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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王府小媳妇》作者:笑佳人 (完结)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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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急,是稳住家里,她嫁的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顺顺利利抚养妹妹长大,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
    看看身旁瑟缩成一团的妹妹,含珠悲从中来。
    然而她想安心嫁给张福,有人却不愿,翌日江家下人才把庭院打扫干净,知县沈泽亲自领着衙役登了门,以雷霆之势捉了张叔一家四口,罪名是奴大欺主,威逼含珠下嫁张福。

  ☆、第9章

民不与官斗,纵使有斗的资本,也惧怕对方头上的乌纱帽。
    所以沈泽只带了八个衙役过来,两个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看热闹的街坊便都老老实实了,没有一个往里面挤的。六个进去拿人,张叔想反抗一下,被两个高大魁梧的衙役直接按在地上堵住了嘴。张福背上有伤,被制服得更是容易,剩下张婶跟秋兰看到衙役就抖如筛糠,被人堵住嘴,赶羊般押到前院,一家四口跪在一起。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眼看着两个衙役将秋兰抓走,春柳着急地道。
    凝珠紧紧靠在姐姐怀里,害怕地哭,小姑娘这两天懂事很多了,知道姐姐也不好受,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音。
    含珠微微仰着头,八月的阳光还很刺眼,无声提醒她这不是噩梦,她必须走下去。
    察觉怀里妹妹在轻轻发抖,含珠的力气渐渐回了过来。
    “妹妹不怕,姐姐去前面看看,你先回屋里等着,一会儿姐姐就过来找你。”含珠帮妹妹擦了泪,哄得小姑娘点头了,含珠让自己的丫鬟春柳留在屋里守着妹妹,她叫上厨房的田嬷嬷与她一起去了前面。
    厢房里,程钰从窗前回到了定王身边,目光落在他胸口,英眉紧皱。
    定王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养了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赶路没问题。”
    程钰一点都不信,定王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坐马车都会颠出血,骑马更是要命。
    “我先出去看看。”事到临头,着急也没用,程钰说完,伸手去扶定王。
    定王不解,“你扶我做什么?”
    程钰冷静道:“先藏起来。”虽然他去去就回,但他依然不放心将定王自己留在这边,真有人闯入的话,定王藏起来,既能拖延一段时间,也方便定王暗中出手。
    定王也是惜命的,配合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挪到后头恭房门后,手持匕首靠着墙壁。
    安顿好他,程钰快步出了屋。
    江家主人少,下人也不多,程钰二人住在后院,前院除了张叔张福,其他下人毫不知情,后院伺候的虽然知晓,却都是胆小的女眷,慑于程钰当日偷袭张福的狠辣,绝不敢声张出去,程钰正是知道这点,眼下才露了面。
    厨房那边站了两个粗使小丫鬟,看到他出来,兔子般躲了进去。
    上房门口,春柳牵着凝珠不安地等消息,见程钰突然现身,春柳本能地就想拉凝珠进屋。
    凝珠却挣脱她手,哭着朝程钰跑了过去。
    “公子功夫好,求你救救我姐姐吧,官府要抓她……”
    小丫头跪在地上,哭得直抽。
    “去屋里等着,别叫任何人踏出后院。”程钰没看凝珠,盯着跟上来的春柳道。
    春柳连忙应是,柔声哄着凝珠回去了,走到上房门前回头,院子里哪还有程钰的人影?
    凝珠眼睛却瞪大了,震惊过后,兴奋地指向房顶。
    春柳抬头,就见程钰灵猫一般俯身在房顶上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
    前院。
    含珠朝沈泽行礼过后,看看跪在那里的张叔四人,尽量冷静地问道:“大人,不知他们四人犯了什么错?”爹爹走了,她私底下怎么哭都行,当着全家上下的下人,她不能露半点怯。
    沈泽神色冷峻,大义凛然,没有多看她一个姑娘,只指着已经跪上前的江家门房道:“昨日本官收到密报,得知这四个刁奴利用他们在江家的威信地位,趁江训导故去逼迫江姑娘下嫁与张福,可有此事?”
    含珠皱眉,难以置信地质问门房,“你为何冤枉张叔一家?”
    门房得了沈泽提点,作起戏来也有模有样,仰头劝道:“姑娘别怕,知县大人明察秋毫,知道姑娘受人欺凌定会替姑娘做主的,姑娘有什么冤屈尽可直言,不用再担心张家人报复了!”
    张叔一家四口闻言,俱皆摇头喊冤,可惜嘴巴被堵,只能发出呜呜声,一会儿恨不得用眼刀子杀了那门房,一会儿含泪看向含珠,求她作证。
    含珠自小受张叔张婶照顾,当然信任他们,况且她与张福的婚事乃父亲临终前亲口对她说的……
    “大人您误会了,家父临终前亲口将我许给张福,小女也是心甘情愿与他成亲,绝无人威逼,还请大人不要听信此人一派胡言,放了张叔一家。”含珠朝沈泽跪了下去,低头相求。
    沈泽虚扶一把请她起来,看看她,放柔声音道:“莫非江姑娘有把柄落到了他们手中?如果是这样,江姑娘大可信任本官,本官生平最恨欺凌弱小者,只要江姑娘道出实情,本官必会为你们姐妹做主,保你平安。”
    听出他是一片好意,含珠心中感激,再次澄清道:“张叔一家确实没有……”
    “大人!”
    一个衙役突然跑了过来,打断了含珠的话,跟着将一包东西递给沈泽,“大人,这是在张德屋中搜到的,藏在砖下,小的怀疑是毒.药,斗胆猜测江老爷死得蹊跷!”
    张德是张叔的名字。
    含珠猛地抬起头,如遭雷击。
    沈泽神色凝重,抬起药放到鼻端闻了闻,沉声对含珠道:“江姑娘,此事涉及到令尊死因,本官必须将他们四人带到县衙审问,江姑娘正值丧父悲戚之际,本官就不请你去县衙听堂受苦了,一旦有确凿证据证明令尊乃被人毒杀,本官会即刻通知与你,告辞。”
    说完吩咐衙役将张家四人连同那个门房一起带走。
    张叔等人剧烈挣扎,含珠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被带走,忽然不知到底该相信谁。
    父亲,是被张叔毒死的吗?
    父亲是不是也不知情,因为太信任张叔,临死前将她托付给张福,而张叔正是提前料到这一点,才下了毒手?
    “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田嬷嬷六神无主地问,看着姑娘苍白茫然的脸,她都跟着难受。江家这个月怎么这么倒霉,先是被两个恶人胁迫,跟着顾家闹事老爷病去,才出殡一日不到,江家最得力的管家又成了疑凶……
    仿佛所有的霉运,都攒在这一个月里发了出来。
    含珠也不知该怎么做,视线茫然扫过聚在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下人,她强打起精神,派了负责采办的小厮去县衙打听消息,又安排新的门房守门,简单安抚几句,再也没有精力支撑,由田嬷嬷扶着回了后院。
    快要经过厢房时,身后忽然有人问话:“这个知县风评如何?”
    那声音清冷低沉,响起的又是那么突然,宛如地府传来。
    含珠与田嬷嬷俱都出了身冷汗,僵硬地转身。
    程钰推开厢房的门,在门内藏好,眼睛盯着院门口的方向,再次问道:“那人风评如何?”
    含珠恨他又怕他,在她的印象里他也只会考虑他们二人,要么不与她说话,说了必是威胁之言,因此听他这样问,含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他。
    她眼睛还有些肿,脸庞迅速瘦了下去,凄婉可怜。
    程钰看她一眼,目光移到了田嬷嬷身上。
    被那样平静又危险的目光盯着,田嬷嬷打个激灵,想了想道:“沈大人开春来的本县,惩戒了不少祸害,平时乐善好施,大家都说他是个好官,老爷也夸过他的。”
    程钰马上又问:“那你们觉得,张叔一家会害江老爷吗?”
    田嬷嬷本能地摇头。她跟张叔张婶都是江家的老人,打了二十几年的交道,张叔老实本分,张婶也是个心软和善的,绝不会做出下毒的事情。
    旁边含珠仔细琢磨程钰的两个问题,不由攥紧袖口,“公子是怀疑知县大人……”
    “今日之前,你可见过他?”程钰直言提醒。她生成这副模样,最易惹小人出手。
    含珠摇头,随即怔住。
    她不信张叔一家会那样阴狠歹毒,那么张叔等人无罪,肯定是知县大人那边出了错,可无缘无故的,知县大人为何要冤枉张叔?现在听程钰这样一说,好像一切就解释通了……
    知县大人觊觎她?
    但,她没有见过知县大人啊?
    可如果真是这样,张叔一家落到对方手里,定是九死一生,剩下江家她与妹妹孤苦无依,他真来,她……
    含珠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田嬷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急着扶住含珠胳膊,“姑娘我想起来了!前几日知县大人请人赏月,就请了顾家那贼婆娘!你说,是不是两家那时候就商量好了?否则怎么那贼婆娘前脚赏完月后脚就冤枉姑娘?如今知县大人又紧跟着抓了张福?”
    含珠如坠冰窟。
    她脸白如纸,田嬷嬷心疼又怜惜,知道姑娘这会儿肯定没主意,她扑通朝程钰跪了下去:“公子,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可怜啊,遇到这样一群狼……求公子看在老爷以礼相待处处周全照顾你们的份上,救我家姑娘一把吧,这样下去,是逼我家姑娘死啊……”
    这么多年,她看着姑娘一日日长大,从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长成国色天香的美人,看着她丧母丧父后坚强地照顾妹妹,她实在不忍心再看她被奸.人糟蹋。
    含珠流着泪看向门里的男人。
    他自己都在逃命,真的有余力救她们姐妹吗?
    她不知道这二人是什么来历,沈泽是官啊,他如何斗得过官?
    含珠侧身,见妹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小脸苍白,怯怯地望着她。
    含珠心中一酸,慢慢跪了下去,磕头道:“公子,求你带我妹妹走吧,我会将江家现有银钱全都送给公子,只求公子护我妹妹平安长大,为她挑个对她好的人家。”
    她不能走,她走了,知县定会派人追捕,她只能保住妹妹。这人先后提醒她们,目前她也只能选择信他,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妹妹继续留在家里,才是彻底没了盼头,就算她为了妹妹委曲求全,妹妹长大了,那人会放同样美貌的妹妹嫁人?真会放,就不会有今日的陷害。
    她先留下来拖延时间,等妹妹走远了,她再下去见爹娘。
    “姐姐……”凝珠早在姐姐跪下那一刻就跑了过来,扑在姐姐怀里哭。
    含珠紧紧搂着妹妹,仰头看身前的男人,泪眼里是无声哀求,不敢让妹妹知道她要送她走。
    程钰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念头,最后道:“你们先回屋,我有了决定再知会你们。”
    救人的法子他有,但得看定王愿不愿意。

  ☆、第10章

“带他们进京?”定王靠在床上,一双凤眼颇为意外地看着程钰,“何时变得这么心软了?”
    两人回京之路不定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竟然还想带一大一小两个弱姑娘?
    程钰提出这个计划,也不全是为了帮江家姐妹,坦然道:“我想过了,对方派出那么多刺客,必定下了决心不许你我活着回京,那么一路重要关卡渡头肯定都埋伏了暗哨。如此江家姐妹北上投奔亲戚,咱们乔装假扮仆人,更便于隐瞒身份,蒙混过去。”
    藏到别的北上车队船队里,搭伙的人不好掌控,换成江家姐妹,便没了这层顾虑。
    定王沉思片刻,点头道:“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只是,你不会真的要带她们进京吧?”江家并没有亲戚在北边。
    程钰怎么会带一个与他亲表妹容貌酷似的姑娘回京?
    “我在天津有一处宅子,到了天津,将他们安置在那里,咱们二人回京。”
    定王眯了眯眼睛,“安顿在你的庄子?”
    能招惹一个知县明招暗招都用上了,那位江家大姑娘必定是个美人,看凝珠的容貌也知道,向来不近女色的堂弟突然如此好心,就算是为了掩饰他们的行踪,肯定有五分也是为了救江家姐妹,莫非真有了花花心思?
    程钰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嗤道:“收起你那些胡思乱想,那只是一处三进的小宅子,我总不至于还跟她们一对儿孤女要钱吧?到了天津,她跟张福便是夫妻了,以后安安分分守在内宅,应该不会再出事,出了事也与你我无关。咱们挟持她们在先,救了她们在后,两清了。”
    他一本正经,确实不像有金屋藏娇的歪心思,定王也就不再打趣他,“去吧,早点告诉她们,哭哭啼啼的,我听着也烦。”方才姐妹俩在厢房门外哭,他都听到了。
    程钰就去了上房。
    含珠刚刚帮妹妹洗了脸,听到他来了,她哄妹妹留在屋里,她与田嬷嬷一起走了出去,肿着一双杏眼哀求地望着程钰,“公子,您答应带我妹妹走了吗?”作势就要跪下去。
    “我带你们姐妹一起走。”程钰厌烦地皱眉,趁她怔住忘了跪,他快速解释道:“我会想办法让知县放了张叔一家,届时你们假作北上寻亲,以后长住北方也好,避过风头再回老家也好,全凭你们做主。”
    田嬷嬷大喜,握住含珠手道:“姑娘有救了!”
    含珠也高兴得忘了哭,只是她想的比田嬷嬷多,转瞬又愁上心头,“公子打算如何劝说知县大人?他真会放我们走吗?我们若是随两位公子逃走,他会不会迁怒江家一众下人?”
    “不用你管。”
    程钰没有耐性一一回答她,冷声道:“明日事情便会有结果,你安心吩咐下人准备行囊,等令尊出了头七,我们便出发进京,走水路,记得派人去定船,船要中等,别太打眼也别太寒酸。”
    他态度冷淡,话里信心十足,含珠莫名地相信他是真有办法,赶紧都应了。
    程钰转身前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姐妹喜欢哭私底下哭,别再来我们面前哭,也别再跪拜,再有一次,之前救你们的话就当我没说。”
    含珠愣住,呆呆地望着他高大冷漠的背影。
    田嬷嬷瞅瞅厢房门口,笑着道:“姑娘别怕,我看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是看不得两位姑娘哭呢,说不出安抚的话,就这样冷冰冰训斥一样,其实话里头还不是为了姑娘着想?幸好现在雨过天晴了,姑娘快重新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姑娘尽管安心北上,嬷嬷帮你看宅子,等沈家走了,我再递信儿给姑娘。”
    含珠点点头。
    其实她还没想那么远,她只庆幸她们姐妹可以逃出生天了,又担心事情有变。
    黄昏时衙门那边传来消息,张叔一家拒不认罪,沈泽并没有用刑,暂且将四人连同那个门房收监,明日搜集更多人证物证再审。
    含珠暗暗松了口气。
    “姐姐,你在看什么?”凝珠见姐姐一直守在窗子前,频频往外望,走过来,也朝那边伸脖子。
    含珠脸一红。
    她在看厢房的人何时出门呢,既然说了明日就能解决,肯定得在今天出门吧?可是眼看天都黑了那边还没动静,莫非是打算晚上行动?晚上……该不会是学话本里那些劫富济贫的侠士,去威胁知县大人吧?
    “姐姐?”凝珠又催了声。
    含珠回神,不知如何解释,瞧见妹妹瘦下去的小脸,含珠心疼极了,摸摸妹妹脑袋道:“晚上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既然有了希望,就不能再失魂落魄下去,爹爹虽然去了,但他肯定跟娘亲团聚了,爹爹那么想娘亲,她再不舍,也该替爹爹高兴,而她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爹爹娘亲在天上看了,才会安心。
    说到吃的,凝珠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看看姐姐,又垂下眼帘,乖乖道:“我想喝粥。”
    她想吃肉,但是爹爹死了,姐姐说过,接下来三年她们都不能吃肉。
    含珠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想了想,柔声哄道:“姐姐给你做糖醋排骨,凝珠喜欢吗?”
    凝珠眼睛亮了起来,吞咽着口水问:“姐姐不是说不能吃肉吗?”
    小丫头兴奋地脸都红了,看着妹妹期待欢快的小脸,含珠突然明白那人为何不爱看她们哭了。确实,她也喜欢妹妹高兴的样子,妹妹高兴了,她看着心里也舒服。
    “妹妹乖乖等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姐姐保证你肯定爱吃。”
    有好吃的,凝珠乖乖点头。
    秋兰不在,含珠让春柳陪妹妹,她去了厨房。
    田嬷嬷正在给程钰二人炖鸡汤,定王伤势严重失血过多,程钰给了江家一张百两银票,要求厨房好吃好喝伺候,就算出了丧事,田嬷嬷也没敢擅自给他们也换成素食。
    这事她跟含珠商量过的,此时见含珠来了,田嬷嬷没有遮掩,好奇地问:“姑娘怎么来了?”
    含珠熟练地系上围裙,细声道:“妹妹这两日瘦了不少,我给她做两道好吃的,嬷嬷,我记得家里还有油条呢吧?”
    田嬷嬷连连点头,“有,还有十来根呢,姑娘要做什么?”
    含珠挑了两个芋头,边洗边道:“糖醋素排骨,妹妹馋嘴了。”
    田嬷嬷跟着咽口水,由衷佩服道:“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天生一双巧手,姑娘那本食谱我也看过,怎么学都做不出姑娘的手艺来。”
    夫人早早没了,姑娘领着妹妹在后院,针线有顾家的董氏提点,厨艺一开始求她教的,后来姑娘从老爷书房翻到一本食谱,就来了兴致,隔几天捣鼓一次,每次尝试两三次就能做出让人流口水的美味来。
    可惜这样好的姑娘,要便宜张福那大字不识几个的糙小子了。
    含珠并不知她心中所想,熟练地将芋头切成拇指来宽的长条,再把油条切成小段,中间用筷子挖空,芋头条塞进去就成了排骨模样。锅已经烧好了,添油烧热,将素排骨放进去炸至酥脆,沥干油捞出来暂且摆在盘子里。
    菜谱上说要放姜的,妹妹俩都不爱吃姜,含珠就只切了酸梨、圆葱块儿加蚕豆拌炒,最后放入素排骨,撒些调料,煮开了便是一道糖醋素排骨,色泽红润,淡淡的酸梨香与芋头甜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就馋。
    含珠喜欢做菜,做了一道就有点收不住手了,看看天色,又做了一道简单的南瓜豆腐羹。
    因为感激程钰二人,含珠将他们的那份也做了,洗手时轻声叮嘱田嬷嬷:“端过去就好,如果他们问起,嬷嬷就说是你做的。”
    田嬷嬷明白她的避讳,笑着应下。
    含珠解开围裙,走出厨房时,又朝那边厢房看去。
    厢房门紧紧关着。
    含珠抿抿唇,去找妹妹了。
    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也被程钰看在了眼里。
    定王见他躲在窗前偷窥,纳闷询问:“你在那儿看什么呢?”
    程钰离开窗前,面无表情道:“听到点动静,是下人送菜去厨房了。”
    定王不疑有他,对着床顶抱怨,“整天躺在床上真是遭罪,明日你把凝珠喊过来吧,那丫头挺好玩的,逗逗她总比干躺着强。”
    程钰没有搭理他。
    过了会儿,厨房把晚饭端来了。
    定王慢慢撑了起来,靠在床头,瞧见竟然有两个汤,奇了,“除了鸡汤,那个是红薯豆腐?还有糖醋排骨啊?闻着味道不太对啊。”
    田嬷嬷笑道:“是南瓜豆腐,这个是糖醋素排骨,给两位姑娘做的,多做了一份,请两位公子尝尝鲜。”
    “你做的?”程钰对着那两道素菜问。
    田嬷嬷毫不心虚地应是,答完话退了下去。
    程钰将饭菜挪到床前,跟定王一起用。
    定王头一次吃素排骨,夹起一块儿尝尝,皱着眉头道:“外面的是油条,里面是什么?”
    面面的,口味奇怪。
    “芋头。”程钰解释道,“在福建吃过的。”
    定王想起来了,当时厨子端上来,他不喜欢,以后厨房就没再送。
    “你吃吧,我吃鸡肉。”定王对那个南瓜汤也没兴趣,专吃自己喜欢的荤菜。
    程钰爱吃甜的,将两道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定王傻了眼,“你今天胃口不错啊?”
    程钰淡淡道:“晚上要办事,多吃点才有力气。”
    那边上房里,凝珠也吃得饱饱,满足地放下汤勺,“真好吃,姐姐做饭最好吃了。”
    她小脸红红,含珠看了欣慰,拿起帕子帮妹妹擦擦嘴角,让春柳领妹妹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姐姐不去吗?”凝珠不解地问,以前都是姐姐陪她的。
    含珠摇摇头,“姐姐有点困了,不想动,妹妹自己去吧,绕两圈就回来。”院子里有外男住着,她没事不好总往外面跑,出了一个知县大人,含珠不想再招惹厢房里面那个可能也好色的受伤男人。
    看着妹妹出去了,含珠去了窗前,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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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留意厢房那边的动静。
    看到田嬷嬷领着小丫鬟去收拾碗筷,黑衣男人出来,站在门口唤妹妹。
    含珠不禁攥住衣襟。
    凝珠一回来,含珠就迎出了内室,低声问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凝珠仰头道:“他让我今晚搬回厢房住,还说接下来几日他有事出门,我都得守在大哥哥身边。姐姐,我搬过去行吗?”
    含珠明白,男人既然说了,肯定不会允许她拒绝的。
    “妹妹去吧,记得要听话,别惹大哥哥生气。”听妹妹的描述,受伤的男人脾气很好,也没有欺负过妹妹,含珠还是比较放心的,而黑衣男人出去办事,怕江家对他的同伴下手,才命妹妹继续去当人质的吧?
    送走妹妹,含珠熄了灯,假装睡下,实则守在窗前。

