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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出书版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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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退散,那个人出现在火中,通身浓烈的红,那种红色令人惊心动魄,浴血沐光,如同南红玛瑙,如同血赤珊瑚,如同鸽血宝石,美艳,灼眼,却充满杀戮的气息。
  他向着她走来,看着在烈焰中痛苦不堪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淡漠笑容,这如同春花盛绽的笑容,此时却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唇角弧度。
  他修长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即将被他用一壶开水浇下的蚂蚁。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她的耳边如水波般回荡:“黄梓瑕,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这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回荡,比她身上的烈火还要更让她觉得痛苦,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口喘息着坐了起来。
  窗外唧唧喳喳的鸟雀,被她的声音惊飞,扑啦啦振翅高飞而去。只剩下晃荡的树枝,在窗外久久不能停息。
  黄梓瑕拥衾呆坐在床上,感觉到胸口一波波血潮涌动,让她整个人陷入晕眩的昏黑。她大口呼吸着,等着眼前那阵黑色过去,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昨晚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一阵冰凉从上而下在体内延伸,让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一些。
  她怔怔呆坐在桌上,许久,才木然转头看窗外。
  暴雨洗去了一切尘埃,过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与她和禹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天气。
  天刚刚破晓,长安城中已经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长安人流繁盛,百业千行,丛楼结绮,**院缀锦,就算宵禁也无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热闹喧哗。
  而在这最热闹的地方之中最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长安西市最中心的缀锦楼。
  今日缀锦楼中,又有个说书的老者,在满堂喧闹之中讲述各种千奇百怪的坊间轶闻,天下传奇。
  “话说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但到得午后,今上当时所居的十六宅中,忽腾起祥云万朵,彩霞千里——各位,你们可知这种种异状,究竟为何?”
  说书人舌绽莲花,又在讲述荒诞不经之事。
  黄梓瑕坐在二楼栏杆边,左手捏着勺子,右手捏着竹箸,往下看着那个说书人,目光却是飘忽的,并没有落到实处。
  她对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黄梓瑕回过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脸上:“干嘛?”
  周子秦不满地瞪着她:“你才干嘛呢,说请我吃饭,却光顾着自己发呆。”
  此时缀锦楼中气氛已经十分热闹,听者最喜欢听各种荒诞事,有人大声喊道:“大中三年,岂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么?”
  “正是!”说书人一见有人搭话,立即接道,“话说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云中出生以来,始终不言不语,直至三岁那年,忽然开口说道,‘能活’。时为郓王的今上尚在惊讶之中,迎接郓王为帝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这下真是能活了!自此,今上对同昌公主,真是爱逾珍宝,视若掌珠啊!”
  黄梓瑕对于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自然兴趣缺缺。她将目光收回,却看见不远处倚靠在栏杆上听说书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着转头对身边人笑道:“阿韦,在说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头模样,端正的眉眼中隐隐有一股不应属于年轻人的倦怠。他扶额皱眉,一脸无奈地笑道:“好了,我该走了,眼看都快午时了。”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盏醒酒汤灌下,又举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然后赶紧作别席上人,才匆匆下楼去了。
  身后那伙年青人指着离去的人大笑:“你们看,你们看,娶了个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韦驸马每次出来聚会时,多喝两杯都要提心吊胆的模样,真是叫人同情啊!”
  黄梓瑕指了指跑下楼去的那个青年,问周子秦:“你认识他吗?”
  周子秦看了一眼,说:“谁不认识呀,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嘛。”
  楼中那位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咸通五年的进士韦保衡,当时陪嫁的那十里妆奁,那稀世奇珍连珠帐、却寒帘、瑟瑟幕、神丝被,简直是倾尽国库珍宝!公主在广化里的宅邸,更是以金银为井栏,缕金为笊篱,水晶玳瑁八宝为床,五色玉为器什,金碧辉煌更胜当年汉武帝陈阿娇的金屋啊!”
  如今大唐正是争竞豪奢的世风,同昌公主的这一场婚礼,自然足以让京城人津津乐道至今。缀锦楼中,众人纷纷议论各种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陪嫁,一时热闹之极。
  黄梓瑕也终于不能免俗,问:“这传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妆真的掏空了国库?”
  “没有掏空,不过据说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头吃饭,一边叹气,“那个韦保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和我一起逃学掏鸟蛋摸泥鳅的!谁知后来居然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公主,累经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到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他十分虚假地作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黄梓瑕压根儿不想理他:“你这不马上就要到蜀地,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了吗?”
  “对啊,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周子秦眉飞色舞,挥舞着筷子说道,“哎哎,和你商讨一下,以后我的头衔就是‘御封捕快,钦赐仵作’,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那要不……‘奉旨剖尸’?”
  黄梓瑕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决定再不和这个人说话了。                    


  三 投桃报李(二)

  “反正,随便什么吧,总比这辈子唯唯诺诺,冠一个‘某某驸马’好,对不对?”
  “你不喜欢,自然有一大堆人挤破了头,操什么心啊?”黄梓瑕鄙视了他一下。
  下面说书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诸位,说到同昌公主,大家可知昨日在荐福寺,发生了一起天雷劈死人的报应?”
  下面的人都哗然,有人大声问道:“昨日荐福寺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居然与同昌公主有关么?”
  “正是!大理寺的崔大人已经命人察明,这人正是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侍之一,此次被雷劈死,同昌公主也是诧异莫名,不知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罪大恶极,以至于被天雷劈死的恶人。”
  “这说书人的消息好灵通啊。”黄梓瑕自言自语。
  周子秦洋洋得意地说:“当然啦,坊间说书人消息最灵通了,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呢。不过我也不差,早和大理寺的人搞好关系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昨晚就挖到了内部消息!”
  黄梓瑕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问:“什么□□?”
  “这个魏喜敏啊,从小被指派给同昌公主,对同昌公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的,简直是公主指哪打哪的一条忠犬。所以知道他被雷劈死了,同昌公主震怒了,昨天晚上亲自去崔大人府上,说是询问魏喜敏的死因,实际上是给崔大人施加压力,让他一定要尽早解决此案。”
  “怎么解决?从昨天现场的种种情况来看,天降霹雳凑巧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啊,所以同昌公主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她身边的人罪大恶极,遭受天谴,所以她要求崔大人尽早给个说法,免得辱及公主府的名声。”
  “难怪崔大人昨天一听说与同昌公主有关,脸上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黄梓瑕微微皱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又能管得了京城人民爱说什么吗?”
  “你看,这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周子秦耸耸肩,“摆明了无从查起的案件,偏偏还有个公主一定要为她身边的宦官洗清罪名,这事落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黄梓瑕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上次说的,我朋友张行英那件事,现在有着落了吗?”
  “唔……别这么煞风景嘛,吃完再说吧,不然显得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托我办事似的。”
  “奇怪了,我身为末等宦官,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如果不是为了托你办事,我硬生生拿出一两银来请你到缀锦楼吃饭干嘛?”黄梓瑕皱眉道,“这事啊,要快,而且一定要飞快!因为我再过两三天就要跟王爷去蜀地了。”
  到时候她要投入家人的冤案之中,哪还有时间去管张行英?
  周子秦豪爽地拍胸脯:“好,这么说吧,京城防卫司第三马队队长徐丛云,我铁哥们,他让我今天下午就带着张行英去他那儿报到。我敢保证,只要张行英过去了,绝对没问题!”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好,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我们在蜀地碰面时,我再请你吃饭。”
  “如果不成呢?”
  “把今天的这一顿也吐出来还给我!”
  京城名医馆端瑞堂,连晒药的地方都不同凡响。偌大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个竹匾接着一个竹匾,跟鱼鳞似的。匾内晒满了各种切好的药材。
  在满地晒开的竹匾中,张行英正站在中间,端着一个足有七尺直径的竹匾翻抖着,让药材被日光晒得更均匀一点。他身材高,臂力强,竹匾高高抡起又落下,上面的药香顿时散逸开来。
  遍地的竹匾,他一个个翻动,一排排走动,眼看越走越远,黄梓瑕赶紧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回头看到他们两人,面露疑惑神色:“两位是……?”
  黄梓瑕压低声音,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端详她的模样许久,才“啊”了一声,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黄……”
  “对,我是来还人情的。”黄梓瑕把重音放在“还”字上,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前个月,幸好张二哥帮我进城,可也害得你如今沦落到此。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投桃报李,给你介绍个事情做。”
  张行英依然瞠目结舌:“你……”
  “我是杨崇古啊!你别说你帮了我就忘记我了!”黄梓瑕拼命对他使眼色。
  张行英这才醒悟过来,她现在是四海通缉的罪犯,当然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但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只能呆呆看着她,机械地回答:“哦哦,杨崇古啊……你现在是在……”
  “我如今在夔王爷手下做事,想不到吧。”黄梓瑕赶紧说着,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立即把话题扯到别人身上,指了指周子秦,“这位是刑部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
  周子秦向来热心,赶紧对着他拱手:“张二哥!虽然未曾谋面,但我听崇古多次提起你了!他说张二哥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忠孝两全,古道热肠……哎呀!”
  最后两个字,是因为他被黄梓瑕踩了一脚。不过周子秦显然不拘小节,继续在那里絮叨:“你放心,崇古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义不容辞……”
  还没等他说完,晒场旁边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探头朝他们大吼:“吵什么吵!张行英,你还不快点去翻药?这些药不及早晒干,柜上拿什么用?”
  张行英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又俯身端起下一个竹匾,开始翻动药材。
  周子秦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这竹匾的**大海,问:“张二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每天要把这些竹匾全部翻一次?”
  张行英摇头,一边放下手中的竹匾,拿起另一个翻,一边说:“不,四次。早上两次,下午两次。”
  “那你一整天不用干别的,光翻药就行了!”
  “不行。”张行英有点心虚地说,“还要切药,碾药,捣药,煎药,炮药,蜜炼……我做不太利索,老是完不成师父交代的活儿,所以每天得早些起来,晚上也要迟点睡。”
  “你爹好歹也是坐堂大夫,怎么都不带你一下?”
  张行英泄气地摇摇头,说:“我爹年迈,无法来坐堂问诊了,如今端瑞堂肯收我,给我个活干就不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说话间又翻了三四个竹匾。
  周子秦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别翻了,走吧走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这端瑞堂这么会压榨人!”
  张行英赶紧抢住差点翻倒的竹匾:“去……去哪儿?”
  旁边那个老头见他们不理自己,大怒:“张行英!给我仔细点干活!干不完别怪我赶你走!”
  “赶什么赶?告诉你,不干了!”周子秦一把拉起张行英转身就走,“京城防卫司等着他呢,谁有空在这儿听你叨叨?”
  老头儿吹胡子瞪眼:“京城防卫司?开玩笑呢!能进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这小子凭什么?”
  “京城防卫司就要他,你管得着么?”周子秦丢下一句,不屑看他一眼,“等张二哥混个两三年,转去神策军,气死你!”
  老头儿真的快被气死了:“痴人说梦!张行英,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张行英一脸踌躇,但黄梓瑕却看到他的眼睛亮了,手中的竹匾也终于丢掉了。
  “好啦,一句话,去不去?”周子秦拍着他的肩,俨然已经是他兄弟的模样,“就你这身材,你这一身霸气,不去神策军简直是他们的损失啊!”
  “我去!”
  京城防卫司马队队长徐丛云豪爽开朗,他与周子秦自小认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他与张行英闲扯了几句,知道他之前在夔王府仪仗队,便问:“夔王身边可都是千挑万选的人,你既然能被选中,必定是极出色的,可现在怎么又出来了呢?”
  张行英一时犹豫。黄梓瑕赶紧说:“张二哥是时运不济,刚好在扈从时闹肚子,结果落在后面了,不巧又被发现,所以才被发出来了。”
  徐丛云看着黄梓瑕,问:“这位公公是?”
  “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如今夔王爷身边的近侍。”周子秦说。
  徐丛云顿时又惊又喜:“啥!莫非就是破了当初四方案的那位杨公公?真是失敬,失敬啊!”
  张行英在旁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黄梓瑕。
  周子秦也肯定地说:“对,崇古很厉害的,仅次于我最仰慕的黄梓瑕。”
  黄梓瑕抬头看张行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笑脸变得僵硬了。她只好谦虚说:“哪里哪里,只是凑巧。”
  徐丛云抬手用力拍拍张行英的背,一直站得笔直的张行英被他的巨掌拍得几乎要把肺都吐出来了。
  “既然有二位担保,而且他当初能进夔王府,相信身体和家世背景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样吧,第三马队人最少,你先编入那边,这一两个月先跟着大家走走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月知照了王都尉之后,正式编入名册,这事就算定了。”
  张行英这下就算被他拍得心肝脾胃肾都吐出来也是心甘情愿了。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会站在那里傻笑。
  黄梓瑕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她深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行英,如今张行英处境改善,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去蜀地,不再亏欠于人了。
  大事商量完毕,周子秦呼朋引伴,京城防卫司几个队长都被叫上,由他做东,直奔酒楼而去。
  身为穷人的黄梓瑕和张行英压根儿就不敢跟这个纨绔子弟抢,免得这一桌酒席要自己卖身筹钱。
  也不知运气好还是差,一伙人一出门就遇见了王蕴。
  “王兄!”
  “王都尉!”
  众人赶紧打招呼,一看他身后还有一位面容俊美的男人,正是驸马韦保衡,赶紧又纷纷上前见过,有喊驸马的,有喊韦侍郎的,一时间衙门口热闹非凡。
  韦保衡脾气甚好,笑眯眯向众人点头致意。王蕴则瞥了黄梓瑕一眼,不深不浅地笑问:“子秦带杨公公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周子秦赶紧拉过张行英,说:“我听说徐大哥的马队缺人,所以给引荐了一位。这是张行英,家世清白,身手利落,你看,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和崇古也很熟,绝对可以的。徐大哥说先试一个月,若可以的话再向你上报,到时还请王兄多多关照啊!”
  “杨崇古介绍的?”王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周子秦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毫不知情,还笑着点头。
  张行英更是只顾着紧张地向王蕴行礼。
  王蕴一抬手制止,说道:“子秦,原本徐队已经答应他留下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之前马队所有兄弟进出,我一般也不干涉。但是这位兄弟这事,恐怕不成。”


  三 投桃报李(三)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到王蕴会忽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个个面面相觑。
  王蕴见众人这样,又露出一丝笑意,说:“倒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兄弟,只是你们都知道我即将调往御林军。在临走之前,我欲为防卫司衙门留一个标准,既能考验新兵素质,又不至于伤了和气,只是还未来得及和大家商议。”
  王蕴此去御林军,算是平调,但御林军中前途虽广,可上面另有多位上司,绝没有他一人坐镇京城防卫司来得愉快。
  京城防卫司有些人确实只会上马,就为了混几年资历而托关系进来的。此时听说王蕴有办法卡住不合格的,又不伤和气,众人都赶紧追问他是什么办法。
  王蕴目光上下打量张行英,又着意看了看他的手,说:“马缰痕迹犹在,想必是会骑马的,必定也会击鞠吧?”
  击鞠就是大唐皇室风行的马球,张行英自然也会,点了点头。
  “击鞠出色的人,马上马下的身手不必说,对马匹的控制操纵也定是上佳。不如明日你们寻几个人组一队,我们防卫司也会召集几个善于击鞠的,到时候我们比一场,既不伤了和气,又能检验一下张兄弟的身手,你看如何?”
  王蕴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废话,上司说出的话,谁敢不附和不叫好?什么“都尉高明”,“高瞻远瞩”,“为防卫司衙门解决后顾之忧”这类的话就不要脸地往外蹦。
  王蕴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和煦,笑着朝向张行英和黄梓瑕看了一眼:“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明日卯时,静候各位。”
  “岂有此理!王蕴这坏蛋,平时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居然拆我们的台!”
  回来的路上,周子秦带着他们去看京城防卫司击鞠场。他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望着平坦的沙地,表示很郁闷。
  “谁都知道他要被调到御林军去了,临走前放点水不是名正言顺么,居然还想出这么个歪主意!”
  张行英迟疑地说:“但是……但是我觉得王都尉说得有道理,京城防卫司职责重大,审核严格也是应该……”
  “你还没进京城防卫司,就先别站在王都尉那边说话了!”周子秦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京城防卫司的马队,击鞠功夫可算是京城第一?每年京城各个衙门击鞠比赛,京城防卫司夺魁毫无悬念。你说,就你一个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拉人帮你打这一场?这不是必输无疑么!”
  必输无疑吗?
  张行英也有点怔愣的模样。
  “也不是说输了就不要你,但如果我们不能打一场漂亮的马球给他们看,卡你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周子秦点着手指,说,“一支击鞠队起码得五个人吧。崇古,你会击鞠吗?”
  黄梓瑕点点头,说:“打过。”
  “行英,你行不?”
  张行英点头:“也打过。”
  “还差两个人……”周子秦蹲在击鞠场边的柳树下,扳着手指有点痛苦地点数,“叫谁好呢……京城里击鞠最有名的几个人我想想看……”
  “昭王爷。”黄梓瑕忽然说。
  周子秦点头:“没错,昭王击鞠的确厉害,不过一般人谁能请得动他?别说请他了,他整日不在府上,见他一面都难……”
  还没等他说完,黄梓瑕已经按住旁边的栏杆,飞身跃入了面前的击鞠场。
  场上一场球刚刚打完,黄沙还未沉淀,犹有一层尘埃还漂浮在半空。她却视而不见,直越过沙尘,向着对面场边的休息所在跑去。
  听到她跑来的声音,正在挑选球杆的那两个人回过头。
  周子秦眼睛都快掉下来了:“昭王?他怎么……这么巧,刚好和鄂王在这里?”
  只见黄梓瑕对着昭王李汭施礼,周子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昭王脸上带着笑意点头,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黄梓瑕一手持杆,一手挽住旁边一匹马,一个翻身便上了马。昭王也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着场上一个孤零零摆在场地正中的球飞驰而去。
  周子秦赶紧从场边跑过,凑近站在旁边含笑观看的鄂王李润,问:“鄂王爷,他们……这是在干嘛?”
  李润含笑道:“杨公公与昭王赌赛呢,看谁能先进一个球。”
  杨崇古莫名其妙要和昭王赌什么赛?周子秦一头雾水,又问:“赌赛的彩头是?”
  “还没说,只说赢了之后昭王要答应她一件事。”
  周子秦失笑:“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要不是他声势这么嚣张,昭王怎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呢?你也知道昭王最受不得激。”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场上那球的左右,两人都是快捷绝伦,几乎不相上下,同时到达。
  两柄击球杆同时击出。昭王的球杆直击向小球下部,而黄梓瑕的球杆却在中途转而拍在他的球杆上。
  “咔”的一声,两根球杆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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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在一处。黄梓瑕没能完全阻止昭王的去势,却因此将球被击出的力道减缓。在昭王看向飞出的球的一瞬间,她已经提马奔向极速下落的球的方向。
  球正落在球门不远处。周子秦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差点被昭王一下子就进球了。
  众人正等着看她带球冲向昭王那边的球门,而昭王也勒马站在自己这边场上,举着球杆指着她笑道:“杨公公,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
  话音未落,他看见骑在马的她对他笑了一笑,一个俯身挥起手中球杆,击在了球上。
  “啪”的一响,球应声入门,落在了她身后的球门内。
  这一下,旁观者都是一阵愕然,不知道她破了自己的球门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却十分愉快地纵马奔向昭王,笑问:“昭王爷,我们刚刚只说谁先进球者为胜,可有人约定过哪方球门属于谁?”
  昭王顿时无语:“杨公公,进自己家球门也算进球吗?”
  “第一,我们并没有说过我身后的球门就是我的,第二,谁叫我技不如人,为了请昭王爷帮忙,只能出此下策,钻您的空子呢?”她满脸笑意,耍赖都耍得这么可爱,让昭王觉得又好气又满足,不由得举起手中球杆轻拍了一下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哈哈大笑,“实在可恶,居然敢设计本王。”
  两人既分出了胜负,昭王又心情愉快,于是拨马回转到场外休息。
  “子秦也在啊?还有那个小子是谁?”昭王一指张行英。
  周子秦赶紧说:“是我们朋友,这回本要进京城防卫司,不巧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昭王转头笑看黄梓瑕:“这么说,找我赌赛就是为了他?”
  “请昭王爷恕罪!”黄梓瑕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说是与京城防卫司击鞠,昭王顿时来了兴趣:“这事我喜欢!这回我非帮你们把京城防卫司的马队给打趴下不可,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城击鞠第一人!对了,我们这边都有谁?”
  黄梓瑕指指自己,张行英,周子秦。
  “加上我也才四个?”昭王的目光落在了鄂王李润的身上。
  李润苦笑:“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就差一个,去不去一句话!”
  “那就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梓瑕就被窗外的小鸟吵醒了。
  一想到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她赶紧跳起来,首先拿布条把自己的胸裹得严实,然后挑一件窄袖的衣服穿了,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夔王府的夏日清晨,一路女贞子花盛开,白色的花朵铺满一地,青涩的香气暗暗蔓延。
  经过马厩的时候,想起什么,又赶紧跑到管马的王伯身边:“王伯,我今天要借用一下那拂沙,可以吗?”
  “行啊,王爷说这匹马就归你了,你随时可以骑出去。”
  “太好啦!多谢王伯了!”她开心地跳起来,却听到旁边的涤恶重重打了个响鼻,凑头到她面前看着她。
  黄梓瑕怕它的鼻涕喷到自己,赶紧抬手按住它的鼻子,又心觉不对。面前涤恶那双硕大乌黑的眼睛中,倒映着她身后的晴天白云,也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颀长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王爷。”
  李舒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远,神情平淡:“一大早去哪儿?”
  “去……去和京城防卫司打一场马球。”她压根儿不敢欺骗面前这个人。今天这场马球一打,李舒白还能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要靠着他带她去蜀地呢,瞒着他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
  “京城防卫司……王蕴?”他微微挑眉。
  “嗯,周子秦拉了昭王鄂王过来,我们组一队,和王蕴打一场。”至于张行英,还是先隐瞒再说。
  李舒白最近忙得很,他身兼数职,朝中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所以只“嗯”了一声,便牵过涤恶,飞身上马。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去解那拂沙,李舒白又回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京城防卫司那一**年轻人,向来没轻没重,论起击鞠的粗野是京城有名的。”
  黄梓瑕点头,还在揣摩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低而仓促地说:“你……小心留神,别伤到自己了。”
  “哦。”她点头,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他。
  “免得你若是受伤,行程便要推迟了。”他丢下一句解释,然后拨转马头,马上就离去了。
  留下黄梓瑕牵着那拂沙慢慢走过女贞子开遍的青砖路,忽然之间有点心虚的感觉。
  等她骑着那拂沙赶到马球场时,发现张行英已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边了。
  “张二哥。”她跳下马,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没有熟悉的马呀?”
  “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呢?”张行英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打过马球,技艺很生疏。”
  “没事,这回我们拉来了昭王和鄂王,京城防卫司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怀着顾忌,我们的胜算还是不小的。”黄梓瑕安慰他说。
  “嗯,总之,多谢你和子秦兄了。”张行英凝望着她说。
  黄梓瑕挥挥手:“没啥,我们不会让你回端瑞堂受气的。”
  “就是嘛,今天非得把你弄进防卫司,然后到端瑞堂气死那个老头。”身后传来周子秦的声音。他手里牵着自己的马,拍了拍马颈,“小瑕,打个招呼。”
  那匹马立即很乖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黄梓瑕听到那个名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瑕?”
  “对啊,黄梓瑕的瑕。”周子秦深情地摸着马头说。
  黄梓瑕和张行英默默对望一眼,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无语的表情。


