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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王府小媳妇》作者:笑佳人 (完结)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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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42

莲花池畔,含珠蹲在垂柳下哄了好一会儿,阿洵才不哭了,靠在姐姐怀里,小声地抽搭:“我要绣两只白鹤的……”
    “好,姐姐给阿洵绣两只白鹤,也绣两个香囊,给阿洵一边挂一个,阿洵喜欢不?”瞅瞅那边一直偷笑的楚蔷,含珠无奈又心疼地哄道。
    “喜欢。”阿洵抱住姐姐脖子,“姐姐给的我都喜欢,不挂在身上,都藏起来,不丢了。”
    小孩子的喜欢最单纯也最容易让人生出被人需要的满足感,含珠亲亲阿洵小脸,刚想再哄哄,阿洵也捧着姐姐在她脸亲了一口,眼圈红红的,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含珠贴着男娃额头顶了顶,笑着道:“那咱们去找舅母了?”
    阿洵乖乖点头。
    方氏刚到花园就瞧见含珠姐弟俩了,远远见含珠一身粉红褙子,暗暗叹息。程钰在王府的身份尴尬,弄得他们这边的亲戚也难办事,譬如这种喜事,穿素净了,旁人会不会误会她们没有底气来静王府?而她们穿的打眼些,也是给程钰撑腰,不被亲爹看重又如何,程钰还有武康伯府云阳侯府两家亲戚,是谢家吴家比不上的。
    “舅母,我的香囊丢了……”遇到了伤心事,阿洵看到亲人就委屈,扑到舅母怀里又掉了几颗金疙瘩,“姐姐给我做的……”
    方氏看向含珠,含珠一脸无奈。
    方氏就笑着拍拍外甥,“不怕不怕,让姐姐再给阿洵做个更好的,阿洵不哭了啊,再哭旁人都笑话咱们了,笑话你,也笑话姐姐。”
    阿洵揉揉眼睛,马上止了泪。
    方氏将阿洵抱在腿上哄,瞅瞅不远处的女眷们,轻声同含珠道:“壮壮不大舒服,阿凝在家陪它,说什么都不肯来。”
    含珠笑了笑,“妹妹还是孩子脾气。”
    心里很清楚,因为顾衡来了京城,为了以防万一,这两年妹妹都不好频繁出门,等妹妹再大两岁,模样长开了,顾衡看到人也不敢十分肯定了,方可放心些。幸好楚菡姐弟俩出了孝,含珠想妹妹了,可以多去武康伯府几趟。
    “舅母,刚刚四喜打了谢槿一个耳光……”含珠低声将石桥上的事说了。
    “她该打!”方氏很是痛快地道,满意地看了四喜一眼,“还是怀璧会挑人,你性子软,身边就该多两个硬气的。有的人能讲道理,谢槿那种,最会蹬鼻子上脸,打一顿她才老实。含丫头不用怕,那边没脸找你对质的。”
    若是身份跟女儿差不多的,还可以给对方家里点面子,谢槿这种,故意到他们跟前显摆谢氏受宠就够不识趣的,还敢仗着谢氏挑衅,谢家不会教女儿,他们替谢家教。
    含珠忧心问:“会不会,给表哥添麻烦?”
    小姑娘细心体贴,想的周到,方氏神色复杂地道:“没事,你表哥早不在乎了。”程敬荣再不满还能如何?父子父子,如今剩下的也只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一句“不在乎”,含珠心头忽的一酸。
    怪不得他总是那么冷,生母死后父亲很快续娶,对他不闻不问,他却要看着父亲疼爱继母的子女,日子过得跟原来的楚菡差不多了。楚菡身边好歹还有个弟弟,姐弟俩互相慰.藉,程钰什么都没有,自己住在一个院子里,孤零零的。
    含珠摸了摸被方氏抱着的男娃。
    程钰那么看重阿洵,是不是因为在阿洵身上感受到了亲情的暖?
    小孩子的喜欢,最纯真也最打动人。
    ~
    静王府正院,谢氏快步走进一间客房,透过镜子看到谢槿高高肿起的脸,她皱眉道:“她为何打你?”过来路上丫鬟将大概经过跟她说了,现在她只想知道是不是侄女又去挑衅楚菡了。
    “我听说她病了,看见她在那边赏鱼,就想过去跟她打声招呼,还没靠近五步,便被她的丫鬟打了,说什么不许我打扰她。”谢槿哭着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脸给姑母看,“姑母你看看!真是欺人太甚,那又不是楚家的桥,她凭什么不让我上去?姑母你得替我做主啊!”
    谢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所有丫鬟下去。
    人都走了,谢氏目光越发冷了下来,盯着面现茫然的侄女道:“孰是孰非,你心里有数,今日姑母把话说清楚,你再敢仗着我的身份去找周、楚两家人的不痛快,被我知道,休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女,往后再也不许你踏进王府大门。”
    这样拙劣的谎言,当她是傻子?
    一个个都想沾她的光,他们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为了前程,母亲兄长将她送给了程敬荣,根本不想想程敬荣堂堂王爷,为何只挑小户女破落勋贵之女当王妃。现在连一个侄女都想吸她的血,不顾她的脸面给她四处丢人,凭什么?
    “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下午宾客都走了,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冷冷告诫完,谢氏转身离去,很快门外就传来她吩咐丫鬟不许放谢槿出门的声音。
    谢槿僵在屋里。
    她的丫鬟捧了消肿祛瘀的膏药进来,谢槿一把抢过瓷瓶,厉声将她撵了出去。
    脸上疼得难受,谢槿回到梳妆镜前,轻轻往脸上涂药,涂着涂着,视线从脸上挪到了镜子里她的眼睛上。
    楚菡,她等着,早晚有一日,她会靠自己报了这一巴掌的仇,还有姑母,她也要让她仰头看她,让她尝尝求人的滋味儿!
    ~
    爆竹声响,新娘子进了门。
    静王府的亲戚们早早候在了新房,等着新郎新娘过来挑盖头。
    其中身份最尊贵的,是寿安长公主。
    静王府的爵位传了好几代,到了程敬荣,他与明德帝这对隔代堂兄弟关系并不是多亲,但都是皇家子弟,有热闹还是会互相走动的。
    含珠牵着阿洵站在方氏身侧,察觉坐在主位上的寿安长公主朝她这边瞥了好几眼。
    楚倾与寿安长公主的风流帐含珠有所耳闻,因此招来对方的不满,含珠也无可奈何。倒是阿洵,不懂这些,见那人一直看他,阿洵攥紧姐姐的手,悄悄回视寿安长公主。
    男娃漂亮可爱,脸上有楚倾的影子,寿安长公主瞧得入了神。
    若她能跟楚倾生个儿子该多好,她还年轻,还能生的。
    “新郎新娘来了!”不知谁兴奋地喊了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含珠头回看这种热闹,没有多看世子程铎,眼睛只好奇地盯着盖头。
    盖头挑开,露出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鹅蛋脸庞,略显丰润,很有福气相,若说美貌,上等之姿,却并不惊人,瞧着跟龙章凤姿的程铎不是那么相配。新郎程铎心里不知怎么想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行完一整套礼,笑着去前院陪客了。
    含珠等小姑娘则负责陪新娘子。
    晌午吃席,方氏瞥见含珠只挑素菜夹,心生愧意,用完饭,一手牵着含珠,一手牵着阿洵,笑着道:“走,舅母领你们去你们表哥那里坐坐,他那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不知道收拾成啥样了。”
    含珠眼睫颤了颤,原来他不用丫鬟的啊?
    “表哥回来了吗?”阿洵闷闷地问。
    “舅母也不知道。”方氏认真地哄小家伙,“他没回来,舅母就派人去找他。”
    阿洵低着脑袋走,到了长风堂,大眼睛四处乱看,看向院门口,正好瞧见表哥一身绛红色锦袍走了出来,阿洵立即挣开姐姐舅母的手,蹬蹬蹬朝男人跑了过去,“表哥,我的香囊丢了,你看到了吗?”
    程钰低头看他,疑惑地问:“什么香囊?”
    阿洵拍拍自己的小腰,“就是姐姐给我做的那个,上面绣了白鹤!”
    程钰面色微沉,回头吩咐陈朔:“你去前院问问,可有人捡到一个宝蓝底绣白鹤的香囊,捡到者有赏。”
    “是。”陈朔大步走了。
    程钰抱起阿洵,轻声哄道:“表哥让人去找了,找到了马上还给阿洵。”
    阿洵紧张地看他,“找不到呢?”
    程钰本能地看向含珠,她那么会哄孩子,肯定早想到应对的办法了吧?
    含珠以为他不知该怎么哄了,笑着对阿洵道:“姐姐不是答应再送阿洵一个更大的了吗?”
    阿洵点点头,大声对表哥道:“姐姐说绣两只白鹤给我!”
    程钰捏捏阿洵的小胖手,抱他往里走时,唇角难以察觉地扬了起来。

  ☆、43|42

程钰的长风堂坐落于静王府西院,背靠一片竹林,景色清幽,跟正院那边的热闹比,这里仿佛另一片天地,静的出奇。
    “表哥有乌龟。”阿洵坐在程钰腿上,指着后院的方向道。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表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阿洵都知道。
    含珠微微惊讶,悄悄瞥了程钰一眼。
    程钰瞧见了,放下茶碗,淡然地道:“我不喜欢锦鲤,便往池子里放了条龟,表妹想看的话,让阿洵带你过去看看吧,他记得路。”将阿洵放了下去。
    阿洵跑过来牵姐姐的手,要带她去看。
    含珠正好不愿与程钰坐在一起,便跟着小家伙去了,方氏笑着看姐弟俩出门,扭头对程钰道:“上午的事,怀璧都知道了吧?”
    程钰点点头,“舅母放心,没事的。”
    方氏嗯了声,打听起程钰最近的起居,外甥身边没人,只能她替他操心了。
    后院,阿洵站在水池旁边的柳树下,大眼睛盯着水里,大声喊乌龟出来。
    含珠一手牵着他,目光也在水里四处打量,迟迟不见水波动静,她看看阿洵疑惑的小脸,笑着哄道:“晌午天热,乌龟睡觉了,阿洵困不困?”
    没看到乌龟,阿洵一点都不困。
    他低头瞅瞅,捡了个鹌鹑蛋大小的石块儿,用力丢到了水里,“出来!”
    “阿洵的石头太小了,看我的。”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欢快的声音,姐弟俩一起回头,就见周文嘉笑容灿烂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儿,瞄准那片碧绿莲叶就要扔。
    “嘉表哥别扔!”阿洵着急地拦在他身前,担忧地盯着他手里的大石头,“砸到乌龟怎么办?”
    周文嘉愣了一下,见含珠转过去了,侧脸带笑,他就笑着把石头扔了,摸摸阿洵脑袋道:“还是阿洵想的周全,那你继续喊吧,我不扔了。”
    阿洵放了心,一边喊,一边捡小石头扔。
    周文嘉视线慢慢移到了含珠身上。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到表妹了,母亲去侯府不再带他,他又不能自己去。
    “表妹最近过得可好?”她右手牵着阿洵,周文嘉就绕到了含珠左手边,努力找话说,“我就倒霉了,练武时不小心扭到了腿,肿了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含珠没有听说这事,低头看他脚,“表哥现在还疼吗?”
    “早好了。”哪怕是最简单的关心,周文嘉也高兴,故意原地蹦了两下,“你看,这不好好的。”
    少年笑容明朗,含珠被他逗笑了,顺口叮嘱道:“以后练武表哥小心些,别再伤到了。”
    周文嘉被她温柔的浅笑迷了眼,呆呆地看着她,忘了笑,也忘了说话。
    含珠顿时记起周文嘉对楚菡的情意了,她能把他当表哥看,周文嘉则是将她当成青梅竹马的。为免他尴尬,含珠尽量自然地别开眼,瞅瞅水面,轻声哄阿洵:“看来乌龟真的睡觉了,咱们回去吧?”
    “不,我就要看乌龟。”阿洵嘟着嘴道,怕姐姐不答应,小家伙挣脱开手,跑到了周文嘉那边,“嘉表哥牵着我,咱们去那边找找!”小胖手拽着周文嘉朝前面使劲儿。
    周文嘉无奈,求助地看向含珠。
    只要不跟周文嘉单独相处就好了,因此含珠点点头。
    周文嘉再不舍,也不敢得罪阿洵,强颜欢笑陪小家伙去找乌龟。
    含珠远远看着他们,看了会儿,目光重新投向水里,思绪飘远。
    一片茂盛花木之后,程钰也在看她。
    看着她站在他的院子里,从没有那一刻,比此时更让他希望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那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将她娶回来,让她做长风堂的女主人。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撵走任何想靠近她的人,表弟也好,其他人也好,让她身边,只能站着他。
    可他根本没有资格,不能娶她,就只能看着表弟去讨好。
    “姐姐,乌龟在这里,你快过来!”那边阿洵突然高兴地喊道。
    含珠回神,新奇地走了过去,到了跟前,果然瞧见水里有只深褐色的大龟悠哉悠哉游了过来。池水颇深,胜在清澈,大龟龟甲上的纹络身后短短的尾巴都看得十分清楚。
    阿洵兴奋极了,身子往前倾,瞧着很是危险。
    “阿洵离水边远些。”含珠轻声提醒,怕周文嘉自由后又来她身边,含珠没有重新牵弟弟。
    刚提醒完弟弟,耳边忽然传来嗡嗡声,含珠回头,就见一只黑黑的大蜂迎面飞了过来。大多数姑娘都怕虫子,含珠也不例外,才看到一团黑黑的影,配合着远胜过蚊蝇之类的嗡嗡声,含珠吓得脸都白了,惊叫一声,缩着肩膀往一侧躲,不想一脚踩空,朝水池里跌了下去。
    因为事发突然,四喜都没来得及拉她。
    扑通一声,水里的大龟吓了一跳,迅速游了回去。
    “姐姐!”阿洵哇地哭了起来。
    “你看着阿洵,我下去救人!”周文嘉将阿洵推到四喜那边,要下水。
    “不必,嘉少爷照顾小少爷吧,我会水,我去救姑娘。”四喜当然知道周文嘉对姑娘的心意,他救人是好,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那么薄的脸皮,被一个男人碰了,姑娘就是被救了心里也有疙瘩。
    不肯接阿洵,四喜刚要下去,忽见水里含珠自己站了起来。
    “姑娘!”她惊喜地喊。
    阿洵哭声顿时止住了,张着小嘴泪眼模糊地看向水里。
    含珠整个人栽进水里,虽然现在站起来了,肩膀以上露在外面,但浑身也湿透了,狼狈之极。抹把脸,她先安抚阿洵:“姐姐没事,阿洵别哭。”说话时眼睛紧张地扫视空中,怕那只虫子还没飞走。
    瞅着瞅着,对上程钰意味不明的视线。
    含珠傻了,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再想到自己落水的理由,含珠苍白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垂下眼帘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嘉你先回去,让舅母吩咐厨房准备姜汤。”程钰平静地吩咐周文嘉。
    周文嘉一对儿浓眉皱了起来,不服气地道:“不用,我要救表妹上来,表哥去吩咐人吧,这里是你的院子,他们都听你的。”表妹身上湿透了,他怎么能让程钰看?程钰还想打发他走,果然有心占表妹的便宜!
    程钰不悦地看他。
    周文嘉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
    阿洵瞅瞅水里的姐姐,着急了,跑到程钰身边催他:“表哥快捞姐姐上来!”
    大人知道是救人,小孩子只记得从水里取东西都用捞,这会儿就嘴快逮什么用什么了。
    四喜低头偷笑。
    含珠脸红了又红,见两个男人恍若未闻还在对峙,她硬着头皮道:“表哥你们都回去吧,四喜帮我就够了。”都是男人,她湿漉漉上去,谁在旁边都不合适,哪怕有人早看过了。
    忆起当时情景,含珠没忍住,悄悄看向程钰。
    程钰在她开口时就看向了她,目光对上,她飞快别开。程钰继续看了两眼,利落褪下外袍交给四喜,随即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听周文嘉没有跟上来,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文嘉懊恼自己没想到衣裳的问题,被程钰抢了先,又恨又气,绷着脸跟了上去。
    都走了,含珠瞧瞧水里的自己,咬咬唇,一步一步往岸边走。
    “姑娘慢点。”四喜将阿洵领到远处,让他在那儿等着,她蹲回池边,紧张地提醒道。
    含珠满心是气,气自己丢了人,脚步并没变慢,很快就到了岸边,被四喜拉上了岸。
    “姐姐冷不冷?”阿洵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一脸担心。
    含珠呼口气,抬头时笑了,“不冷,刚刚阿洵是不是吓了一跳?”
    姐姐一笑,阿洵彻底不怕了,很是认真地将粘在姐姐头上的一根水草捡了下来,嘿嘿笑道:“姐姐让我站远点,自己掉下去了,吓得乌龟都跑了,差点砸到它。”
    含珠盯着男娃手里的水草,想到刚刚自己就是顶着这根水草同他说话的,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都没理会坏小子的天真奚落。
    “姑娘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别着凉。”四喜见她盯着水草,心想现在哪是计较妆容的时候,赶紧将含珠扶了起来,再将男人宽大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掩住那玲珑姣好让她看了都脸红心跳的惹.火身段。
    姑娘才十三,怎么就这么鼓了呢?

  ☆、44|42

含珠在后院落水,程钰就直接将她安排在了后院正房休息。
    衣裳湿透了,肯定得换,偏偏程钰这边没有女眷,便挑了身没穿过的中衣先让四喜送进去服侍含珠换上,含珠那身洗好了摆在外面晒着,这时候日头足,用不上多久就能干了。
    内室里面,含珠盖着薄被靠在床头,红着脸道:“舅母,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你别误会,嘉表哥没有欺负我,他不是那样的人。”
    方氏越误会,含珠就越觉得丢人,好好的自己都能掉水里。
    “真不是?”方氏再一次问道,就怕自己的儿子长歪了,求而不得生出坏心思。
    含珠摇摇头,为转移长辈的心思,问起前院的事情来,“您怎么跟侯爷说的?”在这些知情人面前,含珠一直都喊楚倾侯爷。
    方氏温柔地摸摸她还没有干透的长发,笑道:“实话实说呗,前面应酬忙,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就是怀疑也没法过来看你,让你安心休息,什么时候方便回府了,派人去知会他就行。”
    大夫人三夫人散席后就告辞了,自家与含珠姐弟是程钰正经的亲戚,过来坐会儿理所应当的,反正有阿洵这孩子,就说他舍不得表哥,非要赖在这里多玩会儿,迟些走合情合理。
    事情都安排地妥妥当当,含珠放了心,见方氏疼爱地看她,含珠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笨手笨脚,舅母别笑话我。”
    方氏拍拍她手,柔声道:“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舅母三十多岁了,照样怕虫子,前两天你嘉表哥绑了一只知了引壮壮抓,阿凝胆大在一旁看,我就不敢。唉,一到夏天虫子就多,都是没办法的事。”
    “姐姐,你换好衣裳了吗?”阿洵乖巧的声音传了过来。
    含珠与方氏相视一笑。
    方氏走过去让阿洵进来,她去了堂屋,对守在这边的外甥儿子道:“含丫头没事,哪都没磕到,你们放心吧。”
    周文嘉松了口气。
    程钰指着西屋道:“表妹衣裳等会儿才能干,舅母也去歇歇晌吧。”
    方氏点点头,领着丫鬟去了对面。
    程钰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周文嘉坐他斜对面,瞅瞅他,对着外头问道:“府里这么忙,表哥不用去前面招待客人?”
    话里带着一股怨气。
    程钰侧目看他。
    如果说之前他不明白周文嘉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在池边一番对视后,程钰很清楚了,无非是将他看成了争抢心上人的对手。换成无关的人,程钰不屑理睬,但周文嘉是他表弟。
    正好有些话,程钰也想同他说了。
    “你随我来。”他起身走了出去。
    周文嘉看看东屋,气鼓鼓站了起来。
    程钰站在走廊里与他说话,左右视野开阔,不必担心有人靠近偷听,“文嘉,我知道你喜欢表妹,但表妹已经忘了以前的事,人也彻底变了性情,就像我以前厌恶表妹的臭脾气,不讨厌这个,你确定你依然喜欢现在的表妹?”
    “你岂止是不讨厌她,你根本就是喜欢上她了是不是?”他把事情挑明了,周文嘉压抑了半年的怨气一股脑都爆发了出来,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程钰冷了脸,“你胡说什么?”
    都要跟他抢人了,这会儿居然还要否认?周文嘉气得直笑,指着上房东屋道:“你不喜欢她,为何总是偷看她?一次两次是我误会你,七次八次也是我多想?还有刚刚,你明知我跟表妹的关系,为何要让我走?表妹与我青梅竹马,该救她也是我救,你凭什么跟我抢?”
    “她都忘了,”与周文嘉脸红脖子粗的愤怒模样相比,程钰十分平静,“她都忘了,现在在她眼里,我这个表哥更像是兄长,我帮忙比你合适。”
    “呸!”
    周文嘉怒不可揭,猛地冲上前攥住程钰衣襟,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逼问他:“表妹是忘了,难道你也忘了?你也忘了我跟她的感情吗?你是我表哥啊,你明知我喜欢她,为何还要趁虚而入!别找那些狗.屁借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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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有种你对天发誓,说你对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半点私心!”
    程钰本想掰开少年手的,却看见他眼里滚下了泪,神色越愤怒,这泪就越显得他可怜。
    他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
    周文嘉不要他的沉默,提着男人衣领逼他回答:“你说啊!说你不喜欢她!”
    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少年脸上泪水越来越多,程钰不忍再看,别开了眼。
    他不想表弟难过,可他想到了含珠对表弟的态度,那日在书房,他才提了一句表弟与她合适,她就哭了。
    她是真的不愿嫁给表弟的。
    那么与其让表弟继续执迷不悟,与其让表弟怨她心狠,不如他来扛下表弟的怨。
    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惹出来的。
    看着背对他坐到长椅上无声落泪的少年,程钰低声承认道:“是,我是喜欢她,喜欢她胆小害怕的样子,忍不住想去护她,喜欢她温柔如水的样子,忍不住想被她关心照顾,喜欢她做的糕点,喜欢她绣的针线,喜欢她哭喜欢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对不起文嘉,我决定以后都会对表妹好,直到她喜欢上我,你怨我恨我我都不在乎,除非她又变成了原来的表妹,除非她不喜欢我,我不会把她让给你。”
    周文嘉眼泪渐渐止住了。
    他望着远处的竹林发怔。
    表妹还会变回去吗?他不知道。表妹喜欢程钰吗?
    脑海里浮现她因为看到程钰羞红的脸庞。
    周文嘉闭上眼睛,微微仰着脖子道:“你不配当我表哥。”
    程钰笑了笑,坐在他旁边,面朝相反的方向,“随你,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表弟,你喊我我就应,你不喊我我也不逼你。不过你跟我怎么生气都行,这事别跟表妹说,也别闹得人尽皆知,既惹她为难自责,又让舅父舅母难过。”
    周文嘉冷笑,瞅着他侧脸道:“别以为我怕你,你等着瞧,我能让表妹喜欢我一次,就能让她喜欢我两次,只希望你到时候有个男人样,收起你那些心思,别再纠缠表妹。”
    程钰唇角上扬,看着他道:‘“既如此,那你我做个约定,输了的要心服口服,主动退出?”
    嘴角的笑意,说不清是对自己的自信,还是对少年的不屑。
    哪种都是挑衅,周文嘉愤而起身,居高临下瞪着他:“赌就赌,我怕你不成?”
    程钰笑而不语。
    周文嘉自认没有他那么厚脸皮,实在气不过,一刻都不想再在他这里多留,拂袖而去。
    余光里少年的身影消失了,程钰才敛了笑。
    先是恃强凌弱威逼她们姐妹,现在又以大欺小,他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隔着衣裳,按按怀里藏着的从最信任他的阿洵那里偷来的香囊,程钰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鬼迷心窍,真是鬼迷心窍了。
    ~
    东屋里头,将阿洵哄着了,含珠平躺在床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身上的男人中衣,眼睛一寸寸打量屋里的陈设。
    这是程钰未来妻子的房间,等程钰定下婚事后,现在这些摆设肯定都要换的。
    他又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亦或者,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冷冷的一个人,罕有温柔的时候,含珠完全想象不出他与妻子琴瑟和谐的情景。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含珠扭头。四喜见她醒着,心虚地笑了笑,凑近了道:“姑娘,二爷有事要与你商量,问你现在方便说话不,舅夫人在西屋歇下了,嘉少爷也走了。”
    言外之意,她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连拒绝的借口都没了,含珠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程钰真有事找她,早晚都会来的,现在说了,总好过大半夜的他又跑去她的闺房。
    瞅瞅里面熟睡的男娃,含珠慢慢坐了起来,垂眸吩咐四喜:“纱帐掩好,搬把绣凳放床边。”
    四喜心领神会,乖乖照做,然后退了出去。
    夏日纱帐单薄,浅绿色的,上面绣着几只出水芙蓉,含珠瞧着那淡淡的粉,直到男人走过来坐下,她才收回视线,静静地等他说。
    程钰对着纱帐里朦胧的人影苦笑,他真没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与他说话,七分朦胧,乍一眼好像看得很清楚,凝目去辨,却像是隔了一层雾气,如虚似幻。
    “阿洵睡着了?”
    含珠轻轻嗯了声。
    程钰低头,把玩腰间的云纹玉佩,“以后再遇到惊吓,看清方向再躲,若池底下有石头,定要吃苦头了。”好好的突然栽了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跑过去却瞧见她白着小脸从水里冒了出来,还没站稳,先忙着安抚阿洵,狼狈又……可爱。
    含珠慢慢涨红了脸,难道她想掉水里?如果有反应的时间,她也不会往水里跳。但终归还是因为她自己胆小才出的事,含珠只能默默接受他的“好心提醒”。
    沉默片刻,确定她还在气那晚他醉酒喊她闺名又讽刺她的事,气到连句“你找我做什么”都不想与他说,程钰攥住玉佩,抬起头,简单地将他与周文嘉的约定告诉了她,当然省略了一些她不必知道的话,“长痛不如短痛,我撒这个谎,是希望文嘉早日对你死心,所以希望你配合我,咱们做样子给文嘉看,他死心了,自然不会再纠缠你,以后你我到底如何相处,他也没心思留意。”
    也就是说,骗了周文嘉相信后,他们就不必再装互相喜欢了。
    含珠真是懒得再与这人有太多牵扯,可周文嘉……
    那样可怜的一个人,含珠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那么,彻底断了他的希望也好。
    “怎样配合?”她平静地问。
    “要端午了,舅母定会请咱们去过节,到时我找机会单独见你,你,绣个香囊送我,表弟看到了,便明白了。”程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表弟真正放弃后,我再把香囊还你。”
    他太冷静,冷静得仿佛没有事情会让他紧张,包括这等同姑娘索要贴身物件的事,也正因为如此,含珠亦没有胡思乱想,淡淡应道:“好。”
    一个字,转瞬就说完了,让他想细细回味探究都不行。
    看着纱帐内镜中花水中月般的朦胧倩影,程钰识趣地告辞。