  ☆、第11章

夜深人静。
    灯都熄了,屋子里黑漆漆一片,院子里因为天空挂着一弯残月,倒勉强能看清树影。
    含珠在纸窗上挖了一个小孔,恰好对着厢房门口。
    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含珠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那人既然把接下来几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定是有八成把握。可她就是想亲眼确定他出去对付知县大人了,否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难以安稳。
    或许他真的去了,她更加睡不着了吧?怕他失手反被衙役擒获,怕自己姐妹终逃不过厄运。
    担惊受怕,连爹爹都没法好好缅怀。
    眼泪簌簌滚落,含珠低头拭泪,止住了,收起帕子抬头。
    却正好看见一根细竹管从她戳的那个小洞伸了进来!
    如见了鬼,含珠狠狠打了个激灵!
    就在她怕到忘了呼救时,一股浓香迎面扑来,仿佛蒸饭起锅那一瞬,全都喷在了对窗而坐的她脸上。那香太呛人,含珠不受控制地咳嗽,捂着鼻子迅速后退,正要喊人,脚下一软,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爹……”
    含珠本能地喊最亲的人,发出的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想站起来,腿没有力气,外面很快传来轻微的撬门声,含珠浑身发抖。站不起爬不动,她勉强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费劲儿抬起手去摸桌子上,摸索半晌,却没有碰到一样东西。
    含珠又怕又悔,平时喜整洁,东西用完后都会摆到桌子里面……
    外面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吱嘎”。
    门开了。
    含珠抖得更厉害了,使出仅剩的全部力气,将整张桌子推翻!
    哗啦一片响,惊得沈泽脚步一顿,但他左手已经挑开了帘子,右手握着一颗散发皎皎光辉的明珠,见地上果然歪歪垮垮躺了个人,还正是他惦记了好几日的美人,沈泽不由笑了。
    没有说话,他从容进去,迎着含珠惧怕的目光侧耳倾听,等了十几息的功夫,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声响,他笑着将照亮的宝贝放到桌子上,蹲下去,柔声对含珠道:“含珠果然机智,可惜没人听到,这下你要怎么办?”
    含珠此时连支撑自己坐起来都办不到,瑟瑟发抖躺在地上,哭得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泽瞧着心疼极了,俯身将美人抱到床上,照亮的珠子也放到她一旁。他没有急着动手动脚,而是坐在床边,一边帮含珠擦泪一边轻声哄道:“你别哭,我迷晕了外面的丫鬟,特意留你清醒,就是为了跟你说明白。”
    含珠闭着眼睛,连偏头躲他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哭。
    她可怜巴巴的,沈泽无奈苦笑:“你说你,夜里不躺在床上睡觉,去窗前做什么?你要离得远一些,不至于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他不喜欢女人木头一样干巴巴的,因此这药除了催.情,只是让她无力剧烈挣扎,留了给她配合的力气,没想她正好在窗前坐着,看这情形,准是吸了一大口吧?
    “别哭,听我说。”
    沈泽收回手,好声跟她商量,“含珠,我倾慕你的美貌,故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不过你放心,我是真心喜欢你,也舍不得伤你心,只要你乖乖从了我,明日我就只判张叔一家逼亲之罪,一人打二十板子,在牢里关三个月便放他们回乡下过日子去,然后你跟凝珠搬到县衙。我喜欢你,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你安心跟着我,替我生儿育女,等凝珠长大了,我给她挑个好女婿。你若是宁死不从……”
    看着含珠渐渐泛红的仍旧带着豆蔻少女稚嫩的芙蓉面,沈泽声音陡然变冷,“那么你死后,我会继续养着你妹妹,收她为禁.脔顶替你,张叔一家更会落得谋害你父亲的罪名,秋后问斩。”
    含珠眼泪一顿,体内陌生的热都因这番话暂停了蔓延。
    沈泽知道她听明白了,拉过她右手伸到他衣摆之下,在她羞愤咬唇之际紧紧按住她的手,邪笑道:“含珠答应跟了我,就轻轻捏一下,若是依然想死,你就一动不动,我看着你死,等你死了,我再去找你妹妹,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肯定比你好哄。”
    对女人直接用强有什么意思?沈泽从来不屑那样,他喜欢一点点教她,将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教得乖顺懂事,主动讨好他,而女人从羞涩不肯到肯的过程,最是喜人。
    含珠被他按着手,隔着单薄的衣衫,清清楚楚感受到了男人的狰狞。
    如果没有妹妹,含珠马上就咬舌自尽了,可她还有妹妹,她不从,这个衣冠禽.兽便会……
    含珠眼泪越来越多,却不得不委曲求全,在沈泽沙哑的催促里,听他的话。
    沈泽兴奋地握紧她手,“含珠以前没碰过吧?也不知道男人身上有这样的好物是不是?”
    含珠眼泪不止,身上却因他的动作他的话越来越热,想要收回手,他不放。
    她绝望地哭出了声,细细弱弱的,因为那药效的关系,更像难耐之下的邀请。
    心知火候已到,沈泽飞快松了她手,起身脱衣。
    程钰就趁他背对屏风那一瞬,鬼魅般贴了过去,锋利匕首直接抵在他脖子上。
    沈泽腰带还没松完,骤然被袭,惊得浑身一抖,之前威风的地方立即蔫了下去。
    他不敢扭头,对着床里侧颤声问:“好汉饶命,你要钱要人,我都给你……”
    程钰瞥向床上粉面桃腮如海棠欲开的姑娘,见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边哭边用那双水蒙蒙的眸子感激地看着他,娇.喘微微,泪光颤颤,可怜又动人。程钰别开眼,迅速放下纱帐,胁迫沈泽转身,“先把解药给她。”
    沈泽不傻,料到刺客跟江家姐妹是同伙的,而且应该不敢杀他,理智渐渐回归,尽量平静地道:“不瞒公子,我这番过来是为了欺她,怎么会准备解药?公子放心,那药药效不烈,喝杯凉茶,用不上半个时辰也就散了。”
    程钰扣住他肩将他抵在墙壁上,刀刃对着他脊背扎进一寸:“交出解药。”
    沈泽疼得额头冒汗,急着哀求:“真没有解药,我若欺瞒你,罚我不得好死!”
    程钰手上继续用力。
    沈泽钻心钻肺地疼,依然不改口。
    程钰信了,扫一眼房间,将人带到桌子旁,取了抹布堵住他嘴,随即扯住沈泽胳膊,咔哒两声脆响,利落无比地先后卸了沈泽两条手臂。
    沈泽疼得几欲晕过去,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程钰踩住他脚踝,“老老实实躺着,敢逃,我不杀你,你的两条胳膊却也别想再接回去。”
    沈泽恨死了他,又怕极了他,连连点头。
    程钰料他也不敢再折腾,收起匕首,提起茶壶去了床前。
    里面明珠熠熠生辉,隔着纱帐也能看清她双腿交替磨蹭,身子轻摇,如初开的花瓣在风里颤动,风来来回回,送来缕缕幽香。
    这是程钰第二次闻到她身上的香,比第一次还浓还媚,钻到体内,在他胸口撩起一把火。
    下面却平平静静,如他在一墙之隔听人行房,心里会升起每个男人都有的渴望,然也无用。
    程钰冷笑,挑起纱帐,将茶壶挪到她脑袋之上,对准唇道:“张嘴,喂你喝水。”
    他与沈泽的话含珠都听见了,程钰挑开纱帐前她马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己看不见,旁人也就看不到她此时的狼狈。听程钰说要喂她喝水,她以为会像她喂爹爹喝药那般,虽然难为情,为了尽快恢复正常,也只能轻启红唇。
    她嘴张开地小,隐约可见贝齿香舌,程钰本想让她再张大点的,见她脸红得不像样,他皱皱眉,弯腰俯身,让茶壶嘴离她更近。
    清凉的茶水毫无预兆灌下,含珠没有准备,本能地闭嘴吞咽,于是茶水浇到她脸上脖子上,越发狼狈,也越发勾人。
    换个男人定会趁机大饱眼福,程钰却只觉得不耐烦,就好比饿极的乞丐,在他面前摆一桌最丰盛的美味儿却封了他嘴叫他不能吃,那乞丐见了美味儿只会恼火生气。此时含珠越美越撩人,无异于更无情地提醒程钰,他做不成正常的男人,药治不好,女人刺激也无用!
    心中有火,程钰猛地掐住含珠下巴,不管不顾地灌她喝水,灌得她湿了衣襟也不管。
    灌了半壶,他将茶壶丢到床上,转身叮嘱她:“这几日我都在县衙,记住我的话,令尊出了头七你们便乘船北上,到了苏州码头停靠半日,我在那里与你们汇合。”
    出发时定王伤势虽然不能痊愈,挟制江凝珠足矣,江家这几人不敢不听话。
    含珠半身都湿透了,呜咽着应他:“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他救了她,他再粗鲁,都是个君子,没有趁虚而入,那她还哭什么?
    她忍不住,脸上被他掐得疼,脖子上胸口都是水……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今晚先是被恶人羞辱,又被冷漠恩人蛮横施救。
    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含珠拉过被子,不顾茶壶打翻又有水流了出来,蒙在被子里哭,连两人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眼睛又红又肿。
    外面春柳大概是因为迷.香的缘故,还没有醒,含珠悄悄收拾好床铺,扶正桌子,将碎掉的瓷器清扫出去,再打湿帕子轻敷眼睛,一边敷了会儿,虽然还有些肿,总算能看了。
    春柳醒了进来服侍她,见她眼睛肿着,没有怀疑,老爷去了,姑娘夜夜以泪洗面的。
    “姑娘没伤到手吧?”得知她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春柳担心地问。
    含珠摇摇头,没用她伺候梳头,“我自己弄,秋兰不在,你去照顾二姑娘吧。”
    她惦记妹妹,春柳马上去了,回来后道:“姑娘放心,那人会讲故事,二姑娘听得挺开心的。”
    妹妹无忧无虑,含珠则担心县衙那边的进展。
    日上三竿,张叔一家回来了,却是沈泽判门房诬蔑,还了张叔一家清白。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位公子怎么成了知县大人身边的随从?”死里逃生,张叔总觉得有蹊跷。
    含珠一颗心在忠仆回来时就落了地,这会儿庆幸地将程钰的安排说给张叔听,“他武艺高超,知县受他胁迫不敢不从,他让咱们先走,肯定也为自己想好了退路。”说话时察觉那边张福一直紧紧盯着她,含珠浑身不自在,语毕劝道:“张叔你们受苦了,先回去歇息歇息,下午咱们再商量北上事宜。”
    张叔也发现儿子的失礼了,连忙领着妻子儿女告退,回到自家住的跨院,他将儿子叫到一旁,狠狠数落道:“你眼睛给我老实些,那是大姑娘,是咱们的主子……”
    “老爷将她许配给我了,她是我妻子,我怎么就不能看了?”张福不悦地回嘴。
    张叔见儿子竟然抱着这种心思,气得一巴掌拍了过去:“你给我闭嘴!就算大姑娘愿意下嫁给你,现在你们还没成亲,她就依然是你的主子,你再敢有半分不敬的念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张福手臂被打,躲闪时牵扯到背上的伤,懒得再与父亲说,闷闷道:“知道了,我回去趴着,一会儿爹让娘来给我上药。”
    他提起伤势,张叔心软了软,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语重心长道:“老爷交代百日内成亲,大姑娘肯定记得,但大姑娘没有主动选日子前,咱们谁都不能催,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事别往大姑娘身边凑……”
    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就是不知张福到底听进去了几句。

  ☆、第12章

张叔一家的案子结了,梧桐县这个小县城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江家要搬家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条街坊。
    程钰给含珠找的借口是北上寻亲,但江家、张家在外面都没有亲戚,很多街坊都知道,含珠便换了个说法,改成搬家。谁都不愿远离故土,但江家跟顾家闹僵了,又与官府有些梁子,因为胆小害怕选择逃避也说得过去,而且含珠让张叔放出了话,他们只是搬走一阵子,兴许三五年后就回来了,如此街坊们并没有表示太过震惊,纷纷携礼来告别。
    含珠周到地接待客人,事后带上礼物去左邻右舍话别,也是请他们帮忙留意宅子。
    忙了几日,不知不觉就到了江寄舟的头七。
    定王自诩恢复得无需人质就能对付江家家丁了,暂且放了凝珠与姐姐团聚,凝珠好几日没同姐姐说话了,进屋就抱住姐姐,“姐姐,咱们为什么要搬走啊?”
    含珠屋里窗户上还留着小洞,见厢房门口多了个伸懒腰的俊朗男人,脑袋还朝这边转了过来,似乎很好奇一样。含珠心里紧张,拉着妹妹去了床上坐,轻声解释道:“知县是坏官,咱们留在这里有危险,等将来他转到别处去当官了,咱们再搬回来。”
    背井离乡的真正原因不能告诉外人,告诉妹妹却没关系。父亲说过,朝廷官员换得快,就说梧桐县,最长的一位知县做了九年也就升到别处了。
    听说是为了躲坏人,凝珠没有那么不舍了,抱住姐姐道:“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含珠搂住瘦小的妹妹,下巴抵着她脑顶,湿了眼眶。
    她也一样,只要妹妹好好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夜里凝珠又回了厢房,含珠自己躺在睡了十来年的床上,久久难眠。
    明天她就要搬走了,离开熟悉的家。
    太过安静,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响,好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了一般。
    宛如噩梦重现,含珠害怕地坐了起来,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
    要出发了,得采办些东西,含珠特意让张叔帮她买了把匕首护身用。
    等了很久,外面却没有动静。
    含珠不敢下地去看,也不敢喊人,就那样抓着匕首紧张地坐着,直到三更梆子响,里外依然一切如旧,含珠才试探着喊春柳,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也不知春柳是出了事,还是她声音太小春柳没听见。
    犹豫片刻,含珠终究还是不敢下地,继续提心吊胆地防备着。
    枯坐到天明。
    一晚没睡,含珠也没觉得困,看着熹微晨光慢慢照亮屋子,反而深深松了口气。
    是她听错了吧?
    “姑娘你看!”
    春柳醒后去端洗脸水,揉着眼睛开门,发现门前用石头压了两张好似盖了官印的纸,她识字不多,看不懂,急急地送进来给含珠看。
    含珠意外接过,低头一看,是两张路引。一份是从杭州府梧桐县到山东济宁,一份到天津。
    含珠想到了那人的话,说是过江苏之前,遇人盘查都出示近的,过了江苏,再出示远的。
    这样有何意义?
    是怕沈泽追到天津,便用一张山东的误导沈泽?也就是说,沈泽不知她们真正的目的地?
    那么,那人应该是让沈泽交出官印,他自己写的路引吧?
    含珠再次端详那字迹,刚劲有力,有种寒梅傲雪的冷意蕴含其中,如同他的人。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那晚,他出现的那么及时,她被沈泽欺辱的过程,他肯定都看到了吧?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姑娘,摸了外男还苟活于世?
    要照顾妹妹,含珠再羞愧也不会因为那事寻死觅活,她小心翼翼遮掩,不让春柳等人察觉,她也不在乎他心里会怎么想她,只是两人还要同船北上一个多月,再见面的话……
    尽量躲着他些吧。
    打定主意,含珠派春柳先将第一份路引送去张叔那边。
    早饭过后,全家就开始收拾了。
    厢房里头。
    定王穿一身粗布衣裳,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往脸上粘胡须,凝珠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动作,觉得新鲜又有趣。眼看着定王又在脸上弄了两个痘,一边一个,还正好贴在脸颊中间,凝珠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百灵鸟儿叫。
    定王扭头,一本正经地问她:“笑什么?”
    凝珠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是笑,“你怎么都贴在中间啊?”
    定王看看镜子,又问她:“很丑?”
    他一双凤眼明亮非常,比夜里的星星还要好看,凝珠刚要说不丑,目光落到他脸上,又扭头笑了起来。
    定王故意逗她的,怎么可能弄那样丑得打眼的易容?不过是这阵子躺在床上养伤,也只有逗逗这丫头才有些乐趣。
    重新取下那两颗痘,一个贴在额角,一个贴在右脸一侧。收拾好了,定王站了起来,弯腰朝身边的小姑娘行礼:“二姑娘,咱们该出发了,小的叫丁二,这一路都是我伺候姑娘。”
    皇宫里的人,最擅虚与委蛇,定王演戏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的。换成另一个普通百姓,他或许低不下皇子高贵的头,但面前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他既是演戏,也有跟她逗着玩的成分,这个仆人扮得就惟妙惟肖了。
    凝珠眨眨眼睛,聪明地配合他,转身往外走:“好啊,但你会赶骡车吗?”
    “小的不但会赶车,还会划船,”定王笑着跟在她身后,“河里有乌龟妖飞出来要抓姑娘,我也能护住姑娘。”
    凝珠嘟嘴跟他分辨:“说了乌龟不会飞……姐姐!”
    小姑娘出门后突然朝上房那边跑去,定王顺势看去,就见一个一袭白裙的姑娘刚从上房出来,头上帷帽遮掩了容貌,看个头,不过十二三岁,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这江家姐妹也够可怜的。
    知道对方定了亲事,定王守礼地移开视线。
    含珠一直暗暗提防他,见他还算守礼,她也没有再耽搁,牵着妹妹的手一起去了前院。
    行礼都装好车了,满满五辆骡车,三辆骡车是跟街坊们借的,送到码头再折回来。其中一车全都是书,另一车是江寄舟夫妻生前最喜欢的字画用具,含珠都带上,将来思念父母时身边好有个寄托。
    一一跟街坊们告别,含珠先看着秋兰扶了妹妹上了第二辆骡车,那个男人当车夫,她才与春柳上了前面那辆,张叔替她赶车。
    坐稳了,含珠挑起窗帘,最后看向自己的家。
    看见娘亲牵着她走出来,娘俩站在门口迎接爹爹归家。
    看见妹妹淘气地跑了出来,要买糖葫芦……
    一幕一幕,渐渐变成爹爹出殡那日,棺椁被人抬出大门。
    短短几日,物是人非。
    “走吧。”含珠放下窗帘,哽咽着道。
    张叔也看了一眼他住了半辈子的江家宅子,轻叹一声,赶车出发。
    车队慢慢出了城门,走出几里,前面长亭前突然转过来一人一马,张叔眼睛好使,认出那是顾衡,恨上心头,头也不回地提醒道:“姑娘,顾衡来了,咱们不理?”
    含珠还沉浸在离乡的愁绪里,闻言点点头,忘了张叔在外面看不见她。
    春柳体贴地开口回张叔:“您只管赶车,随他说什么,咱们都只当没听见。”
    张叔正是这样打算的,目不斜视,照旧维持原速赶车。
    “张叔,我有几句话想跟含珠说,你停停?”顾衡皱眉道,催马与骡车并肩而行。
    张叔不理他,也没有停车的意思。
    顾衡明白了,不再与张叔浪费时间,对着车窗问道:“含珠,你在里面是不是?”
    含珠不欲理他,又怕他纠缠一路惹人非议,低声嘱咐春柳。
    春柳马上道:“顾秀才,我家姑娘说了,顾秀才真若记得我家老爷的栽培之恩,就请你谨守君子之礼,速速离去,别再胡搅蛮缠。”
    顾衡见含珠连话都不想对他说,心中冷笑,声音却越发温柔:“含珠,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搬家是大事,你好歹告诉我你与凝珠要搬去山东何处吧?恩师膝下只有你们两个女儿,你就这样走了,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我一无所知,没法照应,如何对得起恩师在天之灵?你告诉我,将来有机会我偷偷去看你,如果你过得好,我绝不露面打扰。”
    “你给我滚!”
    张福赶着另一辆骡车从车队里冲了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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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与定王凝珠的并驾齐驱,怒气冲冲撵人:“含珠有我照顾,不用你担心,有这假惺惺的功夫,你不如回去劝你们家老太太,让她往后多给我家老爷抄经上香,免得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气得脸红脖子粗,若不是顾衡骑在马上随时可能会跑,张福定要下去打他。
    顾衡看他一眼,略微抬高了声音,“含珠,你真决定嫁给这样的人了?你跟我生气没关系,但婚姻不是儿戏,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含珠还是慎重考虑吧。”
    “顾衡!”张叔也生气了,猛地停住车,跳了下去。
    张福见了,再无顾虑,跳下车去堵人。
    顾衡轻蔑一笑,迅速调转马头,退远了才扬声喊道:“含珠,该说的我都说了,知你恼我,今日我就送到这里,咱们有缘再聚!含珠,明年我会进京赶考,你以后需要人帮忙了,可到京城或故里打听我的消息,含珠你记住,只要你来找我,我顾衡永远都会护着你!”
    含珠紧紧捂住耳朵,不听他污言秽语。
    春柳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挑开帘子朝他大骂:“呸!就你这种无耻小人,这辈子顶多是个举人了,还想去京城当官,下辈子重新投个好胎吧!”
    姑娘家声音细,娇娇脆脆的,远远传出去,骂人也好听。
    定王第一次见识到女人骂人,朗声大笑,“对,骂的好,我看他也没有富贵命,当不了官的!”
    顾衡是吧,梧桐县的顾衡,他记住了,这样一个悔婚又来挑拨孤女与新未婚夫关系的男人,真让他当了官,也是个奸臣,若不是现在不方便,进京也需要一个多月的路程,他连举人都不给顾衡当。
    定王自认帮了江家,殊不知在江家众人眼里他也不是好人,张叔张福没领他的情,各自上车了,春柳也强忍着才没有回头瞪他,迅速退回车厢安抚含珠。
    定王摸摸鼻子,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悠闲地当车夫。
    县城衙门,程钰也挺悠闲的,坐在沈泽的书房里看书。
    这几日他与沈泽同行同住。沈泽假借差事繁忙没有回后院,白日里他照常升堂断案,程钰在旁边紧紧盯着,夜里将沈泽捆住手脚绑在桌子上,他在床上安睡,早上再松开他,如此在外人看来,沈泽除了憔悴些,毫无异样。
    “公子,江家姐妹走了,你可以放了我了吧?”沈泽双手被缚,跪在北面墙角白着脸哀求。
    “三日后放人。”程钰淡淡地道。
    沈泽懂了,他是怕他带人追上去报复。
    不想再吃苦,沈泽诚恳地解释道:“公子,你也知道我的为人了,我是好名声的,江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再去追人,我也不会为了她甘愿落个欺凌孤女的骂名,公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程钰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只掏出匕首放在桌子上。
    轻轻一声响,沈泽却打了个冷战,浑身几处刀伤一起疼了起来,急忙闭上嘴,不敢再烦他,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解释都不解释的,又直接朝他身上插一刀。
    他安分了,程钰继续看书。
    到了第三日,程钰命沈泽去登高赏秋,实则是送他离开。
    沈泽信了程钰的话,打起精神上了马车,程钰充当车夫。
    没到晌午,梧桐县的百姓就听到一桩噩耗,知县大人出游遇难,马车栽进了山沟。衙役去救时,撞见一群野狗,火急火燎撵走,知县大人身上已经不能看了,只能勉强认清人,那个同去的新衙役更倒霉,尸首都不知被野狗拖到了何处。
    百姓们纷纷叹息,这样一个好官,怎么就英年早逝了?
    李老太太听说后,对着江家院子喃喃自语:“含珠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回来啊?这会儿快到苏州了吧?唉,也不知田嬷嬷派去送信的人能不能追上……”
    而隔壁的江家,一片沉寂,柔和夕阳里,唯有院中两颗桂树,依旧飘香。

  ☆、第13章

红日将垂,在江上洒下灿烂余晖。
    含珠坐在窗边,看岸上炊烟四起,五六岁的孩童携手归家,瞧见有行船,孩子们还会好奇地指着围观,说些她听不到的话。
    “姐姐,咱们快到苏州码头了吧?”凝珠趴在榻上,兴致寥寥地问。
    船行了三日,都只能在这小小的船舱里待着,她当然不习惯,想出去看看,姐姐又不许。
    含珠点点头,走到妹妹身边坐下,摸摸她脑顶道:“是啊,晚上妹妹想吃什么?”
    凝珠讨好地道:“我想吃汤包。”
    船停靠过几个码头,码头上有各种各样吃食小摊,凝珠头回出远门,确实吃到一些新鲜的。
    含珠笑了笑,喊秋兰进来,让她去传话。
    她们租了两条船,前面的由船家撑船,张福坐在上面看着行李,张婶也在那边,给他们做饭。这边船上由张叔与那个男人撑船,张叔在船头,那人在船尾,白日分在两头,夜里张叔与他一起睡,中间隔着秋兰春柳的船篷,影响不到她与妹妹。
    去码头买东西的活儿都是张福做的。
    张福每日最欢喜的就是靠岸了,灵活地提着食盒跳上码头,给那位自称丁二的恶人买屉肉馅儿汤包,自家人跟姑娘们都吃素馅儿的。回到船头,见父亲站在船首接应,张福小声哀求:“爹你让我上去行不行?”
    他不跟她说话,能靠近了听听声音就够了。
    张叔守礼,坚决不许,撵走儿子,他将一个食盒递给因为要吃饭来了前头的定王,他往船篷走去,敲敲门,亲女儿秋兰开的,接了食盒赶紧就把帘子放下了。张叔折回船头,见定王已经掀开盖摆好了碗筷,他盘腿坐下去,与他一起吃了起来。
    装什么人就要有什么样子,定王又是带过兵的,不拘小节,大口吹凉汤包,一口一个,哪里有皇子王爷的样子?在岸上看,就是两个普通的船夫,任谁也不会怀疑。
    吃完了,趴下去掬捧寒凉的江水洗洗嘴,定王暂且没有回船尾,懒洋洋靠在船板上,眼睛扫着岸上,嘴里与张叔闲聊,“张叔还真是忠厚,老爷没有看错人啊。”
    以江家此时的境地,张叔一家抢了她们姐妹的钱财都没什么奇怪的,一家人却都本分地做着下人的活儿,只有那个张福不规矩,真把自己当江家女婿了,整天惦记着上姑娘的船。
    张叔叹气,望着天边红灿灿的夕阳道:“老爷走得急,晚两日,也不会把姑娘许给我那没出息的儿子,老爷许了,是看得起我,我怎么能辜负老爷的信任?”老爷也是出于无奈,眼看着要去了,不早点定下来,大姑娘就要守孝三年,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家里没有长辈,被恶人盯上怎么办?可惜老爷不知道,大姑娘早就被那个狗官盯上了。
    定王用余光瞧了眼船篷。
    江家这位大姑娘容貌不知多美,性情可是比真正的闺秀还要娴静,京城那些贵女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未必能做到三日不出船舱,她不但自己静,还有本事将贪玩好动的妹妹也留在身边。
    正看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声音熟悉,只是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懂,似乎是杭州土话。
    定王皱眉看去,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粗衣汉子站在船头,旁边地上放了两个筐,里面都是苏州特产。再看他容貌,肤色白皙,生了一双细长的眯缝眼,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须,鼻子旁还有颗黑痣。
    定王玩味地打量对方。
    张叔愣了会儿,跟着就将人请了上来,自然无比地对定王道:“这是老爷故交刘掌柜,在苏州做小生意,得知咱们要去山东,正好他也要去山东一趟,提前约好了一起去的,你领他去后头安顿吧。”
    定王连忙站了起来,殷勤地领路,“原来是刘掌柜,这边走,来来来,我帮您提东西。”
    他说官话,程钰也就改成了官话,“有劳了。”
    真的就让定王帮他拎那两筐礼。
    两人一前一后从船篷经过。
    里头凝珠低头吃汤包呢,含珠侧耳倾听,透过竹帘缝隙看到那人高大的背影,越发确定是他赶过来了。
    不知为何,含珠突然觉得踏实了很多。或许是那个爱笑的丁二有可能好.色,这人虽然冷漠,在男女上头却是正人君子吧?如此有他在船上制约丁二,丁二就算有坏心思也会顾忌他。
    定王可不知道自己因为程钰被人扣上了风流公子的名头,到了船尾,两人坐下说话。他仔细瞅了瞅程钰,好奇道:“行啊,你这易容的本事比我强多了,眼睛怎么弄成这么小的?”
    程钰冷声问他:“你要学?”
    定王摸摸自己狭长的凤眼,打趣道:“算了,我眼睛本来就没你大,万一恢复不过来,我怕回去也没人认识我了。怎么样,那边都收拾干净了?”
    程钰点点头,“死了。”
    定王并没吃惊,只是沉声道:“江家仆人会不会过来递信儿?”江家姐妹为了逃难才愿意随他们北上的,若是半路得知威胁已消,肯定想回归故里,他与程钰虽然能威胁她们继续前行,但对方心不甘情不愿,路上就容易出差错。
    程钰合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道:“我警告过田嬷嬷,年前她敢派人递信儿,我便杀了江家主仆。而且她们说了搬家,知县一死她们马上回去,容易惹人猜忌。”
    他行事周全,定王放了心。
    程钰累了,朝里面翻了过去,“赶了一路,我先睡会儿。”
    从杭州快马加鞭赶过来,确实辛苦,定王没再烦他,过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睡我榻上,我晚上睡哪里?那边船上还有地方,你过去睡!”
    他能忍受跟张叔同住一室,却不想跟别的下人挤一个船篷。
    程钰也不想换船,假装睡着不理他。
    张叔肯定要留在这边守着他家俩姑娘的,定王看看里面仅有的两张床榻,起身去扯程钰。张叔刚好走过来,见两个大男人居然为了一张床争抢,忍笑道:“晚上我打地铺吧,这会儿天不冷,睡床板也没事,公子稍等,我去拿套新被子。”
    说完就走了。
    有了解决办法,定王放了程钰,哼道:“一会儿我盖新被子,这个被你碰过了。”
    程钰面朝里侧继续睡觉,江水不停地流,客船有规律地晃动,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船尾撑船的人换成了程钰。
    他与定王在福建抗击倭寇,无论是划船还是游水,功夫都练出来了。
    定王歪躺在一旁,惬意晒日头,眯着眼睛看岸边青山绿水,看了会儿嫌闷,问程钰:“你说凝珠才八岁,她姐姐为何不让她出来玩?她年长需要避讳,连妹妹都看在身边,莫非我在她眼里是那种连小孩子都欺负的恶人?”
    “我怎么知道?”程钰依旧还是昨日的打扮,下巴上的假须迎风飘扬。
    他寡言少语更没趣,定王瞪他一眼,忽的站了起来。
    程钰扭头看他:“你……”
    “安心撑船吧,我有分寸。”定王背对他摆摆手,到了中间的船篷,他扬声道:“二姑娘,我想钓鱼,里面有鱼竿吗?”
    含珠正在教妹妹认字,听到这话,她朝张嘴欲言的妹妹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春柳去应付。
    春柳出去,歉然道:“这边船上没有,公子实在想钓鱼,我去问问前面船上有没有?”
    语气并不和善。
    定王看向前面,见张福站在船尾紧张地望着这边,分明是怕他对他的未婚妻做什么,心底突然冒出来一股火,他堂堂王爷,被姑娘提防没什么,怎么连一个粗鄙的下人都敢小瞧他?
    他退后一步,靠着船栏笑,王爷的尊贵之气尽显,颐指气使道:“去吧,快点。”
    春柳没有看他,自然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笑,那边张福却看得清清楚楚。身为一个男人,眼看着旁的男人在未婚妻船上朝他示威,他却只能远远着急,张福也憋了一肚子火,春柳过来问,他想也不想就道:“没有!”
    “你没问怎么知道没有?”张叔低声斥他,问对面撑船的船夫,“有鱼竿吗?”
    船夫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官话道:“有,鱼竿鱼网都有,我这就去拿出来?”
    张叔嗯了声,等船夫走了,他指着前面的船篷训斥儿子:“你给我坐里面待着去,没事一直盯着后面做什么?”他知道儿子是在防着那二人,可姑娘不知道,万一以为儿子在偷窥她怎么办?至于那两个人,人家有功夫,真有歹意,在杭州就出手了。
    张福拗不过父亲,赌气走了。
    定王看着他进了船篷,嗤了声,接过鱼竿后对着船篷道:“二姑娘,我要钓鱼,请你出来看。”
    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想要的,谁敢不从?别真把他当船夫。
    含珠听懂了男人话里的威胁,见妹妹也是兴奋想去的,她无奈地下了榻,亲手替妹妹系好秋里穿的披风,柔声叮嘱道:“外面风大,妹妹多穿点,出去后别靠船舷太近,小心掉下去。”
    凝珠乖巧地点头,“我知道,姐姐不用担心。”
    含珠摸摸她脑袋,让春柳秋兰一起出去照看。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凝珠清脆的笑声。
    含珠心中好奇,悄悄挑开窗帘往外望,看不见,她额头挨得窗子更近,却只看到一个撑船的身影。他侧对她站着,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贴在身上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轮廓……
    还没看到他脸,他忽的看了过来。
    含珠立即放下竹帘,仓皇退后时不小心撞到桌子,手更是将茶碗拂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含珠心跳快得厉害,捂着衣襟站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有没有看到她?
    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心不在焉地捡起空茶碗,含珠看看刚刚自己坐着的地方,无比后悔。
    船尾。
    听到那声并不清晰的闷响,程钰撑船的手顿了一下。
    她退得急,他只看到一张白皙俏丽的脸,还没看清她神情,她就逃了。
    是在看他,还是看她的妹妹?
    程钰回头,看一眼距离他足有五步远的钓鱼的几人,怔了怔,继续撑船。
    晌午休息,定王在船尾小解完回来,惊讶发现程钰去掉了鼻子旁的黑痣。
    “早该弄掉了,看着就倒胃口。”定王嫌弃地道,就跟他脸上的痘一样,都是小东西,船靠码头时再粘上也来得及。
    “我没让你看。”程钰冷冷地回他。
    定王气结。