  四  如风如龙(一)

  旭日东升,夏日的阳光刚一出来就给长安带来了炎热。
  京城防卫司来了百余人,除了都尉王蕴之外,徐丛云等几个队长、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还有驸马韦保衡居然也在。
  王蕴看着他们这边,笑着过来问:“就只有你们三个人吗?咦,只有两匹马,那可怎么凑一队马队?”
  他笑容温和,可黄梓瑕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明知道他讨厌自己,甚至可能是恨自己,但表面上却还这样轻松愉悦,这种人,是她最怵的对象。
  周子秦却对着王蕴笑道:“急什么啊,还有两个人,待会儿过来时,你一定看到就会认输了。”
  “哦……”王蕴瞧了黄梓瑕一眼,问,“难道是夔王爷?”
  周子秦眨眨眼:“不是,但也足以震到你了。”
  “那我拭目以待了。”王蕴笑道,转身回到自己那边的位置上。周子秦一眼看到驸马韦保衡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一根球杆,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说:“不会吧,王蕴太狠了!”
  “怎么了?”黄梓瑕问。
  “韦保衡居然要上场!”
  “驸马击鞠很厉害吗?”
  “岂止厉害!当初要不是他在大明宫元日的一场击鞠赛中大放异彩,一个人控制了整场比赛,力挫吐蕃五大击鞠高手,又怎么会被皇上赞赏,被同昌公主看上呢?”
  “太狠了……”黄梓瑕看看周子秦那匹温顺无比的“小瑕”,看看连马都没有的张行英,再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不由得觉得这场球真是堪忧。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击鞠场外传来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竟是皇帝带着郭淑妃和同昌公主到来了。
  皇帝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女儿同昌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郭淑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郭淑妃年纪与皇帝差不多,但因常年保养得宜,依然雪肤花貌,看起来如珍珠般丰腴莹润,极有风韵。
  同昌公主的眉眼与郭淑妃十分相像,但轮廓较硬,显得五官比她母亲单薄,虽然与皇帝言笑晏晏,眉目欢愉,却依然掩不住本身那种锐利而脆弱的美,仿佛易折的冰凌。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七弟九弟你们要来一场击鞠比赛,朕赶紧就过来了啊!这可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
  大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穆宗皇帝年仅三十,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以至于三十岁便中风驾崩。继任的敬宗皇帝又因沉迷于击鞠,年仅十八岁便被宦官谋害。但击鞠风潮在皇室中依然有增无减,皇帝虽然不太擅长击鞠,但却极爱观看,尤其是今日还有皇亲国戚参与,更是让他连朝政都丢下了,前来观赏。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梓瑕太过敏感,她总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略显僵硬。
  或许,他在看到她的时候,想起来身在太极宫的王皇后吧。
  等皇帝坐定,昭王与鄂王并辔而行,在众人的簇拥中骑马进来了。王蕴的看见他们向黄梓瑕等走去,顿时知道了他们请来的帮手是谁。但他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只笑着从那边过来,与两位王爷见过,一番寒暄客套,举止落落大方,连看见他们的惊喜都表现得分寸极佳。
  黄梓瑕只能默然给自己的那拂沙喂马料。
  周子秦脸皮最厚,见两位王爷也没有多余的替换马匹,便直接对王蕴说:“王兄,跟你商量个事情吧,我们这边缺一匹马,不如你们借我们一匹?”
  京城防卫司的人暗地嗤笑,毕竟,临到比赛才向对方借马的事情,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王蕴却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子秦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周子秦也毫不客气,一指驸马韦保衡身边的那匹栗色高头大马,说:“就那匹吧!”
  韦保衡笑道:“子秦,你简直是个人精。”
  “废话,你看上的马,那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你的眼光了。”他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栗色马牵了过来,将缰绳递到张行英手中,“赶紧骑上去试试,熟悉一下感觉。”
  韦保衡虽是驸马,脾气却甚好。他随手拉过了旁边一匹黑色的健马,笑道:“换匹马照样赢你。”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昭王李汭与王蕴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黄梓瑕这边为红衣,王蕴那边为白衣。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十匹马中,只有黄梓瑕的那拂沙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昭王李汭的马是千里良驹,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驸马韦保衡反应最快,立即拨马回防,球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正落在他的马前。他一挥杆传给王蕴,王蕴立即抓住对方球场上右边的空档,长驱直入冲向球门。
  黄梓瑕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着王蕴冲去。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蕴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王蕴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黄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昭王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昭王爷,崇古,干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宦官,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精妙,居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王蕴的手中轻取一球。场外观众都静了一下,然后才轰然叫好。
  黄梓瑕目不斜视,催马回到球门前,专注回防。
  王蕴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赶向自己的场地。
  一开场便打出一个小□□,连皇帝李漼也是赞不绝口,笑道:“不错,不错,七弟球技精进啊!”
  郭淑妃替他轻挥着扇子,一边笑道:“是啊,还有那个小宦官,身手真不错。”
  李漼也着意看了看黄梓瑕,点头说:“那个小宦官名叫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近人。”
  “咦,莫非就是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位?”郭淑妃以扇掩面,笑道,“听说昭王当初曾向夔王讨要过这位小公公呢,果然长相清俊,令人心生喜爱。”
  李漼一哂,未再说话。
  同昌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父皇的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皱眉看着场上来往的马匹。
  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驸马韦保衡一球破门,平了比分,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皇帝笑道:“灵徽,驸马看你呢。”
  “一身臭汗,理他呢。”同昌公主懒懒地说。
  夏日高悬,阳光已经十分强烈。
  比赛才开始不到一刻,黄梓瑕已经感觉到了压抑。
  不仅是天气炎热,击鞠场上飞扬的沙尘也令人呼吸迟缓。汗水湿透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但这种灼热似乎更加重了场上人的兴奋,马匹的奔跑与马场的沙尘一样迅疾,来去如风,让人连眨一下眼睛的空档都没有。
  她顶着烈日,挡在球门之前,盯着面前疾驰而来的人。
  王蕴。
  仿佛是故意的,他直冲着她而来。
  黄梓瑕警惕地望着他,紧持手中球杆,催马向他迎去。
  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王蕴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向驸马韦保衡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簪子击去。
  黄梓瑕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头上簪子,轻微的叮一声。
  后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渗了出来,夹杂在热汗之中,让肌肤都起了毛栗子。
  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或许,就会被人看出她的模样,与那个正被通缉的女犯黄梓瑕长得如此相似。
  她猛抬头,看见王蕴端坐在马上,侧脸看了她一眼。
  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王蕴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驸马韦保衡又进一球。
  周子秦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没事吧?”
  “没事。”黄梓瑕皱眉道。
  “王蕴真是不小心,差点打到你的头了。”他不满地说,“看来他也在京城防卫司被那**粗爷们给带坏了。”
  黄梓瑕没有答话,只扶住自己的发簪,又紧了一紧,说:“没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围观的众人又响起一阵喧哗声。
  场上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夔王李舒白从外边进来了,他没有骑马,身边人帮他牵着涤恶进来。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张行英靠近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崇古,王爷来了。”
  黄梓瑕只看了李舒白一眼,握着手中球杆,拨转马头,说:“先别管,等打完这场球再说。”
  李舒白去见过了皇帝,皇帝赶紧叫人添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郭淑妃与同昌公主挪到后面去,他坐在皇帝身后半步。
  “那个杨崇古,球打得真不错。”皇帝说道。
  李舒白望着场上又继续纵横来往的马匹,淡淡地说:“她体力不行,估计支撑不了半个时辰。”
  皇帝笑道:“不过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据说都是她邀来助场的,为了保他朋友进防卫司。”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张行英的身上,微微皱眉,却只说:“想来是七弟九弟今日无事,所以陪他们玩一场吧。”


  四 如风如龙(二)

  周子秦的小瑕性情温顺,一不留神就被防卫司的一匹黑马踹中,小瑕痛得往旁边狠命一窜,周子秦差点没掉下来。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正在防守的黄梓瑕,听到周子秦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
  而她对面的王蕴,居然毫不理会旁边正在抢球的人,驱马向着她狠狠撞过去。
  那拂沙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而王蕴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叫好,鄂王李润斜刺里穿出,驸马韦保衡的手中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周子秦正在爬上马背,而张行英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在热烈气氛中,只有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场地另一边。那里王蕴与黄梓瑕的两匹马,在无人理会的球门外,紧贴在一起。
  黄梓瑕催促那拂沙,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王蕴却催马赶上她,他就在她身后半个马身,以至于,在这样的喧哗声中,都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听说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击鞠技艺在蜀地无人能及。”
  黄梓瑕顿了顿,勒住了马缰。
  叫好声响起,张行英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王蕴仿佛没看见场上的胜负。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几乎有点冰冷,“你看,球场这么混乱,要发生一点情况实在太简单。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头发,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奴婢愚钝,不知道王都尉在说什么。”
  他没有理她,只直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王家到底亏欠了什么……”王蕴缓缓放下手中球杖,一字一顿地问,“以至于,黄梓瑕宁可杀了全家,也不愿意嫁给我?”
  有两三匹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又一轮进攻与回防开始。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点回防啊!”
  昭王李汭笑道:“王蕴,你不会还威逼利诱崇古不许赢球吧,你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王蕴转头对他高声笑道:“怎么会,我是看她球技这么高超,想约她私下切磋切磋。”
  他转头看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今晚酉时,请你过府一叙。”
  黄梓瑕勒着那拂沙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在她的手掌上勒出深深一条泛白痕迹。
  他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终于,她咬住下唇,微一点头。
  王蕴唇角微扬,冰冷的一丝笑意,随即拨转马头,转身离去。
  李舒白站起来,对发令官示意。
  场上众人正不知为什么要停下,却见李舒白朝着黄梓瑕勾勾手指。
  她纵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牵过涤恶,飞身上马,说:“换人。”
  黄梓瑕顿时愕然。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看着这边的张行英一眼,声音冷淡:“就这体质,还敢逞强。”
  黄梓瑕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杖递给他。
  强烈阳光的背后,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帮助被我赶出去的人,待会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涤恶已经急不可耐,冲进了击鞠场。
  夔王李舒白一上场,局势自然大变。原本胶着的比分瞬间拉开,王蕴与驸马联手亦挡不住他。
  涤恶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李舒白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王蕴苦笑着与韦保衡商量说:“夔王气势太盛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我们这边才有机会。”
  韦保衡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李舒白的来势。
  李舒白被五人围住,依然无动于衷,只回头看了一眼昭王以示呼应,球杆微动,马球被他精准地自五匹马乱踏的二十只脚之间拨出,直奔向昭王。
  “抢球!”韦保衡大吼,正要追击,却见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杖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韦保衡挥到半途的球杖,顺势一带,韦保衡的球杖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球被带离了方向,与王蕴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张行英。
  张行英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好啊!四弟平时不爱击鞠的,原来深藏不露!还有那个进球的小伙子,反应挺灵敏的,身手不错!”皇帝击节赞赏。
  同昌公主已经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站在休息处对着驸马韦保衡叫了一声:“阿韦!”
  韦保衡赶紧下了马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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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场地朝她奔来。
  同昌公主却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夸自己击鞠厉害吗?今日我算见识了。”
  韦保衡被骂得讪讪的,只能赔笑:“公主说的是,我今日是打得不行……”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来,阿韦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们的面子,所以才留了余力吗?”昭王过来喝水,笑着过来打圆场,“行啦,男人们打球,你坐着看就好,嘴皮子动多了沾尘土,你说是不?”
  同昌公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语气轻慢:“是,九叔您也请对驸马手下留情。”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涤恶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都忘记郁闷了。
  黄梓瑕帮着众人端茶倒水,一转头看见驸马韦保衡低头看地,在弥漫的烟尘与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脸色铁青,因强自咬紧牙关,使下巴紧绷,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汗水顺着他的面容滑下,让黄梓瑕以为这一瞬间他会再难抑制,谁知就在那滴汗水落在他手背上之时,他抬起手用力甩开了那滴汗,而脸上的可怕表情也像是被远远甩开了,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接过她手中的茶杯,说:“多谢。你打得着实不错。”
  “崇古确实厉害。”鄂王也笑道。
  周子秦说:“以后每天早上跟我沿着曲江池跑一圈,保准你一年后打遍长安无敌手!”
  李舒白平淡地说:“她没空。”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还在那里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当然,就算再怎么样,也还是比不上夔王爷……”
  没人理他。
  一**人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昭王号召众人:“继续继续。”
  众人各自上马,发令官手中红旗飞舞,长嘶声中,马蹄响起,数匹马正急冲向对方场地时,忽然有一匹马痛嘶一声,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正是驸马韦保衡的那一匹黑马,在奔跑之间轰然倒地。骑在马上的韦保衡猝不及防,被马带着重重摔向泥地。幸好他身手灵敏,反应极快,在扑倒在地的瞬间已经蜷起身体,向前接连两三个翻滚,卸去了力量,才保住了骨头。
  全场大哗,同昌公主跳了起来,直奔向马球场。
  就连皇帝与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场上。击鞠的众人已经全都下了马,围着韦保衡。
  李舒白命人马上去叫防卫司的军医过来。军医帮驸马上了脱臼的手臂,又抬手按过驸马全身,才对众人说:“伤得不重,没有危及骨头。”
  同昌公主看着韦保衡脸上的擦伤,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那要看调养怎么样了,有些人天生易留疤痕,那就有点糟糕……”军医赶紧说。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轻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个破了相的驸马!”
  “哎~灵徽。”郭淑妃微微皱眉,无奈唤她。
  皇帝却说道:“公主的话就是朕的话,听到没有?”
  “是,是。”军医战战兢兢,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站不住了。
  韦保衡捂着额头,说道:“没什么,小伤而已,这场球还没打完呢。”
  “还要打?差点都没命了!”同昌公主怒道。
  “我看不必了,今日到此为止吧。”王蕴说着,目光投向李舒白。
  李舒白将手中球杖递给黄梓瑕,说:“就此结束吧,意尽即可。”


  四 如风如龙(三)

