈夫的态度也不像是疑她的,心里更是没底,试探着道:“问你你不告诉我,神秘兮兮的弄得我心慌,那我明日去看蓉蓉,几天没见,我想她了。”
    三老爷摆出一副她想去就去的态度。
    三夫人马上明白了,楚菡没死,楚倾叫丈夫过去,是要抓住真凶的。
    旁边三老爷心中烦闷睡不着,三夫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脑海里不停地回想自己的计划。陆掌柜是她乳母的儿子,从小爱慕她,对她忠心耿耿,他人虽然留在京城,五月中旬就假装去江南进货去了,安排好戴五等人后,他也悄悄离了京城,任谁也怀疑不到他头上。戴五那边,就算抓住戴五,戴五见不到陆掌柜,也扯不到她身上。
    确实没有任何纰漏。
    三夫人稍微安了心。
    “你明日什么时候出发?”三老爷睡不着,转身同妻子闲聊。
    三夫人烦恼地啧了一声,改了主意,“算了,等哪天天凉快了我再去吧。”
    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这当口去九华寺,容易让楚倾多想,还是以静制动罢。
    正院那边,楚倾抱着夏姨娘回了她的院子,如此在那些小丫鬟眼里,便是侯爷白日叫姨娘过去伺候,伺候得还不错,所以侯爷亲自送姨娘回来了,宠爱更胜往日。
    只有夏姨娘,浑身发冷,心也是冷的。
    “翡翠的事,你自己找个借口应付院里的人,其他的,敢传出去半个字,我不要你的命,我会将蔓蔓送到家庙,年纪到了,再远远将她嫁出去。你伺候我那么多年,知道我说到做到。”楚倾站在床前,冷漠地看着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
    夏姨娘直直地看着他,看这个她从十三岁起就爱慕的男人。以前他对小周氏冷淡,她还暗暗嘲笑过小周氏傻,竟奢望楚倾一心一意对她,如今她才知道,她也傻,竟以为楚倾对她好歹是有些情分的,所以他只有她一个姨娘,还允许她给他生孩子,不像百花园的那些人,事后都得喝绝子汤。
    直到那一针针扎在身上,楚倾都没有任何动容,夏姨娘才明白,她在楚倾心里,什么都不算。
    “你,刚刚给我吃了什么?”浑身没有力气,夏姨娘绝望地问。
    “三日后,你会诊出疟疾,然后到庄子上养病。”楚倾目光温柔了些,在床边坐下,轻叹道:“你挑拨蔓蔓去刺激菡菡,这次算是小施惩戒,罚你在庄子上住半年,年底我再接你回来。如果这三日你在蔓蔓兄妹跟前露出异样,还是那句话,不听我话的人,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夏姨娘终于明白楚倾为何对她用刑了,他肯留她的命,说明他知道她没有害大姑娘,但他察觉了她别的心思,所以下手罚她。
    看着男人俊美的脸庞,夏姨娘心底又浮现一丝希望。楚倾是非分明,这次罚过了,只要以后她不再犯错,楚倾就算不再碰她,也会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接她回来。如今夏姨娘也不求别的了,只求能回来,看着一双儿女顺顺利利娶妻嫁人。
    “侯爷放心,贱妾知错了,以后绝不敢再自作聪明。”她哭着认错。
    楚倾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母亲给我的,我破例给你一次机会,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夏姨娘泪水夺眶而出,连声保证。
    楚倾没再安抚她,起身走了,出门时,他仰头望月。
    妻子一直都以为他宠爱夏姨娘,过阵子她在那边见到夏姨娘,会不会笑?
    敢害他女儿的人,谁都别想活。
    到了第三日,夏姨娘因身染疟疾被送出府时,楚渊押着戴五回来了,顺道带回了路上“偶遇”的被戴五一眼认出的陆掌柜。

  ☆、66|63

无论是戴五还是陆掌柜,楚倾都派人暗中跟踪了,如此楚渊抓不住人才怪,先抓了跑得快的戴五,折回来再故意去偶遇陆掌柜。这会儿戴五心知必死,自然乐意拉个垫背的,瞧见陆掌柜便大喊起来,所以二人谁也没能跑,陆掌柜还想咬舌自杀,被楚渊派人敲掉了下面一排牙。
    黄昏时分,楚渊押着二人回了侯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楚倾派人去请三老爷,兄弟俩一起去了刑房。
    将近二更天,三老爷才从刑房出来。夜色昏暗,富贵提着灯笼送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二老爷的长随平安提着灯笼守在那边。
    “老爷,夫人派我来接你。”平安弯着腰道,这几日老爷往正院这边来并不带他,刚刚天黑了,不用夫人提醒他也是要过来的。
    三老爷点点头,领头走了。
    平安马上跟上,略微落后一步,富贵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吩咐两个守门的,“先别落锁,一会儿三老爷还回来。”
    两个守门的互相看了眼,都知道今晚要有大事了。
    西院,三夫人坐立不安,听到外面有动静,她马上迎了出去。夫妻俩一个跨进堂屋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目光一对,三老爷神情恍惚,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妻子,而三夫人心中一沉,知道楚倾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三老爷吩咐屋里的丫鬟都回下人房,今晚不用人守夜。
    两个大丫鬟看向三夫人,特别是湘平,眼里隐含担忧。
    三夫人笑了笑,点头示意她们下去,她走到丈夫身边,抬手替他更衣,熟稔地道:“什么事非要忙到现在?我先服侍老爷换身衣服吧。”
    三老爷没有说话,看着近在眼前的妻子,就在她准备解他腰带时,他突然攥住她手,看着她眼睛道:“陆掌柜戴五都招了,你,为何,为何要害菡菡?”那是他的亲侄女,是妻子好姐妹的女儿,她为何要费这么多心思害一个小姑娘?
    “害菡菡?你说我害菡菡?”三夫人一脸茫然,随即皱起眉,“菡菡出事了?这事与陆掌柜有什么关系,那个戴五又是谁?”
    她不信陆掌柜会背叛她,只要陆掌柜没有招出她,那陆掌柜也可能是被旁人收买的,楚倾就是怀疑她,也没有证据,她也不信丈夫会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将她交给楚倾,不闻不问。
    三老爷看不出妻子是不是在演戏,苦笑着告诉她:“陆掌柜开始确实没有招出你,咬定另有人主使他,二哥抓了陆掌柜的妹妹……他便都招了,阿柔,你与我说实话,你为何要害菡菡?是菡菡对不起你,还是我们楚家对不起你了?你要报复在她身上?”
    说到最后,声音微冷,又有着无尽的悲凉。
    这是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妻子,为他生了一双好儿女的妻子,他真的想不出她这样做的理由,可陆掌柜是妻子的陪嫁掌柜,是妻子的心腹,铁证如山,他无法不相信。
    三夫人眉头紧皱,退后两步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陆掌柜招了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是旁人收买了陆掌柜来陷害她?
    她再三否认,三老爷长长地吸了口气,“你真的不肯告诉我?”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让我告诉你什么!”三夫人横眉斥道。
    才三十出头的女人,美艳如初,想到那么多晚的夫妻恩爱,想到一家四口聚在一起的欢乐场景,三老爷真的不舍,最后一次努力道:“阿柔,你告诉我,只要你有苦衷,我会替你跟二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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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的,阿柔……”
    三夫人用一种他被鬼上身了的眼神看他,“楚仪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老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没有看她,转身道:“你随我来,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在他眼里,妻子是妻子,可是在二哥眼里,妻子也只是个女人,二哥连为他生了一对儿子女的姨娘都可以轻易用刑处决,对更有可能谋害他女儿的弟妹难道就会放过一马?事到如今,亲眼目睹二哥处决夏姨娘,他都没有脸替妻子求情。
    夫妻俩一路沉默,到了刑房外面。
    刑房分内外间,外间看起来与普通客房无异,三夫人站在门口看了看,疑惑地走了进去,三老爷跟着进来,反手关了门,对她道:“二哥在里面。”
    三夫人抿抿唇,硬着头皮与他一道往里走。三老爷挑开里面的门帘,三夫人刚要进去,看清里面的摆设,白着脸本能后退,然而没等她走远,冷不丁从里面转过一道身影。那个她曾经仰慕过的男人,那个京城第一美男子,毫不留情地将她扯了进去,三夫人才发出一声惊叫,人就重重扑在了地上,好巧不巧,那里有一摊还残留余温的血。
    她手上脸上衣襟上,全都是血。
    “为何要害菡菡?”楚倾走到她身边,靴子距离那滩血只有几寸,面冷如冰。
    三夫人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那边的丈夫,似是质问,三老爷不忍心看,转了过去。
    女人不说话,楚倾也没有耐性陪她,直接命富贵将对付夏姨娘的那一套用在三夫人身上,三夫人惊慌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富贵,很快就被绑了手脚吊在了铁架上。
    楚倾走到铁架前面,看着痛苦扭动的女人,声音还算平静,“疟疾会传人你知道的吧?你不交代,夏姨娘是咱们府上的第一个,你便是第二个。你若实话实说,看在阿淮蓉蓉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
    三夫人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她是娇生惯养的女儿,这辈子受过的最大苦便是生孩子那会儿,可此时的针扎之苦,更锐更让人发疯。她绝望地喊丈夫的名字,发出的却只是呜呜声,眼泪流下来,她第一次生出悔意,可是想到小周氏,想到小周氏明明可怜到了极点还要用侯夫人身份奚落她时的得意脸庞,她又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痛快。
    楚倾看出了女人眼里的得意,那张脸沾满污血,此时更显得狰狞。
    “不招?”她张狂,楚倾反而不气了,面无表情站在那儿,看富贵用刑。
    三夫人昏了过去,被富贵用冷水浇醒,富贵还想再继续,三老爷忽的走了过来,扯下妻子嘴里的帕子,红着眼圈逼她:“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瞒的?你到底为何要杀菡菡,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他哪里对不起她,才让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害一个十三岁的侄女?
    三夫人奄奄一息,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了,看着面前的楚家兄弟,好像回到了当年初遇。
    她喜欢楚倾,可楚倾喜欢小周氏。
    她嫁给了楚仪,丈夫疼她,她过得比小周氏好,她终于有了一项强过小周氏的,可小周氏说她是侯夫人,说她的子女的婚事都得沾楚倾沾她小周氏的光。
    三夫人不服。
    她不服。
    特别是小周氏认了命开始接受楚倾,而楚倾也开始对小周氏好的时候,小周氏笑得有多灿烂,她就有多刺眼,所以她一次次惋惜楚倾依然风流不改,小周氏明面上不在乎,人却迅速瘦了下去,最终落得个难产。
    可小周氏临死前生了儿子,阿洵会继承爵位,她的阿淮却要走他父亲的老路。
    三夫人不服,就算小周氏死了,她也要争这口气。
    夏姨娘是聪明人,嫡子没了对她无益,她若直接害死阿洵再嫁祸给夏姨娘,楚倾容易疑心,而且阿洵身边有个护她如命的姐姐,她很难找到机会。所以她先对付楚菡,怂恿楚菡将楚蔓从梅丘上推下去,那样不管楚蔓是死是伤,夏姨娘身为母亲,都会出手,夏姨娘不出手,她就替她出,反正都能嫁祸到夏姨娘身上。
    可她没想到楚菡竟然从梅丘跌了下去,楚菡闲的没事带弟弟过去,是想看看梅丘边上的情况吗?或许是吧,可楚菡倒霉,自己不小心掉了下去,再醒来,人变了性子,楚倾后院也前所未有的和谐起来。
    三夫人试着挑拨楚菡,楚菡面团一样扶不起来,那她就故意挑起楚菡与夏姨娘母女的不合,只要夏姨娘有了对付楚菡的理由,她就可以布局了。譬如这次,如果事情顺利,楚菡会死,楚倾会杀了夏姨娘,对庶女会有迁怒,但不至于赶出府。
    阿洵没了姐姐,她随时可以动手,但她会等到楚倾娶填房的时候,那时最巴不得阿洵死的人会是楚倾的填房,她害了阿洵,方便嫁祸对方。楚倾再娶,她还可以嫁祸楚泓兄妹……
    到了最后,庶子不能袭爵,楚倾生不出嫡子,只能过继亲侄子,也就是她的儿子。
    那时小周氏在天上看到了,还能跟她比什么?
    身体越来越疼,疼到麻木,三夫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但她看到了丈夫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而楚倾,他举起了手中长剑……
    胸口好像被什么刺入,三夫人低头,看到有血顺着那剑身缓缓下.流,越来越快。
    意识终于清晰了些,三夫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对不起……”

  ☆、67|63

九华寺。
    楚渊将戴五陆掌柜押回侯府便匆匆过来了,正赶上老太太领着含珠几人坐在老槐树下纳凉。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明日再过来也不迟,何必非要赶在今日回来?”老太太瞅瞅晚天夕阳,满眼关切地斥责道。
    楚渊在藤椅上坐下,看着老太太道:“明日是二十,孙子过来陪您一起去上头柱香。”
    老太太每年六月都会来九华寺,也都是选在六月二十去上当天的头柱香,小辈们好奇这是什么特殊日子,老太太从来没有给过真正的解释,小辈儿们也就不问了。
    孙子惦记自己,老太太浑身舒坦,仔细打量孙子几眼,微微皱了眉:“你二叔让你去做什么差事了?几天不见,我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楚渊笑了,“是二叔一位故友寿辰,我在军中时也曾受其指点,二叔没空过去,派我去送份寿礼,聊表心意。”
    老太太点点头,笑眯眯看向刚刚还在那边玩麻雀因为害怕堂兄乖乖坐回姐姐身边的阿洵,故意逗他:“阿洵快点长大吧,跟你大哥一样练功夫,你爹爹有什么差事好使唤你,有你帮忙,你大哥就能轻松些了。”
    阿洵往姐姐怀里靠了靠,大眼睛局促又有些好奇地盯着几日不见的大堂兄,楚渊看过来,小家伙就扭头埋到了姐姐怀里,抱着姐姐道:“我不去。”他要跟表哥爹爹学骑马射箭,可他不想替爹爹做事,爹爹使唤大堂兄大堂兄就不见了好几天,阿洵不想跟姐姐分开,分开一会儿可以,晚上还是要跟姐姐一起睡的。
    男娃黏人,逗得楚蔷楚蓉等人都笑他,含珠悄悄看一眼楚渊,却很感激身边有阿洵陪着。有人要害她与阿洵,那日楚倾过来说都已经安排妥了,让她在寺里安心避暑,其他的不用她惦记。可含珠如何不担心?她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想知道楚倾是怎么处置的,白日她在老太太跟前强装一无所知,夜里翻来覆去难眠,幸好身边有阿洵,抱着小家伙肉呼呼的胖身子,含珠便会安心很多。
    “好了,天快黑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早都早点起来,谁睡懒觉耽误我抢头柱香,我就罚他去寺里当一天小和尚。”老太太故作威严的扫视一圈,目光当然落到了阿洵身上。
    阿洵知道小和尚没有头发,不禁捂住脑袋,“我不睡懒觉!”
    “那明天看咱们谁先起来。”老太太慈爱地摸摸男娃脑袋,领着丫鬟进屋了。
    楚蔷也过来稀罕阿洵,含珠看着她旁边楚渊的衣摆,记着楚倾叮嘱过她不能露出异样,强忍着没有去看,没有用眼神询问,同几个堂兄弟姐妹告辞后,牵着阿洵往东跨院走。
    阿洵手里拎着楚淮给他捉的小麻雀,仰头跟姐姐说话:“我不睡懒觉,明天姐姐叫我。”
    男娃天真可爱,含珠暂且放下心中不安,进屋后亲手给阿洵洗脸洗脚。三岁的孩子,小胳膊小腿白白净净肉.肉呼呼,跟莲藕似的,含珠捏了又捏,亲亲乖乖躺在炕头望着她笑的小家伙,“阿洵乖,明天咱们一起起来,不让老太太剃了阿洵的头发。”
    阿洵抱住姐姐,小胖手轻轻摸姐姐乌黑的长发,“也不许剃姐姐的。”
    含珠心里软软的,吹灯上炕,抱住立即黏过来的弟弟,轻声给他讲故事。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次日天才熹微,院子里就忙起来了,这还幸好不是什么大日子,若是赶上节日,百姓们争着要上头柱香的时候,此时起来肯定抢不到的。
    阿洵昨晚答应的好好的,早上却起不来了,含珠也没强求他,帮小家伙洗脸穿衣,让如意抱着一起去了前院。老太太瞧了,心疼道:“要不别带阿洵去了,咱们早点去早点回来,兴许那会儿他还没醒呢。”
    老太太今日是打算上完香再游游寺的,含珠不想因为阿洵扫了老太太的兴致,也不放心让阿洵自己留在这边,笑着道:“不碍事,阿洵昨晚跟我说了,他想陪老太太一起上香,要是他起不来,我抱他也得带他过去。”
    “这小子,嘴倒是甜。”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对楚渊道:“好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别院到山门有两刻钟左右的路程,楚渊楚淮楚泓三兄弟走路过去,女眷们坐软轿。到了寺门前的一百零八层石阶前,软轿停下,再往上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为了表示诚心,都得爬台阶上去的。
    “我抱四弟吧。”楚渊走到含珠的软轿前,低头与她道。
    他身强体健,又深受楚倾信任,含珠便慢慢将怀里酣睡的男娃递了过去,“劳烦大哥了。”
    楚渊对着阿洵笑了笑,看向含珠时那笑意依然没有收敛,“我照顾阿洵,妹妹去扶老太太。”
    越是冷漠的人,笑起来越让人惊艳,含珠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笑着的楚渊,竟被那温柔兄长模样晃了一下,连忙垂下眼帘,轻声告辞,走到老太太身边,与楚蔷分站左右。
    她是受了楚渊嘱咐,而且身为楚家大姑娘,含珠也觉得自己该扶着老太太,没有多想。楚蔷却记起往年都是她与楚蓉陪老太太的,悄悄朝楚蓉看了过去,楚蓉见了,伸手抱住她胳膊撒娇,“这么高的台阶,一会儿我爬不动了二姐姐可得拉我一把。”
    她是三姑娘,以前楚菡不来,她扶老太太是应该的,眼下楚菡来了,楚菡扶老太太也是理所应当,她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心里不痛快,又不是什么荣耀,自己走更轻松。
    三妹妹没当回事,楚蔷松了口气,姐妹三个笑着陪老太太往上走。
    楚渊三兄弟跟在后头,女人们走得慢,他们想走快都不行。楚淮有劲儿没处使,就低头去逗楚渊怀里的男娃,一会儿捏捏阿洵鼻子一会儿扯扯他手,还偷偷按了按阿洵的小裤.裆,楚渊刚想瞪他,想到什么,抿了抿唇。
    有他纵容楚淮捣乱,阿洵睡不安稳,撇撇嘴,忽的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头顶蔚蓝的天,还有三哥的大脑袋,小家伙很是茫然,含糊不清地喊姐姐。
    含珠听到动静,笑着转身,“阿洵醒了?看,咱们都快到寺里了。”
    此时山中无人,为了爬台阶方便,三个姑娘都没有戴帷帽,交给丫鬟们先收着,因此含珠这样转过来,眼里秋水盈盈,俏脸似桃花灿灿,嘴角温柔浅笑更是如春风拂面,看得楚渊三人都是一愣。
    阿洵天天跟姐姐在一起,没有愣,嘟嘴朝姐姐伸手,“把嘘嘘!”
    含珠一张粉面顿时涨了通红。
    楚渊别开眼,看向路边,楚淮不厚道的笑出声,楚泓瞅瞅阿洵,眼里也有笑。
    老太太早停下了,瞅瞅山下,见这边只有自家人,就指着那边一颗古树哄阿洵,“姐姐走累了,没力气,让你大哥抱你去吧,阿洵嘘嘘完了早点回来,你是小男子汉,姐姐走不动了,你得扶着她。”
    阿洵这半年跟亲人们都很熟了,见姐姐也在笑,点点头,乖乖让楚渊抱着去了,回来后精神了不少,坚持要自己走,小手攥着姐姐。含珠有点累,幸好小家伙没走几步就受不住了,转身朝个子最高的大哥要抱。
    一大家子说说笑笑地到了寺门前,果然是第一波来上香的。
    知客僧领着众人去大殿上香。
    老太太先上,轮到含珠时,她看着前面威严又慈悲的金身佛祖雕像,磕头时诚心恳求,求佛祖保佑父母在天得以团聚,保佑她与妹妹顺顺遂遂,保佑阿洵平安长大,也保佑,那人一世如意。
    磕了三个头,刚要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奇的声音:“竟然有人比我还早?”
    含珠本能地回头看。
    晨光洒进来,她只看见一道颀长的华服身影背光而站。
    门口那人却一眼看到了跪在大殿当中的姑娘。
    美人肤白若雪,眉目如画,眼里带着淡淡悲伤,回眸一看,似观音下凡,为苍生悲悯。
    那一瞬,他心跳好像停了。
    含珠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她也没想看,很快就转过头,起身走到老太太一侧,垂眸静立。楚渊则快步走了过去,低头朝来人行礼:“臣楚渊拜见四皇子殿下。”
    老太太一听,马上领着小辈们去行礼。
    四皇子扫一眼众人,再看看佛祖金像,惋惜道:“今日母妃生辰,我昨晚就过来了,特意起大早打算上头柱香为她贺寿,没想还是晚了一步,让老太太抢了。”
    老太太惶恐,“臣妇坏了殿下好事,请殿下恕罪。”
    四皇子爽朗一笑,虚扶她起来,“老太太来得早,说明比我有诚心,何罪之有?”
    言罢越过众人,撩起衣摆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上完香后,朝众人告辞:“诸位自便,我先回宫了。”视线在含珠身上多停留了几瞬,才潇洒转身,领着两个随从扬长而去。
    走出很远,四皇子慢慢停住,回望大殿,低声问随从:“我记得,云阳侯府一共有四位姑娘?”
    楚倾是天子宠臣,他家里的情况几乎无人不知,那随从能在皇子身边伺候,自然是个耳听八方的玲珑人,笑着答:“是,听说楚大姑娘大病一场后变得温婉可人,又是天仙似的容貌,虽然她好静不喜出门,露面几次后,已经隐隐有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盛誉。”
    刚刚殿下盯着哪个姑娘出神,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单看身段模样,猜到那就是楚大姑娘。
    楚家大姑娘……
    四皇子心中雀跃,好在还记着正事,朗声道:“走吧,别误了母妃的生辰宴。”
    而大殿里,老太太正暗暗观察家里三个姑娘。
    亲侄女楚蔷平静地去上香了,没事人一样,楚蓉垂眸而立,若有所思,而被四皇子特别留意的大侄女,柔声哄嚷嚷肚子饿的弟弟呢。
    老太太笑了笑,朝楚渊递个眼神。
    不论如何,让孙子给他二叔提个醒吧。四皇子母妃丽妃乃太后亲侄女,太后一直希望明德帝封丽妃为后,至于她想扶持哪个皇子当太子,还用猜吗?
    朝堂里的事,是提前站队还是隔岸观火,楚倾自有计较。
    谁都没有再提四皇子,众人在寺里用了斋饭,一起去赏景,正准备回去,山下传来噩耗。
    三夫人来九华寺的路上遇到劫匪,侍卫寡不敌众,护主不力,三夫人与身边丫鬟尽皆丧命。