  ☆、第14章

客船行到徐州地界,白日还好,晚上就冷了,含珠早早让人将厚棉被翻了出来。
    大抵是水土不服,含珠这两日都不大舒服,怕妹妹担心,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含珠悄悄忍着,不想这晚总忍不住咳嗽。含珠难受地翻个身,拉起被子闷闷咳,不知咳了几次,发觉妹妹动了动,似是要醒,含珠不愿惊醒妹妹,悄声下了榻,穿好鞋子披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里间。
    她在船篷里闷了半个多月,极熟悉里面的摆设,小心翼翼地走,不用灯照也没撞到一样东西。外面榻上春柳秋兰睡得沉,都没察觉自家大姑娘起来了。
    含珠用帕子捂着嘴,飞快开了门,走到外面,靠在船栏上,才放下心捂着帕子闷咳。
    江风卷着湿气吹过,带走她几乎被流水淹没的声音,也彻底带走了她的睡意。
    含珠扶着船栏,怔怔地看江心月影。
    今日是十五吧?
    距离中秋已经过了一个月。
    上次月圆,她还跟父亲一起,如今……
    含珠仰起头,望天上的明月。
    可眼泪不受控制,没有因为她仰头就收回去,而是随着斗篷兜帽一起落下,倒映月色泛起点点微弱的光,继而迅速消失在她掩口的帕子里。
    月光清冷无情,不因凡人的愁绪伤怀起任何波澜。
    她也无心赏月,捂着帕子无声地哭,香肩轻颤,斗篷下摆随风而舞,如脆弱娇嫩的丁香,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江中。
    船尾拐角处,程钰渐渐皱眉,看她在那儿站了足足两刻钟也没有回去的迹象,他慢慢走了过去,“想跳下去寻死?”
    未免惊动船篷里的其他人,他声音放得极低,但又清清楚楚传到了含珠耳里。
    她大吃一惊,本能地朝一侧退了两步,抬头,对上他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俊朗脸庞,那双黑眸古井无波般直视着她。含珠不敢再看,立即低下头,目光瞄向船门。门在她与他中间,进去吧,他好像问了她什么,她理也不理,会不会很失礼?
    他毕竟是她们姐妹的救命恩人,那份恩情,远超过他当初胁迫。
    只是,他刚刚说了什么?
    程钰在她慌乱躲避时就停下了,看着她越发清瘦的脸庞冷声重复:“是想寻死吗?”
    含珠抿了抿唇。
    她恨过他感激过他,唯一不变的就是怕他,他或许只是出于怀疑才问的,含珠却觉得这话里有斥责之意,连忙摇头辩解:“没有,我,我只是……”话没说完,又想咳了,含珠转身,背对他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咳嗽。
    “不想死就进去,船上地方不大,你受寒病了不要紧,别传给我们。”程钰不悦地道。
    姑娘家脸皮都薄,含珠更是从没被人当面说过这样的重话,前面哭是因为想父亲,这会儿就是因为面上受不住了,低着脑袋快步走到门前,没看他也没回他,进去后立即关门落拴,逃也似的钻进了被窝。
    程钰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带着颤颤的哭音。
    听了不知多久,他转身往回走,一回头,却见定王双手抱胸靠在那边。
    程钰面无表情继续往前。
    “看上她了?”定王抬腿抵在对面的船篷板上,声音低低的,戏谑味儿更足。
    出门在外,他也警醒,外面传来第一声咳嗽时他就听到了,正好奇是不是那位藏于深闺轻易不出门的大姑娘,就听程钰起来了,一出去就半天不回来。定王心痒痒跟了出来,可惜那姑娘身影被程钰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没能瞧见模样,程钰难得有动心的人,他怎能不好奇?
    程钰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怕她寻死,误事。”
    定王不信,盯着他道:“那你为何站在这边偷看了她那么久?刚刚也没有马上回来?”
    “前面是拿不准主意她到底要不要寻死,等得不耐烦就去撵人,后面怕她进去后又偷偷出来,所以等了会儿。”程钰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又在定王开口前反问道:“二哥何时变得跟女人一样喜欢胡思乱想了?”
    “还不是关心你?”定王放下腿,拍了一下他肩膀,“明年就二十了,身边还没个女人。”
    程钰闪开他手,“京城二十没有通房的世家子弟也不少。”
    定王想了想,笑了,“也是,其实女人吧,刚开荤时挺新鲜的,新鲜够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你可别犯傻,真喜欢就抢来,别因为一个下人拱手将美人让出去。”
    别说江家大姑娘与张福只是口头婚约,还没成亲,就是成亲了,以程钰王府子弟的身份,抢来当妾室也不是问题。
    程钰没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率先回了船舱。
    次日早上被小姑娘呜呜的哭声惊醒。
    含珠发了烧,脑袋昏沉沉的,无力攥住妹妹的手,“凝珠别哭,让张叔去请郎中,姐姐吃完药就好了,别哭了,听你哭姐姐更难受了。”
    说完看向匆匆赶进来的两个丫鬟,“跟张叔说,去镇上请个郎中来吧。”
    幸好此时客船停在一座小镇旁,若是小村落,怕是无处寻医。
    秋兰急着往外走,一开门就见自家父亲与那两个公子都在门前守着。
    “大姑娘病了?”张叔着急地问。
    程钰定王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落在了秋兰脸上。
    秋兰刚要说话,船忽的一晃,却是张福听到动静跳了上来,“含……大姑娘怎么了?”走到秋兰跟前停下,眼睛往船篷里瞄。
    “大姑娘病了,脸上通红,额头发烫,哥哥快去镇上请郎中吧!”秋兰急着道。
    张福马上就要走。
    “站住。”定王轻飘飘开口,等张福皱眉回头,他看向程钰,“你去,你脚程快。”
    程钰看一眼张福,猜测定王应该是不放心张福,怕张福报官惹事,便大步往前走。
    张福却认定这二人是要抢在含珠面前表现的机会,闪身挡住程钰去路,强忍怒火赔笑道:“这等跑腿的事就不劳公子了,还是我去吧?”
    程钰看都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眼看儿子还不想让路,张叔暗骂了一句没眼界,过去将儿子拉到一旁,等程钰定王一个离了船一个回了船尾,他才将儿子扯到船头,低声提点他:“你跟他们斗什么气?他们要遮掩身份,怎么放心让你去镇子上?”
    “你就知道他们不是打含珠的主意?”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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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憋了一肚子的火,指着船篷一股脑都发了出来,“那边船上还有空着的床榻,他不去那边非要跟含珠挤在一条船上,撑船时还偷偷往含珠那边望,不是惦记含珠是什么?现在含珠生病,他还要跟我这个未婚夫抢着邀功,爹你别将他们想的太好了!到了天津,谁知道他们会把咱们带到什么地方?”
    “闭嘴!”张叔低声怒斥,“你别忘了咱们一家四口的命是谁救的?人家真想跟你抢人,何必费心救咱们出来?真想稳稳当当娶到大姑娘,你就给我待在前面船上别惹事,触怒对方,小心人家要了你的命!”
    张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他是还需要咱们帮他划船掩饰,否则才不会救咱们!就是看爹你老实好骗……”
    他冥顽不灵,张叔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张福也怕挨父亲打,先跳回了另一条船上。
    张叔对着码头生闷气。
    张婶劝他:“行了行了,他年少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日后我会盯着他,不让他再过来。”
    张叔摇摇头,催她:“我没事,你赶紧去瞧瞧大姑娘,春柳她们都小,不顶事。”
    张婶快步去了。
    两刻钟后,程钰领着一个年近五旬的老郎中赶了过来,上船时他气息平稳,老郎中却是上气不接下气,不敢跟程钰抱怨,进船后见里面除了后头跟着的张叔其余全是女眷,他一边擦汗一边气道:“我还没吃饭就被他强拉了回来,你们家的下人真不懂规矩,哪有强逼着人的?又不是什么大病。”
    张叔张婶一起赔不是。
    凝珠站在姐姐旁边,红着眼圈求他:“大爷快给我姐姐治病吧,姐姐难受。”
    小姑娘生的漂亮,哭起来让人心疼,老郎中一下子没了怒气,再看床上躺着的也是个病美人,即便他上了年纪也看得心跳快了一瞬,登时不埋怨了,坐在榻前的绣凳上,望闻问切。
    万幸含珠只是普通寒症,煎药服用两日便好。
    “姑娘病好了多去外面走走,别怕晒,整天闷在这里头,又是郁结于心,没病也憋出病来。”临走前,老郎中语重心长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往前看,看看这一路的好风景,心里敞亮了,身子才会康健啊。”
    含珠感激道谢。
    张叔张婶送郎中出门,程钰与郎中一起上岸去抓药。
    里头凝珠嘟着嘴劝姐姐:“姐姐好了跟我一起出去钓鱼,别整天闷着了。”
    含珠虚弱一笑,“好,都听妹妹的,凝珠先去外头吧,别把病气过给你。”
    “我不怕。”凝珠抱住姐姐撒娇。
    含珠无奈地捏了捏她小脸。
    精心调养三日,含珠总算痊愈了,她也不想生病,便戴上帷帽,与妹妹一起到外面透气,特意挑程钰定王二人看不到的位置待着。
    这日饭后午睡,睡着睡着忽然听到来回来去的脚步声,含珠惊醒,睁开眼睛,震惊发现船篷里一片昏暗,仿佛到了日落黄昏。
    含珠愣了会儿才记起真正的时辰,意识到不对,她迅速下榻走到窗前,挑开竹帘一看,但见江面浪潮涌动,幽幽吓人,再看天上,乌云压顶,与江水一个颜色。
    “咣当”一声,桌上的果盘突然落了地,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船摇摆得太厉害晃下去的。
    “姐姐?”凝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含珠刚要安抚妹妹,外面忽的一道响雷,伴随着噼啪闪电响,跟着是狂风暴雨,天更黑了。
    “姐姐我害怕!”凝珠看到那刺眼的闪电了,尖叫一声,捂着耳朵哭了起来。
    含珠也怕打雷,这会儿却顾不得自己,赶回妹妹身边将她搂到怀里,帮妹妹捂住耳朵。
    “姑娘,船家说风雨太大必须靠岸,姑娘先抓稳了,小心别摔着!”春柳秋兰一起赶了进来,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将里面的小物件往箱子里收,船剧烈摇晃,她们两个也东摇西摆的,看得含珠心惊胆颤。
    暴雨啪啪砸在船板上,如催命的鼓。
    船门忽的被人踹开,狂风灌入似猛兽呼啸,含珠不由抱紧妹妹,惊恐地望着内室门口。
    程钰浑身湿透,挑起帘子,将手里两套蓑衣丢了进去,盯着含珠道:“马上靠岸了,你们穿好等着,别乱动。”
    说完又疾行而去。
    情况紧急,含珠让妹妹抓住床柱,她摇晃着去捡蓑衣,一大一小,先帮妹妹穿上,她自己再穿好。正好春柳秋兰也收拾好东西了,主仆四人搂作一团,期待船快些靠岸。
    然而他们运气不好,船行在郊野之外,远远可以望见前面有个小村子,但这样大的风浪不可能再继续前行,只能临时找个地方靠岸。没有码头,男人们先跳上岸将两艘船绑在树上,绑好了船依然晃得剧烈。
    “你去接你娘,一会儿再到这边来!”张叔迎着风朝儿子大喊。
    张福再想英雄救美,亲娘还等着他护,只好先赶过去。
    这边张叔与程钰上船去救四个姑娘,定王在岸边等着接应。
    程钰动作矫健,先张叔一步赶至船舱,一句话都没说,拽住含珠姐妹就往外走,一手牵一个。船摇摇晃晃,姐妹俩东倒西歪,程钰不得不改成一手扶船,另一手紧紧搂住含珠,大喝道:“你抓紧她!”
    含珠此时也没有心思顾忌男女避讳,牢牢将妹妹护在怀里。
    船一晃,凝珠倒在姐姐身上,含珠歪到程钰怀里,程钰重重撞向船杆。
    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船头。
    船头左右没有护栏,更是危险,三人全靠程钰站得牢才没被风吹走。
    定王在岸边伸手,含珠先送妹妹过去。
    定王抱住凝珠,将她放到地上,回头正要接大的,那边一个大浪毫无预兆涌了过来,客船被撞得几乎倒仰。剧烈摇晃中,含珠不受控制朝程钰跌了过去,程钰脚力再稳这种情形也站不住,顷刻间随她一起栽落江中。
    掉下去时在船边,再冒出来,程钰到了张福那条船旁,身边没人,他回头看,就见含珠已经被浪卷出了丈远。
    “等我回来!”
    他朝定王指了指前面村落的方向,下一刻潜入水中,在暴风雨里追向那被江水吞噬的姑娘。
    天色昏暗,水流湍急,转眼间两人都不见了人影。
    岸上,凝珠被定王箍在怀里,对着江水嚎啕痛哭。
    张福送完母亲匆匆折回岸边,欲同去救人,一个大浪拍来,他本能地后退,脸色惨白。
    张叔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收回想要劝阻儿子的手,跪在岸上磕头,泪水混着雨水狂流:“老爷在天有灵,保佑大姑娘平安吧,求老天爷开恩,放过我家姑娘……”
    额头碰地,张叔喃喃地赔罪:“老爷,阿福配不上大姑娘,恕老奴不能遵守老爷的遗愿了,您放心,只要大姑娘能平安归来,老奴一定会为大姑娘找个真正配得上她的英雄。”
    那是他的儿子,他不愿看他下水送死,可儿子真跳下去了,至少证明他对大姑娘是真心……
    谁想儿子连份真心都没有。
    无才无德无担当,他继续默认这桩婚事,才是真正对不起老爷。

  ☆、第15章

江水清冷刺骨,含珠被急流卷着往下游走,才冒出头喘口气,马上又被浪涛拍了下去,沉沉浮浮,想抓住什么,触手所及全是水,无处借力。
    随波逐流,含珠冒出江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江水争先恐后灌入喉咙,呼吸困难……
    她闭上眼睛,那些恐惧冰冷,好像都消失了。
    蓑衣早被江水冲散,身穿白裙的姑娘渐渐沉了下去,裙摆展开,像绽放在水里的丁香。
    程钰目光一凝,游鱼般窜到她身前,搂住那纤细腰肢冲向水面。哗啦一声,他带着她出了水,抹把脸,透过帘幕般的暴雨,发现两人在江中央,距离岸边大概有两丈远。
    怀里的人明显昏了过去,程钰没有浪费时间喊她,搂着她腰往右岸游。好不容易前进一段,水流陡然一变,又将二人卷到江心。程钰毫不气馁,一次次尝试,终于到了岸边。
    他扔她上去,自己被江水往前带了一大段,再次扒住岸,程钰一跃而上,疾步赶向含珠。
    她长发早散了,搭在江边的污泥里,唯有一张脸惨白可怜,任由雨水冲刷。
    程钰将她摆平,双手按她腹部,她无意识地吐水,人却没醒。
    “醒醒?”程钰拍了拍她脸。
    她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依然毫无知觉。
    大雨倾盆,程钰弯腰,用肩膀帮她挡雨,看看她冷得发紫的唇,他目光微闪,一手捏住她鼻子一手掐她下巴迫她张嘴,深吸一口气,低头,为她渡气。
    嘴唇紧紧贴合,送气时,舌不经意碰到她的。
    程钰手臂肌肉绷紧,眼前是她紧闭的眼睛,脑海里却浮现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
    每一次,她好像都在哭,被他威逼哭了,父亲死了哭了,被狗官凌.辱哭了,夜里生病想念父亲哭了,像是水做的人,眼里永远都含着泪珠,如她的名字。
    含珠含珠,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吧?像她照顾妹妹那般。
    可惜她是姐姐,她只能护着妹妹,父母双亡,没人护她。
    程钰闭上眼睛,专心救人。
    连续渡了几口,她都没醒。
    程钰不信邪,一次次继续。
    他在江水里追了那么久,不是为了捞具尸体上来的。
    含珠转醒,就见男人鼓着腮帮子凑了过来,她震惊又茫然,想要开口,他唇已经贴上了她。
    她呆呆地看着男人白皙俊朗的脸庞,看他被雨水打湿的细密眼睫,感受着他缓缓渡气给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含珠一动不动,却在他松开她鼻子抬起头时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又在他再次压下来之前及时“苏醒”。
    目光相对,程钰怔了一下,随即解释道:“你方才掉到江里,我刚救你上来。”
    弦外之音,也就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是为了救人才碰她,心中无愧,并不怕她知道,只是不想她尴尬。
    含珠装作晚醒也是为了避免尴尬,听他没有解释他如何施救的,含珠反而松了口气,望向前方:“我妹妹她们呢?咱们马上回去?”
    程钰站起身,眺望周围,皱眉道:“这边都是山,看起来也没有能避雨的地方,进山去寻藏身之处,路滑不小心跌下去,反而更危险。不过刚刚你我至少漂出了两里地,冒雨赶路,你能坚持住吗?”
    听她站了起来,他回头看她,却见她浑身湿透,衣裙紧贴在身,胸前美景一览无余。
    在她发觉之前,程钰及时别开眼。
    含珠遥望山外村子的方向:“能。”
    她落了水,妹妹肯定吓坏了,早点回去妹妹就能少担心一会儿,况且身上都湿透了,现在避雨有什么意义?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含珠紧紧盯着男人衣摆,他走了,她紧跟而上。
    雨声哗哗,江水呼啸更吓人,程钰见她脑袋朝山那边歪着,分明惧怕江面之景,不由放慢脚步,走在她右侧,冷声提醒道:“路滑,你小心些,别摔下去。”
    江水在这里进了山,岸边多草起伏不平。
    含珠点点头,默默走了会儿,想到自己还没谢他,含珠小声道:“公子又救了我一命,我……”
    “我水性好,救你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再谢,专心走路。”程钰不喜这种客套,马上打断她。
    含珠低下头,鼓起勇气看向江中。
    那样急的水,看着就吓人,他定是生了一副侠义心肠才敢跳水救她的吧?
    正看着,一个大浪拍了过来,溅起水波飞上岸,含珠情不自禁往里挪,不想一脚踩空,朝里面被荒草掩盖的水坑栽了下去。
    程钰伸手拉她,拉到了,可惜脚下一滑,非但没有救她上来,他自己也掉了下去,那一瞬什么都来不及考虑,他下意识地扣住她脑袋按在怀里,自己仰面朝天掉落水中。
    万幸这只是个普通的洼坑,里面没有巨石。
    含珠扑在男人怀里,坑浅,她一抬头就露出来了,程钰也马上坐了起来,怕她摔倒,双手还扶着她腰。大雨瓢泼,含珠坐在男人腿上,雨水冲得她难以睁开眼睛,尴尬地要挪开,脚下踩到淤泥,滑不溜秋地才站起来又栽了下去。
    “别动。”她笨鸟一般折腾,程钰实在看不过去,将她挪到一边,他先上去,再伸手拉她。
    含珠左脚先迈上去,踩实后刚想抬右脚,左脚脚踝突然传来钻心疼,身子再次下跌,也该程钰倒霉,岸边草滑,他又被她扯进坑中。
    心里有气,这次他就没有再护她了,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
    坑底都是水,含珠撑起胳膊探出头。
    “上辈子你是不是笨死的,连路都走不好?”程钰跨坐在她身上,看她一身污泥,越看越气。
    落水后,含珠心底本就积攒了无尽的恐惧与后怕,这会儿挨了骂,加上脚疼得厉害,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脚疼……”
    她忘了推他下去,坐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
    程钰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烦她哭。
    跟她自己偷偷哭,跟她抿紧嘴无声落泪相比,他更愿意看她哭诉委屈,告诉他她为何要哭。
    他从她身上挪了下来,看向她隐在水里的脚,“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他声音温柔,哪怕只有一点点,含珠也听出来了,睁开眼睛看他,想要止住泪。
    但经历过那样的惊险,一旦哭出来就不是那么好憋回去的,不哭出声,依然抽抽搭搭的,听起来可怜巴巴。程钰恍若未闻,摸到她左脚脚踝,试探着捏了下,她轻轻“啊”了声,生怕他再捏,急着劝阻,“疼……”
    声音颤颤的,像是撒娇。
    程钰不知为何想到了京城两岁的小表弟。
    他扭头看去。雨水冲走了她脸上的污泥,一双杏眼装满哀求,跟表弟求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背你走。”他收回视线,人也背朝她转了过去。
    含珠愣住,怔怔地看他宽阔的背。
    “快点,水里可能有蛇。”程钰不耐烦地催道。
    含珠打了个激灵,看周围的荒草都觉得可怖,不敢多待,忍着脚疼爬到了他背上。
    “抱紧了。”程钰低声道。
    含珠心中一颤,还是乖乖地将撑着他肩膀的手放下去,交叉抱住他脖子。
    程钰稳稳站了起来。
    一起来,她全部重量就压到了他身上,前胸贴后背。
    含珠比他还先发现这个动作的尴尬,等他跨上去,她悄悄松开他脖子,尽量后仰,让胸前离开他,然而他走路一晃一晃,她偶尔还是会碰到他,含珠羞极了,暗暗咬紧了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跟春柳一般年岁,那里却早早鼓了起来,春柳伺候她沐浴的时候总会羡慕地夸她,说她哪里都美。含珠脸皮薄,没有细细打量过,她也不懂为何鼓的就是美,只知道她宁可不鼓,也不想要现在的羞人。
    手心下面,他肩膀那么硬,石头一样,或许,他感觉不到?
    含珠睁开眼睛,悄悄看他。
    他头上布带绑得紧,长发未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脸庞,雨冷,他侧脸看起来更冷。
    好像每次看他,他都是如此冷冰冰的样子。
    “你想掉下去?”男人毫无预兆地开口。
    含珠慌乱看向一侧,想回答,又觉得他这是训斥不是询问,好好的她怎么会想掉下去?
    “趴好了,你往后仰我走路困难。”程钰紧接着又道。
    含珠抿抿唇,嘴角翘了起来。果然是在训她,这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像是那晚,他直接赶她进船就好了,非要先问她是不是想寻死。
    但她知道他是好人,刻薄的话里隐藏着好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含珠乖乖趴了回去,这等情形,没法避讳了,只盼他感觉不到吧。
    可程钰怎么会感觉不到?
    像是背了一块儿大豆腐,他走一步,她就晃一晃。他肩膀有多硬,她身上就有多软,抱着他脖子的手臂,贴着他背的胸脯,挨着他腰的腿,还有她身上越来越浓的雨水也遮掩不了的幽香。
    她躲他,他也轻松,只是那豆腐尖儿还会碰到他,一下一下的点,比紧挨着还折磨人,所以他索性让她趴下来。
    默认好了姿势,两人都不再说话。
    她渐渐放松了,敛了香,他呼吸却越来越重。
    含珠不好意思了,小声问他:“我自己走吧?”
    程钰脚步一顿,放她下去,指着前面道:“好。”
    含珠没料到他真的放开她了,莫名有些失望,不过他累了,当然要让她自己走。
    理好心绪,含珠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走。
    程钰站在原地看她,等她意识到不对回头,他才走过去,盯着她眼睛问:“疼吗?”
    含珠低头。
    “我问你疼不疼。”程钰蹙眉问。
    他像学堂里最严厉的先生,含珠害怕,看着自己踩在泥水里的白绫袜,老老实实答,“疼。”
    程钰二话没说,重新蹲在她身前。
    她眼睛一酸,哽咽着问他:“你不累吗?”
    “累了我自会放下你。”程钰头也不回地道,“身边有靠山你不靠,因为客气瞎顾忌,靠山真走了,你岂不后悔死?当初我承了令尊的情,你们姐妹遇难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所以你若有求于我,尽管开口,你不说,我不会主动帮你。”
    含珠泪如泉涌。
    他这话,是说他愿意做她们姐妹的靠山吗?
    “上来。”她迟迟不动,程钰又催了一遍。
    含珠不再犹豫,熟练地趴了上去。
    他托着她腿往上颠了颠,继续大步往前走。
    含珠偷看他冷峻侧脸,想要言谢,又觉得她欠他的恩情,一个谢字根本偿不清。
    ~
    两里地,其实也不算远,走过那段山路,前面就平整了,程钰很快就到了村子附近,靴子踩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张叔穿着从村人那里借的蓑衣守在村头,远远瞧见那边有人影,他心中一喜,跑着迎上去,见真是自家姑娘,张叔老泪纵横,“姑娘,姑娘你回来了!”
    程钰将含珠放了下去。
    “二姑娘呢?”见到忠仆,含珠先打听妹妹。
    张叔一边将蓑衣往她身上套一边笑着解释:“二姑娘没事,咱们寻了一户人家歇脚,我领姑娘过去,一会儿就见到了。”
    “她脚扭到了,无法走路。”程钰面无表情开口,算是解释他为何背她。
    张叔担心地看向含珠的脚,见她绣鞋都不见了,心疼道:“姑娘受苦了,这,我先回去报平安,劳烦公子再背我家姑娘一程?公子看,咱们就歇在那家,我先去了啊!”
    指完路就扭头跑了,脚步轻快。
    他如何能不高兴?
    这样俊朗的人物,还不顾生死去救姑娘,有情有义,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大姑娘的好姻缘。