  周子秦赶紧问王蕴:“那么张兄弟的事……”
  王蕴目光转向黄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王蕴转头对张行英说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着实不错。我们这两日便会研讨商议,你静候即可。”
  周子秦兴奋地抬手与张行英击掌。
  这边他们几人还在庆祝,那边同昌公主勃然发作,声音远远传来。她指着那匹黑马大吼:“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驸马就这么凑巧,差点没命?”
  众人都知道同昌公主娇纵至极,几位王爷只当没看见,打球的人尚可去安慰韦保衡,管马与管击鞠场的小吏则惨了,只能低头挨训。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说:“灵徽,稍安勿躁。”
  同昌公主霍然回头,抓着他的衣袖,叫他:“父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竟带着难以自抑的一种恐惧。
  皇帝诧异问:“怎么了?”
  “父皇,前几日……荐福寺中,那么多人,偏偏我身边的宦官就这么凑巧,在人**中被雷劈死。现在又轮到驸马……父皇您难道觉得,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都只是意外吗?”同昌公主说着,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我身边,跟了我十几年的宦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呀!我的驸马,现在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应变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郭淑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灵徽,你别多想了,一切不过是突起变故……”
  “父皇,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苍白,鬓边金步摇瑟瑟乱抖,画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皇帝见女儿这样惊惶,也不由得动容,安抚道:“怎么会?有父皇在,谁敢动朕的女儿?”
  郭淑妃看了同昌公主一眼,拥住她的肩膀,说:“行啦,放宽心,并没什么大事。”
  同昌公主却甩开郭淑妃,哀哀望着皇帝,说:“女儿求父皇一件事!”
  皇帝怜惜地低头看她:“你说。”
  “我听说,那个夔王府的小宦官杨崇古破案十分厉害。我看大理寺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天谴,绝对是找不出真相了,请父皇一定要答应女儿,让杨崇古过来调查驸马和魏喜敏这两件事。”
  黄梓瑕没想到同昌公主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而皇帝显然也是诧异,看了黄梓瑕一眼,沉吟不语。
  同昌公主情急之下抱住了皇帝的手臂,摇晃着如小女孩般乞求:“父皇!女儿……女儿真的很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皇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女儿了……”
  “别胡说!”皇帝打断她的话。
  同昌公主仰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皇帝见到她这般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这样说,不如你就将这小宦官借调到大理寺中,帮助崔纯湛调理一下荐福寺那场事情?”
  李舒白不动声色道:“请皇上恕臣弟愚昧,荐福寺那场混乱,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蜡烛,致使发生踩踏悲剧么?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凑巧被挤到了蜡烛近处,才会在起火时不幸被引燃。”
  “若说只是这一件事的话,尚可说是凑巧,可驸马这件事呢?为何都是与我有关的身边人出事?”同昌公主问。
  见她说话这般无礼,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而皇帝也责怪地说道:“灵徽,怎么跟你四叔说话?”
  同昌公主勉勉强强低下头,说:“四皇叔,侄女如今身边时有祸患发生,您难道连一个小宦官都舍不得?您就让他给我出几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么大的案子,他轻轻巧巧就破了,您让他帮我查看一下身边的动静,又有什么打紧的?”
  郭淑妃在旁边皱眉道:“灵徽,我听说夔王不日就要出发去往蜀地,杨公公是夔王身边近侍,你却要他留下来帮你,似乎不妥?”
  “四皇叔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少个把又有什么关系?”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黄梓瑕,“杨公公,你倒是说说,此事你是拒绝,还是答应?”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以奴婢浅见,荐福寺踩踏事件,确实出于天降霹雳,凑巧引燃了蜡烛。此事源头在于天雷,即使奴婢想要查找凶犯,亦不可能向上天寻索。”
  同昌公主悻然一指韦保衡,又问:“那么驸马此事呢?”
  “驸马自己牵的马,之前亦曾经换马。以奴婢看来,大约又一个意外。”
  “意外,意外,我不信有这么多意外!”同昌公主狂怒,那张漂亮单薄的脸上,尽是咄咄逼人的锋芒。她瞪着黄梓瑕,怒喝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让差点害死驸马的管马人千刀万剐!还有,京城防卫司衙门里管马的所有人,都要负责任!”
  “灵徽,你近来脾气见长,克制点。”郭淑妃拉住她说道。
  同昌公主摔开她的手,只一味看着皇帝,一张脸只见煞白发青,让人担心她怒极了会晕厥过去。
  皇帝无奈,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
  李舒白见他这样,便在旁边说道:“皇上,其实臣弟原本打算近日要去蜀地,但临时又有些许小事未曾办妥,估计会拖延几天。既然同昌看上了杨崇古,那么就让她借调到大理寺几日,跟着他们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让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后没有结果,也是杨崇古能力所限,到时同昌想必也能谅解。”
  “四弟能体谅,那是最好了。”皇帝无奈看了同昌公主一眼。
  同昌公主朝着李舒白行了一礼,声音僵硬地说:“多谢四皇叔。”
  郭淑妃也自松了一口气,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黄梓瑕站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眉目间似有隐忧。
  同昌公主向黄梓瑕看过来,问:“不知杨公公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黄梓瑕略一沉吟,说:“从那匹马下手吧。”
  驸马被公主府侍从扶走,而同昌公主跟着淑妃的銮驾,缓缓向着公主府行去。
  同昌公主靠在车内榻上,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颠簸中跳动的车帘。虽然是厚重的锦帘,但外面炽热的阳光还是隐隐透了进来,随着帘幕的跳动,光线也微微波动,投在她们两人身上,一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流动出来。
  郭淑妃皱眉看着她许久,终于开口说:“你不该让那个杨崇古帮你调查的。”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帘而来的阳光上,怔怔许久,才说:“我觉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就算是她,难道那个杨崇古还能降服冤魂不成?”郭淑妃压低声音,咬牙闷声说道,“活着的时候本宫尚且不怕,死了难道就怕她不成了?”
  “就算豆蔻死了,谁知道她以前的亲朋好友会不会有人知晓此事?何况,母妃别忘了我们身边就有个人,对豆蔻牵肠挂肚。”同昌公主咬住下唇,缓缓地说,“我们身边这些人,哪个心怀鬼胎,母妃可看得出来么?”
  郭淑妃低叹一声,皱眉看她,说:“太极宫中那个人,依然还想着重回大明宫,不肯死心呢。母妃如今正在要紧时刻,现在这个关头,我们绝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让那个杨崇古近身调查,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同昌公主一时语塞,许久才悻悻说道:“那个豆蔻,生前是个混账,死后终究也是个祸害!”
  “不过,那个杨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轻挥手中纨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他毕竟是夔王的身边人,若能以他为桥梁,争取到夔王的支持,你的母妃变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毕竟朝中,如今能与那个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个人了。”
  “可万一我们所做的,被父皇发现了呢?”
  “你怕什么,你父皇如此疼爱你,难道他还能对你怎么样?”郭淑妃轻轻做到女儿身边,伸手揽住她,“灵徽,母亲如今只得你一个,你若不站在母亲的身边,母亲这辈子……可怎么办呢?”
  同昌默然张口,声音却消失在喉口,许久,她才低下头,勉强说:“无论如何,我与母亲同进退。”
  黄梓瑕蹲着,李舒白站着,两人在那匹摔倒的黑马旁边,查看马匹的四蹄。
  可怜一匹高大黑马,已经撅折了右前蹄,正趴在地上哀哀喘息。
  黄梓瑕仔细研究着马的右前蹄,说:“马掌松脱了。”
  这个马掌为铁质半月形,上面有锈迹,下面接触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损,但总体还算较新,却偏偏少了两根钉子。
  掉落的两根钉子位于左右两边,十分凑巧,都是最后一根。马掌上没有了这两根钉子,就类似于人穿着不系带的木屐,一提起脚时,鞋跟就松脱了,自然会在急速奔跑的时候绊倒。
  黄梓瑕将马蹄按住,仔细看着马掌中间用来钉钉子的凹处,皱眉说:“有痕迹。”
  李舒白半蹲下来看了看。看见马掌上钉钉子的凹处,有极其细微的一道浅色痕迹,细如针芒,隐藏在铁锈中间。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很明显,不久之前,有人将马掌的钉子撬出了,当时用的工具,或者铁钉被起出时,在马掌的铁锈上划过,留下了这样一道痕迹。”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动手脚的人,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差别下手。”黄梓瑕抬手将头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间那根玉簪,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如果是针对某人的,那么,究竟是针对驸马的,还是针对他人而驸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无差别的,只是想让场上无论谁受伤,那么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李舒白点头,沉吟不语。
  黄梓瑕又在地上画了两条线,说:“第二个问题是,马掌钉子被撬,短时间内便会出问题。但这匹马却是在上场许久之后才出事的。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什么手法,可以让这匹马在上场很久后才会出事,二是凶手下手的时间,是出事之前,驸马下马到场外,同昌公主责备驸马的那一刻。”
  李舒白抬起手,指了指第一条线:“如果是击鞠前下的手,我们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让驸马选中做过手脚的那匹马。”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条线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时下手,那么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当时谁接近了那匹马。”
  黄梓瑕回忆当时情景,微微皱眉:“同昌公主召唤驸马之后,场上人陆续都下马休息了。如果当时谁还在别人的马旁边逗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没人有特别举动。”李舒白肯定地说。他目光那么敏锐,一眼扫过绝不可能忘记。
  “而且我记得,当时养马的差役本来要给马匹们休整一下的,可所有的马都被涤恶欺负得缩在一旁,他们也就没有进去了。”黄梓瑕点头道。
  “因此,这样看来第一条应该是比较大的可能。”李舒白说。
  黄梓瑕肯定地说:“如此一来,本案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在十几匹马中,让驸马不偏不倚刚好挑中被动过手脚的那一匹。”
  “而且还要在周子秦捣乱,把韦保衡挑的第一匹马牵走的情况下。”
  她沉吟道:“有没有另一个可能,或许凶手一开始考虑的就是排除掉最好的那匹马?王爷来得较迟,所以不知道,在开场之前,驸马本选的是张行英那匹栗色马,可周子秦拉去给张行英了,他才临时换了这匹。这样看来,是一再凑巧,才让他骑上了这匹马。”
  “驸马如今是同平章事,而且又属于外来是客,于情于理都应是第一个挑马。而凶手没有对最好的那匹栗色马下手,针对的目标便不应该是驸马了。难道他们早就计算好张行英没有马,周子秦会向京城防卫司借一匹?”
  黄梓瑕想了一下,摇头说:“这匹马当时是驸马随手挑的,而且这匹黑马,在一众马中并不出挑,没人会认为它能列第二。”
  推论至此,已经进入死胡同,没有了出路。
  黄梓瑕便让管马人将马掌取过,她拿着,与李舒白一起离开了击鞠场。
    作者有话要说:~(PS:中国马掌出现在何时尚无定论,此处以敦煌隋朝开皇年间壁画《钉马掌图》为依据,设定为唐朝已有零星使用。)
  

  五  浓墨淡影(一)

  击鞠场旁边的休息处,众人脱下外面的球衣,准备休整好之后回去。
  昭王早有准备,早就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气袅袅上升,如烟如雾。
  几个水晶杯往桌上一摆,准备倒酒。可惜几个侍卫宦官们抬酒桶,手臂不稳,好几次溅在外面。
  “我来吧。”张行英说着,接过酒桶,单手就提了起来。他身材伟岸,臂力极强,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怀中,说倒就倒,说停就停,轻松自如。
  昭王开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镇着,一边问张行英:“你叫什么来着,张行英?身手不错啊,这样吧,京城防卫司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着我左右,每天给我倒酒都行啊!”
  张行英个性腼腆,也不会说话,只顾尴尬地笑。
  鄂王先给李舒白端了一杯镇好的葡萄酒:“四哥,这是九弟从西域吐火罗弄来的葡萄酒,号称三蒸三晒。颜色是不错,你品尝下。”
  “相当不错。”李舒白只给了简单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昭王得意了,对着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欢喝茶,哪懂得酒的好处。特别是一场球打下来,再喝上几杯冰镇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个古楼子了,最好是刚出炉还冒热气的那种。”
  古楼子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羊肉大饼,大受京中人欢迎。旁边翻来覆去研究马掌的周子秦听到,立即抬头说:“我也喜欢吃,不如去我家,让厨娘做一个吧。”
  昭王摇头:“现在叫人做,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行英在旁边欲言又止,黄梓瑕问:“张二哥,近午时了,你不先回去吗?”
  张行英赶紧说:“早上来的时候,我、我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给我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现在就回家,把它送过来。”
  “咦?”昭王顿时来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不过羊肉贵,她平时没做给我吃过……”
  “那就别回家拿了,古楼子就要热气腾腾从炉里取出来就吃才好嘛!”昭王抬手一指葡萄酒和桌案,“走走,收拾东西,直接去吃!”
  黄梓瑕哭笑不得,跟着三位王爷出了击鞠场。
  黄梓瑕想到一件事,便问:“张二哥,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哪来的妹妹?”
  张行英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远……远房的。”
  李舒白瞥了他们这**不着调的人一眼,自然不会凑这样的热闹,到门口就丢下一句“有事”,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往中书省去了。
  剩下几个人骑着马,热热闹闹往普宁坊而去。
  周子秦悄悄地告诉黄梓瑕和张行英说:“你们知道吗?昭王当初有一次呀,半夜醒来忽然想听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当时已经宵禁,王爷觉得明目张胆犯禁不太好,于是就……”
  说到这里,他嗤嗤窃笑,却不再说下去。
  前面昭王耳朵很尖,居然已经听到了,回头对着他笑骂:“周子秦你个混蛋,这么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说,本王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不就是本王换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后被京城防卫司逮个正着,所以在衙门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蕴过来,才把我放出来吗?”
  连鄂王李润也忍不住笑了,那颗朱砂痣在舒展的双眉间显得格外动人:“九弟,你真是荒唐,京城防卫司的人自然不肯相信你就是昭王了。”
  “所以啊,今天把他们气焰给打压的,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挥着马鞭哈哈大笑,“杨崇古,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叫我!”
  黄梓瑕看着这个浑不像话的王爷,也只好当做自己没听见,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
  普宁坊的大槐树下依然围坐着一堆闲人,正在口沫横飞地传播闲言碎语:“哎哎,那个老张家的二儿子,昨天被端瑞堂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赶就赶嘛,人家现在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抵得上在端瑞堂干一辈子了!”
  “哎你别说,我觉得那小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半夜啊,我就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年轻女人抽泣声!真渗人啊……是不是被张行英给打了啊?”
  “不会吧?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张行英有点无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其……其实他们说的是阿荻,她不是我远房亲戚,我看她无父无母倒在路边,挺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了。我们……我们挺好的,准备过几个月就……就……”
  众人看着他的大红脸,顿时了然,周子秦和他打过一场球,俨然已经是兄弟了,立即起哄:“好啊,什么时候成亲,我们来喝喜酒!”
  “还没定呢……最主要现在家里也没啥钱。哦,各位请往这边走。”他拘谨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赶紧领着他们往家里走。
  张家虽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着实干净整齐。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树篱,左边一株石榴树,右边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屋旁还引了外面水渠进来,设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三四条红鲤鱼,池子边一丛菖蒲,数株鸢尾,清新可爱。
  此时正有个少女蹲在小池边清洗刚摘下来的白木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站起回头,惊惶不安地扫视着面前这**人,直到看见张行英才松了一口气,讷讷叫他:“张二哥。”
  “阿荻,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帮我做古楼子的,然后他们是,是……”
  “是朋友,张二哥的朋友,慕名来吃你做的古楼子。”昭王哈哈笑着,打断张行英的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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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名叫阿荻的少女长相十分清丽,跟手中水灵灵的木槿花似的,虽然不算什么艳丽名花,但那种清新娇嫩的少女气息格外动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们点了下头,便低头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转身就进了屋内。
  张行英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坐,昭王却摆手,命人把酒摆到葡萄架下,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鄂王说:“这小院子真不错,比七哥你那个茶室有趣多了。”
  鄂王李润无奈笑着,示意黄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张行英从里面端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古楼子,放在桌上。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叫人直欲升仙,不似人间美味。
  几个人刚打完球饥肠辘辘,更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昭王几乎抢了一半捧在手上吃,问:“张行英,这是刚刚那姑娘做的?”
  张行英点头,说:“她说再给做个木槿蛋花汤,各位先慢点吃,我去帮忙。”
  他说完,飞也似地跑里面去了。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饼,踱步到门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台边打鸡蛋,张行英坐在那儿烧火。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飞出来,粘在了张行英的脸上。阿荻轻声唤他,指了指脸颊,张行英抬头看她,胡乱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那柴灰却在他脸上被涂抹成了一片。
  阿荻摇头无奈,只能赶紧将手中的鸡蛋倒入锅中,用筷子搅了两下,就走到张行英身边,弯下腰,抬起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那片灰迹。
  张行英抬头朝她一笑,笑容有点傻乎乎的,在灶中偶尔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下,微带晕红。
  黄梓瑕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个人,为她爬到山壁上采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朵时,脸颊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尘埃。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与他相视而笑。
  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
  她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心口已经感觉到剧痛。那种近乎于钝刀割肉的疼痛,让她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拼命地喘息着,让自己维持平静。
  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了。
  而她却为了他,成为了被四海缉捕的屠杀亲人的凶手。
  若没有爱上他,或许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与叔叔,依然在蜀地幸福地生活着,一切噩梦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崇古,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抬起头,果然看见周子秦的面容,关切而紧张:“崇古,你怎么啦?”
  “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他,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大概是刚刚打球太累了。”
  “哎,你呀,太逞强了,幸好夔王爷帮你上场了,不然,你非晕在场上不可。”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到石桌边坐下,来,“喝碗汤,新鲜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欢的!”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这盏汤,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喝。”
  鄂王也赞赏道:“还是新鲜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炉子上热着等我们传膳的好多了。”
  昭王问张行英:“她叫阿荻是吗?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帮佣?每次我打球时,她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就行!”
  黄梓瑕端着碗,默默无语。
  原来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角,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经见到他三次企图挖人了。
  却听张行英说:“王爷见谅,阿荻真是我上个月进山采药的时候,在路边捡来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连门都不出,所以我想她无法伺候王爷的。”
  周子秦诧异:“什么?真是路边捡到的?”
  “是,是啊,她当时昏倒在山路边,我刚好去采药,就把她背回家了……”
  周子秦不由得羡慕嫉妒:“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个人,就能捡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会做饭,简直就是撞大运啊!”
  黄梓瑕则沉吟问:“阿荻姑娘是什么来历,家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昏倒在山路上呢?”
  张行英愣了一下,说:“她……她没提,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黄梓瑕见他眼神闪避,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们如今在一起这么好,又何必问那些事情呢,没得增加心结,给他们添麻烦。
  周子秦想到什么,赶紧说:“对了,张二哥,下月我爹烧尾宴,在家宴请皇上,到时一定要让她帮我们做个古楼子啊!”
  “那没问题的,做好后快马加鞭送过去,这种天气,保证上席时还烫嘴。”
  几个人赞赏着阿荻的厨艺,却发现鄂王李润一直望着堂屋内,神情恍惚。
  黄梓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看着一张供在案桌上的画。
  堂屋中原本供着一张福禄寿喜,却另有一张一尺宽,三尺长的画挂在福禄寿喜图的前面。这张画质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绫绢上,裱着一张蜀郡黄麻纸,上面画的却是乱七八糟几团乌墨,没有线条也没有清晰形状,不像画,倒像是打翻了砚台留下的污渍。
  鄂王李润看着那张画,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五 浓墨淡影(二)