  ☆、68|63

云阳侯府三夫人在京郊被劫惨死,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消息传到宫里,楚倾震怒,跪请圣上准他带人剿匪。天子脚下闹出这种事情,明德帝也自觉被贼人扇了脸,当即拨人给楚倾,许其先斩后奏。
    当天,京城一个叫神龙帮的小帮派被楚倾领兵血洗,一人都没能逃出。
    仇报了,还得操办婚事。
    一共三房,只剩大夫人一个当家太太,她忙得焦头烂额,老太太揽下一些事情,楚蔷含珠姐妹也都有差事,特别是含珠,她代表的是二房,大夫人开始没打算怎么使唤侄女的,但是见侄女对丧事诸项事宜十分熟悉,还提醒了她一处疏漏,想到侄女定是三年前丧母时记下的这些,便放心地将几件大事交给了她。
    含珠既要哭丧又要办差,晚上还要照顾阿洵,着实劳累,楚倾心疼女儿,可家里出事也没办法,只得吩咐如意四喜好好伺候着,阿洵也懂些事了,姐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特别乖巧。
    下葬那一日,含珠坐在马车里,与楚家众人一起去送葬。
    到了楚家祖坟所在的山下,女眷们下了车,跟在棺木后头往上走。
    楚蓉哭得声音都哑了。
    含珠看着她的背影,也泣不成声,她说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触景生情,哭她去世不久的父亲,或是为了相处半年多的三夫人而哭,亦或是,为了自己而哭。
    她害怕。
    她隐约猜到了,要害她的人是三夫人,而三夫人,是被楚倾杀的。
    如果真凶是别人,楚倾在凶手下手之前直接抓住对方就是,但楚倾没有,他绕了这样一个大圈子,说明他有所顾忌,三夫人正好是他顾忌的人。他要顾忌三老爷,要顾忌楚淮兄妹,顾忌楚家的名声,还有其他一些她猜不到的东西。
    含珠怕豪门大户里的心狠手辣,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三夫人害楚菡的动机,但就是那样一个见面时慈眉善目嘘寒问暖的长辈,要害她。她怕楚倾,三夫人敢害她,定是精心布的局,但还是被楚倾发觉了,她毫发无损,楚倾都一怒之下要了三夫人的命,将来一旦事发,被楚倾知道楚菡早没了,而她是个假的,楚倾会怎么对付她?
    含珠怕她与妹妹终究不得善终。
    三夫人下葬不久,庄子上传来夏姨娘病逝的消息。
    含珠听了,当晚就病倒了。
    郎中过来号脉,说是忧思成疾。
    楚倾命人送郎中出去,看看床上病怏怏的女儿,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低头对儿子道:“阿洵先去外面找黑黑,爹爹给姐姐治病,你在这儿爹爹的法子不管用,一会儿治好了爹爹马上叫你进来。”
    阿洵紧张地看着姐姐,不禁抱紧了爹爹,“那爹爹快点治好姐姐。”
    楚倾摸了摸他脑袋,示意如意四喜领小少爷出去。
    阿洵趴在床前,轻轻跟姐姐说了声快点好才走了。
    含珠看着男娃三步两回头地出了屋,目光慢慢移到了床边的男人身上,没敢看他的脸,只盯着他胸口,轻声道:“爹爹,我没事,你还是先去陪陪妹妹吧。”
    “跟你说完话我就去。”楚倾歪坐在床上,伸手去摸女儿额头。
    含珠本能欲躲,楚倾察觉女儿对自己的害怕,临时改成了摸她脑袋。那动作十分温柔,含珠闭上了眼睛,再次告诉自己这是她的父亲。
    她满心恐惧,楚倾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却是无比愧疚。是他看错了人,以为三夫人真心照顾长女,所以纵容长女亲近婶母,现在想想,三夫人都曾挑拨他与妻子的关系,妻子死后,女儿视他为仇人,恐怕也有三夫人的功劳吧?
    女儿傻,错信毒妇害自己跌落梅丘,他也,他也蠢,识人不明。若不是端午时发现了端倪,派人跟踪三夫人,女儿恐怕早就丧命于三夫人的毒计了。
    “菡菡都猜到了?”思及女儿从小到大受的苦,现在又因为这个病了,楚倾打算跟女儿彻底解释清楚,免得她胡乱猜测。
    “那人是个毒妇,先是挑拨你娘与我的关系,害得你娘抑郁难产,后来又想谋害你们姐弟,致使我没有子嗣,然后将爵位传给你二哥。”楚倾低低地道,见女儿震惊地看过来,他叹口气,“菡菡,这都是她一人痴心妄想,与你三叔他们无关,这事真相也只有你三叔大哥还有我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在你二哥三妹妹面前表现出来,他们都是好孩子,咱们楚家不能因为一个毒.妇乱了。”
    含珠茫然地点点头,还没有从刚刚那番话回过神来。
    楚倾不禁感慨女儿忘了那些事情,人都变单纯多了,换做之前,女儿绝不会如此震惊的。京城勋贵人家各房为争爵位家财,闹出丑闻不少,这次三夫人只是伪装的好,目的并不难以理解。
    “猜到是我杀的她,菡菡害怕了?”楚倾可没忘了女儿惧怕他的眼神。
    含珠脸色一变,垂下眼帘。
    楚倾无奈,摸摸她脑顶道:“爹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从小就疼你,那女人之前就差点害你丧命,这次又想出这样的毒计,甚至还在算计阿洵的命,爹爹不杀她,难消心头之恨。可你怕什么?傻丫头,爹爹狠也是对外人,对你跟阿洵,爹爹恨不得天天挂你们在身上,看谁还敢欺负你们。”
    一番甜言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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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珠心底对他的惧怕却半分未减,不知该怎么回应楚倾慈爱的眼神,含珠抿抿唇,,试探着问道:“姨娘……”
    楚倾长眉微挑,“你怀疑她也是爹爹杀的?”
    含珠顿时不敢说话了,摇摇头,“没,我,我是想问问姨娘发丧的事。”
    楚倾被她这胆小模样逗笑了,没忍住摸了摸女儿额头,柔声道:“那人死有余辜,夏姨娘没有做错事,爹爹杀她做什么?敢情在菡菡眼里,爹爹成了杀人魔头?傻,夏姨娘是自己福薄,染病没的,菡菡不用胡思乱想。她的丧事有你大伯母料理,你安心养病吧,早点胖回来。都是外人,为她们憔悴不值得。”
    含珠点点头,抬眼看,撞进男人满是疼惜的眼眸里。额头他微凉的手指还在缓缓摩挲,含珠浑身不自在,尽量露出一副安心的模样,“我都知道了,爹爹放心,女儿不会再乱想了,爹爹还是快去看看妹妹吧。”
    一下子没了母亲,楚蔓也是够可怜的。
    楚倾也觉得自己说的差不了,又安抚女儿几句,起身离去。
    阿洵很快就跑了进来,趴在床前问姐姐:“还难受吗?”
    男娃乌溜溜的清澈眼睛里盛满了关心,含珠笑了笑,握住他小胖手道:“不难受了。”
    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罢。
    次日方氏领着凝珠来探病,含珠只道累着了,并没有对方氏说出心事,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只会更让方氏更愧疚而已。事到如今,如箭在弦上,还追究曾经的胁迫有什么意义?而她确实欠程钰的,经过了大半年,她早不怪他了。
    夜幕降临,阿洵很快睡着了,含珠平躺在床上,对着漆黑的床顶发呆。
    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含珠望了过去,短暂的紧张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来人是他。
    每次她出什么事,他好像都会来一趟。
    就算不是他,对方能潜入侯府,现在她在惊叫反抗也无用吧?
    含珠闭上眼睛装睡,试图分辨来人的脚步声,被子下面双手紧张地攥住床褥。
    她听见纱帐被人挑了起来,黑暗里似乎也多了柔和的光亮。
    她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无法形容的味道,很熟悉,是他身上的。
    待那人轻轻唤了声含珠,含珠紧张的心瞬间平静了下去,真的是他。
    正犹豫要不要马上睁开眼睛,脸上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那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地辗转。
    含珠呆住了。
    夜明珠发出的光亮很弱,程钰并未注意到她轻轻颤抖的眼睫,他注意力全在她脸上,一个月不见,她又病了瘦了,可怜巴巴的。忧思成疾,是猜到三夫人是怎么死的了吧?那她一个没见过内宅险恶没见过楚倾狠辣的柔弱姑娘,是不是也害怕了?
    一定怨死他了吧?
    他如此对她,还有什么资格碰她?
    程钰默默收回手,静坐片刻,替她将薄被盖好,掩得严严实实了,才捂住她嘴,轻轻摇了摇她肩膀。
    含珠“醒了”,才看到他清冷的脸庞,想到他刚刚做的事,又是摸她脸又是拉被子,她马上就别开了眼,努力做出震惊的样子,“你,你怎么来了?”
    程钰看看背对他酣睡的阿洵,声音极轻,“听说你病了?是不是猜到了三夫人的死因?”
    含珠点了点头,觉得这样躺着与他说话不好,小声道:“你,你先去后面等我?”
    “不必,我马上就走了。”程钰低低地道,不敢与她多待,怕自己越来越舍不得。
    含珠听了,忍不住有点失望,垂眸等他说。
    “京城险恶,楚倾仇家不少,我不敢保证不会再有别人暗算你,也不敢保证你的事永远不会被他知道,但你记住,我既然将你拖进了这趟浑水,便会尽我所能护着你。平安无事最好,万一事发,最后逃不过一死,我也会死在你前头,死后若有来生,我再向你赔罪。”
    低低沉沉的声音,却比任何高声保证都有力。
    含珠呆呆地望着他,他的意思,是要与她同生共死吗?
    “还怕吗?”担心被她看出什么,程钰收起夜明珠,在黑暗里问。
    对着他模糊的身影,含珠无声地笑,“不怕了。”
    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自从他救了她第一次,只要有他在附近,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69|63

楚家连续办了两次丧事,因为要守孝,门庭一下子冷清下来,含珠等人不再出门做客,旁人除了正经亲戚,也不好再走动。
    含珠更习惯现在的安静生活,三夫人去了,楚淮兄妹守三年大孝,她这个亲侄女也得守一年。含珠对三夫人没什么感情,但她可以安心继续替父亲守孝了,不用再因为饭桌上楚倾总给她夹荤菜而为难。
    转眼到了中秋。
    合家团圆的日子,侯府整办了一席素宴,晚上三房人聚在一处赏月。
    含珠暗暗观察众人。
    大房众人还好,二房这边,楚泓楚蔓都瘦了,楚泓少年郎心事藏得深,脸上已经不见了丧母之痛,只是比以前沉默内敛了不少。楚蔓看着就可怜多了,比以前更加怯懦,低着眼帘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像是没有这个人。
    三房里,三老爷迅速消瘦下来,双下巴没了,微鼓的肚子也没了,面带沧桑,人却因为这一瘦俊朗了不少,跟楚倾站在一起,兄弟二人鹤立鸡群,夺人眼目。楚淮刚开始消沉了几日,最近脸上渐渐又有了笑容,并非打趣,只是偶尔遇上,他会笑着摸摸阿洵脑袋,笑是因为寒暄客气。楚蓉也比含珠想象的坚强,坐在老太太旁边,浅笑着说上两句,不似楚蔓那样死气沉沉。
    含珠不禁有些同情楚蔓。
    她先是丧母再是丧父,明白这种痛苦,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母亲去的时候,她有父亲照顾,父亲走了,她得照顾妹妹,有家人关心相伴,恢复地就快。楚蓉本就是开朗性格,父兄都疼她照顾她,楚蔓就不一样了,楚泓身为庶子,没有楚淮那么自在,不好常去后院陪妹妹,楚倾呢,他白日里进宫当差,没有三老爷陪女儿的时间多,回来之后,楚倾还得把精力分给四个儿女,对楚蔓的关心自然会少些。
    散席的时候,含珠主动对楚倾道:“爹爹送妹妹吧,我牵阿洵回去。”
    阿洵听了,不禁抱紧了爹爹的脖子,他想让爹爹抱他回去。
    小孩子都黏人,楚倾喜欢儿子,但也明白长女的苦心,便将阿洵转了过来,柔声哄他:“阿洵听话,明天爹爹再送阿洵回去,四姐姐胆小怕黑。”
    阿洵瞅瞅天上的月亮,刚想说话,含珠摸了摸他脑袋,笑着逗他:“那让爹爹抱阿洵一起去送四姐姐吧?然后今晚阿洵跟爹爹一起睡?”
    “不,我要跟姐姐睡!”阿洵立即扑到了姐姐怀里。
    含珠抱稳小家伙,朝楚倾点点头,转身走了。
    楚倾看着温柔懂事的长女,过了会儿才转向旁边的小女儿,摸摸她脑袋道:“蔓蔓看见了吗?你姐姐真的变了,往后蔓蔓有什么心事,尽管去找她,你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楚蔓脑海里全是嫡姐接阿洵过去时脸上的温柔神情,那让她想到了生母。悲从中来,小姑娘扑到父亲怀里,低低地哭,“爹爹,我想姨娘,我想她……”
    楚倾拍拍女儿肩膀,没有说话。
    丧母之痛,他也尝过,过阵子就好了,长女是这样过来的,小女儿也会慢慢恢复。
    “走吧,爹爹送你回去。”楚倾俯身帮女儿擦泪,将她送回屋里,一直坐到女儿睡着了,他才离去。回去时特意拐去了莲院,见灯都熄了,他静静站了会儿,领着富贵悄无声息地走了。
    次日饭桌上,楚倾见小女儿依然自吃自的,半句话都不与嫡姐说,不悦又无奈。
    他可以逼迫小女儿敬重嫡姐,唯独喜欢这种事情,强迫不来。
    ~
    中秋过后,白日里天也开始转冷,绣房及时将今秋的衣裳送了过来。
    含珠将阿洵的新衣裳跟他去年秋天的小袍子摆在一起,比划着衣摆给小家伙看,“看,阿洵长了这么多,以后好好吃饭,明年就能长到这儿了。”拉着衣摆往下扯。
    阿洵坐在一旁,盯着衣裳咧嘴笑,像是得了夸赞般。
    楚倾刚好走到门口,听到长女这样说,笑着跨进屋。
    “爹爹,看我长高这么多了!”阿洵兴奋地指着衣裳给爹爹看。
    楚倾哄了他两句,目光落到了女儿身上,心里有些纳罕。女儿只比大房的侄女大几个月,以前两人身量都差不多的,现在站一块儿,女儿比侄女高了不少,身段更是柳枝抽条似的,比一些十五六的姑娘都不逊色了。
    瞧着也越来越像妻子了。
    记起妻子傲人的美貌与身段,楚倾马上又释了疑,他个子高,妻子身段好,他们的女儿,当然早早就会强过旁人。
    “菡菡也长高了。”楚倾笑着夸道。
    含珠被他打量的不自在,转身去给他倒茶。
    看着长女红脸害羞的样子,楚倾突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足感,然而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楚倾想到了过两日寿安长公主女儿的婚事,孟仙仙十五了,那他的菡菡,岂不是再过两三年也得嫁人了?
    那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的女儿?
    楚倾脑海里才冒出这个问题,答案也紧跟着出来了。
    谁都配不上。
    包括那个四皇子,别说现在四皇子前途未明,就算四皇子将来夺得大位,楚倾也不稀罕当国丈。女儿性子柔,进宫就是去送死的,再说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楚倾喜欢女人,但谁也别想那样对他的女儿。
    顾家。
    顾衡与永福郡主孟仙仙定亲之后,明德帝赐了一座气派的仪宾府给他,为他迎娶郡主用。府邸修好后,顾衡便派人将杭州的家人全都接了过来。
    后日就是大喜日子,顾老太太喜气洋洋的,顾澜也兴奋非常,因为哥哥这桩婚事,她一下子就成了皇家亲戚,进京后认识了不少官家姑娘做姐妹,身份是当初的县令之女根本无法比的。只有顾衡母亲董氏一脸伤感。
    顾老太太知道儿媳妇在想什么,冷声斥道:“子衍马上就要娶郡主进门了,你哭丧着脸给谁看?我警告你,那是郡主,是皇上的亲外甥女,你最好把江家那扫把星忘得干干净净,敢露出半点端倪惹郡主不快,我不怕被你牵连,你就不怕子衍因为你耽误了仕途?”
    董氏性子绵软,最怕婆母骂她,这会儿挨了骂,慌得认错:“儿媳知道了,以后,以后会谨遵娘的教诲的。”
    顾老太太继续威胁地瞪了她一眼。
    顾衡当着祖母的面没说什么,送母亲回去时,低声哄道:“娘,我知道你牵挂含珠,可我跟她没缘分,她现在应该也招张福入赘了,娘就别再想她了。仙仙是个好姑娘,温柔善良,眼睛还不好,娘忍心让她因为我过去那点事情受委屈?”
    董氏是个心软的,一听儿子提郡主的眼睛,心里就不好受了,拍拍儿子肩膀道:“我懂了,你放心,娘会待郡主好的。”儿子沾了郡主那么大的光,她怎能苛待人家?
    顾家喜帖早都发了出去,因为孟仙仙是明德帝唯一的外甥女,还是放在手心里疼的,顾衡这个外甥女婿也不能把婚事办得太简陋了,几乎给所有达官贵人都送了帖子。收到帖子的,不给顾衡面子,也得给明德帝面子,便乐呵呵过来喝喜酒。
    那老女人的女儿要被猪拱了,楚倾心情很是不错,命人准备一份礼物,过来凑热闹。
    静王程敬荣则领着儿子和几个皇家侄子为孟仙仙送嫁,彰显皇家对这个外甥女的恩宠。
    程钰与定王自然身列其中。
    看着一身大红喜炮的顾衡牵着表妹走进仪宾府正门,定王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儿,咬牙切齿同程钰抱怨,“看他那人模狗样的,真想打他一顿。”
    程钰面无表情,目光从楚倾身上扫过,再看看容貌俊朗的顾衡,心中倒是庆幸更多。
    顾衡若是个正人君子,他怎么会有机会……领略她的好?
    纵使不能娶她,能远远守着她,偶尔见个面,他也知足了。
    但程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宴席之上,他看着四皇子被楚倾有意无意躲开后再次走向楚倾,皱了眉头。
    楚倾不喜与皇子们往来,定王等人怕惹皇上猜忌,平时也不往楚倾身边凑,今日四皇子怎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定王也盯着四皇子呢,见程钰也察觉了,凑在他耳边道。

  ☆、70|63

四皇子最近过得挠心挠肺的。
    在九华寺遇到那样一个仙女似的姑娘,他碍于宫里有事不能多流连,想着楚菡一个侯府贵女,再喜静也免不了出门做客,四皇子就打算派人留意着,他去偶遇几次,再仔细瞧瞧美人。谁想当天楚家三夫人就出了事,楚菡这个侄女得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再遇上。
    见不到美人,宴席上瞧见楚倾,四皇子忍不住就想凑过去寒暄一下。
    “早就听闻楚将军酒量如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趁着楚倾喝完酒放下酒杯的空当,四皇子笑着赞道。
    楚倾抬眼,看见是他,马上站了起来,“四殿下谬赞,我这点酒量根本不算什么。”
    客客气气的,跟他以往对待皇子们的态度无异。
    四殿下看看他周围,奇道:“往常大公子必定追随将军左右,今日怎么没见?”
    楚倾神色暗了暗,“他三婶没了,博远得在家里守孝。”
    四殿下自知失言,刚想挽回,楚倾忽然叹道:“罢了,喜酒我也喝过了,这就走了,四殿下慢用,楚某告辞。”言罢同身边几位臣子打声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皇子愣在原地。
    那边定王幸灾乐祸,“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明知云阳侯躲着皇子们,他还非要去帖冷板凳。”
    程钰没作声。
    喧闹声突然朝这边而来,却是轮到顾衡给他们几个皇亲子弟敬酒了。
    定王为长,顾衡先敬他。
    定王一句话都不想与他说,端起酒一仰而尽,不屑之意昭然若揭。
    顾衡心中震惊,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王爷,但他从贫家子弟走到这个地步,接人待物早练出来了,脸上笑容不变,喝了酒。
    定王之后是三皇子瑞王,他与程钰同岁,温润谦和,乃三位皇子里最与世无争的。看着面前的新郎官,瑞王郑重嘱咐道:“仙仙身子骨不大好,婚后你要好好照顾她,如果仙仙在你这里受了半点委屈,休怪我们几个表哥仗势欺人。”
    十足的兄长模样。
    谁家兄长嫁妹妹几乎都会说这样一番话,但恐怕没有比瑞王这番话更有威慑力的,在座的四个表哥,三个是亲的,里面肯定有一位是未来天子,一个是关系较远的堂表哥,但那也是静王府二爷,更是京城出了名的冷面才俊。
    换个新郎官,早吓得战战兢兢了。
    顾衡却没有露怯,放下酒杯朝几人行了一个大礼,“诸位放心,顾某能娶到郡主,乃三生有幸,绝不敢辜负半分。”
    瑞王点点头,端了酒杯饮干。
    黑脸被人唱了,四皇子就唱起了白脸,拍拍长他两岁的妹婿,笑得十分亲切:“子衍不必害怕,我们并非不讲理之人,只要你对仙仙好,我们也不会恃强凌弱。”
    顾衡连忙又承诺了一次。
    轮到程钰,程钰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顾衡知道程钰与定王的关系,定王都那样冷淡了,他自然不会再诧异程钰的态度,赔笑几句,去了下一桌。
    敬完一圈酒,顾衡佯醉与众人告辞,由小厮扶着去了新房。
    孟仙仙一身红衣,瞧见他,脸就红了,低着脑袋站在屋子里,小手紧张地攥着袖口,如乖乖巧巧的兔子,只当猎人来扑。顾衡靠在堂屋门口,瞧着灯光下美丽娇羞的新娘子,脑海里不知为何又闪过另一道身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江含珠不认他是竹马,在他心里,她却一直都是他的青梅,柔柔弱弱的,像枝头最娇嫩的丁香,读书读累了,总会情不自禁想她,知道她要生辰了,他亲自买了珠花送她。她俏生生站在花树下,红着脸说拒绝的话,娇媚又清雅。
    他也幻想过与她洞.房花烛的情景,可惜……
    “仙仙,你真美。”摇摇头,抛开那朵注定没有缘分的青梅,顾衡将注意力都转到了新婚妻子身上。他的妻子,是郡主,是皇上的外甥女,论美貌,她不输江含珠多少,论娇柔,她比江含珠更柔,更识趣。
    “你,你喝杯茶吧?”男人靠得太近,孟仙仙紧张地心都要跳了出来,忍不住往后躲。
    顾衡现在的确口干舌燥,但他不想喝茶,一把抱起娇娇弱弱的美人,去了内室。
    很快里面就响起了低低的哭声,掺杂着男人并不诚心的哄。
    次日一早,小两口去给长辈们敬茶。
    对于顾家而言,孟仙仙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是他们的福星,身份尊贵,那是容不得半点怠慢的。顾老太太满脸慈爱,握着孙媳妇的手不停夸好,比亲祖母还要疼爱,顾澜更是嘴甜乖巧,待嫂子如亲姐。董氏倒没有想着巴结讨好,只是一看儿媳妇娇美羞涩,跟原来的准媳妇竟然有些神似,再看看孟仙仙那只盲了的眼睛,又是喜欢又是心疼。
    三朝回门时,寿安长公主跟女儿打听在婆家的情况。
    孟仙仙一脸幸福满足:“老太太对我十分爱护,免了我晨昏定省,婆母温柔可亲,阿澜妹妹天真烂漫,夫君,他对我也极好,娘就放心吧。”
    寿安长公主笑着摸摸女儿脑袋,回头单独问女儿的陪嫁丫鬟流霞。
    流霞回想在顾家这两日,实话实说道:“姑爷对郡主确实很好,屋里丫鬟正眼都不看,整日与郡主守在一起,顾老太太董氏也都还行,就是那个顾澜,好像郡主屋里的东西她什么都喜欢,倒是没有开口提,可您知道的,郡主心善,见她喜欢,就送了几样。”
    语气很是不满,郡主用的都是好东西,郡主主动送人她无话可说,可现在这样,分明是对方委婉暗示的。顾澜就是欺负自家郡主心软,换个厉害点的,她敢那样露骨?
    寿安长公主轻轻笑了笑,“姑爷不知道?”
    流霞摇摇头,“郡主没说,顾澜来郡主这边时也没带那些,姑爷便还没注意到。”
    “你找机会提醒提醒他,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寿安长公主转了转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若顾澜死性不改,早点嫁出去便是。”十四了,不小了,识趣的话她在京城给她找个好婆家,不识趣,她挑个破烂户给她,顾衡也不敢说什么。
    流霞心领神会。
    回到顾家,流霞忍了两日,这日又被顾澜哄走一对儿上好的翡翠耳环后,流霞就忍不住了,黄昏时分顾衡从翰林院回来,趁孟仙仙沐浴的时候,流霞假装过去收拾孟仙仙的梳妆台,翻了会儿东西,纳闷地问另一个大丫鬟朝阳,“你看见郡主的那对翡翠耳环了吗?”
    两人一起伺候孟仙仙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朝阳马上笑着配合道:“哦,下午姑娘过来玩,瞧着喜欢,郡主就把那对儿耳环送给姑娘了。”
    流霞小声嘀咕道:“又送了?昨儿个不是才送了一根羊脂玉的簪子?”
    朝阳偷偷瞅瞅靠在榻上看书的男人,悄悄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
    流霞撇撇嘴,转身往外走,朝阳一会儿也出去了,
    两人都走了,顾衡才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下榻,去了妹妹的院子。
    顾澜正在摆弄自己的首饰匣子,孟仙仙给她的那些珠宝首饰,每样都让她着迷。听说兄长来了,她没有动,只让丫鬟领兄长进来。
    “这些都是你嫂子给的?”顾衡皱眉问。
    顾澜美滋滋点头,“是啊,哥哥,嫂子对我真好。”
    “以后不许再要她的东西了。”顾衡冷声道,懒得跟从小就说不到一处的妹妹解释过多,直接将寿安长公主搬了出来,“长公主已经知道了,你若不怕得罪她,就继续去讨。”
    顾澜脸上笑容僵住,想到祖母那些叮嘱,黯然低头,“我,我知道了。”
    嫂子是郡主,不是江含珠,惹了嫂子不高兴,顾家这一切就全都没有了。
    妹妹听话了,顾衡却并没有预料的那样欣慰,看着妹妹恋恋不舍地摩挲那些宝石首饰,他只觉得胸闷。
    终有一日,他会靠自己买来这些送给妹妹。
    回到正院,顾衡当着两个丫鬟的面对孟仙仙道:“阿澜不懂事,从小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到了你这边就什么都稀罕,贪慕虚荣。刚刚我去说过她了,让她收敛,仙仙你也不能再纵着她,免得她出门做客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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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耻笑。”
    听说小姑子被训了,孟仙仙不禁欲替她说话,被顾衡笑着打断,“我知道你喜欢她,但不能纵容,她想要什么你都给她,这是娇惯,非教儿育女之道,妹妹你都不忍心拒绝,将来咱们生了孩儿,你叫我怎么放心?”
    他目光温柔,大手摸上了她肚子,孟仙仙羞涩地低下头。
    流霞朝阳见了,偷笑着退了出去。
    顾衡目光扫过她们背影,眼底闪现不快。
    可他知道,他借了孟仙仙的光,被人看低也是活该。
    夜里夫妻歇下,顾衡手上重了些,孟仙仙软声求怜,顾衡听着她轻轻的吸气声,想到寿安长公主在他面前的高高在上,想到那些丫鬟自以为聪明的提醒,不管不顾。
    第二日孟仙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虽然身上不大舒服,可是想到临睡前丈夫的温柔赔罪,怨气都没生出来,就原谅了他。
    十一月里,第一场雪纷纷而下时,孟仙仙诊出了身孕,次年六月,生下一子。
    方氏听说后,悄悄问外甥:“这事,还要继续瞒着含丫头吗?她马上就要出孝了,出门做客,就算咱们不告诉她,她也会从旁人口中听到消息啊。”
    程钰摇摇头,“顾衡对她来说只是个外人,他成亲生子都与她无关,又何必特意告诉她?”
    如果她会因此心烦,那晚些知道,她也能多清净几日。
    方氏想想也是。
    “娘,表哥来了啊。”门外,凝珠惊喜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周文庭。
    方氏笑着打量干女儿,十岁的小丫头,个子高了不少,模样长得也更开了,肤白唇红,明眸皓齿,那双杏眼跟她姐姐一样水润,姐姐似盈盈秋水,娴静温柔,妹妹的便是春日粼粼水波,明媚灵动。
    在伯府养了一年,小姑娘俨然已成了真正的名门贵女,娇俏大方,相信就是站在顾家人身前,他们也不敢认。
    方氏很是满意,唤凝珠倒跟前,握着她手道:“明日你含姐姐跟阿洵就正式出孝了,咱们一起去侯府看他们。”
    凝珠点点头,好奇问对面的男人,“表哥也去吗?”
    程钰垂眸,顿了会儿,轻轻嗯了声。
    那晚一别,半年多没见了。