  ☆、第16章

一行十几人,普通农家住不下,张叔挑了里正家的大宅子,用十两银子包下了东西厢房。
    程钰一直将人背到东厢房门口才去了对面。
    他跟定王住一间,进去时察觉有人一直在愤怒地注视他,程钰无动于衷,也没理会定王意味深长的打量,先去换洗。
    女眷那边就忙多了,张婶领着秋兰去厨房提热水,春柳先服侍含珠脱衣擦干,她擦左边凝珠就抱着姐姐右边手臂,一会儿两人再换个位置。含珠被妹妹这副黏人劲儿弄得心软软的,柔声哄道:“凝珠别怕,姐姐没事了,你看姐姐好好的,是不是?”
    凝珠埋在姐姐怀里,泪疙瘩一串一串地掉。
    姐姐是她最亲的人,比爹爹还亲,姐姐掉水里她哭,姐姐回来了,她还是忍不住哭。
    含珠拿她没办法,听张婶说热水备好了,她笑着帮小丫头擦泪,“凝珠跟姐姐一起洗?”
    凝珠哽咽着点头,“我帮姐姐擦背。”
    姐俩真就一起去泡热水澡了。
    “姐姐身上真香。”水汽氤氲,凝珠坐在姐姐身后给她擦背,深深吸了口道,“我最喜欢姐姐身上的香了,比什么香膏都好闻。”
    “妹妹长大了也香。”含珠心不在焉地陪妹妹说话,手拿巾子擦拭前面,碰到胸口,她脸上发烫,又想到了那一路。他力气大的惊人,除了她自己要下来那一次,他都没有停过,稳稳地背着她在雨里行走,肩膀比记忆里小时候爹爹的还要结实宽阔,让人安心。
    想到他,马上又想到江边他低头亲她……
    含珠不自觉地攥紧了巾子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救她,可,嘴对嘴,不是亲是什么?
    幸好他是正人君子,没有占别的便宜。
    外面雨声噼啪,含珠抿抿唇,心乱如麻。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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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他亲了,两人也有了那么长的肌肤相亲,她却另有婚约。爹爹走时将她许给张福,那是爹爹信任的人,含珠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现在,她突然不想嫁张福了……
    念头一起,含珠陡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顿时又羞又愧。
    人家只是出于侠义之心才救的她,她竟因此而悔嫁?不嫁张福,难道要嫁给他?她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他也没有救人之外的其他意思,她先乱了心,如何对得起爹爹自小的教养,如何对得起张叔一家人的忠心?
    含珠抬起巾子蒙到头上,温热的水顺着脸庞下流,越来越缓,她的心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她的救命恩人,到了天津大概就分开了,除此之外,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沐浴完毕,含珠换上从里正家小姐那里借来的新衣裳,跟妹妹一起钻进了被窝。
    张婶端了一大碗姜汤过来。
    张叔也端了姜汤去了程钰那边。
    等程钰喝了汤,张叔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正正经经磕了三个头:“公子又救了我家姑娘一命,老奴代姑娘谢过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江家无以为报,日后公子若有吩咐,老奴定全力替公子效命。”
    程钰神色淡淡:“不必,当时我在水里,一时冲动就去救了,如果我在岸上,未必会去。”
    张叔没料到他是这种态度,错愕地抬起头。
    定王翘着嘴角看热闹。
    “出去吧。”程钰开口撵人。
    张叔回神,神色复杂地道:“好,老奴就不打扰两位公子休息了。”收好碗退了出去。
    程钰躺在了炕上。
    定王靠在炕里头,伸脚踢了踢他腿,“一时冲动就去救人,你就不怕自己也回不来了?还背了她一路,啧啧,我可没看到你对哪个姑娘这么体贴过。”
    “如果是江家二姑娘落水,你会不会去救?”程钰闭着眼睛问。
    定王怔了一下。
    凝珠落水……
    他应该会救吧,他水性好,这点风浪根本不看在眼里,凝珠又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明白了程钰的意思,定王反驳道:“我跟凝珠多多少少都有了点交情,你跟那位大姑娘难道也朝夕相处过?”
    “当初你昏迷不醒,我用匕首挟持了她一路,不救她,我心中有愧。”他喜欢问东问西,程钰重新坐了起来,对着窗外道:“二哥别乱猜了,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思,就算有,我也不会找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姑娘。京城美人多的是,真想要,我早娶了纳了。”
    定王半信半疑,拐弯问道:“说起来到现在我也没见过那位大姑娘,长得是不是很美?”
    “好奇就自己去看。”程钰瞥他一眼,继续睡觉。
    定王干笑两声,不再逗他。
    隔壁厢房里头,两个船家站在窗前预测雨势,张福忽的从炕上跳下地,抓起蓑衣往身上披。
    “你去哪儿?”张叔皱眉问。
    “我去江边看着,别叫人冒雨偷了东西。”张福闷声道。
    张叔正好也有话想跟儿子说,便穿上另一套蓑衣跟他一起去了,出了里正家,张叔跟儿子并肩而行,叹气道:“阿福,爹仔细想过了,你跟大姑娘的婚事还是算了吧,咱们是下人,配不上的,勉强凑一起也过不到一处。”
    “他就配得上含珠?”张福突地转身,指着里正家吼了起来,“他就配得上含珠?爹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你知道他家里有没有妻妾?你知道他家里长辈会不会像顾家那样瞧不起含珠?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把含珠给他,你是他爹还是我爹!是,我是配不上含珠,可我会对她好,把她当菩萨供着,入了赘还有爹你亲眼盯着,至少能保证含珠不会被人欺负,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了!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爹你回去吧,今天我话撂到这里,除非含珠亲口跟我说她不愿嫁我,我就还是江家的入赘女婿,你也没资格管我!”
    张叔愣住,回神时,张福已经跑远了。
    看着儿子在雨里狂奔,再想想儿子的那番话,张叔又动摇了。
    他光想着要找个容貌才干配得上姑娘的,怎么忘了考虑男方家里?大姑娘无父无母没有兄弟照应,一旦嫁出去在娘家受了欺负,他这个仆人难道能登门为大姑娘做主?还有那位公子,冷冰冰的,瞧着对大姑娘也没有心思。
    儿子再胆小,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真想着好好跟大姑娘过日子了。
    罢了,先摸清楚那位公子的来历吧。
    两日后,江面彻底恢复了平静,一行人重新登船。
    含珠怕撞见那人尴尬,除了带妹妹出去透气,照旧闷在船篷里。
    张叔耐性好,船快到天津了,趁晌午用饭三人聚在一起,他才闲聊般问程钰:“明日这会儿船应该就能到天津码头了,不知两位公子有什么安排?”
    程钰与定王对视一眼,低声道:“我在城里有处宅子,送给你们全当这一路掩饰的谢礼了,到了地方,我会把地契给你,你们安心住着便是。”
    张叔大惊,“这怎么好意思?我……”
    程钰冷声打断他:“你回去与你家姑娘商量,如果她也不愿意收,我出三百两卖给你们,你们不想买,便暂且在那里落脚,看好别的宅子后再搬走,全凭你们定,我不强求。”
    他冷冰冰的,张叔心里发憷,讪讪将打听他来历的话咽回肚。
    回头他去找含珠商量宅子的事。
    含珠得知对方冷淡的态度,心底因为即将离别生出的那丝淡淡怅然不舍更淡了,苦笑道:“是咱们欠了他的恩情,怎好收他的宅子,张叔,咱们初来天津,人生地不熟,暂且在他那里住几日,等张叔寻到合适的宅子咱们就搬走。”
    本就是萍水相逢,既要分别,那就彻底断个干净吧。
    说完正事,含珠喊来妹妹,笑着捏捏妹妹的脸蛋,“明天就上岸了,船上做饭不方便,妹妹先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姐姐都给你做。”
    凝珠高兴极了,掰着手指头给姐姐数。
    含珠心满意足地看着妹妹,这才是她命里最重要的人,姐妹俩在一处,平安就够了。
    张叔瞧了会儿她们姐妹相处,摇摇头出去了。
    程钰听说他们要另买宅子,没说什么。
    次日正午,客船靠岸。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北方天冷,码头上更是寒风刺骨。
    凝珠小脸被狐毛兜帽遮掩了大半,抱着汤婆子朝姐姐诉苦:“好冷啊。”家里冬天也冷,但没有这么大的风啊,飕飕地往衣服里钻。
    含珠也冷,头戴帷帽将妹妹搂在怀里,见那边张叔雇了骡车来,她最后看一眼张叔旁边一身黑衣的男人,目光在他易了容的平凡脸庞上扫过,自嘲地笑了笑,牵着妹妹走了过去。
    “姑娘快上车吧,你们在车里等着,装完行李咱们就出发。”张叔呵着气道。
    含珠点点头,先扶妹妹上车,她再由张叔扶着上去了。
    船上东西多,春柳秋兰都得帮忙搬东西,含珠挑开一道帘缝眺望码头,找了又找,没看到那人,只看见他的同伴跟真正的伙计一样,来回搬东西。
    “码头上鱼龙混杂,姑娘还是放下帘子吧。”
    身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含珠吓了一跳,看都没看他站在哪儿,放了帘子就坐正了。
    原来他一直守在车边……
    除了装作伙计守着主人,也有继续拿她们姐妹当人质威胁张叔他们别报信的意思吧?
    这二人始终都在防着自家主仆。
    他们又是什么来头?
    满腹疑惑,却注定问不出口。
    装好行李,程钰充当含珠姐妹的车夫走在前面,为后头张叔等人领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车队停在了一座宅子前。
    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宅子只有一对四旬夫妻守着,开了门,见到众人吃了一惊。
    程钰上前低语几句,夫妻俩连忙大开宅门,口里喊程钰“二爷”。
    彻底安顿下来,红日已经西斜。
    程钰喊来张叔,指着两个下人道:“他们对城里极熟,你们买宅子买人,不管有什么需要,都可请他们帮忙。”
    张叔连忙道谢。
    程钰看向定王,起身道:“那我们走了,就此别过。”
    张叔懵了,“公子这就走了?”
    程钰边往外走边道:“还有事做。”
    击退倭寇,他们九月就该回京的,因为那群刺客才耽误到今日。
    心仪的大姑爷要走了,张叔理智全乱,跟在他身后追问:“那公子何时回来?”
    “不会再来。”程钰无情地道。
    张叔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那公子要去何处?日后有幸去公子故里,老奴也好登门……”
    定王朗声大笑,回头看他:“他住的地方,你们不敢去的,进去吧,好好照顾你家两位姑娘,若敢做奴大欺主的事,日后让我知道,我扒了你们全家的皮!”
    言罢翻身上马,看一眼内院的方向,迎着夕阳扬长而去。
    “公子?”张叔拦在程钰马前,实在舍不得他走,哀求问道:“公子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自家姑娘那么好,他真的一点都没动心?
    那边张福站在门前,紧张地盯着程钰。
    程钰骑在马上,对着夕阳沉默片刻,第一次正眼看向张福,“她是可怜人,既然江老爷将女儿托付给你,你便照顾好她,胆敢欺她,我要你的命。”
    “谢公子成全!”张福感激地跪了下去,“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对大姑娘好,不负老爷嘱托!”
    他看这人不顺眼,他嫉妒他会功夫,嫉妒他容貌好,但他心里知道,这人真想跟他抢大姑娘,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所以听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张福欣喜若狂,高兴得再无恨意。
    程钰紧紧马绳,将她含泪的模样赶出脑海,轻喝一声,催马离去。

  ☆、第17章

程钰与定王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路上危险,到了京城附近反而安全了。
    两人先进宫拜见天子。
    定王遭倭寇余党刺杀生死不明的消息在京城已经传了一个多月,关系到儿子的安危,明德帝忧心不已,此时看到活生生的儿子,龙颜大悦,先重重赏了儿子侄子抗倭之功,才对程钰道:“怀璧先回去吧,你们兄弟俩这么久没有消息,你父王也很是担心。”
    他跟儿子有贴己话要说,外人不便在场。
    程钰识趣地告辞,倒退着走出大殿。
    殿外,初冬阳光惨淡,放眼望去,偌大的皇宫更显寂寥。目光投向静王府的方向,程钰心底没有丝毫回家的暖意。父王会担心他?别说他只是失踪,就算有人将他的尸首抬回去,那人也不会眨下眼睛吧?
    可那是他的家,他只能回那里。
    出了宫,程钰接过小太监牵过来的马,不急不缓地朝王府行去。
    不消两刻钟,便到了静王府门前。
    他的贴身侍卫陈朔早就在门外等着了,看到他骑马行来,陈朔激动得面色发红。当时二十几个刺客追杀,定王还受了伤,他虽然带着人引开了刺客,然二爷迟迟不归,他忍不住往坏了猜测,此时重逢,竟恍如隔世。
    “府里如何?”程钰没有属下那么多感慨,边往正院走边问。
    陈朔低声道:“太后去五台山祈福,世子爷也去了,说是腊月里才回来,其他一切如旧。”
    程钰嗯了声,跟他料想的差不多。
    到了正院,陈朔不用他提醒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程钰自己往里走,对上堂屋正门,看到里面一家四口。
    静王程敬荣也看到次子了,他将怀里五岁的幺儿放到地上,摸摸他脑袋道:“你二哥回来了,钧哥儿去接接。”
    男娃扭头看看,有些害怕地缩到父亲怀里,抱着父亲道:“二哥凶,我不敢去。”
    程敬荣笑了笑,没再勉强。
    坐在第三任静王妃谢氏下首的程岚已经很懂事了,看看母亲,她笑着唤胞亲弟弟,“钧哥儿过来,姐姐领你去迎二哥。”
    钧哥儿这才不大乐意地从父亲腿上跳下地,跑到姐姐身边,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怯怯地看向外面。
    “二哥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程岚在门口停下,浅笑着问走进门的高大男人。
    十岁的小姑娘,模样酷似谢氏,不笑的时候文文静静,笑起来温婉大方,从小到大礼节上让人挑不出错,而她作为静王府唯一的姑娘,也是备受王爷程敬荣宠爱,每个月的月例跟三位爷一样。
    程钰与这对儿同父异母的姐弟没什么感情,淡淡应一声,走到程敬荣身前行礼:“父王。”
    对那边只长他八岁的谢氏视若无睹。
    谢氏也没看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程敬荣习以为常,皱眉问次子:“怎么回来这么晚?没出事吧?”
    程钰垂眸道:“遇到几个刺客,好在有惊无险。”
    程敬荣点点头,摆手道:“奔波了一路,先回去歇歇,晚上到这边来用饭,父王为你接风。”
    没有问刺客是谁,没有问儿子有没有受伤,也没有问他这段时间躲在何处,好像儿子回不回来,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程钰走完过场,转身就走了。
    钧哥儿继续赖到父王腿上,高兴地问:“什么叫接风啊?有好吃的吗?”
    程敬荣哈哈大笑,捏捏儿子的小胖脸,扭头同谢氏道:“整天就惦记着好吃的,跟你一样。”黑眸里带着难以察觉的讨好和丝丝情意。
    谢氏是个冷美人,闻言蹙蹙眉,起身道:“我那边还有事,先带岚儿回去了。”
    程敬荣笑着看她们娘俩走远,抱起幺儿道:“走,父王教你读书去,钧哥儿功课背得好,父王就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钧哥儿不喜欢读书,却也不敢不听父王的话,乖乖地由父王抱着去了书房。
    长风堂里,程钰换过衣裳,躺到榻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那一家四口说笑的画面,浮现江家姐妹一起跪在他身前求他帮忙的场景。程钰自嘲地笑,定王说江家姐妹可怜,他没觉得,至少她们还有一个真心牵挂对方的亲人,定王跟他一样早早丧了母,但定王也比他强,皇上对定王是有父子情的,不像他……
    母亲死了,父亲不喜,兄弟姐妹都不是亲的,身上有病,想成亲生子都不行。
    他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二爷,舅夫人派人送信儿来了!”陈朔匆匆赶了过来,还没进屋就急着通传,“表姑娘与洵少爷在院子里玩时摔了一跤,额头撞在路边石头上,昏迷不醒,舅夫人先将人带回了武康伯府,得知二爷回来了,请二爷马上过去!”
    “谁昏迷不醒?”程钰立即跳下地,沉着脸往外赶。
    “是表姑娘!”陈朔知道洵少爷才是自家二爷放在心尖上的,连忙解释道,“二爷别急,洵少爷没事,就是吓哭了。”
    程钰脸上总算好看了些。
    程敬荣向来不管他与母族的事,程钰也没让人过去通传,径自骑马朝舅舅武康伯的府邸赶去。到了那边,舅母方氏早派丫鬟等着了,他一到,直接将他请去了菊园。
    武康伯府一共有两位姑奶奶,大姑奶奶嫁给了静王爷当续弦,早早没了,小姑奶奶嫁给云阳侯楚倾当侯夫人,去年正月难产去了,丢下一女一儿。云阳侯楚倾是个宠妾灭妻的,不喜欢妻子,对妻子给他生的儿女也不喜欢,方氏心疼外甥外甥女,就常常接他们回来住,安排在小姑奶奶出阁前的菊园。
    程钰赶到菊园,先听到小表弟阿洵哇哇的哭声。
    他的心揪了起来。
    屋里头,武康伯周寅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世子周文庭站在父亲身旁,眉头紧蹙,二少爷周文嘉坐在床边,对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偷偷抹泪,小声嘀咕着什么,武康伯夫人方氏则抱着哭闹不止的阿洵边走边哄,“阿洵不哭,姐姐睡着了,很快就醒来陪阿洵玩了……”
    阿洵被吓到了,哭起来就止不住,哭一会儿看看床上,见姐姐一动不动就继续哭。
    “舅父,舅母。”程钰大步走了进来。
    方氏长长地松了口气。
    丈夫老实憨厚,站到姐夫妹夫跟前就没了底气,这么多年一直都被程敬荣楚倾压着。次子年幼,有勇无谋,顶不上事,长子够稳重,只是自家身份低,他一个小辈站出去也没人正眼看他,只有程钰这个外甥靠得住,凭他王府二爷的身份,去楚家讲理楚家人就得开门招待。
    程钰跟舅父舅母打过招呼后去了床前,见表妹楚菡额头缠了纱布,脸色惨白,因为闭着眼睛没有了平时的戾气,可怜巴巴的跟江含珠简直分不出彼此,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问道:“伤势如何?”
    方氏先抱阿洵去了外头,周文庭才低声替父亲回道:“太医说表妹伤到了脑子,能熬过今晚,或许有救,熬不过……”
    他摇摇头,不忍再说下去。
    程钰又看一眼楚菡,冷声问:“好好的怎么摔了?”
    “还不是楚家那个姨娘害的!”周文嘉突然吼了起来,哭得眼睛都红了,“那个贱.人仗着得宠先害死姑母,现在又害表妹昏迷不醒,我看他下一个就要害咱们表弟了!贱.人,表妹真活不了,我去跟她拼命!”
    “闭嘴!”周寅瞪着儿子道,“你有证据吗?你表妹身边的丫鬟都说是她自己绊倒的,你有什么证据去指认人家?还拼命,楚家侍卫个个功夫超群,你打得过谁?只会逞强闯祸,没一点脑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周文嘉怕母不怕父,仰着脖子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表妹被人欺负?”
    周寅噎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程钰。
    “楚倾领兵在外,现在去楚家也找不到人做主,等表妹醒来问清楚再说吧。”
    程钰也没有好主意,无凭无据,他们没法将罪名扣在那个姨娘头上。换个没本事的姨父,或许可以逼迫对方处置了疑凶姨娘,可楚倾是谁?那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战将英雄,是明德帝眼里的红人,人也聪明,对明德帝忠心耿耿,不仗着战功作威作福,但谁要是惹到他,他也会连本带利地还回去,想管他的家事,别说他,就是父王去了他也不会听。明德帝倒是有资格管,但他为何要插手宠臣家事?
    外面阿洵还在哭,程钰走了出去。
    方氏知道他与阿洵亲,低头哄小外甥,“阿洵看看这是谁来了?”
    阿洵哭声顿了顿,小胖手揉揉眼睛,看见最疼他的表哥,更委屈了,哭着伸手要抱,大眼睛里泪珠串串往下掉,“姐姐流血了……”
    程钰接过小家伙,抱着他去了院子,“阿洵不哭,姐姐没事的,你哭了姐姐也想哭……”
    阿洵靠在表哥肩头,抽抽搭搭的,泪水濡湿男人衣裳。
    傍晚程钰没有回府,在这边用了饭。饭后方氏要抱阿洵去她那边睡,阿洵出生后便跟姐姐形影不离,晚上也睡一起,这会儿更不愿去,谁抱他他就哭,最后自己缩在昏迷不醒的姐姐身边睡着了。
    方氏想留在这里守着,冬天夜冷,程钰担心舅母病了,劝她回去,周文嘉便道:“娘你去睡吧,我跟表哥一起守着表妹。”
    他与楚菡青梅竹马,情分非同一般。
    方氏就跟丈夫长子一起走了,临走前再三叮嘱程钰,若有消息,马上派人去叫她。
    送走母亲,周文嘉坐在床边紧紧盯着表妹,程钰看了会儿,在书桌前落座。
    熬到二更天,周文嘉再也坚持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程钰毫无睡意,听阿洵梦呓般喊姐姐,他悄无声息走到床头,见阿洵露在外面的小脸白里透红,睡得应该还不错,他放了心,俯身帮小家伙掩被子。
    起身时,目光落在了楚菡脸上。
    小姑娘面无血色,嘴唇发紫。
    程钰心中一惊,伸手过去。
    没有鼻息。
    程钰又去按她脖子,也没有跳动。
    他身体僵硬,视线移向阿洵。
    男娃依赖地靠着姐姐,对姐姐的离去毫无知觉。
    若是他知道最喜欢他的姐姐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会哭成什么样?或许他还小,还无法体会生离死别的苦,可他总有长大的一日,那时候没有母亲姐姐,亲爹不喜……
    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想到表弟也要过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程钰攥紧了拳头。
    他再次看向死去的表妹。
    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哭得如梨花带雨的脸,是一双仿佛永远含着雨雾的杏眼。
    鬼使神差的,程钰心底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谁叫她们二人生得一模一样?
    初遇时江含珠脸颊还有些圆润,经历过丧事又在船上劳顿一个多月,她瘦了不少,除了因为长表妹一岁个头略高些,身段玲珑些,闭上眼睛的话,恐怕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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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都分辨不出两人的差别。那么他让江含珠假冒表妹,阿洵就不用伤心了,有姐姐照看,他被人暗算夭折的可能也就越小。
    至于江含珠是否愿意……
    程钰心冷如铁。
    他救了她两次,一次算是抵了胁迫她的债,那么现在,是她欠他一命,该她报恩了。
    “文嘉。”程钰按了按周文嘉颈骨。
    周文嘉猛地惊醒。
    程钰拉他起来,挡住床上道:“去请舅母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他一人办不好这事,想要瞒天过海,得舅母帮忙。