  ☆、45|44

躺了半个时辰,含珠的衣裙干了,四喜抱着衣服走进来,服侍含珠洗脸更衣。
    梳头打扮,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一身宽松男人衣袍的狼狈姑娘就又变成了俏生生的大美人。
    四喜很满意自己的手艺,含珠却看着搭在屏风上的程钰中衣发了愁。她贴身穿过的,就这样留在这里不太合适,回头他看见了,会不会认为她不检点?带走就更不妥当了,哪有姑娘房里藏男人衣裳的。
    “四喜,拿去洗了吧。”想了会儿,含珠低声吩咐道,“简单过下水就好。”
    四喜愣了愣,刚觉得多此一举,转眼一想衣裳虽然干干净净的,却沾过姑娘的身,原封不动留给二爷继续穿确实不妥,就听话地抱着衣裳出去了。跨出堂屋,一抬头,撞上程钰主仆。
    程钰看向她手里。
    四喜低头解释道:“姑娘刚换下来,命奴婢去洗了。”
    程钰皱眉,“先放回去吧,回头我吩咐下人洗,前边侯爷派人来问,姑娘醒了吗?”
    “怎么回事?”方氏神清气爽地从西屋走了出来,得知楚倾催了,就对四喜道:“去跟你们姑娘说一声吧。”最近楚倾对含珠姐弟俩不错,今日含珠落了水,他肯定着急了。
    四喜就抱着衣裳走了回去。
    含珠一听,顿时忘了衣裳的事,唤醒阿洵,利落收拾一番出了屋,瞧见程钰站在那边,她客气地喊声表哥,就只同方氏说话了。程钰也没有看她,抱起阿洵走在前面。
    终于见到担心了半天的女儿,楚倾都没跟小儿子打招呼,径自走到含珠跟前,仔细端详:“可有哪里不舒服?”
    含珠摇摇头,微微红着脸道:“只是虚惊一场,爹爹不用担心。”
    女儿第二次出意外,楚倾如何能不担心?
    他并不太信方氏派人传给他的说辞,女儿现在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会自己掉到湖里去。想到半路不见影的周文嘉,楚倾冷哼一声,看都没看方氏与程钰,亲手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再把阿洵送上去,他没有骑马,也跟着上了车。
    阿洵坐稳后,凑到车窗前想像以前那样跟舅母表哥告别,小胖手还没碰到窗帘,就被楚倾抱了回去。摸摸儿子脑袋,楚倾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车夫领命,立即催马走了。
    马车里头,楚倾知道女儿有心袒护旁人的话,肯定不会跟他说实话,所以他也没有多嘴问女儿,低头从儿子这边套话:“阿洵,姐姐是自己掉进水里的吗?”
    含珠猜到楚倾的心思,笑了笑,没有插嘴。
    阿洵点点头,歪着脑袋对姐姐笑,“有只大黑虫子飞了过来,姐姐害怕,掉到水里去了,差点砸到表哥的乌龟!”姐姐没哭也没受伤,这事在阿洵眼里就成了一件趣事。
    楚倾担心儿子也被人糊弄了,继续问:“那阿洵当时在哪儿?你两个表哥也在池子边上?”
    阿洵记性好,又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马上就答道:“嗯,嘉表哥牵着我,他想下去捞姐姐,表哥来了,也想捞姐姐,然后姐姐自己站了起来,身上都是水……表哥嘉表哥走了,四喜拉姐姐上来的,姐姐喝姜汤,一点都不好喝……”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倾已经确定这确实是一场意外了,不由有些尴尬,扭头对含珠道:“菡菡别怪爹爹多心,实在是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自己掉水里?
    含珠难为情地低下头,“以后我会注意的,不再让爹爹担忧了。”
    小姑娘面皮薄,这样就脸红了,楚倾目光温柔,笑着夸道:“菡菡越来越懂事了。”
    “我也懂事!”阿洵仰头告诉爹爹,“我听姐姐的话,没掉水里!”
    含珠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楚倾朗声大笑,狠狠亲了宝贝儿子一口。
    将孩子们送回家,楚倾在前院歇了会儿,很快又得去静王府吃晚上的那顿席面。
    ~
    夜幕降临,新郎官程铎被一群世家子弟拉着,非要灌他喝酒,程钰身为弟弟,免不了帮兄长挡几碗。几轮觥筹交错,眼看程铎装醉离席了,程钰不想再陪这些人热闹,便也装成不胜酒力支撑不住,由陈朔扶着走了,摇摇晃晃的。
    “下去吧。”进了浴室,程钰哑着声音道,喉咙难受。
    主子沐浴从来不用人伺候,陈朔将换洗衣裳搭在屏风上,低头退了出去。
    程钰揉揉额头,连续喝了三碗凉茶,解了渴,这才脱了衣服,跨进浴桶。
    温热的水弥漫过来,带走一半疲惫。程钰放松下来,漫不经心地撩水擦拭,听着正院那边传过来的人语喧哗,想到今晚是旁人的洞房花烛,要说他没有一点羡慕,那是不可能。
    有一个妻子,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早上她会服侍他穿衣服,会亲手给他做他喜欢吃的饭菜。白日里他去当差,她留在家里帮他管家,料理他们的小院子。晚上他回来,她会温柔浅笑,迎接他进门,夜深人静,夫妻俩睡在一张床上,亲密无间。
    普通又满足。
    程钰无意识地摩挲胸口。
    遇到她之前,他很少会想这些事情,屋里再冷清,他都习惯了。遇到她,知道世上还有一个那样好的姑娘,娇弱得让他想保护她,温柔得又让他渴望得到她的关怀体贴,他就不习惯一个人了,一日比一日想她。
    果然人都会贪心,自以为清心寡欲的,不过是还没遇到真正渴望的人或物罢了。
    水渐渐凉了,他人也渐渐清醒了,越清醒,越觉得这长夜漫漫,太难熬。
    换上干净的中衣,程钰回了内室,拿出她亲手绣的白鹤香囊,放在手心,细细端详。
    细密的针脚,仿佛看见她坐在窗前,眉眼温柔,一针一线的缝,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偶尔还会应付阿洵的捣乱,哄完阿洵,再低头继续。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有阿洵陪着,肯定不会觉得孤单吧?阿洵那小家伙,还真是让人羡慕,不过,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明年阿洵四岁,记性越来越好,不适合再继续睡在她旁边,再大几岁,也不能再随随便便亲她……
    满脑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夜色浓了,整座王府静了下来,但程钰知道,兄长那边肯定正忙。
    小登科,哪个男人不憧憬?
    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落在身上的中衣上,程钰突然想到了被她穿过的那身。
    她离开的时候,他吩咐过,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不许动,他又能如何?
    程钰心跳加快,良久之后,他起身吹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直奔后院。
    这是他的院子,再熟悉不过,不用提灯笼,便熟门熟路地到了地方。
    站在门前,程钰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那两扇门,轻轻的一声吱嘎,像是有人在叹息。
    程钰顿了顿,跨进去,关上门。
    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他只要随心所欲就够了,不必担心旁的。京城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很多都娶妻生子了,他不能娶她,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或许是心魔作祟,又或是晚上喝酒后劲儿涌了上来,程钰脑海里一片混沌,等他重新清醒过来,人已经到了内室。摸索出火折子,程钰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毫不起眼,但足够让他看清床上的情景。
    被子铺得整整齐齐,那套中衣,也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摆在床尾。
    程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床。
    她曾经躺在这里,穿着他的衣服,盖着他的被子,两人还隔着薄薄的纱帐说过话,她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如果,如果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如果他身体正常,如果她是他的新婚妻子,如果今晚是他跟她的洞.房花烛,他又会怎么做?
    他会……
    像是心上人真的还躺在眼前,程钰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是凉的,沾了她身上的香,程钰将她穿过的衣裳拿过来,低头去嗅。香气清幽,似有若无,他手伸了进去,清凉光滑的锦缎,让他想起当日在河边,他掐着她下巴为她渡气时,碰到的她细腻光滑的脸庞……
    因为太过渴望,明知现在做的事情令人不齿,他还是放纵自己继续。
    他想她,很想很想。
    一夜绮梦,做到黎明时分才醒。
    头疼欲裂,对着陌生的床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程钰才记起这是什么地方,记起他为何会在后院,记起他昨晚都做了什么……
    程钰震惊地坐了起来。
    掀开被子,旁边是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而他身上的中裤和垫着的床褥,又脏了。
    程钰羞愧难当。
    都是梦到她,但上次他只是想,昨晚他却,对着她留下来的东西发了痴。
    她若知道,知道他是这种小人,往后,恐怕连见都不肯见他吧?
    懊恼抚额,余光里瞥见外面有些亮了,程钰暂且收起那些复杂心思,迅速褪下脏了的中裤,换上那条皱巴巴的。穿好了,他把脏衣脏被褥全部卷到一起,趁下人们还没起来,悄悄溜回前院,再把自己床上那套干净的换了回去。
    做贼一般。
    早上陈朔端水进来,发现床上被子又卷了起来,忍不住偷乐。
    自家二爷再不近女色,也是个正常的男人,眼看着兄长娶了媳妇,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

  ☆、46|45

被人要求送香囊给他,含珠答应得挺痛快,真拿起针线,发愁了。
    绣什么图案?
    含珠没有,没有心上人,自然没做过这种不合礼数的事,但她知道哪些绣样最能表达姑娘的喜欢,池中并蒂莲,水里双游鱼,枝头雀鸟交颈而眠,树下梅鹿追逐嬉戏……
    只要是成双成对的,都能看出倾慕来。
    可含珠不想绣这些,他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凭什么为了一次做戏就送他这种?
    绣平安如意罢,反正他会安排周文嘉看到,相信在周文嘉眼里,她送什么意义都差不多。
    定好了绣案,含珠瞅瞅桌子上的几块儿绸缎料子,记起他爱穿深色的衣裳,便选了一块儿宝石蓝的。刚要裁剪,含珠心中一动,目光投向那块儿桃粉色的,再看看手里的,含珠轻轻咬了下嘴唇,嘴角翘了起来。
    他既然要装样子,收到香囊后,多半会整日戴在身上,含珠不想看他戴她的香囊四处走动,送他个桃粉色的,既可以骗过周文嘉,又叫他不好意思戴出去,岂不是一举两得?他不喜欢她,想必就算察觉她的意图,也不会在乎。
    含珠很满意自己的小聪明,舒心地裁剪起来。
    院子里突然传来黑黑汪汪的叫声,是瞧见生人那种警惕的叫。
    含珠蹙眉,放下剪刀站了起来。
    黑黑跟壮壮一样,都快八个月大了,这会儿看着就是一条大狗,跳到床上躺在阿洵旁边,都能把阿洵挡住,直起身子爪子轻轻松松能碰到她腰。身上呢,毛黑发亮,只有四条腿以及脸上小部分是棕黄色,瞧着很是威风,跟在阿洵后头去外面玩,吓得小丫鬟四处乱跑,这也是阿洵越来越喜欢带黑黑出去玩的原因,坏小子俨然已成了云阳侯府的小魔头,偏楚倾惯着他,那些丫鬟敢怨不敢言。
    若是别人家养的大狗,含珠肯定也怕,但她几乎一日日看着黑黑长大的,黑黑在莲院也老实温顺,没有闯过祸。刚开始看阿洵喂黑黑吃骨头,含珠还会提心吊胆劝阻,时间长了,如今阿洵摸黑黑的牙含珠都视若无睹,楚倾也夸黑黑是条好狗,聪明有灵性。
    这会儿警叫,定是有生人来了。
    含珠快步出了屋,朝走廊那边看去,就见楚蔓躲在柳枝后头,小脸惨白,主仆俩一起瑟瑟发抖地看着花坛旁的黑黑。黑黑来回踱步,没有上前的意思,但也没打算离开,似乎是不希望她们进来。
    阿洵就站在黑黑旁边,不用猜也知道坏小子肯定看得起劲儿呢。
    “阿洵,带黑黑去那边玩。”含珠指着远离走廊的方向道。
    姐姐发话,阿洵摸摸黑黑的大脑袋,又瞅一眼楚蔓,这才领着黑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姑娘,那狗走了,咱们不用怕了。”柳枝底气不足地安抚主子。
    楚蔓紧紧攥着柳枝胳膊,看着阿洵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大黑狗卧在他旁边,她略微放了心,再看看正屋门前一身水绿裙子的嫡姐,手越掐越紧,疼得柳枝心里连连叫苦,不懂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四妹妹进来坐吧。”人走到了跟前,含珠客套地邀请道。
    楚蔓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低着眼睛从柳枝手里接过她辛辛苦苦抄写的一套女四书,递给含珠,“姐姐,之前我觊觎你的月华香,还故意在爹爹跟前耍小心思,我知道错了,求姐姐原谅我好吗?”
    眼帘始终未抬,声音平平静静却隐隐藏着一丝不情愿。
    含珠看着小姑娘微微颤抖的手,想到她的年纪,接过东西道:“妹妹别多想,我没有怪你,回头好好跟爹爹说说,爹爹也不会再怪你的。”都是孩子,就跟阿洵想独占她一样,楚蔓的心事含珠能理解,楚倾都这样罚她了,她更不会再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计较。
    她跟楚蔓没仇,不想与她有罅隙,也没想同她做好姐妹,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妹妹进来喝杯茶吧?”她再次邀请道。
    楚蔓摇摇头,对着嫡姐身上的苏绣裙子道:“不了,我还要去等爹爹。”
    楚倾黄昏时分才回来,含珠瞅瞅还高的日头,没有强留:“那妹妹慢走。”
    楚蔓点点头,离开莲院后,真的朝上房那边去了。
    晚云见她来了,笑着问道:“四姑娘抄好书了?”没有讽刺,却暗带讽刺。
    楚蔓恍若未闻,故作淡然地道:“爹爹还没回来吧?我去里面等他。”说完直接进了堂屋。
    晚云侧头看她,气这个庶女不将她看在眼里,又明白侯爷还没有完全厌弃这个女儿,因此暂且压下心中不满,含笑吩咐小丫鬟端上糕点茶水伺候四姑娘。
    日落黄昏,楚倾同往常一样的时候回了侯府,刚下马,瞧见巷子口亲侄子楚淮领着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他一身锦袍摇着扇子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气喘吁吁抬着三条能容八人坐的龙舟,龙舟船身涂着红漆金边,龙头器宇轩昂,好不气派。
    “你又在瞎折腾什么?”楚倾瞪着眼睛问。
    楚淮春风满面,指着城外的方向道:“端午有赛龙舟的习俗,那边鱼龙混杂,老太太妹妹们不方便去,侄子就想在咱们府上也办场龙舟赛,大伯父大哥一队,您与三弟一队,我跟我爹一队,再各挑几个家仆补上,给老太太她们开个眼界,您觉得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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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楚倾瞅瞅那三条龙舟,哼道:“跟你爹商量过了?”
    楚淮咳了咳,“这不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吗?再说我爹那么胖,肯定不敢跟两位伯父比,跟他商量,他一准不答应。”
    臭小子油嘴滑舌只会拍马屁,楚倾狠狠捏了少年肩膀一下,“好,你爹不敢跟我们比,看来你敢了,那我就陪你们玩玩,你若输了,自己扒光衣裳在湖里游三圈。”
    楚淮想说被妹妹们瞧见不好,不过见二伯父眉开眼笑的样子,识趣地将俏皮话咽了回去。
    楚倾确实挺喜欢侄子送的这个惊喜,回正房的路上脸上都带着笑,想着换完衣服马上去看小儿子,问他要不要跟爹爹一起赛龙舟,远远却见柳枝立在门口。
    他敛起笑,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晚云识趣地退下,将屋子留给父女俩。
    “抄好了?”楚倾落座,盯着小女儿问。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许久不见的父亲,楚蔓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捧着书卷跪到楚倾面前,哽咽着道:“抄好了,爹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惦记姐姐的东西,再也不耍小把戏了,爹爹原谅我好不好?女儿不想关在院子里,女儿想爹爹了……”
    哭得肩膀颤抖。
    楚倾细细端详小女儿,见她瘦了不少,心里也疼,接过书扔到桌子上,再将女儿牵到身前,掏出帕子给她擦泪,语重心长地道:“蔓蔓你记住,你们都是爹爹的女儿,只要你们听话,爹爹哪个都喜欢,不会亏待谁。然嫡庶有别,你姐姐有些东西注定会比你好,你要习惯,别再处处跟她比,知道吗?”
    “我没想跟姐姐比。”楚蔓一边抽搭一边道,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只是受不了爹爹突然喜欢姐姐多过我,我知道我不该不舒服,可我就是难受,怕爹爹越来越喜欢姐姐,再也不喜欢我了……”
    哭得跟孩子一样。
    楚倾失笑,他知道这是女儿的心里话,声音不由更温柔了,“放心放心,爹爹哪个都喜欢,蔓蔓别哭了,一会儿该吃饭了,快回去换身衣裳,今晚爹爹让厨房添两道你爱吃的菜。”
    楚蔓乖乖点头。
    楚倾亲自送小女儿出屋,看着主仆俩绕过走廊了,才吩咐晚云:“都听见了?去厨房吧。”
    “是。”晚云心情复杂地走了。
    楚倾换身家常衣裳,去莲院接儿女。
    “蔓蔓下午来赔罪了?”傍晚院子里最凉快,楚倾没进屋,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了,怀里抱着儿子,大手摸摸黑黑脑顶,眼睛看着女儿。
    含珠猜到他的意思,笑道:“是啊,爹爹,我看妹妹是真心知错了,爹爹就别再罚她了吧?”
    楚倾颔首:“嗯,知错肯改就好,晚上我叫她过来用饭。”
    含珠无所谓,阿洵不高兴了,嘟着嘴嘀咕道:“我不喜欢跟她吃饭。”
    含珠心头一跳,紧张地看向楚倾,楚倾笑容不变,低头问儿子:“为何啊?”
    阿洵很是认真地道:“她总偷看我,我不喜欢让她看。”
    楚倾哈哈大笑,捏捏儿子的小胖脸道:“那是阿洵长得好看,四姐姐喜欢你才看你的。”
    阿洵不稀罕,扭着身子从爹爹腿上滑了下去,抱住香香的亲姐姐,“我只给姐姐看!”
    含珠就拿出帕子蒙在他脸上,笑着逗他:“那一会儿姐姐给阿洵蒙上,谁都不给看行了吧?”
    臭小子,吓了她一跳,一个回答不好,楚倾大概要怀疑她私底下说楚蔓坏话了。
    楚倾将女儿前后的神色变化全看在了眼里,心里又酸了。
    女儿还是怕他,怕他阴晴不定,在女儿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他不知道,也没法问,只能对儿女更好,次日武康伯府下帖子请姐弟俩初三那日去过节,即便知道周家有惦记他女儿的毛头小子,楚倾还是答应了。
    女儿想去,她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47|45

要去见妹妹了,含珠兴奋地睡得晚起得早,外面丫鬟一起来,她就跟着醒了。
    “姑娘穿这件怎么样?”四喜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水红色的裙子,再看看其他红色的,小声埋怨道:“这么多好看的裙子,姑娘都没穿过几条,多可惜啊。”
    两个丫鬟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不过如意比四喜心细,知道姑娘不爱穿招摇的颜色,换了条湖蓝色的问含珠:“姑娘觉得这件如何?”
    含珠摇摇头,走到衣柜前看了看,拿了一条浅绿色绣兰花的褙子,一条草绿色的长裙。
    夏天处处都是绿草绿树,程钰要见她,她肯定得单独前往某个地方与他会和,穿身绿色的,遇到丫鬟下人躲起来,不容易叫人察觉。
    如意四喜面面相觑,总觉得一身绿太素淡了,不过姑娘喜欢,她们也没办法。
    含珠自己打扮的素净,轮到阿洵,就是一身宝蓝色的圆领小袍子,腰间先挂上羊脂玉佩,再挂上她重新绣的双鹤荷包,上次那个也不知被静王府哪个小厮捡去了,至今没找到。
    “姐姐系紧点。”阿洵低着脑袋看姐姐帮他挂,认真地提醒道,生怕又丢了。
    男娃小脸洗的白白净净,含珠忍不住亲了他一口,“姐姐让四喜看着,不会再弄丢的。”
    阿洵捂捂香囊,“我也看着。”
    含珠笑了笑,姐弟俩一起用早饭,因为着急见妹妹,又是亲舅母家,含珠没有特意等到日上三竿,用完早饭就牵着阿洵出门了,还把黑黑带上了。上了马车,姐弟俩并肩坐榻上,黑黑蹲坐在阿洵旁边,时而用鼻子拱拱窗帘,想要往外看。
    武康伯府门外,周文嘉早早等着了,每次街口有马车动静,他都伸着脖子往那边望。
    “少爷还是先回去吧,表姑娘来了我立即去喊你,你看你盼得满脸汗,表姑娘看了也不喜欢是不是?”他的长随好心提醒道,“少爷忘了有次你满头大汗地去见表姑娘,表姑娘还嫌你身上难闻着?”
    周文嘉摸摸额头,眼前浮现表妹一边埋怨他一边帮他擦汗的模样。
    他苦涩地笑了笑,走到树影下站着,“我在这儿等。”
    少年一身天青色锦袍,傻傻地站在树下,一心等待心上人来。
    等着等着,街头转过来一辆马车,周文嘉眼睛一亮,可是当他看清赶车的人,看见车外没有护卫丫鬟跟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到树后头去了,双手抱胸,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停下,程钰挑开车帘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绣如意纹的锦袍,抬起头的那一霎,眉如远山眸似星子,冷峻脸庞冬天看起来冷,在这端午仲夏时节,看着竟然格外舒服,仿佛有清风迎面吹来。
    周文嘉的长随看呆了眼,今天的表公子,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衣裳,他从未见过表公子穿这种浅色的,如今一穿,整个人就像白玉修炼成了精,雍容高雅,内敛光华,论俊美大少爷要逊色三分,论英气,二少爷更是远远不如。
    “表,表公子来了。”他结结巴巴地招呼道。
    听出他声音有异,周文嘉皱皱眉,探出脑袋看,一看也傻了,随即怒发冲冠。这人要跟他抢表妹,脸皮厚来他家也就罢了,竟然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是不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少年炯炯有神的眼里快要飞出刀子来了,程钰笑了笑,明知故问:“文嘉怎么在这站着?”
    表弟才十五岁,性子都没有彻底定下,他相信假以时日,表弟定能从这段打击里走出来。
    他笑得越好看,周文嘉就越气他,愤愤转身,装没听见。
    程钰摇摇头,刚要进府,听到又有马车来,他与周文嘉一起望了过去。
    这次真是云阳侯府的马车了,四喜跟在马车旁边,四个护卫随行左右。
    眼看周文嘉从树后走了出来,程钰也侧转过身,看着马车缓缓而来。周文嘉抢着站到马车前,准备扶表妹下车,还威胁地瞪了程钰一眼。程钰没跟他抢,隔了几步站着,听里面阿洵清脆的声音。
    “阿洵下车吧,表哥抱你!”
    周文嘉高兴地挑起车帘,脑袋也凑了过去,谁料没看到心上人,一只大黑狗哈着气闪了出来,温热的气息都喷在了他脸上。周文嘉受惊退后,黑黑见车前没人了,熟练地跳了下去,绕着马车溜达一圈,又回到这边等主人。
    “表哥抱我!”阿洵先出来,瞧见程钰,高兴地伸手。
    程钰自然上前,阿洵眨眨眼睛,盯着他道:“表哥今天真好看。”
    程钰瞥向马车里面,仅看到她一角绿色裙摆,但他知道她肯定听见阿洵的话了,眼里不由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没有刻意……打扮,他也不懂男人要如何打扮,只是今日端午佳节,再穿深色不合适,偏偏周文嘉主仆包括阿洵都或暗示或明示他此时与平日不同,那她见了,又会怎么想?
    抱着阿洵退后,程钰专心同小家伙说话。
    周文嘉见他没赖在车前,心里稍微舒服了些,正要重新过去,被四喜抢了先,周文嘉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得老老实实在四喜身后看着。
    含珠出来先瞧见他,少年炙热的眼神看得她心虚,慌忙避开了。
    而在周文嘉眼里,表妹肤白赛雪,目光落在她脸上就舍不得移开了,哪会去看她衣裙好不好看?他心跳加快,热络地与她道:“我娘她们在后院等着呢,表妹随我走吧,外面日头晒。”
    含珠点点头,垂眸欲跟他走,几步外的那人却忽然轻声唤她表妹,主动得不像他。
    现在就要开始装了吗?
    那她该怎样回应?故作自然地喊声表哥,还是,含情脉脉回视他?
    不知是因为为难还是什么,含珠脸越来越热,实在做不到后者,她低低喊了声表哥,便对一侧的四喜道:“撑伞吧,有些热。”将脸红推到了暑热上头。
    四喜信了,利落撑伞,周文嘉目光在她与程钰身上转了一圈,双手握成了拳。
    含珠借四喜挡住了身影,谁都没再看。
    “姐姐!”一行人才走到后院门口,一身浅紫色长裙的凝珠便兴奋地跑了出来,亲昵地挽住姐姐胳膊,仰头看她,“姐姐来了,我可想你跟阿洵了。”
    九岁的小姑娘,脸蛋白里透红,有点肥嘟嘟的,配上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娇憨又可爱。含珠心里一片柔软,忘了程钰忘了周文嘉,甚至忘了阿洵,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捏捏她小脸道:“怎么又胖了?”
    能吃是福,可别一不留神长成大胖丫头啊。
    提到这个,凝珠愧疚地低下脑袋。义母知道她有孝在身,没有给她夹过荤菜,义父人好,见她只挑素菜夹,会劝她多吃点肉,轮到周家两个哥哥,就是直接给她夹菜了,义母没法解释,她借口不爱吃他们都不信,都当她是认生,最后她还是吃了。
    但凝珠心里清楚,就算他们没有“逼”她,她也是想吃的,看不见还好,看见了,忍不住馋。
    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姐姐,哪怕晚上自己睡觉时想到爹爹,她也会哭。
    小姑娘转眼就蔫了,含珠猜到妹妹有心事,碍于这会儿不好说话,笑着赔罪:“好好好,是姐姐的错,咱们阿凝一点都不胖,现在正好,阿洵你看看,凝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是。”阿洵跑到小姐姐这边,认真瞅了瞅,点头道:“姐姐最好看,凝姐姐第二好看!”
    凝珠扑哧笑出了声,俯身亲了阿洵一口,“走,我带你去看壮壮,壮壮能从椅子上跳过去了。”提到玩的就忘了忧伤,凝珠牵着阿洵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大声跟姐姐撒娇,“姐姐,义母要包粽子,我不爱吃甜的,你做两个咸的给我,就是上次你给我做的那种!”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两天小丫头一直在念叨咸粽子,周文嘉纳闷地问含珠:“表妹什么时候给阿凝做过咸粽子?粽子还有咸的?”
    含珠抿唇笑,边往前面走边轻声解释道:“之前在庄子上养病,喜欢翻杂记看,看到书上说江南那边喜欢吃咸粽子,就照着法子做了几个,阿凝是苏州人,正好合了她的口味。”
    “那表妹多做几个,我也要吃。”周文嘉高兴地道,瞅一眼程钰,又道:“表哥爱吃甜的,让我娘给他做,表妹不用做表哥那份了。”
    含珠不禁看了程钰一眼。
    程钰也在看她,而且没有回避,眼含深意地道:“我在福建时尝过咸粽子,感觉还好,许久没吃,你们一提我竟然有些想了,既然表妹会做,那帮我做个火腿粽子?”
    态度比以前亲昵了不少。
    含珠虽然知道他在故意演戏,但还是被这样亲昵又带着一分讨好戏弄的眼神弄乱了心跳,胡乱嗯了声,加快脚步去寻方氏了,留下心情完全不同的表兄弟俩。
    周文嘉胸闷地几乎喘不上气,恨不得用眼神将程钰烧成火,还火腿粽子,脸皮怎么这么厚!
    程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含珠窈窕轻盈的身影,心里有些惋惜。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吃甜粽子。
    不过她亲手包的,就算只有一团糯米,他也爱吃。