  ☆、71|63

“姐姐,你起来了吗?”
    含珠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男娃清脆的声音。
    含珠情不自禁弯了嘴角,刚要应他,阿洵已经挑开门帘走了进来,大眼睛转了一圈,瞧见姐姐,立即颠颠跑到这边,举起手里一朵茶碗碗口大小的红月季给姐姐看,“姐姐戴上,姐姐戴好看。”
    四喜扑哧笑了出来,手里握着含珠乌黑柔软的头发,一边通发一边看着阿洵夸道:“小少爷真会挑,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季花。”人也聪明,姑娘出孝了,昨天她对着衣橱念叨姑娘终于可以好好打扮了,簪花更好看,小少爷竟然记住了,早早摘了花送过来。
    含珠接过花细细瞧,轻轻嗅了嗅,侧头问他,“阿洵是不是很早就起来了?”
    年后楚倾不许阿洵在跟她一屋睡,要阿洵搬到前院去,阿洵不肯,含珠与楚倾一起哄他,各种手段使出来总算让阿洵答应了,那天含珠哄阿洵睡着才回的莲院,结果半夜阿洵醒了,哭天喊地地要找姐姐。事后大概上了火,病了两日,蔫巴巴的,看见楚倾就往姐姐怀里躲,生怕爹爹是来抢他的。楚倾在儿子这儿吃了几顿闭门羹,服了软,让丫鬟们把西屋收拾出来,许阿洵继续住在莲院,但不能跟姐姐睡一张床。
    阿洵依然不高兴,不过这次就算楚倾愿意惯着他,含珠也不许的,柔声哄阿洵自己睡。头两晚阿洵睡得不安稳半夜哭闹,含珠就赶过去哄他,慢慢地阿洵也就接受了跟姐姐分床睡的安排。
    “刚起来一小会儿。”阿洵乖乖地道,拿过姐姐的首饰匣扒拉着看,看了会儿扭头问她,“舅母跟凝姐姐什么时候来?”
    含珠认真想了想,对着镜子道:“阿洵练完字她们就来了。”
    阿洵启蒙的事,含珠问过楚倾,楚倾说五岁再正式给阿洵请先生,含珠闲着无事,便先教阿洵念书练字,每天上午背书一刻钟,玩一会儿再练一刻钟的字,阿洵学着也不费劲儿。
    “那表哥来吗?”阿洵两条小胳膊搭在桌子上,脑袋搭上去,小声地问姐姐,“我想表哥了。”
    含珠眼帘垂了下去。
    去年程钰说了那番近似同生共死的话后,就很少露面了,过年时他与方氏一家人来了一次,两人隔得远远,根本没说上话,而且他很快就走了。年后程钰也来过几次,但都是随楚倾一起过来的,命人将阿洵带过去,他跟阿洵待会儿就走,整整半年,她都没有见过他。
    太久不见,含珠都要怀疑那晚是场梦了,怀疑他并没有轻抚她脸颊,也没有体贴地为她盖被子。
    “姐姐也不知道。”含珠强迫自己笑了笑,见四喜真的要她把那朵月季递过去,含珠悄悄摇了摇头。除了小时候不懂事,她可没戴过这么大这么招摇的花,更何况今日有客人要来。
    四喜拿她没办法,插根玉兰花簪子,退了开去。
    含珠站了起来,想牵阿洵出去,阿洵随她走了两步,忽的抬起头,一看姐姐没戴花,着急了,非要含珠戴上,那小眼神,好像在说那是他亲手替姐姐摘的,姐姐不戴就是对不起他。含珠最受不了小家伙痴缠,没办法又坐了回去,心想程钰九成不会来,妹妹与方氏又都不是外人。
    就如含珠去周家会早早出发一样,方氏在家用完早饭也领着凝珠兄妹出门了,快到云阳侯府所在的巷子时,瞧见陈朔守在那里,说是程钰出门前被程敬荣叫住,要晚点过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方氏挑着窗帘问陈朔。
    陈朔不太确定地道:“应该没啥事吧?”王爷不喜欢前面两个儿子,平时不怎么搭理,但也没有找过他们麻烦,除了一些必须走的虚礼,父子间就像搭伙过日子似的。
    方氏皱皱眉,放下了帘子。
    莲院这边,阿洵练字练得心不在焉,不停往外瞅,终于盼到小丫鬟说舅母来了,阿洵立即放下笔,站到地上问她:“我表哥来了吗?”
    小丫鬟低头道:“庭少爷来了,表公子没来。”
    阿洵嘟起嘴,有点不高兴。
    含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摸摸阿洵脑袋,牵着他去前面见客。
    “姐姐!”凝珠高兴地跑到姐姐身边,仰头瞅瞅,由衷赞道:“姐姐这样更好看了。”
    戴着那样一朵红月季,含珠有点不好意思,故作从容地招呼三人落座,命小丫鬟端上茶水糕点。
    “凝姐姐,我又会背诗了。”人多热闹,阿洵进屋时就忘了不能看到表哥的失落,靠到凝珠跟前撒娇。大概是因为含珠喜欢亲近凝珠的缘故,阿洵也特别喜欢舅母家的小姐姐,加之凝珠年纪小活泼好动,阿洵对凝珠比楚蔷还亲些。
    凝珠有模有样将阿洵抱到腿上,哄他背诗。
    周文庭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姐弟。
    方氏也同含珠说话,“月底李家二姑娘及笄,给凝珠下了帖子,邀请她过去玩,也给你送帖子了吧?”镇北将军李坚与楚倾关系极好,两家常常走动的。李家二姑娘单名一个筠字,知书识礼,与亲外甥女关系不好,这两年通过楚蔷牵桥搭线,跟含珠倒成了好姐妹,凝珠这次能收到帖子,就是沾了姐姐的光。
    含珠笑了笑,刚想说话,阿洵突然气鼓鼓插嘴:“我不去他们家!”
    方氏等人都笑了,李坚次子李从风比阿洵大一岁,虎头虎脑的,上次过来玩不小心推了阿洵一个跟头,阿洵就恨上他了。
    “那就不带阿洵去,让你姐姐带凝姐姐去。”方氏故意气小外甥。
    阿洵小嘴高高撅了起来,拉着凝珠手道:“咱们去玩秋千!”
    凝珠知道秋千在哪儿,笑着领他去了,周文庭起身陪他们。
    含珠出去送,看着高矮不一的三人往莲院的小花园去了,她才准备往回走,不想一转身,瞥见一道颀长身影站在走廊那一头,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长袍,腰系玉带,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她,也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隔得太远,含珠看不清程钰的神色,她也没敢看,认出是他那一瞬,她马上就想到了头上招摇的红月季,俏脸顿时发烫,迅速转身,正要走,瞧见堂屋门口立着的小丫鬟,又找不到表哥来了她不打招呼的理由。
    硬着头皮,含珠强自镇定地转了回去,红着脸,远远地喊了声表哥。

  ☆、72|71

程敬荣叫程钰过去是商量他的婚事的,京城勋贵子弟多是二十左右成亲,程钰今年二十一,是该考虑婚事了,而程敬荣想跟儿子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好让谢氏帮他留意。
    程钰一口回绝,称自己的妻子要自己挑,遇不到合适的宁可不娶,也不用旁人安排。
    程敬荣脸色难看无比,程钰没管,转身就走了。
    骑马过来时,胸口堵得慌。
    他早就决定不娶了,他无法释怀的是她。
    她十五了,就算按表妹的年纪算,也十四了,姑娘家不同男子,十三四岁父母便开始相看女婿。他最初觉得她拖到阿洵八岁再嫁没问题,是因为楚倾对表妹不闻不问,婚事只要含珠坚持,楚倾应该就不会强迫,可是现在,楚倾像变了一个人,宠她们姐弟俩跟宝贝似的,她又是那么柔弱的性子,一旦楚倾坚持要她嫁,她会不会动摇?
    毕竟没有姑娘想变成老姑娘吧?
    而他也没有理由再要求她拖延,三夫人与夏姨娘都没了,以楚倾对阿洵的看重,阿洵在侯府基本无忧。就连舅母都开始替她留意起青年才俊了,还托他盯着点,看到觉得合适的告诉她。
    程钰也曾想过替她找门好亲事,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自私地希望她谁都不嫁。
    一想到有人会对她做那种事情,哪怕只是碰她抱她,他都无法忍受。
    可他不能自私,他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唯有替她找个可靠的男人照顾她,他才能赔罪。
    想明白了,胸口烦闷却不见好转。
    下了马,他熟门熟路地往莲院那边走,才上走廊,看见她站在走廊那一头,面朝西目送周文庭三人。夏末灿烂的阳光斜照进走廊,她一身白底绣牡丹的褙子一半被阳光笼罩,一半隐在阴凉里。奇怪的是,阳光明明没有照到她脸庞,她白皙的侧脸却仿佛有柔光浮动,美得像梦里的人。
    等她转身过来,程钰才看到她头上簪了朵红月季,月季娇艳,衬得她也艳色逼人。
    这样的她,美得让他觉得陌生,就在程钰怀疑这半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时,她也看到他了,怔愣片刻,立即就变成了他熟悉的小姑娘,羞答答转身要跑,转瞬又记起两人的关系,怯怯转过来喊他表哥。
    一路上的烦闷在此时都烟消云散,程钰扫一眼那边的小丫鬟,不缓不急地走了过去,到了她跟前,瞅瞅她头上的月季,声音带了一丝笑,“阿洵让你戴的吧?”
    含珠再也不好意思戴了,伸手取了下来,看着手里的花道:“早上他摘的,非要我戴上,让表哥见笑了。”
    她喊表哥,程钰就做她表哥,享受难得与她相处的时候,边往堂屋走边低声夸道:“挺好看的,看来阿洵眼光不错。”
    含珠别眼看向走廊外头,心跳不受控制。
    就算半年不见,他还是那个他,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只要挨得近了,她就心慌。
    她不说话,程钰侧目道,“许久不见,表妹长个子了。”
    含珠忍不住扭头看他,发现自己还只到他肩膀,便知道他也长了。
    她这一眼有点傻,程钰嘴角翘了翘,她不接话,他也就不说了。
    两人很快就到了堂屋。
    方氏看到外甥,想起早上的事,好奇问道:“你父王找你做什么?”
    含珠不知其中的缘故,疑惑地看向程钰。
    程钰看她一眼,淡然道:“他想为我安排婚事,我拒了。”
    婚事……
    含珠垂眸,对着门口发怔。
    程钰见了,当她不在意,事不关己便无动于衷,袖中掌握成了拳。
    方氏瞅瞅外甥,真心愁道:“你年纪摆在这儿,他不给你找不像回事,找了你又不喜欢,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告诉舅母,我替你相看,早点娶了他不就没话说了?”
    程钰心烦,起身道:“阿洵去花园里了?我去看他。”
    言罢就往外走。
    方氏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完又心软了,赶紧催含珠:“每次一提婚事他就这样,我是没辙了,含丫头帮我去劝劝他吧,他们都嫌我啰嗦,你说话好听,他不敢跟你耍气的。”相处久了,方氏早把含珠当成了亲人,在她眼里含珠与程钰跟亲表兄妹也差不多,没想到避讳什么的。
    含珠有些为难,“我怎能让您自己在这儿?”
    方氏摆摆手,朝外面道:“我没事,你帮我劝劝他,然后一道去看阿洵吧,还有阿凝,她还想多跟你说说话呢,被阿洵拽跑了。”阿洵不用看,得看凝珠啊,姐妹俩隔一阵才能见一面,难得来了,自然得多待待。
    含珠不好再拒绝,告罪一声走了出去。
    走廊那边,程钰正要转弯,余光里见她出来了,还是往这边走的,脚步不受控制慢了下来。
    他故意等着,含珠很快就追上了他,落后三步时就不往前走了。
    “舅母让你劝我来的?”程钰回头,主动与她说话。
    含珠便走上前,与他并肩,低垂眼帘道:“我,我劝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程钰喜欢听她说话,笑了笑,“不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管了你不少,我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尽可直言。”陈朔留在前院,她身后只远远跟了个小丫鬟,声音放低点,不怕人听见。
    他不嫌她多嘴,含珠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成亲?
    她喜欢他啊,喜欢到一想到他会娶别人亲别人,她都难受。
    可是不劝,他多半会像那晚说的一样一直孤苦下去,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
    含珠不忍他过那种日子。
    如果,如果他喜欢她该多好……
    念头一起,含珠又想到了去年的一幕幕。
    他说她美,他情不自禁才亲了她,那他口里的“情”,是只维持了亲她的那片刻,还是延续了下去,跟她这般牵肠挂肚?还有那晚,他摸她的脸,那样温柔小心,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他那么守礼,不喜欢怎么会摸她?可是喜欢,他始终冷冷清清,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而且,他是王府二爷,是皇室宗亲,她呢,他知道她只是个小户孤女。
    “王爷让你娶妻,你怎么拒绝他的?”含珠小声地问。
    程钰抿抿唇,将那话重复给她听。
    “那,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姑娘?”含珠紧张地问,怕他误会,马上又道:“如果遇到了,你跟她说说你的难处,她若在意,那没有办法,她若不在乎,那你也不必再担心了。听舅母说世子夫人性子温柔,挺好相处的。”
    “舅母跟你提过你的婚事吗?”程钰不想听她劝他娶旁人,不知该怎么回答,反过来问她。
    含珠震惊地抬起头,“我?”
    傻乎乎的,程钰心情好了些,看着前面道:“侯府里居心叵测的人都没了,有他护着,阿洵应该无碍,我跟舅母商量过,你不必等到那么晚再嫁了,有合适的,只要你喜欢,舅母便替你做主。”
    含珠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愣了好一会儿,心口突然好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他与方氏安排她进府,就是让她照顾阿洵的,现在程钰说阿洵不用她照顾了,是不是也在暗示,她可以离开京城了?
    曾经那么想走,也计划过离开京城后该怎么跟妹妹过,现在却像是要被人……赶走一样。
    她舍不得阿洵,舍不得他,甚至连楚蔷那些堂姐妹,都有些不舍。
    可她终究不是楚菡。
    “我说过,我只想带妹妹离开,不用你们替我安排婚事。”她低着头,声音极轻。
    程钰脚步一顿。
    他想过她留在侯府,想过她嫁人,就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离开该怎么办。
    “你,真那么想走?”他站在树下,看她细白如瓷的脸。
    含珠看着男人腰间的玉佩,点了点头。既然他无情,她早早离开也是好事,至少不用再担心遇见顾衡怎么办,不用担心被楚倾发现怎么办。
    程钰心里发苦。
    她连让他远远守着她的机会都不想给。
    走,不是没有办法,趁楚倾不在京城的时候,安排她们姐妹去哪里玩时出意外,尸骨无存,他再派人送她们远走高飞……
    路上出事怎么办?
    程钰不放心,姐妹俩都是倾城容貌,就算他派人一直守着她们,那些属下动了色.心怎么办?
    “不行,他看的紧,走不开,勉强离去,被他追上,下场更惨。”他平静地道。
    含珠有些失望有些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惆怅,像是乌云挡住了前路,不知归于何处。
    两人都沉默,继续往前走。
    刚刚转了个弯,耳边突然传来嗡嗡声,那么近,好像下一刻就要撞上来。怕什么就越容易发现什么,含珠眼尖地发现一道黑影,本能地往一侧躲,这回看清了,想要从他身边跑过去。程钰知道她怕虫子,见她转身,以为她要向他求助,想也不想便将人拽到怀里,按住她脑袋扣在胸前,“不怕。”
    低低沉沉的两个字入耳,含珠眼泪夺眶而出。
    他这样,到底算什么?

  ☆、73|71

嗡嗡的虫鸣飞远了,程钰刚想趁后面的小丫鬟转过来之前松开怀里人,却蓦地感觉怀里一凉,低头一看,看见她乖乖地被他按在身上,额头抵着他胸口。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她迅速退开,没有了她的遮掩,程钰发现自己胸口的衣衫湿了一小片。
    “你……”
    “你答应过不再碰我。”怕被小丫鬟看见,含珠冷声丢下一句,转身往前走。
    他不喜欢她,他心心念念想着为她寻门亲事,那他为何再三碰她?是觉得她无依无靠好欺负吗?还是因为她以前轻易原谅他的轻.薄认定她水.性杨花不在乎被他接二连三的碰?
    怪她乱动春.心,如果不是她一次次纵容,他也不会常常夜里来看她,更是动手动脚。
    边走边哭,哪怕仰起头,眼泪也忍不住。
    程钰知道她还在哭,刚刚那么一小会儿就哭湿了他的衣裳,可见她有多委屈。她都那样说了,程钰若是认为她是因害怕虫子才哭的,那才是自欺欺人。
    “我给小少爷准备了一份礼物,忘了带来,你去传话给陈朔,让他马上去取。”看着她单薄可怜的背影,程钰只是犹豫了一瞬,立即吩咐后面的小丫鬟。
    小丫鬟毫不怀疑,轻轻应了声,转身走了。
    程钰连忙去追前面的人,她走得慢,他很快追上,拦在她面前,看见她哭得如梨花带雨的俏丽脸庞。被他拦住无路可走,她就转过身,不给他看。
    除了丧父除了被小人包括他胁迫那几次,程钰很久没有见她哭得这么可怜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怕……”
    “我怕我会自己躲,与你有什么关系?”含珠再也受不了他那些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理由,转过来,红着眼圈质问他,“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让我做了那么多事,我都答应你了,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碰我,可有想过我愿不愿意?你好心要替我安排婚事,可有想过你这样对我,将来被我的丈夫知道了,他会不会嫌弃我?”
    她泪水不断,程钰怔怔地看着她,除了知道她在哭,似乎什么都无法思索。
    他不说话,像是耍赖,知道她除了骂他别的全都无可奈何,含珠越发委屈,对着他胸口无力问道:“是不是因为我无可依靠,你便可以随意欺负我?”
    “不是。”几乎她话音才落,程钰马上就否决,他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
    含珠抬头看他,对上他慌乱怜惜的目光,她没出息地又想相信他,可他这样到底算什么?
    她不停地哭,哭得他快要被她的眼泪淹没,浑身没有一处是暖的。胸口也被她的泪堵住了,堵得程钰无法呼吸。他也有无数问题想问她,问她知道他有多想对她负责吗?她知道他有多想娶她回家吗?她知道她这样哭还是因为他哭他有多心疼他有多苦吗?
    抓住她手,程钰拽着她往附近一颗古树后走,脸色铁青。含珠害怕,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往回挣扎,程钰便一把将她扯到怀里,捂住她嘴,连抱带推的将她劫到树后,紧紧抵在树干上。
    含珠手疼后背也疼,惊恐地望着他,程钰看着她含泪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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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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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胸口火烧得更旺,猛地低头,堵住了她唇。
    与上次的情不自禁温柔体贴不同,这次他亲得粗鲁。
    含珠嘴唇被他弄疼了,绝望地推他。程钰一手攥住她双手,用身体紧紧将她抵在树上,然后右手抬起,抬到她心口前,犹豫片刻,覆了上去,毫不怜惜。
    含珠浑身一僵,又疼又怕,那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害怕,宛如当初被知县沈泽抱到床上的绝望,因为此时如此对待她的人是他,绝望之外,更有一种难以置信。
    “疼了?害怕了?”程钰喘着粗气放开她,一手抬着她下巴,眼圈也发红,“这才叫欺负,如果我真想欺负你,早就这样对你了!你以为我不想对你负责?你以为我明明很想碰你要你却只能远远看着你很好受?”
    他近似疯狂,含珠呆呆地看着他,忘了身上的疼。
    他是说,他想对她负责,他,他喜欢她是吗?
    那为何……
    她眼里浮上疑问,程钰凝视她片刻,闭上眼睛,手握住她手,拉向他。
    这样突然的动作,震惊过后,含珠满脸通红,急得往回缩。程钰也不想让她碰,可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与其让她一次次误会他不想负责,误会他不看重她,程钰宁可给她碰自己的不堪。
    夏末时节,衣衫尚薄,他手握得紧,含珠挣脱不开。
    挨上了,却与意料之中的不同。
    因为之前有沈泽,哪怕含珠没有刻意去分辨,她也感觉到了不对。
    含珠不知道大多数男人该是什么样的,所以她说不清楚是沈泽不对,还是程钰太……
    “我喜欢你,说不清什么时候喜欢的,不过那晚从他手里救下你,灌你喝凉茶的时候,你狼狈地躺在我面前,可怜又美得动人,我就想要你了。可我不行,我懂事后就发现自己不行,无药可医,娶了你,无法跟你做真正的夫妻,无法让你生儿育女,所以不管我多喜欢你,多想告诉你,多想娶你,我都不能开口。我知道我自私,明明无法对你负责还再三占你便宜,但我不是你口中的那种小人。”
    松开她手,程钰转过身,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除了我,这事只有你知,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你也不必担心我再对你不敬。”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含珠茫然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没有从他的话里回过神。
    什么叫他不行,什么叫无法做真正的夫妻,无法生儿育女?
    跟,跟他与沈泽的差别有关系吗?
    远处传来阿洵欢快的笑声,含珠慢慢清醒过来,嘴上疼,后背疼,胸口也疼。
    再回想刚才的情形,简直像做梦一样。
    理理衣衫,含珠摸出帕子准备擦泪,手举到眼前,又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到隔着衣衫碰到的感觉,因为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至于他因为告诉她这个秘密便决定再也不见她的话,都不像是真的。
    真的,再也不见了?
    含珠重新望了过去,那边却早没了他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为他那番倾诉欢喜,心里就好像空了一片。
    强颜欢笑应付一日客人,连同妹妹说话时都心不在焉的,下午送走方氏等人,哄了阿洵睡觉,含珠让如意四喜守着阿洵,她去了自己的书房。楚倾知道她爱看菜谱游记医书,搜罗了许多送了过来。
    找了很久,终于让她找到了与他所说相似的病症。
    病症配了图,含珠才翻开就合上了,脸烫得厉害,然想到他的话,她还是忍羞,再次翻开。
    看完了,含珠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怕她会因他不能碰她而不满?
    难道在他眼里,她就是巴不得跟他做那种事的人?
    含珠合上书,心头五味杂陈。
    程钰喜欢她,她明明该高兴的,可那人说完秘密就放了再也不见她的话,一意孤行,连她喜不喜欢他、在不在乎那些都没问,仿佛他根本没有必要知道似的。
    他不问,她总不能写信或是主动跑去找他,告诉他她不在乎圆.房的事情吧?
    想想都开不了口。