  ☆、第18章

程钰定王离开的第二日,含珠姐妹得了一条小柴狗。
    是隔壁家的,母狗生了六只小狗崽儿,快满两个月了,有一只黄毛的不知从哪钻到了这边后院,让饭后出来散步的姐俩撞个正着。凝珠喜欢极了,蹲下去唤小狗,那狗也胆大,人家一叫它就摇头晃脑地跑了过来,不停地舔凝珠手心。
    玩够了,凝珠抱起小黄狗,眼巴巴地望着姐姐,她想养它。
    含珠见妹妹跟狗玩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就差张叔去还狗,顺便问问邻家卖不卖。
    最后张叔用一两银子买了这条狗,凝珠给它起名叫壮壮,夜里睡觉都要抱着。
    姐妹俩睡一屋,早上含珠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踩了过去,睁开眼睛一看,对上壮壮卷起来的狗尾巴,小家伙听到动静回头看她,对视一会儿扭过头,又从凝珠被子上爬了过去,笨拙又嚣张。
    含珠由衷地笑了。
    上午张叔来回话,说是牙行的人来了,他要跟着去看宅子。
    含珠取了两张百两银票给他,“您先拿着,有合适的先付下定金。”
    总在旁人家住着不是回事,早点寻到新宅子搬走,也好早点跟张福成亲。被人惦记过,含珠才明白了父亲的苦心,张福身份再低,都是个结实高大的男人,有了正正经经的丈夫,旁人就算起坏心思也会多些顾忌。
    张叔收好银票走了。
    张福在前院等着呢,见父亲出来,他有些没底气地靠了过去,将憋了一日的话问了出来,“爹,含珠她,没有不高兴吧?”
    张叔知道儿子在胡想什么,瞪他一眼道:“你把大姑娘想成什么人了?天底下就没有比大姑娘更守礼的人,大姑娘对那位公子只有感激,根本没有旁的心思,你少瞎猜,老老实实在家看着。”
    挨了骂,张福却满足地笑了,那人那样好含珠都没动心,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下午张叔回来,看中一处两进的宅子,街坊里读书人家多,清净整齐,就是有点贵。含珠不缺这点钱,当即就把买宅子用的银子都给了张叔,嘱咐他明日就去衙门办地契交接。
    张叔痛快应下。
    夜幕降临,姐妹俩一起洗了脚,钻到被窝里睡觉,壮壮更喜欢凝珠,窝在凝珠枕头旁。
    夜深了,外头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
    壮壮支起耳朵,盯着窗外看了会儿,忽的汪汪叫了起来。它还小,叫得不响,前院的人听不见,但含珠姐妹俩马上醒了。
    凝珠揉着眼睛问姐姐,“怎么了?”
    说话时壮壮已经跑到了窗前,虽然不叫了,圆圆的小脑袋还高高扬着,警惕地望着外面。
    含珠经历过被人夜闯闺房的事,心有余悸,紧张地喊春柳点灯。
    不一会儿张叔等人就过来了,隔着窗子听含珠说可能有贼,几人提着灯笼将前后院仔仔细细检查了遍,连屋顶上都照着看了,确定无人才重新聚了过来。
    含珠已穿戴好,站在屋门口询问情况。
    “没人啊,”替程钰看宅子的妇人好奇道:“姑娘听到有人撬门了?”
    没找到人,含珠有些尴尬,细声解释道:“没,壮壮半夜突然叫起来,我以为来了贼……”
    妇人善意地笑了,“我们两口子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整条街都没闹过贼,姑娘别把狗叫当真,这么大的狗事多,没人也会叫两声,姑娘没来的时候,隔壁家的小狗崽天天叫,要不他们咋舍得都送出去呢。”
    她这样说,含珠越发脸热,自责道:“是我大惊小怪了,你们快回去睡吧。”
    那对夫妻先走了。
    张叔张婶紧随其后,张福偷偷看含珠一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含珠羞愧地回了内室,进去后敲了敲被妹妹抱在怀里的壮壮,“都怪你乱叫。”
    “是姐姐胆小,哪里有贼啊。”凝珠打着哈欠替爱狗说话。
    含珠摇摇头,重新歇下。
    屋顶上,程钰一身黑衣趴在那儿,暗暗庆幸刚刚是自己人照得房顶,否则他还真要因为一条意料之外的狗崽坏事。
    透过方才趁乱掀开的瓦片,见里面灯黑了,程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迷.香,缓缓吹了进去。
    吹完盖上瓦片,等了一刻钟,程钰再次跃下屋顶,站了会儿没听到狗吠,确定那条狗也昏了,程钰又对着丫鬟睡得外间吹香,这才撬开门闪了进去。
    他记得屋里的摆设,利落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柔和不起眼。
    程钰慢慢走到炕前。
    她把炕头留给妹妹,自己睡在外面,粉色的被子,衬得她小脸微红,不同于一路上的苍白。
    看着她舒展的黛眉,程钰出了神。
    她把他当恩人看的吧?一会儿听完他的话,估计又要恨他了。
    可他不在乎,阿洵才两岁,必须有人照顾,还得是主子,能在身份上压住姨娘庶子庶女。
    他只能选她。
    目光恢复清冷,程钰先捂住她口,再拔.出小瓷瓶塞子凑到她鼻端。
    怕她醒来惊叫,他捂得很紧,掌心下的唇温温软软,他不知为何想到了那天在江边。
    四唇相贴。
    这是他碰过的第一个女人。
    可惜她再美,再诱人,都与他无关。
    心头最后一点不忍都没了,程钰捂紧她口,等她醒来。
    含珠闻到了一种极其难闻的味道,她蹙眉,睁开眼睛,意外对上一张熟悉的冷漠脸庞,那么冷的脸,那么冷的眼,冷得让人忽视了他的俊朗,不敢多看。
    含珠茫然地望着他,分辨不清这是不是梦。
    他不是走了吗,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吗,怎么……
    “醒了?”程钰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低低地问。
    含珠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她出奇的平静,程钰皱眉,“你不怕我?不好奇我为何半夜过来?”
    他声音低沉,贴着她的手传来冬夜的寒意,含珠彻底清醒,无法开口,一双杏眼却瞪大了。
    “别喊,我先出去,你悄悄穿好衣服,穿好了再去堂屋找我。”程钰快速解释道,“你妹妹跟那两个丫鬟吸了迷.香,明早才能醒,你不用担心被人知道。听懂了吗?”
    含珠再次点头。
    程钰慢慢收回手,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门帘落下,含珠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的人,又见面了,他到底为何而来?
    一边猜测一边穿衣服,因为相信他的为人,倒也没有担心他居心叵测。
    下了地,含珠摸摸头发,散着不合适,精心打扮更不妥,就简单地挽了起来,穿戴整齐了,对着门帘犹豫片刻,这才提着灯出去找他。
    “坐吧。”程钰指着对面的椅子道。
    含珠低下头,将灯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眼睛看着地面,轻声问他:“公子有事?”
    她看地面,程钰看桌上的烛火,“我有一个表妹,她小你一岁,下面有个两岁的弟弟。去年他们姐弟丧了母,父亲宠爱小妾,对他们置之不理。我表妹跟你一样,把弟弟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含珠错愕地抬头,不太懂他的意思。
    程钰目光移向她,盯着她道:“昨日我表妹死了,摔了一跤死了,她身边的丫鬟说她是自己摔的,我们不在场,不知道真相。”
    他平平静静,仿佛说着无关人的事,含珠听了却不禁难过,“那,她父亲没有过问?”
    “他在辽东,年底才回来。”说完大概,程钰道出了此行目的,“你与我表妹生的一模一样,我想请你假扮我表妹去照顾她弟弟,照顾他到八岁。六年后你十九,名义上只有十八,出嫁也不算太晚。你不用担心嫁不到好人家,我姨父是侯爷,是皇上身边的宠臣,你的夫君,注定会是京城名门才俊。”
    他七岁丧母,次年父王续娶,那时他已经懂得提防继母了,相信表弟长到八岁也会明白事理,届时他再找机会安排武功高超的随从给表弟,自保应该没问题。
    含珠僵在当场,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提出如此荒谬的主意!
    他太冷,含珠不敢直接拒绝,试着与他讲道理,“世上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我被你姨父发现了怎么办?你表妹的家人,我全都不了解,而且我还大她一岁……”
    程钰盯着她,声音冰冷,“容貌你不用担心,你们确实一模一样,身高差别也不大,十二三岁本就是长个子的时候,很好含糊过去。其他的,到了京城,我与舅母会提醒你该记住的东西,只要你记牢了,就不会出错,你若记不牢,想想你妹妹,为了她,我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你要对凝珠做什么?”含珠白着脸站了起来,浑身发抖,看他的眼神如看恶煞。
    程钰迎着她的目光道:“我会将她安排在京郊的庄子上,穿戴饭菜如同名门闺秀,也会请女先生教她读书礼仪,你能给她的,我都会给,绝不会亏待她。等你在侯府安稳下来,有机会我再安排你与妹妹见面。”
    有机会见面?一个月见一次,还是一年见一次?
    那是她从小护在身边的妹妹啊!
    含珠泪如雨下,“你都想好了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又怎么办?杀了我们姐妹?”
    她哭着问他,只要他承认,她现在就带着妹妹死!
    京城权贵人家,宅门里的勾心斗角含珠没经历过,没有体会过其中的可怕,但真正的表姑娘都死得不明不白,她一个冒名顶替的,如何能保证一定会顺顺利利?若终究逃不过一个死,那还不如现在就去地下陪爹娘,免得活着被人胁迫不得自由,免得姐妹分离,一个在侯门大院战战兢兢,一个在陌生的庄子孤苦无依……
    她捂着嘴,但还是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传了出来,无助又绝望。
    程钰垂眸默听,等她没有那么激动了,他抬眼看她,“我救过你两次,从知县手里救下你那次算是补偿,后来在江边救你上岸,你的管家替你跟我道谢,说如果我有吩咐,你们都会照做,那是你随便说说的,当不得真,还是他擅自替你做主?”
    含珠跌坐在椅子上。
    张叔没有自作主张,当时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他救了她的命,她欠他的恩情,无以为报。所以他不杀她,只用救命之恩讨债。她呢,因为欠他,他来讨债,她没有资格拒绝,拒绝了,就是她忘恩负义。
    可她还是不愿,她宁可偿命给他,也不想去顶替别人。
    她努力搜寻拒绝的理由,“张叔他们怎么办?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替我安排好了亲事……”
    程钰毫不留情地毁了她最后一次努力,“今晚我就带你们离开,这几间房子会走水,你们姐妹也会葬身火海,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江家姐妹,你会是云阳侯府的嫡女,你的妹妹,也会以另外一个身份住在我的庄子上。”
    含珠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都安排好了,她真的必须跟他走。
    知道无路可退,含珠眼泪渐渐止住,平复下来后,她哑着声音道:“好,我跟你走,我也会竭力帮你照顾好你表弟,我只求六年后你放我离开,我不想做侯府嫡女,也不想用你表妹的身份攀好亲事,我只想跟凝珠做名正言顺的姐妹……”
    “我无法保证,”程钰冷漠地打断她,“进了侯府,你在里面的情况我也无法掌控,我只能许诺你,如果六年后我有本事让你们姐妹团聚,我一定会成全你。”
    含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怔怔地望着他。
    醒来见到他,她心里是有一丝不受控制的欢喜的,然此时此刻,她只恨他为何要来。
    程钰率先打破沉默,“你同意了?”
    含珠转过身,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程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外面有人接应我,我先送你妹妹过去,你收拾收拾东西,别带太多,挑几件重要的,稍后我再过来接你。还有,你真为了张叔他们着想,就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我发现,我马上杀他们灭口,说到做到。”
    含珠依旧背对着他。
    程钰瞧了她一会儿,朝里面走去。
    “等等!”关系到妹妹,含珠迅速恢复了过来,哽咽着道:“你等等,我先替她穿好衣服。”
    程钰就停住了脚步。
    含珠低头从他身边经过。
    淡淡清香里,他看见她的眼泪掉了下去,不知落在何处。

  ☆、第19章

进了屋,含珠熟练地帮妹妹穿衣服,从里到外,厚厚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小姑娘睡得沉,乖乖巧巧任姐姐摆弄,含珠弯腰给妹妹穿鞋时,余光里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好了?”程钰站在门口问。
    含珠看看妹妹红扑扑的小脸,目光落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壮壮身上,毛茸茸的小狗崽儿,紧挨着枕头,像是要守护主人。眼睛发酸,含珠轻轻摸了摸壮壮的圆脑袋,垂眸求他,“把这只狗也带上,行吗?凝珠喜欢它。”
    到了京城,她跟妹妹就不能在一起了,妹妹身边有个伴,她多少都能安心些。
    想到姐妹即将分离,妹妹受了委屈她都不能再柔声哄她,含珠心中一片酸楚。
    程钰皱眉看那狗,嫌带走费事,转眼看到她瘦弱肩膀颤抖,分明又哭了,自知这次太过欺她,便没有拒绝,小心翼翼将凝珠扛到肩上,另一手抓起黄毛小狗崽儿,快步走了出去。
    含珠侧耳倾听。
    脚步声远,万籁俱寂。
    怔了会儿,看一眼才住了三晚的屋子,含珠认命地收拾东西。父亲最骄傲的藏书字画,母亲亲手为她们姐妹做的早已不合身的小衣裳,一样装成一个包裹。剩下的她想带走,他也不许吧?
    钱财……
    银票居多,她想给张叔一家留些,怕被火烧了白搭,只好都放到包裹里。点点箱笼里的银锭子,将近百两,算上她提前给张叔买宅子用的钱,够张叔一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首饰里面,含珠将母亲留给她们姐妹的挑了出来……
    程钰很快去而复返,看看炕上的两个包裹,“都在这里了?”
    含珠默默点头。
    程钰一手拎一个,转身道:“跟在我后面。”
    妹妹都落到了他手中,含珠只得乖乖跟着。
    眼看要走出堂屋了,程钰突然回头,看她一眼,停下道:“去披件斗篷,病了误事。”
    含珠看看自己身上,苦笑,回去挑了件雪青色狐毛斗篷穿好,兜帽也戴上,掩住半张脸。
    天空一轮银钩残月,他大步在前面带路,她茫茫然跟着。后门已开,他堂而皇之走了出去,门外果然停了一辆马车,黑马四蹄都裹了消声的布。
    “二爷。”陈朔迎了上来。
    程钰将包裹放进车,转身对含珠道:“进去吧。”
    含珠低头行到马车前,程钰见陈朔忘了将凳子摆好,伸手要扶她,还没碰到人,她侧过头,人也避开了,无声拒绝。
    程钰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才若无其事放了下去。
    陈朔见了,识趣将木凳搬了出来。
    含珠自己爬上马车,车里挂着灯,凝珠躺在坐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车板上铺着一层毡毯,含珠席地而坐,没有去拿一旁放着的不知冷热的汤婆子,就那样恋恋不舍地凝视妹妹熟睡的小脸。
    车外程钰低声吩咐陈朔,“我在城外等你,你小心些,放完火马上离开。”
    含珠心头一跳,猛地掀开帘子,“春柳秋兰怎么办?”她们两个中了迷.香啊!
    程钰背对她回道:“我不会要她们的命。”
    含珠还想再问他如何保住春柳秋兰,却见他的属下从墙根底下扛起什么走进了后门,借着惨淡月光,她只看出来那好像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是从乱坟岗挑出来的尸首,与你们姐妹身形相近。”程钰平静地解释。
    张叔他们发现尸首,才会相信两个姑娘是真的死了。
    耳边传来她泛呕的声音,程钰无动于衷,等车里恢复了平静,他跳上马车,“坐稳了。”
    含珠无力地靠着车壁,恍恍惚惚,如失魂落魄,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城门打开的闷响。眼里渐渐恢复生气,含珠隔着车帘喃喃问:“你怎么做到的?”他功夫好,胁迫一个小知县并不太让人吃惊,可府城这么大,他居然有本事让知府为他夜开城门?
    她声音低,程钰却听到了,淡淡道:“我有属下,迷昏了守城官兵。”
    含珠想到了他的身世,扭头问他:“你姨父是侯爷,你又是谁?”
    只怕不比侯府差吧?否则他怎会有这种本事?
    多可悲,同行了一路,恨过他感激过他,却对他一无所知。
    进了京,这些她都会知道,程钰也没打算继续隐瞒,停下马车,他挑开车帘,看着她道:“我姓程名钰,表字怀璧,我父亲是静王,母亲是第二任静王妃,已逝。你姓楚名菡,是我姨母之女,以后见到我,要喊我表哥。”
    含珠木然地看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竟然是,皇室子弟?
    “火起了。”程钰目光移向城里,轻声提醒。
    含珠猛地转身,挑开窗帘,就见远处一片火光,照亮了一方天空。
    大火冲天,含珠身上冰凉入骨
    睡前她还跟妹妹商量新家院子里要种什么花,如今她们渴望的安稳生活,被这场火烧了。
    ~
    京城富贵人家在郊外都有庄子,武康伯府周家也不例外。
    表姑娘楚菡“昏迷不醒”,方氏先命两个儿子去洛阳请名医,再以府上人情往来不适合休养为由,带着外甥外甥女去了庄子上。她深知丈夫靠不住,跟程钰定好李代桃僵的计策后就没打算将实情告知丈夫,周寅向来听妻子的,也没怀疑,送走妻子后继续在府上愁眉叹气。
    到了庄子上,除了方氏与阿洵,就只有她的陪房钱嬷嬷可以进出楚菡养病的屋子,理由是怕丫鬟们笨手笨脚打扰表姑娘休养。
    辗转反侧一晚,黎明时分,外面漆黑一片,方氏留钱嬷嬷坐镇,她抱着熟睡的阿洵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马车,赶夜路前往程钰的庄子。那庄子是大姑奶奶的嫁妆,距离周家庄子并不远,马车慢慢走,两刻钟也到了。
    快到庄子门口,看到陈朔提灯来接,方氏的心终于落回了肚。
    大外甥昨天下午动身的,说今早就能过来,她一直担心出岔子……
    下了车,陈朔将方氏领到上房,他守在院子里,以防任何人靠近。
    程钰出屋接人,含珠搂着被程钰提前唤醒的哭得眼睛发肿的妹妹,恍若不知。
    程钰挑帘,方氏抱着阿洵走了进来。
    看到一身青色小衫下穿绣兰白裙的含珠,饶是心里早有准备,方氏还是愣在了那儿。
    真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程钰给含珠姐妹介绍,“这就是我舅母,武康伯夫人。”
    含珠是懂礼的姑娘,换个时候,她早在方氏进门前就放开妹妹去迎了,这会儿心里有怨,她没看程钰与方氏,依旧搂着妹妹,倒是凝珠,虽然抱姐姐抱得更紧了,眼睛却看向了方氏怀里的小锦被。
    程钰皱眉。
    方氏心细,早从程钰那里得知这对姐妹的经历了,再看姐妹俩紧紧依偎的样子,心里也怜惜。将阿洵交给程钰抱着,方氏示意外甥不用说话,她走到含珠姐妹旁边,柔声问道:“看你们穿这么点,冷不冷?京城不比杭州,冬天冷得很,仔细冻着啊。”
    凝珠怯怯地看她,豆大眼泪往下掉:“你们别抢我姐姐……”
    含珠额头抵着妹妹脑顶,泪水落到了妹妹柔软的头发里。
    姐妹俩哭作一团,又跟外甥女小外甥相似的情形,方氏眼睛不受控制地酸了,摸摸凝珠脑袋,颤声赔罪:“是我们对不起你们姐妹,可我也是真的没法子了,阿洵生下来就没了娘,只有姐姐疼他,现在他姐姐也走了……他才两岁,身边若没个亲人悉心照看,旁人有的是办法要他死啊。”
    说完将阿洵接了过来,展开锦被,递到凝珠面前给她看,“凝珠你看看,阿洵这么小就没了姐姐,你说他可怜不可怜?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姐姐,可你已经长大了,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了,阿洵这些都不会,你把姐姐借阿洵几年行吗?”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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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珠揉揉眼睛,低头看那小被子。
    里面包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眼睛闭着,睫毛长长,漂亮极了。
    含珠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方氏是想劝妹妹先同意,可她能如何?她必须进侯府了,妹妹若是因为心软妥协,对妹妹其实是好事,与其分别时让妹妹怨恨这些人抢走姐姐,每日都在仇恨里渡过,含珠更希望妹妹继续做个善良的姑娘,别让仇恨蒙蔽了心。
    不恨,才看得见这世上的好,恨了,晴天与阴霾无异,繁花如枯草。
    但她做不到帮方氏骗妹妹,只能忍泪看着。
    “他可以跟我们住,”凝珠盯着阿洵瞧了会儿,仰起头,认真地同方氏道,“伯母,你让他跟我们住,我与姐姐一起照顾他,姐姐做饭好吃,我跟壮壮一起陪他玩。”
    小姑娘杏眼清澈水灵,一片赤子之心,方氏忽的泣不成声,“不行,他必须回家,他爹爹回来了就会把他抢回去……”
    凝珠手一紧,重新靠紧姐姐,“那,那我跟姐姐一起去他家不行吗?我不想跟姐姐分开……”埋在姐姐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三个女人,大的小的都在哭,程钰在一旁站着,几次想开口,听到三女混在一起的哽咽声,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接过阿洵抱着,低头看他。
    方氏擦过泪,继续给凝珠讲道理,“不行啊,你也过去的话,阿洵爹爹就会知道你姐姐不是他女儿了,那时候他会惩罚你姐姐的。”凝珠这么小,含珠又是极疼妹妹的,姐妹情深,一个眼神一次微笑都能露出痕迹,被外人瞧见,姐妹俩都有危险。
    凝珠懂了,越懂越哭,哭得发抽,“我不要,不要跟姐姐分开,姐姐,我想回家……”
    含珠心都要碎了,连声劝妹妹不哭,自己却没好到哪去。
    程钰听在耳里,心烦意乱。
    他也不想做恶人,如果他有别的办法,他绝不会如此欺负她们。
    怕哭声惊醒阿洵,程钰抱着阿洵去了对面的屋子。
    他走了,方氏放得开了,将含珠姐妹俩一起搂到怀里,哭着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恨就恨我吧。”她生了两个儿子,一直盼着再生个女儿,生了女儿,她会把最好的给她,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可现在她在做什么?她在逼迫别人家的女儿,她……
    脑海里忽的灵光一闪。
    方氏松开含珠,低头看八岁的凝珠,看着小姑娘哭得快要上不来气,话冲动而出:“凝珠,我给你当娘亲行吗?你做了我的女儿,往后就可以继续喊你姐姐姐姐了,你可以去侯府找她,她也可以来我们家看你,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照顾,还有两个哥哥一起照顾你,你说好不好?”
    凝珠抽搭着抬起头,一哽一哽地看她。
    方氏蹲下去帮她擦泪,“凝珠娘亲早早走了,我想要女儿却只有儿子,凝珠给伯母当女儿?”
    她抢了小姑娘的姐姐,只能用更多的亲情还她,妹妹过得好了,含珠也能安心照顾阿洵。
    方氏柔声哄着,哄到凝珠渐渐止了哭,她试探着将小姑娘抱到怀里。
    三十出头的女人,怀抱比含珠宽,蹲得比含珠稳,凝珠靠在这样的怀里,突然没有那么怕了,抽搭着问:“我喊你娘亲,就可以,常常见到姐姐了?”
    方氏再次保证,“是啊。凝珠听我说,一会儿天亮了,伯母先带你姐姐回去,三日后我会去九华寺上香,再让人带你过去假装要卖你,我看你投缘,买下你收为义女,那样凝珠就可以跟我回家了,继续当你姐姐的妹妹。”玩得投缘了,表姐表妹间直接喊姐姐妹妹,并非稀罕事。
    凝珠想答应,又拿不准主意,仰头问姐姐,“行吗?”
    方氏也看含珠,眼里满是哀求。
    妹妹不用孤零零住在庄子上,这是好事,含珠努力憋回泪,蹲下来,柔声对妹妹道:“姐姐要有弟弟了,凝珠要有两个哥哥了,凝珠高兴吗?”
    凝珠瞅瞅方氏,见她温柔地看着自己,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含珠就笑了,“那妹妹去吧,咱们还是姐妹。”
    他们有求于她,为了安她的心,也会好好照顾妹妹。
    外面程钰头靠墙壁,黑眸幽幽。
    为了这些亲人,这些他对不起的人,他也要站稳了,站稳了,才有余力去护他们。