  ☆、48|47

周家算上凝珠一共五口,加上她与程钰,一共是七个大人,含珠就做了七个火腿粽子,七个蛋黄粽,又单独给阿洵包了一个蜜枣的。她做咸的,方氏做甜的,娘俩一边包粽子一边闲聊,院子里不时传来凝珠阿洵欢快的笑声。
    “往后你多带阿洵过来,”方氏瞅瞅外面,慈爱地对含珠道,“人多了热闹,跟过年似的。”
    含珠嗯了声,想到妹妹的异样,低声问道:“妹妹是不是做错事了?我看她有点不对劲儿。”
    方氏疑惑地抬头,马上想起来了,叹道:“她不爱吃荤菜,你两个表哥非要她吃,她不好拒绝……”人家姐妹俩都在孝期,大的不得不出门赴宴应酬,小的有口难言,吃了荤,心里恐怕都不好受吧?
    她说的隐晦,含珠却懂了。
    包好粽子,含珠洗洗手,出去找妹妹。
    程钰与周文庭坐在走廊长椅上看周文嘉陪两个孩子玩,瞥见含珠出来,程钰侧目看了过去,周文嘉则匆匆放开怀里的大黑狗,理理衣衫迅速站了起来,朝含珠笑道:“表妹忙完了啊?”
    含珠点点头,“刚包好,嘉表哥帮我看着阿洵,舅母说妹妹有心事要同我讲,我先去陪她。”
    那边凝珠听到姐姐的话,低头哄阿洵:“阿洵先陪黑黑壮壮玩吧,我请姐姐去我屋里坐坐。”
    阿洵舍不得两个姐姐,跟着凝珠走了两步,牵着她手道:“我也去!”
    凝珠扭头看姐姐。
    含珠蹲下去,指着堂屋同小家伙说悄悄话:“姐姐给阿洵做了一个特别好吃的蜜枣粽子,就一个,舅母表哥他们都没有,阿洵得在这里看着表哥他们,你跟姐姐去了,蜜枣粽子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阿洵一听,转身一一打量三个表哥,目光最后落在了最大的表哥身上,记得舅母说过大表哥最爱吃甜的,马上用力地点头,也不跟两只狗玩了,迈着小短腿朝堂屋跑去,自言自语地嚷嚷,“我去屋里看着,枣粽子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含珠低头偷笑,怕被人误会,赶紧牵着妹妹走了。
    到了自己的房间,凝珠埋到姐姐怀里哭了起来,“姐姐,我又吃肉了,你会不会生气?”
    含珠连忙扶起小丫头,笑着用帕子帮她擦泪,打趣道:“姐姐就穿这一身衣服来了,被你哭皱了,一会儿我怎么出去见人?”
    “姐姐不怪我吗?”发现姐姐没有生气的意思,凝珠茫然地问。
    含珠摇摇头,握着妹妹手道:“不怪,妹妹喜欢吃就吃吧,咱们心里想爹爹,跟这些没有关系。”她尽量坚持替父亲守孝,是一种缅怀父亲的方式,妹妹还小,这些俗礼在她心里还没有扎根,她或许都不能理解为何不吃荤菜就是孝顺父亲,那她何必强求?说到底,礼数都是虚的,那么多礼法,有几个人真正都做到了?
    她们心里记得父亲,记得自己的真正身份就够了。
    “妹妹站起来给我瞧瞧,我看你好像又长个子了。”安抚好妹妹,含珠跟小丫头一起站了起来,抬手到妹妹脑袋,对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欣慰道:“再过两年,妹妹也该变成大姑娘了。”
    凝珠瞅瞅姐姐,由衷地道:“姐姐也更好看了,姐姐,义母说顾衡来了,我尽量不出门,那等我再大几岁,你说他还能认出我吗?”
    提到顾衡,那就有很多话要叮嘱妹妹了,含珠重新拉妹妹坐到床上,窃窃私语起来。
    一聊就腻歪了小半个时辰。
    “快回去吧,不然他们以为咱们谈论什么大秘密呢。”姐妹俩叙旧够了,含珠领着妹妹回了正院,未料找了一圈,不见阿洵人影,方氏也不在。
    周文嘉大声笑道:“阿洵说怕我们抢他的蜜枣粽子,非要去厨房看着,我娘陪他去了。”话里带着揶揄,分明猜到是含珠编瞎话糊弄阿洵了。
    含珠红了脸,不是因为周文嘉,只是因为另一道若有似无的注视。她记得阿洵跑去护粽子前似乎多看了程钰几眼,那程钰会不会误会她点名道姓说他要抢了?这些人里头,就她所知,确实只有程钰特别偏爱甜食。
    “我去找他。”越想越不敢面对他,含珠逃也似的走了。
    但晌午吃饭时,还是聚到了一起。
    摆了两张桌子,男女各一桌,那边周寅领着程钰三个表兄弟,这边方氏陪着含珠姐妹,阿洵坐在姐姐旁边,眼巴巴看着丫鬟给他剥粽子。方氏做的粽子都一样,不必区分,含珠做的,火腿馅儿的用红线系的,蛋黄的用黄线,阿洵的两样都用了。
    “这个是我的!”阿洵得意地瞅着对面的一桌男人。
    那炫耀的小眼神,跟当日朝他显摆香囊一模一样。程钰瞅瞅小家伙,第一次想用力捏捏表弟的胖脸蛋。他煞费苦心给他找了个好姐姐,阿洵竟然反过来跟他炫耀,真是小白眼狼。
    摇头笑笑,程钰专心吃自己的火腿粽子。
    因为挨得近,含珠留意到程钰连续吃了两个。
    是真的那么喜欢吃,还是故意吃给周文嘉看的?
    饭后她领着弟弟妹妹一起去菊园歇晌,四喜抓空跟她说了一句话。
    程钰让她去葡萄架那边等他。
    怕四喜误会,含珠神色淡淡的,也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才能装得像。
    等凝珠阿洵都睡着了,含珠悄悄起身,简单收拾收拾身上,去了这边的小花园。来过几次了,含珠记得路,很快就瞧见了那片绿油油的葡萄架,因是晌午时候,丫鬟们也都在各自屋里打盹,一路无人,她脚步飞快,不消一刻钟就到了地方,身上出了一身汗,香气遮掩不住。
    含珠隐在阴凉里,拿出帕子擦汗,一双美眸紧张地留意周围。
    身上的汗渐渐落了,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她也看到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闲庭散步般缓缓朝这边走来,跟她之前偷偷摸摸的举止简直是天差地别。想到他或许躲在何处看见了她过来的样子,含珠臊极了,不再看他,皱眉寻找周文嘉的身影。
    没找到。
    但程钰已经走了过来,含珠再无心思寻找周文嘉,咬唇背转过身。
    程钰慢慢停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身绿裙站在葡萄架下,终于明白她为何这样穿了。以他对她的了解,程钰相信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私会,看来还是有点小聪明,知道如何隐藏。
    “表妹找我?”他低声问道。
    含珠傻了眼,分明是他叫她……
    难道这就开始作戏了?
    含珠忍不住又打量周围,声音细如蚊呐:“他,他在哪儿啊?”
    那声音要多轻柔就有多轻柔,听得他骨头发软,程钰情不自禁又靠近她一步,声音更低了:“不用管他,装作要送我荷包。”他猜到周文嘉晌午定会来这边晃悠,所以他过来时故意让那小子瞧见了,这会儿肯定躲在哪个地方偷看呢。
    他好像就在她耳边说的话,含珠被他吹红了耳朵,扭捏一会儿,想着早点送出去便可以早点离开,含珠强迫自己转身面对他,从袖中摸出那个香囊,低着脑袋递了出去,“你,表哥,送你的……”
    不用照镜子,含珠也知道,此时她脸肯定红得没法看了。
    所以他一伸手,她扭头就要走。
    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含珠慌乱回头,撞上他幽如深泉的眼,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得她六神无主。
    含珠忘了什么约定什么演戏,紧张地心要跳了出来,“你,你做什么……”
    “你绣的?”程钰紧紧攥住她手腕,不会让她疼,也不会让她跑掉,她往后退,他便往前走,直到她抵在缠绕在支架上的葡萄藤,他才停住,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娇小的她完全遮掩。
    含珠心跳快到不行,又好像停了,对着他胸膛,什么都无法思索。
    她脸红如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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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香汗淋淋,程钰暗暗品味这香,一时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不说话,她乖乖缩在他身前,呆呆傻傻的,他趁机把玩手里的香囊,粉色的绸缎上绣了青花瓷的宝瓶,里面放着一柄玉如意,旁边还有书架花卉,似是男子书房。
    “表妹亲手绣的?”他又问了一遍,盯着她的眼睛。
    含珠闭上眼。他喊她表妹,他是在演戏,她不懂怎么演才像,那就跟着他走吧。
    “是。”她微微别过头,露出一段染了粉色的脖颈。
    程钰目光移了下去,喉头发紧,“为何送我?”
    含珠明白了,他要逼她说喜欢他,说给周文嘉听。
    可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做不到他那样以假乱真。
    就算她真的喜欢他,她也不可能说啊。
    他又问了一遍,含珠忽然生了气,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周文嘉又不是傻子,一个姑娘偷偷约表哥出来,还羞答答送了一个香囊,不是喜欢是什么?她明白程钰是想让周文嘉亲耳听到彻底死心,但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他可有考虑她的感受?
    “表哥不知道吗?”心里有气,含珠仰起头,蹙眉怒视他,“为何送你,你真不知道?”
    程钰怔住,为她眼里浮动的泪光。
    含珠眼泪滚了下去,一把抢过香囊,推开他要走:“不知道就算了,我不送了!”
    她不陪他演了!
    “含……含含……”她又气又哭,程钰情急之下想喊她名,出口后察觉不对,及时加了个字,手更是再次抓住了她。她不愿被他碰,使劲儿挣扎,红唇赌气噘着,神色倔强,脸上泪珠不断,程钰怕继续下去被周文嘉看出不对功亏一篑,没有办法,片刻犹豫后,抬起另一条手臂,将娇娇小小的她搂到了怀里。
    她先是浑身一僵,随即越发挣扎。
    “别闹了,我,我知道你为何送了,”他紧紧搂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喜欢我是不是?”
    轻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是春风,一直吹到了她心里。
    面前是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隔着单薄衣衫,含珠甚至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就在她默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就在她努力保持清醒思索该如何回答他,如何回答给周文嘉听的时候,她听见他用一种轻到宛如幻觉的语调在她耳边说,“别哭,其实我,我也喜欢你。”

  ☆、49|47

进京之后,含珠不是第一次被人在耳边轻轻说喜欢她了。
    阿洵是个黏人又爱撒娇的孩子,晚上含珠哄他睡觉,小家伙有时候乖乖睡了,有时候会搂着她脖子问姐姐喜不喜欢他,含珠说喜欢,小家伙就会咧着嘴笑,凑到她耳朵前轻轻说我也喜欢姐姐。
    男娃的声音稚嫩天真,含珠听了心中柔柔软软,会抱住小家伙亲一口。
    而程钰的声音,低沉如雨后空山里,最后一颗水滴掉落在叶子上发出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恍惚有些飘渺,带着他惯有的清冷,正因为那一丝丝冷,在这炎炎夏日才如此清晰,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可他的呼吸又是那么热,直接拂在她脸上耳上,一句“我也喜欢你”,软了她的身。
    没了力气挣扎,她只能被他手臂压迫着靠在他怀里,他胸口就在她眼前,咚咚的心跳是那么有力。她微微侧目,旁边是他白皙的下巴,他低头说话,两人挨得那么近,好像她动一动,脸就会贴上他的。
    她的心也砰砰砰越跳越快。
    程钰好像看到了花开。
    她在他怀里,腰细得惊人,惊得他不敢多用力气,怕一不小心折断了这纤细的亭亭花枝。而她羞红的脸就是开在他心头的那朵花,散发缕缕幽香。程钰听说过女人身上都有体香,但他从没听说过她这种香法。起初只是淡淡的无迹可寻的一缕,等她脸红了,紧张地呼吸快停了,香气渐浓,迷人心神。
    越紧张就越香吗?
    最香又能香到什么地步?
    看着近在眼前的羞红耳垂,看着她衣领下露出的雪白微粉脖颈,程钰恍然如梦,但他知道这不是梦,因为她真的在他怀里,娇滴滴羞答答,傻傻地等他怜惜。
    眼睫颤动,他闭上眼睛,去亲她的耳朵。
    腰被他搂得更紧,上半身不受控制往后稍退,含珠受惊看他,看到他闭着的眼,微张的唇。
    是,要亲她吗?
    她心跳如鼓,手里的香囊掉了下去,砸在他靴子上。
    不疼不痒,却砸醒了他。
    对上她水色浮动惊慌失措的眼,程钰眼底波涛暗涌,转瞬又恢复平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有人狼狈而逃,猜到是周文嘉,程钰顺势松开含珠,退后一步道:“好了,他走了。”
    含珠也想走,可她迈不动脚,全靠右手撑着后面的葡萄架才没有跌下去。心跳还没有平复,她垂眸看他的衣摆,脑海里一片纷乱。他没想亲她吧,做那种动作,只是为了给周文嘉看的吧?
    一定是了,他只是在演戏,又怎会真的亲她?
    “对不起,刚刚冒犯你了。”程钰捡起那只粉色的香囊,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要她亲手绣的香囊,想要借这次演戏正大光明戴在身上几天,这几天都在想,期待又担心。姑娘送心上人的,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绣案,如鸳鸯戏水彩蝶双飞之类的,万一她也送个那样的给他,他万万戴不出去。
    先前看她绣了平安如意纹,他松了口气,又因为收到礼物高兴,没有想太多,现在才发现这颜色不合适。哪有男人戴粉香囊的?他又不是那些整天不误正业只知道招惹女人的风流子弟。
    瞥一眼她身上的绿裙子,想到她也有点小聪明,程钰忽的懂了。
    她就是不想让他戴。
    “为何绣粉色的?”程钰笑着问,他喜欢她的温柔,但更喜欢她闹别扭时露出来的女儿娇态。现在他倒想听听她会如何解释,看看她能有多聪明。
    男人话里带笑,含珠第一次听到他笑,她不敢相信,悄悄抬起眼。
    他站在她两步之外,嘴角翘着,目光促狭。
    这样的程钰含珠陌生,更无法招架,瞅瞅他手里的香囊,她低下头,一时找不到理由,硬着头皮小声反问:“粉色不妥吗?”
    “戴不出去。”程钰看着她乱颤的眼睫道。
    含珠咬了咬唇,藏在后面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葡萄藤,“他都看到我送你了,不戴他也知道。”
    程钰太喜欢她现在强词夺理的小模样,只觉得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一个十四岁的豆蔻少女,不是谁的姐姐,不是那个只肯在夜里偷偷哭白日里强颜欢笑照顾妹妹的温柔姐姐。
    因为喜欢,明知不合适,他还是继续胡诌道:“表弟性格执拗,看到一次他会生气,未必会放弃,我戴在身上,他看一次无异于提醒他一次,次数多了,他更容易死心。”
    含珠震惊地抬起头,“你,你是说,他现在还没死心?”周文嘉先看到她送香囊给程钰,又看到程钰抱她,她,她也没躲,一看就知道两人是两情相悦的啊。
    程钰在她的注视下收起香囊藏到怀里,眼看她红着脸扭过头,他心情更好,认真问她:“如果你的青梅竹马因为忘记喜欢上了旁人,你会马上放弃,还是努力想办法重新赢他回来?”
    含珠皱眉。
    程钰没用她回答,心情复杂地道:“文嘉那人,恐怕不会一次就死心,初九是表妹生辰,咱们看看吧,如果他放弃了,应该不会再讨好你,否则,恐怕还得再委屈你一次,或更多。”
    含珠低头。
    她后悔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或几次方才那样的紧张心跳,不想再感受他假装流露出来的温柔,她本来就为他心动过,正在努力忘了那份悸动,早知送一个香囊不够,还要被他抱在怀里,当初她一定不会答应。
    程钰一直在观察她,见她露出一种说是后悔又有些难过的情绪,他莫名心疼,不由朝她走了一步,“生气了?我,我知道我不该碰你,这次是我没把握好,下次,下次我绝不碰你,你大可放心。”
    是他太贪心了,明知不可能,还想多取一些她的好。
    “那就再骗他一次,如果他真没死心,我会直接跟他说我,说我跟你的事。他虽然执拗,却不是不听道理,我说了,他应该会放弃。”含珠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
    她知道周文嘉喜欢“她”,但周文嘉只是对她好,没有直言,那她就没法主动戳破那层窗户纸,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如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周文嘉真没有死心的话,下次多半会表白心迹,那时含珠也没有顾虑了。
    “我走了。”该说的都说了,含珠绕过挡在身前的高大男人,匆匆离去。
    程钰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头也不回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垂下眼帘,靠在了葡萄架上,她刚刚靠着的位置。
    人走了,余香还在。
    重新取出那个香囊,程钰细细摩挲上面的针脚。
    他到底在做什么,不能随心所欲靠近,又舍不得利落地走,可她是好人家的姑娘,是温柔守礼的小家碧玉,他屡次冒犯,她早晚有一天会厌了他吧?
    或许,已经厌了。
    ~
    下午歇完晌,方氏请含珠姐妹去水榭打叶子牌,等天凉快些再回去。
    含珠领着弟弟妹妹过去时,发现只有方氏与周文庭坐在里面。
    “怀璧有事先走了,文嘉还在睡觉,幸好你庭表哥也会玩牌,就让他给咱们凑手吧。”方氏笑呵呵地道。
    “那我呢?”阿洵嘟起嘴问,“我也要玩。”
    方氏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一个空荷包给他,“阿洵帮姐姐收钱,姐姐赢的钱都给阿洵买好东西吃。”
    小孩子好糊弄,阿洵立即高兴地笑了,乖乖坐在姐姐旁边。
    可惜含珠心里有事,常常走神,一次都没赢,就当出钱的了。眼看四喜又数了两颗银豆子给凝珠,阿洵瞅瞅凝姐姐那边堆着的一堆豆子,着急坏了,含珠摸牌他伸着脖子看,凝珠摸牌他也看,仿佛能看懂似的。
    因为盯得紧,叫他看到凝姐姐在桌子底下比划了一个手势,阿洵不懂,但下一刻周文庭打了一张牌凝珠高兴地抢过牌又和了,阿洵眨眨眼睛,忽然就懂了,指着周文庭嚷嚷道:“庭表哥,庭表哥故意喂凝姐姐的!”
    小孩子不是第一次看大人们打牌,有些打牌的话他都会说了。
    凝珠小脸一下子红了,周文庭淡然自若,笑着问阿洵:“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在阿洵眼里,害姐姐输钱的庭表哥就是坏人,气呼呼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含珠惊讶地看向妹妹,小丫头真的作弊了?
    方氏习以为常,大儿子最照顾凝珠,兄妹俩常常联手骗二儿子,眼下拆帮了,方氏乐不可支:“该,叫你们俩糊弄我们,这下让阿洵看见了吧?好了,那些银豆子都是阿洵的了!”
    阿洵一听,立即跳下椅子,跑到周文庭与凝珠中间去抢豆子。
    玩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谁也不是真想赢钱的,短暂的难为情后,凝珠马上又开朗起来,帮着将豆子往阿洵的荷包里装。周文庭在一旁笑着看,豆子滚到他那边,他伸手一挡,故意用手指中指的缝隙夹住豆子。
    “豆子呢?跑你那边去了一个。”阿洵都盯着呢,一颗都不能少。
    周文庭露出手背给他看,低头看地上,“掉下去了吧?”
    阿洵真的去找,凝珠刚要找,看见周文庭反过来的手。
    她扑哧笑了出来。
    含珠见妹妹跟周文庭相处的好,如亲兄妹般,自己那点烦心事好像也不重要了。