  ☆、74|71

因为知道程钰心里有她,含珠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至于他说的再也不见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含珠就是不太相信。两家是亲戚,逢年过节都得走动,程钰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的,以后就知道了,反正前半年没见她都过来了,短时间不见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他喜欢她,这就够了。
    月底这日,李家二姑娘李筠及笄。
    一家三口用早饭时,楚倾笑着逗儿子:“阿洵今天真不跟姐姐去李家玩?”
    楚泓楚蔓得替夏姨娘守三年的孝,含珠姐弟守满三夫人的孝后,楚倾便让一对儿庶出子女暂且单独用饭,不过每隔两三天他也会陪楚泓兄妹一起用,并没有因为孩子要守孝就一直都不理会。
    阿洵自己握着勺子吃饭,大眼睛瞅瞅爹爹,没有说话。
    小家伙也知道爹爹是在取笑他怕那个李从风。
    楚倾心情有点复杂,儿子难得不缠姐姐了,却是因为害怕李家的臭小子。想他楚倾武艺高超,镇北将军李坚跟他比试一次输一次,如今他的儿子却怕了李坚的崽儿。
    “好,一会儿送完姐姐,爹爹带阿洵去庄子上骑马。”楚倾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决定早日把儿子的胆量练出来。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阿洵还是舍不得姐姐。
    含珠给小家伙舀了一口蛋羹,笑着道:“阿洵回来的时候姐姐肯定在家里等着了。”
    阿洵认真地点点头,“那我快点回来。”
    饭后楚倾让含珠去他书房教阿洵练字,他在一旁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含珠起身道:“该出发了,我先去找二妹妹。”她跟楚蔷一起过去。
    楚倾牵着阿洵送她,看着女儿领着四喜渐渐走远,楚倾将阿洵抱了起来,指着女儿背影道:“阿洵知道从风为什么那么厉害吗?因为他姐姐很快就要嫁人了,从风学好功夫,将来姐姐被婆家人欺负了,从风可以过去替姐姐撑腰。阿洵姐姐过两年也该嫁人了,你说你要不要努力学功夫?”
    “姐姐嫁给谁?”阿洵紧张地问,“我也要跟姐姐嫁过去。”
    楚倾看着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张嘴就道:“姐姐要嫁给姐夫,但姐夫只想娶姐姐一人,阿洵想跟着姐姐,就得把功夫练好,还要胆大,那样你姐夫才会听你的话。”
    阿洵眨眨眼睛,还是不懂,“姐夫是谁?”
    楚倾跟小家伙对视片刻,一把将儿子扛到肩膀上,“咱们先练功夫去!”
    ~
    东院,楚蔷已经准备好了,姐妹俩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便同大夫人一起出发了。
    到了镇北将军府,花园里已经坐了三个姑娘,李家二姑娘李筠远远瞧见含珠姐妹,立即从凉亭里迎了出来,笑着道:“你们俩可来了,怎么没带阿洵来?”
    十五岁的姑娘,肤白唇红,身量高挑,穿了一身玫红绣海棠花的褙子,俏生生好看,眉眼里又有武将家熏陶出来的英气,像是冬日迎雪绽放的梅花,美而不娇。
    五岁的李从风就在亭子外面玩呢,这会儿也跑了过来,瞅瞅含珠姐妹身后,学姐姐说话,“怎么没带阿洵来?”他挺喜欢楚家弟弟的,白白净净,比二叔家的小妹妹还好看。
    含珠特别喜欢小孩子,看着面前浓眉大眼的小男娃,故意逗他:“阿洵说你打他,不敢来了。”
    李从风有些局促,左右瞅瞅,嘀咕了声告状精,扭头跑了。
    逗得几个姑娘忍俊不禁。
    李筠引了含珠姐妹去亭子里坐,里面两个姑娘含珠姐妹只认识一个,李筠替她们介绍那个穿湖蓝裙子的,“她叫阿棠,是去年新科状元许状元的妹妹,上个月我与她在书坊一见如故,今天也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让你们见识一下状元妹妹的风采。”
    许棠脸上红了红,嗔怪瞪她一眼,起身朝含珠姐妹道:“两位妹妹别听她胡说,早就听闻两位妹妹才学过人了,没想到还都是这般神仙似的容貌。”
    含珠与楚蔷连忙自谦了一番。
    姑娘们聚在一块儿闲聊,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李筠见许棠多看了含珠好几眼,怪道:“菡菡生的好,可你是姑娘家,怎么也老偷看她?”
    “筠姐姐,你又取笑我了。”这回轮到含珠脸红了,轻轻嗔道。
    李筠笑笑,继续看许棠,许棠没有卖关子,由衷夸赞含珠道:“菡菡不但貌美,脸蛋也细,跟我们的都不一样,好像书上说的那种一掐就会出水似的,比顾澜的还要娇嫩。”
    含珠不由攥紧了手,楚蔷已好奇问道:“顾澜是?”
    许棠笑着解释道:“就是去年探花郎顾子衍的妹妹啊,我哥哥与他同在翰林院当值,十八那日他与永福郡主的长子洗三,我与我娘都过去看了。你们没见过顾澜吧?她脸蛋就特别细,当时我可羡慕了,觉得江南水土果然养人,但今日瞧见菡菡,才知咱们北方姑娘照样不输给她们。”
    李筠马上道:“这都是天生的,菡菡生得好,把她扔西北去照样还是这样水灵灵的,换我就不行了,搬到江南住个三年五载还是这副模样。”
    “说的你多丑似的。”楚蔷笑着打趣她。
    姑娘们很快又聊起了水粉,含珠却愣在了那里。
    顾衡这么快,都有孩子了……
    高中探花,娶了郡主,如今又有了儿子传宗接代,顾家一家过得肯定很不错吧?
    含珠心里有些发堵,如果不是顾家悔婚,父亲也不会气得吐血,早早辞世。然而她却无力做什么,气死人不犯律法,她与妹妹两个弱女子,亦无法去顾家讨公道,事到如今,她反而还要因为顾衡提心吊胆。
    “菡菡想去看荷花?”李筠见她望着荷花池的方向发呆,戳了戳她手臂。
    含珠回神,目光扫过四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啊,筠姐姐家的荷花开得好。”
    “那你们先去看看吧,我去前面瞧瞧,应该要有别的姐妹来啦。”李筠大方地道。
    于是她去了前院,含珠四女去赏荷花。
    刚走到荷花池旁,一旁的小道上忽然拐过来两道身影,都穿着绸缎锦袍,其中一人身材颀长,风流倜傥,凤眼扫过来,似含了无限柔情。他旁边的男子与他差不多的个头,肤色麦黄,五官虽然俊朗,贵气远远逊色凤眼男子。
    “咦,你们也在这里赏花啊,二妹怎么不见?”麦黄肤色的男子很是熟稔地道,眼睛接连扫过四女,看到含珠时明显愣了一瞬,飞快瞥一眼身边的男人,马上又移开,落在了楚蔷身上,有些无礼。
    楚蔷认得他,乃李筠的堂兄,名叫李从林,不学无术,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公子。他父亲早逝,镇北将军多次欲管教侄子,无奈李家老太太格外护短,宠得李从林越发嚣张。
    楚蔷小时候过来玩就被李从林欺负过,长大后李从林不再吓唬人,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放.肆,楚蔷都是躲着他的。今日李筠及笄,任谁都知道花园是姑娘们待的,楚蔷没料到李从林竟然连这种日子都敢捣乱。
    懒得与他纠缠,楚蔷朝许棠二女使个眼色,牵着含珠就要离开。
    李从林咳了咳,在四女转身前指着身边的人道:“这位是四殿下,你们还不快过来拜见。”
    含珠愣了愣,情不自禁看向楚蔷,楚蔷也很是震惊。当初在九华寺匆匆一面,她没有仔细看过四皇子,这会儿当然认不出来了。不过既然知道了身份,不打招呼就走,确实不妥。
    而在她们姐妹有所反应之前,许棠与另一位方姑娘已经先走了过去,聘聘婷婷地朝四皇子行礼,“民女拜见四殿下。”
    四皇子恍若未闻,过来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含珠。在他眼里,楚家大姑娘虽然穿得素净,却越发显得她容貌出众,如她身后出水的芙蓉,娇美脸庞只需一袭绿裙衬托,便胜过那些刻意打扮过的庸脂俗粉。
    他肆无忌惮,含珠察觉到不对,细长的竹叶眉蹙了起来,行礼时故意站在了许棠身后。
    “原来是你们,当日咱们在九华寺见过的,你们老太太抢了我的头柱香,你们可还记得?”四皇子朝楚家姐妹走了两步,笑得极为平易近人,“昨日偶遇从风,听他说这边荷花开得好,今日有空过来看看,不想扰了几位姑娘,还请恕罪。”
    楚蔷悄悄看他,见男人眼睛都快飞到堂姐身上了,哪还有不清楚的?以前可没听说李从林与四皇子有交情,四皇子定是专门奔着堂姐来的。
    “殿下客气了,既然殿下是专门来赏花的,我等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告辞。”没有理会满面羞红的许棠二女,与含珠一同转身。
    四皇子难得出宫,怎么会放过亲近美人的机会,快走几步站到含珠身侧,低头看她:“楚姑娘今日没带弟弟过来?令弟活泼可爱,粉雕玉琢仙童一般,他若来了,我想见见他,我下.面没有弟弟,最喜欢令弟那样的小孩子。”
    含珠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垂眼道:“家父带他去庄子上了,殿下喜欢小孩子,从风在那边玩,殿下可过去寻他。”
    美人眉尖儿微蹙,显然并不喜欢这种搭讪,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子就生出攀附之心,同那边两个姑娘似的露出羞态。四皇子心中有了数,惊喜道:“多谢楚姑娘提醒,那我先去陪从风玩,改日有机会再去府上拜访。”
    含珠微微点头,转身与楚蔷一道走了。
    四皇子长身而立,看着美人渐行渐远,他轻轻吸了口气,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
    “殿下真的要去寻我那堂弟?”李从林扫一眼迈着小碎步去追楚家姐妹的两个姑娘,故意问。
    四皇子笑了笑,等彻底瞧不见美人身影了,径自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个楚家大姑娘真是越看越美,只是似乎对他不怎么上心,冷冷淡淡的,偏叫他更想得到她的青睐。若她是个家世普通些的,他直接跟父皇提,父皇肯定会允,可坏就坏在她是楚倾的女儿,楚倾父皇那里都不好应付。
    太后……
    四皇子脚步慢了一瞬,心里慢慢冒出一个计划。

  ☆、75|71

从李家回来,楚倾父子俩果然还未归家。
    含珠在东院待了会儿便领着四喜回了自己的院子。
    “姑娘,四殿下的事,要不要同侯爷说一声?”四喜倒了茶端给含珠,忧心地问。
    这个四皇子,姑娘难得出门就遇上他了,定是时刻留意姑娘的动静的,去年只见过一次就惦记成这样,心里得多喜欢啊。四喜觉得吧,二爷跟定王是一伙的,姑娘要是嫁给四皇子,似乎不太妥当,特别是姑娘一看就不喜欢四皇子。
    如意正好端了新切好的瓜果走进来,疑道:“姑娘遇到四殿下了?”
    四喜哼了声,将李家花园里的事学给她听。
    含珠有点心烦,目光投向镜子,再一次为自己这张脸发愁。程钰夸她美,她心里欢喜,但因为这张脸招惹了旁人,如沈泽如这位四皇子,含珠就宁可生的寻常些,好过被男人们惦记。
    “姑娘,四殿下还没有娶亲,看他这样追着姑娘,莫非想娶姑娘当皇子妃?”如意放下果盘,平静地分析道,“姑娘若是不愿意,还是提前跟侯爷提醒一下吧,要不,我派人也去知会二爷一声?二爷平时在宫里行走,跟定王爷关系也近,宫里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知晓一二。”
    含珠眼睫微动。
    告诉他?
    他听到了会怎么想?既然喜欢她,得知这种事情应该会不高兴吧?
    含珠低头,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此时再回想竹楼上的亲密,甚至树下他粗鲁的欺负,心里都是甜的。只是他想法太奇怪,都告诉她了,怎么扭头就走了?还那么生气?难道不能做那种事情对男人而言是很抬不起头的事情吗?他怕被她嫌弃?
    如果是,当面跟她说出来,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想到他夜里寂寥的声音,含珠突然很心疼,很想告诉他,她不在乎。
    “你,跟表哥说一声吧。”犹豫片刻,含珠对如意道,她是万万做不到主动去找他的,如果他担心她,或是有什么要嘱咐的,肯定会先来找她,到时候她再找机会,告诉他她的想法。
    如意转身走了出去,回来时道:“姑娘,侯爷跟小少爷回来了。”
    含珠马上去了前院。
    “姐姐,我射.了一只大公鸡!”阿洵兴奋地跑到姐姐身边,指着后面侍卫手里拎着的鸭子道。含珠看过去,就见那鸭脖上还插着一只羽箭,雪白的鸭毛上血迹斑斑,立即别开了眼。
    她做过荤菜,但类似鸡鸭鱼肉这种,都是下人收拾好了,含珠并没有杀过生。
    楚倾见女儿看不了,朝侍卫点点头,他抱起阿洵道:“菡菡先去堂屋里坐,我带阿洵去洗手。”
    含珠点点头。
    父子俩很快就回来了,都换了一身衣裳,阿洵第一次亲手射杀猎物,很是兴奋,站在姐姐身前不停地比划。含珠瞧着面前又长了不少个子的男娃,又欣慰又感慨,前年刚进府时阿洵还是个抱着玉雕麒麟玩的内向孩子,如今都敢杀生了,哪怕是楚倾握着他手拉的弓。
    不过这样才像是将军的儿子吧?
    含珠笑着摸了摸阿洵脑顶,如何教儿子变成大将军,楚倾肯定比她懂。
    “菡菡在那边玩得怎么样?”楚倾捏了一个葡萄,塞进嘴前问道,然后一边嚼一边看着女儿。
    含珠对楚倾的感觉也是复杂无比,楚倾对她太好,亲昵自然,好得她越来越习惯与他相处,只是偶尔才会害怕。就像此刻,看着男人不顾将军威严吐了籽儿在桌上的碟子里,含珠忍不住就说了实话,低头道:“还好,就是,在花园里赏花时,遇见四殿下了。”
    楚倾刚又吃了一颗葡萄,听到这话,嘎嘣一下,嚼碎了一颗葡萄籽。
    “阿洵,今晚咱们吃炖鸭,你去看看他们把鸭毛拔干净没,别咱们吃饭时吃到鸭毛。”楚倾又嚼了两下,吐了籽儿,笑着哄儿子。
    阿洵现在满脑袋都是他杀的鸭子,爹爹吩咐他立即答应了,颠颠往外跑,富贵紧紧跟着他,领小少爷去看鸭子拔毛。
    楚倾让晚云四喜都守到门外边去,低声询问女儿,得知四皇子还拿阿洵套近乎,嗤笑道:“他倒会找借口。”
    含珠垂眸坐着,不知该说什么。
    小姑娘安安静静,眼帘低垂,看着委屈哒哒的,楚倾一看就知道女儿瞧不上四皇子,柔声保证道:“菡菡放心,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爹爹不会让他得逞的。”
    含珠忍不住笑了,楚倾这人就是狂妄,四殿下好歹是皇子,到了楚家就是癞蛤.蟆了。
    她笑得好看,楚倾看愣了一瞬,目光在女儿身上迅速转了一圈,发愁了。女儿一年比一年美,快要胜过妻子当年,除非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只要出去,定会惹人注意。楚倾不想女儿被人惦记,却更不想因为那些臭小子委屈女儿整天闷在侯府这片小地方,女儿小时候不能出门,这两年守孝有避讳,终于出了孝,他早想带他们姐弟俩好好出去逛逛了。
    不过,女大不中留,他是得早点为女儿相看了。
    “菡菡,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一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还是问了出来,怕女儿误会,楚倾叹道:“爹爹也不想你嫁人,只是你都十四了,该准备了,你先告诉爹爹你想嫁什么样的,爹爹好替你瞧着些。”
    含珠脸上一热,迅速起身道:“爹爹别问我这个,我只想留在家里照顾弟弟。”
    说着快步走了,倒有了点跟父亲耍气撒娇的味道。
    楚倾呵呵笑,又往嘴里扔了个葡萄。
    静王府。
    程敬荣坐在书里里,也在发愁子女的婚事。
    次子二十一了,迟迟不娶妻,外人会不会说妻子的闲话,指责她这个主母不关心次子?
    “二爷现在在何处?”他扬声问外面的长随。
    “回王爷,今日二爷没有出门,要去请二爷过来吗?”
    “不用。”程敬荣站了起来,难得去了长风堂。
    程钰正在练武场练剑,想到如意传过来的消息,想到四皇子肆无忌惮地去找她,而他连远远见她一面都要顾虑重重,他心里就有烧不尽的火,目光所及全是四皇子的影子,长剑刺过去,招招直逼要害,连外面多了一道身影都没留意。
    程敬荣负手站在树影里,看着前面剑气如虹杀气逼人的儿子,有些吃惊。
    这个儿子,功夫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长子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因为是世子,也不用去挣功劳,等着继承王位就好了。次子当年被明德帝钦点为定王的伴读,一个月只回家两次,一年年下来,他只知道儿子越来越有本事,却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本事。
    是个好儿子,可惜……
    他轻轻咳了一声。
    程钰回头看,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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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动作,稍微平复后走过去问:“父王找我有事?”
    程敬荣神色淡淡,“再给你几个月的时间,若年前依然没有遇到合你心意的,腊月里我会让你母亲帮你留意,到时候好与不好,你都得娶回来。”
    程钰冷笑,回去继续练剑。
    程敬荣没有再看,去了王妃谢氏那边,谢氏正在给钧哥儿缝衣服,听到外面有人喊王爷,她动作顿了顿,放下衣裳站了起来,去外面迎他,才到外间门口,撞上程敬荣走进来。谢氏刚想退后一步,被程敬荣一把搂到了怀里。
    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连忙退了出去。
    “我刚刚去长风堂了,他若不识趣,年底你给他寻门亲事,免得影响你的名声。”程敬荣抱着乖顺的妻子进了内室,直接放到了床上。
    谢氏闭着眼睛道:“他不喜欢,王爷何必强求?那些虚名,我并不在意。”
    “可我在意。”程敬荣熟练地将她双手绑在床柱上,俯身亲她,“你好,我喜欢你,这事上我对不起你,只能在其他上头多多补偿你,你想要的,我给,你不要却该得的,我照样给你……”
    他有过那么多的女人,只有这个禁得起他这些手段,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为他安排的,他怎么能不对她好?
    黄昏寂静的屋里,渐渐响起了类似鞭打的动静。
    一直到夜幕降临,程敬荣才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一脸餍足。
    “父王,我娘呢?”七岁的钧哥儿红着小脸跑了进来,手里拎着鱼桶,兴奋地提到程敬荣身前给他看,“我自己钓的鱼!”
    程敬荣低头,瞧见一条才巴掌大小的鲤鱼。
    他奖励地摸摸儿子脑袋,朝内室扬了扬下巴:“你娘在里面,钧哥儿进去吧。”
    钧哥儿点点头,快步跑了进去。
    谢氏呆呆地靠在床头,看见儿子,眼里渐渐多了光彩,笑着问道:“钧哥儿钓到鱼了?”
    钧哥儿高兴地拎给母亲看,盯着母亲看了会儿,担心地问:“娘又不舒服了?脸好白。”
    谢氏抱住儿子,亲了亲他额头,“没事,晚上睡一觉娘就好了。”
    为了这双子女,她也会熬下去,直到程敬荣履行他的诺言,把她该得的都给她。
    一家四口用过晚饭,程敬荣陪一双儿女说说话,便打发他们回去,他去屋里寻妻子,歇下后搂着谢氏亲了又亲,因为饭前饱餐了一顿,没再做旁的,很快就睡着了。
    长风堂里,程钰怔怔地望着床顶,手里握着一个粉色香囊,时而攥紧时而分开,却是一夜无眠。