  ☆、20|20

安抚好凝珠,程钰命陈朔留在庄子上守着小姑娘,他赶车送方氏含珠去周家的庄子。
    天依然黑着,含珠低头坐在窄榻上,脑海里是妹妹抱着壮壮趴在被窝里,扭头目送她出门的样子,水漉漉一双眼睛,不舍又彷徨,怕姐姐一去不回。
    妹妹真的很乖,从小就懂事,只要把道理给她讲清楚,她就不哭了,就像那位定王胁迫她做人质,妹妹也能笑出来,纯真无忧。
    方氏抱着阿洵坐在一旁,见她眼帘低垂,瞧着楚楚可怜,便握住含珠手保证道:“含珠别担心,伯母说到做到,将凝珠接到家里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她,那孩子招人疼,我才跟她说两句话,就喜欢她了。”
    含珠点点头:“那就有劳伯母了,凝珠还小,性子还没定,伯母也别娇惯她,她若做错事或是耍脾气,伯母该训斥还是要训斥。”
    和声细语。
    她们姐妹被人带到京城,完全是程钰的主意,与方氏无关,如果没有方氏,妹妹就只能被程钰禁锢在庄子上,所以哪怕方氏与程钰同谋,含珠怨程钰霸道欺人,却感激方氏愿意给妹妹一个家。八岁的小姑娘,天性活泼,又不是血海深仇,只要身边有人陪着照顾着,就算不能天天见到姐姐,含珠也相信妹妹会很快适应新的生活。
    妹妹不寂寞,含珠就安心了。
    方氏刚要接话,外面传来程钰冷冷的声音:“舅母,现在就改口吧。”
    含珠咬了咬唇。
    方氏叹口气,轻声道:“含珠,我知道这事太难为你,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就真正做亲戚吧?我会把凝珠当亲生女儿,也会把你当亲外甥女,你别跟我生分,别总记着咱们是装的,将来在侯府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姑娘家私房话,你尽管跟我说。今日咱们能凑到一起,就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咱们往好了看,日子才能过下去,你说是不是?”
    含珠懂,侧头偏向方氏,轻轻喊了声舅母。
    细细柔柔的。
    方氏想到了自己苦命的亲外甥女,哽咽着应了声,“好,好,我又有外甥女了,含……以前我喊阿洵姐姐菡丫头,正好你名字里也有个同音字,那我以后就喊你含丫头,旁人不知道,你明白我是在喊你就行了,就像我对你好,是疼惜你,不是将你当成阿洵姐姐的替代,懂了吗?”
    她亲切体贴,含珠轻轻颔首。
    方氏宽慰她几句,小心翼翼将阿洵递过去,笑着道:“你还没仔细瞧过阿洵呢吧?先抱抱,这小子黏人,等会儿他醒了你就知道了,好在还算听话,最喜欢姐姐了。”
    含珠带着三分好奇将男娃接了过来。
    挺沉的。
    见她吃惊,方氏笑道:“去年正月生的,实岁虚岁差不多。”
    怪不得。
    含珠笑了笑,慢慢展开御寒的锦被。这么冷的天,方氏特意把孩子抱过来,也费了心。
    阿洵生的白白净净,两只小胖手都举了起来,蜷在肩头,粉嫩小嘴抿着,睡得正香。细密的眼睫长长,街坊里那么多小孩子,含珠都没见过比阿洵好看的,只是看容貌,跟楚家姑娘跟她,并不相似。
    “阿洵像他父亲。”方氏神色复杂地道。
    楚倾那人,剑眉星眸,俊朗非凡,皇家子弟容貌够好了,到他面前也要逊色三分,在贵女中间走一圈,几乎没有不为他动心的,乃京城有名的风流美男子。怎么个风流?旁的男人顶多养几个小妾通房,他倒好,在家里准备了一院子歌伎,一次换一个收用,轮了几回腻歪了,就都打发出去,换一批新人进来。
    这样的人,看上了她家容貌倾城的小姑奶奶,登门求娶。小姑奶奶是个心高气傲的,然也没能逃过楚倾的色.相,她身为嫂子,苦口婆心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小姑奶奶愣是不听,还自信能收住楚倾的心,让他从此只宠爱她一人。
    结果呢,小姑奶奶不了解楚倾的脾气,自信满满嫁了过去,楚倾也只见过小姑奶奶两次,喜欢容貌而已,娶回去发现妻子管东管西,醋劲儿极大,两人就拧上了。婚后没出一个月,楚倾把一个通房抬成了姨娘,次年小姑奶奶生下外甥女不久,那个夏姨娘也给楚倾生了庶子,没过几年又生了一个庶女。
    小姑奶奶倔强了十来年,终于软了下来,跟楚倾过了一阵,生儿子时却难产……
    外甥女一直养在母亲身边,先是目睹父亲冷落母亲多年,再眼睁睁看着母亲死了,越发怨恨父亲,担心弟弟也被人害死,坚持要留在自己身边养着。楚倾最受不得别人给他冷脸,索性撒手不管他们姐弟,白日里当差办事,晚上与歌伎快活,得空就与一对儿庶出子女享受天伦之乐。
    这些方氏都说与含珠听,让她清楚来龙去脉。
    含珠也早早丧母,但她是被父亲宠着长大的,身为局外人,她对楚倾谈不上什么怨恨,只替阿洵姐弟心酸,特别是楚菡。她有父亲帮忙,照顾妹妹时偶尔还会觉得吃力,楚菡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侯府又不太平,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再次打量怀里酣睡的男娃,忍不住摸了摸他小脸。
    小家伙抿抿嘴,扭了扭,往她胸口靠。
    含珠不自觉地抱紧他。
    方氏欣慰地笑了。
    这姑娘一看就心善,又照顾幼妹多年,或许比外甥女都懂如何教养阿洵更好。外甥女那孩子,可怜归可怜,性子却因为父亲的冷落偏执了。别的不说,阿洵才两岁,她就要逼他背诗写字,牟着劲儿要把弟弟教的比庶兄更有文采,岂不是拔苗助长?
    东想西想的,马车停了下来。
    方氏先下车,想接阿洵,程钰低声道:“我抱他吧。”
    方氏没有多想,让开地方,她帮忙挑着车帘。
    程钰去接含珠手里的阿洵,挨得近,他不可避免地看她。她垂着眼将阿洵递过来,没有曾经两人独处时的害怕或紧张,也没有不喜或怨恨,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男,她没有必要看他。
    可是那双手,曾经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还是恨他了吧?
    再温柔似水,也是有脾气的。
    程钰面无表情接过阿洵,退到一旁。
    他抱孩子,方氏就体贴地扶含珠下车。
    三人悄悄去了上房。方氏请含珠到西屋坐,屋里备了热茶,她倒给含珠喝。夜里太静,含珠听到程钰从对面屋子走了出来,跟着又有些轻微动静,好像有人在收拾房间。她偷偷看向方氏,就见容貌依然娇艳的女人对着窗子发呆。
    含珠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方氏的陪房钱嬷嬷往东屋炕上铺了新的炕席锦被,被子铺在炕头,铺完了,钱嬷嬷瞅瞅之前表姑娘睡着的另一头,在心里默默念了声佛。幸好江家姑娘过来后“表姑娘”就可以清醒了,应付半日,再以这屋病气重为由搬到前院养病,不怕晦气。
    此事方氏没有瞒含珠,“别怕啊,我跟阿洵都会陪着你。”
    含珠怕蛇虫怕雷雨,却不信鬼神,“我没事,伯……还请舅母节哀。”
    方氏扭头抹泪,为了阿洵,他们只能委屈外甥女了,连个正经的牌位都没有。
    唏嘘一阵,那边被子捂热乎了,娘俩就抱着阿洵移了过去。
    含珠要躺到炕上装病,方氏帮她换衣服时闻到清幽的女儿香,这个程钰跟她提过了,方氏就轻声叮嘱含珠:“若叫旁人闻到,你只说是新配的香料,千万别让人知道你身上带香。”这么美的人,再有香,传出去绝非好事,旁人不敢觊觎楚倾的女儿,万一宫里那位惦记上怎么办?
    跟着又道:“实在瞒不住,也推在这次病上,你磕了脑袋,都记不大清以前的人和事了,再多个香也不稀奇。”
    这是为她好,含珠谨记在心。
    躺到被窝,方氏帮含珠往额头上缠纱布,刚缠好,大概是早上折腾了一回,阿洵突然醒了。小家伙一动不动躺着,睁眼就看见舅母熟悉的脸庞,他眨眨眼睛,咧嘴笑了。孩子小,刚醒,暂且忘了姐姐还昏迷着。
    方氏摸摸小外甥脑袋,温柔道:“阿洵快看,姐姐醒了。”
    阿洵立即看向一旁,见姐姐真的醒了,阿洵紧紧地抱了过去,“姐姐醒了!”
    含珠有些拘谨。
    方氏忙道:“你们姐俩先亲热,我去厨房一趟。”
    她不在,含珠才放的开,一会儿熟悉了,她再来她也习惯了。
    出了屋,方氏低声嘱咐钱嬷嬷几句,她又退回东屋门口,侧耳听新姐弟俩是如何相处的。
    屋里头,含珠替阿洵掩好被角,试探着哄他:“阿洵不哭啊,哭了眼睛会肿起来,阿洵变丑了姐姐就不喜欢了。”这么大的孩子,这样哄比讲道理更管用。
    阿洵果然不哭了,揉揉眼睛,生怕姐姐嫌自己丑似的,摸着眼角问:“肿了吗?”
    又傻又可爱。
    含珠本就喜欢小孩子,不禁亲了亲他,笑道:“没肿,阿洵最好看了。”
    被姐姐夸了,阿洵害羞般钻回姐姐怀里,这一钻不打紧,碰到柔柔软软的,没有乳母的大,却比记忆里姐姐的鼓。阿洵新奇极了,小手按上去捏了捏,“变大了……”
    含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攥住男娃小手,不知该怎么劝,急着转移话题,“阿洵,姐姐昏睡这两天,阿洵想姐姐没?”
    “想了!”
    阿洵大声道,胳膊紧紧抱住姐姐,小短腿也搭在姐姐身上,恨不得黏在姐姐身上不下来了。
    他如此依赖自己,含珠也搂住了他。
    阿洵仰头看姐姐,伸出小手虚点姐姐额头,“姐姐疼吗?”又好奇又担心。
    含珠摇摇头,“阿洵听话姐姐就不疼了。”
    阿洵马上道:“嗯,我听话,我会背诗,”转着大眼睛想了想,脆脆道:“鹅鹅鹅,曲,蛐蛐……”
    含珠扑哧笑了,外面方氏也赶紧捂住嘴,又笑又哭。谁说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也会心疼人,知道姐姐希望他好好读书,平时不愿意,这会儿姐姐病了,就主动讨好姐姐。
    “姐姐香!”阿洵在姐姐怀里扭了会儿,终于闻到了那香,小鼻子凑到姐姐脖颈里使劲儿闻,“姐姐香,真好闻。”
    虽然他只是一个孩子,含珠还是有点担心的,小声问他:“阿洵,有没有觉得姐姐哪里不一样了?”男娃或许察觉不出身段差别,但她声音不一样了啊,对外人可以推在病上,阿洵会不会因为姐姐变化太多而抗拒?
    阿洵疑惑地看姐姐。
    含珠又轻声问了一遍。
    阿洵终于明白姐姐的意思了,趴在姐姐怀里道:“姐姐香。”
    “还有呢?”含珠耐心地诱他说。
    阿洵眨着眼睛想,忽的嘿嘿一笑,小手又按住姐姐胸前,“吃.奶……”
    含珠粉面通红。

  ☆、21|20

日上三竿,方氏安排含珠姐弟搬去了前院厢房住。
    新的闺房,里面一溜名贵陈设,紫檀木的衣橱茶几,莹润光洁的汝窑花瓶,还有刚从花房搬来的珍品菊花。炕上铺着绣富贵牡丹的炕褥,柔和的冬日阳光透过大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琉璃窗照进来,屋里暖如春日。
    含珠简单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靠在炕头装病。
    她虽是小户出身,但江南富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就说她此次背井离乡,身上就藏了江家世代积攒的两千两银票,恐怕京城一些败落下来的勋贵都要眼红,更别说隔壁李家的富贵了,含珠常常带着妹妹去做客,很多母亲无法教导她的,李老太太都提点了她,其中就包括对器物的赏鉴。
    从绸缎皮毛到玉石珠宝,从山珍海味到香料药材,含珠都能说上一二。
    方氏暗暗观察含珠,见含珠举止大方,越发放心了,这姑娘的气度,比外甥女更像侯府贵女。外甥女身边有堂姐妹有庶妹,为了争口气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见到哪家姑娘先看穿着首饰,反而落了下乘。只是含珠又太柔了,身上少了嫡女该有的威严,不爱攀比是好,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硬生生请个假的充当真的,要操心的事情真不少。
    “这是你表哥找来的两个丫鬟,都会些功夫,往后就让她们伺候你。”方氏指着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两个青衣丫鬟道。之前伺候外甥女的人是小姑奶奶生前替女儿挑的,方氏本来挺信任,未料那二人没有照顾好外甥女。阿洵刚生下来的时候,她张罗乳母,楚倾不许她插手,他自己请人,如今外甥女遭逢大难,她就不信楚倾还有脸拒绝她送人。
    “你给她们起个名字。”方氏笑着道。
    含珠扭头看两个丫鬟,阿洵一身宝蓝小袍子靠在姐姐身上,也好奇地跟着打量。
    两个丫鬟一个十四一个十五,都是中等之姿,十四的个头反而较高,脸型略长,英眉微粗,瞧着沉稳内敛。十五的那个圆润丰满,鹅蛋脸,眼睛有点小,没笑也有三分笑意,瞧着平易可亲。
    “你叫如意,你叫四喜吧。”含珠想了想道。
    今年她与妹妹连番遭劫,阿洵姐弟也是凄苦可怜,取个喜庆的名字,图个好兆头。
    阿洵伸着胖手指学姐姐说话,“你叫如意,你叫四喜!”
    脆脆的童音,像学舌的鸟,如意四喜都笑了,跪地磕头,“奴婢谢姑娘少爷赐名。”
    方氏郑重地嘱咐她们:“姑娘在府里的难处已经提前告诉你们了,现在她摔到头,只还记得我跟阿洵,记得也不多。在这边有我照看,回了侯府,你们务必要仔细伺候着,别叫人钻了空子欺负姑娘,姑娘与小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活。”
    说到后面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她们是程钰安排的人,但也不知道李代桃僵的事。方氏很清楚,想要骗过楚家人,就得连自己人都骗过,包括丈夫跟两个儿子。
    “夫人放心,奴婢们拼命也会护住姑娘跟小少爷的。”两个丫鬟声音坚定地道。
    方氏面色稍霁,余光里见小外甥小脸惨白,忙露出个笑,“阿洵不怕,舅母没生气。”
    阿洵最怕大人生气了,舅母发火时他一动不敢动,这会儿舅母笑了,他才放松了下来。
    外面方氏的大丫鬟杜鹃忽的隔着门帘道:“夫人,表公子来了。”
    人换好了,不用再隐瞒什么,方氏就重新使唤身边的丫鬟了,让周家唯一知道这秘密的钱嬷嬷去程钰那边照顾凝珠,也是教导凝珠见到姐姐后如何演戏,别穿帮。
    “准是看含丫头来的,直接请过来吧。”方氏笑吟吟道,自然无比地同含珠解释:“你这一病,可叫我们担心坏了,你庭表哥嘉表哥去洛阳请名医了,现在来的是你姨母家的表哥。他性子冷,天生不爱笑,你见到他别怕,其实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一直都很照顾你们,阿洵你说,表哥对你好不好?”
    阿洵连连点头。跟姐姐玩了半天,他已经知道姐姐生了病,只记得他跟舅母,这会儿就小大人似的告诉姐姐,“表哥好,抱我看大马。”这个表哥最高力气最大,能把他高高举起来,是阿洵除了姐姐之外最喜欢的人。
    含珠摸摸男娃脑袋,笑意未达眼底。
    阿洵并没发现不对,歪着脑袋盯着门口,看到程钰进来,他一手扶炕,撅着小屁股站了起来,高兴地跑了过去,“表哥,姐姐醒了!”
    程钰挨着炕沿站稳,阿洵就熟练地靠在了他怀里,扭头看姐姐,“姐姐醒了,姐姐香!”
    含珠怕他还记着早上的事,万一说出什么变大了的话,她就没法活了,紧张地唤道:“阿洵来姐姐这边,让,让表哥坐会儿。”
    一声“表哥”喊得特别轻,程钰抬眼看了过去。
    身上盖着棉被,额头缠了白纱,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脸色红润,减了病气。
    含珠没看他,只盯着阿洵。
    阿洵听话地点头,重新回到姐姐身边,坐下后埋在姐姐怀里,炫耀般告诉程钰:“姐姐香!”
    看着阿洵随时可能会碰到她胸口的小脑袋,程钰眸色微变。
    方氏暗道这个大外甥挺会演戏,配合着解释道:“你表妹这次遭难,脑子摔坏了,记不得事,身上却多了一股香,咱们自家人知道就好,怀璧你别传出去。”
    程钰颔首。
    方氏又假装生气地瞪阿洵:“早上不是教你不许告诉别人吗?这次是你表哥,姐姐不生气,下次再也不能告诉别人了,庭表哥嘉表哥都不行,也不许告诉你的其他姐姐,否则下次舅母就只接姐姐来我们家玩,不要阿洵了。”
    阿洵当真了,往姐姐怀里缩了缩,急着道:“我不说了!”
    方氏继续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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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他,瞪得阿洵不敢看她了,她才转向那两个丫鬟:“刚刚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这两个丫鬟贴身伺候含珠,肯定瞒不过她们,不如先警告她们一番。
    带香的美人,如意四喜明白其中的利害,齐齐跪下表忠心。
    方氏点点头,示意她们先下去,跟着她也将程钰请到了西屋,“含丫头醒后性子彻底变了,温温柔柔的,我喜欢归喜欢,又怕她回去后拿捏不住下人,你说该怎么办?”怕隔墙有耳,说话也拐着弯。
    程钰想到了含珠在家吩咐仆人办事的情景。
    江家上下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仆人,人少,平时接触多了,主家跟仆人的关系就容易近,江家那些仆人又都老实听话,所以含珠柔声细语地安排差事,他们也不会顶嘴或推诿,含珠管起来没有任何麻烦。可是云阳侯府,单表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就比江家多,含珠那样肯定行不通。
    “趁回去之前,舅母教教她如何恩威并施。”程钰低声道。距离楚倾回来还有一个多月,够了。
    方氏摇摇头,“你以为我不懂?可你看你表妹现在这样,像是能施威的吗?声音跟刚出生的百灵鸟似的,我与她说话都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这样软的嗓音,绷起脸训人怕也软绵绵的,还有,”方氏压低了声音,“你跟她一路北上,见过她生气绷脸没?”
    有人天生凶相,有人天生笑脸,方氏觉得吧,这位含珠姑娘就是天生的温柔脸。
    她生气?
    程钰见过。
    那时她父亲还没走,她恨他扣留妹妹,冷着脸从他面前走过,还瞪了他一眼,只是那威力……
    别说他不怕,恐怕阿洵都不怕,更不用说那些最会看人行事欺软怕硬的刁奴了。
    驭下的道理好教,但这神情脸色……
    沉思片刻,程钰道:“我教她吧,晚上我再过来一趟。”现在她有了丫鬟,他白日单独与她相处没有合适的借口,只能挑夜深人静时。怕方氏胡乱猜测,他多解释了一句,“她心里怨我,对着我,应该更容易发脾气。”
    方氏完全能想象出当初外甥是怎么威逼人家姑娘的,好心劝道:“那你语气放缓和些,别总绷着脸,含珠心地善良,你解释清楚了,她不会一直怨你的。你看她多喜欢阿洵啊,亲姐弟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至于男女半夜相处合不合适,方氏根本没往那方面上想,换成二儿子她肯定不许,程钰,冷冰冰的一个人,真有那心思,半路就出手了。
    商量好了,也要吃午饭了。
    方氏留程钰在这儿一起用,程钰没应,他刚立了功劳,明德帝放了他半月的假,但他还有些必须赴的应酬,只能先回去,晚上再赶回来。
    送走外甥,方氏继续去陪含珠姐弟。
    饭后阿洵睡着了,她轻声跟含珠说晚上教她驭下的事,“怀璧那人,说好听了是君子守礼,说难听了就是脑袋缺根弦儿,对男女私情毫不上心,说是要教你,就绝不会不规矩,而且舅母会在隔壁屋里听着,你不用怕。”
    含珠一点都不担心程钰会非礼她,她就是发愁他要怎么个教法。
    “舅母,我,我不用他教,我知道怎么管教下人。”含珠垂着眼帘道,她管过人啊。
    她一副被人小瞧了的委屈样,方氏笑了,“那好,你现在把舅母当成不讲理的长辈,你狠狠训我一顿,只要我觉得可以,今晚咱们就不学了。”
    含珠看看对面慈母般的妇人,动了动嘴,实在开不了口,“您是长辈,我怎好出言不敬?”
    方氏依然笑着看她:“你不敢训我,那晚上就必须过去,你自己选吧。”
    含珠没辙了。
    方氏帮她找感觉,起身道:“你就当我是个糊涂舅母,为了让阿洵有出息,现在要逼他去练字。”说着走出门,很快又走了进来,见阿洵在那儿躺着,方氏震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阿洵还在睡觉?给我,我抱他练字去。”真的就要去抱阿洵。
    为了晚上不跟那人见面,含珠也豁出去了,扭捏片刻,皱眉挡开方氏的手,“舅母,阿洵还小,笔都不会握,读书的事过两年再说……”
    “不会握我就教他握,谁是生下来就会的?”方氏不高兴地道,“你看看你那个庶弟楚泓,书读得好字写得好,天天被先生夸,难道你不想让阿洵将他比下去?难道你想让你父亲觉得阿洵不如他?算了,你还小,管教阿洵的事就交给我吧。”
    又伸手要抢。
    她演得逼真,含珠猛地记起了去年,她带妹妹去顾家做客,顾澜喜欢妹妹的玉镯子,哄妹妹给她,妹妹不上当,顾澜就以大欺小推了妹妹一跤,两人打了起来。闹到顾老太太面前,顾老太太指责她把妹妹教的不懂规矩,还说要派她身边的嬷嬷去江家帮她打理后院。
    “不劳舅母费心,”含珠声音转冷,伸手将阿洵挪到炕里面,直视方氏道:“舅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是阿洵的姐姐,知道怎么做对阿洵最好。”
    方氏愣了一下,马上又气道:“你,你竟然不听我的话了?我是你舅母,你……”
    “如意,”含珠看也没看方氏,对着门口喊道:“如意,我头又疼了,你去请郎中过来,四喜,替我送舅母出去罢。”
    记得这是演戏,声音压得很低,没想真惊动丫鬟。
    方氏又惊又喜,没料到含珠只是看着柔,护起短来脾气也不小。
    含珠见她高兴,微微红了脸,试探着道:“舅母,今晚是不是不用学了?”她真的会管人,下人没有犯大错,偶尔偷个懒,她睁一只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若是犯了大错,她也会按规矩处罚,如何接人待物,父亲都教过她的。
    方氏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摇摇头,“你刚刚做得很好,换成舅母回绝起来也不会比你强多少。含丫头你记住,你是侯府嫡女,除了你父亲,云阳侯府没有任何人能管你,有人来闹事,胡搅蛮缠你就直接撵人,只是你眼神不够冷,容易让人面怕心不怕,所以还是得让你表哥指点指点。”
    声音柔没法改,眼神能练啊。
    长辈这样说了,含珠泄了气,等方氏笑着去自己屋里歇晌了,含珠越想晚上要见他就越睡不着,看看阿洵,她悄悄下了地,插上内室的门,坐到梳妆镜前打量自己。
    她皱眉,镜子里的姑娘也皱起了眉。
    气势不足吗?
    含珠没觉得……
    不好意思问别人,阿洵睡醒后,含珠故意皱眉装生气,小声问他:“姐姐这样,阿洵怕不怕?”
    阿洵刚洗完脸,小脸白嫩嫩的,他盯着姐姐的脸,摇头,抱住姐姐道:“不怕,喜欢姐姐!”
    被他圆滚滚的小身子扒着,含珠心软软的,亲亲阿洵,她又瞪眼睛,“这样呢,姐姐凶不凶?”
    阿洵以为姐姐在跟他玩好玩的游戏,咯咯笑了,也小牛犊似的瞪眼睛:“我凶!”
    含珠哭笑不得。
    门外方氏站了好一会儿了,被姐弟俩的对话逗得偷笑。真外甥女生气时,眼神凌厉,阿洵怕得脸都白了,含珠心软,就算被人触怒,眼里也少了戾气狠辣,如何会吓人?