  ☆、50|47

自楚淮抬了三条龙舟回府的消息传开后,云阳侯府的丫鬟小厮们就都在盼望端午节快点到了,城外龙舟赛年年有,他们困在府里没机会瞧,如今不出家门就能看到热闹,怎能不期待?再说楚家的老爷少爷们个个都是好容貌,小丫鬟们春.心荡漾,更是翘首企盼。
    初五一早,大夫人洗漱后服侍丈夫穿衣,想到上午的龙舟赛,忍不住笑道:“你说你,都快抱孙子了,还陪着小辈们瞎折腾,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大老爷无奈道:“二弟都答应了,我不答应,岂不显得我怕了他?反正是为了讨好你们,一年就这么一回,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大夫人揶揄地点点他胸膛,“你是大哥,既然要比,第一不行好歹拿个第二,别输得太难看。”
    大老爷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对自己很有信心。龙舟不同于打仗,功夫不重要,拼的是力气,他虽然是个文官,年少时却是同楚倾一起练武的,这些年坚持晨练,身强体壮,不比楚倾差多少。老子难分伯仲,儿子远远胜过楚泓,加起来还会输?至于三房那边,孩子们三叔最不中用,楚淮也就比楚泓强一点,跟楚渊完全没法比,所以他们大房就算拿不到第一,肯定也能捞个第二。
    夫妻俩收拾好了,出门时,楚渊楚蔷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一家四口一起去了荣禧堂。
    三房那边,三夫人也在念叨这事,瞪着儿子道:“比比比,就你花样多,今天要丢人了吧!”
    楚淮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那可未必,娘别太看不起我跟父亲。”
    兄长笑得有些坏,楚蓉眼睛转了转,走过去问他,“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奇招啊?快点告诉我,你要是确定能赢,我就把彩头压你身上,否则你可别怪我压旁人。”
    楚淮这会儿又装神秘了,摇着扇子道:“输赢天定,谁能有十分把握?蓉蓉不用给哥哥面子,你想压谁就压谁,万一因为压我输了银子,回头哥哥掏钱补你。好了,咱们过去吧,别让老太太那边等咱们。”
    楚蓉嗤了他一口,兄妹俩相视一笑,并肩出了屋。
    三老爷看着孩子们的背影,侧头同妻子感慨,“一眨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他们三四岁的时候。”说完瞅瞅妻子,见妻子这么多年容貌几乎没什么变化,娇美如初,不由握住她手,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你没变,瞧着还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哪像我,越来越不能看了。”
    男人甜言蜜语,三夫人抬头看他,其实楚家哪有丑男人,自己的丈夫就算胖了,依然是个美男子,不过再好看,站在那人跟前,都如萤火与皓月,天壤之别。
    所以那年她与小周氏一起赏花,偶然遇见楚家兄弟,她们都先看向了楚倾,看最京城最出众的男人。楚倾兄弟呢,则同时将目光投在了小周氏身上,那个在容貌上始终压她一头的好姐妹。
    没过多久,楚倾去周家提亲,她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既羡慕小周氏被那样的男人看上,遗憾为何不是自己,同时也替小周氏担心,怕她降服不了楚倾,不得善终。她好心去劝说,小周氏开始还试图用道理反驳,后来大概是嫌烦了,冷眼问她:“既然你觉得嫁给楚倾不会有好结果,为何也倾慕于他?如果今日他是向你提亲,你会拒绝吗?无非是嫉妒我得了他的喜欢罢了,想取而代之,装什么好心?”
    直到那时,三夫人才意识到,小周氏根本没把她当好姐妹,否则怎会如此猜忌她?
    两人吵了一架,很快又在方氏的劝说下和好了,至少表面上是好的。小周氏嫁过去不久,她随父母去九华寺上香,遇见现在的丈夫,或许是京城第一美人成了他的嫂子,这次丈夫终于看见了她,登门提亲。
    她与小周氏又成了妯娌,一个是侯爷夫人,一个是得仰她鼻息的弟妹。
    然后很多事情,都变了样子。
    ~
    侯府正院,含珠姐弟、楚泓兄妹都聚到了上房。
    含珠穿了身白底绣浅蓝梅花的褙子,明眸皓齿,清新灵动。楚蔓则穿了身桃粉色的裙子,发上戴着粉碧玺蝴蝶簪,粉粉嫩嫩的,衬得那白净小脸越发娇嫩可人。
    姐妹俩一个婉约如玉兰,一个人娇俏似朵粉楚蔷,都是顶尖的姿色。楚倾看了赏心悦目,转而问楚泓,“这几天划桨练的如何了?”
    楚泓有些尴尬地道:“划是会划了,就是速度不快。”
    楚倾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情况,笑着问小儿子,“三哥没有大哥二哥力气大,阿洵帮帮三哥?”
    阿洵不喜楚蔓这个四姐姐,连带着也不喜欢四姐姐的亲哥哥,马上拒绝:“不,我要陪姐姐!”
    楚泓摇头笑,并不介意。
    楚倾摸摸小儿子的脑袋,率先朝东院走去。
    楚家这顿早饭吃得十分热闹,饭后男人们先去湖边准备,女眷留在屋里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楚渊过来请人,“祖母,画舫已经收拾好了,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男人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沉稳内敛。
    老太太一边起身一边好奇地问,“怎么换了这样一身?”
    楚渊嘴角扯了扯,“二弟让人准备的,我们穿黑,二叔那边穿白,三叔他们穿红,便于区分。”
    老太太惊讶地看向三夫人。
    三夫人好笑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看他们爷几个,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这样才有意思,”老太太笑呵呵的道,“走吧,咱们快去瞧瞧。”
    阿洵大眼睛盯着前面楚渊的身影,仰头对姐姐道:“我也想穿白衣服。”
    他想跟爹爹穿一样的。
    含珠刚要哄他,前面楚渊回头道:“四弟也有,你二哥给你准备了,在船上放着。”
    听说有自己的衣裳,阿洵高兴坏了,看这个冷冷的大哥也不觉得害怕了,美滋滋地笑。
    这么大的孩子最招人喜欢,楚渊多看了堂弟两眼,回头时目光无意扫过含珠,就见小姑娘正低头看弟弟,脸上带着浅笑,温柔娇美。
    察觉他的注视,含珠疑惑抬起头,楚渊本能欲躲,又觉得兄妹俩对上眼也没什么,躲了反而奇怪,就大大方方地跟堂妹撞了个对眼。
    对于含珠而言,楚渊楚淮这两个她很少打交道的堂兄同陌生人差不多,四目相对,含珠挺别扭的,马上别开了眼。
    楚渊皱皱眉,刚觉得堂妹举止古怪,转瞬想到堂妹忘了曾经,对他有这种面对陌生人的反应也可以理解,除了阿洵,她对家里谁不客气?也只跟自己的妹妹关系比较近罢了。
    回过头,他不再多想。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湖边。
    大户人家过节,对下人们要求也松泛些,今日有热闹,各院的小厮丫鬟们都赶到湖边来了,三五成群站在岸边柳荫下,窃窃私语。
    含珠眺目看去,只见湖边停着一艘双层画舫,不远处三条龙舟齐头并靠,每条龙舟上都坐了六个划桨手,身穿三色衣裳,还有一个站着擂鼓的,最前面两个位置空着,留给主子们坐。
    画舫前面,楚倾领先而站,一身白衣胜雪,乌发用玉冠束在头顶,翩然若仙。
    老太太微微眯着眼睛夸道:“瞧瞧侯爷这气度,把三个少年郎都比下去了,怪不得他还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至今都没人能把他挤下去。”
    大夫人笑而不语,三夫人多看了楚倾一眼。
    “爹爹,”阿洵见父亲如此英武,兴奋地大喊,“爹爹,我要跟你穿一样的衣裳!”
    楚倾大笑着走过来,抱起儿子道:“好,咱们穿一样的,过几年阿洵长大了,咱们爷仨一起陪你大伯父三叔他们比赛。”
    阿洵高兴地点头。
    送女眷们上了画舫,男人们就去龙舟上了。
    画舫带着女眷们缓缓朝湖对岸行去,清风徐徐,从四面吹过来,十分的惬意。
    楚蓉站在二层船头凭栏赏景,含珠与楚蔷待在里头陪长辈们说话,阿洵现在已经换了一身白衣,低头自己新鲜着玩儿。楚蔓照旧闷头不语,歪着脑袋眺望龙舟那边。
    等画舫到了对岸,后面传来咚咚的擂鼓声。
    龙舟赛要开始了。
    老太太由大夫人三夫人扶着去了船头,楚蔷楚蓉分别站在各自母亲旁。船头够宽,那边还有很大的地方,含珠就牵着阿洵站在了三夫人母女左侧,吩咐四喜守在阿洵另一边,主仆俩一起看着小家伙。
    其实船栏只比含珠腰略低点,大人们得非常不小心才会掉下去,阿洵个子矮,完全不用担心。
    楚蔓落后一步,虽然不愿跟含珠在一起,现在这情形,她也只能凑过去,挨着四喜站了。
    刚刚的鼓声只是提醒她们注意,紧跟着又连续传来三声响鼓,下一瞬,岸上鼓停了,龙舟上的不约而同咕咚咚咚响了起来,三条龙舟宛如刚从酣睡中醒来的游龙,争先恐后向前。
    出乎意料的,竟是三房领先!
    楚倾心知有古怪,但此时也不是追究的时候,不想在儿女面前丢脸,他一边吩咐众人全力以赴,一边大声逼问侄子,“你那龙舟上是不是有机关?有的话你马上去掉,不然回头被我翻出来,今天你都别想上岸!”
    楚淮哈哈笑,扭头回他,“二伯父此言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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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矣,咱们只说赌输赢,可没说不许投机取巧,二伯父若不想比,或是输不起,那我现在就弃桨不玩了,主动认输。”
    楚倾功夫超群,嘴皮功夫还真不如侄子,狠狠瞪他一眼,全心划船。
    三房耍诈领先一步,大房二房齐头并进。
    画舫上,含珠目不转睛地瞧着,正为楚倾父子终于超出大房些许紧张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余光里桃色衣角一闪,有人直直朝湖里栽了下去。
    是楚蔓!
    扑通一声巨响,惊动了所有人。
    楚倾猛地站了起来,听画舫上有人大喊四姑娘,顿时丢了船桨,跳入水中去救女儿。
    那边堤岸上,同样过来看龙舟赛的夏姨娘见女儿落了水,双腿发软,直接晕了过去。

  ☆、51|47

楚蔓落水,楚家的龙舟赛不欢而散。
    因为只是个庶出姑娘,大夫人三夫人都没有留在这边等消息,楚蔷楚蓉是同辈的堂姐妹,不管是真心担忧还是为了明面上的姐妹情分,都留了下来,与含珠姐弟并排站在一块儿,看郎中为昏迷不醒的楚蔓号脉。
    “四姑娘应该只是受惊过度,其他的还得等四姑娘醒了老夫再做诊断。”郎中从床前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楚倾道。
    楚倾颔首,吩咐下人请郎中去客房看茶。
    郎中走了,他看看守在床边不停抹泪的夏姨娘,神色凝重的长子,目光落到了女儿跟两个侄女身上,“蔓蔓应该没有大碍,蔷蔷蓉蓉你们先回去吧,给长辈们报个平安,菡菡,你去送两个妹妹,然后带阿洵回莲院,这边不用你惦记。”
    单凭他的神情语气,判断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想到被楚倾派人关起来的四喜还有其他几个凑在她们那边看龙舟赛的丫鬟,含珠轻声朝楚倾告辞,牵着明显受了惊的阿洵走了,与楚蔷楚蓉道别后,姐弟俩回了莲院。
    “姐姐,四喜为什么要推四姐姐啊?”姐姐帮他换衣服的时候,阿洵小声地问。
    如意抱着换下来的衣裳正要出去,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地回头。湖边的事她听到消息了,听说柳枝指认四喜推楚蔓下的水,如意根本不信。她与四喜过来是保护姑娘小少爷的,楚蔓使坏她们会出手,楚蔓老老实实的,她们也不会主动惹事给姑娘找麻烦,可是听小少爷的语气……
    含珠帮男娃系好最后一颗中衣花扣,见如意在那边站着,知道她担心什么,她轻轻点了点阿洵的耳朵,给他解释道:“四喜没有推四姐姐,阿洵不能因为听柳枝这样说你就信了,有些人会撒谎,比如柳枝说我不喜欢阿洵,阿洵信吗?”
    阿洵摇头,扑到姐姐怀里,“姐姐最喜欢我了,柳枝撒谎,她真坏!”
    如意松了口气,出去做事了。
    阿洵在姐姐怀里拱了拱,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那柳枝为什么要撒谎啊?”
    小孩子最喜欢问问题,这个含珠却不好回答,因为她也不清楚柳枝的想法。含珠很确定四喜没有做,柳枝咬定四喜,既可能是她撒谎诬陷四喜,又可能是有其他人推了楚蔓,因为对方逃得快,柳枝看过来时只见到了四喜,那么在柳枝眼里,变成了四喜害人,她“没有撒谎”……
    宅门里人人都不简单,她都能做出以假乱真的事,柳枝是演戏诬陷还是误会,含珠真说不准。
    万一是后者,那真正推楚蔓的人是谁?又或者,是楚蔓自己跳下去的?
    忆起楚蔓对她的敌意,故意设局冤枉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但人都被楚倾带走了,她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楚倾的审问结果。
    ~
    楚倾没有急着去审人,他坐在床边,默默守着昏迷不醒的小女儿。女儿才十一,即便全身湿透抱起来也没有多少分量,轻飘飘的让人越发心疼,而他还记得小女儿周岁两岁三岁的那些年,娇娇地扑到他怀里,让爹爹抱抱。
    他对长女有愧,从今以后他也会更看重长女,多多补偿她,但论父女情分,他跟小女儿更深,毕竟他跟长女错过了十来年的相处时光,而那些年,他都在疼爱小女儿。现在想想,楚倾更觉得对不起长女,可他与小女儿十年相处处出来的父女情,也都是真的。
    “侯爷,蔓蔓怎么还不醒啊?”夏姨娘红着眼圈问,双手一直握着女儿的小手。
    楚倾看看母女俩握在一起的手,再看看脸色苍白的小女儿,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长女。
    长女从梅丘上摔了下去,她昏迷的时候,身边都有谁?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又是谁?小女儿掉到水里,他亲自救女儿上岸,为她请郎中,守在她旁边,而长女出事的时候,他远在辽东……
    那刚刚长女看到这一幕,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儿?特别是柳枝还指认是她的丫鬟推的人。
    楚倾突然坐不下去了,起身道:“我先去莲院,蔓蔓醒了马上派人去喊我。”
    夏姨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地抬起头。
    楚倾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楚泓出去送他,出了堂屋,楚倾吩咐儿子好好照顾妹妹。等到出了院子,楚倾慢慢顿住,回头看看,沉声对富贵道:“去喊晚云过来,让她代我守着四姑娘。”
    富贵心中一凛,瞅瞅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了大姑娘在侯爷心里的地位。四姑娘落水,任谁都看得出侯爷的紧张与心疼,可即便是这样,侯爷也不信大姑娘会害人,所以他不在的时候,马上派晚云过来盯着,如此四姑娘醒了,夏姨娘就是想趁侯爷不在嘱咐或提醒四姑娘什么都不行。
    莲院。
    听丫鬟说楚倾来了,含珠很是吃惊,赶紧放下碗,帮阿洵擦擦嘴道:“咱们去接爹爹。”
    阿洵瞅瞅白瓷碗里姐姐给他做的甜甜杏酱,很是恋恋不舍地跟着姐姐往外走,还没出门,楚倾先进来了。
    “爹爹!”阿洵快步跑到爹爹跟前,仰头求他:“爹爹,柳枝撒谎,四喜没推四姐姐,爹爹把她放了吧?”姐姐的两个丫鬟,他更喜欢爱笑爱闹的四喜,所以想要四喜快点回来。
    含珠头大如斗,难道以后她每给阿洵解释一件事情,都要叮嘱他别对旁人说?
    “爹爹别听弟弟胡说,四喜有嫌疑,理该关着的。”含珠坦然地道,再低头看一脸迷惑的弟弟,“阿洵别着急,爹爹查清楚了就会放了四喜的。”
    底气十足的样子。
    楚倾笑了,女儿看着柔弱,平时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真出事时却敢替自己的人撑腰,毫不怯弱,这才是真正侯门嫡女该有的样子。
    他抱起儿子,笑着道:“阿洵放心,过两天爹爹就放四喜回来。”
    说话时目光投向了女儿。
    男人目光温柔平静,含珠看懂了,楚倾是在告诉她,他相信这事与她无关。
    含珠心头起了丝涟漪,就像顾老太太冤枉她偷盗时隔壁的长辈站出来替她辩解,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比什么言语安抚都更让她暖心。
    她身体放松下来,请楚倾落座,疑惑问道:“妹妹醒了吗?爹爹怎么过来了?”刚开始她以为楚倾是要兴师问罪来的,这会儿看着完全猜错了。
    “还没醒。”楚倾简单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瞅着桌子上的白瓷碗问:“这里是杏?你做的?”清新诱人的果香扑面而来,楚倾抓起儿子的小勺子尝了一口,品了会儿道:“太甜了。”
    “沾馒头吃!”阿洵抢着给爹爹解释,“还沾排骨,可好吃了!”
    楚倾捏捏儿子胖乎乎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姐姐做东西好吃,都便宜阿洵了。”
    阿洵嘿嘿笑。
    含珠这才道:“爹爹派人送过来一筐杏,我试着做了几罐杏酱,想着爹爹不爱吃甜的,就没送爹爹,老太太大伯母三婶那边都送了的。”
    女儿温婉懂事,楚倾欣慰道:“好,菡菡手艺越来越好了,不过你也别总去厨房,那里烟气重,小心熏到。”女儿娇娇滴滴的,哪能总跟锅碗瓢盆打交道。
    含珠听话地点头。
    楚倾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说给女儿听的,告诉她如果她昏迷时他在京城,他肯定也会日夜守在女儿旁边,可是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坚强独立的女儿,他说不出口了。说了有什么用,对于长女而言,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好父亲,哪怕女儿不怨他了,他自己也会记得。
    “你继续喂阿洵吧,我去看看你妹妹,兴许只是她不小心摔的,柳枝不明情况才胡说八道。”楚倾站了起来,转身前点了点阿洵的小嘴,一本正经地道:“吃几口解解馋就行了,别一下子吃太多,小心牙里长虫子。”
    阿洵吓得捂住嘴。
    楚倾大笑出声,抬脚走了。
    含珠送他到堂屋门口,望着沿着走廊离去的男人,心中奇怪,这人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含珠索性不想了。
    而楚蔓那边,夏姨娘低着脑袋看女儿,脑海里一片纷杂。
    侯爷打发晚云过来盯着她,是已经查到什么了吗?女儿对嫡姐早有不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连她都害怕女儿为了争宠想出了这招苦肉计,侯爷会不会也这样想?
    “娘……”
    耳边传来细弱的呼唤,夏姨娘猛地回神,就见女儿眼睛还没有睁开,眉头蹙起,梦呓一般。
    “蔓蔓醒醒,姨娘在这儿呢。”夏姨娘忍着心酸,落泪唤道。
    楚蔓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床边温柔的母亲,也看到高大威严的父亲从远处走了过来。
    楚蔓眼睛一酸,后怕地哭了起来:“爹爹,有人要杀我,我害怕……”
    当时她紧张地望着父亲兄长的龙舟,就差大声替他们鼓劲儿了,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她不受控制朝栏杆外跌了出去,回头时,看到四喜的脸。
    楚蔓又怕又恨,泪眼模糊地道:“爹爹,是四喜推得我!”
    夏姨娘心提到了嗓子眼。
    楚倾眸光变了变,沉声问道:“蔓蔓确定是四喜推得你?”
    楚蔓哭着点头,大概是太委屈太害怕,越哭越止不住,看起来可怜极了。

  ☆、52|47

楚倾将夏姨娘楚泓晚云等人都打发了出去,他坐在床前哄女儿:“蔓蔓不哭了,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别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跟爹爹说说,你真看见四喜动手了?”
    楚蔓继续抽搭了会儿才止住泪,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是,有人突然推我,我掉下去的时候回头看,四喜手还没收回去,爹爹,你要替我做主啊,我,我都没惹过她,她……”
    楚蔓忽的住了口,一脸难以置信。
    她没有惹过四喜,但她招惹过楚菡,楚菡是不是怀恨在心?是不是看她最近乖了爹爹又开始对她好了,楚菡心里不痛快,才唆使四喜推她落水,万一她淹死了,楚菡好独占爹爹的宠爱?
    “爹爹,”楚蔓越想越怕,白着脸抓住楚倾的手,“爹爹,姐姐她……”
    楚倾紧紧盯着小女儿,没有错过楚蔓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而他也太了解这个女儿,她会使小心思,但她还没练到不漏破绽的地步,好比上次向嫡姐讨要月华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把戏。
    所以女儿确实看见四喜伸手了,因此认定是四喜推她,很快又联想到嫡姐要害她。
    但楚倾也相信自己的长女。
    他稳稳扶住小女儿肩膀,另一手温柔地替她擦泪,“蔓蔓听我说,四喜伸手可能是为了救你,未必是推完你要收回去,你仔细想想,推你的人在你什么方向。”当时柳枝四喜分别站在女儿左右,想要不引人注意,只能从两侧发力,女儿肯定有感觉。
    楚蔓震惊地看着男人幽如深泉的眼睛。
    父亲这样说,是怀疑柳枝推她?如果没有怀疑,为何要这样问?可柳枝是她的贴身丫鬟,忠心耿耿,父亲放着最有理由害她的四喜不怀疑,甚至不信她亲眼所见的证词,是铁定心要维护嫡姐吗?
    楚蔓心里发凉,她低下头,忍住咬嘴唇的冲动,哭着道:“右边,她从右边推的我。”
    她右边,是四喜。
    楚倾目光变冷,“抬头看我,再说一遍。”
    听出男人话里的冷意,楚蔓心中一慌,但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能再改。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信,知道父亲不忍心看她哭,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道:“右边,她使劲儿推在我腰上,还往上提了我一下。”
    自以为能骗到人,殊不知她慌乱扑闪的眼睫早泄露了她的心虚。
    楚倾忽的站了起来。
    楚蔓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男人冷漠的脸,就在她心慌自己是不是被看破了的时候,楚倾平平静静地道:“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人是从哪边推的你,你再撒谎,我就认定是你自己跳下去的,要与柳枝一起诬陷你姐姐,好让我厌弃她。”
    楚蔓面白如纸。
    楚倾见她不说话,转身要走。
    楚蔓一下子从床上扑了下来,跪着拦住他,哭得肝肠寸断:“爹爹别走,我,我是撒谎了,当时太乱,我不记得是哪边推的我,可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啊,我也没有跟柳枝诬陷姐姐,爹爹你信我,我真没有,我没有……”
    “知道了,回床上去吧,好好养病,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跟我耍心眼,我不会再信你的任何话。”楚倾没有看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姨娘等人就在外间,将里面父女俩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晚云面无表情,楚泓望着窗外,神情复杂,只有夏姨娘泪流满面,楚倾一出来,她立即跪下磕头,“侯爷,蔓蔓受了惊吓胡言乱语,求侯爷体谅她落水害怕,别跟她计较行吗?这事肯定不是大姑娘做的,回头贱妾带蔓蔓一起去给大姑娘赔罪,求侯爷别怪蔓蔓……”
    楚倾没理他,朝楚泓道:“走,随我去审人。”姐妹俩之间有罅隙没有太大关系,但长子与次子就算不能亲如一母同胞,也不能心怀怨愤。他带上长子一起审问,好让长子真正相信非嫡姐害人,而不是他给个结果,长子碍于父威信了,心里却不服。
    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正院。
    除了四喜柳枝,还有六个丫鬟,一个是荣禧堂的二等丫鬟红羽,一个是三夫人的大丫鬟水云,一个是楚蓉的贴身丫鬟弦音,另外三个则是含珠安排在画舫上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红羽跪在那里,很是镇定,楚倾问她,她从容回道:“老太太这边挤满了,后面也没有地方,奴婢见西侧还有空地,就跑那边去看了,旁边有人惊呼,奴婢回头,只瞧见四姑娘掉了下去,没瞧见是如何落的。”
    楚倾目光移向水云。
    水云能做三夫人的大丫鬟,遇到事情自然也很冷静,“回侯爷,奴婢与弦音原本在夫人姑娘身后伺候的,后来龙舟赛越来越激烈,奴婢们心痒痒,见老太太那边的姐妹们都挤到了船头,奴婢们也忍不住往前面凑,但奴婢二人站在柳枝左侧,柳枝可以作证。”
    柳枝低头默认。
    楚倾看看她们,又问红羽:“你当时站在何处?”
    红羽道:“奴婢去得晚,只有船角一个位置,奴婢就站那儿了,左边无人,右边是弦音。”
    弦音点头附和:“是,奴婢还与红羽姐姐说话来着。”
    “你们呢?你们站在后头,看见谁从四姑娘身后走过没有?”楚倾问最后的三个小丫鬟。
    三个小丫鬟战战兢兢的,两个站在阿洵身后,有四喜作证,一个站在红羽弦音后头,都称当时一心看龙舟赛,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们旁边之人可有离开过?”楚倾一个个盯着问。
    众女左右看看,都摇头。
    柳枝越发肯定是四喜推的了,指着四喜道:“侯爷,就是四喜推的姑娘,我亲眼看见的!”
    四喜真是后悔死了,狠狠等她一眼,直视楚倾道:“侯爷,奴婢离四姑娘近,见她要掉下去了,伸手想抓住她,可惜迟了一步,谁想竟因为这样被柳枝冤枉!要奴婢说,就是四姑娘不小心掉下去的,当时四姑娘踩到底下的栏杆上看龙舟赛,柳枝劝四姑娘下来,四姑娘不听,奴婢就没多余劝,结果四姑娘意外落水,想必柳枝怕侯爷责怪她没有照顾好四姑娘,才将脏水泼在奴婢头上!”
    她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听起来没来由让人信服,至少旁边跪着的一溜丫鬟都怀疑地看向了柳枝。柳枝额头冒汗,对上楚倾凌厉的目光,她瑟瑟发抖,颤着音替自己辩解:“不是,四姑娘站得稳稳的,没有人推她她绝不会掉下去!”
    如果站在栏杆上真那么危险,她硬拉也会拉姑娘下来,分明就是四喜推的!
    “也就是说,你只看见四喜伸手,没看见四喜推姑娘?”楚倾沉着脸问。
    柳枝原本因为指责四喜神情十分激动,此刻被楚倾这样问,她眼神立即就变了,咬着嘴唇,似是想撒谎又无法马上下定决心,同楚蔓撒谎前的犹豫模样如出一辙。
    楚泓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同父亲道:“父亲,妹妹贪玩无意落水,柳枝冤枉四喜推卸责任,这等丫鬟,护主不力心术不正,还是发卖了吧。”之前听妹妹咬定有人推她,他还信了,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妹妹对嫡姐的怨恨,竟然在短短时间想到利用这事诬陷嫡姐,与柳枝不谋而合。
    柳枝如坠深渊,膝行着爬到楚泓身前,哭着求他:“三少爷,奴婢冤枉啊,四姑娘那么大的人,怎么会自己站不稳落水?她……”
    “四姑娘多大?她才十一,她做那么危险的事你都不管,侯府留你何用?”楚泓一脚踹开这个没用的丫鬟,若她看好妹妹了,妹妹就不会落水,也不会犯糊涂冤枉嫡姐,更不会因此让父亲不快。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再卖了。”楚倾突然开口,也是结了这个案子。
    富贵马上带人堵住柳枝的嘴,将她押了出去。
    楚倾吩咐楚泓:“你去看看蔓蔓,给她解释清楚。”
    楚泓白着脸退了出去。
    楚倾靠到椅背上,摆手撵眼前的一溜丫鬟:“你们也都回去吧。”
    众丫鬟齐声告辞,转过身,先后往外走。
    楚倾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碗,回想几女在船头的位置,他朝紧挨着柳枝而站的水云看了过去。
    水云一无所觉,出门后与弦音一起回了三房的西院。
    “怎么说的?”三夫人打发走其他丫鬟,单独问水云。
    水云低声道:“如夫人所料。”
    也怪楚蔓自己不小心,她若老老实实站着,她未必能轻易得逞,偏偏楚蔓踩着底下的栏杆,上半身几乎都要趴了出去,那她稍微往后错一步,趁他人不注意伸手一推就够了,柳枝那个蠢货,果然将罪名推到了四喜身上。
    三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楚倾现在宝贝嫡女,本能地会站在嫡女那边,如今认定是柳枝诬陷,肯定会迁怒夏姨娘与楚蔓,如此夏姨娘楚蔓还能忍下去?
    人一旦失去理智,往往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她就等着看热闹了。
    ~
    楚蔓屋里,夏姨娘听完楚泓的解释,都愣住了。
    楚泓语重心长地劝妹妹:“算上这次,妹妹两次针对姐姐,都惹了父亲不快,以后你还是安分些,别再闯祸了。”
    楚蔓受了委屈,兄长不心疼她反倒责怪她,不由气得浑身发抖:“爹爹不信我,你也不信我,楚菡到底有什么好,你们都信她不信我!”趴在夏姨娘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楚泓见她冥顽不灵,无奈地叹口气,对母亲道:“娘你好好劝劝妹妹,我先走了。”
    看着儿子出了门,夏姨娘抿抿唇,扶起女儿最后一次问道:“蔓蔓,你跟娘说实话,真的有人推你了?”
    楚蔓哭着点头,“娘,我该怎么办啊,爹爹哥哥都不信我,都信楚菡……”
    “蔓蔓不哭,娘信你。”夏姨娘紧紧搂住女儿,嘴上柔声哄她,脑海里各种念头闪过。
    府里的一切变化,都是从楚菡失忆开始的。她以前没有怀疑其中真假,是因为楚菡摆出了与女儿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但亲眼目睹女儿落水险些丧命,夏姨娘不得不怀疑,楚菡的失忆是装出来的。先装柔顺讨好楚倾,再故意激女儿针对她,让女儿在楚倾那里留下欺负嫡姐的底,如今彻底赢了楚倾的信任,时机成熟,楚菡便朝女儿报仇了。
    好深的心机!
    是武康伯府的人指点的吗?
    那这次没有成功,下次又会使什么手段?
    搂着怀里单薄的女儿,夏姨娘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
    既然楚菡能装,她便拆穿她的真面目给楚倾看。
    ~
    含珠对侯府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对她而言,楚倾没有怀疑她,还了四喜的清白,处置了罪魁祸首柳枝,这事也就过去了,她更发愁的,是即将到来的楚菡生辰。
    周文嘉到底死心没有?他没死心,程钰又打算如何演?
    男人温柔的眼低沉的嗓音再一次涌入脑袋,含珠不由失了神。
    楚倾疑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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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她,见女儿对着菜碟里的清蒸鲈鱼发呆,就给她夹了一块儿,笑道:“想吃就吃,别总吃素菜,你看你,阿洵越来越胖,你越来越瘦了。”
    含珠看看碗里的菜,脸慢慢红了,她没馋鱼……
    楚倾无声地笑。
    女儿不爱跟他撒娇,他就喜欢看女儿害羞脸红,只有这时候父女俩的关系才亲近了些。又给阿洵夹了块儿鱼肉,确定没刺儿才喂到小家伙嘴里,楚倾看着女儿道:“后天菡菡生辰,想要什么礼物?你说,爹爹都送你。”
    “我想要小龙舟。”阿洵仰起脑袋,讨好地道,“大的我划不动,小的能划动。”
    楚倾捏他脸,“我又没问你,姐姐先说,姐姐说了爹爹一起给你们买。”
    阿洵听了,马上催姐姐快说。
    含珠没什么想要的,看着阿洵道:“爹爹给阿洵买就行了,我不用,我那边什么都有。”
    女儿跟他客气,楚倾想了想,道:“这样吧,明天下午爹爹早点回来,带你们俩去七巧楼挑首饰,菡菡长这么大,爹爹还没带你去逛过首饰铺子。”
    温柔目光里带着歉疚。
    含珠婉拒两次,楚倾非要坚持,她只好应下。