  ☆、76|71

秋风渐起,又是一年中秋。
    十四这日,武康伯府请含珠姐弟俩去过节。
    四喜挑了件樱红的褙子过来,含珠摸摸上面精致的蜀绣桃花,犹豫片刻,默认了。四喜笑着服侍她穿上,含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思飞到了别处。
    他有苦衷,他跟她说了,她心里有他,却说不出口,为他打扮一番,或许他能懂?舅母家宴请,还是这样团圆的日子,他,应该会去吧?
    “爹爹,我带弟弟过去了。”这三日朝堂都放假,含珠牵着阿洵去向楚倾辞别。
    楚倾看着稍微打扮过的女儿,不知怎么想到了周家的两个侄子。周文嘉去了西北,他不用担心了,可周文庭还在,表兄表妹的,见面的机会多,周文庭会不会也对女儿上了心?十八岁了还没听方氏给他安排婚事……
    “前几天有人送了我一方端砚,我用不上,你带过去送你文庭表哥吧。”楚倾笑着道,吩咐晚云去拿,眼睛暗暗观察女儿的神色。
    含珠本来想说一声就走的,现在晚云去拿礼物得耽误会儿功夫,她便牵着阿洵去椅子上坐了。黑黑今天也要过去,哈着气蹲坐在阿洵身前,伸着脑袋要闻桌子上的月饼。阿洵抓起一个递给它,黑黑闻了闻,脑袋歪了过去,阿洵就自己咬了一口。
    含珠忍不住劝他:“现在吃饱了,到了舅母家肚子该装不下了。”
    阿洵瞅瞅姐姐,想了想舅母家可能会有好吃的,又把咬了一口的月饼放了回去。
    男娃嘴角沾了点月饼酥皮,含珠拿出帕子替他擦。
    女儿温柔儿子可爱,楚倾情不自禁地笑,但也没忘了继续试探,“明年这时候又要秋试了,你庭表哥最近书读的如何?考得好中了举人,你舅母差不多也要你们挑表嫂了。”
    含珠笑了笑,“舅母确实是这样想的,说是春闱庭表哥金榜题名了,就给他相看。”她与周文庭接触不多,只听妹妹偶尔念叨周文庭常常闷在书房里。世家子弟如此刻苦读书,看着也是聪慧的,考进士应该没有问题吧。
    她笑得自然,楚倾彻底放了心。周文庭是守礼懂事的孩子,就算心系表妹也不会像周文嘉那样死缠烂打,女儿不动心两人就不会有什么,偶尔见见面就当亲戚走动吧。跟旁人惦记女儿比,楚倾更怕女儿的心早早被别人拐跑了,虽然他一本正经地说过要帮女儿挑女婿。
    “去吧,早点回来,晚上爹爹带你们去逛灯市。”楚倾很是期待地道。
    阿洵也想跟爹爹一起出去玩,一边往外走一边扭头道:“我吃完饭就回来,爹爹等我!”
    儿子开始黏他了,楚倾身心畅快,朗声应下。
    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康伯府。
    这次是周文庭领着凝珠来接他们,一身棕黄色的壮壮跟在凝珠一侧,瞧见黑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立即往这边跑,黑黑直接从壮壮身上跃了过去,竟然不等主人们进门,它先熟门熟路甩着尾巴进去了,眨眼就与壮壮一起跑没了影。
    “庭表哥,爹爹让我把这枚砚台送你,望你明年高中。”含珠从四喜手里接过黄梨木的盒子,笑着递给周文庭。
    周文庭愣了一下,没料到楚倾竟然会送东西给他。
    “我帮大哥拿。”他忘了接,凝珠替他接了,笑嘻嘻地道。
    周文庭摸摸小丫头脑袋,请几人进去。
    “表哥来了吗?”阿洵惦记着大表哥,仰着脑袋问。
    含珠侧耳倾听。
    周文庭却有些遗憾地道:“表哥与几位同僚约好今日去郊外跑马,派人送了礼,他就不来了。”
    含珠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如意将四皇子纠缠她的事传过去,程钰没有露面,含珠有些失望,不过四皇子没有明言要怎么样,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不露面也说得过去。如今中秋这样的日子他都不来,含珠终于可以确定,程钰是真的要躲她了,躲她一辈子。
    含珠委屈。
    她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躲,被她斥责别再碰她的时候一走了之也行啊,为何要对她说那样一番话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却不等她回应就走了?像是一阵风,扰了湖水的平静便自顾自吹向了别处。
    “啊,壮壮欺负黑黑了!”
    耳边突然响起阿洵担心的叫声,还有妹妹同样惊慌的声音,含珠疑惑地看过去,就见那边树下,壮壮正试图将身子往黑黑身上搭,才上去,黑黑往旁边跑开两步,壮壮又去追,抬起身子时露出……
    含珠马上别开眼,瞅瞅大胆跑过去要救黑黑的阿洵,见周文庭过去了,含珠牵住妹妹就往前走。
    “它们打架了!”凝珠很是担心黑黑,不想走,扭头看狗。
    “它们是在闹呢,妹妹过来,姐姐有话想问你。”见识过那本医书后,含珠大概清楚夫妻之间是怎么回事了,因此看到壮壮肚子下面那情景,猜到两只狗也到了情浓的时候,周文庭肯定也知道,所以挡住了狗,也没有跟上来。
    凝珠依然不放心,但姐姐有事,只得乖乖跟了上去。
    姐妹俩陪方氏待了会儿,阿洵由周文庭的长随送了过来,兴奋地跑到姐姐身边,眼睛亮亮的,“姐姐,庭表哥说再过两个多月黑黑就会生一窝小狗了。”
    含珠不受控制地红了脸,周文庭到底怎么跟小家伙说的?
    方氏瞅瞅一脸羞红的她,再看看懵懂无知的凝珠,猜到了怎么回事,又好笑又无奈,不过两条狗想做什么,也不是儿子能控制的,好在儿子够体贴,没马上过来让表妹尴尬。
    用饭时周文庭才过来,落落大方,含珠也没再为那点意外尴尬,反倒因为这个暂且忘了程钰。
    歇完晌,姐弟俩带着被壮壮欺负了极有可能快要当娘亲的黑黑回了侯府。
    见到爹爹,阿洵想告诉爹爹黑黑的事,但瞅瞅姐姐,想到姐姐不许他说,抿着小嘴硬是忍住了。
    黄昏时分,楚倾派人送了一套男装给含珠,四喜也有。
    “侯爷想的真周到,这样比戴着帷帽遮遮掩掩的方便多了。”四喜先换上了自己的,故意昂首挺胸给含珠他们看,哑着声音道:“小的四喜,今晚侯爷命小的保护姑娘。”
    阿洵被她逗得咯咯笑,抱着衣裳让姐姐也快点换上。
    他们闹得欢,含珠不好扫兴,就去内室换了,四喜跟着进去伺候。
    “姑娘,这样难受不难受?”过了会儿,四喜站在含珠身后,轻轻勒了勒手里的缠胸布。
    含珠低头看看,小声道:“再紧点吧。”
    四喜便又了紧了些,目光扫过姑娘细白的肩膀,闻着那缕缕女儿香,感受着前面缠胸布往回勒时的阻力,莫名地心跳加快。这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连她伺候这么久的都忍不住心神荡.漾,也不知侯爷会给姑娘选个什么样的姑爷,反正不管是谁,肯定都会极其疼爱姑娘的吧?
    脑海里浮现二爷清冷俊美的脸庞,四喜突然想到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句话,可惜二爷性子冷,根本不会喜欢谁似的,要不跟姑娘多合适啊,站在一起,简直天生一对儿。
    胸口勒得慌,有点快承受不住了,含珠才喊停,四喜在后面收拾,她看看身上,也想到了程钰,这会儿就不是委屈了,而是埋怨。不管他是不想还是不能对她负责,他都打定主意不娶她了,那临走前的粗鲁欺负又算什么?亲她就算了,竟然还……
    越想越气。
    就好比小偷答应再也不来她这里偷东西了,临走前还顺走了她最值钱的。
    什么君子什么苦衷,他就是个小人。
    “姐姐!”阿洵乖乖地在外面等着,大眼睛不停往内室门口瞟,终于等到姐姐出来了,男娃马上跑了过去,抱住姐姐好奇地瞧,“姐姐好像爹爹,头发都束起来了!”
    含珠摸摸露在外面的脖子耳背,也觉得挺新奇的,再看看因为要出去玩十分兴奋的男娃,突然懒得再去想那人,蹲下去笑着嘱咐阿洵,“今晚阿洵得喊我哥哥,不能让别人知道姐姐是个女的。”
    阿洵坏笑着点头,抱住姐姐亲了一口,“哥哥也好看!”
    小家伙嘴甜,含珠回亲他一下,牵着他去前院找楚倾。
    楚倾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远远瞧见女儿男装打扮,眼睛一亮,等女儿到了近前,他笑着拍拍女儿肩膀:“菡菡别总低头,既然要装男子,就要装得像些,到了外面喜欢做什么尽管告诉爹爹,难得出门,别再拘着自己。”
    含珠羞涩点点头,看着阿洵笑。
    眼帘低垂,娇柔尽在眼角眉梢,一看就是姑娘。
    楚倾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强迫女儿装男人气度,领着儿女出门,坐马车到西大街,再下车步行。
    灯市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彩灯,远远望去,如两条游龙齐飞,将夜空里最璀璨的那片星海都比了下去。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人走进去如沧海一粟,行人各自赏灯,沉醉在自己的乐趣里,管你穿金戴银是男是女?
    含珠站在楚倾身边,面对京城这繁华的夜景,看迷了眼。
    街角一侧,程钰一身黑衣隐藏在树影里,看她看失了神。

  ☆、77|71

“爹爹,我要那个小马灯笼!”阿洵站在灯铺前看了好一会儿,大眼睛几乎把这边挂着的所有灯笼都看过,才指着一盏编成马状的灯笼讨要。他属马,最喜欢马状的东西。
    楚倾摸摸男娃脑袋,叫摊主把灯笼取下来,递给儿子,转身问含珠有喜欢的没。
    含珠还没说话,阿洵指着一盏莲花灯嚷嚷道:“姐姐……哥哥要那个!”说到一半被楚倾瞪了一眼,小家伙坏坏一笑,聪明地改了口。
    含珠见楚倾真要摘灯笼,忙道:“父亲,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既然穿了男装,哪有她这么大的男子还提着花灯溜达的。
    她声音特别低,旁人听不到,楚倾听到了,娇娇滴滴的软了他的心。
    看看女儿,再看看那盏别致的莲花灯,楚倾吩咐富贵,“买了,你提着。”回家再送女儿。
    含珠低头笑,四喜直接笑出了声,而富贵只能认命,提着一盏莲花灯跟在后头,惹来不少诧异的目光。
    “阿洵饿了没?”逛了会儿,楚倾将儿子抱了起来。阿洵点点头,楚倾就对姐弟俩道:“这边有家饺子馆,里面还算干净,做的饺子也好吃,爹爹带你们过去?”
    阿洵一手抱着爹爹脖子,一手提着灯笼,咽咽口水道:“我要吃虾仁馅儿的。”
    “嗯,他们家有。”楚倾要去的是家两层楼的饺子馆,下面的多是普通百姓,二楼用屏风分成了一个个雅间,饺子馅儿料也各种各样。当然今晚京城各大酒楼肯定都开着,但楚倾带着儿女,不想去那种容易见到熟人被各种寒暄败了游兴的地方。
    派富贵先去占座,楚倾陪着含珠姐弟慢慢往前走。
    阿洵被爹爹抱着,看得远,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看到好玩的就喊哥哥去看。含珠不时扭头,这次转过去时,忽然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疑惑地回头,瞥见一片黑衣隐入了人海。
    含珠心跳加快,莫非,是他来了?
    可当她仔细扫过那个方向,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里面确实有个穿黑袍子的壮实男人。
    不甘心地最后找了一次,含珠自嘲一笑,慢慢转了过去。
    是她想太多了,程钰或许确实喜欢她,但也没有多喜欢,所以他说不见她,就真的做到了。
    “在看什么?”楚倾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也回头看。
    含珠马上收起面上的失望,神色轻松地道:“刚刚瞧见一个跟阿洵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手里也提着灯笼,就多看了几眼。”
    “在哪儿呢?”阿洵立即扭头望。
    含珠笑着拍拍他,“走远了,阿洵看不到了。”
    阿洵眨眨眼睛,很快又被别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走了将近一刻钟,到了那家饺子馆,楚倾爷仨直接上了二楼,选了临窗的位子,富贵与四喜在下面吃,没有跟上来。
    雅间一面是窗,三面用屏风遮挡,透过两扇屏风中间的空隙都看到走道里经过的人,对面雅间里面的情形就看不到了,这种安排,在这样的小饭馆也算稀罕。落座后,楚倾抱阿洵在腿上,说最简单的灯谜给姐弟俩猜,猜中了才有饺子吃。
    他声音清朗好听,阿洵笑声欢快,顾衡陪着孟仙仙走过来时,觉得那声音耳熟,朝里面看去,就见那里果然坐着当朝宠臣云阳侯。顾衡又惊又喜,示意孟仙仙停下,低声朝雅间寒暄道:“里面可是楚将军?”
    雅间里两大一小都止了笑。
    含珠隐隐觉得那声音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楚倾皱了皱眉,他没听出来是谁,但被人打扰了,他不高兴,阿洵就是一脸好奇了,看着中间那扇可从中间拉开当门的屏风道:“有人找爹爹!”
    儿子兴奋,楚倾面色稍霁,扬声问:“外面何人?”
    顾衡马上道:“在下翰林院编修顾衡,今晚与郡主出来赏灯,没想偶遇楚将军,实乃幸事。”
    含珠在听到顾衡自报姓名时,手忍不住发抖,好在她私底下无数次想象过偶遇顾衡怎么办,并没有乱了分寸,眼睛看着桌子,就当外面的是陌生人。
    楚倾本不想见,听儿子小声问他什么叫郡主,楚倾想了想,无声笑了,放儿子自己坐着,他起身去开门,目光在外面郎才女貌的小两口身上扫过,侧身请道:“原来是郡主与子衍,若不嫌弃,进来坐坐?”
    顾衡居然想跟他套交情,不知那个老女人得信儿后会怎么想。
    孟仙仙知道母亲倾慕楚倾,此时很是尴尬,不懂丈夫为何要主动打交道,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顺着丈夫的意思,与他一道走了进去。进来了,瞧见一脸好奇盯着她看的小男娃,漂亮得跟姑娘似的,孟仙仙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阿洵还是有点认生的,人家朝他笑,他害羞地跑到了姐姐那边。
    此时含珠已经站起来了,佯装没有察觉顾衡震惊的注视,她规规矩矩朝孟仙仙行了一礼:“楚菡见过郡主。”
    虽穿着男装,但一听声音,再对上那张细白如瓷的娇美脸庞,任谁都能马上认出她是个姑娘。
    孟仙仙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位楚大姑娘了,先是说她跋扈刻薄,一场病后又变得温婉可人,容貌倾城,如今一见,才知那些果然不是虚传。楚菡一身男装都让她这个见过无数美人的郡主看愣了,若是换成女装,得美成何种地步?
    “楚姑娘客气了,今日咱们遇上便是缘分,不必讲究虚礼。”孟仙仙柔柔地道。
    含珠站直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刚生完孩子不久,此时的孟仙仙瞧着还有些圆润,但她身上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柔,让她看起来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那种知足的幸福神情,更让人不受控制地为她高兴。四目相对,孟仙仙先笑了,含珠大方地回以一笑,目光自然而然从她旁边的顾衡身上扫过,指着椅子邀请道:“郡主同座?”
    孟仙仙看向丈夫。
    顾衡早收敛了心中震惊,朝含珠谦逊一笑,侧身对楚倾道:“偶然相逢,惊喜之下冒然求见,现在就不打扰将军一家共享天伦了,我等告辞。”进来寒暄是套套交情,凑个眼缘,再继续待下去便是不识趣了。
    楚倾点点头,看着小两口走了,他也没出去送,直接关上门,将阿洵叫到身边,“看见没,刚刚那个就是郡主跟她的丈夫,她丈夫本是江南小书生,靠着郡主才得了皇上的青睐,这样的人就叫吃软饭的,将来有谁看中咱们家的家世才求娶你姐姐,阿洵要把那人打出去。”
    儿子不懂没关系,他多教两遍,儿子耳濡目染就懂了。
    含珠瞅瞅楚倾后面的屏风,小声提醒道:“爹爹。”听声音,顾衡夫妻好像就在隔壁坐了。不过听楚倾这般评价顾衡,含珠心底因为见到顾衡的那点不快都没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顾衡过得再好又如何,恐怕在京城那些勋贵眼里,他,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楚倾明白女儿的顾忌,但他毫不在意,声音反而更高了,“叫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若不是顾衡与孟仙仙是明德帝赐的婚,楚倾还要骂那老女人蠢呢,将女儿嫁给这种男人。
    一屏之隔,顾衡脸色很不好看,桌子下面左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现。
    孟仙仙更是面白如纸,丈夫被人这样说,她又生气又心疼,握住顾衡手柔声劝道:“你别听他胡说,云阳侯向来嚣张狂妄,就连内阁首辅张大人都被他当面骂过,母亲与他有罅隙,他这才迁怒你。”
    顾衡垂眸片刻,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反握妻子的手,有些苦涩地道:“我能娶到你,确实是高攀了,仙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男人看似平静,话里却全是自嘲,孟仙仙心疼的眼泪落了下来,靠在他身上道:“没有,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子衍,咱们回去吧,我想南南了。”
    “好好的哭什么。”顾衡拿出帕子替她擦泪,低头亲她额角,声音温柔:“为何娶你,我问心无愧,只要你不误会我,旁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好了,别哭了,一会儿吃完饺子,我再陪你去猜灯谜,难得出来一次,急着回去做什么?南南有乳母照顾,不用你操心。”
    孟仙仙泪眼模糊地看他,见男人笑得温柔,面对刻薄诋毁云淡风轻,越发爱慕于他。
    而顾衡看着妻子楚楚可怜的脸庞,脑海里却是刚刚在隔壁见到的楚家大姑娘。
    看清她模样那一瞬,顾衡好像忽然坠入梦中,若不是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娃,他险些开口唤她含珠。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虽然两年没有见过江含珠了,楚菡与记忆里的江含珠也大有不同,个子高出不少,模样也更美,但他就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江含珠的影子,一颦一笑,都像她。早知如此,早知云阳侯的女儿与青梅竹马酷似……
    看看身边止了泪的妻子,顾衡有些恍惚,如果有选择的余地,他一定会选楚菡吧?
    念头一起,想到家里酣睡的儿子,顾衡摇头失笑。
    能娶到孟仙仙,已经是他的福气,他如何能保证放弃孟仙仙后,他有机会遇见楚菡并让她对他一见倾心?
    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伙计将饺子端上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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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顾衡体贴地为妻子舀了一个。
    他们隔壁,楚家的饺子也端上来了。
    有点烫,含珠吹了吹气,刚要咬一口,窗外突然传来烟花腾空而起的声音,含珠惊讶地扭头,恰好看见一簇烟花在对面的巷子上方炸开,似繁星点点,一朵接一朵,美得如梦。含珠弯了嘴角,听楼下人语喧哗,她往下看,目光经过对面的巷子口,生生顿住。
    她看见那里背靠墙壁站了一个男人,就站在绚烂烟花下,脑袋偏向身后,望夜空里的烟花,望着望着,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猛地朝这边看了过来。含珠心跳如鼓,迅速起身,上半身都探出窗外,想看清他的神情,烟火却忽的落了,巷子里也暗了下来。
    含珠紧紧盯着巷子口,盼烟火再亮,真的亮了,她急急看去,那里却没了程钰的身影。

  ☆、78|71

街上喧哗依旧,烟花还在飞起绽放,含珠的心却像是被人偷走了,愣愣地望着巷子口。
    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看见程钰了,一身黑衣,而他既然来了,为何又匆匆离去?
    “姐姐,我也要看烟花!”阿洵不知何时凑到了姐姐身边,踮着脚要往外看。
    “爹爹抱你看。”
    身后传来楚倾推开椅子起身的动静,含珠微微仰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让楚倾看出来。
    她该高兴的,程钰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冷着脸说狠话,其实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狠心。之前来这边的路上,躲到人群里的那人应该也是他吧?他是不是跟了她一路,而她坐在这里吃饺子的时候,他一直藏在那片阴影里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了,他面子搁不住就跑了?
    含珠忍不住笑了,好像看到了他冷着脸吃糕点的样子。
    “喜欢看烟花?”楚倾抱着儿子,见女儿对着烟花笑得那么开心,柔声问道。
    含珠有些脸热,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假装为看到烟花开心。
    “那等爹爹有空带你们去庄子上,一连放个几晚。”楚倾用下巴蹭蹭儿子的后脑勺,怀里抱着健健康康的儿子,旁边站着温柔懂事的好女儿,再看看夜空绚烂的烟火,心里一片柔软,好像以前的三十来年都没有如此满足过。
    “我要吃饺子!”烟火放完了,阿洵吸吸鼻子,扭头望桌子。
    楚倾与含珠相视一笑,一家三口又回到了饭桌上。
    耽误了会儿功夫,加上哄阿洵吃饭用的慢,含珠舀饺子汤喝时,瞥见顾衡夫妻在外面经过。含珠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低头喝汤,喝完了抬起头,见阿洵嘴角沾了一片菜叶,轻轻笑了,温柔娇美。
    顾衡将这个笑容看在眼里,越发肯定她只是与青梅竹马容貌酷似的一个人了,否则怎会跟楚倾父子处的这么亲昵。
    默默收回视线,夫妻俩携手离去。
    含珠三人很快也吃完了,饭后消食,正好再去街上走走。
    这回含珠就心不在焉了,转身与楚倾阿洵说话,或是假装看两边的摊铺,都会趁机悄悄留意后方,然而一次都没有看见程钰,不知是他藏得太好,还是已经走了。
    但含珠没有失望,因为她知道程钰比她以为的更喜欢她。
    夜里歇下后,含珠躺在床上,久久难免。
    她心疼他了,也真正明白了他有多在乎他身体的问题。含珠是姑娘,她没法切身理解他的感受,但是假设一下,假如她身体有问题,不能让他碰,不能让他享受夫妻之乐,也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她敢告诉他吗?也会担心被他嫌弃的吧,就算他愿意娶她,她心里过意而去吗?
    明明喜欢,怕被嫌弃不敢靠近,怕耽误对方一辈子不能靠近,隔得远远偷偷看,是因为太想了吧?
    为自己甜蜜,为他心疼。
    含珠翻了个身,摸摸纱帐,暗暗琢磨起如何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了。既然明白了他的苦衷,她也该主动些了,免得他比她更煎熬。
    静王府,程钰闭着眼睛靠在浴桶里,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他第一次看她穿男装,头发都束了起来,露出小巧的耳朵修长的脖颈,瞧着好像小了一两岁,胸口也不知怎么弄的,扁了很多,看侧影竟然真的像个单薄少年。上次一别后,她似乎过得很不错,与楚倾说说笑笑的,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巷子里突然有人放烟花的时候,她,看到他了吗?
    应该看到了吧,所以频频往后看,装模作样的,自以为掩饰地天衣无缝。
    想到她探头探脑的模样,程钰嘴角翘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苦涩。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不管她怎么想,他都不能耽误她一辈子,看她与楚倾父子说话时笑得那么好看,他的事对她应该没有什么影响,这样最好,两人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
    含珠并不知道程钰的心思,愁了两日,她决定给程钰写信,可是提起笔,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若是他脸上留了疤痕怕她嫌弃,她直接道明就是,但是那种地方,嘴上开不了口,落笔也难。
    要不,掠过那件事,只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含珠抿了抿唇,瞅瞅外面,提起袖子写了起来。
    “感君情深,”写完四个字,含珠俏脸泛红,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亦有相思。”
    写完了,又觉得太直白露骨,含珠立即沾了墨水摸黑了纸上的八个字,攒起来丢进了书桌旁的小竹篓。
    “姐姐,爹爹回来了。”阿洵兴奋地在院里喊她,含珠吃了一惊,距离黄昏还早,今日楚倾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放下笔,含珠先赶到镜子前,确定自己脸色没有不对,这才出去见人。
    楚倾已经牵着阿洵进了堂屋,落座后瞅瞅女儿,笑着问:“又在屋里看书?”
    含珠来侯府后撒谎的本事倒是涨了不好,顺利地敷衍了过去,倒了杯茶端到楚倾身前,然后在对面的主位落座,好奇问道:“今日爹爹怎么回来这么早?”
    楚倾叹了口气,“皇上决定去西山秋猎,爹爹也得随驾,后日一早出发,重阳过后才回来。”
    含珠怔住,马上想到了程钰,程钰是神弩卫的,好像皇上出行他们都会随扈左右,岂不是程钰也要离京将近月余?
    她面露不舍,楚倾一看女儿舍不得自己,心口就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跳得快了,忙道:“菡菡不用担心,爹爹安排你大哥留在家里,你要出门去哪里,都让你大哥跟着,他性子沉稳,绝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我也要跟爹爹去打猎。”阿洵终于听出怎么回事了,抱住爹爹撒娇。
    楚倾将儿子抱到腿上哄,“那可不行,阿洵去了就得半个多月看不到姐姐,你不想吗?”
    阿洵可聪明了,“也带姐姐去。”
    楚倾哈哈笑,“男人们去打猎,不带姑娘。”此行只有宫里的几个妃嫔同去,明德帝就是让官员们带家眷,他也不会带如花似玉的女儿去。被皇子们瞧上还好说,他都能想办法拒了,被明德帝看上怎么办?他再狂妄,也不敢跟皇上对着干。
    “好了,爹爹还有事,回来告诉你们一声,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楚倾看着女儿道。
    含珠赶紧起身去送他,“那爹爹在外面记得吃饭。”
    楚倾笑着摸摸女儿脑袋,大步走了。
    含珠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走远,再望望静王府的方向,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程钰回京再说吧,她正好趁这段日子好好想想信里该怎么写。
    次日晚上,楚倾忙着跟孩子们话别时,静王程敬荣用过晚饭,将明日要随驾去西山的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怀川你马术不精,狩猎时注意安全,别为了抢风头冲动冒险。”他先嘱咐长子。
    世子程铎有些尴尬地道:“儿子谨遵父王教诲,绝不贪功。”
    程敬荣点点头,看向次子:“怀璧箭术高超,那些世家子弟恐怕都不如你,不过这次定王等几个皇子都去了,你把握好分寸,别抢了他们的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想惹事,更不想因为儿子遭皇子们惦记。
    程钰知道书桌前的男人真正担心什么,应了声表示听到了,没有多说旁的。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程敬荣与这两个儿子都不亲,该说的说完了,便打发他们走。
    兄弟俩前后脚出了屋,道别后在走廊拐角处分道扬镳。
    “这次你留在京城,表姑娘他们若是出门,你亲自跟着。”回到长风堂,程钰正色吩咐陈朔。
    “二爷放心,只要我活着,绝不叫表姑娘表少爷出事。”陈朔清楚阿洵姐弟在程钰心里的分量,郑重保证道,抬头时见程钰有些走神,他想了想,低声提醒:“二爷此次西山之行也请小心,上次那批刺客还未查到下落,说不定他们会趁这次机会再度出手。”
    程钰神色没什么变化,颔首道:“我知道,下去吧。”
    陈朔又看了他一眼才退了出去。
    程钰摸出怀里的香囊,笑了笑。
    他说过要守着她,又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79|78