  ☆、22|20

下午武康伯周寅过来看外甥女。
    “还认得舅舅不?”
    身穿灰色绣竹叶纹家常袍子的男人坐在炕沿前,心疼地问。
    “我记得!”阿洵笑着抢话。
    小家伙出生后很少见到父亲,最熟悉的长辈就是舅舅舅母,舅舅比舅母还爱笑,阿洵在侯府见到父亲伯父叔父们有多紧张,在舅舅舅母面前就有多放松,真正像两岁的孩子,会撒娇会耍宝。
    周寅笑着叫外甥过来,将他抱在腿上,继续担忧地看外甥女。
    含珠忍着心里的不自在看了过去,端详片刻,因为本来就不认识,这会儿倒不用装了,摇摇头,低声道:“记不起来了。”
    周寅在心里叹了口气,宽慰道:“没事没事,记不起来也不要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记得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你有什么不懂的想要的,别生分,尽管跟舅舅舅母说啊。”
    含珠乖巧地点头。
    周寅是亲舅舅,跟孩子们的关系却不如方氏这个舅母,又是大男人,不会找话聊天,在屋里坐了会儿,宽慰外甥女几句就出去了。走到院子里,他望着远处的湛蓝天空,欣慰地对妻子道:“菡丫头忘了曾经,脾气反而招人喜欢了。”
    以前的外甥女就像只小刺猬,旁人无心的一句话,她都要较真,说话咄咄逼人,他训斥她,外甥女还敢跟他顶嘴。现在的外甥女,像是娇养的花,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去怜惜她,替她做主。
    方氏轻笑着打趣他:“是啊,温吞吞的,像你是不是?”
    周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瞅瞅跟在后面的丫鬟,小声嘀咕:“跟你说正经的,你非要不正经。”
    方氏啧啧了两声,靠得丈夫更近,窃窃私语:“这就叫不正经了?论不正经,我可比不过你。”
    周寅白皙的脸庞瞬间红了,看着妻子,满肚子话,光天化日却没法与她辩驳。
    方氏笑着回视丈夫。
    她最喜欢的就是丈夫的老实,虽然太过老实了,显得没出息,可丈夫一心扑在她身上,没有通房妾室,比楚倾那等有本事却风流负人的英雄强多了。起初有心高的丫鬟想爬床,她的丈夫没顺势偷食或沾沾自喜,反而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连续好几天跟她抱怨人心不古,抱怨丫鬟不知羞耻,自此更是轻易不跟屋里伺候的丫鬟说话,如避蛇蝎。等到夫妻俩到了纱帐里,这人也是先扭扭捏捏地碰她两下,心热了就忘了那些礼义廉耻,做的事说的话让她想想都脸红。
    这样也好,他继续当他的老实男人,她替他管家照顾外甥外甥女,夫妻各行其是。
    “楚家有消息吗?”说些贴己话,方氏微微冷了声音问。
    周寅嗯了声,脸上恢复了自然,边走边道,“我来之前老太太还打发人过来问了,得知菡丫头醒了,说是明儿个让她大伯母三婶母领着孩子们过来探望。”
    方氏哼了声,“那庶子庶女也来?”
    “应该不会吧?”周寅不太确定地道:“夏姨娘只能管楚倾的后院,楚泓楚蔓要来咱们家,只能跟着大房或三房,那两边都知道你不喜欢他们,怎么会带他们过来触你霉头?”
    楚家三位老爷,楚倾行二,大老爷是楚倾的堂兄,三老爷才是楚倾的同胞亲弟。楚倾生母已经去了,老太太是大房那边的,乃楚倾伯母,向来不插手两个侄子的事,这次肯定不会主动提出让儿媳妇带楚泓兄妹过来。三夫人与自家妹妹交好,向来看不起夏姨娘,更不会给自家添堵了。
    “说不定夏姨娘想看热闹,厚着脸让儿女来呢?他们单独坐一辆车跟在两房后头,谁还能把他们撵走?”方氏恨恨地道,“哼,真敢来,我就敢让人将他们打出去,害死……害死妹妹不说,还想再害我外甥女……”
    周寅叹息一声,握住妻子的手,与她一道进了屋。
    ~
    夜幕降临。
    含珠哄了阿洵睡着,听外面丫鬟也歇下了,她慢慢爬出被窝,掩好被子再悄无声息地穿衣。衣裳早早摆好了,摸黑也能穿。
    穿好了,她坐在黑暗里,等方氏的暗号。
    一更没过多久,有人轻轻扣了扣窗子,含珠心跳加快,紧张地凑过去,轻声唤道:“舅母?”
    轻柔婉转的声音,低低地唤,好听极了。
    程钰回答时语气不由温和了些,“是我。”
    男人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含珠吓了一跳,缓了会儿,隔着窗子问:“舅母呢?”
    “我没让她来,怎么,你不敢跟我单独见面?”程钰平静地问。他知道她脸皮薄,跟他在一起她都未必能放开,舅母再在旁边听他们对话,她肯定更束手束脚。
    等了会儿得不到她回应,程钰低声催道:“丫鬟们中了迷香,只要你不说,她们就不知道咱们今晚见了面。我先去西屋等你,你路过外间时记得捂住鼻子。”
    含珠听了,心情复杂。
    她明白他为何要迷晕丫鬟,如意四喜是他的人,他来她们也不会泄密,可她们会不会胡乱猜测她与程钰夜半私会都做了什么?迷晕了,她们不知情,含珠在她们二人面前就保住了颜面。
    除了两次强迫她,他真的很君子。
    穿好绣鞋,含珠点上一盏灯,屏息走了出去。
    西屋里也点着一盏灯,含珠挑开门帘,就见男人背对她站着,一身黑衣,身材高大颀长。
    他穿得单薄,含珠忍不住扫视一圈屋子,屏风上炕上,都没有斗篷大髦这类御寒的衣。想到他冒寒赶路只是为了教她,承受的辛苦远比她多,含珠心底对学管人这件事的最后一丝不满都没了,放好灯,顺势坐在书桌前,低头等他开口。
    “知道什么叫不怒自威吗?”程钰转过来,在她对面落座,“你声音软,没法改,那就得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
    声音软……是夸奖还是嫌弃?
    含珠眼睫颤了颤,点点头。
    不怒自威,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只需站在那里,不用皱眉瞪眼睛,就让人心生怯意。
    “那你尝试一下不怒自威给我看。”程钰看着她道。
    含珠抿了抿唇,但她知道今晚必须陪他折腾,不配合,不叫他满意,恐怕明日后日还得继续。抛开那些尴尬,含珠抬头目视前方,面容平静,眼神尽量表现地冷,就像前面站着一个犯了错还不肯承认的下人,她要逼他认错。
    程钰的位置,只能看到她侧脸,细密微卷的眼睫,白皙姣好的脸庞,鼻梁秀挺,红唇丰润,更显娇艳诱人。正面不知什么样,单看侧面,娇柔娴静秀雅,如一幅美人凝思图,又似夜里盛开的丁香。
    丁香……
    他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距离有点远,天冷衣厚,他没有闻到香。
    这样也好,若香气一直都那么明显,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
    压下那些纷杂念头,程钰起身,走到了含珠对面。
    目光才碰上,含珠就别开了眼。
    “你不看我,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不怒自威?从侧面没看出来。”程钰示意她再看过来,“等等,咱们换个位置,你站着我坐着,居高临下看人,能为你添些气势。”
    说着走到了含珠身前。
    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跟前无形就有种威压,含珠逃也似的让出椅子,走到了前面。转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用眼神命她不怒自威给他看。
    含珠不想看他,是不敢,也是别扭。
    “夜里冷,别浪费功夫了。”程钰冷声催道。
    含珠咬咬唇,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了过去。
    她穿了莲青色的褙子,冬天衣裳厚,她看起来却依然纤细单薄,亭亭玉立,静静站在那儿,自以为威严地看过来,可是在程钰眼里,她就像一个受了欺凌受了委屈的姑娘,不看她眼睛,旁人只觉得她应该再多穿点,看到她的眼睛,那双仿佛氤氲着雨雾的水眸,旁人就忍不住想要拥她在怀,问问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眼神不够冷。”程钰平静地指点。
    含珠抿唇,还没调整好,他又冷冰冰丢过来一句,眼睛紧紧盯着她唇,“跟人对质时别做这个动作,会显得你没底气。”
    含珠俏脸先是红了,紧接着又白了,强忍着转身躲避他视线的冲动,她冷冷望了过去。
    “这就是你最冷的眼神了?”程钰蹙眉道,“你,想想昨晚我要分开你跟令妹的时候。”
    他不说还好,他一提妹妹,含珠脑海里就浮现出妹妹没了姐姐,今晚只能抱着壮壮自己睡在陌生房间的情形,心中一酸,她飞快转身,佯装平静地道:“我想想。”
    但程钰看见她哭了。
    他心头烦躁。
    同样一张脸,表妹生气时柳眉倒竖,眼神跟要生吞活剥了恶人似的,她倒好,有人要抢她妹妹,她想的不是生气,或许也生气了,但更多的是恐惧害怕,一害怕,就哭。
    不怒自威是行不通了。
    程钰喝了口凉茶,见她始终背对自己,想到什么,他起身去拨弄紫铜炭炉。
    含珠趁机抹掉了眼泪。
    程钰将两把椅子搬到炭炉前,叫她过来,“来这边吧,暖和些。”
    “不是说站着更有气势吗?”含珠纳闷地问。
    程钰扯了扯嘴角,就她那样,往她手里塞把剑也增加不了什么气势。
    “不怒自威你做得差不多了,咱们继续练旁的。”
    含珠松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铜炉里银霜炭不知何时烧起来的,热意圈圈散出来,让人心里都舒服了很多。
    程钰正对她坐,“你先皱眉,再冷眼看我。”
    含珠刚得了鼓励,这会儿有底气了,酝酿了会儿,如他所说。
    姑娘家眼圈泛红,水润润的眼睛委屈哒哒的,程钰就当没看见,只盯着她眼眉,“再深些。”
    含珠刚要更深的皱眉,后知后觉发现两人挨得过于近了,他长眉挺拔,眸如点漆,里面是她蹙眉的样子,因为太小,她看不清楚,她也不敢看,目光下移,落在了他唇上。
    他的嘴唇不薄不厚,大概是之前喝了茶水,看起来很是湿润……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江边醒来,瓢泼大雨里,他近在眼前的俊脸,他紧紧贴着她的唇。
    炭火热,她脸也倏地热了,如染了桃花粉,似飞来晚霞云。
    像是含苞的牡丹突然开了,娇妍妩媚,更有袅袅香气扑鼻。
    他看入了神,目光里是他不自觉的痴迷,分不清痴迷是因她人起,还是那缕幽香。
    她也惊艳于他眼里罕见的柔意,忘了回避,傻傻地露出自己最诱.惑人的样子。
    直到紫铜炭炉里“啪”的响了一声。
    她迅速惊醒,低下头,香腮更红,长袖里手指紧张地曲起。
    他口干舌燥,又恼她不专心练习,胡思乱想不知为何脸红,害他分了神。
    半晌沉默,程钰倏地站了起来,“该教的都教了,记住以后与人说话时少抿唇,瞪人时眉头深些,下巴抬高点,剩下的你自己对着镜子练。”
    言罢大步出了屋。
    含珠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在庄子上歇下,还是回京城了?
    呆呆地坐在铜炉前,回想方才的情景,越想越羞,越想越愧。
    他走得匆忙,是不是因为察觉她分神了?
    他那么认真地教她,她却胡思乱想,他生气了吧?
    含珠情不自禁地咬唇,刚抿嘴,想到他的叮嘱,连忙松开,拍拍脸,自己练了会儿不怒自威瞪眼睛,到底怕冷,很快就回东屋去了。才钻进被窝,阿洵就贴了过来,像个肉乎乎的暖炉,也不嫌她冷,依赖地抱着她。
    庄子外面,程钰已经上了马,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望着刚刚离开的房间,看着那灯光从西屋挪到东屋,很快又黑了,知道她已睡下,他才夹了夹马腹,缓缓离去,离庄子远了,再在冬夜寒风里纵马狂奔,任由冷风吹走心头那莫名的眷恋。

  ☆、23|20

冬天日头升高了,出门就不觉得冷了,百姓们或是趁天晴洗衣晒被,或是去左邻右舍串门。
    京城南城门,四辆气派的马车稳稳当当驶了出来,直奔郊外而去。
    前头的马车里,楚蔷挑开窗帘,见土路两旁杨树早被寒风吹光了叶子,下面枝干笔挺,布满了眼状的斑纹,上面细枝密密麻麻,偶尔会冒出深色的大鸟窝,再往上就是湛蓝的辽阔天空,不禁神清气爽。
    “外面风大,仔细吹皱了脸。”大夫人柔声提醒道。
    楚蔷娴静守礼,好奇过了,听母亲劝说,顺势就放下了窗帘,抱着红铜小手炉道:“娘以前听说过姐姐这种病吗?我翻了翻爹爹房里的医书,见过几例这种病症,有的休息一阵子就记起来了,有的需要几年十几年,有的,一辈子也没能恢复。”
    她与楚菡楚泓都是一年里生的,楚菡五月里生辰,楚泓八月,她是十月,是以得喊楚菡姐姐,只是楚菡性格孤僻,看谁都像要害她一样,楚蔷平时跟她走动不多,也就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吃团圆饭时见见面说说话,或是去花园里玩时遇上,因为性格不投,关系还不如其他外姓姐妹。但到底是血亲,听说楚菡得了怪病,楚蔷就去翻了翻医书。
    “我也只在杂记里见过。”大夫人看了一眼女儿耳朵上的红玛瑙坠子,笑着问:“怎么没戴你祖母新给的那对镶红宝石的?”
    楚蔷无奈道:“娘你明知故问。”
    大夫人无比自豪:“还是我女儿好,知道让着姐姐。”
    楚菡那丫头,可怜又可恨,她父亲对不起她,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一样,还容不得旁人穿戴比她好。三房的楚蓉不管她,自己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她的女儿就大度多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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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堂姐妹计较。
    说话间,外面跟车的婆子道:“夫人,前面就到了。”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
    大夫人先下车,楚蔷由丫鬟扶着下车时,后面三夫人走了过来,熟稔地埋怨出门相迎的方氏:“都怪你,非要带菡菡来庄子上养病,大冬天的害我跑这么远。”
    她嫁到楚家前与方氏是手帕之交,又是俏皮爱闹的性子,因此说话很不客气。
    方氏瞪她,“我又没叫你来。”
    言罢越过她去同大夫人说话,“这么冷的天,难为夫人还亲自跑一趟。”
    大夫人叹道:“菡菡遭了这么大的罪,我与老太太都心疼她,怎么样,菡菡记起来了吗?”
    方氏神色一黯,摇了摇头,察觉气氛变了,马上又将楚蔷唤到身边,亲昵地握住她手,“蔷蔷冷了吧,走,快随舅母去屋里。”
    “谢舅母。”楚蔷乖巧道谢。
    三夫人走在方氏另一旁,轻声替自家女儿解释道:“蓉蓉昨天还跟我说要一起来的,不巧夜里来了月事,你知道她身子一向不大好,我就没让她来,改天再来探望她姐姐吧。”
    方氏笑着示意无碍,其实心里清楚,楚蓉是不喜欢外甥女。但那也不怪楚蓉,一个巴掌拍不响,外甥女脾气不好,她是舅母有时候都头疼,楚蓉比外甥女小一岁,自小娇生惯养,怎会甘心忍受外甥女的气?
    女儿家各有各的脾气,闹起别扭来不听劝,长辈们也没办法。
    厢房里头,阿洵趴在琉璃窗往外望,忽的跑到姐姐身边,小声道:“来人了!”
    很是紧张的样子。
    含珠已经听方氏说过了,阿洵除了姐姐,跟侯府里的任何人都不亲,除了认生,还害怕,应该是耳濡目染的缘故。楚菡自己对旁人有敌意,平时会在弟弟面前说什么话,可想而知。
    她心疼地摸摸小家伙脑袋:“不怕,姐姐在呢,舅母也在。”
    阿洵点点头,只是身子靠姐姐靠得更紧了。
    方氏率先走了进来,大夫人三夫人随后,楚蔷跟在母亲后面,进了屋,几人一起看向炕上。
    来了客人,含珠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除了方氏,女眷都诧异于她竟然如此知礼,三夫人最先回神,眼疾手快按住被子,笑着道:“都是一家人,菡菡客气什么,你现在养病要紧,别管那些虚礼了。”说话时好奇地打量头缠白纱的小姑娘,因为姑娘都喜欢熏香,倒没有在意那淡淡的香气。
    含珠局促地看向方氏。
    方氏就近替她介绍道:“这是你三婶,你在花园里摔了,就是你三婶送信给我的。”
    “三婶。”含珠不太习惯地唤道,飞快看了三夫人一眼。
    三夫人与方氏差不多的年纪,容貌却美得惊人,前来探病,她身上衣服穿得素淡,脸上也只施了淡妆,偏偏这样更加凸显了她的美貌,所谓浓妆淡抹总相宜,说的就是她这种美人。
    含珠惊艳于三夫人的美,三夫人也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问方氏:“菡菡,声音好像变了?”
    方氏暗暗庆幸含珠身上盖着被子,遮掩了身段,脸上则露出同样困惑的神情,“是啊,醒来就变了,我以为她昏迷时没有好好吃饭声音弄哑了,养一阵就好,请郎中看过,却说除了记忆其他地方都没事……”
    “其实我听着更好听了,就这样也不错。”大夫人牵着女儿上前,慈爱地看着含珠,“我是你大伯母,这是你蔷蔷妹妹,有印象吗?”
    含珠摇摇头,目光落在了楚蔷脸上。
    楚蔷也好奇地看她。
    一个人是什么性子,有时候看眼睛真的能看出来,凭这短暂的相处,楚蔷就足以确定,二叔家的这位姐姐是真的记不得以前的事了,非但记不得,她整个人好像也换了一个,脸还是那张脸,但只要熟悉楚菡原来脾气的,再次见到她,都会生出判若两人之感。
    什么都忘了,也挺可怜的吧?
    楚蔷就朝含珠笑了下,关心道:“姐姐额头还疼吗?”
    她声音轻柔,含珠本能地回以一笑:“不疼了,劳妹妹惦记了。”
    这一笑恍若花开,楚蔷愣住,以前她觉得三妹妹楚蓉才是姐妹里最好看的,这会儿大姐姐不打扮了,素面朝天,竟胜过了三妹妹。
    大夫人三夫人也看呆了。
    就在含珠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阿洵突然打了个喷嚏,鼻子下面冒出一个大泡泡。
    楚蔷扑哧笑了,她一直都喜欢这个堂弟,只可惜楚菡看得紧,轻易不许别人亲近阿洵。
    “这么大的泡,晚上屋里不用点灯了。”三夫人笑着打趣,掏出帕子要替阿洵擦鼻涕。
    阿洵抗拒地扭头,面朝姐姐,拿后脑勺对着众人。
    三夫人有点尴尬,含珠帮阿洵擦鼻涕的时候,她笑着骂道:“阿洵这臭小子,还是那么认生。”
    阿洵干脆趴在姐姐怀里不起来了,一手抱着姐姐,一手摸被子上的凤凰彩羽,旁人看不到,含珠可瞧见了,小家伙嘴巴撅得高高,显然不喜欢屋子里有这么多“外人”。
    方氏熟悉小外甥,就笑着请大夫人三夫人去上房,“赶了一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蔷蔷留在这边跟你姐姐说话。”大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楚蔷从小受母亲熏陶,知书达理,方氏觉得她跟含珠应该能玩到一块儿。
    “之前含丫头昏迷不醒,凶险万分,现在含丫头好了就成,明日我准备去九华寺上香……”
    长辈们越走越远,方氏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楚蔷瞅瞅外头,问含珠:“姐姐还记得九华寺吗?那是京城第一大寺,去那里许愿最灵。”
    “不记得了……”含珠一脸茫然,见她还站在地上,忙道:“妹妹坐炕上来吧,炕上热乎。”
    楚蔷没再客气,脱了绣鞋,挨着含珠坐。坐好了,瞅瞅还掩耳盗铃般趴在姐姐身上的阿洵,她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小屁.股,“这是谁家的小猪啊,我怎么看不到脑袋?”
    屁.股被戳,阿洵笨拙地从姐姐身上爬了过去,躲在姐姐里侧,不愿给人看。
    男娃躲人也可爱,楚蔷笑着瞧他。
    含珠低头哄弟弟:“阿洵怎么躲了?二姐姐说你是小猪,你告诉二姐姐,你是小猪吗?”
    “我不是小猪!”阿洵藏在姐姐胳膊后面,闷闷地道。
    楚蔷刚要说话,含珠食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声,继续哄小家伙,“就是,我们家阿洵才不是小猪,二姐姐长得才像小猪,阿洵快帮姐姐看看,看她像不像。”
    阿洵终于探出脑袋,却是半张脸躲在姐姐胳膊后,偷偷瞄楚蔷。
    楚蔷柔柔地笑,不说话。
    她笑得好看,阿洵胆子大了,睁眼说瞎话,“像!”
    含珠忍笑问:“像什么啊?”
    阿洵笑得更坏了,“像小猪!”
    含珠就把小家伙抱到身前,指着楚蔷问他:“那阿洵知道这个像小猪的人是谁吗?”
    楚蔷脸上带笑,手伸到含珠被子里悄悄捏了她一把。
    含珠吃痛,憋着笑催阿洵。
    阿洵靠在姐姐胸口,歪着脑袋盯着楚蔷瞧了会儿,轻轻道:“二姐姐。”
    男娃乖巧可爱,楚蔷再也忍不住,飞快在阿洵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阿洵眨眨眼睛,忽的抬起手,嫌弃地擦脸。
    含珠楚蔷一起笑了出来。
    待到饭后楚蔷要随母亲离开时,阿洵已经舍不得她走了,大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她。
    这么大的孩子,最喜欢有人哄他玩的。
    看着因为楚蔷离去有些悻悻的阿洵,含珠暗暗期待明日快点来,妹妹活泼爱玩,阿洵肯定也会喜欢的吧?
    两日不见,她真的想妹妹了。
    却不知道,辽东边关,有人也在惦记她。
    黄昏时分,楚倾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铠甲还没脱,听说有家书来了,就先接了过来,边看边喝茶,看到一半,放下茶碗,看完了,面沉如水。
    “大姑娘现在如何?”他盯着跪在前面的侯府侍卫。
    侍卫抱拳道:“属下来时大姑娘昏迷不醒,至于现在……”
    “那可有查出来大姑娘是怎么摔的?”楚倾拾起刚刚放在桌子上的宝刀,细细端详。
    侍卫听到刀出鞘声,身体不受控制发抖,硬着头皮道:“侯爷饶……”
    “命”字还没说出来,刀影一闪,人已身首异处。
    “拖出去。”杀了人,楚倾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帐篷外面走进来两个侍卫,一个拖人,一个处理地面的血迹,噤若寒蝉。