  ☆、53|47

答应要带女儿去逛首饰铺子,这日楚倾便提前半个多时辰回了侯府,派晚云去莲院知会姐弟俩,他先去浴室沐浴,白日出了一身汗,洗洗干净,换身衣裳再陪儿女。
    洗好了,楚倾挑了身浅灰色绣如意云纹的夏袍,系上女儿孝顺他的腰带,瞅瞅镜子,心情很是不错。听外面小儿子疑惑地问爹爹是不是真回来了,楚倾笑笑,大步走了出去。
    “爹爹!”
    阿洵高兴地跑到爹爹身前,迫不及待地指着姐姐跟他显摆,“爹爹,姐姐今天特别好看!”
    楚倾一出来目光就落在女儿身上了。
    女儿出事前喜欢穿大红色的衣裳,出事后反而偏爱素色,除了几次出门做客打扮地招摇些,在家都是素素淡淡的,夏日里看起来十分清爽。今日女儿却穿了身水红色绣玉兰花的褙子,乌发里插一支金镶红宝石步摇,耳垂上戴了水滴状的红玛瑙坠儿,轻移莲步走进来,满室生光。
    即便是看惯了的女儿,楚倾也看呆了。
    含珠微微低头,眼睫颤了颤。
    她没想刻意打扮,但因为顾衡来了京城,说不定两人什么时候就遇上,含珠仔细想过,才决定以后出门除了去武康伯府,她都会尽量穿戴地招摇些。一来楚菡出了孝,她总是素淡打扮有些奇怪,将来事发这也会成为楚家人质疑的地方,二来顾衡熟悉她的性子,在顾衡眼里,她是温婉守礼的好姑娘,生父过世不足三年,她绝不会穿红,如此她反其道行之,更容易打消顾衡的怀疑,让他确信她真的是楚菡,是一个与他前未婚妻容貌相似的侯府贵女。
    “爹爹衙门里的事情都忙完了?”男人一直盯着她不说话,含珠主动开口道。
    楚倾回神,并未因方才的失态尴尬,女儿长得好,他看呆了也没什么奇怪的。摸摸儿子脑袋,他在主位上落座,喝口茶才回道:“嗯,这会儿兵部没什么事,所以有空陪你们。菡菡这身打扮不错,往后多穿些红衣裳吧,比你三妹妹好看多了。”
    以前旁人都说楚家姑娘里三姑娘最好看,虽然是亲侄女,将女儿比下去了,楚倾也不爱听,分明是他的菡菡以前不会打扮,现在拾掇起来,立即甩了侄女一条街。
    楚倾说话向来都比较直,含珠多少都习惯了,装羞低头。
    阿洵靠在爹爹腿上,歪着脑袋瞅姐姐,越看越喜欢,“姐姐比三姐姐好看,姐姐最好看。“
    英雄所见略同,楚倾捏捏儿子的小胖手,笑着叮嘱他,“阿洵自己知道就好,到了外面可别这么说。”小姑娘都爱比较,被侄女听见,心里肯定不痛快。
    阿洵已经有点小聪明了,嘿嘿地笑。
    一家三口坐了会儿就出门去了,同乘一辆马车。
    楚倾不太讲究规矩,将儿子抱在腿上,一手挑着窗帘,指着马车经过的人家给阿洵介绍。阿洵东瞅瞅细看看,总有一堆问题,楚倾耐着性子答,实在答不上来的就一本正经地糊弄过去,含珠笑着听,偶尔也会往外面看两眼。
    待马车拐到京城最繁华的西大街上,路上行人渐多,楚倾就放下了帘子,侧头对含珠道:“再有一刻钟差不多就到了,我已经派人在望月楼定了席面,挑完首饰咱们直接去那儿吃。放心,爹爹特意嘱咐他们做了长寿面的。”
    京城这边,生辰前一天晚上都吃长寿面讨吉利。
    男人期待地看着她,含珠柔声道谢,垂眸遮掩了心中复杂。如果楚菡没有死,现在楚倾这样对她,楚菡应该会高兴吧?可惜楚倾想要补偿女儿,却不知他的女儿早已离世,她呢,又有了一个疼她的父亲,但这是别人的,她想孝顺的……
    怕自己神色不对,含珠及时打住了对父亲的怀念,轻轻挑起一角窗帘,佯装往外看。
    小姑娘肤白若雪,侧脸娴静,长长的眼睫微垂,无端流露出一丝伤感。
    楚倾瞧着女儿,回想方才他热络讨好只换来女儿淡淡的回应,长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该怎么做,才能打消父女中间的隔膜?他盼望儿女跟他撒娇夸爹爹真好,儿子已经被他哄好了,女儿却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接受他这个父亲。
    “爹爹,七巧楼有小龙舟吗?”阿洵一心惦记着自己的礼物,这会儿想了起来,抬头问道。
    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小脸,楚倾低头亲了他一口,“阿洵的龙舟已经送到咱们家去了,晚上爹爹领阿洵去看。”
    专心同儿子说话。
    气氛又恢复了轻松,含珠也不再装模作样,放下窗帘,笑着看鬼灵精怪的阿洵。
    而他们要去的七巧楼三楼雅阁里,这会儿正在招待一位稀客。
    “公子想要看什么?”负责三楼的掌柜是个一身红裙的半老徐娘,姓苏,鹅蛋脸细腻光滑,桃花眼顾盼生辉,上下打量程钰一眼,就猜到这是个大户人家子弟,因此态度很是热情。
    女人身上有淡淡的脂粉味,不难闻,程钰却不想闻,皱眉道:“把你们最好的几样拿过来。”
    苏掌柜见他一眼都没往自己身上瞧,心知这是个不懂风月的,便没有多费心思讨好,转过身,连续摆了三个紫檀木匣放到橱柜上,刚要招呼,门口珠帘被人挑起,她侧目一看,笑了,“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定王手里摇着折扇,凤眼在程钰身上转了一圈,震惊过后笑道:“我说我是来找人的,不是买东西来的,苏掌柜会不会大失所望?”
    程钰面无表情,左手却攥了攥。
    孟仙仙与顾衡的婚期定在九月,定王今日是来给表妹订做头面的,本来挺憋屈,看到程钰在这儿,那些不快顿时不翼而飞,将程钰叫到窗前,低声问他:“给你表妹买东西来的?”说话时还朝程钰挑了挑眉,说不出来的风流倜傥。
    可惜程钰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定王见到他有多惊奇兴奋,他就有多郁闷,当然脸上看不出来,淡然答道:“我舅母要过生辰,我想送份礼给她。”舅母生辰在六月,就算定王回头去打听,他也不怕。
    定王会信才怪,“以前怎么没见你给她买东西?”
    程钰嗤道:“难不成我每次买都要让你看见?”
    他死鸭子嘴硬,定王不跟他做口舌之争,抓了他胳膊走到柜台前,“好,咱们不扯那个,我是给仙仙打首饰来的,看你应该是第一次来,那我给你出出主意吧。”瞅瞅苏掌柜端上来的首饰,摇头道:“怎么都是小姑娘戴的?挑几样送长辈的来,三旬左右的岁数,别给我拿送老太太的。”
    苏掌柜美眸看向程钰。
    程钰目光在一根红宝石雕刻的牡丹步摇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点点头:“换了吧。”
    苏掌柜眼力极好,知道这位贵人心有所属了,只是不愿让定王知道,便先将首饰盒放回原位,另取了别的过来。
    定王替程钰精心挑选了一对儿雕仙鹤的金镶玉手镯,“你舅母对你极好,是该好好孝敬她。”
    程钰没理他,命苏掌柜将东西包起来,付完银子后朝他告辞:“二哥继续挑,我先回去了。”
    定王转身跟他走,用扇子敲了敲他肩膀,“难得碰上,二哥请你去望月楼喝酒。”给表妹打首饰不急,今儿个他非要套出程钰到底想送谁首饰。
    程钰正要拒他,楼梯下忽然传来熟悉的清脆声音,“表哥!”
    程钰低头,就见阿洵穿了镶金边的小白袍,正一步一步歪歪扭扭地往上走,男娃身后,楚倾一身浅灰夏袍,雍容华贵,俊美无双,他旁边,穿水红绣花褙子的姑娘低着头,落后楚倾半步。
    那一瞬,程钰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就是你,表妹?”耳边却传来一道让他既厌烦又警醒的声音。
    程钰低声提醒定王不要乱说话,随即让开楼梯口的位置,客气地喊楚倾侯爷。
    楚倾狐疑地看看他,暂且没理会这个外甥怎么会在这儿,先朝定王行礼:“王爷也在啊,幸会幸会。”牵着小儿子教他,“阿洵见过王爷。”
    阿洵现在没那么认生了,瞅瞅定王,见这个男人笑得很是好看,就有模有样地行礼,“阿洵见过王爷。”
    定王摸摸男娃脑袋,目光却从退到楚倾身后的美人脸上扫过,看清模样马上就收了回来,笑着同楚倾寒暄道:“早就听闻侯爷宠爱儿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钰唇角上扬。
    楚倾则在心里狠狠骂了定王一顿,他这半年才开始宠嫡女,先前疼的都是小女儿,定王那句“早就听闻”,可不就是讽刺他的?
    不过对方是王爷,还有那么几成希望受封太子,楚倾也犯不着因这点小事得罪他,佯装没有听出来,笑道:“看来王爷已经选好东西了,那楚某恭送王爷。”领着子女退到一侧,做出送人的架势。
    定王偏就不走了,摇着折扇对身边的同伴道:“本王的挑好了,怀璧刚刚一心陪我说话,还没给他心上人选好礼物,不如请楚姑娘帮你出出主意?你们是亲姨表兄妹,替未来表嫂选礼物,楚姑娘应该不会拒绝吧?”
    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看向含珠。
    这样的大美人,程钰真是艳福不浅啊,怪不得当初不顾性命跳水去救。
    想到他先前再三否认,定王递过去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程钰面青如铁。

  ☆、54|47

含珠认得定王。
    当日程钰藏在马车里威胁妹妹,她换了妹妹上车,虽然没有仔细端详定王,大概模样也记住了,后来一行人同船北上,定王的声音她更是十分熟悉,进京后,又从方氏、程钰口中了解到程钰与定王的关系十分亲近,比一般人家的亲兄弟还要亲。
    既然是这样,那定王说程钰要给心上人买礼物,肯定也是真的了吧?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怪不得演得那么像,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温柔,是因为他曾经同样看过别的姑娘吧?
    “楚姑娘,你表哥挑来挑去不知道挑什么,你帮帮他?”小姑娘低着头迟迟不语,定王笑着重复了一遍。
    程钰想斥责定王胡说八道,但楚倾在场,他若急着辩解,楚倾会不会猜到什么?能做到今天的位子,程钰虽然恨楚倾糊涂害了姨母一辈子,却也不敢低估楚倾的眼力,一旦让楚倾看出他对她动了心,以后恐怕更难见她。
    因此他只能默认。
    楚倾将女儿的沉默看成了羞于回答定王,不动声色将女儿完全挡在身后,颇有兴致地打量程钰:“怀璧有心上人了?哪家的姑娘?那我是不是该准备好封红了?”
    程钰淡笑道:“王爷戏言,侯爷不必当真,我与王爷还有事情要做,不打扰侯爷陪表弟表妹了,告辞。”看了定王一眼,不管定王跟不跟上,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定王没能得逞,很是失望,不过见到了程钰的心上人,他也不虚此行了,下楼时还回头望了几眼,完全就是打量好兄弟媳妇的模样。
    定王自以为君子,楚倾却不是那么想的,程钰的脾气他了解,冷冰冰的一个人,根本不懂女人为何物,今日八成是陪定王来逛的。那么定王明明要走了却非要编个理由想留下来,还主动跟女儿搭讪,莫非看上了他女儿?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回头瞧瞧,见女儿脸色发白果然一副受了欺负的委屈样,楚倾连忙哄道:“菡菡不用将这事放在心上,定王与你表哥走得近,他平时就是口没遮拦的性子,特别是在熟人面前,他是借你打趣你表哥的,往后见到他躲远点就是了。”
    心里却打定主意,尽量减少女儿与皇家子弟见面的机会。太子未定,圣心难测,他不想搀和夺嫡之争,也不想将娇滴滴的女儿送进皇家那个大火坑。
    “嗯,女儿知道。”含珠抬起头,朝楚倾笑了笑,瞅瞅里面道:“爹爹咱们快进去吧,一会儿阿洵要饿了。”
    为了掩饰心里的怅然酸涩,笑得格外亲昵。
    楚倾受宠若惊,在他看来,女儿这根本算不得撒娇的催促便是撒娇了。
    看来女儿其实还是很高兴与他出门的,楚倾暗暗想道,心里一美,暂且将定王抛到了脑后,牵着儿子进去了,爷俩一起帮含珠出主意。少有女子不喜欢珠宝,含珠不好打扮,但看到精致的首饰也会喜欢,又有阿洵在旁边把她当仙女似的夸,童言天真更是哄人,心情多少好了些。
    她只想挑根发簪的,楚倾非要她多挑两样,挑来挑去,最后整整添了一套。楚倾付账时,含珠瞥见一张千两的银票,还又加了几张百两的。
    含珠忽然觉得受之有愧,楚倾送她的生辰礼,跟自家几代积攒的积蓄差不多了。
    “走吧,咱们去望月楼。”楚倾心情愉悦地道,这点银子他岂会放在眼里,只要女儿想要,整座七巧楼他都愿意为女儿买下来。
    云阳侯府的马车停在望月楼门前时,望月楼的一座雅间里,定王正在程钰旁边喋喋不休,“怀璧艳福不浅啊,我就知道,凝珠小小年纪就出落地水灵动人了,她姐姐肯定不会丑,没想到竟然如此国色天香。啧啧,不是我说你啊,赶紧把你那张冷脸收起来,她现在是楚倾的女儿,有家世有容貌,往后想娶她的人肯定不少,你不抓紧点,小心被人抢了去。”
    程钰冷眼看他:“王爷再提一次他们的身份,以后我有任何秘密都不会再告诉你。”
    定王一听他喊王爷,就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尴尬笑笑,提起酒壶为他斟酒,“好好好,是二哥嘴欠,往后再也不说了,怀璧别气,二哥向你赔罪了!”
    程钰胸口烦闷,接过酒杯一仰而尽。
    两人喝了几杯,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阿洵兴奋的声音,程钰看一眼旁边没有分辨出阿洵声音的定王,垂下眼帘,也没有往外看,只当不知她也来了。知道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在楚倾眼皮子底下去找她?
    心里不痛快,不禁借酒消愁。
    定王渐渐发现了他的异样,在程钰又去取酒壶时按住他手,疑道:“怕她误会你心仪旁人?”他那样逗江含珠,是因为肯定程钰会把礼物送她,如此江含珠收到她亲手挑的礼物,马上就会明白程钰的心上人是她,没想程钰不识趣,辜负了他一片好意。
    程钰摇摇头,“我跟她只是明面上的表兄妹,你别总瞎猜,跟她没关系。”
    定王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话假话,想了想,问道:“你们府上又出事了?”
    程钰垂眸,算是默认。
    定王半信半疑,见程钰喝起来没完了,怕他醉酒难受,早早散了,不许他再喝。
    此时红日已经落山了,程钰回头看看望月楼,料到楚倾肯定早领着他们姐弟回去了。他苦笑,同定王告辞后,走到自家马车前,上车时,陈朔低声回道:“二爷,东西放里面了。”
    程钰顿了顿,进了马车。
    窄榻上放着一个紫檀木首饰匣,程钰歪靠在车壁上,慢慢地打开匣子。
    里面是那根红宝石雕刻的牡丹花步摇,层层花瓣纤细精致,宛如真花,他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她,娇娇弱弱的,花朵一般美丽又脆弱,让他总忍不住想照顾她,护着她。
    他伸出手,沿着那繁复的花瓣纹络细细摩挲,目光痴迷。
    ~
    莲院。
    含珠迟迟无法入睡,大概是心里烦躁,总觉得床上闷热,索性悄悄下了床,点一盏小灯,取了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看。
    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告诉自己不去想他,偏偏总是忍不住,会想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会想他会怎么与她相处。
    就那么喜欢他吗?明明他做过很多欺负她的事,胁迫妹妹,又逼她来这里假扮旁人的女儿。
    可他也救了她,帮她逃离了虚伪的知县,将她从汹涌江水中救了上来,还背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
    一会儿是那些她想忘忘不了的回忆,一会儿是今日定王说的话……
    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扣窗声。
    含珠吃了一惊,紧接着听到熟悉的低沉声音,“是我。”
    是他。
    怎么又来了?
    压下心头各种复杂情绪,含珠轻步走到窗边,抿抿唇,细声问:“有事?”
    程钰看着窗上她微微晃动的影,想到她不知静坐了多久,皱眉问:“怎么还没睡?”
    听起来是责怪,又有种只能意会的关心。
    含珠攥了攥袖口,她睡不睡与他有什么关系?
    幸好没睡,真睡了,他是不是又要闯进她的闺房?
    瞅瞅身上的单薄睡衣,含珠稍微冷了声音,扭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看不见她的人,只能听她的声音,因为夜里太.安静,短短两句话,他好像也猜到了她的心情,是因为他又跑过来不高兴了吧?
    他也不知为何非要过来,就是,不想让她误会,就算不能让她知道他有多想要她做妻子,也不想她误会他心里有别人。
    看着她的影,程钰低声解释道:“我去七巧楼给你挑生辰礼物,为了后日演给文嘉看。不巧遇到定王,他知道我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就胡乱猜测了。你别当真,也别因为误会我有意中人,后日心有顾忌束手束脚,露出破绽让文嘉发觉。”
    表妹生辰,侯府只是小办,他与舅母一家不便过来,都是初十再在舅母家设宴的,再为表妹庆一次生。
    轩窗里面,含珠怔住。
    他是,去给她买礼物的?
    脑海里还没来得及思索,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没有吃蜜,心头却莫名地发甜。

  ☆、55|47

晚风徐徐,夏夜清凉。
    她低头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只有被烛光投在窗上的影微晃,似风从水面吹过带起的圈圈涟漪。程钰看着那影子,很想让她打开窗子,他好看看她的模样,再从她细微的小女儿神态里猜测她在想什么。
    他最想知道她为何还没睡,都快二更了。
    上次她半夜起来,是在船上,她病了,怕咳嗽被妹妹听见,今晚难道又不舒服了?可他也没听见她咳,莫非有心事?
    脸都看不到,猜都难猜,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怕回去依然翻来覆去难眠,程钰对着她影子又低低问道:“这么晚还没睡,不舒服,还是侯府出了事?”
    含珠脸上发烫,她是在,想他啊……
    这个肯定不能告诉他的,别的借口,说不舒服,他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像那次一样明明是好意却冷冷斥她一顿,说什么不想死就早点去睡?侯府的话……
    想到楚倾送她的那些首饰,含珠心中动了动,看着轩窗上的雕花纹络道:“他给我买了很多首饰,价值千两,我,我受之有愧。”
    她自己没察觉,在程钰耳里,她沉默片刻后,声音一下子就轻柔下来了,似小姑娘正在跟信任的人倾诉烦恼,不似刚刚,一副非常厌烦他来的语气。
    他肩膀放松下来,轻笑道:“他有钱,你不用在意,实在放不下,就当是给阿洵攒着的。”
    含珠也是这么想的,等阿洵八岁了,她有机会带妹妹离开,就把这些年楚倾周家人送她的东西都留下来。
    念头刚落,窗外传来嗡嗡的蚊呐,还有他挥手的动静,含珠忍不住偷笑,看来他是招蚊子的人,才站了哪么会儿,就引来了这些蚊子,连她都听到了。
    “礼物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计划的,”她朝窗前稍微靠了靠,轻声劝道:“时候不早,你回去吧。”
    程钰舍不得走,没事的时候他强忍着不来,有了借口,他就想多跟她说几句。
    “在七巧楼,定王那样唐突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挥手赶走两只蚊子,程钰声音平静地道,“他人不坏,就是喜欢开玩笑,你别当真。”之前担心定王会对她生出其他心思,如今那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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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认定他喜欢她,也因此只是夸了她貌美,没有别的念头,他倒松了口气。
    含珠其实也想与他多待会儿,特别是今晚,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她就说不出的欢喜。
    “我没生气,他误会了,那样说也是为你着想。”知道他没有心上人,再想起定王的话,含珠只觉得有趣。在船上就常常听定王打趣程钰,程钰冷冰冰的总不理会,这样性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成了好兄弟?
    程钰听她替定王说话,不大高兴,“他哪里是为我着想?就是想看热闹,我,我早与他说过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娶妻,他非要总拿婚事烦我。”一次告诉她他的想法,免得以后再有这种事,或是舅母操心他婚事,她都当真。
    含珠震惊无比,“你,为何这样想?”
    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为何不想娶?
    程钰转过身,背靠窗台道:“我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我不被父王所喜,好在我平时都在外面行走,晚上回去睡个觉,跟他们打交道不多,也不觉得有什么。娶了妻子,她困于内院,上面有不亲的长嫂,还有那样年轻的婆母,肯定不好受,我不想害了别人,也不想出于责任替她想办法,浪费精神。”
    他声音幽幽,平静又寂寥,含珠替他难过,本能地开解道:“你别这么想,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你说的那种情形,有些人可能会觉得难受,但也有人不在乎。只要你娶个真心喜欢你的女子,就算会受些委屈,能跟你在一起,她也会甘之如饴。”
    如果他喜欢她,他不嫌弃她身份低,她就愿意嫁给他,那些人对他越不好,她就会越疼他,不再让他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当然,含珠知道程钰心里没她,但她照样希望他想明白了,别因为一时糊涂孤苦一辈子。
    程钰苦笑,真心喜欢他的人,哪那么好找?面前倒是有个他喜欢的,可他能娶吗?
    就算她不在乎他的尴尬身份,他也不愿让她知道他不行。
    “看缘分吧。”他随口敷衍了一句,转过身,看着她道:“你早点睡,我走了。”
    含珠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了他抬脚离开的脚步声,声音太轻,转瞬就听不见了。
    她继续在窗前站了会儿,便吹了灯,重新躺回床上。旁边是阿洵有规律的轻浅呼吸,含珠听着听着,困意袭了上来,闭眼睡去。
    次日楚菡生辰,含珠料到会收到礼物,但没想到去荣禧堂请安时,竟然看到满屋子人,除了早早去了衙门的楚倾与大老爷,楚家其他人都在。
    老太太笑着将含珠唤到身边,慈爱地道:“这是菡菡出孝后第一次过生辰,咱们不请外人,就自家热闹热闹,哎,瞧瞧,菡菡越长越像大姑娘,这两年提亲的人定会一波接着一波,我得趁你爹爹把你嫁出去之前好好稀罕稀罕。”
    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对儿镶红宝石的翡翠手镯套在了含珠手腕上。
    含珠红着脸道谢。
    大夫人三夫人送的也都是首饰。
    轮到同辈的堂兄姐妹们,楚渊送了一个豆青釉梅竹纹笔筒。
    楚淮伸着脖子瞧了,哈哈大笑:“大哥今年改送笔筒了啊?前年四个妹妹生辰,你一人送了一方砚台,去年送的是笔洗,今年送笔筒,明年是准备送镇纸还是臂搁啊?谁家兄长都没有你这么盼望妹妹都变成大才女吧?”
    一屋子人都笑。
    三夫人指着儿子骂道:“你大哥差事繁忙,都像你整天游手好闲,有空琢磨送妹妹什么。”
    楚淮不服,嘀咕起自己都忙了什么大事来。
    楚渊被堂弟取笑,并未尴尬,托着笔筒对含珠道:“大哥不会挑礼物,妹妹别嫌弃。”
    含珠没有亲哥哥,第一次收到“兄长“的礼物,除了新鲜外另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接过笔筒仔细瞧了瞧,笑着道:“谢谢大哥,夏日天热,我正想换个颜色素雅的,这个正合我心。”
    并没抬眼看楚渊脸庞,但也没有以前遇到楚渊时那么拘束了。
    楚渊目送堂妹走到亲妹妹那边,忽然觉得小姑娘都差不多,收了礼,人就高兴了,很好哄。
    楚蔷送的是她亲手为含珠做的画,画上美人一身白裙坐在湖边观鱼,旁边还坐着个胖娃娃,美人眉眼秀丽唇角带笑,胖娃娃神态生动,妙趣横生。
    “这个是我!”阿洵凑在姐姐旁边看,高兴地指着自己道。
    楚蔷蹲下去哄他,“阿洵喜欢不?喜欢就亲二姐姐一口。”
    阿洵可喜欢了,抱着她脖子毫不吝啬地吧唧了一下。
    含珠也非常喜欢这画,由衷夸道:“二妹妹画艺越来越好,这幅我要挂到屋里去。”
    楚蔷谦虚地劝道:“姐姐喜欢,私底下多看看就是,还是别挂在明面上了……”
    楚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哼着打断道:“不行,迟了,我已经看见了,等我过生辰,二姐姐若不送我一幅比这个好的,就是偏心大姐姐,不看重我!”
    楚蔷与她一起长大,论关系比同含珠亲昵多了,佯怒瞪她一眼没理会这混话。她退下去了,楚蓉笑着把自己亲手绣的团扇拿了出来,递给含珠道:“我人懒,大姐姐是知道的,绣个团扇都绣了十来天,大姐姐凑合着用吧。”
    楚蓉不喜女红,所以她送绣活,可见其心意。
    含珠心里暖暖的,轻轻摩挲团扇上的花鸟,“谢谢三妹妹,我很喜欢。”
    楚蓉送完自己的,扭头问兄长,“哥哥嫌大哥不会挑礼物,你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楚淮摇摇扇子,瞅着楚泓兄妹道:“最好的都要留在最后面,等三弟四妹妹送完了我再送。”
    很是没个正经。
    含珠忍俊不禁,目光移向了楚泓兄妹。
    楚泓送的是一本菜谱,“前几天逛书坊看到的,记得姐姐喜欢,就买了一本。”
    含珠翻了两页,见上面讲的是各地民俗小吃,很多她都没听说过,喜道:“三弟费心了。”
    楚泓笑着点点头,看向亲妹妹。
    楚蔓端午落水在屋里养了几日,今天是第一天出门,来到荣禧堂后更沉默了,一声不吭,这会儿低着脑袋走过来,托着一个香囊道:“我手笨,绣的不好,姐姐别嫌弃。”
    柳枝被卖了,含珠知道楚蔓心里有疙瘩,收了礼物,客气地道谢。
    其他人都送好了,楚淮终于收起折扇,取了放在一旁覆盖着红纱的托盘,亲自端到含珠身前,笑着道:“妹妹掀开瞧瞧,二哥不敢说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贵的。”
    楚蔷掩唇笑,楚蓉瞪哥哥一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似的。”与楚蔷一起凑了过来。
    含珠好奇地掀开红纱,看清托盘上摆着的东西,满眼惊艳。
    那是一条白玉雕刻的乌篷船,船身上纹络繁琐纤细,宛如真物,船篷两侧开了小窗,可见里面有榻有桌有椅,更有一玉雕美人歪坐在榻上,素手执扇,为榻上的胖娃娃轻摇,神态栩栩如生。
    论贵重,楚淮的确实是最贵的,论心思,里面的两人分明是含珠姐弟,也是明显用了心的。
    “怎么样,二哥送的是不是最好的?”楚淮十分自信地道,“记得妹妹五月生辰,我正月里就请玉匠画图准备了。”
    含珠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刚要说话,阿洵突然抱住楚淮大腿,很是期待地道:“二哥我也要,我要龙舟,不要这样的船!”
    楚淮傻了眼,三夫人幸灾乐祸起哄道:“好,让你显摆,赶紧再打条龙舟给我们阿洵!”
    楚淮头疼了,他是看这个妹妹大病初愈人也变了性子如新妹妹一样才特意准备这份礼物的,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可是再给阿洵打条龙舟,他心疼银子啊。
    “二哥,我要龙舟……”阿洵不知道堂兄的为难,继续抱住他大腿蹭,肉团子一样。
    楚淮受不住,一把将阿洵抱了起来,“好,二哥让人给阿洵雕龙舟去!”
    阿洵兴奋地亲了他一口,咧嘴笑个不停。
    含珠在旁边看着,目光一一扫过屋里言笑晏晏的众人,有那么一瞬,恍然如梦。