楚倾离京不久,方氏带凝珠过来做客,含珠也从她口中得知程钰确实跟着明德帝去西山秋猎了。
    说来奇怪,都是见不到面,知道他在京城,含珠只是有些想,现在程钰走了,含珠心里便空落落的,茶饭不思。
    “菡菡又在想你爹爹了?”老太太见二房的侄孙女又走神了,笑着问道。这丫头,之前与楚倾过得跟仇人似的,如今楚倾才走半个多月,她当女儿的就想了。这样才好,父女哪有隔夜仇,现在二房侄孙女当家,少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都和睦。
    “我也想爹爹。”阿洵跪坐在矮桌旁,听到老太太的话,放下手里的菊花糕,有些可怜地道。
    含珠朝老太太笑笑,摸摸男娃脑袋道:“阿洵别急,再过几天爹爹就回来了。”
    阿洵点点头,抓起姐姐做的菊花糕继续吃。
    含珠做了菊花糕来孝敬老太太,正好大夫人也有话对她说,“后日重阳,我们陪老太太去九华寺登高望远,你三妹妹四妹妹不好出门,菡菡跟我们一道去吧,出去透透气。”
    含珠不太想去,可重阳登高是习俗,看着大夫人楚蔷母女含笑的脸庞,她笑着应了,“好啊。”
    到了初九,含珠牵着阿洵过来与大房一家汇合,老太太大夫人各自坐一辆马车,含珠姐弟与楚蔷坐一辆。马车动了起来,阿洵淘气地挑开帘子,瞧见骑马跟在一旁的楚渊,有些讨好地道:“大哥抱我骑马。”
    自从去年在九华寺被楚渊抱着嘘嘘了一次后,小家伙跟楚渊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阿洵听话,跟姐姐坐一起。”含珠想把他按回坐榻上,阿洵扭了扭圆滚滚的小身子,小胖手扒着车窗,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堂兄。
    楚渊没有直接拒绝,指着前面道:“路上人多,大哥得看着不让旁人跑出来冲撞咱们家的马车,等出了城,人少了大哥再抱阿洵。”
    阿洵懂事了,放下帘子,有些得意地对姐姐道:“大哥一会儿再抱我。”
    含珠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而楚家众人刚出门的时候,周文庭已经带着凝珠出了城,兄妹俩坐一辆马车。
    “大哥会骑马吗?”今日不少人出城游玩,凝珠挑着帘子往外望,见许多华服男子骑马,她扭头问身边的男人。
    小姑娘今日是男装打扮,一身白色的圆领袍子,杏眼水汪汪的,瞧着就是个极漂亮的半大少年,此时看他的眼神只是好奇,并没有鄙夷的意思。周文庭摸摸她脑袋,笑着反问:“为何觉得我不会骑马?”
    家里有文武师傅,他与二弟都是七岁开始学武,他练到十五岁便开始专注科举,敢情小姑娘没见过他练武骑马,就把他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凝珠就是那么想的,嘿嘿笑道:“没见过你骑。”
    周文庭点点头,有些遗憾地道:“小时候骑马摔了一跤,往后就不敢骑了。”
    “摔哪了?”凝珠瞅瞅一身杏色袍子的男人,马上替他担心了,“摔得严重吗?”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周文庭看看养了两年的小妹妹,笑道:“没事,早好了,阿凝想骑马?”
    凝珠摇摇头,乖乖坐正了,“姐姐说姑娘家不能骑马。”但其实还是想骑的。
    周文庭想了想,哄她:“姑娘家是不能骑马,不过阿凝学的话,回头大哥教你。”
    凝珠扑哧笑了,调皮地笑话他:“大哥自己都从马上摔下来过,我才不跟你学。”
    周文庭揉了揉她脑袋,眼里都是笑,“放心吧,大哥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兄妹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九华寺山脚下,既然是登高赏秋,这时候就不适合再坐软轿上去了,周文庭让凝珠走在他里侧,一高一矮两人闲庭散步般往上走。走着走着,身边有顶软轿经过,凝珠好奇地探头去看,瞧见轿子上坐了个头戴帷帽的女人,软轿前后都有侍卫守护,很是气派。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衡站在软轿一旁,正在与孟仙仙说话,背朝他们那边,孟仙仙扭头看他,却发现了路边半大少年的注视。隔着单薄白纱,只见少年杏眼桃腮唇红齿白,生的好看极了,孟仙仙细细打量两眼,轻声同丈夫道:“子衍你看,那边的少年瞧着与楚家大姑娘是不是有些像?”
    都是男装,都是杏眼,也都生的白白净净。
    顾衡立即看了过去。
    看到的是个杏眼少年,脑海里却浮现另一幅情景,八岁的小姑娘穿着桃红的裙子,娇滴滴地喊他顾大哥。她姐姐读书守礼,她只是个天真的孩子,知道他是未来姐夫,所以喊得极其亲昵,被妹妹欺负了还会嘟嘴朝他诉说委屈。
    顾衡看呆了,那少年清澈纯净的杏眼跟凝珠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世上模样酷似的人多,为何他来京城两次遇见的都与江家姐妹有关?
    凝珠也瞧见他了,不过小姑娘记性没有大人那么好,此时的顾衡又穿了一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绸缎衣裳,与她记忆里一身半旧衣裳的书生相差甚远,再加上偷窥被人发现,凝珠没看清楚就赶紧躲到了周文庭后头。
    但也正因为这一躲,让顾衡有了别的误会。
    他目光移到了周文庭脸上。
    “你可认得那杏袍男子是谁?”顾衡低声问妻子,“我瞧着有些面善,该不是我的同科吧?”
    孟仙仙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认得周文庭,摇摇头。
    顾衡心中有了疑惑,不确认一下莫名不安,便嘱咐妻子两句,他抬脚朝周文庭走了过去,却并没有直接上前寒暄,而是故意落后几步,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杭州土话,问周文庭可是他故友。
    乍然听到乡音,凝珠本能地回头,比周文庭动作还快。
    顾衡心跳加快,声音温和地问凝珠:“在下杭州顾子衍,小公子可认得我?”依然是杭州土话。
    姐姐一再提醒她要提防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凝珠不由攥住了周文庭的手。大眼睛瞅着面前的男人,凝珠也说不清那一瞬她都想了什么,只知道不能让他认出自己,否则姐姐就有危险了。
    “大哥,这人说话好奇怪。”凝珠怯怯地往周文庭身上靠。
    她被袖子遮掩的手轻轻颤抖,周文庭皱眉,抬眼,却认出了顾衡,疑道:“顾大人?”
    顾衡直起身子,换成了官话,“公子果然是浙江学子?刚刚瞧着面善,一时却记不起公子名讳了,不敢冒然唐突,故先用乡音试探。”
    周文庭马上道:“在下周文庭,并非浙江学子,去年顾大人高中探花,骑马游御街时周某有幸瞻仰过顾大人的风采。”
    顾衡恍然,拱手赔礼:“顾某认错人了,失礼失礼,内子还在那边等我,就不打扰两位公子游兴了,告辞。”歉然一笑,抬头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凝珠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周文庭心生困惑,低头看妹妹,对上小姑娘苍白的脸。
    “阿凝怎么了?”周文庭紧张地问。
    凝珠害怕,她总觉得自己被顾衡认出来了,可她不能跟大哥说,也不能马上求大哥带她回家,好像要躲顾衡一般。
    “我脚酸,走不动了。”她额头抵在男人怀里,小声撒谎。
    周文庭愣了愣,跟着笑了,左右看看,摸摸她脑袋道:“走,那边有轿夫,阿凝坐轿子上去。”
    凝珠点点头,微微低着脑袋跟他走。
    那边顾衡将妻子安顿在九华寺后,出门吩咐他的长随,“去打听打听,武康伯府周家的公子叫什么,他家可有女儿。”他不认识周文庭,但他知道楚倾有家姓周的亲戚。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先是楚菡与江含珠酷似,周家又有个与凝珠类似的姑娘。如果这个周文庭确实是楚倾的侄子,那他就敢肯定,江家姐妹确实来了京城,还各自有了天大的造化。
    九华寺人来人往,周家又是京城勋贵,那长随很快就打听清楚了,回来复命。
    武康伯府的世子叫周文庭,周家没有姑娘,但前年武康伯夫人收养了一个义女。
    顾衡听了,再联想妻子说过的楚菡性情大变也是前年的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含珠对此一无所知,在九华寺客房安顿后,她亲手帮阿洵洗脸,柔声嘱咐他,“一会儿出去玩时阿洵要听话,乖乖牵着姐姐的手,不许四处乱跑。”
    阿洵笑嘻嘻点头,“走不动了还让大哥抱着。”
    “真懒。”含珠捏捏小家伙白嫩嫩的脸蛋,收拾好后姐弟俩一起出了屋,与此同时,顾衡也陪着孟仙仙从客房里走了出来,要去后山登高望远。

  ☆、80|78

九华寺所在的山峰就叫九华山,并不算特别高,但老太太上了年纪,楚家一行人今日爬山的目标便是半山腰,正好那里有座菊园,正是赏菊的好时候。
    菊园里亭台楼榭林立,楚家人占了一座亭子休息。
    “我看今年的菊花似乎你去年开得早,老太太瞧着呢?”一路劳累平复下来后,大太太瞅瞅外面连片连片的菊花,笑着道。
    老太太颔首,忽的笑了,指向园子示意几人看。
    却是阿洵举着一朵嫩黄的菊花颠颠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楚渊。
    楚蔷打趣含珠:“有大哥帮忙照顾阿洵,姐姐是不是轻松了很多?”
    含珠浅浅一笑,起身站到台阶前,轻声叮嘱阿洵:“慢点走,小心摔了。”
    “姐姐给你戴!”阿洵一步一步跨上台阶,举着他精心挑选的菊花要姐姐戴上。
    含珠牵着他做到长椅上,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悄悄道:“伯祖母喜欢菊花,阿洵送给伯祖母去。”
    阿洵眨眨眼睛,懂事地跑了过去,一句“伯祖母戴花”逗得老太太笑个不停,将阿洵抱到腿上亲了好几口。
    楚蔷突然扯了扯含珠袖子,小声道:“姐姐要不要去洗洗手?”
    含珠明白楚蔷是想小解了,正好她也想了,轻轻嗯了声。楚蔷就又凑到大夫人耳边低语了一句,大夫人点点头,吩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道:“姑娘们要去园子里赏花,你们陪着去。”
    两个大丫鬟点点头,阿洵着急地从老太太怀里挣了下来,跑到含珠身边牵住她手,“我也去!”
    含珠摸摸他脑袋,觉得带弟弟过去也没什么,到了地方让丫鬟在外面看会儿好了。
    老太太却道:“我是走不动了,博远你陪着去。”
    姑娘家出门谨慎些好,让孙子送到附近,届时姑娘们去方便,他领着阿洵在旁边赏花。
    楚渊明白老太太的顾虑,点点头,默默跟在含珠姐仨身后。
    楚蔷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她在前面带路,佯装赏花,走了一阵,前面就是菊园专供女眷们方便的雅芳居了,楚蔷挽着含珠胳膊回头对兄长道:“哥哥,我们去那边坐坐,你陪阿洵玩会儿吧。”
    楚渊心里清楚,牵着阿洵要去一侧的花圃前。
    阿洵不想跟姐姐分开,含珠笑着哄他再去摘朵好看的话,阿洵才高兴地应了。
    含珠刚要与楚蔷离开,对面忽然跑过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乞丐,是个女娃,穿着脏兮兮满是补丁的衣裳,因为身子太单薄,脸上瘦骨嶙峋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显得特别明亮,边跑便喊“仙女姐姐”。
    这边只有楚家兄妹几人,含珠姐妹俩都戴着帷帽,一时竟分不清小女娃喊得是谁。
    楚渊皱眉,让阿洵先回姐姐身边,他挡在前面,冷峻脸庞看着很是吓人。
    小女娃明显就被吓到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隔了十来步停下,举起手里的纸条朝他道:“有人让我把这个教给仙女姐姐,穿白裙子的仙女姐姐。”
    楚蔷诧异地看向含珠。
    含珠今日穿的便是白裙子,她皱眉,刚要说话,楚渊看看女娃跑过来的方向,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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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地质问女娃:“让你送信的那个人在哪儿?”
    小女娃摇摇头:“大哥哥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个给你们了。”因为太过害怕楚渊,小女娃弯腰将手里的纸条放在地上,转身就往回跑。
    楚渊朝后面远远跟着的黑衣侍卫使个眼色,黑衣侍卫心领神会,马上去追小女娃审问了,楚渊捡起纸条,就见上面写了四句短诗,“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楚渊自小习武,对诗词知之甚少,他来来回回看这四句诗,目光最后落在了两个字上。
    脑海里浮现去年有人来九华寺夜袭,程钰救下如意后喊的那两个字。
    楚渊眸色微变,转身时又恢复了自然,将纸条递给含珠,“妹妹可知这诗句的意思?”
    含珠疑惑地接过来,楚蔷凑过来与她一起看。
    楚渊紧紧盯着堂妹的脸庞,见她目光果然顿在了最后一句上,长长的眼睫颤了又颤,纤纤玉手也难以察觉地发抖,虽然很快就稳了下来,但她发白的脸色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内情。
    “这是《庄子·杂篇·外物》里的一句啊,”楚蔷十分不解,“讲的是儒生借用诗书谈盗墓的事,取死者口中宝珠,那人为何要写这个给姐姐看?”
    含珠摇摇头,收起字条道:“我也不知道,藏头露尾的,多半不是正人君子。”
    心里却忐忑不安,诗句没什么特殊意思,但里面却带了她的闺名,除了她们姐妹,京城知道她名字的只有程钰方氏,听程钰的意思,定王也知道她们的身份,但名字多半不知,程钰没必要告诉他,就算告诉了定王也必要如此戏弄她,那么唯一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只有顾衡了。
    是因为中秋晚上的偶遇,顾衡有所怀疑,故意用这个试探她来了吗?
    那顾衡岂不是就在附近?
    忍住抬头寻找顾衡身影的冲动,含珠求助地看向楚渊,“大哥,你看这事……”
    “给我吧。”楚渊将她手里的纸条抽.了出来,又看了一眼,收到袖中,神色轻松地道:“有人故意捣乱,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去吧,其他的有我。”
    含珠点点头,安抚阿洵两句,与楚蔷先去里面解手。
    楚渊牵着阿洵去摘花,拿出纸条看了看,撕成碎屑。
    雅芳居里,含珠先楚蔷一步出来,四喜服侍她洗手,小声问道:“姑娘,刚刚……”
    含珠摇摇头,看着自己的手道:“我也不知道,先别想了,或许有人认错也不一定。”擦干手,含珠趁四喜倒水时拍拍脸颊,怕自己脸色太难看,惹人怀疑。
    与楚渊阿洵汇合时,含珠看起来基本上与来时无异了。
    阿洵又摘了朵浅紫色的菊花送姐姐,含珠蹲下去亲了亲男娃,心情好了不少。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却远远瞧见顾衡夫妻坐在一座凉亭里品茶,顾衡正好面朝她,那短暂的对视,含珠看见顾衡端起茶碗,朝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随后便扭头与孟仙仙说话了,仿佛刚刚的举止只是她多想。
    含珠就像扫过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顾衡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她不能上了他的当。
    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没有留意到楚渊走在她左后侧,她看向顾衡时,楚渊也看了过去。
    在菊园逛到日上三竿,一行人回了九华寺,在客房用斋饭。
    楚渊自己在前院用的,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大少爷,我去了小乞丐见到那人的地方,后来又带她在菊园找了一圈,也没有认出对方。”侍卫低头回禀道,“她说那人头上戴着帽子,她害怕没敢多看,收了铜板就去送信了。”
    楚渊并不意外,看看窗外,沉声吩咐道:“今日回京之后,你亲自去永福郡主驸马顾衡的老家,仔细查探顾衡的底细,看看他是否认识一位叫含珠的姑娘,如果有,事无巨细,打听清楚再回来,注意别让人察觉。”
    堂妹的变化太大,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以前他没有理由怀疑,现在,有了。
    黑衣侍卫郑重应下,犹豫片刻,问道:“这事,与那张字条有关吗?”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大少爷怎么怀疑到顾衡头上的?
    楚渊马上道:“不是,是另一桩事,我突然想起来的,若是将来侯爷问起,你也不必提。”
    他先弄清楚,再看看要不要告诉二叔。
    黑衣侍卫解了疑惑,恭敬地退了出去。
    楚渊盯着门外瞧了会儿,继续用饭。
    西山之上,程钰等人却正在山林里狩猎,这是今日最后一场狩猎了,明日圣驾便要返京。
    明德帝一身戎装,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保养得好,坐在马上依然威风凛凛,气度不输身边的几个皇子。
    “老二你们几个跑远点,别都围在朕身边,朕带你们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们骑射的本事的,你们不去打猎,光守着朕有什么用?快去,朕特意命人放了条狼,今日谁猎到狼,朕重重有赏。”
    定王瑞王四皇子互视一眼,齐齐喝了一声,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其他宗亲世家子弟也各自散开了。
    程钰原地不动,他是宗亲,也是明德帝的侍卫。
    明德帝这会儿却只把他当侄子,朗声笑道:“怀璧箭术好,朕最看好你,快去吧,朕这边不缺你一个。”
    程钰领命,朝定王的方向追了上去。
    明德帝也领着楚倾等武将继续狩猎。
    秋高气爽,骄阳当空,某一时刻,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打杀声。
    “二哥小心!”眼看十来个黑衣人突然从四面包抄过来,准备对定王瓮中捉鳖,程钰一箭射偏飞向定王后背的羽箭,大声提醒道。
    定王凤眼里寒光闪烁,挥剑劈开飞过来的箭雨,瞅准一个方向,纵马杀了过去。
    程钰也迅速跳下坐骑,隐在树后拉弓,目光清冷而平静,前一支羽箭才脱弦,下一支箭头已经又瞄准了一人,嗖嗖几声,箭无虚发,转眼黑衣人就倒下了四人,都是羽箭锁喉而死。
    定王毫不示弱,手中剑气如虹,短短功夫亦是取了数条性命。身后传来刺耳的破风声,他猛地俯身下去,避开暗箭后刚要纵马离开,余光里却见树上藏有两个灰衣男子,他暗道不好,翻身下马时厉声提醒程钰,“树上有人!”
    话音才落,身前骏马腹部中了箭,扬起前蹄嘶鸣。
    定王敏捷地避到树后,与此同时听到两声扑通落地声,正是树上二人掉了下来,定王大喜,回头喝彩道:“怀璧你……”
    却见程钰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左肩上的羽箭还在剧烈晃荡。
    震惊过后,定王心中一沉。
    箭上有毒!
    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看着草丛里生死不明的兄弟,定王红了眼睛,飞快取下背上长弓,悄悄隐入了半人多高的灰黄草丛里。

  ☆、81|80

“姐姐,都是我不好,”凝珠埋在姐姐怀里,呜呜地哭,“我不出去玩,就不会遇见他了……”
    含珠看着怀里的妹妹,终于明白昨日顾衡为何送那张字条了。
    他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确定了她们姐妹的身份,妹妹听得懂杭州土话,就凭这一点,顾衡只需要再打听打听凝珠进周家的时间,便能有十分确定。
    可这也不能怪妹妹,总不能因为顾衡,妹妹这辈子就不再出门了吧?
    不知为何,被认出来之前担惊受怕,真的到了这一天,含珠心里反而踏实了。顾衡知道了,她与妹妹就不必再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了,她们姐妹有她们姐妹的顾虑,顾衡也有他的避讳。如果顾衡想保住荣华富贵,那他只能暗中使坏,但以她们姐妹的身份,身边有人护着,顾衡占不到便宜,倘若顾衡选择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她与妹妹也只能陪他。
    没有程钰,她与妹妹恐怕早落到了沈泽手里,生不如死,如今多活了两年,不怕了。
    “没事,知道就知道,他不敢乱来的。”含珠扶起妹妹,温柔地给她擦泪,“妹妹不哭,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不敢让人知道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的,所以妹妹不用怕,有舅母护着,没事的。”
    方氏跟着低声劝道:“就是就是,阿凝不怕啊,别哭了。”小姑娘昨天回去后就抱着她哭,又害怕又自责,她怎么哄都不管用,非得姐姐劝才行。
    两人都劝她,凝珠慢慢止了泪,红着眼圈问姐姐,“以后咱们该怎么办啊?”
    含珠笑了,摸摸她小脸道:“该怎么过就还怎么过,这下好了,以后妹妹想去哪里玩都不用避讳了。”就算事发,妹妹住在武康伯府,有周寅夫妻护着,楚倾难不成还敢领兵去周家抢人不成?真那样,他先是照顾不好女儿又错认他人为女的丑事也遮掩不住。
    顶多,也就是处置她一人而已。
    含珠搂着妹妹哄,抱了又抱,笑道:“好啦,洗洗脸,咱们去外面陪阿洵玩吧,把他一人留在外面,他肯定不高兴了。”
    姐姐笑得温柔,凝珠安心了许多,点点头,乖乖去洗脸。
    晌午两人在这边用的饭,饭后才走。
    含珠哄阿洵歇晌,回到自己的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东院那边,老太太着急地问匆匆从宫里赶回来的孙子,“皇上遇刺了?你二叔呢?”
    大夫人与楚蔷也很是担心。
    楚渊低声道:“皇上有二叔护驾,两人都安然无恙,四皇子中了毒.箭,程钰为了保护定王左肩也中了毒.箭……”
    楚蔷惊呼一声,她没见过程钰几面,但那是阿洵最喜欢的大表哥,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阿洵姐弟该多伤心?
    “还好定王处理的及时,当时就替程钰清理了伤口,只是余毒残留,消息传过来时程钰还昏迷不醒,太医说没有性命危险,何时醒来就不知了。”未免家人胡思乱想,楚渊快速解释道。
    没有性命之忧就好,老太太又问:“四皇子呢?”
    楚渊道:“背上中了一刀,赶去护驾时手臂又中了毒.箭,伤势比程钰重些,但也不会致命。”
    老太太松了口气,“刺客都抓到了吗?”
    前年定王程钰击退了倭寇,楚倾领兵镇压了辽东战乱,朝廷安安稳稳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一批刺客?
    楚渊皱眉道:“据说都死了,具体情况恐怕还得二叔回来问他才知。算算日子,他们明日下午差不多就回京了,父亲与我的意思是,此事先瞒着大妹妹与四弟,免得他们白白担心。”
    老太太点头,“嗯,这会儿告诉他们也没用,你去跟你三叔还有富贵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又嘱咐孙女,“蔷蔷千万别告诉你姐姐,就一天的功夫,今晚让他们睡个安稳觉吧。”
    楚蔷神色复杂地点头。
    众人有心隐瞒,于是含珠第二天傍晚见到楚倾时,才得知程钰受伤的事。
    怕小儿子受惊,楚倾是等阿洵睡下后才将女儿叫到外屋说话的,知道女儿特别在乎那两边的亲戚,见她吓得脸都白了,楚倾连忙哄道:“菡菡别担心,你表哥命大,捡回了一命,只是还昏迷着,皇上派了太医照顾,相信很快便能醒来,且他身子骨好,箭伤养个十天半月也就没问题了。”
    骤然听到噩耗,含珠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别过头道:“爹爹,明天我带阿洵去看看表哥吧?”
    她没掉眼泪,声音里却有哭腔,楚倾心头一震,低头看她,“菡菡哭了?”居然为程钰哭了?
    含珠不想让他误会,尽量自然地道:“表哥对我跟阿洵好,那年我出事,爹爹没回来之前,表哥很照顾我们,黑黑就是他买来给我们解闷的。”
    楚倾听了,不禁又自责起来,但是凭良心讲,他不得不承认,程钰确实很照顾他的一双儿女。看女儿的态度,也是完全把程钰当表哥关心的,女儿本来就善良,听说表哥昏迷不醒,哭也正常。
    “是该去看看,明天一早爹爹还得进宫,我让富贵送你们过去。”楚倾没有阻拦,他也没有理由阻拦。
    得了允许,含珠心里总算好受了些,瞅瞅眼前的男人,含珠暂且放下程钰的事,关心楚倾道:“爹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女儿没有因为表哥忘了爹爹,楚倾心头那点不满彻底没了,挺直腰板,很是不屑地道:“爹爹岂会让区区几个刺客伤了?菡菡放一百个心,爹爹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好了,时候不早了,菡菡进屋去吧,明天爹爹回来再好好陪你们说话。”
    含珠嗯了声,站在门口目送他,“爹爹慢走。”
    等男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含珠继续站了会儿,才回了内室。
    躺下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毒.箭,命大才没死,若是命不大呢,是不是就……
    现在还昏迷不醒……
    越想越心疼,还后悔。
    既然喜欢他,之前为何没有马上写信告诉他?万一他再也不回来了,再也醒不来了,至死都不知道她其实并不在乎他的身体,他该有多苦,她是不是也会抱憾终身?
    不用写信了,明天她就亲口告诉他。
    次日一早,含珠早早起来收拾,早饭后帮阿洵戴好小帽子,强颜欢笑道:“表哥回来了,姐姐带阿洵去看他。”
    阿洵很长时间没见到表哥了,早想了,跟着姐姐往外面走了两步,忽的停下来,扭头看看,指着桌子上的桂花糕道:“给表哥吃,表哥爱吃桂花糕,姐姐做的最好吃了。”
    含珠眼睛发酸,命四喜去取食盒装桂花糕。
    两刻钟后,云阳侯府的马车停在了静王府门前。门房先去通传,很快十二岁的程岚迎了出来,笑着对含珠道:“楚姐姐来的真巧,二哥刚醒,父王正准备派人去给你们递信儿呢,对了,舅母他们也到了。”
    谢氏性子冷淡,她却落落大方,举止说话很是周道。
    程钰醒了,再对上程岚由衷的欢喜笑容,含珠心头的乌云也散了,朝她笑笑,牵着阿洵往里走。
    长风堂,之前程岚出来时程敬荣与谢氏便走了,屋里头只剩程钰与周家四人,程岚热络地将含珠姐弟送到院门外,识趣地没有再跟进去。
    含珠朝她道谢,看看上房门口,突然很是紧张。
    昨晚决心下得死死的,早上也毫不犹豫地来了,知道他醒了,高兴之余,勇气却退了。
    “姐姐走啊。”阿洵着急见表哥,拉着她手催道。
    含珠抿抿唇,拉住弟弟,轻声问他:“姐姐在马车里告诉你的,阿洵都记住了吗?”
    阿洵歪头想了想,咧嘴笑了,“记住了!”
    含珠脸红了红,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而陈朔早就将姐弟俩来了的消息送进了内室。
    她们会来,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方氏抹抹眼睛,瞪着外甥嗔怪道:“看看,就因为你不好好爱惜自己,惹了多少人担心。”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程钰穿着中衣靠在床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眼睛看着自己身上,没往门口瞧。
    他不敢。
    不敢看她,怕在她脸上看到同情。她那么善良,一定不会鄙夷他,但她的同情,他更不想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程钰右手悄悄攥紧,恨不得时间在此时停下来,永远都别让他见到她,别这样光明正大地见到她。
    含珠却不知道该盼望时间过得快些还是慢些,而没等她选好,人已经到了内室门口,陈朔低头为他们挑开了门帘。
    心砰砰地跳,含珠垂眸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守在床侧的周寅夫妻,周文庭与妹妹,甚至床上的锦被,就是没敢看床上的人。
    阿洵可没想那么多,颠颠跑到床头,趴在床上笑,“表哥真懒,现在还没起床。”
    小家伙并不知道他的表哥受伤了。
    程钰左臂尽量不动,抬起右手摸了摸男娃又白又嫩的小脸蛋,“阿洵又长高了。”
    左臂虽然缠着纱布,因为穿了中衣,单看外面确实很难看出他受了伤。
    阿洵有很多话要告诉表哥,趴在床上一件件念叨了起来,例如黑黑要当娘亲了,重阳姐姐做好吃的菊花糕了,他还去爬山了,清脆稚嫩的童音特别好听。程钰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注意力都在方氏旁边多出来的那袭淡紫长裙上。
    含珠本来还发愁如何跟他打招呼的,现在阿洵一句接一句,她就静静听着,趁他注意力都在阿洵身上,她悄悄看他,就见男人瘦削的脸庞苍白,一看就是亏了身子的。
    心里一疼,那些羞涩紧张便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趁阿洵说累了,含珠往前面探出半步,鼓起勇气看他的眼睛,“表哥身上的毒都清了吗?伤口还疼吗?”
    轻轻柔柔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一道温暖阳光,流经他全身各处。
    程钰左臂剜了一块儿肉下去,疼得厉害,此时却忘了那疼,看着阿洵回她:“好多了,表妹不用担心。”
    他看都不看她,含珠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正好阿洵好奇问表哥怎么了,她就又退了回去。