  “七哥,你怎么了?”昭王问他。
  而他居然连昭王的问话都顾不上了,只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副画,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滞涩:“那画……那画是什么?”
  张行英回头一看,赶紧说:“是我爹当年受诏进宫替先皇诊脉时,先皇御赐的一张画。”
  昭王笑道:“先皇字画出类拔萃,怎么可能画这样一幅画。”
  “是啊,而且这幅画还有揉过的痕迹,我也暗地想过可能是拿来吸笔上墨汁的纸,被我爹如获至宝捡来的吧,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是什么?”张行英忙说道,“而且我爹对这幅画视若性命,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京城防卫司考验,就把画拿给我,让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通过京城防卫司的考验。”
  他说着,转身进屋内将那副画取下,准备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润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去,问:“我可以看一看吗?”
  “当然!”张行英赶紧恭恭敬敬将那副画递到他的手中。
  见鄂王李润这么感兴趣,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上面那三团墨迹。
  不过是三块大小不一、毫无章法的涂鸦,乱七八糟绘在纸上。黄梓瑕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润转侧画面时,看见了隐藏在浓墨之下的一点殷红色,不由得向那一点仔细看去。但看了许久,也只有那一点针尖大的红色,其余全是深深浅浅的黑。
  昭王忽然一拍手,说:“本王看出来了!”
  周子秦赶紧问:“昭王爷看出什么了?”
  “这是三个人啊!”昭王指着三团墨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从左至右,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身体扭曲,旁边这些形状不规则的墨团,就是正在燃烧的火嘛!简而言之,这就是画的一个人被烧死的情形!”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看着那团墨迹,也都似乎分辨出来了。只有周子秦指着墨团上方一条扭曲的竖线,问:“那么这条长线又是什么?”
  “是烟吧……”昭王不确定地说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点,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闪电,霹雳!这个人被天雷劈中,然后死于非命了!”
  黄梓瑕的眼前,顿时出现了昨日荐福寺中,在霹雳之中全身着火,最后被活活烧死的那个人。
  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昨天不就是这样被雷劈之后,活活烧死的么?和这个画真是不谋而合啊!”
  “那可真是凑巧。”昭王说。
  张行英说道:“但这幅画在我家已经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去世第十年,我想二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啊,一个死在昨天的宦官,与一幅十年前的画会有什么关系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经心地说。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抛在了话题外。
  周子秦想象力也着实不错,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后,很快就指着画上中间那团墨迹,咋咋呼呼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好像也看出来了!这第二幅,画的也是个人,你们看,这几条竖线仿佛是个笼子,将他囚困在其中,估计是个囚犯。周围这些墨团,看起来仿佛是血迹,应该就是指这个人死在笼子中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墨团上。那墨团却是一上一下的两团,上面那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众人还在看着,张行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鄂王李润问他。
  他连连点头,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飞下来啄人,而下面这个人正在拼命逃窜的样子……黑墨下似乎还有一点红,像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嗯,本王也是这么想!”昭王点头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幅画,画的是这些内容吗?”鄂王李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但我有个疑问,先帝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画?到底这三幅画的寓意是什么?”
  这问题显然没有答案。鄂王李润将画轴卷好,还给张行英,说:“不管是不是先帝亲笔,毕竟是你父亲的关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着吧。”
  “是。”张行英抱着画轴放回盒子内,准备上楼放回原处去。就在他一转身之际,他愣了一下,看见阿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呆地出神。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仅是茫然,还有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快意的扭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怕。
  他呆了呆,有点心惊于她的表情,又怕她一个站不稳摔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挡在第一阶楼梯那里,才问:“阿荻,你怎么了?”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依然陷在另外一个境地之中。不过,在看清他面容时,她的神情便慢慢地松懈下来,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说画上的濒死情景,又……又想起了昨日我们在荐福寺见到的那个被烧死的人,觉得太过可怕,好像……好像有点吓到了。”
  “哎,没事,我们就是对着那副画那么一形容。其实大家都是随口一说。”他赶紧安慰她。
  阿荻点点头,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来,低声自言自语:“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药了。”
  “哦,我爹的药我来吧。你既然怕见人,就在楼上待会儿。”张行英说着,锁好了放画的柜子。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路,一起向昭王鄂王告别。
  她看见鄂王李润脸上的表情,这个仙气飘渺的小王爷,如今神情恍惚,虽然还强自笑着与他们告别,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彼方,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存在。
  那张画,到底有什么奇怪的,让鄂王忽然神思恍惚?
  黄梓瑕思索着,慢慢骑着那拂沙,与周子秦一起顺着长安街道旁的槐树阴慢慢回去。
  盛夏的长安,槐荫生凉。无名的小鸟在树上偶尔轻轻唱一声。
  与她一起并辔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骑的那拂沙的头上拍了拍,说:“崇古,这样也不错嘛,别担心了。”
  “咦?”黄梓瑕抬头看他。
  “虽然一时之间去不了蜀郡,但是夔王爷不是还在等你么,等同昌公主这边的事情一了解,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到蜀郡去呢。”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与今日驸马的受伤一样,都是毫无头绪的案子。驸马这个案子尚且有迹可循,可荐福寺那个案子,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人为作案都难说。”
  “就是嘛,可皇上宠爱同昌公主,她说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随便查查,过几天交代一下算了。”
  黄梓瑕勒住马,想了想,说:“还是及早去看看好。”
  “看什么?”周子秦赶紧问。
  “去荐福寺,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说着,拨转马头,向着荐福寺而去。周子秦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与昨日闹闹穰穰的场面不同,今日的荐福寺内,冷冷清清。虽然一地狼藉已经被清扫完毕,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断的花木都在昭示昨日那场混乱局面的存在。
  黄梓瑕与周子秦走入大门,看到两个僧人正拎着几个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边摇头叹息。
  周子秦忙问:“两位大师,请问放生池那边出什么事了?”
  “唉,真是太过凄惨,不提也罢。”僧人们叹道。
  两人对望一眼,跟着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无以言表。
  周围两百步的放生池内,密密麻麻漂满了死鱼,因为太过密集,已经不是一层,而是一堆。天气这么炎热,下面翻肚子的膨胀死鱼腐烂之后,个个肚子胀大,直欲将上面的鱼顶得满出放生池去。
  一股强烈的臭鱼腥味传来,让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过身子去,差点呕吐出来。
  那两个僧人摇头叹息道:“功德,功德,满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却不料这些功德全都成了杀生的刀啊!”
  黄梓瑕和周子秦避在檐下,看着那两个可敬的僧人用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将鱼一箩一箩铲起,倒到麻袋里。
  周子秦远远地喊:“大师,这些死鱼准备怎么处理?”
  “运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声说道。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烦啊!”
  两个僧人抬着一麻袋的死鱼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弥陀佛,这些鱼有毒。早上有只猫溜进寺来抓了一条死鱼吃,立时便倒毙了。不深埋的话,终究是祸害。”
  “有毒?”周子秦与黄梓瑕对望一眼,两人都顾不了那种冲天腥臭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鱼。
  一条条翻着白肚皮又半腐烂的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周子秦折了根树枝,插着一条死鱼大张的嘴巴,将它捞了上来,说:“我带回去检验一下。”
  黄梓瑕微微皱眉,目光在死鱼拥挤的放生池内看了许久,说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过拥挤,也不可能会一夜之间所有鱼全部死掉。”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脸愤恨,“是谁这么残忍,要将放生池内所有的鱼都毒死?”
  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昨日出事的地方。”


  五 浓墨淡影(三)

  大雄宝殿前。昨日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枝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香炉的另一边,是仅存的一尺来长烛心。现下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他一边用力刮着,一边老泪纵横。脸上的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蒸发了。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伯,您遇上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昨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浇注的蜡烛!”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泪,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铸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昨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嗯,我昨日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而恶人刚好就挤到蜡烛边,以至于天打雷劈时,我所有心血铸成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你没有孩子?”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呆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前天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放生的,也是我们两人将池中排水清洗,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是一根比筷子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完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清洗鱼池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
  “应该是昨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可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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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酉时,离现在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却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反正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琊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
  酉初,黄梓瑕如约来到王家。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王蕴在王家花园中临水的斜月迎风轩等候着她。
  清风徐来,她看见王蕴独自负手而立,月光自枝叶之间筛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他的神情隐藏在淡月之后,望着沿河岸徐徐行来的黄梓瑕,目光黯淡而专注。
  黄梓瑕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勇气,她看出了对方内心的忐忑迟疑并不逊于自己。
  她面对的,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的对手。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他面前三步之处,裣衽为礼:“王公子。”
  王蕴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许久未曾说话。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将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谢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还。”
  他终于笑了一笑,抬手接过那把扇子随手把玩着,开口问:“怎么今日不在我面前继续隐藏了?”
  她低声说:“欲盖弥彰,没有意义。”
  王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绪不佳,笑容却只带上淡淡嘲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见面,却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避而不答,听出了他温和声音下深埋的挖苦与嘲讽。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问:“不知王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但是当时一时还不敢认,因为你的身份。后来,你指正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个案子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挂念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千呼万唤,王蕴终于出场了……
  下一章可能会写本文有史以来第一场少儿不宜的戏份,大家可视自己心灵纯洁程度选择捂上眼睛或者跳过下一章~当然睁大眼睛看也可以哦~~

  六  青梅余味(一)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其实种种事情,都是我对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来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过往种种不是,黄梓瑕今生今世将竭力弥补,望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王蕴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这样坦然认错,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她低垂的面容,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但你何苦为了那个人,而杀害自己的亲人呢?”
  “我没有。”胸口处仿佛传来伤痕迸裂般的疼痛,黄梓瑕强自压抑,颤声说道,“我易装改扮,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凶,洗雪我满门冤屈!”
  王蕴默然许久,才说:“有些事,或许是天意弄人,请你节哀。”
  她咬住下唇,默然点头,但她尽力抑制,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紧嘴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其实我从不相信你会是凶手。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去投奔父亲的旧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亲的熟人府上去试探,却都未曾发现你的踪迹。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夔王身边的宦官。”
  “这也是机缘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状况,遇见了夔王。他与我定了交换条件,若我能帮他解决一件事情,则他也会帮我洗血冤屈,帮我到蜀地翻案。”黄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委托我解决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贵府秘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蕴说着,又低叹一声,说,“上午击鞠时,我态度也很急躁,请你不要介意。”
  他对她这么宽容,反而先为自己的态度抱歉,让黄梓瑕顿时深深地心虚起来。
  两人到轩内坐下,相对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风来,风动生凉,外面的波光与室内的灯光相映合,明亮而迷离。
  王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只给她布下点心,说:“上次你来我家时,我看你十分喜欢樱桃毕罗。如今樱桃已经没有了,你试试看这个青梅毕罗。”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甜腻的蜜饯与酸涩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完美的味道,作为餐前开胃简直精彩绝伦。
  见她喜欢这道点心,王蕴便将盘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青梅这种东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但其实这种东西酸涩无比,只有配上极多的蜂蜜,才能将其腌渍得可以入口。”
  黄梓瑕听他话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而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平缓:“若没有蜂蜜,还执意要摘这种东西吃,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黄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静默了一会儿,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许无法切身感受。”
  王蕴微微一笑,又给她递了一碟金丝脍过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在周围粼粼闪动。黄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几次启唇,最后想说的话却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自己认真用膳。
  而王蕴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来。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很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那个惊才绝艳的未婚妻,可又羞怯,还得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宫里,才敢偷偷看一眼。
  那时春日午后,她穿着银红色的三层纱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宫中曲廊的尽头,在一**宫女的身后,比任何人都纤细轻灵,就像一枝兰信初发的姿态。而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自己这珍贵的机会。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他终于看见她一回头。于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绽放的烟花,呈现在他眼前。在那个春日,她侧面的轮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上,再也无法抹去。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却给了他最致命的羞辱与打击。那段时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深刻在心头的那个侧面轮廓,流了血,结了痂,却留下至死无法消磨的痕迹。他不停地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个兰信风发般美好的未婚妻,会劈头给他这么大的耻辱,将他这么久以来的期望,亲手扼杀?
  他凝望着眼前的黄梓瑕,想着自己三年来的落空期盼,看着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祸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下一句话。
  而黄梓瑕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难受,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她将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抱歉……其实我,我也曾经想过,要与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尽可能不要惊动外人,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你是指什么?”王蕴盯着她,缓缓地问。
  黄梓瑕紧抿双唇,抬眼望着他,许久,终于用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是指,解除婚约。”
  王蕴那一双漂亮的凤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就在她以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对她爆发时,他却忽然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斜月,声音低喑而沉静:“我不会与你解除婚约。”
  黄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默然紧握成拳。
  他目光看着窗外,徐徐的晚风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沉郁阴翳也渐渐退去。她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黄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为证定下来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
  这么温柔的话,却让黄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她愕然抬头,在此时动荡的波光与灯光之中,她看见他温和平静的面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异常波动起来,让她心口有一股温热的血涌过,莫名的紧张与恐惧。
  她用力地呼吸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多谢王公子错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有站在别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误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经年等候。毕竟您是长房长孙,有自己的责任。若因为我而耽误整个琅琊王氏,黄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他却微微而笑,安慰她说:“你不必担心,王家会一直支持你,尽力帮你洗清冤屈。我也会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黄梓瑕摇头,固执地说:“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名声狼藉,早已不妄想还能像普通女子那样安稳幸运。今生今世……恐怕你我注定无缘。还请王公子另择佳偶,黄梓瑕……只能愧对您了。”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要看见她的心里去。
  而黄梓瑕望着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许久,她听到他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黄梓瑕,扯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难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她头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能一直低头沉默,只有窗外反射进来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过,动荡不定。
  而他依然声音轻缓,慢慢地说:“你其实,依然还想着那个禹宣,不是吗?”
  黄梓瑕依然无言垂首,她的恋情已经路人皆知,再怎么隐瞒抵赖,都是无用的,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无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着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烧,“我的未婚妻喜欢一个男人,事情闹得那么大,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而那个男人,却不是我。请问你是否曾想过,我的感受?”
  黄梓瑕深深垂首,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请王公子捐弃我这不祥之人,另择高门闺秀。黄梓瑕……来生再补亏欠您的一切。”
  “来生,我要一个虚无飘渺的来生干什么?”他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终于带上了冰冷的意味,“黄梓瑕,你无须再多说了。无论你身在何处,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们王家的人!”
  他声音冷峻,已经再没有回寰余地。
  黄梓瑕心中知晓,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声说:“请恕黄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报,无法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谅解。”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却听得耳边风声,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是王蕴,他从她身后赶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转身看他,却看见他一双灼热的眸子,紧盯着她。
  她心下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墙壁,让她一步也无法再退。
  “那个人……你身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人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竭力压低声音,却依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懑,日常总如春风般的那一张面容,也因为愤恨,如转化成了暴风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疾风骤雨抽打,让她在瞬间虚弱而悲恸起来。
  如果没有禹宣的话,今年春天,他们已经是夫妻。
  如果没有那一场痛彻她此生的惨剧,也许今生今世,她携手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俊美,温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许她也能与他一世琴瑟静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而如今,她却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掠过的恐惧,她尽力转开自己的脸,不敢正视他。而他却低下头,他灼热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晕开,她听到他低低地叫她:“黄梓瑕……”
  那声音,混合在他轻微的喘息声中,略带沙哑,散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意味。
  而他将她抵在墙上,低下头,向着她的唇吻下去。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刹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双手,准备要将他狠狠推开。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胸口衣襟的刹那,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门,低声说:“公子,夔王府有信件来,指明要给杨崇古公公。”
  王蕴仿佛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放开了黄梓瑕的肩,退后了两步,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向门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长安城即将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却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会走动。王蕴如梦初醒,长长出了一口气,回身坐到矮几前,低声说:“进来吧。”
  黄梓瑕靠在门上,觉得自己手心沁出一丝冷汗,后怕令她眩晕。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雪浪笺。
  笺纸折成方胜,十分厚实。她拆开一看,是一张白纸。
  空无一字。
  她扫了一眼,便立即将信笺折好,原样放回信封中,然后抬头看着王蕴,说:“王公子,王爷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还请见谅。”
  王蕴的手按在桌上,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他强自抑制自己,没有再看她,只将自己的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清风朗月,唇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平静,清清楚楚地说:“夜深露重,路上小心。”


  六 青梅余味(二)

  夏日天空明净如洗,一颗颗星辰镶嵌在夜空中,碧绿而硕大。
  黄梓瑕借着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还在书房中看书。
  头顶四盏凤翅攒八角细梁宫灯光辉灿烂,他已经换了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如同千山落雪。
  他那安静而清朗的姿态,在这样的静夜之中,让黄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间落回了原位。
  她穿过帷幔,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
  而他头也不抬,只问:“王蕴对你起疑了?”
  她点点头,问:“王爷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说,“不过听府中人说王蕴邀你见面,为防万一,才给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黄梓瑕默然点头,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将她救回来,若没事她便可不加理会。
  “王蕴他……已经知道我就是黄梓瑕。”
  “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还是一个让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难免要敏锐一点。”李舒白神情平淡,若无其事,“他要是看见一个和黄梓瑕长得相似的宦官,却一点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不会再有麻烦,因为我会帮你解决。”李舒白说,虽然云淡风轻,但他说的话却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梓瑕点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忽然觉得心中源于王蕴的那些心慌与悸动都消除了。在她预感中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在这片刻间消弭于无形。
  她安心地低头,微微而笑。
  长夜寂静,两人相对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宫灯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颜色,在她玉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一种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仿佛此时暗夜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春日正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边。
  他看见灯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轻轻一颤,他立即转开自己的目光,赶在她看见自己之前,将自己的眼睛转向案头,那里的琉璃瓶中,红色小鱼正一动不动地安睡着。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李舒白转而问起其他事:“之前说的,让你给我一个交代呢?”
  黄梓瑕顿时想起今日在击鞠场上,李舒白对她说的话。她帮助被李舒白从仪仗队中除名的人,等于是暗地里跟他对着干,简直是不把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她顿时感觉到比面对王蕴还要巨大百倍的压力,连呼吸都滞了一下,才低声说:“王爷是我的主人,对您,我守忠;张行英是我朋友,对他,我守义。虽然忠义两难全,可张行英对我有恩,我又必须守礼报恩……所以我思前想后,只能先帮他了。”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厚,而相形之下,我则比较疏远,是吗?”李舒白瞥了她一眼,缓缓说,“黄梓瑕,你真是有情有义,亲疏分明。”
  黄梓瑕顿时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都沁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辩解道:“王爷对我恩重如山,黄梓瑕大约今生今世也还不起……而张行英是我还得起的。”
  李舒白在灯下看着她,见她一直乖乖地低头,一副理亏局促的样子,灯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隐隐波动,如蒙了一层不安的轻纱。
  他这才缓缓说:“其实,张行英如何,我亦没兴趣过问。只是我不喜欢有人瞒着我行事。”
  她赶紧俯头表示认错。他便转了话题,问:“荐福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么?”
  黄梓瑕赶紧将今日在荐福寺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又比划给他看:“那根铁丝大约两尺左右长短,并不是笔直,生锈的那一端有半圆弯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炼过,有一些轻微幽光。”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来看看。”李舒白说着,又看向她,说,“还有,我今日答应了同昌公主,让你插手调查她身边的古怪,但其实,你无须太过紧张。她虽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并不归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帮大理寺的忙,与她无涉。所以,她若有过分要求,你推给崔纯湛即可。”
  黄梓瑕一边在心里悄悄为崔纯湛默哀了一下,一边应道:“是。”
  “以及,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李舒白说道,“这两件事,驸马与荐福寺内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击鞠场上发生的这件事情,□□却这么复杂,所以……”一开始,她是真的不愿惹火上身。黄梓瑕心想着,无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问,你不是一开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么?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不说话,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终于还是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却不说话。
  黄梓瑕疑惑地接过,凝神看着上面的字。
  蜀郡举人禹宣,前月赴京备考,于国子监为助学,协理周礼杂说。同昌公主闻其名,邀之入府讲周礼,禹固辞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讲谈。
  纸上只有这寥寥数语。黄梓瑕放下那张纸,抿着唇看向李舒白,却没说话。
  李舒白淡淡说道:“关于此事,市井颇有流言。”
  刚刚在看到禹宣与公主府的关系时,还能勉强镇定的黄梓瑕,此时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关于同昌公主与禹宣的市井流言……至于是什么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没想到吧,他居然会与公主府扯上关系。”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过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盏中安静的小鱼身上,“听说,他虽然年轻,学问却很扎实,于先贤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为人治学都十分端正,国子监的诸位学正、助教和学正、学录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黄梓瑕站在灯下,默然许久,并不说话。
  “对于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说,“义兄,你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低声说:“他如今一意认为我便是杀害全家的凶手,对我恨之入骨。我想……我们如今还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见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李舒白将手中茶盏放下,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与你相处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本应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他会执意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沉默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他父母双亡,后来被我父亲收养。去年,他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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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举人,按律朝廷给他备下了宅子和佣人。他被我父母劝过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准备过去看他时,发现使君府墙外站着一个被雪落了满身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冻得全身冰冷的禹宣。”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微有颤抖,许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气息,艰难地说:“他说,自己在新的住处不习惯,好像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家一样,所以,半夜无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门外,又不好意思进来,只能在门外站一会儿,好像离我们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李舒白见她双眼含泪,仿佛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黄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一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仿佛在望着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那是她已经永远逝去,永难再现的往昔少女时光。
  禹宣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是她那时记忆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开了目光,压低自己的声音,以最平静的嗓音说:“听起来,他十分依恋你们。”
  “是……他对我们家人的重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难原谅,破坏了他最重视的东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他神情平静,双手十指交叉,将下巴搁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视她:“除此之外,必定还有什么,让他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轻轻咬住下唇,良久,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书信……我给他写过一封书信。”
  “怎么写的?”
  时隔已久,但黄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内容。她缓缓地,念出那上面最紧要的几个字——
  “前日赴龙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二人实属殉情,所谓凶手只是殉情未死,苟活于世。唏嘘之际,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种境地,我是否亦能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
  听着她一字字吐出当初写给别人的情信,李舒白握着那个琉璃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强自压抑心中的波动的暗潮,缓缓问:“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前两天。”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后,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是……”
  “罪证确凿,不是么?”他的唇角凉凉浮起一丝冷笑,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你自己亲手写下的书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证。”
  黄梓瑕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自己亲手做下的事情,无力回天,她不想辩解,亦无法辩解。
  暗夜深更,树影重重。月亮已经被云层遮掩,除了覆照在他们身上的灯光外,触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李舒白手抚着琉璃盏,沉吟许久,才望着她缓缓开口,说:“你与禹宣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过问。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所以显得格外决绝冰冷。
  她默然行礼,准备退下。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李舒白又说,“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还有一个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极宫中,今日有人传信给你,要你立即前往觐见。”
  黄梓瑕愕然,问:“现在?”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说,“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约也离不开京城了,而且她将要托你的事情,必定与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关,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触此案,或许也有必要。”
  “是。”
  他用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凝视着她,说:“最近郭淑妃动作频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见你,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得他又说:“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强,到时我自会出面。”
  她依然点头,却倔强地说:“我会做好的。”
  他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不自量力。”                    
   