  ☆、56|47

初十这日楚倾休沐,早上一家人吃饭,他看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对含珠道:“下午早点回来吧,免得雨大了,路不好走。”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现在雨小,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变大?若不是怕女儿不高兴,去舅母家再庆一次生辰又是惯例,楚倾都不想让女儿雨天出门。
    “嗯,今天不在舅母家歇晌了,吃完饭坐一会儿就回来。”含珠乖巧地道,顺势帮阿洵擦了一下嘴角,“咱们不带黑黑过去了,下雨呢,黑黑跑来跑去毛都湿了。”
    阿洵见过黑黑湿漉漉的样子,很丑,因此阿洵很痛快地点点头,“不带黑黑去,下次再带。”
    姐弟俩商量好了,饭后一起出了门。到了武康伯府所在的巷子,马车拐弯时,含珠悄悄往外面看了一眼,就见武康伯府门口,有人撑伞而立,看身形,像是周文嘉。
    含珠暗暗叹息,看来周文嘉,果然没有一次就死心。
    马车慢慢停下,周文嘉早早赶到车前。下雨不方便,含珠帮阿洵挑着门帘,一手扶着他,周文嘉看看她,先抱阿洵下车,放到地上。四喜撑伞过来要接含珠,周文嘉没有动,平平静静地道:“我接表妹,你替小少爷撑着。”
    短短几日不见,少年脸庞瘦了不少,眼里也不复以前的光彩,似这晴朗的天,忽然就暗了。
    四喜犹豫地看向含珠,听她的意思。
    周文嘉也看了过去,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今日有一点点风,风吹雨斜,含珠不知周文嘉在外面站了多久,目光扫过他湿了一片的衣摆,再对上少年乞求的目光,她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垂眸道:“有劳表哥了。”
    周文嘉笑了,目光纯真,体贴地将伞都挪到含珠头上,一手稳稳扶住她胳膊,“表妹慢点。”
    等含珠下了马车,周文嘉没再坚持与她同撑一把伞,而是跟四喜换了位置。含珠有些意外,往里走时悄悄观察他,却没有发现什么,只看出少年郎脸上多了郁色,与往日的开朗不同。
    上了走廊,收起伞交给丫鬟拿着,兄妹三人走在前面。
    阿洵好奇地问周文嘉,“表哥来了吗?”
    谁都知道他问的是程钰。
    含珠悄悄瞥向周文嘉,不巧正对上少年看过来的眼。想到当日她被程钰抱在怀里都被周文嘉看见了,含珠脸上一热,迅速低下头,像是秘密被人发现一般。
    那一瞬,周文嘉的心就像是外面的树叶,一下下不停地被雨水冲刷着。
    表妹的脸是为程钰红的,他或许真的再也挽不回她的心了。
    “表妹,中午散席后,我去竹林小屋等你。”转弯时,周文嘉靠近含珠,低低地在她耳边道,声音太轻,无论是个子矮矮的阿洵,还是落后几步跟在后面的丫鬟,都没听清。
    含珠震惊地看他。
    周文嘉眼里露出乞求,“就这一次,我有话想跟表妹说清楚,表妹答应我好吗?”
    含珠隐约猜到周文嘉会跟她说什么,低下头,又点了点头,没敢再看周文嘉,怕看见他欢欣鼓舞。周文嘉不是无故纠.缠她的人,在他眼里,她是他的表妹,是他的青梅竹马。含珠不是楚菡,她不喜欢周文嘉,也不认为拒绝他是错,可她忍不住替他难过。
    她有了喜欢的人,即便只是偷偷地喜欢,但她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如果哪天程钰也喜欢她了,喜欢之后又忘了她,得而复失,含珠相信,她肯定做不到周文嘉现在这样平静。
    那边方氏凝珠在堂屋门口等着,两人不便再说,周文嘉送含珠过去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惹得方氏很是奇怪,儿子今天怎么没有缠着表妹?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程钰来了。
    都是自家亲戚,含珠的年纪也不算大,因此不用避讳,正好含珠有话要与程钰说,便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程钰与方氏说话,听他哄阿洵。
    “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方氏是一家主母,很多事情要她做主,陪了会儿先走了。
    外面下雨,众人都呆在外间,含珠姐妹一起哄阿洵,程钰与周文庭坐在榻上,两人对弈。
    一局结束,周文庭听到凝珠小声嘀咕,扭头看去,就见小丫头在给阿洵拆九连环,拆到一半不会了,一脸丢了面子的娇憨模样。周文庭笑了笑,朝含珠道:“表妹陪表哥来下一盘吧,我去教阿凝。”
    含珠忍不住看程钰,程钰悠闲地捡棋子,一身浅蓝色夏袍,神色平静,恍若未闻。
    就在含珠犹豫该不该应的时候,男人忽然抬眼看了过来,“听说表妹这半年棋艺大有长进?过来吧,咱们切磋一下。”
    含珠不知为何想到了在船上的那些天,她与妹妹常常下棋解闷,程钰是不是听到了?否则进京后她只跟楚蔷下过棋,他从哪里听说她会下棋的?
    “我只会些皮毛,表哥别嫌我笨。”眼看周文庭让开了地方,含珠故作镇定地走了过去。
    程钰笑笑,没有看他,专心收拾棋盘。
    他专捡黑子,含珠就去拾白子,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一大一小两只手在棋盘上来回挪动,偶尔挨得近了,再分开,似擦肩而过。
    收拾好棋盘,程钰看看她纤细的手,“表妹先行。”
    含珠嗯了声,轻轻落下一子。
    程钰紧随而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白皙如玉,不像武夫,更像书生。
    第一次与他光明正大地近距离坐在一起,含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男人好像一直在看她,可他那么君子有礼,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偏偏总忍不住,偷偷看过去,他一心凝视棋盘,突然看过来,她慌乱躲闪,倒似是她偷窥。
    那边传来阿洵开心的笑声,含珠侧目看去,发现周文庭已经解开了九连环,担心他马上回来,含珠抿抿唇,落子时很小声地道:“他让我吃完饭去竹林小屋见他。”
    周家竹林里有座二层小楼,留着夏日消暑用的,含珠以前过来,妹妹带她去看过。
    “去吧。”程钰很是平静地道,落下一子,抬眼看她,“表妹输了。”
    含珠低头。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无处可逃,不但输了,输得还很惨。
    她苦笑,一直都在胡思乱想,哪有心思专心下棋。
    “我差表哥太多,还是庭表哥来吧。”含珠不好意思地回到低声,因为跟他交代过了,没有必要在留在这边,含珠领着弟弟妹妹去了堂屋玩。
    程钰看着棋盘,心却随她走了。
    含珠答应楚倾早点回去,但也不是说吃完饭马上就走。散了席,她带着凝珠阿洵去了菊园,哄他们睡着了,含珠同四喜打声招呼,自己撑伞走了出去。
    此时雨已经很大了,外面根本没有人,只有哗哗的雨声。青石板小路有些滑,含珠走得很小心。到了竹林那边,变成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倒不用担心脏了裙角鞋子。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那座两层竹楼,因为程钰给了保证,含珠一点都不担心,慢慢走了过去。
    推开篱笆木门,再转身关上,刚要回头往里走,忽见刚刚走过的竹林小道又转出一道人影,一身浅蓝色袍子,手持青伞徐徐行来,清隽似仙,不是程钰是谁?
    含珠身体一僵,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情不自禁回望竹楼,瞥到二楼窗前,周文嘉朝她摇摇头,急急避开。
    含珠有点懂了。周文嘉特意在这里等她,没想到程钰也来了,他怕被程钰发现两人私会不好,自然会躲起来。只是周文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程钰算是被她请过来的,而且应该也是为了再让他看一场戏。
    明白了程钰的意图,含珠便停在原地,等程钰走到跟前,她吃惊地问,“表哥怎么来了?”
    她的脸几乎都被伞沿挡住了,程钰只能看到她白皙的下巴。知道她脸皮薄,他笑着环顾一圈竹林,再低头看她:“睡不着,出来赏雨,看见你在前面,就跟了过来,表妹也是来赏雨的?”
    说话时两人已经到了屋檐下,程钰先收起自己的伞,再接过含珠的,帮她收好,挂在一旁。
    明知道他的体贴是装出来的,含珠心里依然温暖欢喜,低头配合道:“是啊。”
    程钰笑了,“那真巧,咱们不谋而合。”
    含珠脸皮没他那么厚,慢慢地红了。
    程钰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抬头看看二楼,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二楼赏雨更佳,咱们上去吧。”
    含珠明白,他是想让周文嘉听见两人的说话,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竹木做成的楼梯板,她脚步轻,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紧紧跟在她身后,靴子踩实,发出咚咚的响。那声音挨得那么近,像是在催她,含珠心里发慌,不由加快脚步,却是越慌越容易出事,不小心踩到裙摆,惊叫一声朝前扑了下去。
    程钰自走上楼梯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眼看她歪了身子,他心提了起来,长臂一伸搂住她腰,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娇娇小小的人受惊撞到他身上,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也送来她身上特有的香。

  ☆、57|57

楼梯狭窄,程钰接住含珠时不由往后退一步,靠到了栏杆上,含珠踉跄着被他带了过去,微微歪着身子,脸正好撞到他胸口,结实又宽阔。
    她呆呆地看着他衣上的云纹刺绣,脸越来越烫。
    先是自己掉到水里,这会儿走个楼梯都走不好,他会怎么看她?
    程钰没看她,眼睛看着对面的栏杆,注意力都在胸口,她紧紧挨着他的地方,在手臂上,她完完全全被他圈在了怀里。她才到他肩膀,这么矮的个子,娇小的让他想要一直都抱着她,将她挂在身上,再不分开。
    两人各有心思,过了会儿,含珠先挣了挣。
    程钰马上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站在她下面的台阶上,直视她红红侧脸,低声提醒,“小心点。”
    含珠点点头,转过身,再也不敢分心,稳稳往上走。
    程钰瞥见她裙摆脏了一块儿。
    二楼一共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两边各设了床榻,留着主人休息用,此时窗子都掩上了。
    程钰没进去,而是握住含珠的手,牵着她走到一根勉强能挡住两人的柱子后,站定,回头看她。
    含珠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心怦怦地直跳。她知道他在演戏,也知道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假装互相喜欢对方,一旦周文嘉彻底死心放弃,她与程钰就会回到原来的关系,估计没有多少单独见面的机会,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很快就会醒来。
    如果是梦,她想珍惜,不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真是假,只想好好地跟他独处一次。她喜欢他,不用装的,她就做自己好了,反正在他眼里,此时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认定是演戏,她不必担心被他看穿。
    “表哥,不是,不是说要赏雨吗?”她看看左侧的红漆柱子,前面的男人胸膛,右侧紧紧关闭的雕花窗,紧张地问他。真要赏雨,该往旁边挪几步,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躲在这里做什么?还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试着往回缩手,程钰慢慢放了她,“今天是你生辰,端午你送了我一个香囊,这次该我送你了。”他声音低沉,看着她羞红的脸,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根牡丹花步摇。
    “表妹看看,可否合你的心意?”他托着帕子给她看。
    含珠好奇地瞧过去。雪白的帕子上,红宝石雕刻的牡丹花小巧精致,栩栩如生,花下两只镂空金雕彩蝶,分别在一条翅膀下面垂条短小金链,串一颗豆粒大小的红宝石,再雕一只小金蝶,金蝶下面两条翅膀再垂金链……总共有四对大小不同的金蝶,十六颗鸽血宝石,被风吹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含珠看呆了。
    原来这就是他送给她的礼。
    “喜欢吗?”程钰声音更低,也更温柔。
    含珠喜欢,比小时候父亲送她首饰还喜欢。
    小姑娘脸红如霞,不用说话,他也知道送对了礼。
    程钰看向她发梢,理所应当地道:“我帮你戴上。”说完不容她躲,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将牡丹步摇插.到她发髻中。他头回做这种事,小心翼翼,怕弄歪了她不高兴,她第一次有男人帮她戴首饰,还是心上的人,羞涩又欢喜,一动不动,只有眼睫紧张颤抖,又乖又傻。
    戴好了,程钰没有急着收回手,装作还没好,偷偷看她。她白皙的脸庞早已染了桃花粉,细腻莹润,他手只需再往下移移,就能碰到她。程钰想碰,又不敢,可她太乖太美,他真的忍不住。
    “还,还没好吗?”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含珠紧张地不行,小声问道。
    “好了。”程钰微哑着声音道,放下了手,紧跟着又道,“含含抬头,给我看看。”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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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对她好,程钰想要把他想对她做的以后却再没有机会做的事情尽量多做几件,留着将来回味儿。她生气怎么办,现在他不想考虑,他只想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哄喜欢的姑娘。
    “抬头,给我看看?”程钰再次开口,虔诚地哄她。
    那语气太温柔,像她是他最重要的人,含珠受了蛊惑,紧张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想看,她就给他看,如果世上有哪个人值得她悉心打扮,特意为他打扮,那人便是眼前的这个。
    程钰看着她一点点抬起来,快要忘了呼吸。
    再美的牡丹,也比不上此时她羞红的脸,再潋滟的秋水,也比不上她此时水润的眼,那样清澈纯净,似有月华浮动,又如倒映着漫天星光,星光月华深处,是他的影子。羞羞怯怯,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鼓足所有勇气,开给他一人看。
    这一瞬,程钰眼里只剩下她,只剩下她雾气氤氲的眼,剩下她为他羞红的脸,剩下她红润饱满的唇。
    最后一次吗?
    程钰闭上眼睛,手猛地勒紧她腰,她不受控制朝他扑来,他则带着压抑不知多久的渴望,迫不及待地压住了她唇。她毫无准备,震惊地要躲,他一把将她抵在柱子上,双手按住她的手,追着她唇辗转。
    她也只是清醒了那么一瞬,便陷了进去。
    无心去想他为何这样做,无心去想这不合规矩,只乖顺地任他索取。
    屋子里面,周文嘉僵在窗前,透过窗缝,他看着他的表哥将她完全覆盖,挡住了她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风从一侧出来,两人的衣袍缠在一起,就像他们现在在做的事。
    程钰强迫她了吗?
    没有,他松开了她的手,她依然没有推他,甚至在程钰提着她腰迫她踮起脚时,她反抱住了他。
    周文嘉怔怔地看着,想到了他与表妹的那次亲昵。表妹让他闭上眼睛,她飞快亲了他一口,他心潮澎湃,追上去想亲回来,被表妹狠狠推开,瞪着眼睛斥责他不许胡闹,只许她放火不许他点灯。
    可是现在,她那么乖……
    周文嘉僵硬地转过身,窗子关着,屋中昏暗,地上那些他亲手做的栩栩如生的牡丹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再多,多到铺成一片花海,也不如程钰送她的那一朵。
    周文嘉失魂落魄地跌坐了下去,抱住脑袋,无声落泪。
    表妹不记得了,她喜欢上了别人,他跟表妹再也回不去了……
    ~
    窗外,风急雨急,程钰的呼吸更急。
    像是最美味的珍馐,尝了一口便舍不得停。
    他捉住她,她往回躲,他往回退,她又笨拙地送过来。
    他太喜欢,喜欢到不知过了多久,才后知后觉发现她非但没有恨他推他,还在配合他。
    程钰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看到她闭着的眼,黛眉舒展,面颊红润,娇美乖巧。
    他慢慢地停了下来。
    含珠靠着柱子平复,本能地睁开眼,对上他幽幽的注视。
    含珠茫然地看着他,直到他目光先移向她唇,她才记起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顿时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脸上着了火。明明是被欺负了,反而像犯了错的,不先怪他,倒等着他开口。程钰有些好笑有些无奈又更想好好疼她,水做的一样,总是那么心软,软到为了陪他骗表弟死心,都不气他冒犯了。
    一阵风迎面吹来,程钰清醒了些,记起后面屋子里还有个表弟,他退后一步,低声赔罪:“对不起,我,我情难自禁,唐突表妹了。”
    一声“表妹”,含珠理智也回来了,咬咬唇,转身往回走。
    程钰下意识地伸手,快要碰到她手腕,又堪堪顿住,眼睁睁看着她转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她人已到了楼下。程钰低头,看着她取伞撑开,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这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里。
    程钰凝望竹林外面,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怔怔地望了片刻,转身往里走,推开内室的门,瞧见周文嘉坐在地上。
    “文嘉,你怎么在……”程钰震惊地问,问到一半,沉了声音,“刚刚,你都看到了?”
    周文嘉抬头看他,冷笑道:“她喜欢你,你很高兴是不是?”
    程钰瞅瞅一地牡丹绢花,平静反问:“我与表妹心意相通,你都看到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耀武扬威,周文嘉的怒气也忽然消了,重新低下头,失魂落魄。
    程钰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而坐,低声劝道:“文嘉,不是表哥非要跟你抢,你仔细想想,你真的喜欢现在的表妹吗?你只是还没接受表妹忘了你,等你想明白了,便知道现在的表妹并不适合你,你好动她喜静,就算你娶了她,你们也未必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周文嘉捂住了耳朵。
    程钰明白他现在说什么表弟都听不进去,拍拍他肩膀,他先离去。
    刚到客房不久,听到外面有动静,程钰派陈朔去看看,得知她要带阿洵回去了。
    程钰站在窗前,摸摸嘴唇,最后还是没有出去送她。
    表弟应该死心了,他跟她也不必再演下去,冲动亲了她,她当时没有生气,事后回想肯定会怨他趁虚而入。这种事情,再怎么解释也不可能哄好她,见了面,反而平添尴尬,只要两人不再见,时间长了,她渐渐就会忘了吧?
    伯府门外,含珠上了马车,与方氏等人告辞后,吩咐车夫启程。
    车轮辘辘地响,转弯时,她挑开窗帘回望,方氏等人已经进去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抿了抿唇。
    “姐姐,你嘴怎么了?”阿洵歪头看姐姐,总觉得姐姐嘴唇好像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
    被人亲了,亲完了,那人还躲起来了。
    含珠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算了,谁让她自己先丢了心?他虽过分,当时她也是乐意给的,没道理明知他在演戏还怪他不负责。不见就不见吧,反正已经被他碰过,多这一次也不算什么,全当是为了周文嘉了,只盼他君子到底,往后都别在她面前出现,免了彼此的尴尬。
    “没事,晌午睡觉梦见吃东西,不小心咬了一下。”打起精神,含珠将阿洵抱到腿上,笑着哄道。
    阿洵信以为真,笑着问姐姐吃了什么。