  ☆、82|80

程钰不想与含珠多待,说了会儿话便对方氏道:“舅母你们先回去吧,我再躺会儿。”
    他刚清醒不久,这会儿精神肯定不足,方氏怕人多吵到外甥,马上就道:“好,怀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派人去告诉我们一声,舅母明儿个再来瞧你。”
    程钰点点头。
    方氏跟丈夫对视一眼,牵着凝珠要走。
    含珠也轻声朝趴在程钰身边的阿洵道:“阿洵,表哥要睡觉了,咱们也走吧?”
    程钰垂眸,不想她在这儿,委婉地撵她走,她真要走了,他又不舍,拖泥带水,他都鄙夷自己。
    阿洵瞅瞅表哥,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扭头朝姐姐撒娇,“我不走,我要在表哥家里玩,我想表哥了。”
    这话是含珠教他的,她知道方氏等人多半会来,她想跟程钰单独说会儿话,只能晚走一步,但毕竟心虚,脸上就不自在了,落到方氏眼里却成了因为弟弟淘气而为难。方氏笑了笑,走过来摸了摸阿洵脑袋,“那阿洵要听话,乖乖坐在旁边玩,别吵表哥知道吗?”
    表兄弟俩感情好,小家伙舍不得走也是人之常情。
    阿洵用力点头,摸摸程钰身上的被子道:“我去外面玩,表哥醒了我再进来,不吵表哥睡觉。”
    男娃乖巧,方氏就对含珠道:“那你们留下来吧,我们先走了。”
    含珠暗暗窃喜,瞅瞅弟弟,出去要送方氏一家。
    凝珠有些不舍地看着姐姐,周文庭见了,想了想道:“我跟阿凝也晚点再走吧。”他们知道表妹是因为阿洵留下来的,但传到外面,王府其他人恐怕会误会表兄妹俩之间有什么,有他跟妹妹陪着,不会引起误会,正好妹妹喜欢热闹,可以多玩会儿。
    儿子心细,方氏欣慰地笑笑,与丈夫先行离去。
    含珠牵着妹妹出去送客,往回走时发愁了,这么多人,她连妹妹都不好糊弄,怎么避开周文庭单独去见他啊?
    刚进堂屋,阿洵从内室走了出来,很小声地道:“表哥睡觉了。”
    含珠忍不住攥了攥袖口,那人,是真睡了,还是不想见她?刚刚一眼都没看她,若不是知道他中秋那晚偷偷跟了她一路,她又要误会他心里并不是多喜欢她了。
    他装模作样,含珠一赌气,反而更要见他,今日不说明白,她绝不会走。
    就是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啊。
    怕说话声吵到程钰,周文庭让陈朔搬了茶几藤椅去院子里,兄妹几个坐在外面晒日头。九月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很是舒服。阿洵喜欢凝珠,坐在凝珠身边不停地说黑黑的事,凝珠笑着给他剥葡萄,眼睛一直看着阿洵,非要阿洵多嚼几口才许他咽下去,就这样也只给阿洵吃了三颗,多了就不许再吃了。
    含珠惦记着屋里的人,发现实在找不到妥善的借口,费尽心思想的几个也容易被人拆穿,再想到她真跟程钰在一起了,周家人早晚会知,犹豫片刻,垂着眼帘对周文庭道:“庭表哥,我……”
    “姐姐,我想去看乌龟。”阿洵突然开口道。
    含珠心中一喜,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对上周文庭疑惑的目光,含珠顺势道:“我记了几个药膳方子,想找厨房的嬷嬷说一声,表哥替我照顾一下阿洵吧?”
    周文庭知道这个表妹喜欢下厨,药膳也涉猎一二,没有怀疑,领着两个小的去长风堂小花园去看乌龟了。含珠目送他们走远,再看看上房,知道守在里面的陈朔是如何也避不开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进了屋。
    门帘掀开,陈朔微微吃惊,“表姑娘?”
    床上装睡的男人心跳陡然加快。
    含珠紧张地脸上发热,可闻着屋里淡淡的药味儿,她更心疼,眼睛看着程钰,低声吩咐陈朔,“顾衡已经认出了我们,我想跟表哥商量商量,你去外面守着吧,我对庭表哥说我去厨房叮嘱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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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药膳方子了,如果他们提前回来,你替我掩饰一下。”
    那晚陈朔陪着程钰去天津接她与妹妹的,他肯定知道她与顾衡的恩怨。
    陈朔脸色微变,沉声道:“好,表姑娘尽管放心。”
    言罢立即走了出去。
    含珠看向床上,那人还闭着眼睛。
    含珠猜不透他是真睡假睡,但她都走到了这一步,他真睡假睡又有什么关系?真睡了,她把他叫醒就是了。
    轻步走到床前,含珠坐在绣凳上,看着男人俊美却苍白的脸庞,想到他心里的苦肩上的伤,她学阿洵那样伏在他腿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程钰再也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着她侧对他的身影,哑声问:“他怎么认出来的?”
    含珠心尖儿一颤,悄悄擦了泪,慢慢坐正身子,低着脑袋学给他听。他一醒,她就不敢看他了,他那双眼睛,每次看了她都心慌,慌得怕被他看出来她的心事。
    “我会派人盯着他,他若不想活,我会成全他,绝不叫他连累你们。”程钰在她坐正后看向床里侧,冷着声音道。
    声音冷,说的话更凶,含珠却没往心里去,她根本就不是为了顾衡才要见他的。
    “十四那晚,我,我看见你了。”他能装冷脸,含珠实在无法对着一张冷脸袒露心声,攥攥袖口,先戳破了他的伪装,说完话杏眼悄悄看他。
    喜怒哀乐可以控制,心跳却是控制不了的,程钰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脸瞬间红了。或许也没多红,但他因为受伤脸色苍白,现在多了淡淡的红,又是大白天,只有眼睛不好使的才看不出来吧?
    第一次看到他脸红,含珠一下子就不怕他方才的冷脸了,暗暗咬住嘴唇内里,怕笑出来被他瞧见,继续问他,“你,是不是跟了我一路?”
    程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能地想否认,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又实在开不了口。
    他久久不语,含珠抬眼看他,“既然,喜欢我,为何要躲我?”
    程钰闭上眼睛,“我跟你说过了,我……”
    “那你还说这辈子都不再见我呢,为何又跑去偷看我?”他露出怯意,含珠莫名就不怕了,语气里多了嗔怪。
    程钰不喜欢这种被逼问感觉,索性扭头承认:“一时没忍住,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还说狠话,含珠眼泪落了下来,声音也冷了,“既然你不想对我负责,临走前为何要告诉我你的心意?为何还要那样欺负我?你不想喜欢我,直接走了就是,为何还要乱我的心?”
    程钰震惊地看她。
    含珠泪眼模糊地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是何时开始喜欢你的吗?”
    程钰心头狂跳,又好像马上就要停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含珠咬咬唇,直视他眼睛道:“那天在江边,你亲完我却撒谎说刚救我上来,我就……动心了。”到底羞涩,说最后三个字时别开了眼。
    程钰再也躺不下去,一边撑着身体靠在床头,一边本能地替自己解释:“我,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你呛了水,不渡气……”
    嘴上说着话,脑海里一片纷乱,她当时竟然醒了?还,还因此喜欢他了?也就是说,她整整喜欢他两年了?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那他说要假装喜欢彼此的时候,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怪不得她会因为他想要替她安排婚事而生气……
    因为她一句喜欢,很多没有彻底解决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心底有狂喜不停往上冒,程钰紧紧攥着床褥,才勉强维持了面上的平静。
    含珠却因他的解释生气了,扭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用负责吗?”
    “不是!”程钰脱口而出。
    他终于急了,含珠脸上烫了起来,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道:“那,你,想负责?”
    她面若桃花,眼如含露,程钰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声音里多了她无法理解的落寞苍凉,“我想负责,我也早喜欢你了,如果心里没有你,那天我或许不会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救你,可,我真的不能……”
    “我不在乎。”
    含珠看着床褥上的纹络,说不清为何哭,眼泪一颗颗掉了下去,“我不在乎,我只想嫁给我喜欢的人,其他的都不在乎。你不娶我,你一天不娶旁人,我便知道你还没忘了我,那我也会继续等你想明白。你一辈子想不明白,我就等你一辈子,反正都是一个人过一辈子,那为何不两个人一起过?难道你真的愿意看我嫁个我不喜欢的人,为他生儿育女?”
    程钰不愿意,那晚只是看她对楚倾笑,看楚倾慈父一般护着她不被路人撞到,他都恨不得取而代之,若是谁还想对她做更亲密的事,程钰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他怕她不懂,怕她现在冲动之下答应的好好的,将来后悔。
    “你才十五,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你看到旁人都当了娘亲,你羡慕了怎么办?”
    含珠眼泪止住,依然低着头,“你想要孩子,咱们可以领养一个,你不想要,我都听你的。说实话,我照顾过妹妹,照顾过阿洵,既当姐姐又当母亲,以后有没有自己生的,真的没太大关系。再说了,你也说路还很长,你怎么就知道你没有康复的机会?”
    程钰苦笑,“我请吕神医看过,他都没办法。”
    她说了这么多,他依然只想着他的身体,不肯给她一个承诺,含珠有再多的心疼勇气,终究只是个面皮薄的姑娘,像是厚着脸皮求他娶她,他却再三拒绝。心里委屈,含珠自嘲地站了起来,“我懂了,你是铁了心不想娶我,那好,我嫁旁人,我为别人生儿育女。”
    转身就要走。
    她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脚步很快。
    程钰的心就像突然被挖走一样,那一瞬理智全忘,只知道真让她走了,他就彻底丢了她了。
    “含珠!”他急切地喊她,不顾一切从床上跳了下去,含珠听到动静,大惊,赶紧跑回来扶他,“你怎么起来了,你……”
    却是程钰身子太虚,一下子朝她倒了下来,比她高出一头的结实男人,含珠哪里扛得住,努力想把他往床上扶,偏他紧紧抱着她,一不小心两人都倒在了床上。
    “别走。”程钰压着她,看着她慌乱的还带着泪珠的杏眼,在她挣扎前再一次求她,“别走。”
    他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自己,只知道自己为了她一晚晚彻夜难眠,无数次想去看她,又只能苦苦忍住,像是心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却不得不将自己困在这座冰冷没有人味儿的宅子里。而她来了,告诉他她早就倾心于他,让他一颗心都暖了起来,他怎么能再放她走?
    “真的不会后悔?”他最后一次问。如果她迟疑,他再不舍也会放了她,如果她答应,将来就算她后悔,他也不管了,拼着被她骂自私小人,也要一辈子都留她在身边。
    含珠怎么会后悔?
    她望着他仿佛藏了千言万语的黑眸,轻轻摇了摇头,“不……”
    才说了一个字,看见他眼里似乎有星光乍现,下一刻,他低头覆了上来。
    不是江边的心无旁骛,不是竹楼上的温柔,也不是侯府里的粗鲁,像是平静湖面下压抑了许久的波涛,在这一瞬突然汹涌而来,欲将她吞没。
    吞没就吞没,含珠心甘情愿。
    她乖乖地躺着,任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的喜欢,她也无比地满足,哪怕唇有点疼了。
    渐渐的,浪头平复了下去,换成了潺潺流淌的溪水,平静而温柔,但这种温柔却更危险。
    呼吸变重,两人都变了,含珠开始紧张,想要开口喊停,舌尖都被他抢了去,带来更多的悸动。
    她试图推他,他的手却得寸进尺,又来欺负她。
    哪怕这次他温柔了,含珠也不能纵容,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一下。
    程钰终于回神,撑起身子,却看见她躺在他的被子上,眼里水雾氤氲,脸蛋红红,朱唇更加娇艳,胸口剧烈起伏,那里衣衫微乱,是被他揉乱的。
    她太美,他受不住,低头还想继续。
    “你流血了!”含珠却看到了他左臂,伤口那里红了一大片,在雪白的中衣上格外刺目。
    “没事。”程钰看都没看,低头要亲,含珠扭头躲闪,被他逮住了脖子,短短胡茬一下下的刺着她,更加难受。含珠又羞又气,身体有问题都这样了,要是没问题,他是不是想现在就占尽便宜?
    心里有气,含珠抬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他不停她就不松手。
    程钰吃痛,心知今日是无法继续了,乖乖放了她,从她身上挪开,坐了起来。
    含珠迅速跳下床,背对她整理衣衫发髻。
    程钰心里前所未有的高兴,看屋子都比之前亮了,对着她背影笑。
    那目光热烈,含珠猜到他在看她,低头就要走。
    “你去哪儿?”程钰心里一慌,难道她生气了?
    含珠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道:“我让陈朔去请郎中。”
    程钰现在是一眼都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瞅瞅伤口,故作轻松道:“不用,重新上药包扎一下就好,你,你去找陈朔拿药,你帮我包扎。”
    亲是亲了,他还没有好好跟她说话,之前那一堆都不作数。
    含珠也想看看他伤成什么样了,只是,“庭表哥他们要回来了吧?”
    程钰顿了顿,轻笑道:“你是我表妹,陈朔笨手笨脚,你照顾一下我合情合理。”
    含珠脸上火烧一样。
    找借口就算了,他居然还好意思笑,脸皮怎么突然这样厚了?
    到底还是心疼他,点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这才出了内室。
    陈朔就在外头门口守着呢,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却在看清表姑娘的模样时呆住了。
    怎么脸红得跟桃花似的,唇更是比树上挂的樱桃还娇艳水润?
    含珠不知自己现在的模样,佯装镇定道:“表哥伤口裂开了,你去取伤药纱布来,再打盆水。”
    陈朔一听,当即就去准备,走出几步猛地顿住,歪头看旁边的窗子。
    好好的二爷怎么会弄裂伤口?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吧?
    再回想表姑娘被雨水滋润过的羞花模样,陈朔嘿嘿一笑,美滋滋去干活儿。
    他家二爷总算开窍了。

  ☆、83|80

陈朔走后,含珠没有马上回屋,站在外间,摸摸嘴唇,回想方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屋子里面,程钰背靠床头望着门口,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喜欢他两年了,她不嫌弃他,她愿意嫁他为妻,跟他过一辈子。
    其实心底还是隐隐不安,怕她将来受委屈,但此时此刻,她那么坚定地要跟他在一起,程钰就不想再犹豫了,犹豫了两年,苦了自己两年,也苦了她两年,今日既然都说开了,以后他该想的,就是如何娶她回家,如何照顾好她,就算不能给她孩子,也要在其他方面弥补她。
    忙着计划将来,暂且忘了她还没进来的事。
    直到外面响起陈朔的声音,程钰才意识到她出去太久了,笑了笑,明白她是害羞了。
    “表姑娘?”陈朔端着水盆,走到内室门口见含珠依然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陈朔困惑地喊了声。难得二爷开了窍,他当然要帮二爷一把。
    含珠当然想进去,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主动,陈朔这样一喊,就给了她理由,垂眼跟在他后面。
    进了内室,陈朔将水盆放在床前的椅子上,再从怀里取出纱布伤药放在床上,背对含珠问程钰:“我帮二爷上药?”他也不确定自家二爷是不是真的开了窍,还得试探一下。
    他嬉皮笑脸,程钰冷冷看了他一眼。
    陈朔马上明白了,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同含珠道:“二爷嫌我笨手笨脚,还是表姑娘帮二爷包扎吧,我去外面待着,表姑娘忙完了尽管喊我进来收拾。”
    光听这话,似乎没什么暗示,但含珠心虚啊,脸越来越红。
    陈朔不敢打扰自家二爷的好事,脚底抹油般飞快走了。
    程钰看向含珠,她羞答答站在他床前,做梦他都没梦到会有今日。
    “怕吗?”他轻声问。
    含珠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怕不怕?
    程钰指了指左肩,“定王怕毒势蔓延,挖了一圈下去。”
    含珠红润的脸一下子白了,看着他肩上的血,再无心羞涩,迅速坐到床前,“要怎么弄?我没处理过外伤。”
    两人只隔了半臂左右的距离,她专心看他伤势,程钰却贪婪地看她姣好脸庞,忍住去抱她的冲动道:“先帮我把中衣脱了吧,注意别碰到伤口。”
    含珠的脸马上又红了,抬眼看他。
    程钰脸上有些微的不自在,垂眸道:“若是觉得尴尬,去喊陈朔过来吧。”
    含珠抿了抿唇。什么叫觉得尴尬,按他的意思,她留下来帮他就是她脸皮厚不怕羞了?
    分明是他要她帮忙的。
    “那我去找他。”含珠起身就要走。
    程钰倏地攥住她手腕,瞥见她微微嘟起来的红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哄道:“他手笨,你帮我。”明知她脸皮薄,他还欲迎还拒什么。
    含珠就知道他是希望她留下来的,红着脸嗔他一眼,重新坐回去,垂着眼帘帮他脱衣。他背靠床头,含珠又往前挪了挪,左手扶着他肩膀,右手提着他那边衣襟慢慢往下褪,露出半边肩胛骨,玉般的肤色,偏肌肉结实,与女子大有不同。
    含珠紧张地眼睫乱颤,口中有些发干。
    她羞红的脸近在眼前,程钰没忍住,歪着脑袋,飞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含珠震惊地收回手,看他,他一脸温柔,像是冬雪融化,和熹醉人。
    换个时候,他笑得再好看含珠也要恼怒跑开的,这会儿不忍心跑,对着他胸口轻声斥他,“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他这是仗着生病撒娇呢,又不是小孩子。
    她娇滴滴的,生气也招人疼,程钰暂且收起心.猿意马,笑着道:“不了。”
    含珠姑且信他,继续提起他衣襟。血腥味越来越浓,她眉头越皱越紧,哪还会分神留意他露在外面的半边胸膛,瞥见他伤口的第一眼,立即扭过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胃里的翻滚。
    程钰心疼她,握住她手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幸好伤在左边,我自己也能收拾。”
    含珠近似倔强地摇头,一边掉泪疙瘩一边叠好纱布先帮他止血,伤口盖住了,她心疼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是为了保护定王爷受的伤?当初你们躲到我家,就是有人追杀吧?是同一批人吗?”
    程钰轻轻帮她擦去眼泪,神色轻松地道:“不是,上次的是倭寇余党,这次的还没查出来,你别担心,外面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朝堂之事说出来她也不懂,好比这两次偷袭的人,他与定王都敢肯定是其他皇子指使的,特别是有太后丽妃撑腰的四皇子,但他们没有证据,只能积攒势力继续留意那两边的动静,寻机会除掉对方的得力干将。皇上正在盛年,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因为对方失去理智,只是自寻死路。
    含珠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他止了血,她打开伤药,白着脸替他洒在伤口上,忧心道:“以后小心些吧,像狩猎这种事,身边多带几个侍卫,别再落单了。那你身上的余毒,太医说过什么时候能彻底排清吗?会不会伤到别处?”
    程钰伤口火辣辣的疼,可听着她轻柔的话,那疼痛也是可以忍的,勉强稳住声音道:“太医已经配出解药了,不碍事,肩上养阵子就能行动自如。含珠,你生下来就带香了吗?”
    前面都是正经话,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含珠帮他缠纱布的手顿了顿,静心闻了闻,才发现大概是因为紧张他伤口,身上出了汗,香气就浓了。不想回答他这种问题,含珠就当没听到,顺便加快了缠纱布的动作。
    可她脸红了,程钰知道她听到了,深深吸一口气,越看她越满足,“能娶到你这样好的姑娘,我这辈子就没有白活。”温柔貌美,还天生带香,别说是他,就连历代皇上,恐怕都没有几个有这种福气,遇到如此美人。
    他越说越轻佻,含珠终于忍不住嗔他,“胡说什么,我,我还没……”
    两人还没成亲呢,他怎么就算娶到她了,今日才知道他其实是个厚脸皮。
    最后打个活结,含珠低头要走。
    她终于忙完了,程钰一伸手就将她扯到了怀里,含珠惊叫一声,怕碰到她伤口,右手慌乱撑到他里侧,恼羞成怒,头也不抬地斥她,“你放开!”
    “等我伤好了,我就去楚家提亲。”程钰不放,右臂紧紧抱着她。
    含珠的脸正好对着他胸口,羞得闭上眼睛,小声催道:“知道了,你放开我啊,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中衣换上。”
    程钰舍不得放,但他有伤在身不方便,也不想一次把她逼急了,往后不肯再往他身边凑,这才松了手。
    含珠羞恼转身,走到衣橱前,挑了件中衣,回来却见他上衣没影了,就那样光着膀子给她看。
    怕她羞跑了,程钰抢先道:“左臂不敢再动,你帮我穿上。”
    含珠咬唇,站在床前跟他讲条件,“那你别再胡闹,再闹一次,我,我以后都不来看你。”
    他的伤至少得养一个月,她身为表妹,可以多来几次的。
    程钰不敢跟她赌,正色保证绝不再欺负她。
    含珠抿抿唇,给他穿衣时提心吊胆的,随时准备闪躲,没想穿好刚要走,他肚子叫了起来。
    “两天没吃饭了。”程钰尴尬地解释。
    “我带了桂花糕来,拿给你吃?”含珠对着地面笑。
    程钰也笑,“你做的?”
    含珠羞答答点头。
    程钰忍不住握住她手,“知道我喜欢吃是不是?”
    含珠扒开他手,站起来,往桌子那边走了两步才有些坏地道:“昨天给阿洵做的,今早出门前阿洵惦记你,让四喜包了带来。”
    弦外之音,就是叫他少自作多情。
    程钰根本不信,只当她脸皮薄。
    含珠取了食盒递给他,想去叫陈朔进来收拾,程钰不让,朝后面扬扬下巴,“先端到那边去,你别走。”
    含珠觉得今天跟他单独说话的时间已经够长了,陈朔再忠心,含珠也不想让陈朔误会她与程钰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就没听他的,仗着他坐在床上拿她没办法,出去喊人。
    眼看着她出了屋,程钰心中懊恼,捏了一块儿桂花糕放到嘴里,两三口吃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周文庭领着凝珠阿洵回来了。
    含珠便装作刚从厨房回来不久的样子,四人一起进屋陪程钰。
    “表哥醒了!”阿洵高兴地跑到床边,见表哥在吃桂花糕,他邀功似的道:“姐姐给我做的,我惦记表哥,送给表哥吃!”
    程钰愣住,不由自主看向含珠。
    含珠扭头偷笑,这回他总算相信了吧?
    自作多情程钰也不在乎,摸摸阿洵脑袋,对周文庭道:“难得过来,晌午就在这边用饭吧。”
    精神焕发的样子,与之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文庭怔了怔才应下。
    含珠却明白程钰的小心思,没说开时冷冰冰赶她走,现在说开了,就想让她多陪他一会儿。
    该气他霸道的,可心里不听她话,吃了蜜似的甜。