  六 青梅余味(三)

  第二天一早,黄梓瑕才刚起身,发现同昌公主府上的人就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名叫邓春敏的这位宦官一脸苦相,哀求道:“杨公公,您就快着点吧,昨天公主说了让我来带您过去的,您就当救救我吧!”
  黄梓瑕看看天色,诧异地问:“公主这么早就过问此事了?”
  “公主还未起身,但万一醒来便问此事呢?我就得赶紧带您进去呀,您说是不是?”
  在邓春敏的哀求眼神下,黄梓瑕不得不迅速洗漱,然后跟着他前往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果然是金为栏杆玉为墙的地方,虽不如皇宫宏伟壮丽,但那檐头贴的金饰、花间避鸟的金铃,竹帘上用金银丝细致编制的花纹,种种细微处的奢靡,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
  黄梓瑕静立在同昌公主府的前院,等待着她的宣召。
  清晨露水未散,头顶雀鸟啁啾。她正在看着,旁边有个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可怜声音传来:“杨公公,你也来啦?”
  黄梓瑕转头一看,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垂头丧气地带着四个大理寺的小吏,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一脸悲苦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杨公公,早膳用过了吗?”
  “还没有。”黄梓瑕瞄着他脸上五根手指印,淡定地说。
  “我也是啊。”他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好悲哀地捂着自己的脸颊,说,“早上起太早,惊动了我家母老虎,结果……”
  黄梓瑕想起他朝中第一惧内的名号,只能笑而不语。
  崔纯湛自觉尴尬,又说:“她也是心疼我早早起床忙于公务,想要多与我厮守,只是不会表达,杨公公你说是不是?”
  “正是。”黄梓瑕正色说道。
  见她肯定自己的妻子,崔纯湛开心了,一回头看见一个侍女袅袅婷婷地提着食盒进来了,顿时更开心了:“太好了,咱还能先吃上早饭。”
  那侍女抿嘴一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面点和粥端出。崔纯湛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用膳。
  邓春敏赶紧上来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粥。崔纯湛看着那个长相清秀的侍女,问:“你是公主身边人?”
  “奴婢垂珠,自小跟着公主,后来又陪嫁出宫。”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脸颊粉嫩,虽然五官不是顶漂亮,但那股温柔模样却让人见之难忘,“公主说崔少卿杨公公等可能不熟悉府内情况,所有需要,可问我便是。”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公主府千门万户,不知如何下手呢。”崔纯湛说着,又看向邓春敏。
  邓春敏赶紧说:“奴婢邓春敏,与垂珠和魏喜敏一样,都是自小跟着公主在宫里长大的,一年前随公主出宫。”
  “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崔纯湛问。
  邓春敏顿时犯难了,垂珠却如数家珍道:“回崔少卿,公主府如今共有正副管家及大小账房四十二人,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一百二十八人,厨工门房杂役二百四十七人。”
  “随公主出宫的有几人?”
  “当时有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三十六人。其余人等大都是圣上谕旨修建公主府时陆续自民间买来的,还有十余人是几个养马、仓管及花匠等,一年来陆续投靠的。”
  黄梓瑕见垂珠说话做事清清楚楚,便问:“魏喜敏平日,是否曾与什么人结下冤仇?”
  垂珠略一思索,说:“魏喜敏与我同在公主近旁做事,他一直尽心服侍公主,战战兢兢,忠心不二。”
  邓春敏却在旁边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黄梓瑕便问他:“邓公公,您与魏喜敏同为内侍,日常可有发现?”
  魏喜敏赶紧说:“其实,其实就在前日,我发现他与……内厨的菖蒲似乎起了一场争执。”
  “哦?”崔纯湛赶紧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会与一个厨娘起争执的?”
  邓春敏手足无措,说:“我……我不知道。”
  “菖蒲倒不是厨娘,而是主管府内大小厨房、四季膳食的,公主常夸她做事稳重。”垂珠见状,便代他说道,“她是驸马家养的奴婢,公主下嫁时驸马带过来的。她今年该有三十来岁了,尚未婚配。至于争执的内容,我们就不知道了。”
  “争执?我和魏喜敏的争执?”
  菖蒲论相貌倒有中人之姿,只是一脸不苟言笑,嘴角深深两道法令纹,令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一点风韵都没有。
  她正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式,见他们来了,便将纸放在一边,仔细思索着,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后面的知事赶紧取出笔墨,开始记录。
  菖蒲见这阵势,脸色有点变了,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你们认为魏喜敏的死和我有关?他那……他那不是天谴么!”
  黄梓瑕忙安慰他说:“请姐姐放心,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魏喜敏平常的事情而已,你只管回答就行。”
  菖蒲依然一脸疑惑紧张,迟疑道:“不知……是什么事?”
  “你们前几日的争执,可以详细给我们述说一下吗?”
  “哦……那件事啊。”菖蒲声音略略提高了些,明显心中还有不满,她说,“奴婢平日在府中管着上下的膳食,而魏喜敏则是公主身边伺候的近侍,原没什么交情,也不曾交恶。谁知他前日过来找我,向奴婢索要零陵香,我说没有,他竟当着厨房上下一干人骂我。你说,奴婢从驸马家中开始就管着厨房二十多人呢,他劈头就这样让我没脸,算是什么意思?可他毕竟是公主身边红人,所以奴婢当时只能任他骂着。谁知现在……唉,死者已矣,算了吧。”
  黄梓瑕又问:“你是管膳食的人,他怎么会向你索要零陵香?”
  “说起这事,也算奴婢倒霉。前几日刚好……从某处得了一点,这香料挺名贵的,奴婢亦舍不得用,就献给公主,谁知公主不上眼,就落在魏喜敏手中了。他用完后觉得奴婢手头肯定还有,理直气壮继续来讨要,真不知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黄梓瑕继续刨根问底:“请问姐姐这零陵香是哪儿来的?”
  “是……奴婢相识的人送的。”菖蒲低下头,一脸难堪,显然抗拒这个话题,“总之,那人也只送我这么一点,再多没有了,之后奴婢与魏喜敏就再没见面了,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据说是……被雷劈了,奴婢也很诧异,想不会是老天爷看不过他这么强横霸道吧?”
  黄梓瑕点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魏喜敏死的时候,你身在何处?”
  “那日是观世音得道日,府中要吃素食的。所以一上午奴婢就在厨房中盯着那些人,免得有荤腥混进去了。万一被公主发现了,这可是大事,您说是不是?”
  崔纯湛随口应道:“这倒是的。”
  旁边已经有宦官过来通报了:“公主已经起身,各位可以前往觐见了。”
  崔纯湛与黄梓瑕便先丢下了厨娘这边,向着公主住的地方行去。远远便见一**身着锦绣罗裙的侍女迤逦而下高台,每人手中都有一片金光。等到近了才发现,原来她们手中托着金盘,里面正是同昌公主吃完后撤下来的早膳。
  黄梓瑕在心里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话,他肯定会说,金盘多没用啊,银盘就实在多了,还可以验毒!
  同昌公主身着艳红襦裙,一头秀发挽成松松一个云髻,一个人坐在阁内接见他们。她端坐在榻上,发间只插着一支钗。但这支钗的华美精致,却令黄梓瑕这样从不在意首饰的人、连崔纯湛这样的男人,目光都落在上面,一时无法移开。
  这是一支玉钗,通体由一块玉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细,清晰呈现出九只鸾凤翱翔的姿态。而最为难得的是,这块玉石,居然是一块不折不扣的九色玉,也不知道是哪个巧手玉工妙手偶成,竟凭借着玉石自身的颜色,雕出了九只颜色各异的鸾凤,展翼飞翔,意蕴生动至极。
  黄梓瑕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鸾钗了,整个天下仅此一支,号称内府镇库之宝。当今皇上没有交给王皇后,却赐给了自己的女儿,足见对同昌公主的珍爱。
  阁中并不见驸马踪影。公主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说:“驸马昨日受了伤,太医说要敷药。我觉得药味难闻,因此打发他到偏院睡去了。”
  崔纯湛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早上被老婆扇过的那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公主与驸马,看来感情颇为冷淡。
  黄梓瑕的脑中,一闪而过李舒白的话。
  他说,同昌公主与禹宣,颇多市井流言……
  她强行制止自己再想下去,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初:“不知公主对魏喜敏一事,有什么看法?可以为我们述说一二吗?”
  公主微微撅嘴,说:“此事我当然存疑了!首先,魏喜敏是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你说他怎么会在那天挤到荐福寺去参加法会?”
  黄梓瑕微微诧异,问:“他不信鬼神?”
  “是呀。”公主侧脸想了想,问身边的一个侍女:“落珮,你说是不是?”
  落珮赶紧说道:“正是呢!平日里魏喜敏不是有头痛顽疾么,一痛就指天骂地的,还常说世间若有佛祖菩萨,那就先让自己那二两肉先长回来呀……哎哟,总之都是些肮脏话。这不昨晚还有人说呢,魏喜敏正是因平日犯了大不敬,所以才遭了报应呢!”
  “前天晚上,听说他与膳房的菖蒲闹得难看,你们知道的,菖蒲是驸马家那边的人,能由着他胡来么?我正想训他,谁知垂珠问遍了府中所有人,都不见他的踪迹。没想第二天就听说他在荐福寺死掉了!”同昌公主蹙眉道,“是以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至少,将他引到荐福寺去的人肯定大有嫌疑。”
  崔纯湛说道:“公主言之有理,臣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公主期望!”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同昌公主直接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黄梓瑕:“杨公公,你有什么看法?”
  黄梓瑕说道:“目前尚不得而知,看来崔少卿与奴婢还要先行询问过驸马才知道。”
  同昌公主挥挥手,说:“崔少卿先去吧,杨公公等一等。”
  等崔纯湛五人走出门口后,同昌公主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黄梓瑕身边。
  黄梓瑕站起,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
  黄梓瑕身材修长,而同昌公主个子娇小,比她矮了约摸半个头。她抬眼凝视黄梓瑕半晌,才笑道:“早就听说公公大名,能得夔王如此青眼之人,果然仪表非凡。”
  黄梓瑕勉强笑了一笑:“公主谬赞。”
  “我说的话,会有谬么?”她瞟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又走到窗前,懒懒地靠在那里,问,“你看到本宫戴的这支九鸾钗了么?”
  黄梓瑕点头,说:“精妙至极,巧夺天工。”
  “公公,你毕竟不知道女子心思。虽然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天下珍奇珠宝都会竞相呈现在我面前,但我最爱的,还是这一支九鸾钗。”她抬手轻抚着头上九鸾钗,轻轻地叹道,“女子的执念,总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会与自己心意相连……”
  黄梓瑕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些是有什么深意,但她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只静静地恭敬听着。
  “前天晚上,就在魏喜敏惨死的前一夜,我做了一个梦。”公主将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下面的花海。
  时维七月,天气炎热。她的住处在高台之上。凉风徐来,下面遍植的粉色合欢花如水波般浮动,暗香冉冉。
  一朵丝绒般的合欢花被风卷起,沾在她的鬓边,轻轻颤动,纤细柔软,她抬手取下,用手指轻捻,喃喃说道:“我梦见,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一头长发却毫无修饰,倾泻于地。她从黑暗中渐渐显形,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面容,光华如玉——她对我说,我乃南齐淑妃潘玉儿。有一件心爱之物在你身边已久,请公主及早准备,赠还与我。”


  七  豆蔻韶华(一)

  同昌公主说着,忽然转身,声音也微变了,问:“南齐潘淑妃,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的意思,说我该还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指我也该……”
  “公主无须担忧。”黄梓瑕见她神情犹有余悸,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梦,虚无缥缈,如风易散。公主不必挂在心上,依奴婢看来,或许是公主近日心怀忧思,才抑郁成梦而已。”
  “是吗?”公主瞧了她良久,忽然抬手取下头上那支九鸾钗,递到她的面前,“杨公公,你看看。”
  黄梓瑕接过九鸾钗,放在手中仔细看去。在繁复纠缠的九色鸾凤背后,是弯月形的钗尾,在那上面刻着小小的两个古篆:玉儿。
  “这支钗,确实属于南齐淑妃潘玉儿。”她叹了一口气,说,“现下,你能明白我忧心如焚的原因了吧?身边的宦官出事,我的驸马出事,而我自己……也做了这样不祥的噩梦,你说,我怎么能不焦虑?”
  “请公主切勿多思多虑。奴婢一定尽心尽责,力求早日侦破此案,给公主一个交代。”黄梓瑕看她的模样,知道再怎么安慰也没用,便只说了这几句。
  同昌公主这才稍微宽慰,说:“若你真能将伤害驸马、杀害魏喜敏的凶手擒拿归案,本宫一定重重有赏——或者,就算是天谴,你也要给我查清楚,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要遭受天谴?”
  黄梓瑕看着她单薄锐利又倔强的五官,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多谢公主,这是奴婢分内事,公主无须担忧,奴婢一定竭尽全力追查此案。”
  辞别了同昌公主,黄梓瑕一个人慢慢走下高高的台基。
  高台风来,吹起她外面轻薄的绛纱衣。她将遮住自己眼睛的广袖握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一看,却发现从合欢花树的下面,缓缓行来一人。
  夏日炎热,繁花盛开。
  一树树合欢花开得如云如雾,无风自落。那些几近燃烧的花朵,在这样浓烈的夏日阳光里,毫不吝惜地且开且落。
  弥漫的花朵,妖艳无格。花树低垂到殿檐下,半遮半掩着那个行来的身影。那是一个即使看不清身影,也能感觉到他动人韵致的人。
  而黄梓瑕,仅看到他的人影,就仿佛感觉到了自己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她迅速转身,躲到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后,强抑自己身体的颤抖,凝望着他。
  那个男子慢慢行近,他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如同新月银辉,淡淡照亮别人,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恰到好处的光彩。
  他似乎感觉到树后有人,于是,在万千花树之间,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远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而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背紧贴在树干上,仿佛生怕被他看见。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仿佛怕自己一呵气,有些东西就忍不住要在她心中决堤一般。
  禹宣。
  他怎么会在公主府中?
  而且,是在这样的清晨,公主与驸马分居的时刻。
  脚步轻声响起,青草悉悉索索。
  他走到她藏身的树后,声音温柔:“这位公公,你是否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衣服,因为自己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就像是身体不舒服一般。
  她赶紧扯过自己的衣服,背对着他,勉强摇了摇头。
  他还是有点担心,关怀地问:“真的没关系吗?”
  黄梓瑕一咬牙,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她的身子一动,让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脚步惶急之时,低声叫她:“阿瑕……”
  这两个字,传入她的耳中,恍然如梦。他的声音似隔了久远的时光而来,水波般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许久许久,她转过身,看向后面的禹宣。
  而他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上不仅仅只有恨,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已经死去的梦想,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呵护开出的花朵腐烂成泥。
  她望着他,许久,轻轻地叫他:“禹宣。”
  这空无一人的林中,合欢花下。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树梢,落花如雨,他们两人都是一身旖旎的粉色花朵,如丝如蕊,拂之不去。
  黄梓瑕披着满身的花朵,静静望着他,仿佛望着自己永远失去的少女时光。
  “公主命我……查探府上两桩疑案。”
  他望着她,目光中满是似远还近的疏离,似有若无的哀切。他沉默许久,终于咬一咬牙,面上挂上一丝冷笑:“不错,杀了亲人之后,如今还能混老本行,赢得众人拥戴。”
  “我会回蜀郡,就在……公主府案件结束之后。”她强行抑制住自己胸口涌上的苦涩绞痛,辩解道,“夔王已经答应帮我,不日我将启程回去,重新彻查我一家的案情!”
  他愕然,直直地盯着她:“你……会回去?”
  “为什么不?我不但要洗血我自己的冤仇,更要彻查我一家满门的血案!”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跳得狂乱,她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她用力呼吸着,良久,才能将那含着泪的一字字从肺腑之中挤出来,“我一定会,亲手揪出那个凶手,为我爹娘,为我哥,为祖母和叔父报仇!”
  站在她一丈之遥的禹宣,定定地望着她,听着她的誓言,眼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只是他终究无法在一瞬间接受她的辩解,他垂下眼,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黄梓瑕,你当初杀害亲人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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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确凿,我……不愿信你!”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周围一切落花如雨,美好景象,尽成虚幻。
  但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在他这样决绝的话语之前,在全身冰冷的颤抖中,她却忽然笑了。合欢花且开且落,纷纷如雨,她站在一丈之外看着他,笑颜一如当年。
  她笑着,说:“放心吧,禹宣,我会揪出幕后凶手给你看的。我面对的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而这一件,我赌上自己的命!”
  她明明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来,她却毫无察觉,狠狠转过身,向着前方,大步穿越合欢树而去。
  她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变成了疾步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他。
  直到奔出合欢树林,她茫然驻足仰望。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枝,她看见他正在慢慢地走上高台。
  风动衣摆,飘然若仙。那种舒朗姿态,无法描摹、无法言说。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为他们的重逢,涌起一丝波澜呢?
  她移开目光,仰头望天。碧蓝的天空高不可攀,明亮而刺眼,她原本灼热的眼中,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黄梓瑕仰望长空,咬着自己的舌尖,让恍惚的神思在尖锐的疼痛中迅速聚拢。
  她用力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的胸口剧痛平静下来。
  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想着,魏喜敏的死,驸马的坠马,公主的梦,黄梓瑕竭力寻找这三者的共同点,以求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禹宣的身上转开。
  沿着合欢树小径走到月门时,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外表已经完全如常。
  垂珠正在月门口等她,笑着迎上来道:“驸马爷住在宿薇园,我引公公过去吧。”
  “多谢,劳烦姐姐了。”
  垂珠抿嘴一笑,在前方袅袅婷婷带路。走到一座门前时,她正想推门,又赶紧将手垂了下来,领着她往另一条较远的路上走。即使是不知府中院落分布的黄梓瑕,也知道她分明拐了一个弯。
  她回头看看那座锁上的院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锁着呢?”
  垂珠踌躇着,迟疑道:“那是知锦园,里面种了许多芭蕉鸢尾,夏日避暑本来最好。但前个月开始,那里便有人半夜啼哭,大家都说——”垂珠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都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呢。公主便命人请了道士来做法,并将院门锁上了,据说里面怨气要净化十年才能再开呢。”
  黄梓瑕自然不信鬼神,不过她还是遥遥望了一眼知锦园,将这个院子放在了心上。
  驸马居住的宿薇园,里面遍植紫薇,正值花期,开得累累垂垂,一片热闹景象。
  驸马正与崔纯湛相对谈笑,看见她被侍女引进来,韦保衡笑道:“杨公公!我们正在说昨天那场球呢!你身手真是不错,哪天有空我们再战一场吧?”
  黄梓瑕笑道:“哪里,驸马才是挡者披靡,令人敬服。”
  崔纯湛则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黄梓瑕:“什么?杨公公击鞠这么厉害?真是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吧?”韦保衡笑道,“本来王蕴请我出场时我还说,周子秦完全外行人,那个大个子张行英家里连马都没有,还有一个杨公公,我就算一个人对他们三人也是仗势欺人啊,居然还和王蕴联手,简直是恃强凌弱了!哈哈哈,没想到最后却终于输在他们手中了。”
  崔纯湛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昨日那场球不是由于你的马出了意外,所以中止了么?”
  “哎,输就是输了,而且夔王都上阵了,我还敢打下去?”他说着,朝黄梓瑕笑道,“说起来,杨公公你面子真大,京中能召集三位王爷替你打比赛的,你算是第一位了。”
  “哪里,几位王爷也是因为知道对手是驸马,所以才肯下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黄梓瑕赶紧说道。
  “唉,可惜我这回丢脸丢大了,居然中途坠马,多年英名一朝丧啊!”韦保衡说着,却毫无懊恼的模样,笑嘻嘻地卷起自己的衣袖给他们看,“瞧见没有?身上最大的一片伤痕,长二寸,宽半寸,擦伤。”
  崔纯湛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去去,堂堂男子汉,破这么点皮好意思擦药!”
  “公主说了,身上破那也是破,破了相,就当不了驸马了。”他振振有词地说着,又对黄梓瑕说,“杨公公,你说这事吧,我昨天也想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明白。你说我随手牵的这一匹马,到底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我思前想后,似乎别人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我如今也尚无头绪,此事大约还需要我们再继续调查。”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驸马身边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者值得注意的事?”
  韦保衡皱眉想了许久,说:“好像没有。”
  “嗯……”黄梓瑕还在沉思,他忽然又一拍桌子,说,“有!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真是咄咄怪事,难以言表!”
  “什么?”黄梓瑕与崔纯湛赶紧问。
  “一个小宦官,长得清清秀秀纤纤细细的,打球却比京城防卫司一**大老爷们好强悍,这就是我最近遇见的最大的怪事了!”
  “驸马爷,您就别开玩笑了吧!”黄梓瑕苦笑,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艳红的一枝豆蔻,似有若无的两抹绿叶,旁边写的是杜牧诗意——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黄梓瑕看到落款,不由得赞叹道:“驸马爷真是书画双绝。”
  “什么书画双绝,我在国子监的时候,天天和周子秦一起逃学去爬树抓鸟。”韦保衡挥手笑道,“还不都是我爹逼我的,唉。”
  崔纯湛则说道:“这首诗也是我心爱啊,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豆蔻梢头,真是青葱水嫩,格外迷人啊……”
  韦保衡翻他一个白眼:“尊夫人年岁?”
  “咳咳……比我大三岁。不过她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青葱水嫩迷人的小姑娘!”
  黄梓瑕没理这两个男人,只看着画说:“驸马爷的豆蔻画得好,这一整首诗中,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也是豆蔻。”
  韦保衡面容涌上一丝暗淡,但终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七 豆蔻韶华(二)