  ☆、58|57

第二天雨还没停,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着。
    含珠坐在榻上教阿洵认字,她画技没有楚蔷那么好,糊弄小孩子还是好意思的,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只大黑狗。
    “这是黑黑!”阿洵高兴地笑,榻沿前卧着的黑黑听到小主人喊它,抬起脑袋,大眼睛困惑地望着榻上的男娃,不知小主人叫它做什么。
    含珠就在旁边写了一个“黑”字教阿洵,再教他认数字,一条狗尾巴两只狗眼睛,三根狗毛四只狗爪子,阿洵伸着胖手指跟着姐姐数数,顺便学了数字,边学边笑,不想学了,就趴到榻前去逗黑黑,指着黑黑的爪子数数。
    男娃无忧无虑,含珠望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雾,又想到了昨日竹楼上。
    他亲她,从急切到温柔,每一次相碰她都记得,包括他渐重的呼吸,他紧紧勒着她的手。
    他现在又在想什么?
    就算是为了演给周文嘉看,亲了她,这样过分的事,连句解释都没有吗?
    还是他已经冷情到连这种亲密都可以淡然处之,也觉得她不会在意?
    含珠低下头,心想以后再也不随便答应他什么了。
    “姑娘,嘉少爷来了。”如意突然挑帘走了进来,“说是昨日忘了送姑娘生辰礼,今天补上。”
    含珠愣住,难道周文嘉还没有死心?
    “快给我穿鞋!”阿洵一听嘉表哥来了,一骨碌坐了起来,指着放在那边的鞋子催促如意。
    如意询问地看着自家姑娘,不知她到底要不要去见周文嘉。含珠瞅瞅阿洵,点头道:“先请表少爷去前院堂屋喝茶,我们马上就过去。”既然冒雨来了,肯定有话要与她说,含珠也想一次跟周文嘉说个清楚。
    下了地,没有特意打扮,就穿着家常的绿衣白裙过去了。
    “嘉表哥,你给姐姐什么礼物?”走到堂屋门口,阿洵先朝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跑了过去,好奇地问。这两天姐姐收了很多礼物,阿洵最喜欢跟着看了。
    周文嘉摸摸小家伙脑袋,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递给含珠:“表妹看看,我自己做的。”
    少年郎声音不悲不喜,目光里却带着浓浓的悲伤。
    含珠心里发酸,接过匣子坐在周文嘉对面,阿洵马上跑到姐姐那边,伸着小脖子看。
    是一匣子牡丹绢花,一共四朵,一朵桃粉,一朵大红,一朵鹅黄,一朵雪白,在黑色的缎子上排成一溜,宛如真花。含珠拿起一朵,细细打量,脑海里却是周文嘉一人躲在屋里,认真为表妹叠花的专注样子。
    女儿家喜欢摆弄这些,少年郎或是读书或是舞刀弄剑,哪会耐下性子做这种传出去多半会被同伴们笑话的事?
    含珠眼睛发酸,察觉少年一直在看着她,她将牡丹绢花放回盒中,低头哄阿洵:“阿洵,咱们屋里还有一碟绿豆糕,表哥也爱吃,你去帮表哥端过来好不好?”
    阿洵手里拿着一朵绢花,还没新鲜够呢,头也不抬地道:“让如意去拿,表哥做的花真好看。”
    周文嘉只看着身边的白裙姑娘,仿佛现在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似的。
    含珠摸摸阿洵脑袋,柔声哄道:“如意端的不好吃,表哥最喜欢吃阿洵端过来的,阿洵听话?”
    阿洵终于不看绢花了,扭头看周文嘉,不是很懂他端的跟如意端的有什么区别。
    周文嘉明白表妹有话要对他说,勉强笑了笑,哄阿洵:“表哥爱吃阿洵端的,快去吧。”
    阿洵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去跑腿。
    如意命小丫鬟看着小少爷,她退到门口守着。
    屋里头,含珠低头道:“昨日,表哥是不是都看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也会去,更不知他突然就……还请表哥替我保密,传出去,我……”
    周文嘉苦笑道:“我不会说的。”她是他的表妹,就算她忘了他,他怎么可能做伤害她的事?
    含珠知道他不会说,说来奇怪,她跟周文嘉说不上多熟悉,但她就是相信,周文嘉不是那种自己得不到就要报复的人,她那样问,只是为了主动打破沉默。
    “多谢表哥。”含珠轻轻地道,慢慢转过头,疑惑地问他,“昨日,表哥叫我过去做什么?”
    “我喜欢你。”周文嘉离开座位,在含珠身前半蹲了下去,双手抓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攥着。含珠急得要挣开,却在看见少年落泪的那一瞬忘了动作,震惊地看着他。
    周文嘉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低头擦了泪,重新抬起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身前的姑娘,“表妹,我喜欢你,从你小时候就喜欢了,我永远都记得你七岁那年,你来我家玩不小心摔了,我背你往回走,你趴在我背上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眼里含笑,声音温柔。
    含珠好像看到了那一幕,泪水不受控制,低头哽咽,“对不起,表哥,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知道,表妹别哭。”周文嘉摸出帕子,伸手帮她擦,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表妹受了委屈,总会来找他诉苦,咬牙切齿地骂父亲骂庶妹,却在他怀里哭,“我知道表妹记不起来了,我也知道你喜欢上表哥了,没关系,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现在的表妹不爱生气了,不爱哭了,每次见她,她好像都在笑。温柔的表妹有了父亲的疼爱,也有了程钰那样有本事能够独当一面的真正男人保护,她比以前幸福地多,他又为何非要逼她记起来,只为了让她重新喜欢上他?
    她止了泪,周文嘉将沾了她泪的帕子重新收到怀里,想到今日是过来做什么的,周文嘉握着她手,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表妹,前阵子姨父说要安排我去西北大营历练,我舍不得你,不想走,现在你有了表哥,我留在京城也没意思,所以下午我会请姨父帮我安排,这几天就出发了。”
    西北大营?
    含珠内疚极了,急着劝他:“你跟舅父舅母商量过了吗?你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舅母肯定舍不得啊,再说你才十五……”
    “楚渊大哥十二就跟着姨父在军里跑了。”她还会为他着急,至少把他当亲表哥关心,周文嘉心里好像也没那么苦了,抱着她手道:“表妹,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是因为躲你才要走的,而是真想去外面闯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我到了那边,会给你写信的。”
    含珠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阿洵欢快的声音。
    周文嘉用力握了她手一下才站了起来,低头看她,到底不舍,情不自禁地去摸她脸。
    这样亲昵的动作,含珠本能地别开头。
    周文嘉苦笑,放下手,没有理会已经进来的阿洵,低声嘱咐她:“表妹,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记起来了,如果你不喜欢表哥又想我了,给我写信,好吗?”
    含珠失声痛哭,一个“好”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周文嘉心里的表妹再也不会给他写信了。
    没有等到答案,周文嘉心里最后一丝不舍彻底断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口气,没再哄她不要哭,摸摸一脸茫然的阿洵,大步离去。他也没有离开侯府,而是去了楚倾的院子,呆呆地坐着,等楚倾回府。
    黄昏时分,楚倾回来,得知周文嘉的决定,很是吃惊。然而无论他怎么问,周文嘉都不告诉他这样做的理由,只咬定要去西北,最后还来了个激将法,称楚倾没法安排他就去找别人,楚倾气得大骂,让他先回去,三日后替他安排妥当。
    周文嘉心情复杂地走了。
    楚倾想了想,去看女儿。
    含珠眼圈红红的,根本掩饰不住,半真半假敷衍道:“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了,也没法再喜欢他,他心里难受,要躲我……”说着说着,又落了泪,替周文嘉难过。
    她一哭,楚倾就信了,柔声安抚女儿几句,回头就笑了。毛头小子不再纠缠自己的女儿,他高兴,外甥拿得起放得下,比他那个没用的爹强多了,楚倾更是满意,很快便替周文嘉做好了安排,派他去西北历练。
    儿子要远行,方氏当然不舍,可是周文嘉铁了心,又是因为情伤,方氏也没办法,只能忧心忡忡地替儿子准备行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儿子在外面受苦。
    这日艳阳高照,周文嘉启程前往西北。
    周寅夫妻、周文庭凝珠一路将他送出城门,程钰也来送他,含珠没来,但将阿洵送来了。
    “娘,就到这里吧,不用送了。”周文嘉瞅瞅越来越高的日头,笑着对母亲道。
    方氏心酸,背过身偷偷地哭。
    周寅周文庭分别嘱咐了几句,凝珠舍不得这个一起生活了半年的二哥,也哭了,阿洵知道表哥要出远门很久很久才回来,更是抱着周文嘉脖子嚎哭不止,最后被方氏接了过去,柔声哄。
    一一惜别,轮到程钰,他看着面前仿佛一下子长大了的少年,拍拍他肩膀,“保重。”
    面对他,周文庭脸上故作从容的笑终于没了,低声威胁道:“表妹喜欢你,我才成全的你,如果将来你欺负她,伤了她的心,那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算账!”
    程钰没有说话,神色平静。
    周文庭将他的沉默看成了不屑,又恨又气,猛地转身,跨上骏马,与两个侍卫绝尘而去。
    迎着朝阳,三骑快马越跑越远。
    程钰遥望少年渐渐恍惚的背影,内心深处,竟有些羡慕。
    论潇洒,他输了。

  ☆、59|57

临近六月,天越来越热,黄昏时分,楚倾从衙门会来,背上湿了一片。
    “去跟三少爷四姑娘说一声,晚饭摆在水榭里。”进浴室之前,楚倾烦躁地道,这么热的天,不找个凉快地方吃饭,根本没有胃口。
    晚云乖乖退了出去,派小丫鬟去传话,回头她进了浴室,服侍楚倾擦背。常在战场的厮杀的男人,身上布满了新旧伤痕,不过就同他左脸上的那道浅浅疤痕一样,这些疤非但没有减损他的俊美,反而越发彰显了他的英气。
    转到前面时,晚云的脸就真的成了晚天的霞云,红彤彤的,本就不丑,一羞涩起来更是招人怜惜,再加上浴室里潮热,她擦拭时衣衫也湿了些,紧紧贴在身上,平添诱.惑。
    可惜楚倾背靠木桶闭目养神,根本没瞧见。
    晚云暗暗咬唇,瞅瞅水里隐隐若现处,更是失望。侯爷想女人的时候,从百花园里喊来几个,再胡闹的情况都有,他不想,便如同此时此刻,她一个大活人在身边,他也不看,甚至一点反应都没。
    擦拭好了,楚倾神清气爽,没有理会明显动了春.心的婢女,径自去了莲院。他知道自己招女人喜欢,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丫鬟几乎没有不想伺候他的,但楚倾不喜欢碰她们,他也不管丫鬟们动不动心,听话的继续用,敢动歪心思的,直接打发出去。
    到了莲院,就见小儿子下面穿着开裆白纱裤,上面系着绣鲤鱼戏水的肚.兜,蹲在树荫下逗狗玩呢,小屁.股正对着他。楚倾忍不住笑了,还有点羡慕,小孩子就是好,怎么凉快怎么穿。
    “阿洵干什么呢?”他站在走廊里,笑着问,朝堂屋看了一眼。
    “爹爹!”听到爹爹喊他,阿洵高兴地站了起来,指着黑黑道:“我给黑黑挠痒痒呢!”
    “你也不嫌热。”楚倾走过去,牵着儿子往里走,没走几步,看见女儿出来了,一身水绿的褙子,清清凉凉的。
    “爹爹喝茶还是?”含珠将男人请到外间坐,轻声问。
    “来碗冰镇酸梅汤吧。”楚倾笑着道,等女儿吩咐完下人在对面坐了,他摸摸乖乖靠着他腿的儿子,问姐弟俩,“明日我休沐,你们想去哪里玩不?咱们家在城外有庄子,爹爹带你们过去避暑?”
    大夏天的,含珠不想折腾,在她看来,京城夏日没有江南热,但阳光特别刺眼,含珠再不好美,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怕在日头底下待久了晒黑了,便道:“爹爹难得休息,就在府里消遣吧,等过阵子凉快了,爹爹有空再带我们出去也行啊。”
    虽是婉拒,但话说得实在顺耳,体贴他当差劳累呢。
    楚倾浑身舒坦,丫鬟端了酸梅汤来,他一边品着,一边问姐弟俩白日都做了什么,看时候差不多了,外面终于起了点凉风,这才起身道:“走吧,今天咱们还在水榭里用饭,那边凉快。”
    阿洵高兴地就要往外走,被含珠叫住,给他换了件无袖小褂子,又往露在外面的脖子胳膊上涂了清清凉凉的驱蚊水儿。她温柔可亲,阿洵老老实实地任姐姐摆布,旁边楚倾看着女儿照顾弟弟的温柔模样,官场上那些烦心事好像都没了,心里一片安宁。
    水榭里,楚泓兄妹已经在等着了,远远瞧见楚倾与含珠姐弟一起走了过来,楚蔓抿了抿嘴。
    楚泓自端午妹妹落水后就一直留意妹妹,见她露出这副不高兴的样子,低声开解道:“四弟小,爹爹喜欢逗他,你要是再小几岁,爹爹肯定也会去看你。”言外之意就是父亲未必是因为更喜欢嫡姐才过去的。
    楚蔓听了,确实舒服了不少,阿洵还小,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争宠。
    “爹爹今天累不累?”记起姨娘的嘱咐,楚蔓笑着走到父亲身边,体贴地问道。
    最近小女儿恢复了原来的开朗,看到他会像以前那样撒娇了,楚倾还是挺高兴的,坐下道:“还好,最近衙门没什么事。”说话时细细端详小女儿,目光从她耳垂上扫过,笑了,“何时买的这样一对儿耳坠子?够别致的。”
    含珠好奇看过去,就见楚蔓戴了一对儿粉玛瑙的桃状耳坠,桃子可爱,显得小姑娘也娇憨俏皮。
    楚蔓察觉她的注视了,心里很是得意,嘟着嘴走到楚倾身前,佯装不高兴地嗔道:“这是我九岁那年爹爹送我的啊,爹爹带我去逛庙会,我看上这副耳坠时,爹爹还笑话我贪吃来着。”
    楚倾皱眉回忆,慢慢地记起来了,刚想笑,忽听小儿子问姐姐什么是庙会。
    含珠在杭州的时候去过几次庙会,柔声解释道:“就是有很多人摆摊卖东西,还有耍猴的,唱戏的,套圈的,反正有很多好玩的。”
    阿洵眨眨眼睛,羡慕地问道:“姐姐去过?什么时候去的,怎么没带我?”
    含珠噎住,本能地看向楚倾,她去过,但她真不知道楚菡有没有去过,这种琐事,方氏他们也不可能一一告诉她。
    她这一眼,在楚倾眼里则有了别的意义。他带小女儿去过,却没有陪过长女。
    楚倾尴尬地笑了笑,朝阿洵唤道:“阿洵过来,今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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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庙会,到时候爹爹带你去看。”
    好在他还有机会补偿一对儿嫡出儿女。
    阿洵兴奋地跑到爹爹跟前,缠着爹爹给他讲庙会的事,楚蔓坐在楚倾另一边,时不时插嘴,说话时悄悄观察含珠,见她扭头眺望湖景,瞧着有些难过,这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胸口没那么赌了。
    饭后楚蔓去了夏姨娘那边,娘俩在院子里乘凉,丫鬟们都站在远处。
    “她真的不高兴了?”夏姨娘轻声问。
    楚蔓点点头,语气难得很是轻快,“是啊,听爹爹对我好,她能高兴才怪。”
    夏姨娘越发肯定楚菡是假装失忆了,真失忆真跟表现的那样不在乎楚倾不在乎庶妹,又怎会为这种事情吃味儿?正因为楚菡都记得,她才会恨她的女儿,才会暗中使计,预谋要女儿的命。
    对付这种人,不碰硬碰硬,先逼得对方气急败坏,她自己就会露出破绽来。
    “明天你爹爹休沐,蔓蔓求爹爹陪你钓鱼吧,把你大姐姐四弟都叫上。”夏姨娘摸摸女儿乌黑柔软的头发,笑着提点道。
    楚蔓今日吃了甜头,就算不是很懂母亲这样做的意义,照样痛快地应了。她发现了,嫡姐很会装,装得不在乎爹爹的疼爱,从不撒娇讨好,而她之前用错了法子,主动疏远爹爹,爹爹才会偏爱嫡姐,以后只要她像以前那样同爹爹相处,嫡姐瞧见爹爹是如何对她的,心里肯定不痛快。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楚蔓瞅瞅饭桌,有些失望地道:“爹爹,我想吃鱼了……”
    楚倾正在喂小儿子吃饭,闻言笑道:“想吃晌午我让厨房给你做。”
    楚蔓朝他那边凑了凑,娇娇地道:“我想吃爹爹亲自钓的鱼,爹爹很久没有给我们钓鱼吃了,正好今日爹爹不用出门,一会儿你陪我们钓鱼好不好?”
    楚倾本就打算今日陪孩子们过的,想了想,问坐在旁边的小儿子,“阿洵想学钓鱼吗?”
    阿洵正是贪玩的年纪,听到鱼,仰头问:“坐船钓鱼?”他想坐船。
    楚倾哈哈笑,“对,咱们坐在船上钓鱼。”
    阿洵立即点头,扭头看姐姐,“姐姐也去!”
    含珠昨日婉拒了楚倾一次,这会儿楚倾心情好,她自然不会再扫兴,笑着应了。
    没想一家人说说笑笑走到湖边时,那边楚渊兄妹也并肩走了过来,楚蔷手里撑伞,楚渊站在外面,两手提着木桶鱼竿,显然也是陪妹妹钓鱼来的。
    “二叔。”兄妹俩走了过来,一起同楚倾打招呼。
    楚倾朗声笑道:“好,咱们想到一处去了,那一会儿咱们就比比,看谁钓的鱼多。”
    楚蔷瞅瞅他们一家五口,挽住含珠道:“这样好了,二叔与三哥四妹妹一队,姐姐与我们一队,咱们加起来比如何?”
    “我也跟你们一队!”阿洵着急地跑到两个姐姐中间,抱住亲姐姐的大腿道。
    小家伙做什么都要黏着姐姐,含珠与楚蔷都笑出了声。
    楚倾不想女儿分过去,显得生分,可侄女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反对,领头上了船。

  ☆、60|57

偌大的一艘船,含珠与楚渊兄妹坐在了背阳那一侧,都是好静的人,隔了三四步依次排开,坐好了就专心钓鱼了。
    阿洵跟姐姐挤一个小板凳,盯着水面瞧了会儿,坐不住了,仰头问姐姐:“怎么还没钓上来?”
    含珠轻轻嘘了一下,“鱼刚闻到香味儿,正往这边游呢,阿洵别说话,别把鱼吓跑了。”
    她一脸认真,阿洵乖乖点头,继续一动不动盯着水面。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坐不住了,见姐姐认真地看着湖面,阿洵站了起来,走到楚蔷身边,低头看她的木桶。楚蔷扭头要亲他,阿洵笑嘻嘻跑开,又去了楚渊身边,因为男人侧脸冷峻,阿洵没敢直接凑过去,隔了几步,好奇地瞧他。
    男娃一直盯着自己,楚渊扭过头,低声问道:“要跟大哥一起钓鱼?”
    阿洵就是过来看看的,没想跟他一起,跟堂兄对视了会儿,又跑回姐姐旁边了,弄得楚渊愣了愣,不懂小家伙过来做什么。
    “爹爹,你好久没陪我钓鱼了,上次还是去年夏天吧?”
    那边传来楚蔓娇软的声音,楚蔷心中微动,侧目看含珠,却见含珠面容娴静,与方才无异,好像身后只是不相干的人,而非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在跟她父亲撒娇。倒是阿洵,回头望望,小嘴嘟了起来。
    “专心钓鱼,别多话。”楚倾声音微冷,楚蔷再看阿洵,被男娃一本正经点头的模样逗笑了。
    过了会儿,这边楚渊最先钓上一条,阿洵立即来了精神,也不怕堂兄了,很是自来熟地将木桶拎到姐姐这边,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里面摇头摆尾的大鱼,等楚渊又钓上来了,再把木桶拎回去,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
    “姐姐,咱们去船篷里喝口茶去吧,我有点渴了。”楚蔷想起一事,邀请含珠道。
    “好啊。”含珠放下鱼竿,见阿洵蹲在楚渊旁边看鱼,她让四喜仔细看着,与楚蔷进了船篷。
    落了座,喝过茶润了喉咙,楚蔷轻声道:“姐姐,老太太每年六月初九都会去九华寺礼佛,顺便避暑,住到二十九才回来。眼看今年夏天比往年都要热,过几天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我娘跟三婶都去的,她们住两晚就回来,咱们姐妹陪着老太太,人多热闹些。”
    礼佛……
    含珠有些意动。父亲去后,家中生了一连串的变故,她都没能好好静下来缅怀过父亲,去了寺里,茹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也可以安心抄几卷经书。
    “我是想去的,不过还得同爹爹商量商量。”含珠看了一眼外面。
    楚蔷挨着她坐,小声道:“二叔那么喜欢姐姐,姐姐想做什么,二叔绝不会反对的。”她跟楚蔓没什么交情,现在含珠投了她的脾气,楚蔷说话自然偏向含珠些,委婉地安抚含珠不用因为这会儿楚蔓撒娇不痛快。
    含珠刚要回话,楚倾与楚蔓一起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不钓鱼了?”楚倾笑着在含珠对面坐了,含珠见他额头有汗,起身欲为他倒茶,楚蔓眼疾手快抢过茶壶,就像没察觉含珠的意思似的,径自转过去,一边乖乖给楚倾倒茶一边打趣道:“定是大哥钓的鱼多,姐姐与二姐姐胜券在握,才进来偷懒的。”
    含珠自然而然地坐回椅子上,淡淡笑了笑,没有回话。
    楚蔷将方才楚蔓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微微皱眉,也没有接话。以前大姐姐盛气凌人,是有点欺负楚蔓,楚蔓气势不如大姐姐,瞧着可怜巴巴的,如今大姐姐不针对她了,楚蔓倒硬气起来了。
    日久见人心,真是不能凭一时看一个人。
    她们都不说话,楚蔓自知冷了场,脸上有些挂不住,委屈地看向父亲。
    楚倾垂眸看茶碗,眼底有三女看不见的寒意。
    他以为小女儿真的恢复了开朗的性子,就算做不到跟嫡姐亲如姐妹,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嫡姐温温柔柔的,她继续撒她的娇,可刚刚那一幕让楚倾明白了,小女儿还在跟嫡姐对着干。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对儿桃状耳坠儿并不值钱,小女儿当初买下来完全是图个新鲜,戴了一次就扔下了,所以他乍一看没有想起来,昨天小女儿为何突然翻了出来?如果只有昨天一次,楚倾也不会怀疑,可今日钓鱼,小女儿明知他做一件事时不喜被人打扰,还说了那样一番暗示父女以前常常钓鱼的话。
    是故意炫耀给嫡姐看的吗?
    这招攻心计真是够高明,长女时不时听一次,每天都被人提醒他曾经如何偏爱庶妹冷落她,长此以往,长女肯亲近他才怪,甚至有可能记起以前的事,父女再度反目。
    楚倾目光移向小女儿的裙摆,小女儿因为他看重嫡姐郁郁寡欢了大半年,端午过后才突然开朗了起来,用这种高明的方式挑衅嫡姐,却还不忘拙劣的手法争宠,身边一定有人提点。柳枝被他卖了,新提上来的丫鬟就是有那份聪明也没有胆子公然挑拨府里两个姑娘,特别是在他偏宠长女的情况下,那小女儿还能接触到的聪明人……
    夏姨娘。
    楚倾笑了笑,这算是为母则强吗?因为女儿落了水,心疼了?想护着女儿了?
    可她别忘了,她要护的是他的女儿,她要对付的,更是他的嫡女。
    端起茶碗,楚倾轻轻品了一口,放下后瞅瞅窗外,笑道:“日头越来越高,今日就钓到这里吧,走咱们出去瞧瞧,看你们大哥钓了多少。”若无其事般,他领头走了出去。
    楚渊钓了三条鱼,两条大的,小的放了回去。
    “爹爹钓了几条?”阿洵兴奋地问。
    小儿子白白胖胖的,仙童一样,楚倾心情好了些,抱起小家伙问:“阿洵希望爹爹赢还是大哥赢?”
    楚蔷马上抱着含珠胳膊道:“大哥赢就是姐姐赢,现在姐姐跟大哥是一伙的。”
    阿洵瞅瞅姐姐,再看看爹爹,嘿嘿笑了,举着小胖手道:“爹爹跟姐姐都赢!”
    儿子够聪明,楚倾狠狠亲了一口。
    下了船,楚渊兄妹回东院去了,楚倾领着四个儿女回正院,含珠走在他左侧,楚蔓跟在右侧,不停地与他说话。楚倾笑着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含珠见他们父女相谈甚欢,暂且没提去九华寺的事,等到了正院楚倾打发楚泓兄妹回去了,她才提了。
    “菡菡想去?”楚倾朝门外明显有话要回他的富贵使个眼色,笑着问女儿,目光温柔,不似路上回答楚蔓时那样敷衍。
    含珠点点头,垂眸道:“舅母说我昏迷的时候,她去九华寺求的菩萨,醒后我一直都想去那里上香,谢菩萨保佑我。”摸了摸阿洵的小脑袋。
    楚倾最怕女儿提昏迷的事,马上就应了,“好,想去就去,爹爹安排几个侍卫守着你,阿洵要去吗?”
    阿洵腿站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姐姐腿上,歪着脑袋看他:“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也要去拜菩萨。”
    儿子黏女儿,楚倾又无奈又自责,如果当初他尽了父亲的责任,姐弟俩也不会一个失足受伤一个像依赖母亲一样黏着姐姐。
    “去吧,阿洵也去。”楚倾心情复杂地道,“好了,爹爹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含珠早看到富贵了,知道楚倾有正事,牵着阿洵离去。
    门口富贵低头送两个小主子,等含珠姐弟走远了,他快步随楚倾去了书房,低头道:“侯爷,前日三夫人去她的一处嫁妆铺子了,我安排人盯着那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今日终于有了动静,掌柜亲自出手,乔装成农夫模样,去了一个名叫李家沟的村子,将一个四旬汉子撞下了山坡。侯爷可知那汉子是谁?”
    楚倾扣了扣桌子,思忖片刻,沉声道:“跟夏姨娘有关?”
    “侯爷英明!”富贵真心服了,快速道:“那人正是姨娘身边大丫鬟翡翠的老子,滚下山时摔断了腿,估计这会儿已经派人来送信了。只是,侯爷,三夫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端午四姑娘落水,侯爷让他盯着三夫人的动静,富贵猜到四姑娘落水多半是三夫人出的手,可他真想不通三夫人派人去撞翡翠老子是何意。
    女人心海底针,楚倾只知道三夫人在针对夏姨娘布局,至于她到底要做什么……
    “翡翠回家探亲时你派人仔细盯着,不管她遇到什么人出了什么事,不必插手,盯牢便可。”
    “知道了。”富贵郑重应道,见楚倾没有旁的吩咐,转身退了楚倾。
    楚倾闭着眼睛靠到椅背上。
    先看看西院到底在下什么棋,回头再处置那些自作聪明的。