  ☆、24|23|20

方氏去九华寺了。
    含珠靠在床头,想着妹妹,总是心不在焉的。
    阿洵自己在炕上踢球玩,他有一个红绸布做的蹴鞠,里面塞满了棉花,轻飘飘的一个球,他踢着脚不疼,砸到旁人身上也没事。从这头踢到那头,小家伙咯咯笑着跑过去,因为衣服厚小身子就显得圆滚滚的。不小心将球踢到地上,如意四喜马上会帮他捡起来。
    “姐姐擦汗!”玩累了,阿洵丢了球,跑到姐姐身边撒娇。
    男娃脸蛋红扑扑的,含珠笑着帮他擦。
    阿洵仰头看姐姐,“我想嘉表哥。”每次来舅母家,嘉表哥都会陪他玩,蹴鞠就是嘉表哥送的。
    含珠指着窗外道:“嘉表哥他们去洛阳给姐姐请名医了,再过十来天才回来。”
    阿洵知道那是很长的时间,脸上露出失望,抱住姐姐道:“我想去外面。”
    含珠明白闷在一个地方不能出去的感受,笑着点点他因为玩的太尽兴微微发烫的脸蛋,“好,不过得等阿洵身上的汗落下去才能去院子里玩,要不然阿洵着了凉,往后天天冒丑丑的鼻涕泡。”
    阿洵不喜欢变丑,立即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不冒泡!”
    男娃憨态可掬,含珠拍拍身边,“来,姐姐给你讲故事,讲完故事阿洵就可以出去玩了。”
    阿洵乖乖地挨着姐姐坐。
    讲完故事,含珠看着丫鬟们给阿洵穿鞋,柔声嘱咐道:“阿洵玩一会儿就进来陪姐姐吧,姐姐自己在屋里待着不好玩。”天寒地冻的,怕他人小贪玩,受了寒。
    阿洵痛快地点头,扭过身子跟姐姐说话,“我就玩一会儿!”
    穿好小斗篷,阿洵在如意的陪伴下去了院子里,四处瞅瞅,发现花都枯了,树叶都光秃秃的了,没有什么好玩的,阿洵就看向了门口。记得姐姐不喜欢他跑远了,小家伙没嚷嚷着要出门,走到墙角一颗掉光叶子的大树下,蹲在那儿找蚂蚁。
    绕着树挪了几次地方,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阿洵抬起脑袋盯着门口,待影壁后闪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阿洵着急地站了起来,颠颠往那边跑,“表哥!表哥抱我,骑大马!”
    他都快裹成球了,行动不便,如意弯腰紧跟在他身后,怕他摔了,伸手虚扶着。
    程钰扬声教道:“阿洵别跑,慢点走。”
    阿洵就停在那儿了。
    程钰大步走过来,抱起阿洵,看一眼厢房那边才问:“怎么没在屋里陪姐姐?”
    阿洵有点心虚,低头看手指,“姐姐让我出来的。”
    程钰看向如意。
    如意低眉解释道:“小少爷想出来玩,姑娘确实应了,但吩咐奴婢,让小少爷在外面玩一刻钟就领回屋去,怕小少爷冻着。”
    阿洵紧张地看着表哥,见表哥眉头不皱了,他就指着门外喊骑马。
    程钰一手抱着他,一手帮他将头上的兜帽往上拉了拉,“今天风大,咱们不骑马,表哥给阿洵带了两样好玩的,阿洵想不想看?”
    阿洵兴奋地点头。
    程钰对着影壁吩咐陈朔:“放过来吧。”
    没人回他,但很快两只小狗崽儿就汪汪叫着跑了出来,一只黄色的,一只黑色的,差不多一样大小,但两只小狗崽儿似乎不喜欢彼此,跑着跑着突然扑到一块儿打架,在地上滚来滚去。
    阿洵看得眼睛都直了。
    程钰抱着他看小狗崽儿玩闹,余光却瞥向了厢房那边。
    含珠听到他来了,也听到狗叫了,第一个念头是他把壮壮先抱过来了,毕竟妹妹是扮作穷苦人家的女儿,不可能带着狗,可紧跟着听出来有两只狗,叫声差不多,她还真分辨不出来有没有壮壮。
    壮壮是妹妹的宝贝,含珠心里痒痒的,忍了会儿,悄悄掀开被子,跪着爬到窗前,将墙角卷起来的窗帘放下,挡住自己身形,透过缝隙往外望。
    程钰看到原本挂着的窗帘放下来了,也能想象出她现在的姿势,眼里浮现笑意。
    再端庄守礼,其实也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好奇?
    含珠可一点都笑不出来,眼看着程钰放下阿洵,阿洵颠颠地去抓小狗,她不由心慌着急,那只黄色的分明是壮壮,程钰就算弄只黑色的来,他怎么确定阿洵会只喜欢黑色的?万一阿洵喜欢壮壮或是两只都不肯分人,妹妹怎么办?
    坐回原位,含珠秀丽的黛眉微微蹙了起来,愁的。
    她不愿看阿洵难过,但也不想让妹妹受委屈,壮壮本来就是妹妹的啊。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没过多久,她听到阿洵说要抱黑黑壮壮给姐姐看的欢快声音。
    黑黑?
    含珠没忍住笑,这名字跟壮壮差不多,应该是阿洵自己起的吧?
    “姐姐,你看,表哥给我的!”阿洵兴奋地走了进来,一黑一黄两只小狗崽儿争先恐后跑进屋,分别在屋里绕了一圈。黑黑吐着舌头四处打量,壮壮显然还记得含珠,摇着小尾巴跑到炕沿前,前爪扒着炕壁,想要看这半个主人。
    炕沿高,壮壮太小,含珠刚要挪过去,阿洵笨拙地将壮壮抱了起来,“姐姐看,这是壮壮!”
    壮壮在他手里胡乱扑腾,两条后腿瞪到炕壁就赶紧抵住了,直着身子瞅含珠。
    小狗崽肚皮完全露了出来,含珠以前没留意壮壮是公狗还是母狗,这会儿看到了,程钰还站在旁边,她脸不受控制就红了,垂眸嗔阿洵,“好了,快放下去吧,狗爪子沾了土,别把炕弄脏了。”
    阿洵最听姐姐的话,赶紧把壮壮放了下去。落了地,壮壮还挺聪明,知道在炕沿前离主人近却看不到主人,在炕沿底下着急地徘徊两圈,忽的摇着小尾巴跑到了茶几前,再仰头看主人。看了会儿,蹲坐了下去。
    黑黑学它,在它旁边坐了,两只小狗崽儿并排蹲坐在那儿,像门前摆着的石狮子。
    程钰看着狗同含珠说话,“表妹养伤枯闷,我看外面有卖狗的,买了两只带过来给你们解闷。”
    含珠悄悄将盖在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轻声道谢:“表哥费心了。”
    轻轻柔柔的。
    程钰目光柔和了些,将阿洵抱到炕上,一边给他解斗篷一边问他:“阿洵最喜欢哪只?”
    “黑黑!”阿洵指着小黑狗道,“黑黑是母的,母狗不会咬人,公狗大了咬人!”
    含珠脑袋朝窗台那边扭了过去,嘴角微翘。
    她就知道他是个心细的人,敢把两只狗带到阿洵跟前,肯定有办法让阿洵愿意分一只给妹妹,却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瞎话糊弄小孩子。
    程钰看看她白里透红的侧脸,知道她懂了,便道:“我还有事,先走了,阿洵好好照顾姐姐。”
    阿洵舍不得他走,也不怕掉下去,一把扑到他怀里,“表哥不走!”
    含珠也意外他如此匆匆,瞥一眼他身上单薄的锦袍,再看看屋里伺候的丫鬟,含珠犹豫片刻,小声问道:“你,表哥有急事?”她现在是他的表妹,不能太生分了,不说多热络,至少该有的待客之礼得守啊。
    阿洵也仰着脑袋等他回答。
    程钰摸摸男娃脑袋,看着阿洵答她,“也不算急,就是晌午跟人约好了去酒楼赴宴。”
    距离晌午还早,含珠出于客气劝道:“表哥大老远赶过来,好歹喝杯热茶再走吧?”喊他表哥再别扭,次数多了,倒也习惯了。
    程钰抬眼看她,她若有所觉,视线从他墨色的锦袍上移到了炕沿上。
    “好,喝完茶再走。”程钰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说完抱着阿洵去了另一边炕头,陪他玩球。
    含珠吩咐如意去备茶,她继续靠在炕头。不好意思看他们姨亲表弟玩,她拿起旁边方氏特意给她准备的花名册看,这上面写了楚菡平时接触过的京城贵女们,连带她们父母官职都有,含珠虽然装忘记这些了,但提前记熟了,日后去旁人家做客心里多少都有底,强过两眼黑。
    对面炕头,程钰将阿洵踢过来的蹴鞠重新扔了过去,目光顺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
    她靠着迎枕,被子盖到腰处,露出上面的白底绣蕙兰的小衫儿。阳光从外面斜射过来,他这边是明亮的,她那边有些暗,但她整个人好像带着一层柔光,青葱般的手指莹润如玉,沿着册子缓缓移动,红润的唇微微翕动,无声诵背,眼帘低垂,神情专注,如佛前最虔诚的诵经信女。
    “表哥,球!”阿洵等了半晌不见表哥把他用力踢过去的球扔回来,大声催道。
    含珠心中动了动,水眸里波光流转,眼帘颤颤抬起。
    程钰在她看过来之前就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将不知何时滚到身边的球朝阿洵扔过去,阿洵刚要伸手接,外面如意端茶走了进来。阿洵听到动静扭头看,那软软的球就砸到了他肩上,因为阿洵站在含珠旁边,球反弹一下又落在了含珠被锦被遮掩的腿上。
    阿洵低头,瞅瞅姐姐腿上的球,嘿嘿笑了,“砸到姐姐了!”
    程钰有点尴尬,他真不是故意的,她不会误会吧?
    他没勾搭过谁,与神弩营那些侍卫出门狩猎时却见过不少这种事,都是勋贵子弟,路上见到容貌清秀的小姑娘,或是吹声口哨,或是将身上戴着的顺手的东西丢过去故意惹对方注意,不见得是真心调戏,大多时候都只为路上添个乐子。
    阿洵爱玩球,含珠这两日被砸了好几次了,根本没上心,捡起球放到一旁,指着炕桌道:“茶水来了,阿洵陪表哥喝茶,喝完了再继续玩。”
    阿洵懂事地坐到了炕桌前,拍拍身边,“表哥上炕,炕上热乎!”
    学的是昨日含珠请楚蔷上炕的话。
    小家伙都会学以致用了,含珠笑得更明显了。
    程钰也被阿洵的童言趣语逗笑了,不过只是一瞬就收起了笑,见桌上摆了两盘糕点,一盘枣泥糕一盘紫薯山药糕,都还冒着热气,他目光变了变,歪坐在炕沿上道:“表哥就坐这儿。”
    阿洵没有再劝,伸手去抓枣泥糕,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等等!”含珠忽的喊道。
    阿洵小手堪堪停在了盘子上面,程钰抬到一半的手也僵了一下,扭头看她。
    含珠红了脸,垂眸嗫嚅道:“表哥用吧,阿洵玩了半天球,我想先给他擦擦手。”
    阿洵馋了,听姐姐说表哥可以用,他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表哥也玩球了!”意思就是表哥不洗手就可以吃,他当然也可以。
    含珠照顾妹妹长大,妹妹嘴馋,她最拿手的就是应付妹妹为了吃东西抛出来的各种歪理,这会儿想也不想就回道:“表哥是大人了,大人不洗手吃东西也不会生病,阿洵还小,脏手吃东西肚子疼。”
    阿洵瞅瞅表哥宽阔的肩膀,没有话说了。
    四喜识趣地捧了拧干的热巾子来。
    含珠亲自帮阿洵擦手,两只小胖手仔仔细细都擦过。
    “抹香香。”阿洵还挺臭美,提醒丫鬟去拿香膏抹手。
    含珠笑着看他,眉眼温柔。
    姐弟相处温馨得像场梦,程钰看入了神,醒过来时吩咐四喜也给他拿条巾子。小孩子喜欢学大人,他就当为了表弟好吧。
    含珠脸红极了,总觉得自己好像管了他一次。
    擦好了手,表兄弟俩开始吃东西,阿洵爱吃枣泥糕,咬一口说好吃,再捏一块儿给姐姐送去,“姐姐张嘴,我喂你。”
    枣泥糕小小的一块儿,含珠正好嫌麻烦不想动手,见阿洵的小身子挡住了自己,就张嘴接了,吃完了用帕子擦擦阿洵嘴角,柔声道:“阿洵自己吃吧,姐姐吃一个就够了。”
    阿洵点头,临走之前低头亲了姐姐一口,吧唧一声特别响。
    含珠又脸红了。很多事情,身边只有女眷或小孩子时没什么好羞的,多个男人,就变了味道。偷眼看去,就见男人没有听到一般,怡然自得地端起茶碗品茶。
    含珠松了口气。
    程钰却有点待不下去了,站到地上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城了,表妹好好养病。阿洵听话,过几日表哥再来看你。”
    阿洵坐在桌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出门,等他瞧见黑黑跟着跑了出去,顿时忘了表哥,急着喊狗狗,“黑黑回来!”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男人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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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脚下的狗,头也不回地吩咐两个丫鬟:“不用送了,把狗抱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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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多了两条狗,阿洵高兴极了,穿上鞋在地上逗狗玩,晌午吃饭都比昨天多,含珠哄他睡觉时小家伙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喃喃地喊黑黑呢。
    他睡着了,含珠睡不着,方氏要在九华寺用斋饭,回来路上大概要用多久?
    知道她惦记妹妹,方氏没在寺里歇晌,用完斋饭就往回赶了,“小贫女”凝珠已经在寺院客房里洗了澡,这会儿打扮得干干净净的,跟她同坐一辆马车。
    “凝珠想姐姐了吧?”方氏怜爱地问。
    凝珠红着眼圈点头,泪疙瘩掉了下来。
    方氏心疼地将小姑娘搂到怀里,“凝珠不哭,一会儿就能见到姐姐了,但凝珠要记住,姐姐现在叫楚菡了,你叫阿凝,往后叫周凝,千万要记牢了,谁也不能说,被旁人知道,你有我们护着,你姐姐就没命了……”
    楚倾的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在朝廷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则是他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杀人如麻,被他知道女儿是假的,他会怎么对待含珠?
    方氏想都不敢想,正因为此中的凶险,她才越发对含珠姐妹好,否则良心过不去。
    “我记住了,嬷嬷教我了。”凝珠哭着道,她不要姐姐死。
    方氏亲了亲她脑顶。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庄子门口。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黑黑壮壮一起叫了起来,含珠心跳如鼓,阿洵则好奇地趴在窗前往外望。等方氏领着凝珠进来,阿洵坐在姐姐身边,大眼睛紧紧盯着舅母牵着的漂亮小姐姐。
    含珠强忍着泪,尽量平静地问:“舅母,这是?”
    看到两日不见的姐姐,凝珠本来想哭的,可炕上有个白胖胖的男娃娃,脚下壮壮还在她裙子底下钻来钻去,小尾巴弄得她痒痒,眼泪就憋回去了,不知该看阿洵还是看壮壮。
    含珠被妹妹眼睛不够用的憨傻模样逗笑了,感伤如烟消云散。
    姐妹都没哭,方氏满意地笑了,疼惜地解释道:“我去九华寺的路上,遇见一个要卖孩子的妇人,听说原本是苏州富贵人家,后来家里败了,来京城寻亲路上丈夫病死,到了这边又找不到亲人,实在过不下去,就想把女儿卖掉用来养幺子。我看这孩子乖巧可怜,模样跟你们母亲有点像,实在不忍心她沦为奴婢,就带了回来,准备认她当义女。”
    含珠看着妹妹,仔细端详两眼道:“眼睛确实像我娘,好啊,舅母心善,我也多了个妹妹。”
    她容貌肖母,妹妹更像父亲,姐妹俩只有一双杏眼全是随了母亲。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与亲妹妹不像,却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含珠笑着问,眼里有丝俏皮。
    凝珠看出来了,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姐妹俩朝夕相处的时候,玩心上来,怯怯道:“我叫阿凝。”
    方氏将她抱到炕上,指着含珠道:“这是姨母家的含表姐,这是阿洵表弟。”
    凝珠乖乖喊姐姐弟弟。
    含珠教阿洵喊人:“阿洵叫凝姐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洵遇到生人,都听姐姐的,姐姐不许他跟谁玩,他就怕那人躲那人,姐姐让他亲近谁,不喜欢的人阿洵也会给对方抱,喜欢的,阿洵就高兴了。
    这个小姐姐好看,阿洵很喜欢。
    “凝姐姐。”他靠在姐姐身上,有些害羞地喊道。
    凝珠也喜欢这个比女娃还好看的弟弟,两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先是阿洵主动请她吃糕点,跟着凝珠就带他出去逗狗玩了,院子里笑声阵阵。
    含珠静静听着,心再次踏实起来。
    又“养”了三日,含珠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晒晒日头,看凝珠跟阿洵在院子里疯玩,想到回京后就不能天天看到妹妹了,含珠格外珍惜此刻的悠闲,有空就去厨房做几样拿手素菜给两个馋嘴的孩子吃。
    楚菡姐弟来年四月出孝,是以现在也得茹素。
    “含丫头真是天生手巧,才学做菜就做得这么好吃了,我都想天天使唤你下厨。”这日吃午饭时,方氏半真半假地夸道,夸赞是真的,但“刚学做菜”就是说给丫鬟们听的了,因为楚菡十指不沾阳春水,绣活勉强拿得出手,厨房是从来没下过的。
    “好吃!”阿洵跟着夸姐姐。
    凝珠坐在姐姐对面,又自豪又崇拜地看着姐姐笑。
    她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温柔美丽,人香,做饭也香。
    含珠面带浅笑,给弟弟妹妹夹菜。
    “表妹!”
    刚要夹自己的,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喊叫,气喘吁吁的,听得出少年急切喜悦的心情。
    含珠疑惑地放下筷子,这声表妹,应该是喊她吧?
    不是程钰,那是,周家兄弟回来了?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是你嘉表哥。”方氏高兴地解释道,许久不见儿子,她想了,儿子回来,她当然喜笑颜开。
    没等她下去迎人,周文嘉已风一般跑了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直接看向俏生生坐在那儿的含珠。
    他兄长武康伯府世子周文庭紧随其后,却最先留意到炕桌前多了个陌生的小姑娘,七八岁的年纪,头顶花苞似的两个小髻,手里举着筷子,见他看她,小姑娘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道犹豫,最后有点不舍地将那块儿山药片放了下去。

  ☆、25|25

洛阳吕家乃医药世家,与荆州葛家齐名,两家男丁都不入仕途,但吕家在洛阳开有医馆,有外地人登门求助,他们也会乐于帮忙,不像葛家,医术传得出神入化,葛家子弟却难寻踪影。这次周文庭兄弟俩就是从洛阳请了吕家最德高望重的家主吕太公过来。
    含珠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让吕太公给她诊脉。
    方氏凝珠都知道她没有生病,方氏装得有模有样,凝珠就老老实实扮乖,好奇地打量头发花白的吕太公。
    阿洵靠着周文嘉,紧张地看着姐姐的手腕。
    周文嘉则是众人里面最紧张的,也是最盼望表妹恢复记忆的。他跟表妹青梅竹马,虽然表妹常常训他骂他,动不动就生气,得他费半天劲儿才能哄好,但表妹也喜欢他啊,她会打扮得漂漂亮亮问他她好看不好看,还会让他闭上眼睛然后她飞快地亲他一口,不像现在,表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还总回避他的注视。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吕太公眉头越皱越紧,收回手,又按了按含珠额头,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听含珠也说没有痛感,奇道:“依老夫看,姑娘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啊。”
    含珠垂眸不语,因为骗人心中有愧,在外人看来就是黯然神伤了。
    周文嘉急道:“怎么没有问题,她都记不得以前的事了,您再好好看看?”
    “文嘉。”周文庭低声斥了一句,拱手朝吕太公赔罪:“舍弟急躁冲动,请太公恕他不敬之罪。”
    方氏也跟着赔罪。
    吕太公笑着摇摇头:“不怪他,不怪他,脑疾神秘莫测,老夫也曾听闻多起这类病症,确实有人身体有疾却诊不出来。方才听夫人形容姑娘之症,老夫还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反驳那些谣传了,不料真有此事。”
    “那你到底能不能治啊?”他唠叨半天也没给个准话,周文嘉忍不住嘀咕道,被兄长狠狠瞪了一眼。
    吕太公起身道:“恕老夫才疏学浅,爱莫能助了。”
    周文嘉当场怔在那里。
    方氏宽慰道:“治不好也没关系,你表妹能醒过来咱们就该烧香拜佛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她明白儿子的心思,只是此时没空跟儿子细说,转过身,与长子一起请吕太公往外走,“劳太公千里迢迢赶过来,这两日就在寒舍歇下吧?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吕太公六旬年纪,奔波一路确实累到了,感激道谢。出了厢房,正巧撞见影壁那里转过来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三十四五,面容平和,看打扮应该就是武康伯周寅了,另一个长眉冷目,二十左右却比旁边长辈高出半头,不知是何人物。
    周文庭替两方引见。
    得知吕太公也没办法医治好外甥女,周寅有点失望,但也不是很难过,仔细想想,竟不觉得忘记以前的外甥女有何不好的,说实话他更喜欢现在的外甥女,便收起那点感慨,请吕太公去上房堂屋喝茶,周文庭也去作陪。
    程钰随方氏往厢房那边走,快进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上房。
    吕太公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吕太公。
    他十四岁时才真正明白鱼.水之欢是怎么回事,当时他与异母兄长在王府花园散步,撞见一个小厮与丫鬟厮混,回头兄长派人送了本册子给他,算是为他启蒙。程钰发现了自己的不对,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自己想办法,看春.宫图不管用,他就潜入花楼听人墙角,依然不管用,程钰才想到了看郎中。
    看太医不方便,他易容打扮,去看京城最好的郎中,对方查不出病因,开了个方子给他,程钰用了几次毫不见效。后来他就去了洛阳,照旧乔装,吕太公倒是号出他这病不是天生,要么幼时玩耍时无意伤到了根,要么误服了毒,然也配不出解药。
    名医都没办法,程钰彻底放弃了寻医。
    他唯一想知道的,是他的真正病因。
    这些年他都在回想过去,但他记不得小时候有没有伤到了,更不记得自己身体有过特别的不适。非要怀疑,他是嫡次子,兄长早早封了世子,没必要害他,继母谢氏要为儿子谋爵位,最先对付的也该是兄长。
    但他还是保留了怀疑。
    他暗中寻找王府有人害他的蛛丝马迹,一无所获,就像当年母亲的死,当时因为年岁太小无能为力,长大了可以查证了,又无从下手,证据早被人销毁。
    “表妹不用怕,我会派人留意葛家子弟的消息,葛家医术远胜于吕家,只要找到了,就一定能治好你!”
    走进外间,却见周文嘉凑在含珠身边,信誓旦旦。
    含珠真的不知该怎么应对周文嘉,换成完全无关的人,她早就撵他出去了,可周文嘉是楚菡的亲表哥,他不知道她是另外一个人,她绷着脸赶人,他一片好意反被表妹嫌,得多难受?不赶,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情意,含珠实在消受不起。
    “舅母!”瞧见方氏,含珠犹如见到了救星,等她发现程钰也来了,脚步不由一顿。
    “说什么呢?”方氏佯装没有察觉含珠的尴尬,握住她手对儿子道:“你表妹不记得你了,你逼她也没用,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过来陪你表妹说话。”
    周文嘉看着含珠,不想走。
    凝珠知道姐姐不喜跟男子待在一起,盯着周文嘉背影瞅了会儿,借着周文嘉身形遮掩,悄声同阿洵耳语:“咱们叫二哥去院子里玩吧?”
    阿洵最喜欢跟嘉表哥玩,兴奋地点点头,放开凝珠的手走到周文嘉身边,拽着他就手往外走:“嘉表哥走,我带你去看黑黑壮壮,可好玩了。”
    周文嘉本能地往回使劲儿,眼睛依然看着含珠。
    含珠扭头躲他。
    程钰都看在眼里。
    方氏走过去将儿子往外撵,“去吧,阿洵想你了,这几天天天跟我念叨嘉表哥去哪了,你快好好陪他玩玩。”
    有舅母帮忙,阿洵拽得更起劲儿了,“嘉表哥陪我玩!”
    周文嘉头疼,但他拒绝谁也不会拒绝表妹最看重的弟弟,恋恋不舍看含珠一眼,领着阿洵往外头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唤凝珠,“阿凝也来,二哥牵你。”
    他还没仔细瞧过这个干妹妹,但既然成了兄妹,他当哥哥的就不能忘了她。
    少年眼里带笑,一声“阿凝”喊得亲昵自然,凝珠欢喜极了,红着小脸赶过去,把手递给他。
    含珠早在周文嘉喊妹妹的时候就转过来了,见周文嘉对妹妹这样好,她越发发愁。
    “怀璧也出去吧,我跟你表妹说说贴己话。”方氏笑着道。
    程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如意四喜两个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
    方氏牵着含珠去了内室,歪坐在炕上问她:“你觉得文嘉如何?”
    含珠错愕地看她。
    方氏见她一副受了惊的样子,忙道:“你别误会,舅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说心里话。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文嘉跟阿洵姐姐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就要好,我也是把阿洵姐姐当未来儿媳妇看的。如今阿洵姐姐去了,你受我们连累得留在侯府照顾阿洵六年,六年后你十九,就算减一岁,十八也不小了,我就想啊,如果你觉得文嘉还不错,舅母就让文嘉一直等你,六年后娶你过门,你要是看不上文嘉,舅母再给你留意旁的好人选,反正不会亏待你的。”
    这样温柔懂事的姑娘,方氏真心盼着能娶回家当二儿媳妇。
    含珠知道方氏是好意,堂堂伯府夫人,明知她的身世,还愿娶她一介孤女过门。
    可她真的不想嫁给周文嘉,既因周文嘉心里喜欢的是楚菡,也因她对周文嘉无意。
    她垂着头,低声婉拒:“舅母,嘉表哥喜欢的是表姑娘,我顶替了表姑娘的身份,享受了舅父舅母阿洵对我的好,怎能再去抢了表姑娘的青梅竹马?而且我现在只想好好照顾阿洵,只想回到侯府后如何隐瞒身份,完全无心婚嫁之事。舅母还是帮我劝劝嘉表哥吧,别让他继续错喜欢我了,我,问心有愧,受不起。”
    方氏懂了,这姑娘是不喜欢自家儿子,不喜欢才会有各种理由,喜欢了,只会羞涩应下。
    “好,舅母会劝他的,不许他再来纠缠你。”方氏握着她手道。是她太着急了,先让两个孩子以表兄妹的关系熟悉两年,或许日久生情,还会有转机呢?
    说完话,方氏出去寻儿子。
    程钰站在厢房门前看凝珠阿洵教黑黑壮壮从这头跑到那头,比谁跑得快,周文嘉守在阿洵身边,帮他把四处乱跑的黑黑往前面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程钰回头,发现舅母嘴角翘着,他垂下了眼帘。
    方氏并不知道外甥猜到她与含珠单独说什么了,见儿子陪弟弟妹妹玩得欢,她决定晚饭后再去提醒儿子往后在含珠跟前要守礼,转而对程钰道:“难得咱们一大家子都来了,怀璧今儿个就别回去了,晚上咱们吃顿团圆饭。”
    程钰没应,“不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回头您替我跟舅舅告个罪。”
    方氏还想再劝,程钰已朝阿洵走了过去,抱起小家伙说会儿话,领着陈朔走了。
    路上,陈朔偷偷观察他,见他脸色比来时难看多了,来时是凉风这会儿就是寒冰,不禁困惑。自家二爷是个闷葫芦,有什么心事都不说,他只能根据二爷前后经历的事揣度,可刚刚在庄子上也没有闹什么不快啊,二爷这是跟谁置气呢?
    猜了一路也没个头绪。
    回到王府,程钰直接进了内室。
    陈朔守在外头,日头快下山了,长风堂专门负责传送消息的侍卫匆匆赶了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看清信封上的字,陈朔神色一凛,迅速进去,走到内室门口沉声道:“二爷,辽东有信来。”
    “进来。”
    陈朔大步走了进去。
    程钰面无表情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封,看完信后,目光变了变。
    楚倾要提前回来了?
    那她,准备好了吗?

  ☆、26|26

下雪了。
    鹅毛大的雪花洋洋洒洒从天上落了下来,簌簌落地,院子里宛如铺了一层白毯。
    含珠已经从庄子上回来了,住在武康伯府的菊园,这会儿她让人在堂屋摆了紫铜炭炉,姐仨穿得暖暖和和的围坐在炭炉旁,她抱着阿洵,凝珠挨着她坐,边烤火边赏雪。黑黑壮壮两条小狗崽儿惬意地卧在旁边,一会儿睁开眼睛,一会儿闭上,偶尔张嘴打个哈欠。
    “雪好大啊。”凝珠抱着手炉感慨道。
    含珠轻轻应了声。
    自打她记事起,含珠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杭州冬天也会下上一两场,雪小的时候就跟下雨一样,落到地上很快就变成了水,偶尔来场大雪,能积起来,踩上去依然能踩出水儿。如今来到京城,才真正明白诗词里的壮观雪景。
    她跟凝珠是没见过几场大雪的南方人,阿洵则是才两岁的小孩子,因此三人说起雪来竟能说到一块儿。
    “嘉表哥!”院门口跑过来一道绛红色的身影,阿洵坐直了身子,兴奋地指着外面道。
    凝珠则好奇地盯着周文嘉手里的东西,可惜雪太大,看不清楚。
    眼看那身影破过重重雪帘越跑越近,含珠在心里叹口气,依然抱着阿洵坐着,没有起来。
    或许是方氏的劝说管用了,这半个月周文嘉不再总往她身边凑,见面说话举止更像是关系较好的表兄妹,只有眼神还残留情意,常常盯着她出神。他做到这种地步,含珠真的不忍心连面都不给他见,唯有寄希望于相处时间长了,周文嘉会在发现她与他喜欢的那个表妹脾气完全不一样时,主动收心。
    “嘉表哥。”含珠笑着招呼,跟她与周文庭说话时一样的态度,跟着让如意再去搬把椅子。
    她笑得平静温柔,眼里再无惊喜,周文嘉心里难受,好在这么多天都习惯了,乐呵呵在凝珠旁边坐下,背着手问两个小的,“猜猜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阿洵猜不到,歪着身子往表哥身后望。
    周文嘉侧身不给他看,却叫这边的凝珠看了个正着,嘿嘿笑道:“是地瓜!”
    “就你眼睛尖。”周文嘉轻轻弹了凝珠脑袋一下,拿起钩子拨拨炭火,将两个少年拳头大小的偏长的地瓜埋了进去,“一会儿就熟了,咱们分着吃。我自己吃一个,表妹跟阿凝分一个,如何?”
    故意一本正经地询问含珠姐妹,没有看阿洵。
    阿洵着急了,“我也要吃地瓜!”
    “给你吃,嘉表哥逗你玩的。”含珠摸摸小家伙脑袋,柔声哄道。
    阿洵满意地笑了。
    周文嘉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姑娘,入了神。
    刚刚那种情形,换成以前的表妹,她一定会瞪他,不许他欺负弟弟,现在的表妹,温柔似水,没有描眉涂唇,但那细长的竹叶眉更清新了,樱桃唇自然娇艳,红的正好,不会太重,一看就是打扮过的,与表妹的年纪不符。
    最不同的是表妹的眼睛,像是一泓粼粼秋水,娴静又不失灵动。
    察觉少年目不转睛的凝视,含珠垂眸,闲聊般问他:“嘉表哥今日不用读书?”
    她什么都不说,一味回避,反而更让他惦记,她坦荡荡与他相处,他总有一日会明白。
    周文嘉咳了咳,挠挠脑袋道:“下大雪,先生放了几日假,等雪停了再上课。”
    一看就在撒谎,含珠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周文嘉不大习惯这样干坐,捏捏阿洵小胖脸,“地瓜等会儿才熟,我去堆雪人,阿洵去不去?”
    阿洵眼睛一亮,仰头看姐姐。
    他太小,含珠不放心让他去雪地里走,就道:“我抱阿洵在门口看嘉表哥堆雪人,等阿洵长大了再跟嘉表哥一起堆,好不好?”
    阿洵嘟嘴,不想拒绝姐姐,也不想待在屋里。
    含珠又道:“阿洵听姐姐的话,一会儿姐姐让阿洵多吃几口地瓜。”
    阿洵登时笑了,瞅着炭炉道:“好!”
    凝珠是小姑娘,更不能碰那等冷冰冰的东西,含珠照样不许,于是周文嘉只好自己去院子里忙活,不过有她披着青色狐毛斗篷站在门口看他,雪白狐毛映衬下俏脸如白里透粉的桃花,周文嘉浑身就充满了劲儿。母亲说得对,表妹能醒过来,他该知足才是。
    他的雪人渐渐有了样子,堂屋里也飘满了烤地瓜的香气,最寻常的吃食,大户人家都不屑摆上饭桌的,这会儿却香得让人犯馋,连黑黑壮壮都围着炭炉转了起来,小爪子试探着要去碰炭炉,被如意笑着赶走。
    “姐姐,我饿了!”阿洵馋得真流口水了。
    含珠就让他喊周文嘉过来。
    周文嘉已经滚好了雪人脑袋,这会儿正在拍雪人身子,听到阿洵嚷嚷要吃地瓜了,他拍拍手站了起来,朗声道:“好,咱们先吃东西,吃完了再继续堆!”言罢三两步跑到房檐下,跺跺脚,进屋前在门口的毡毯上来回擦擦靴子底下,这才进来帮她们挖地瓜。
    两个地瓜外面焦黑一片,周文嘉放在干净的粗布上滚了又滚,不是那么烫手了,才吸着气捡起一个地瓜掰成两半,金黄色的地瓜肉一露出来,别说阿洵凝珠两个小馋鬼,含珠都悄悄咽了咽口水。
    如意端着碟子伺候在旁边,周文嘉剥得差不多了,用力一捏最后那点皮,地瓜就整个掉在了碟子里。含珠凝珠一人分了半个,剩下那个,周文嘉也分成两半,先把一半剥好,递给含珠:“表妹跟阿洵一起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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