  崔纯湛说道:“杨公公,你的书画造诣也不错,眼光这么好。”
  “也是被我爹逼得,稍微学了两年。”黄梓瑕说着,保持着三人中唯一的敬业态度,问,“请问驸马熟悉魏喜敏吗?”
  “哦,你说遭天谴的那个?”韦保衡随口说,“我认识,天天跟在公主身边,个子本来就矮,还每天唯唯诺诺弯腰弓背跟条狗似的。不过倒有个好处,主人让咬谁他就咬谁,听话极了。”
  黄梓瑕听他口气如此不屑,便又问:“听起来,也算是能办事的,能干的人?”
  “是能干,能干得让人没话说。”韦保衡冷笑道,“这不前个月还有件事,我估计你们一打听也就知道了,所以干脆我现在就跟你们说了吧。那事要不是我跑各大衙门给压下去了,公主和公主府的名声那可算全完了!”
  黄梓瑕与崔纯湛对望一眼,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情?”
  “这事吧……看起来和本案应该没什么关系,又似乎和本案有点关系——如无必要,请两位先不要外传,毕竟此事,于公主府名声有损。”韦保衡说着,又皱眉想了想,才说,“府里的蜡烛,一向都是吕氏香烛铺送来的。上个月吕老头儿好像有事,叫他女儿送蜡烛过来,结果小门小户的姑娘不懂规矩进退,居然没有及时避让公主,踩脏了她的披帛。”
  崔纯湛随口说:“这种小事,驸马又何必挂在心上?”
  “本来是小事,因为那个魏喜敏,可就成了大事了。公主下令让教训魏喜敏那个姑娘,但这个魏喜敏啊,为了让公主高兴,将那个姑娘直接打得昏死过去,随便就丢在了街角。结果后街那边有个无赖,叫什么来着……”韦保衡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大家都叫孙癞子,四十多岁一个老光棍,满背烂疮,谁见都讨厌。结果看见那小姑娘不省人事,就把她给……”
  韦保衡一脸同情,崔纯湛目瞪口呆,只有黄梓瑕冷静地皱眉问:“吕氏香烛铺?”
  “对,据说那个吕老头向来轻贱女儿的,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觉得家族蒙羞,把女儿给赶出了家门。听说那小姑娘现在已经死在荒郊野外了,唉……”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那个吕老头呢?”
  “说起这个,幸好碰上这胆小怕事吕老头儿。我跑了各衙门把这事压下,又给吕家送了百两银子,还叫人把那个孙癞子打了一顿,吕老头感恩戴德,就风平浪静,再不提这事了。”
  崔纯湛感叹道:“这老头……真的胆小怕事,不会寻仇?据我所知,魏喜敏好像就是被他亲手制成的蜡烛烧死的吧?”
  韦保衡把手一摊,说:“所以才说是天谴啊,一报还一报,终于还是吕老头儿做的蜡烛,把魏喜敏给烧了,这不是挺好的结局么?”
  崔纯湛苦着一张脸,说:“要是公主也这么想就好了。”
  走出公主府,崔纯湛问黄梓瑕:“杨公公准备下一步去哪儿?”
  “我看,吕氏香烛铺是一定要去的。”
  “嗯,那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黄梓瑕摇头:“崔少卿,您这一身官服,一过去就被人看出来了。不如我先去探探风声,若是他确实可疑,直接传召到大理寺审问即可。”
  “甚好,甚好。”崔纯湛看看时间,赶紧说,“今日出门时内子说了,会亲自下厨的,我得赶回去吃她做的菜了,眼看这个时间啊……”
  “崔少卿慢走。”黄梓瑕看着他的马车行远,然后赶紧雇了辆车——天可怜见,她身边幸好还有上次查案时申请的经费没“来得及”还给李舒白,不然的话,她哪有钱雇车?
  直奔周子秦家,他果然呆在家宅里研究他那些骨头。毕竟是呆在家里,所以他今天衣服比较低调,青莲紫配鹅儿黄,瞎眼程度不算太高。
  “崇古,快来快来!”周子秦指着自己放在架子上的那个头骨,喜孜孜地说,“快来见证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我来找你是要商量一下那个……”
  “快点过来过来!”他拉起她的袖子,牵着她就往里面走。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里面走,一眼就看见了顶在架子上的一个人头,顿时吓了一跳。
  “很像真人吧?哈哈哈,和上次复原手一样,不过脸上肌肉脉络太多,我到现在才能弄出第一个——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点面熟?”
  能不面熟吗?这模样,和王皇后有点相似。黄梓瑕在心里想。
  “拿到这个头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美人了,但是没想到这么美。”周子秦抚摸着头骨说。
  黄梓瑕想了一想,忽然问:“你这头骨哪里来的?”
  “买的呀,我一直托户部负责殓葬无名尸的人帮我留意一下——嘘,这个是律法不允许的,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啊——然后有一天,就是咱在水渠里捞起那具无头尸的前一天,他悄悄给我捎过来这个,说是有人在草丛里发现的。哎呀,刚拿到手血肉模糊可难看了,不过我把血肉剔除干净之后,发现这个头真的很不错,漂亮极了,是不是?”
  黄梓瑕拿过旁边一个袋子,将这个头骨一把套住,抱在手中说:“周子秦,这个头我要拿走。”
  “啊?为什么?”他赶紧追问,
  “别问了。”她又将他复原得差不多的那个头颅也塞进袋子里去,说,“我拿走了,你以后再找个别人的吧。”
  “哎哎,崇古,你别这么绝情啊……这真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头骨了……我的心中只有它,你别带走啊……”周子秦一把抓住袋子,声泪俱下,“崇古,你不能这样对我!想当初王若那个案子我为你跑前跑后,又捞尸体又挖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呢?至今也不告诉我那个案子的真相!我知道王家棺木里那具尸体不是王若,可为什么王家后来还是一声不吭送回琅琊安葬了呢?还有,那个案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我全部蒙在鼓里啊!崇古你好狠的心啊~不管怎么说,别的我都不介意了,你把我最爱的这个头骨留下给我!求你了,要不我把我自己的头跟你换好不好……”
  黄梓瑕听着他的血泪控诉,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子秦,这个头骨,可能是我一个……熟人的女儿。她很小就与女儿失散了,至今也未曾见过女儿长大后的模样。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让她拿回去之后,入土为安吧。”
  “好……好吧。”周子秦犹豫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扯住袋子的手,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崇古,我听说你现在在调查公主府的案子,你这回一定得带我去!我要和你一起全程调查此案,而且这次我一定要凭着高超的手法和惊人的天赋,抢在你的前头解开这个疑案!”
  “好,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她示意他,“首先,你告诉我,上次你弄回去的那条鱼,检验了吗?结果如何?”
  周子秦立即正色:“当然验过了!我可是本朝最负责任的仵作!那些鱼果然是被毒死的!”
  “是什么毒药?来源呢?”
  “还不能肯定,但感觉似乎是水银中毒。”他有点不太确定地抓着头,皱起眉,“真奇怪,谁会在鱼池中投放水银呢?这东西不好携带,放到鱼池里又有什么必要?”
  黄梓瑕皱眉想了一下,然后说:“先记着吧,现在你先给我找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吕氏香烛铺。”
  “行,阿笔身材和你差不多,我马上给你拿一件。”
  黄梓瑕摇身一变,成了周子秦的跟班。
  两人在西市找到了吕氏香烛铺。大老远,就看见明晃晃的招牌上,老大一个吕字。
  黄梓瑕和周子秦在旁边的小茶馆坐下,周子秦这样的土豪当然先叫了上好的紫蒙,外加四样蜜饯八个点心,又给伺候的茶博士丰厚打赏,顿时乐得他连其他客人都不顾了,就在他们这个雅间里专心煮茶。
  “这蟹眼泡真是漂亮,你看你看。”周子秦拉着黄梓瑕一起参观炉中的水泡,“哎……水泡密集起来了!来,崇古你看,我上次看过一个人嘴巴里冒的血沫子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你猜猜他是五脏六腑哪一处受的伤?”
  黄梓瑕一个手肘撞在他的腰上,成功地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茶博士煮茶完毕,端上来给两人,一边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点中了我。我做茶博士十几年了,这茶馆里论手艺谁也比不过我。”
  黄梓瑕笑道:“你也就十几年,看到对面那个蜡烛铺了么?听说他家做蜡烛都四代了,那才叫祖传手艺。”
  “那个是真比不了,人家是四代祖孙上百年做蜡烛的,不然,这回荐福寺的巨烛,怎么会找上他家呢?”
  周子秦眨眨眼,还不明白其中内情的他乖乖地选择了端起碗喝茶。
  “不过我听说他家也就这么四代了,吕老头没儿子嘛!”
  “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家算是绝根了——何况啊,还出了那件事儿。”茶博士一说起这些街巷流言,顿时眉飞色舞,“两位听说过吧?那老头儿把女儿赶出家门了!哎呀,就算是个女儿也不能这么糟蹋啊,看这老头以后老了谁来供养他!”
  黄梓瑕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问:“你是说他女儿被孙癞子那什么的事情?”
  “对啊,那个孙癞子真不是个东西啊,又丑又病,四十来岁找不到媳妇儿,看见人家姑娘在路边,就把她给糟蹋了——做下这种丑事,他还喜孜孜地到处炫耀!搞得京城大街小巷人尽皆知,这是要逼死那个姑娘啊!”
  周子秦没料到居然是这么劲爆的□□,顿时手中的杯子都差点落地了,他指着窗外对面的那个蜡烛铺,问:“就是那个……那个吕老头?”
  黄梓瑕则冷静地问:“吕老头儿怎么不去官府告发,要求严惩那个孙癞子?”
  “别提了,要不大家都骂这个吕老头儿呢?收了百两银子,就不言语了,还嫌女儿肮脏,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了!”他说着,又左右张望一下,悄悄说,“我们一伙人可是亲眼所见啊,那老头儿把女儿一脚踹出门,丢了一把刀子一条麻绳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死法,别丢他的脸,别死在家里!”

  七 豆蔻韶华(三)

  周子秦顿时一拍桌子,大怒:“混账,这老头儿不去找仇人拼命,反倒这么糟蹋自己女儿,这还是人吗!?”
  茶博士摇头叹道:“可怜啊,他女儿滴翠就跪在当街,哭得都昏去了两三次,老头儿愣是不开门!你说一个十五六岁姑娘,遭了这么大变故,还闹得满城风雨,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临了她爹还嫌她丢脸,让她死外面去,你说这可是人干的事情吗?”
  黄梓瑕虽然脸上冷静,可也觉得胸口一股悲凉的怒火涌上来。她强自压抑,又问:“那后来,他女儿哪里去了?”
  “她在烈日下当街跪了两个多时辰啊,她爹一直关着门。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要去拉她起来,结果这她一把抓过麻绳,跌跌撞撞就跑出了西市,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唉,现如今也不知死在那个荒山野岭中了!”
  周子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对面的蜡烛铺大骂:“这老头,绝对会有报应的!”
  “哎,要报应早报了!这老头儿老来得女,老婆年纪也大了,产后血崩,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滴翠是真乖啊,四五岁开始就帮她爹干活了,七八岁就垫着凳子给她爹做饭!可老头儿呢?每日里骂骂咧咧只说女儿没用,每次看见人家有儿子的,那眼珠子啊,瞪得恨不得掉下来——你说,长安城里百万人,重男轻女的不少,可你们见过这样想儿子都要想疯掉的老头儿么?哪天他要是被雷劈死,街坊邻居一点都不奇怪!”茶博士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去外面打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们街坊啊,只说老天无眼啊!那孙癞子病了许多年了,滴翠要是被他欺负时赶紧跑,他肯定是追不上的啊,怎么那回就被逮住了呢?”
  周子秦也气得不行,他转头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抓着桌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连青筋都几乎爆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问:“崇古,你怎么了?”
  黄梓瑕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才松开了自己的手,勉力压着声音,说:“没什么……从没见过这样作践女人的,有点生气。”
  “还有一点,你听到茶博士说了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滴翠当时会被那个病弱的癞子给抓住,没有跑掉呢?我觉得她应该会拼命挣扎反抗吧,再者说了,十六王宅那边也不是特别冷僻的地方,她喊一下说不定也有用的……”
  黄梓瑕心想,你怎么知道这其中,还有公主府的那个宦官魏喜敏的事情呢?
  周子秦诧异地问:“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诧异?”
  “很惊讶,很诧异。”黄梓瑕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虽然不想和这个吕老头儿打交道,但话还是要问的。你准备好册页,我们一起过去。”
  吕家四代经营,在西市这边开着的这家香烛铺,已经由于年深日久,显得十分陈旧。
  狭窄的店面内,走进去之后仅剩了转身的空间。左边是一排铁制的蜡烛架子,上面插满了高高低低各种形状的蜡烛,右边是一个木柜台,吕老头儿正趴在上面雕着一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店面只有半间,从敞开的后门看去,后面半间空地,搭了一个小棚子,堆满了蜡块与蜡模,现在正有一锅红蜡在炉子上热着,发出怪异的气味。
  感觉到有人进来,吕至元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客人要买什么?”
  黄梓瑕对他拱了拱手,说:“老丈,我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荐福寺见过的,你可还记得我么?”
  吕至元这才把自己手中的刻刀放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脸上露出浑浊不清的笑容:“哦,是少卿您啊。”
  “关于魏喜敏的死,大理寺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可有空吗?”
  吕老头儿捧着自己手中的蜡烛,说:“您稍等啊,天气炎热,刚刻好的形状要是放在柜台上一会儿,马上就变形了,我得先去给上色。”
  “请便。”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店内,看着他提着那支蜡烛走到后面热着红蜡的那个锅旁边,然后抓住烛尾的苇管迅速在锅里一转,整个白色的蜡烛顿时滚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蜡,颜色鲜艳夺目。
  他又抓了一把暗黄色的东西在锅中化开,用一把刷子一边搅着,一边问:“什么事啊?”
  “魏喜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不是说过了吗?在丰邑坊家里!”他用刷子一指后面不远的丰邑坊,说,“喏,一大早我送过去之后,就因为太累啦,直接就倒在蜡烛下起不来啦!当时和我一起送东西过去的车夫马六就送我回家了,后院的吴婶还叫了大夫过来给我瞧病——那混蛋庸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开了点补气的药,让我好好休息。结果他刚走,我就听到消息喽,说我做的那根蜡烛被雷劈炸啦!我的那个气啊,还想起床去看看,谁知一站起来,头晕目眩就倒下了,结果第二天才能过去!”
  黄梓瑕微蹙眉,找不出其中的漏洞,便又问:“那么在荐福寺法会的前一日,你在干什么呢?”
  “荐福寺虽然有钱,但也是在一个月前才凑齐了各种蜡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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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们可知道,要做那么大一对巨烛,需要多大的精力?尤其是完工前几天,我女儿……因故被我赶出了家门,一直帮我打下手的伙计张延也病倒了,我一个人搭着架子做蜡烛,通宵赶工,就没有离开过——你问问左邻右舍,一整夜我都在弄东西,可曾离开过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锅里的金漆已经熬好,便用刷子蘸着,慢慢顺着喜烛上浮凸的龙凤和祥云图案上色,再也不看他们了。
  黄梓瑕又问:“关于魏喜敏的死,您老觉得……”
  “好啊,我巴不得他死啊!”他毫不掩饰地说道,“狗仗人势的阉人,早死早好!可惜那天降霹雳毁了老头儿一世英名,害得我那只蜡烛炸喽!”
  “你看这老头儿……有嫌疑不?”
  周子秦看着闷声不语往前走的黄梓瑕,小心翼翼地问。
  黄梓瑕皱起眉头,边走边说:“不知道,还要问问再说。”
  到吕家所在的丰邑坊,正是申时刚过。一**妇人正在水井口的树荫下一边捣衣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黄梓瑕过去向众人行礼,一边询问:“请问各位姐姐,吕至元吕老丈家里怎么走?”
  几个妇人抬手一指旁边一个墙头爬满藤蔓的院落:“喏,那里就是吕家了,不过吕老头儿白天都在西市店里,现在他家里没人。”
  “那……晚上他回家吗?”
  “晚上当然回家了,哎哟,我们和他做了邻居的,有时候也真是厌烦他。尤其是这一个月来啊,这老头儿天天没日没夜弄那个蜡烛,那些铜模子、铁钎子的,天天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荐福寺法会前一天,你还记得不?半夜把隔壁刘屠夫吵醒了,隔墙骂了他半宿,吕老头儿硬是不吭声,叮叮当当继续弄他的蜡烛,刘屠夫说恨不得拿把斧头把他家门给劈了!”
  黄梓瑕又问:“那他女儿滴翠现在……”
  “滴翠啊?不知道……”那妇人脸上变色,同情地说,“唉,这么好一个姑娘,水灵灵的,我们坊内喜欢她的小伙儿不少呢,可谁知就这么给毁了。”
  “可不是嘛,依我说,那雷要劈,也该劈死那个叫孙癞子的,怎么劈到人家公主府的宦官了?”
  “别是雷打偏了吧?”
  “说不定是那个孙癞子压根儿就不敢出门呢?”
  “哎,你们还记得上个月的事情不?滴翠藏着蜡扦儿要去和孙癞子拼命的事情。”
  “谁不记得啊!那吕老头儿真是狼心狗肺!收了人家的银子,立马把蜡扦儿夺下,一巴掌把滴翠就给扇到地上去了!你说也奇怪,听说那个孙癞子病了好多年没钱医,哪来这么多钱给老头儿?”
  “滴翠命苦啊!生下来就没娘,临了还遇上这一点事情……”有容易动情的大娘撩起围裙开始擦自己的眼泪了,“早点去地下见她娘,也是好事,别在这世上受罪了。”
  看来,公主府的措施做得很好,民众们根本就不知道,滴翠的惨剧当中,还有个魏喜敏横插一脚。
  黄梓瑕与周子秦离开了丰邑坊,周子秦见她神思恍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不得力,他有点担心,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问:“崇古,你怎么了?”
  “将心比心……我觉得……好可怕。”黄梓瑕喃喃说着,不由自主地蹲下去,觉得自己胸口涌上阵阵恶心。
  她蹲着,手扶在旁边树上,只能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的那团抑郁给一点点压下去。
  周子秦不明白杨崇古身为宦官,对一个少女的悲剧有什么好将心比心的,蹲在她旁边疑惑地看了半天,见她苍白的脸色渐渐褪去,才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想我可能是太累了。”她靠在树干上,勉强解释道,“公主交代的这个案件,好像不简单。”
  “就是啊,最好的解释就是巧合,可公主偏偏一定要我们去寻找凶手。”周子秦说着,又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夔王府去?”
  “不……我想先去张行英那里,看一看……阿荻。”
  “好啊,不过……”周子秦小心翼翼地问,“你肚子饿了?别去找阿荻了,我给你去买点吧,你要吃什么?”
  黄梓瑕无奈地瞧了他一眼:“我想,阿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滴翠。”
  周子秦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但眼睛张得几乎比嘴巴还大:“什么?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滴翠离家寻死的时间,与张二哥在山道上救下阿荻的时间差不多;阿荻不肯见人,每天躲在张家院子中,而且还在半夜偷偷哭泣……”黄梓瑕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十分明显,不是吗?”
  周子秦继续瞠目结舌,许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阿荻……和张二哥这么好,怎么可能遇到这么惨的事情!”
  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
  树荫下的泥土上,几只蚂蚁正在匆匆忙忙地寻找着方向,围绕着她的足尖爬来爬去。
  她堵住了蚂蚁归家的路。
  黄梓瑕慢慢地将自己的脚移开,看到欣喜地涌出蚁穴的蚂蚁们,也看到兴奋地回家的蚂蚁,也有被自己在不觉察时踩死的蚂蚁,无声无息间粉身碎骨。
  天地无情,巨大的力量席卷一切,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每个人的命运,身不由己向前。或许背后主宰他们一切的那种力量,亦是身不由己,或许他们亦不知道,自己有时一个小小的举动,对于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
  她抬起脚,走到旁边的石板路上。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轻声叫她:“崇古……”
  她慢慢抬头看他:“什么?”
  “哦……”他不太肯定地看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容,迟疑地说,“没什么……刚刚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哭了。”
  黄梓瑕仰头看天,说:“走吧。”
  “去哪儿?”
  “张行英家。”
  周子秦立即跟着她往前走:“那,崇古,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是协助大理寺破案,还是……”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不,只是张行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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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千山千月(一)