  ☆、84|80

距离晌午用饭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含珠在内室坐了会儿,察觉程钰眼睛总往她这边溜,含珠怕被周文庭看出来,起身对周文庭道:“阿洵阿凝有点吵,我带他们去外面玩。”
    周文庭点点头,程钰则递给含珠一个不悦的眼神。
    含珠没理他,领着两个小的到外间榻上坐。凝珠哄阿洵玩瞪眼睛,就是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谁也不许动,先动的那个人就输了。含珠小时候常常陪妹妹玩,大了就不玩了,阿洵正是好哄的年纪,抿着小嘴儿憋着笑,傻乎乎地可爱,输了姐弟俩就哈哈大笑。
    “也不知他们在笑什么,我出去看看。”周文庭留在屋里是陪程钰的,可是程钰话少,周文庭担心他身体虚弱,不好引他开口,便想找借口出去瞧瞧,这样他有事情做,程钰也可以好好休息。
    程钰看着他出了屋,自己在床上靠了会儿,吩咐陈朔,“给我拿身袍子。”
    陈朔不禁劝道:“太医嘱咐您多休息,二爷还是好好躺着吧?”
    程钰没回话,径自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左臂尽量保持不动,对伤口也没什么影响。
    陈朔劝不住他,服侍他穿上一身浅灰色的长袍。
    外面含珠坐在榻上看周文庭陪阿洵凝珠玩呢,冷不丁瞧见程钰走了出来,她慌张地站到地上,皱眉道:“表哥怎么出来了?”
    程钰意味深长看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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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听你们玩得热闹,我出来瞧瞧。”
    含珠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又气又心疼。
    程钰没敢看她,慢慢坐到了榻上,靠着墙壁问阿洵在玩什么。表哥问话,阿洵忍不住回答,才开口就被凝珠按到榻上挠痒痒,小家伙咯咯大笑,小肉虫似的在榻上滚,不停地喊姐姐求救,凝珠挠了会儿就放过他了,要重新开始。
    因为程钰出来了,周文庭就没有再玩。
    “文庭陪我下两盘吧。”程钰招呼周文庭道,“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闷得慌。”
    周文庭迟疑道:“表哥之前昏迷不醒,现在用脑合适吗?”
    程钰想了想,扭头看含珠:“那表妹来吧,我就想找点事打发时间。”
    周文庭听了,嘴角上扬,目光投向坐在阿洵对面故意挤眉弄眼想逗阿洵破功的小姑娘。
    是不是所有当兄长的都会以捉弄妹妹为乐?他不知道程钰与表妹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但他自己确实很喜欢逗弄妹妹。
    含珠一点都笑不出来,气得红了脸。程钰什么意思啊,是说他与周文庭下棋费脑子,与她就不用动脑子了吗?就算想找借口跟她一起,也不必这样贬损她吧?
    “那我去取棋?”陈朔瞅瞅二人,试探着问。
    程钰颔首,于是陈朔直接去拿棋了,很快回来,将矮桌放到程钰身前。
    程钰询问地看向含珠,“表妹?”
    含珠瞪他一眼,绷着脸凑了过去。
    周文庭摇头失笑,转过去看凝珠阿洵。
    这边含珠歪坐在程钰对面,他要下棋,她就陪他,只是眼帘始终低垂,一眼都不往他那边看。程钰知道她生气了,或许气他不好好休息更多,但他不在乎,现在他就想多看她几眼。
    一个专心棋局,一个心不在焉,第一局结束,含珠赢了。
    程钰对着棋局赞道:“看来表妹棋艺又有精进,是我轻敌了。”
    含珠没理会他的俏皮话,专心捡自己的白棋,程钰也捡,眼睛扫过周文庭几人,趁他们不注意,忽的将含珠的手按在了棋盘上,紧紧捂住。
    含珠大惊,心砰砰乱跳,抬眼瞪他。
    她终于肯正眼看他,程钰笑了笑,又淡然自若地移开手。
    含珠不想跟他下了,平复片刻,起身对周文庭道:“还是庭表哥……”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陈朔高声通传,“二爷,定王爷来看您了!”
    程钰没有要起来相迎的意思,放下棋子对周文庭几人道:“王爷与我相熟,你们不必紧张。”
    才说完,门帘被人挑开,下一刻,走进来一道身穿云锦长袍的高大男人。
    定王正要喊人呢,一进屋发现屋里人不少,连预料中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那位都衣衫齐整地靠在榻上。定王眼睛转了转,一一扫过里面的几人,忽的笑了,“好啊,我担心你自己在家里待着没趣,没想你这里这么热闹。”
    程钰淡淡一笑。
    周文庭领着弟弟妹妹上前行礼。
    定王笑道:“我跟怀璧是兄弟,咱们算是一家人,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嗯,楚家表妹阿洵我已经见过了,这个妹妹是?”凤眼含笑,落在了凝珠身上。
    凝珠认得定王。
    别看她与顾衡早就认识,但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如与定王朝夕相对的那两个月。见到阔别了两年的大哥哥,凝珠其实挺高兴的,但她记得姐姐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因此这会儿只能装成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有些胆怯地躲到了周文庭后头,顺便思索定王的身份。
    但她毕竟才十岁,眼神举止里有迹可循,定王在宫里住了那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来?
    小丫头还不知道他早清楚真相了,竟然还假装不认识他。
    目光扫过凝珠不安扯动袖口的小手,定王越发觉得有趣。
    含珠明白定王在逗弄妹妹,这会儿却不好开口,只能听周文庭正色介绍道:“回王爷,这是我妹妹,她人小认生,失礼之处还请王爷包涵。”
    定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凝珠脑顶,笑着道:“瞧着有些面善,倒让我想起一位小故人来,不过周妹妹长得比她好看,胆子也没有我那个故人大……”
    “二哥找我有事?”听他没完没了,程钰开口问道,声音隐含不悦。
    他坏他的好事,定王也不给程钰留面子,从袖中摸出一个粉红色的香囊,高高举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当日你受伤昏迷,这个掉了下来,我忘了还你,瞧这颜色,莫非是哪位红颜知己送的?”
    程钰攥紧了拳。
    含珠脸上发烫,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但此时离去,便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情,又怨程钰为何要将这种颜色的荷包随时带在身上,落了把柄给人。
    程钰知道含珠面皮薄,虽然舍不得,更不忍她尴尬,平静地对周文庭道:“文庭,王爷找我有事,你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看我。”
    定王确实有话要与他说,没有客气阻拦。
    周文庭识趣地告辞,让含珠三人先出去,他走在最后面。
    定王坐在椅子上目送他们,门帘落下看不见人了,才将手里的香囊朝程钰丢了过去,打趣道:“都送定情信物了,明年我是不是可以过来喝喜酒了?啧啧,没想到还是被你抢了先,我白长你一岁了。”
    程钰现在看他极为不顺眼,收好香囊,冷声问他过来做什么。
    定王敛了笑,走到他身边低语:“他护驾有功,父皇想要提前封他为王。”
    程钰皱眉。
    大梁皇子多是二十封王,定王、瑞王都不例外,如今四皇子才十八,便要比两位兄长提前两年封王了。封王建府,也就意味着可以领差事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朝臣们来往。
    “他那一刀一箭没白挨。”程钰别有深意地道。
    定王笑了笑,就像路人看热闹一般,倒也没有因为四皇子得势而气急败坏。

  ☆、85|80

黄昏楚倾从宫里回来,换完衣服先去了莲院。
    “听说你表哥醒了?”他抱着儿子问女儿。
    含珠点点头,将程钰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
    楚倾对那个不敬长辈的冷脸外甥并不怎么上心,没死他也就懒着再打听旁的,好好跟一双儿女叙起旧来,离开了将近一个月,他想得慌。阿洵要跟爹爹显摆他的爱狗,楚倾就陪着小家伙去院子里逗狗了,含珠没有跟着去,坐在屋里绣花。
    “爹爹,什么叫红颜知己啊?”阿洵摸摸黑黑的大脑袋,突然问道。
    楚倾正在喝茶,从四岁稚子口中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咳了好几下才红着脸反问:“阿洵从哪听说的?”女儿肯定不会在儿子面前说这种话。
    阿洵乖巧地站了起来,走到爹爹身边给他拍背,一边茫然地道:“表哥有个红香囊,掉在地上被王爷拣到了,王爷说是表哥的红颜知己给他的,我问姐姐什么叫红颜知己,姐姐不许我问。”
    楚倾眉头挑了挑。
    京城里目前只有定王瑞王静王三个王爷,能拣到程钰的香囊还敢当着众人的面打趣他的,只有定王了,那多半是在西山程钰受伤时拣到的。红色的香囊……肯定是女人送的啊。行啊,那小子整天绷着脸好像死了爹似的,原来已经跟人勾搭上了,而且还特别上心,否则哪个大男人随身藏着一个红香囊?
    “爹爹,你知道不啊?”阿洵好奇地催道。
    楚倾笑了,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儿子听,“红颜是说一个人脸特别红,知己是好兄弟的意思,红颜知己就是说送你表哥香囊的那个男人脸特别红。”儿子才几岁啊,打听这个太早了。
    阿洵终于明白了红颜知己的意思,高兴地笑了,因为弄懂了,转瞬抛到了脑后。
    他后来没提,含珠就无从知晓楚倾又给儿子讲了一通歪道理。
    晚上歇下后,含珠对着窗外侧躺,回想今日程钰对她做的那些无赖的事,又甜蜜又羞恼。
    还没成亲呢,他怎么能如此放肆。
    含珠是守礼的姑娘,刚开始被程钰压在床上时她没拒绝,是因为两人刚刚说开,他隐忍压抑了两年确实辛苦,她呢,偷偷喜欢了两年终于盼到与他心意相通,就像美梦终于成真,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全凭心意给他。现在激动平复下来,她再纵着他,就有失礼数了。
    一半是为了给他点教训,免得他以为以后可以随便欺负她,一半是担心过去了他胡乱动弹不安心养伤,接下来半个多月含珠都没有再去静王府,只派人送了两次补品。
    十月初二,楚蔷生辰。
    含珠带着礼物领着阿洵过去给她庆生辰。
    “三妹妹怎么没来?”没见到楚蓉,含珠有些奇怪。三夫人过世已经一年多了,楚蓉除了安静了些,脸上早不见了悲伤,这样的日子她应该不会缺席啊,倒是楚蔓,困在自己的小院里,越来越不爱出门,楚蔷请过几次都被楚蔓找各种由头推了,索性不再请。
    楚蔷惋惜道:“三妹妹身子不舒服,让弦音送了礼来,她就不来了。”
    含珠了然。姑娘们来月事的第一天都会不适,楚蓉尤甚,听说只想在床上躺着,怪可怜的。
    “今日日头好,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陪老太太坐了会儿,楚蔷笑着邀请道。
    含珠嗯了声,而阿洵早跑到姐姐身边了,要跟两个姐姐一起去。
    暖阳融融,姐三个在花园里闲庭散步,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姐姐,我想吃核桃。”花园一角种了两颗核桃树,外面青绿色的果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褐色的核桃,阿洵走路时东瞅西看的,眼尖地瞧见核桃,淘气劲儿就上来了,想去打。
    含珠笑道:“咱们屋里有核桃仁,回去姐姐拿给阿洵吃。”
    阿洵摇头,拉着她往核桃树那边走,兴奋道:“我要自己打!”
    含珠无奈,吩咐四喜去取竹竿,她们先走到了核桃树下。树上挂的核桃还不少,连着裂开的果皮,瞧着比男人拳头还大。含珠摸摸阿洵脑袋,故意吓唬他,“核桃掉下来砸到阿洵,阿洵不许哭。”
    阿洵仰头望核桃,呆了会儿才道:“我站远点就砸不到我了。”
    含珠点了点他鼻子,旁边楚蔷忽的惊喜喊道:“哥哥怎么来了?”
    含珠惊讶望去,就见楚渊领着四喜走了过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配着他冷峻的脸庞,沉稳如山的气度扑面而来。含珠轻声喊了声大哥便收回视线,阿洵则高兴地朝楚渊跑了过去,“大哥帮我打核桃!”
    楚渊伸手将堂弟抱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了树下的两个妹妹身上。
    同年生的,只差了小半年,以前姐妹俩站在一起个头差不多,妹妹瞧着圆润些,堂妹因为父母不合脸上始终带着郁色,人也偏瘦,但是现在,堂妹比妹妹高出两寸左右,面色红润,身段更是傲人。
    楚渊守礼地没有多看,脑海里却再次闪过怀疑。
    堂妹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换了人?如果是后者,程钰肯定知情的,他为何要这样做?真正的堂妹又去了哪里?
    可惜杭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他派去的人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都想吃核桃了?”楚渊抱着阿洵走到二女身边,放下阿洵,难得打趣了一句,故意站得离含珠近些。
    他脸上带笑,楚蔷看惯了没觉得如何,含珠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楚渊不是没有对她笑过,但此时楚渊眼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含珠本能地回避。
    楚渊没再打趣三人,接过四喜手里的竹竿,对含珠姐妹道:“你们躲远些,小心被砸到。”
    含珠与楚蔷便往后退了几步。
    阿洵不肯跟姐姐走,躲在楚渊身后,小胖手紧紧攥着堂兄的衣裳,像条小尾巴。
    楚渊让小家伙站到他前面来,如此真有核桃砸过来,他也能及时护住阿洵。
    正是核桃要落地的时候,他朝一处敲,旁边的枝叶也跟着晃动,咚咚咚一下子落了七八个。阿洵高兴地去捡,楚蔷朝含珠笑笑,姐妹俩也跟着去捡。这算是自己打的自己捡的,吃起来肯定比买来的多种味道。
    楚渊将竹竿放到树上抵着,回头时发现还有树叶纷纷下落,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穿白裙的堂妹身上,而她一无所知,半蹲在地上,嘴角噙着笑打量手里的核桃,明媚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光影衬得她脸庞越发白皙柔美,如仙子现世。
    楚渊看愣了一瞬,心底有异样的情愫油然而生,转瞬即逝。
    楚渊说不出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他马上想到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试探一下。
    他大步走了过去。
    含珠刚好站起来,扭头要喊阿洵,却见楚渊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侧,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含珠受惊,往后退开时感觉楚渊似乎在看她,她心中不解,才要问,男人忽然抬起了手。
    含珠欲躲,楚渊却先一步碰到了她脑顶,跟着捏着树叶递到她眼前,轻声道:“沾了叶子。”
    含珠抬头看,看到树叶之后,是他俊朗的面孔,剑眉星目,因为嘴角的笑容,温柔又陌生。
    含珠不受控制地红了脸,“谢谢大哥。”
    说完马上去找阿洵了,恰好一阵秋风吹来,吹起她耳边一缕发丝,露出桃花般羞红的侧脸。
    而她就像桃花一样,轻盈地从他身边飞过,只留下淡淡幽香。
    楚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试探出来什么,只知道心跳,好像有些快了。
    “大哥,你给我掰开!”阿洵颠颠跑了过来,举着核桃让他帮忙。
    楚渊回神,接过核桃帮他,视线却朝那边的白裙姑娘斜了过去。
    含珠正因为刚刚的亲昵之举不自在,对男人的注视比较敏感,若有所觉,她求证般瞥向他。
    楚渊感官比她更敏锐,及时避开。
    含珠不由怀疑是自己太多心了,楚渊是楚菡的堂兄,帮个小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帮阿洵砸了两个核桃,楚渊很快就走了。
    含珠姐仨继续逛了会儿,也在半路道别。
    回到莲院,含珠先帮阿洵洗手,阿洵收拾干净了出去找黑黑玩,如意趁机将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递给了她。
    含珠一下子就慌了神,看向如意,如意低着头,一副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多想的样子。
    含珠咬咬唇,去了内室。
    纸条叠成了小小一块儿,含珠心慌意乱地拆,拆到最后,上面只有一个小字。
    来。
    笔风霸道,如他的人。

  ☆、86|80

一个简简单单的“来”字,比满满一页长篇大论更容易让含珠明白程钰有多想见她。
    她看着眼前的字,心跳好一会儿才平复,然后浅笑着将纸条撕成碎屑扔到了小竹篓里。
    半个多月没见了,确实该去瞧瞧了,再怎么说,他都病着。
    含珠出去找阿洵,阿洵蹲在屋檐下陪黑黑一起晒日头呢,含珠没让如意四喜跟着,她也蹲了过去,一边陪阿洵给黑黑抓毛一边小声问道:“阿洵想表哥了吗?明天姐姐带你过去?”
    阿洵听了,连连点头,他想表哥,也想表哥家的大乌龟。
    含珠就低声叮嘱了小家伙几句。
    晚上楚倾回来,一家三口吃饭时,阿洵眨巴着大眼睛同楚倾撒娇,“爹爹,我想表哥了。”
    楚倾吐了嘴里的排骨,瞅瞅儿子,没像以前那样一说话就带笑,淡淡问:“为啥想他?”
    阿洵不由看向了姐姐,姐姐没教他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啊。
    含珠因他这一眼紧张地心扑通扑通直跳,好在她来楚家这么久都练出来了,很是自然地给阿洵夹菜,笑着道:“上个月不是才去过表哥家一次吗,阿洵又想去了?”
    阿洵点点头,张嘴接了姐姐舀的豆腐,吃完了又看向爹爹,“表哥受伤了,我想去看看,表哥家里还有大乌龟……”
    童言童语,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楚倾摸摸儿子脑袋,明白儿子到了想跟哥哥们玩的年纪,家里的堂兄到底是半路才熟悉起来的,没有程钰那个表哥亲,就道:“明天让你姐姐带你过去。”想起什么,扭头嘱咐含珠,“他那边乱,你们坐一会儿就回来。”
    静王府不比周家,周家没有糟心事,静王府,女儿去做客,怕只有程钰才将她当亲戚对待。虽然女儿不在乎,楚倾却不想让女儿过去看别人的冷脸。这次是程钰受伤了,换个时候,他绝不会让一双子女单独过去。
    含珠嗯了声,“知道,看过表哥就回来。”
    心里哪有想那么多,能顺顺利利出门去看他,她只有高兴。
    第二天楚倾早早上朝去了,含珠不急着出发,早饭后亲自下厨,做了一碟枣泥核桃糕,这东西又甜又滋补,他有了好吃的,或许就不会怪她这么长时间没去了吧?
    先拿了一块儿给阿洵吃,其他放到食盒里温着,姐弟俩兴致勃勃地上了马车。
    到了静王府,正赶上静王妃谢氏要领一双儿女回娘家。
    含珠领着阿洵上前行礼。
    她穿了一身白底绣粉荷花的褙子,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温柔娴静,模样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明明才十四,瞧着已经是大姑娘了。想到这位表姑娘与程钰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谢氏心中一动,“又来看你们表哥了啊?”
    越是心里有鬼的人,越能听出旁人话里的深意,含珠眼睫颤了颤,故作平静道:“听闻表哥好了许多,家父让我们过来瞧瞧,他好放心。”
    谢氏瞅瞅长风堂的方向,笑道:“快去吧,怀璧知道你们来了,估计等得急了。”
    含珠面不改色,朝谢氏一侧的程岚笑笑,牵着阿洵径自往长风堂那边去了,彻底走远后,白了俏脸。未婚男女找借口私会,本就不妥,如果谢氏看出来了,那她方才的话,无疑是在讽刺她不知羞耻。
    如果自己没有做错,含珠不会将谢氏的话放在心上,偏偏她现在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合礼。
    心里不好受,走到长风堂,远远瞧见对面穿一身月白秋袍的男人,含珠抿抿唇,没有看他。
    阿洵没注意到姐姐的不快,兴奋地朝表哥跑了过去,陈朔刚刚去外面接人,路上就发现表姑娘脸色不对了,紧跟阿洵凑到程钰身边,飞快低语了几句。
    程钰眸色微变,再看看明显迁怒他的小姑娘,恨不得马上就把阿洵支开,他好跟她说话。
    “表哥,姐姐做了核桃糕给你吃,可甜了。”阿洵抢着从四喜手里接过食盒,讨好地捧到程钰跟前,大眼睛盯着食盒,悄悄咽口水。
    程钰摸摸他脑袋,打开食盒,香气扑鼻。
    “阿洵也吃。”程钰给小家伙拿了一个。
    阿洵笑着接了,又不客气地取出一个送到姐姐跟前。含珠没有胃口,摇摇头,柔声嘱咐道:“阿洵自己吃吧,吃完咱们就走了。”
    程钰刚把核桃糕递到嘴前,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才没事人般继续吃。
    阿洵不想这么快就回家,瞅着表哥道:“我还没跟表哥玩呢,我还想去看乌龟。”
    程钰用帕子擦了嘴角,笑着哄道:“那阿洵现在就过去看吧,乌龟也爱吃核桃糕,让陈朔四喜陪你去喂它。表哥有话要与姐姐说,一会儿再过去找你。”
    阿洵人小好糊弄,拿着两块儿核桃糕就往外走,含珠没料到程钰竟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打发人,怕单独相处程钰不老实,起身就要追出去,被程钰低声喊住,“表妹,这核桃糕与我以前吃的味道不大相同,你是怎么做的?”
    含珠看看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们的阿洵,怕小家伙误会,不得不回答程钰。
    阿洵心急去看乌龟,没听姐姐与表哥说话,牵着四喜走了,陈朔紧跟在后头。
    几乎他们才没了影,程钰便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含珠。含珠心里发慌,情不自禁往别处躲,被程钰迅速逼近,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含珠大惊,扭头看他左臂,“你的伤……”
    “你乖乖别动,就不会撕开。”程钰声音清冷,眼里有不满和威胁。
    他不爱惜自己,拿他的身体威胁她,含珠偏偏没法置之不顾,也别开眼威胁道,“你,你若欺负人,我以后真的不来了。”
    程钰冷笑。她心够狠,二十多天不来看他,他催她才肯来,今日谢氏暗讽两句她就气得不想理他,程钰很清楚,就算他规规矩矩,她回侯府后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那他何必怕她?
    冷着脸进了外间,还想往内室走,她抓紧他胸口不愿意,程钰不勉强,在门口将她放了下去,没等她站稳便搂住她腰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去亲。
    她怎么这么狠,喂了他一口蜜跟着饿上他二十多天,他一天天盼着她来,从早上盼到日落,从心热如火盼到心凉失望,一会儿担心她是不是被楚倾发现了端倪,一会儿担心她是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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