  ☆、61|57

翡翠老爹五月底摔断的腿,六月初七这日,她村里人又来侯府送信儿,说她爹快不行了。
    小丫鬟回完话就出去了,翡翠扑通跪在夏姨娘跟前,泪流不止:“姨娘,求你再给我一日假,让我回去看看我爹吧?”
    夏姨娘看看跟了自己多年的大丫鬟,想到翡翠自从她爹断腿后就常常魂不守舍的,短短几日也瘦了不少,叹道:“去吧,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你不必急着回来,若你爹病得厉害,多住两日也无碍。”
    她爹娘早逝,但她有了一双儿女,能理解翡翠的难过。
    翡翠哭着磕头,回自己屋里收拾收拾,拎着一个包裹走了。出了侯府,没看到村人,跟守门婆子打听,才知道对方进城还有事做,顺路替她家跑的腿,带完话就走了。翡翠没有多想,一路悲悲戚戚出了城门。
    “翡翠!”
    才出城门,正要寻个去李家沟那边的骡车,忽听有人喊她。
    翡翠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粗布衣的高大男人靠在骡车车辕上,别有深意地看着她笑。日上三竿时候,日头明晃晃的,翡翠却仿佛看到了恶鬼,本能地要逃。但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上次回家,那人得逞后一路跟着她回村的,知道她家住何处,她不听话,被他捅出去,夏姨娘不会再用她,她回村里也得受万人指点。
    那人也是猜到她不敢逃,才根本不来抓她,而是继续靠在那里等她过去的吧?
    翡翠咬咬唇,慢吞吞走了过去。
    戴五一脸痞笑,看着身穿六成新白裙绿衫的小美人怯怯地走过来,他拍拍车板道:“坐吧,我送你回家。”
    翡翠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难道……
    戴五笑容更大,瞅着她衣襟道:“你爹没事,好好的在炕上躺着呢,是我想你了,使人去侯府叫你出来。”言罢用力将翡翠往车板上一按,低声威胁道:“你最好老实些,你长得好,我喜欢你,等你彻底想明白了,我花银子赎你出来,娶你当娘子,你若不识趣……”
    翡翠低头,攥紧了袖口。
    她老实了,戴五安心赶车,远离京城后,他当然没有去李家沟,而是将车拐进了一片野树林。此时已是大晌午,百姓们都在家里吃饭歇晌,林子里清幽凉快。停稳骡车,戴五翻身跳到车板上,一把将翡翠搂到怀里。
    “你,你到底是谁?”男人有手段,翡翠也不是那么难受,偷偷看看戴五虽然有点黑却还算端正的脸庞,迷迷糊糊的真的琢磨起了嫁他的事。她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不嫁他,将来嫁别人肯定会被夫君嫌弃。
    “我啊,说出来吓你一跳。”小美人乖顺了,戴五也是怜香惜玉的,先搂着她说话,“听说过神龙帮没?我是神龙帮的老大,底下一帮兄弟替我卖命,你嫁了我,那几十号人都得喊你一声大嫂。”
    翡翠一个困于深宅大院的小丫鬟,哪里听说过什么地.痞帮派,不过她知道城里有这种人,似乎常常打打杀杀的。翡翠心里害怕,但是对上男人霸道又自信的眼神,忽然又脸红了,乖乖地任人欺负。
    事毕,戴五搂着她躺在车板上,懒洋洋道:“你爹没事,你也不用回去了,咱们说说话。”
    翡翠气息还没平复,抓过衣裳遮住自己,羞答答地道:“我先穿上……”
    戴五没有阻拦,笑着看她穿,偶尔动动手脚闹一闹,闹够了,他好奇地问她:“这两天我去侯府门前逛过几次,见很多小厮不停进进出出的,府里有什么事?”
    翡翠想了想,道:“哦,是我们老太太要去九华寺礼佛,大夫人三夫人连同三位姑娘都去,要在寺里住上半个多月,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三位姑娘?”戴五摸摸翡翠脸蛋,邪笑道:“不是有四位姑娘吗?”
    翡翠有些尴尬地道:“四姑娘身体不舒服,不去了。”夏姨娘担心女儿在外面出事,加上四姑娘本来就不想去,便装病拒了。但四个姑娘里只有她的小主子是庶女,翡翠怕戴五误会她家姑娘不为侯爷所喜。
    戴五目光闪了闪,继续道:“我远远见过云阳侯,他那种人物,女儿侄女是不是都很美?我没见过什么大家闺秀,你仔细与我说说?”
    翡翠不愿说,一来她是丫鬟,哪能跟一个男人嚼姑娘们的舌根,二来在未来夫君面前,她实话实说夸了姑娘们,纵使戴五没胆子去偷姑娘们,心里肯定也会痒痒……
    她不想说,架不住戴五非要问,男人想从女人嘴里套话,要么威胁要么哄,戴五两样一起来,翡翠招架不住,把楚家四位姑娘的事情都说了。
    黄昏时分戴五才送翡翠回城,约定月底再来找她。
    翡翠又羞又喜地走了,戴五去了附近一个小镇子上,熟门熟路进了一户人家。
    “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好了,第一笔银子可以给我了吧?”戴五低声道。
    他对面是个青衣男子,从怀里取出两张千两银票,放在桌子上,在戴五过来取时按住一角,“回去告诉你那些属下,就说翡翠出钱买命,只说是云阳侯府的丫鬟,不必告诉她们翡翠主子是谁。”上次戴五领着几个兄弟一起堵翡翠,那些人都认识翡翠,事发后认出翡翠,自然会扯出夏姨娘。
    戴五点头,收好银子,盯着男子打量半晌,困惑道:“那可是楚倾的嫡女啊,你主子到底是谁?就不怕楚倾抓出你们?”听翡翠说四姑娘不去九华寺,他有那么一瞬怀疑买家就是夏姨娘,故弄玄虚,自己诬陷自己,再弄点别的证据栽赃旁人,但这也太大胆了,戴五不敢相信。
    青衣男子笑了笑,“你若没有逃命的本事,敢接这笔单子?既然你能逃出楚倾的追杀,我们自然会永远隐在暗处。至于我主子是谁,你真想知道?”
    戴五连忙摇头,“不想,一点都不想。”
    知道太多的人,最后都死了。
    想到底下那一帮兄弟,戴五叹气道:“他们这一去,也不知有几个能逃出来。”
    他是不敢亲自去动楚倾的女儿的,用两千两银子哄了兄弟们心甘情愿去冒险,他提前一天逃之夭夭罢。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正面较量他敌不过楚倾,趁楚倾发觉之前逃命还是绰绰有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以白拿三千两银子又不用自己送死,他不做才是傻子。
    商量好了下次交钱的地点,戴五悄悄走了。
    青衣男人继续坐了半晌,在天黑前回了京城。
    夜深人静,云阳侯府,富贵低声回道:“侯爷,陆掌柜十分警觉,未免打草惊蛇,咱们的人不好跟的太近,不知道他与戴五都说了什么。戴五与翡翠厮混是在林子里,倒是隐隐约约听到翡翠提九华寺了。侯爷,我看他们很有可能是冲着大姑娘去的,咱们是现在出手抓住他们严刑拷问,还是……”
    楚倾沉默,片刻后道:“继续盯着,特别是戴五那边。”
    富贵大惊,试探着问:“那,老太太去九华寺的事?”
    楚倾面无表情,“照去不误,护卫也不必多派人手,就当不知此事。”
    富贵懂了,领命而去。
    楚倾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了梅丘的方向。
    或许,那女人真正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夏姨娘?

  ☆、62|57

皇城,神弩卫。
    与金吾卫羽林卫等护卫皇上皇城的几卫不同,神弩卫平时除了练兵,只要皇上不出宫,他们是比较闲的。程钰去年在福建立了大功,虽然才二十,已经升任正四品指挥佥事,连练兵都省了,早早进宫,坐在放着冰的屋里处理些琐事便可。
    陈朔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他坐在书桌前看书,低声道:“二爷,表姑娘他们已经出发了,侯爷领着几位少爷一起护送左右。”
    程钰点点头,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书册,平静吩咐道:“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他们姐弟,有什么消息马上告知我。”
    陈朔应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自己,程钰翻书的手慢慢顿住,过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桃粉色的香囊,轻轻闻了闻,因为离开她太久,早没了熟悉的香气。
    程钰垂眸,对着香囊发怔。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看到她了。一个月,每天都想,每刻都想,可是她的模样却渐渐模糊了,好像要记不起来了。在杭州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路上救她上岸背她回去,天津逼她答应冒充表妹,到了京城,吃她做的东西,抱她亲她,因为太久不见,都变得那么不真实,像是世上并没有一个叫含珠的姑娘,只是他做了一场梦。
    所以他羡慕周文嘉,决定忘了,便远远离去,不像他,不去招惹,也无法远离。
    他将她带到了京城,他得守着她。
    ~
    九华寺,云阳侯府赁了半山腰一整座三进的宅院,接下来二十天,楚渊楚淮楚泓三兄弟住在前院,老太太领着楚蔷住第二进上房,含珠姐弟与楚蓉各分一个小跨院,后面给跟过来的婆子丫鬟们住。大夫人三夫人只在寺里住两晚就得回去,这两晚自然跟女儿住一起。
    刚搬进来,各房都要收拾收拾,楚倾领着含珠姐弟俩去了他们的东跨院。
    院子不大,胜在幽静,院中一颗老槐树有三人合抱之粗,投下清凉绿荫,楚倾让丫鬟搬了藤椅放在外面,他与儿女一起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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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洵喜欢这里不?”楚倾用竹签扎了一块儿西瓜喂儿子。
    阿洵转着小脑袋瞅了一圈,听外面林子里雀鸟叫得欢快,点头道:“喜欢,我用弹弓抓鸟去。”家里没有这么多树,也没有这么多的鸟。
    “那你不想黑黑?”楚倾笑问,握着儿子的小胖手道:“要不阿洵一会儿跟爹爹一起回去吧?”
    阿洵想黑黑,可他更喜欢跟姐姐在一块儿,不高兴地从爹爹腿上爬了下去,跑到姐姐那边,先拱到姐姐怀里,再扭头嘟嘴道:“我不回去。”
    楚倾哈哈笑道:“不回去,那爹爹带你去打猎你去不去?这山上有山鸡,阿洵没看过吧?”
    阿洵不由从姐姐怀里钻了出来,瞅着山里问:“什么叫山鸡?”清澈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楚倾起身,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爹爹带你去看!”
    阿洵兴奋地扭头喊姐姐:“姐姐也去!”
    含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着往外走了两步,笑道:“姐姐累了,阿洵跟爹爹去吧,姐姐等着看阿洵抓的山鸡。”
    阿洵瞅瞅姐姐,笑着转了过去。
    送完人,含珠回了屋里,如意已经领着小丫鬟把房间收拾好了,窗明几净,窗外远望可见寺院廊檐掩映在绿树之中。景色虽美,含珠却是没有了当初答应楚蔷来山上时的好心情,呆呆地坐在窗前,脑海里全是昨天黄昏楚倾叮嘱她的话。
    有人要害她与阿洵,楚倾没有告诉她是谁,只让她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然后,相信他,按他的嘱咐行事。
    该相信楚倾吗?
    含珠不知道,可是不相信,她又能做什么?时候没到,楚倾不许她告诉如意,她告诉了,如意定会想办法通知程钰,被楚倾发现,楚倾会怎么想?认为女儿更信任表哥,还是认定她常常与程钰通过这两个丫鬟传递消息?
    哪个都不妥。
    还有程钰,她已经一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了。他是故意躲着她,还是早忘了那次亲昵,然后觉得没有必要见她便没有过来?既然楚倾保证她与阿洵不会出事,她冒然去告诉程钰,到时候程钰白忙一场,会不会怪她多此一举?
    “姑娘有心事?”如意泡好茶回来,见她坐在那儿发呆,疑惑问道。
    含珠回神,摇摇头,让她拿卷经书来。
    如意暗暗皱眉,又关切地问了一次,被含珠敷衍了过去,如意没办法,捧了经书过来,含珠看书,她在一边陪着。
    大约半个时辰,楚倾几人回来了,在正院老太太那边,派丫鬟请她过去。含珠放下经书,收起心中复杂思绪,浅笑着去了。才进院子,就见楚家众人都在,堂屋前的空地上绑了两只羽毛鲜艳的山鸡,咕咕地叫着,时而扑腾翅膀挣扎。
    “姐姐,爹爹抓的山鸡!”阿洵站在楚倾旁边,看见姐姐,指着兴奋地道。
    含珠目光却落到了旁边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男娃身上,小脸白白净净,瞧着跟阿洵差不多大小。
    阿洵见姐姐看自己的新玩伴,拽住男娃给姐姐介绍,“他叫石头,他爹是砍柴的,在山下住,我让他跟我玩来了。”
    他说得不清不楚,楚倾笑着对女儿道:“阿洵看他顺眼,我就将他带回来了,你们在寺里这段时间,让石头陪阿洵玩吧,都是男孩子,更能玩到一起,免得天天黏着你,跟个小姑娘似的。”
    阿洵没听出这话的意思,楚淮故意逗他,“爹爹说阿洵像小姑娘呢!”
    阿洵这回懂了,嘟嘴道:“我是男的!”
    满院子人都被他逗笑了,只有含珠,看着个头都跟阿洵差不多的石头,心里发沉。
    楚倾瞅瞅女儿,视线无意般扫过站在老太太旁边笑盈盈的三夫人,笑容里就多了点旁的味道。
    晌午一大家子一起用的饭,歇完晌,楚倾就回去了,留下楚渊堂兄弟三人在这边照顾女眷。大夫人三夫人都是当家太太,不能在山里常住,陪了两晚也走了,于是寺里女眷只剩老太太与三个姑娘。含珠与楚蔷都是好静的性子,每日陪老太太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各自的院子里带着,楚蓉比较贪玩,女扮男装随楚淮去寺里逛了一圈,回来说了很多新鲜事。
    阿洵也想去,含珠不许,阿洵垂头丧气的,好在身边多了个同龄的伙伴,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一会儿捏土球一会儿找虫子,玩得不亦乐乎。
    十五这日下午,楚倾派人送来了一筐瓜果。
    含珠听说后,心跳加快。
    京城。
    日落时分,程钰回了王府,去正院打声招呼就回了自己的长风堂。
    夏日天热,官服厚重出了一身汗,程钰直接让人提了冷水进来,打湿巾子擦拭。
    外面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门口响起陈朔的声音,“二爷,那边有消息了。”
    “进来。”程钰皱眉,暂且停了动作。
    陈朔推门而入,掩好门,直奔内室,进来后见自家二爷站在屏风后,隔着山水屏风白皙如玉的胸膛隐隐若现,一手拿着巾子半抬,手臂结实紧绷,陈朔自觉低下头,沉声道:“二爷,有伙人似乎盯上了楚家众人,只是不知到底要对付谁,瞧那架势,今晚便会动手。”
    “在城外替我安排一匹快马,一会儿我要出城。”程钰冷声道。
    陈朔有点不放心,“二爷,他们露面打探情形的就有五人,要不要多带两个人手?”
    “不必,我能应付。”程钰继续擦拭起来,显然没将那些人当回事。
    陈朔便出去安排了。
    ~
    九华寺,夜深人静。
    正逢十五,空中一轮皓月,山林里树影婆娑,竟比一片黑暗还有些渗人。
    有风吹过,树枝摇曳哗哗作响,摇摆的树影里,忽然有人影迅速穿过,一共十人,鬼魅般聚到了一处山丘下,而山丘上面,便是楚家众人歇息的宅院。低声私语几句,几人弯着腰小心翼翼朝东侧院墙走去,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两个侍卫分别从一侧转了过来,夜间巡逻。
    “巡逻的一共有六人,院子里面还有两个。”二当家微不可闻地道,派了两个身手敏捷的去墙角藏着,趁侍卫不备飞快抹杀了两个侍卫,与其换了衣服,假扮侍卫。如此就相当于有了内应,假装与其他巡逻侍卫搭话,两个两个的击破,很快六个侍卫就都变成了自几人。
    五人继续巡逻,一人跳上墙头,守在内墙外面的两个侍卫见同伴跳了过来,不由惊奇,凑过来问他做什么。墙头的人背对月光,面孔看不清楚,低笑着扔了一壶酒给他们,“喝点吧,要不这一晚多难熬。”
    侍卫们也是人,值夜岗时喝酒提神是常事,还有偷偷打盹的,因此底下二人没有怀疑,一人喝了两口,喝完没多久,昏倒在地。
    二当家再命两个兄弟充当侍卫留在外面等着接应,他亲自与功夫最好的那个翻进了东跨院。悄无声息摸到上房,对着窗户吹入迷.香。
    在黑暗处等了片刻,两人撬门进屋。
    没有理会外间躺着的丫鬟,两人直奔内室,就着月光,看见炕头躺了一大一小。
    个头矮的黑衣人摸摸脑袋,纳闷嘀咕道:“反正都是要她的命,为何不直接在这里杀了?”
    二当家一边连人带被子将楚大姑娘卷起来扛到肩上,一边低声道:“那边说了,让咱们假扮人.贩子。咱们先带她出去再杀死她,可以伪装成她醒了不甘受辱撞头自尽,在这里杀了,楚倾一看就知道女儿惹了仇家,那岂不是容易疑到对方?”
    个头矮的恍然大悟,瞅瞅旁边躺着的男娃,转身去给二当家挑帘子,两人飞快离去。
    屏风后面,有人收起匕首,迅速追出去,却见那二人身后多了一人,躲在暗处,看起来不是一伙的,他顿了顿,暂且没有现身。
    程钰从京城赶过来,路途遥远,迟了一步,解决了外面的几个黑衣人,赶到上房时黑衣人已经进了屋。他正要出手杀人,就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既然她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便决定到了外面在动手,免得屋里血迹不好收拾。
    为了她的名声,这场夜袭,他不准备传出去,稍后他会去前院找楚渊,两人合力瞒下此事。
    月色朦胧,眼看两个黑衣人到了内院墙根下,一旦出去就会发现同伴出事,程钰再不犹豫,抬起手中□□。
    嗖的一声,双箭齐发,扛着人的二当家直直倒了下去,另一个程钰故意射偏了,留了他的命。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程钰疾步赶了过去,一个掌刃劈在黑衣人后颈之上,击晕了对方。
    两人都解决了,程钰目光落在了跌落在一旁的被卷上。
    那里是他心心念念了一个月的姑娘。
    程钰有些紧张,怕叫醒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又担心刚刚她磕到了,或许还是更想见她吧,他蹲了过去,伸手将被卷揽到怀里,低声唤她,“含珠……”
    他也只能在她听不见的时候喊她了。
    可是掀开遮住她脸的被子,却发现里面的姑娘根本不是她。
    程钰大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即扔了昏迷不醒的如意,退到一旁,抬头看去。
    对面楚渊一身黑衣,皱眉问他:“刚刚,你喊她什么?”

  ☆、63|57

之前急着救人,程钰没时间细想,见到楚渊那一瞬,他总算明白为何今晚楚家防卫如此松懈了。守卫松懈,分明是提前知道有人要夜袭,那是楚渊一人安排的,还是他与楚倾合谋?楚渊是楚倾一手培养出来的,两人情同父子,更是将军与士兵的从属关系,楚渊肯定不会隐瞒楚倾……
    程钰马上肯定,今晚之事楚倾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她是听了楚倾的话才躲起来配合他们一起布局的,而非听楚渊的。
    确定她与楚渊没有私底下接触过多,程钰胸口舒服了些,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如意,不答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菡菡阿洵在哪儿?”
    听他喊堂妹小名,楚渊不由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程钰背对他,身份不明,楚渊怕他对如意不利急着现身,或许一着急没有听清,将程钰口中的菡菡听成了旁的。
    程钰不回答他的问题,楚渊也没有马上回他,二叔只告诉他今晚有人过来,让他保护好堂弟堂妹,并未透露黑衣人的身份,程钰及时赶过来,或许他知晓内情?
    “你怎么知道这边会出事?”楚渊走到两个黑衣人身前,扯下他们脸上的黑步,沉声问道,“那你可知他们的来历?”
    程钰不知,他也听出来了,楚渊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菡菡阿洵没了母亲,侯爷先前对他们也不闻不问,我便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们。”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何会过来,程钰看看厢房的方向,对楚渊道:“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了,我去看看他们。”
    “等等。”楚渊马上站了起来,转眼走到了程钰前面,低声道:“阿洵睡着了,菡菡估计正害怕,我先叫她出来,免得她骤然听到你的声音误会是那些人的同伙。”程钰是堂妹表哥,专门赶了过来,他没有理由阻止程钰见她,况且他熟悉程钰为人,并不担心程钰会不老实。
    程钰却觉得楚渊这番话很是刺耳,他知道楚渊喊的是哪两个字,但发音相同,就像是喊她的小名,还有声音,楚渊凭什么认为她分辨不出他的声音?
    心里千回百转,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东厢房,含珠紧张地站在炕头,手里攥着楚倾送她的防身匕首,说是可以削铁如泥的。
    看看窗外,含珠不禁替如意与石头担心,那些人来了吗?会不会一进屋就朝如意石头下手?楚渊一人躲在里面,能及时救人吗,他呢,他会不会出事?
    外面好像有些动静,侧耳倾听,又一片寂静。
    月光如水,照亮了炕头,阿洵穿着肚.兜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含珠都不知道小家伙何时踢开的薄被。
    正要替他盖上,南面的木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紧接着传来楚渊冷静的声音:“妹妹开门,是我,都解决好了。”
    含珠心头一喜,放下匕首就要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又有些不安,重新捡起匕首,到了外间门口,暂且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问道:“大哥,如意没事吧?”
    轻轻柔柔的声音,掺杂着害怕与防备。
    程钰又心疼又欣慰,她要是因为光听楚渊的声音就开门,要么是太信任楚渊,要么就是傻到认为旁人不会装故意装楚渊的声音骗她出去了,幸好她没那么傻。
    楚渊也听出了堂妹的防备,想到里面柔弱的姑娘明明很害怕却佯装镇定试探自己的模样,微微软了声音,“没事,石头也没事,对了,程大人也来了。”
    如果程钰与楚倾关系好,楚渊该喊他一声程二哥的,但程钰摆明了只认阿洵姐弟俩当亲戚,他再喊二哥就有点巴结的意思,楚渊便按照在宫里遇上的称呼喊他。
    程大人……
    含珠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谁是程大人,还是外面传来程钰低沉的声音,她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知道是他,含珠心跳一下子就乱了,没见的时候怨他一句解释都没有,不看重她的清白,突然要见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含珠就巴不得他没来了。
    好在还记得必须开门了,含珠悄悄藏好匕首,咬咬唇,开了门。
    木板门轻轻打开,月光急着往里涌,全部洒在了里面的姑娘身上,一身白裙,眼帘低垂,晚风拂动她耳畔一缕碎发,柔软的发丝起起落落,为她安静的美又添加了三分灵动飘逸,美得像随时可能会被月华簇拥着飞去的仙子。
    门外两个男人都看呆了。
    含珠根本没敢抬眼看,目光扫过两人的衣摆,竟分不清哪个是他。男人们谁都没说话,含珠等了会儿,瞅瞅里面,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日在竹楼上与程钰做过的事,疑惑地问:“那些人都抓住了?”
    提起正事,楚渊收回视线,转身对程钰道:“你先安抚她,我去收拾。”
    程钰目送他走,等楚渊转了弯,他才回头看她。
    只剩下两人,含珠脑袋垂得更低了,这会儿想到的不是要他解释,而是记起当时她抱他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幸好这是晚上,才没让人看出她的脸红来。
    程钰这会儿没有想那些风花雪月,皱眉问道:“阿洵睡了?”
    他声音冷,与最初认识的时候差不多,如一盆冷水浇下,灭了她心头那莫名其妙的火。
    含珠自嘲地笑笑,在他眼里,她从来都只是用来照顾他家人的吧?阿洵还小,她要替他照顾,周文嘉也是他表弟,他不想周文嘉继续错喜欢她,就要求她陪他演戏,演戏的时候只要是为了刺激周文嘉,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
    “睡了。”再无羞涩再无紧张,含珠抬起来头,只是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院中的槐树上。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程钰盯着她脸问,“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万一出事怎么办?”
    语气里满是不悦。
    含珠却一点都不怕了,看着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道:“侯爷说有人要害我,让我假作不知,别告诉任何人。他盯得紧,我怕告诉如意她们,她们给你送消息时被他抓到。”
    “他何时告诉你的,你就那么信他?”想到楚倾的丰姿,楚倾的女人缘,程钰胸口发堵。
    含珠一无所觉,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来九华寺前一日说的,他这半年都很照顾我们,我有什么不信他的?你也看到了,他安排大哥护着我与阿洵,什么事都没有。”
    她还喊楚渊大哥喊得这么亲昵……
    程钰胸口积攒的火越来越多,不忍责怪她,低声提醒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得告诉我,如意四喜是我的人,他应该知道。”
    因为不满,他声音很冷,像是命令,含珠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忽然一点都不奇怪,好像这样冷冰冰的他才是真正的他,那些温柔体贴,都是碍于形势装出来给别人看的。
    “好,我记住了。”含珠垂眸道。
    她声音也是冷的,程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仔细看她,就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眼睛更是一次都没有朝他看过来,分明是生气了,又或许,她一直都在生气,因为他那日的冒犯?
    程钰顿时心虚,一心虚,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还有事吗?”两人之间再次恢复沉默,含珠别开眼,委婉地逐客。
    “我,我……”她看着屋檐下的花坛,程钰也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试了几次,终于鼓足勇气,哑声道:“那日,是我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她忽然转身进去了,程钰震惊抬头,“嘭”的一声,两扇木板门狠狠地在他眼前关上,若是他再往前一步,那门定会拍在他脸上。
    正震惊她第一次如此生气,气到忘了女儿家的仪态,忽听门板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响了一下忽然消失,像是被她捂住了嘴。
    程钰心里发慌,本能地喊她:“含珠……”
    “我姓楚名菡,你别忘了!”听他又喊自己的名字,含珠忘了掩饰,哭着斥道。
    程钰噎住,记起那次醉酒闯的祸了。
    里面她小声抽搭,他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忽听她转身插门,程钰头脑一热,想也不想使劲儿推了一把,怕她插门今晚都不给他赔罪的机会,程钰情急之下下了十分力气,含珠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晚饭也没吃,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用力一撞,手被门板震得生疼,人也不受控制朝后面跌了过去。
    程钰还没进来,见她要倒,急着伸手拉她,不想大跨进门的脚与她的绊住,虽然拉住了她,他却也跟着扑了下去,结结实实跌在了她身上。
    她痛呼一声,如被山压,前胸后背都疼。
    他却像是陷进了软软的棉花里,浑身舒坦。

  ☆、64|63

含珠后背疼,是因为撞到了地,胸口疼,则是因为被他脑袋压了。
    两处一起,疼得她只剩皱眉吸气的份,其他的暂且都顾不得了。
    而程钰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有跌在棉花里的感觉了,闻着近在眼前的淡淡清香,他忽然想到了阿洵那孩子。小家伙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她怀里钻,脑袋小胖手都挨得那么近,是不是也知道靠在她身上很舒服?
    程钰很想顺着本能沉浸在她的怀里,可他听到了她委屈的哭声。
    程钰连忙挪到一旁,回头时见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地要起来,月光下黛眉紧蹙,一看就是疼厉害了,程钰又怜惜又自责,伸手要扶她站起来。含珠本就气他,现在更气了,侧过肩膀避开他手,“你别碰我!”
    程钰僵住。
    这回根本不用猜的,她是明晃晃的生气了。
    可程钰不想让她生气,不想她生他的气。就算做不了她的男人,也不能成了她心里的小人。
    料到楚渊不会那么快回来,程钰迅速起身,拦在她身前。路突然被挡,含珠扭头想从一侧绕过去,蹙眉嘟嘴的模样有点像孩子,其实她嘴嘟起来的不高,但程钰喜欢看她这种模样,自然留意到了。
    不知为何想笑。
    程钰抬手拦住她,低头看她的眼睛,“摔疼了?”
    说不出来的温柔,哪还像之前因为她将安危完全寄托在楚倾身上而忘了他时的不悦?
    含珠疼,可她更委屈。这人大半夜的过来,先是劈头盖脸怪了她一顿,后来突然说对不起她,算什么?之前怎么没说?一个月后再说,算是训完她再装好人吗?硬闯进来害她跌在地上,这会儿又假惺惺关心她疼不疼……
    “与你无关。”含珠低头回了一句,继续往一侧走。
    程钰跟着她挪,挪了两步,她气急败坏,他也觉得孩子气,干脆按住她肩膀。
    含珠震惊抬头。
    两人都站在门口不远,月光倾洒进来,她脸上泪光浮动,他脸上则是一片愧疚温柔,看着她的幽深眼眸里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希望她懂,又怕她懂。而她含泪的眸子,也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你很美,你知道吗?”他低低地,结结巴巴地道。
    含珠微微张开了唇,实在没料到他,他会毫无预兆地夸她。第一次被男人直白地夸赞容貌,还是他,含珠脸不受控制地烫了,什么气都飞了,低下头,心慌意乱。
    程钰莫名不敢再看她,松开手,看向门外,为自己找借口,一个给她的借口,“那天在竹楼上,我只想送步摇给你的,这样就能气到文嘉了,可后来你戴上那根步摇,抬起头看我……那时的你,比现在还,还美,我,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一时情不自禁,唐突了你。事后我想跟你道歉,又怕见你你更生气,就一直没去找你赔罪,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在道歉,含珠却只听到了他夸她美。
    因为姑娘美就情不自禁地亲人家,这当然不是被原谅的理由,否则世上肆意轻.薄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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