  张行英家院子外的木槿花篱,有些地方略为稀疏。黄梓瑕和周子秦拎着两斤干果走到坊间的大槐树下时,两人看见张行英正从巷子口那一边走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张行英身材伟岸,就算沦落到端瑞堂药堂时,也是英气逼人,可如今黄梓瑕看着他从那边走来,却是神思恍惚,他仿佛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是走在一条凹凸狭窄,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
  “张二哥!”周子秦叫他。
  张行英这才抬头,看见是他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哦,是……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前天听你提起伯父身体不好,所以我们来探望一下。”周子秦把手里那两斤红枣桂圆提起来塞到张行英怀里,“给伯父带的,幸好崇古细心提醒了我一下。”
  黄梓瑕赶紧表示:“没办法,我入夔王府日子较短,月银还没发,只好厚着脸皮空手来了。”
  “哎呀,别这么见外,你们能来我就最高兴了!”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脸上也显露出笑容来,“对了,我正有好事要告诉你们呢,托你们的福,今天早上,京城防卫司已经正式送了公文过来,我明日就可以入队了!”
  “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周子秦搭着他的肩开心地大笑,“我就说吧!王蕴昨日果然被我们打得心服口服,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再不接收张二哥入司,对三位王爷都无法交代!”
  黄梓瑕也感到开心,觉得自己总算不再亏欠张行英了。她望着张行英脸上绽放的笑容,说道:“张二哥,真是恭喜你了!”
  张行英说道:“还是双喜临门呢,本来啊,我爹都卧床好几个月不起了,但是他得知我能进京城防卫司,顿时精神大振,早上都可以下床了!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副药,说是心病已除,过几日就能痊愈!”
  说着,他推开院门,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你们来得巧,天气这么热,阿荻说要做槐叶冷淘当点心,来,大家一起吃吧。”
  正说着,只听到木屐轻响的声音,原本站在院内的阿荻,见有客人来,早已经避到里面去了。
  张行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荻怕生人,别介意啊。”
  张行英进内拿了冷淘和碗筷,三人在葡萄架下坐下。
  周子秦看着大盆内碧绿清凉的冷淘,差点连自己的来意都忘记了。他接过张行英送来的碗先盛了一小碗,边吃边赞:“阿荻手艺真不错,我真想天天来蹭饭吃!”
  “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随时欢迎!”张行英笑道。
  黄梓瑕吃了一口,问:“张二哥,你刚刚去哪里了?我看你之前好像精神不太振作的样子。”
  “唉……我大嫂娘家的弟弟,刚满四岁,前日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走丢了,一家人急得不行到处找。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早上听说消息,有人把孩子送回家了,所以我过去看了看。”
  黄梓瑕诧异问:“你大嫂不是独生女吗?”
  “是呀,这孩子是她父母从族中过继的,毕竟,好歹得有个继承家业的人。前日听说过他们在找孩子,但因为我近日一直都在四处奔走,所以就没能帮得上忙,心里觉得愧疚。”张行英大哥婚后住在嫂子家中,当时长安婚俗,夫妻婚后住在男女双方家中皆可,张行英的大哥并不算入赘。
  周子秦说道:“张二哥你真是的,孩子回来了不就好了,为这事还心事重重的。”
  黄梓瑕听着荐福寺外四岁孩子,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日大雨中,那个人抱着那个浑身泥浆的小孩子的身影。她望着张行英,问:“送回孩子的……是什么人?”
  “我去得迟了,只仓促看到他一面,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张行英很认真地放下碗,说道,“站在我大嫂家门口,整个院子都明亮起来了。我这辈子啊,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周子秦笑道:“蓬荜生辉?轩轩如朝霞举?”
  黄梓瑕沉默着,一言不发。
  张行英听不太懂周子秦的话,只说:“嗯,反正就是很好。”
  “那么……”黄梓瑕捏着筷子的手,不为人觉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姓什么,叫什么?”
  张行英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说世上好人多啊,他就喝了两口茶水,没留下自己名字就走了,连谢仪都没收。孩子又小,也不知道他姓名和住处,都不知道怎么谢他呢。”
  周子秦问:“那他怎么找到你大嫂家的?”
  “是啊,说来也真是难,小孩子说不出自己家住何处,他只能带着孩子在长安各坊寻找,这个年岁的孩子哪走得动长安七十二个坊?都是他抱着一家一家走过来的,直到今天早上孩子看见自己家喊起来,才算是找着了。”
  “可惜啊,不知道他是谁。”周子秦叹道:“我还挺想结识他的,有古仁人君子之风,又听你说的长得那么好。”
  张行英连连点头:“真的!特别出众的一个少年。”
  黄梓瑕转了话题,问:“张二哥,你不叫阿荻也出来吃点吗?”
  张行英迟疑了一下,说:“她……她怕生,我想就不用了吧。”
  “崇古说得对啊!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阿荻这样怕生可不好,我们还会经常来叨扰的,也想和阿荻打声招呼嘛。”周子秦现在只要是黄梓瑕说的话,都一律附和,十足一个应声虫。
  “哦……也是,那我让阿荻出来见见客人。”张行英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周子秦见他一进门,立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黄梓瑕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无声用口型问:“你想干嘛?”
  周子秦也用口型回答:“听墙角,看看张二哥和阿荻有没有作案嫌疑!”
  黄梓瑕被他正义凛然又厚颜无耻的眼神镇住了,明知道不厚道,可也不由自主地与他一起趴在了后面的墙上。
  里面传来灶火哔哔剥剥的声音,他们听到张行英说:“阿荻,他们是我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阿荻闷声不响,过了许久,张行英以为她是默认了,便抬手去牵她袖子,说:“来,我带你出去认识一下……”
  阿荻却忽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去!”
  张行英尴尬地抬着手,愕然怔在当场。
  周子秦和黄梓瑕对望了一眼,两人还来不及交流什么,阿荻虚弱颤抖的声音已经传来:“张二哥,求你了……我不要见人!我,我这辈子,已经见不得人了……”
  张行英默默看着她,轻声问:“难道,你这辈子都一直呆在这个小院子里,把自己一辈子就这样捱过去吗?”
  “你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她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拼命压抑着自己失控的哭泣,“张二哥,你是个好人……我,我只想在你的身边好好过下去。我只想呆在家里,也求你……不要让我出去见人。”
  张行英似乎想不到让她出去见一下自己的朋友,她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呆站在她面前,许久也没有动弹。
  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只听到她的抽泣声,在房间内隐隐回响:“张二哥……我愿意一辈子为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着你……我只求在这个天地间有这么一个小院子落脚,让我在这里呆到死,呆到朽烂成泥……张二哥,求你不要把我丢到外面去,不要让我出去见人呀!”
  张行英默然听着她的哭泣,一边转头注意外面院子,听外面她们似乎没有响动,又凑近了阿荻一点点,轻声说:“好吧,不见就不见吧,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到外面去。”
  阿荻睁大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抓抓头发,在她的目光下窘迫地脸红了:“因为,因为每天想到你在家等着我回来,知道你肯定不会离开我,知道你唯有我这边一个容身之处,就像藏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阿荻含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轻声低唤他:“张二哥……”
  周子秦听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用手肘碰碰黄梓瑕,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但黄梓瑕却微微皱起眉,将食指搁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子秦见她神情沉郁,若有所思,不由得有点诧异,在心里想了又想,刚刚张行英那番话,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屋内的气氛也忽然安静了下来。阿荻身体微微颤抖的看着张行英,许久,才颤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容身之处,知道……我的事情?”
  张行英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拳头,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一片寂静。木槿花院落外,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笑声隐隐,正被风轻送而来。石榴树上趴着一只刚结束了黑暗蛰伏的新蝉,刚刚褪去外壳,便已经迫不及待蝉鸣声声,枯燥而尖锐的声音,横亘在小院之中。
  张行英停了很久,但终于还是开了口,用很缓慢,很轻,但却异常清楚的声音,慢慢说道:“去年夏天,我在西市见过你。那时你正蹲在蜡烛铺门口,在卖花娘篮中拣着白兰花。天下着雨,你笑着挑拣花朵,我从你身边经过,被你脸上的笑意一时晃了神,不小心溅起一颗泥点,飞到了你的手背上……”
  阿荻呆呆用泪眼看着他,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白皙无瑕的手背。
  “那时候,我结结巴巴向你道歉,你却毫不在意拿出手绢擦去泥点,握着一串白兰花回到店内。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手上那点污渍,想得太入神,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连回家的路都走错了……”
  墙外的黄梓瑕听着他的诉说,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又开始涌上温热的水汽。
  而墙内的阿荻慢慢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口涌起的那种巨大复杂的波涛给压制下去,不让它铺天盖地将自己淹没。
  张行英蹲在她的身边,在灶间吞吐明暗的火舌之前,他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她,轻声说:“后来,我也曾去你家门口偷偷看过你,我看到了你爹对你的虐待作践,也听到你时常哼着一首桑条曲,还知道了有很多人上门向你提亲,可你爹索要大笔彩礼,以至于你一直都没说下婆家……”
  他说着,苦笑了停了下来,许久才又说道:“那个时候啊,我绝了自己的念头,不敢再去看你了。直到我入了夔王府仪仗队,又曾想过你,可后来终究也因为变故而没成。直到……直到我在山路上看见昏倒的你,手中还死死攥着根麻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爹丢给你,逼你自杀的……”
  “他不是我爹。”一直咬紧下唇听他说话的阿荻,此时终于从牙关中狠狠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爹……我只有一个娘,早就死掉的娘!”
  张行英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把你带回家,你醒来后,你说自己叫滴……那时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滴翠,谁知你却改了口,说自己叫阿荻,那时我就想,你一定遇到了大事。后来,后来我从京城流言中得知你出了这样的大事,我震惊,愤怒,我想杀了孙癞子……可最深的念头,却是我一定要对你更好——我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托人上门求亲,说不定……说不定我多求求你爹,你爹也会答应的,那你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了……”
  “张二哥……”阿荻颤声轻唤他,她蹲在地上,娇小的身躯蜷缩着,颤抖如疾风中的一朵小花。
  张行英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她安慰她,但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她遭受那般污辱,恐怕不喜欢和人接触,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滴翠却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静静地贴在了他的臂上。
  张行英抬起颤抖的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偎依着靠在灶间,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恍恍惚惚的暖色。
  他们听到张行英很缓慢,很清楚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放心吧,阿荻,所有做过坏事的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阿荻也停了许久许久,才慢慢点头,轻声说:“是,就像那一日我们看着魏喜敏被活活烧死掉一样——你知道魏喜敏吧,要不是他,我不会落得这样地步。”
  “我知道,公主府的宦官。”他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听的人都知道,对于阿荻,其实他暗地里了解的,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多。
  他们靠在一起,久久不动。
  黄梓瑕和周子秦默然回到葡萄架下,坐在那里吃着槐叶冷淘,只是两人都是食不知味。


  八 千山千月(二)

  过了许久,他们听到轻微的木屐声响,回头一看,张行英牵着滴翠的手,从屋内走了出来。滴翠穿的是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那上面绣着相对而开的两朵木槿花,显然是她自己亲手绣的,十分精巧。
  夏日午后,日光炫目。滴翠纤细娇小,站在剧烈的阳光下,不见天日的肌肤白得几乎刺眼。
  她向着葡萄架下的他们行礼:“两位大哥,我是……阿荻。”
  黄梓瑕站起向滴翠拱手行礼,说道:“阿荻姑娘手艺实在太过出色,我和子秦又厚着脸皮来叨扰了,请姑娘千万不要介意我们两个才好。”
  滴翠回礼,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朝他们点点头,垂首坐在了葡萄架下。
  周子秦便站起,说:“张二哥,你不是说伯父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你带我去探望一下?”
  张行英看看黄梓瑕,又对滴翠点了点头,才带着周子秦进内上楼去了。
  而黄梓瑕与滴翠坐在葡萄架下,滴翠局促不安,无措地绞着手指,一直埋着头。
  黄梓瑕柔声问:“阿荻姑娘,能不能请教你一个事情?”
  滴翠埋着头,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你做的古楼子这么好吃,有什么诀窍吗?”
  滴翠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她。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轻声说:“我以前不喜欢吃,觉得有点腥膻味。但是上一次吃了你做的古楼子之后,简直是齿颊留香,难以忘怀……不瞒你说,我觉得姑娘的手艺可算是长安第一了!”
  滴翠望着她轻松愉悦的笑容,心头略微安定,轻轻咬了咬下唇,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我……我娘生下我之后,就血崩而死。我很小就开始做饭了,所以……所以可能做多了,就熟练点……”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问:“令堂去世这么多年,令尊没有续弦吗,为何还要你做饭?”
  “嗯……我爹脾气不太好。”她依然含糊不清地说,“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爹带回家一个逃荒的女人,说要替我生小弟弟。我……我很怕那个女人,她整天打我骂我,可是我知道她是要替我爹生儿子的,所以我就不敢吭声……后来我爹喝醉了酒乱打人,那女人也受不了,就离开了……”
  黄梓瑕对于吕至元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评价的言语,只说:“这样也好,不然你还要受罪。”
  “是……是啊,所以后来,我爹年纪越来越大了,也就……绝了这心思了。”
  黄梓瑕又问:“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山道上呢?”
  滴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胸口急剧起伏。就在黄梓瑕以为她会崩溃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爹收了人家银子,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拿了一根绳子,准备到山道上寻死,结果就晕厥在那里了……所以我呆在张二哥家里不敢出门,怕……怕被我爹看见。”
  黄梓瑕默然,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言,只轻轻安慰她说:“你放心吧,张二哥为人忠厚端方,对你也是倾心相待。我相信,你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已过去了,以后你的一生,必定幸福美满,万事顺意。”
  她含泪点头,湿润的睫毛遮住那一双眼睛,凄婉无比。
  黄梓瑕又问:“听说张二哥前日还带你去荐福寺烧香了?荐福寺那天一场混乱,你们没有受惊吧?”
  滴翠听着她这句话,手却忽然攥紧了,许久,又缓缓松开,哽咽道:“没有。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但邻居大娘对张二哥说,婚前最好还是要去寺庙中祈福的,所以我就戴了顶帷帽,和张二哥一起过去了。”
  黄梓瑕点点头,说:“我正在帮大理寺调查此案,姑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对我讲一讲当时的情景?”
  滴翠慢慢点头,又迟疑了许久。
  黄梓瑕没有催她。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张二哥……听说那天有个宦官被烧死了。”
  黄梓瑕轻声问:“当时你们在哪里?”
  “我们……我们当时看前殿人太多,就往后殿走了。刚走了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喧闹声,我回头一看,奔逃的人群就像……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张二哥赶紧拉着我一起跑,后来我们挤到了一个角落,就贴着角落一直站着……”
  她的头很低很低,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黄梓瑕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人潮之中,将她护在臂弯之内的李舒白。
  她在心里想,不知道当时张行英是不是也是这样,保护着身边这个芦荻般纤细易折的少女呢?
  “后来……后来人群散去,我们听说前面被雷劈死了一个人。张二哥他……”她说到这里,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住下唇,低声说,“他说,被雷劈死,肯定很可怕,还是不要去看了吧……所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黄梓瑕在心中回忆着她之前和张行英曾说过的话,声音也变得稍微沉郁:“所以,你们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当时烧死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我听说了,据说是公主府的……宦官。”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干涩艰难,“我……我当时想,应该是他平时做了恶事,所以遭到报应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天降霹雳却刚好就烧死了他……”
  黄梓瑕听着她哀戚而艰难的声音,虽然不愿,但也不得不开口说:“阿荻姑娘,你在说谎。”
  她的手猛然一颤,抬起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黄梓瑕。
  黄梓瑕轻声说道:“实不相瞒,那天我也在荐福寺。而以我对当时情形的感觉,我不觉得你们能轻易从人群中挤出,至少,你的帷帽绝对不可能在当时混乱的人群中戴得住。而像你这样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人,又怎么会忽略掉帷帽呢?”
  滴翠默然,苍白的面容顿时如同死灰,原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石桌上。
  “阿荻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瞒着我了。其实周子秦也正向张二哥了解当时事情,若你与张二哥的讲述对不上号,又多一些麻烦。”黄梓瑕虽觉不忍,但还是问出了后面的话,“以我的猜测,你应该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宦官被烧死吧?”
  “是……那时,我们就在前殿。”滴翠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无法隐瞒的,终于颤声应道,“人十分拥挤,张二哥发现香炉和蜡烛旁边好像比较空,于是拉着我艰难地挤过去。结果蜡烛和香炉旁边确实有空地,但都拉了红绳,不让接近。而此时不知道谁在我身后一撞,我头顶的帷帽一下子掉到了围着蜡烛的绳圈内,我当时……当时怕极了,立即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脸,怕被人看见我的样子。而张二哥让我等一等,便赶紧跨入绳圈,跑到蜡烛的旁边,帮我去捡帷帽……”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又抱住了自己的头,口中的叙述也变得破碎,如同喃喃自语:“我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是蜡烛被雷劈炸了。我被那股巨大的气浪震得扑倒在地上,身旁全都是尖叫逃离的人。而张二哥奔过来将我一把抱住,迅速拍灭了我身上的几点火花,护着我往外跑。我看到了他手中帷帽,但是在混乱中连抽手接过来都已经没办法……就在、就在我们跑了几步之后,我听到了惨叫声,压过周围所有的呐喊,比任何人都要凄厉。”
  那种绝望的哀嚎,让她觉得肝胆俱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散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全身都燃起了火苗。不止衣服,他是整个人都在燃烧,从头颅,到指尖,到鞋子。他不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反倒像是浸饱了松子油的稻草人,熊熊燃烧。
  她看见那个人的面容,即使已经在火焰焚烧下变得扭曲可怕,但她依然清楚地辨认出,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个狠下重手将她打得昏迷之后,丢弃在街上,导致她此生悲剧的宦官,魏喜敏。
  张行英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仓皇地说:“不要看。“
  她咬一咬牙,在魏喜敏的凄厉嘶喊中转过身,跟着张行英一起随着人群往外涌去。
  他们终于挤到墙角边,张行英护着她,两人紧贴在墙上,避免被人群踩踏。
  她突然发现,他的手中,依然还紧紧攥着她的那个帷帽。
  她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默然接过帷帽,戴在自己的头上。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魏喜敏声息全无,应该是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张行英牵起她的手,说:“走吧。”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握着她时,那么彻底的包容,仿佛永远不会松开般。
  滴翠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隐去的地方,只不过是她认识魏喜敏这个事实。
  黄梓瑕听她的话中并无明显破绽,便谢了她。
  在楼上呆了许久的周子秦,也和张行英一起出来了,笑道:“伯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就好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一起坐下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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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冷淘,眼见时间不早,黄梓瑕便向张行英和阿荻告辞。
  从他家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交换了一下两人的问话。
  黄梓瑕转述了滴翠的话,周子秦也说道:“我也和张二哥说起了那天荐福寺的事情,他的说法也差不多。事发当日,他和滴翠确实在荐福寺,而且,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他刚好就在蜡烛旁边替滴翠捡帷帽。他们是看着魏喜敏被烧死的。”
  黄梓瑕点头:“滴翠也是这样说。”
  “张二哥说,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一点,先存疑。”黄梓瑕皱眉道,“让大理寺的人帮我们打探一下,张二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到底在魏喜敏烧死之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滴翠此事的内情。”
  周子秦点头,兴奋地说:“有大理寺一堆人可以差遣的感觉,真好。”
  黄梓瑕有气无力地看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一眼,想到他连自己的小厮都差遣不动,顿时充分了解他现在的欢欣鼓舞。


  八 千山千月(三)

  去周子秦家将自己的衣服换回来,黄梓瑕向他告辞,提起周子秦那个头骨,准备回夔王府。
  周子秦送她出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问她:“你准备对大理寺提滴翠和张二哥的事情吗?”
  黄梓瑕摇头说:“不准备。”
  周子秦松了一口气,说:“是啊,滴翠……挺可怜的。”
  “若因为可怜就去杀人,那朝廷还要律法干什么?”黄梓瑕缓缓说着,望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但她和张二哥,如今虽然有嫌疑,但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不宜直接提他们去审问。”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郁闷地撅着嘴巴看她。
  她不再理他了,说:“这是命案,别意气用事。我会通知大理寺的人盯紧吕至元、滴翠和张二哥的,你不许去通风报信!”
  “是……”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提着那个装头骨和复原头颅的袋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由得更郁闷了。
  提着袋子回到夔王府,门房一看见黄梓瑕从车上下来,就赶紧跑下来,殷勤地去接她手中的袋子:“杨公公,你可回来啦!王爷等你好久了!”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黄梓瑕赶紧护住自己手中的袋子——废话,要是被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以后她在夔王府还不被人骂有病?“王爷等我?”
  “是啊,本来说等你回来让你到净庾堂的,结果左等右等不来,王爷直接都到门房坐着等你了。”
  黄梓瑕吓了一跳,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李舒白兴师动众坐在门房等她。她赶紧提着人头奔进去一看,果然几个门房都战战兢兢地站着,夔王爷一个人坐在里面看文书,厚厚一摞已经只剩下几张了。
  她赶紧上前行礼:“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理他,慢悠悠翻过一页纸,问:“何罪之有?”
  “奴婢……忘记王爷昨晚……吩咐的事情了。”
  “什么事?”他又慢悠悠翻过一页文书。
  黄梓瑕只好硬着头皮说:“贵人有约。”
  “你不提的话,本王也忘了。”他把文书最后一页看完,然后合起丢在桌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来,却让黄梓瑕头皮发麻,胸口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身后的景毓帮李舒白收拾好公文,他拿起后径自越过黄梓瑕出门,看都不看她一眼。
  黄梓瑕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见他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马车,才觉得事情异样,问:“王爷这是……要去太极宫?”
  “我去太极宫干什么?”他神情冷淡,瞥了她一眼,“忙得不可开交,每天这里那里都是事,哪有空管你。”
  “是……”她心虚理亏,赶紧又低头躬身表示自己的歉疚。
  “上来。”他又冷冷地说。
  黄梓瑕“啊”了一声。
  “六部衙门在太极宫之前,可以带你一程。”
  “哦……多谢王爷。”她苦哈哈地应着,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这不明摆着么,被李舒白抓住,这一路上肯定有得她受。
  马车内气氛果然压抑。
  就连琉璃盏中的小鱼都识趣地深埋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免得惊扰这位大唐第一可怕的夔王。
  一路行去,午后日光随着马车的走动,从车窗间隙中隐约透入。偶尔有一丝一缕照在李舒白的脸上,金色的光芒令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遥不可及的一种疏离气质。
  黄梓瑕还在偷看他的神情,却听到他忽然问:“在公主府,见到那个禹宣了?”
  她明知道马车上这一场审问必不可少,却万万料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样。她愕然怔了一下,才迟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时,看见他前来拜访。”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见她神情中虽有淡淡的感伤抑郁,却似乎并不明显。
  李舒白看着她的神情,眉头也几不可见地微皱。他凝视着她许久,声音也因为压低而变得沉郁起来:“你有何看法?”
  黄梓瑕忽然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暧昧。
  忽然之间,所有的冷静从容都仿佛被这一刻额头的灼热击败,她开口,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王爷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关心。”
  李舒白轻轻瞥了她一眼,却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扬的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气急败坏。”
  黄梓瑕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可人在屋檐下,又托赖他发俸禄——虽然微薄得可怜——而且自己这么拼命才贴上这个人,她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低声说:“多谢王爷提醒,奴婢知晓了……我与他已经是过往,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误解你呢?”他反问。
  黄梓瑕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说吧。”
  李舒白不言不语,只抬手取过那个琉璃盏,手指在琉璃壁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响,里面的红色小鱼被惊起,顿时在水中上下游动,乱窜起来。
  他冷眼看着,手指又在空中虚弹了七下,小红鱼便完全安静了下来。李舒白将那个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弹了一下琉璃盏,于是小鱼再次受惊,又惊惶地游动起来。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样逗弄这条鱼,是什么意思。
  李舒白却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说道:“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黄梓瑕默然地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他的脸上,却见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贯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声音清冷而缓慢:“所以,就算我喜欢一条鱼,又有什么意义。再怎么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弹指,它就会忘记我。当它摆摆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头都不会回。”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之时,他早已将目光转了回去,问:“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黄梓瑕被他跳跃的思维搞糊涂了,不明白他说着一件事,忽然为什么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让她琢磨透自己话里的意思似的。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将自己在公主府、吕氏香烛铺和张行英家中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自己和禹宣见面的事情。
  等她说完,马车也早已到了太极宫。
  李舒白与她一起下车,看见她拎起那个袋子,便问:“这是什么?”
  她将袋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那个头骨给他看。
  他素有洁癖,所以并不伸手,只看了一眼,问:“你怎么也染上周子秦的毛病了,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小心地把骨头又塞回袋子里去,说:“是给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这件礼物的份上,多少对我宽容一点。”
  李舒白终于皱起眉,问:“程雪色?”
  黄梓瑕点头。
  李舒白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一言难尽……反正我想,还是带进去交给王皇后比较好吧。”她只能这样回答。
  李舒白也没兴趣再问,只说:“想活命的话,别带进去。”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眨眨眼。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我不认为她会因此而感谢你,相反,若由此触及到她一些心底的伤口,我看你或许会遇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头。”他说着,径自下了车,“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黄梓瑕看了看袋子,苦笑着将袋口拢好,塞进了座椅下的柜子里,她当初藏身的地方。
  李舒白带着她一起走向太极宫,两人示意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一路缓缓行去,低声说着话。
  李舒白听完了她的讲述,问:“这么说,如今有嫌疑的人,应该是吕氏父女与张行英三人?”
  “尚不清楚,但很明显,这三人的嫌疑已经浮出水面。不过从作案手法来看,当时吕至元有不在场证明,而张行英与滴翠的互证虽有问题,却要确切证实他们杀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证据。”
  “魏喜敏不敬鬼神对吗?”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则他向来不敬鬼神,二则他有头痛宿疾,最讨厌去人多的和闹哄哄的地方,三则他在死前一晚已经失踪,我觉得前一晚失踪或许是本案的重大线索。所以,下一步,应该从他前一晚的行踪下手。”
  “嗯。”李舒白点头,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将她送到内宫城门口。天色已晚,太极宫与长安城的上空,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在这样凌乱虚幻的光晕中,李舒白望着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说:“进去吧。”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王爷还不去衙门么?”
  阳光从他的身后投过来,他静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双清朗无比的眼看着她:“夕阳灿烂,晚霞华美,想在这里再看一会儿。”
  她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
  他依然站在那里,负手凝视着夕阳,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终矗立在她的身后,就在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九  杨花踪迹(一)

  太极宫中,虽然也有宫阙百重,雕梁画栋,但毕竟不如大明宫的宏伟气象。但王皇后住进来之后,宫人们大为严谨,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一扫王皇后入住时的颓势,虽然宫殿不再光鲜,但三百年的风雨却让它显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典雅。
  王皇后果然是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她依然是当初那个倾倒众生的绝色美人。黄梓瑕过去时,她正立在夏日夕阳的光晕中调弄着廊下的鹦鹉。黄梓瑕站在门口,远望着她如丝绢流泻的长发,一袭素净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脱俗。即使黄梓瑕站得远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依然为她卓绝的风姿而恍然出神。
  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应该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没有望得到头的希望,即使正坐在一艘暗夜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
  长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一抬眼看见黄梓瑕,便挽着杏色的披帛,搭着长龄的手臂沿着游廊缓缓向黄梓瑕走来。
  黄梓瑕凝视着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极好,唇角微微含笑,几乎让人想不到她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更丝毫没有身在离宫的幽怨气息。
  她并未在黄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到后面花园中走走。
  晚霞虽已升起,但夏日热气尚且升腾。即使站在树荫下,她们也感觉到微风炎热。
  所有闲杂人等都已避在后面,王皇后在树荫下的石栏杆上坐下,黄梓瑕赶紧对她说:“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问:“喜从何来?”
  “奴婢见皇后殿下意态愉悦,容光焕发,想必不日即可回宫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说:“稍有眉目而已,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黄梓瑕见她这样说,已经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了,便赶紧垂手恭听。
  “听说皇上此次亲自指你,让你调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黄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无眉目。”
  “我不信杨公公出马,还会有捉摸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着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若是此案能让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牵扯上不为人知的□□,就更妙了。”
  黄梓瑕细细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不敢接话。
  王皇后目光流转,落在她的身上:“杨公公,你觉得呢?此案可有这样的倾向?”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测。”
  “有什么不敢揣测的?你如果觉得为难,本宫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王皇后抬手轻轻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细细看着,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公主自出嫁之后,郭淑妃时常以探望女儿的借口前往,听说驸马亦从不避嫌,常杂处饮宴……”
  黄梓瑕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自己提供这么关系重大的线索,不觉有点心惊,一时不敢说话。
  “还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养了个面首?你若有兴趣,亦可查访一下,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面首……黄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应该就是禹宣了。
  他与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扬扬,竟连王皇后都有所耳闻了。
  黄梓瑕默然垂眼,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血潮抽搐般自自己的胸口波动而过。她竭力低声说:“奴婢……自会留意。”
  “自然要留意,本宫看你最会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不是么?”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边面容,却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黄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宫回大明宫的最好时机。等到本宫重回蓬莱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谢你。”
  黄梓瑕立即俯首说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说完,她候在那里,等着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但王皇后却只挥了挥手,说:“下去吧,本宫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黄梓瑕微有诧异。若只为这几句话,王皇后自可遣人转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过来?
  但她也只能在心里疑惑而已。她低头向王皇后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开在她的眼前,即将掩去最后一抹辉光的夕阳染得花园一片金紫。
  她一抬眼,看见远远的殿阁高台之上,琐窗朱户之间,有个身着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内,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即使离得那么远,即使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她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审视着她,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到鼻梁,到下巴,到脖颈。他的目光比刀锋还要锋利,比针尖还要锐利,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在这样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甚至连手臂上都起了细细的毛栗。
  而那个人看见她僵硬的身体,却忽然笑了出来。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轻轻搭在身旁的一个透明琉璃缸上,黄梓瑕这才发现,他的身边,放着一口直径足有一尺的圆形琉璃缸,缸内有数条小鱼游来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红色的。
  黄梓瑕看着这个人与这些鱼,只觉得一种可怕的压抑让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逃离般走出了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园。
  她走得太急,以至于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边,不久便出现了王皇后的身影。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快步离开的黄梓瑕,低声说:“她就是黄梓瑕,夔王身边那个杨崇古。”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依然看着黄梓瑕离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仿佛在逃离一般。
  “她对我们,真的能有什么价值吗?”王皇后又问。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调略高,语气却低沉,透出一种令人觉得矛盾压抑的悠长韵味:“急什么?等你回宫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王皇后微一扬眉,问:“她真能成功?”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这样若还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宫,那什么人能保你?”
  王皇后微抿双唇,桃花般颜色的唇瓣上,因为精神焕发而显出一种艳丽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艳不可直视。
  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观察着鱼缸中的小鱼,然后自言自语道:“哦……好像小鱼们饿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将食指放到唇边咬噬,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手放到鱼缸中,随着鲜血的洇开,鱼缸中的那些小鱼顿时活泼泼地游动起来,围聚在血腥的来源处,竞相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伤口。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冷眼旁观。
  那些鱼聚拢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旁,淡红色的血与艳红色的鱼,看起来就像是大团大团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略有不适,便转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在远处的黄梓瑕身上。
  黄梓瑕穿着绯红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宫墙的尽头。天色渐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点朱砂,眼看着被吞噬殆尽。
  有时候,黄梓瑕真的是佩服李舒白的。
  别的不说,一个人可以什么事情都管,什么衙门都操心,什么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奇迹了吧。
  她这样感慨着,在户部蜷着脚嗑瓜子,拿着刚从大理寺拿过来的卷宗,想着那个案件,一遍顺便看着李舒白坐在案前处理各种案宗。
  “王知事,这是你前日撰写的律疏编注,第三十七页有一处月份出错,第十六页、第五十四页各有人名错误,你可再校对一遍。徐知事,你把蒋伟旭历年的升迁调过来,应该在存档处第一排第四间档案房调第十二排架上,皇上明日早朝要擢升他,到时记得进呈御览。张知事,你明日知照程侍郎,关于史承曜调任云州刺史一事驳回,史承曜叔父昔年曾于云州犯案,依例需避讳,三年前曾任兖州刺史的梁庭芳丁忧即将期满,可任此职……”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她捏着瓜子,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还记得?
  不多久,户部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他带着她前往工部。
  工部的人看见李舒白,顿时上下狂喜,只需上半天班却特意等夔王到傍晚的工部尚书李用和自不必说,连门口的牵马人都喜形于色。
  黄梓瑕一看见那大堆的账簿,上面满满全是赤字,顿时了解了他们的痛苦——摊上当今皇上这样喜欢营建行宫离院的人,简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李用和每交代一次账目,都要痛苦一番:“去年,同昌公主出阁,营建公主府简直是掏空了国库,今年初,又营建了建弼宫,到现在亭台楼阁尚有不齐,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筹钱了。可现下,又到了不得不花钱的地步——就在前日的暴雨中,京城南面地势低洼的几个坊市都被水淹了,下水道压根儿排不出去,积水最深处足有丈余啊!王爷您也是知道的,上头的明渠还好,这地下暗渠的钱,是怎么花都不知道的,那些工人在地下乱挖一气,负责水道的人也只能站在上面看一看,看外面清理得整齐,就要结钱,其实里面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这不前月刚刚疏通过的水道,已经堵住了,昨天,隶属我部的陆知事,竟掉在水里,被水淹死了!现在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我们工部自作自受,简直就是让我们工部无地自容啊!”
  李舒白微皱眉头,接过账本,却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翻看。


  九 杨花踪迹(三)

  回到夔王府中,天色已完全黑了。
  李舒白一下车,景祐便赶紧迎上来。
  李舒白边往里面走,边对他说:“给我弄两把大铁锁,越大越吓人越好。”
  景祐也不问什么用,应了一声就下去准备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爷,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他们偷懒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太狠了吗?”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有觉悟,这是会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拿钱敷衍了事的时候。”
  黄梓瑕点头,心想,让这位不好惹的主儿盯上了,估计明天开始,京城管水道这件事,就要从肥差变成苦差了。
  她正在想着告退的事情,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跟上去了——虽然这位主难伺候,但一起吃饭她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她现在肚子真的饿了。
  不过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才吃了几口,景祐已经进来了。他的手中果然捧着两把看起来就令人畏惧的大铁锁,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他把锁给李舒白过目,又对黄梓瑕说道:“崇古,周侍郎的小公子过来找你,就在门房处等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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