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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出书版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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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道理,但天底下的琵琶女何其多,你怎么肯定那就是锦奴呢?”
  “只因现在,锦奴失踪了,而她失踪的时候,就是那具女尸出现在雍淳殿的时间。”
  李舒白微微点头:“有没有更毋庸置疑的证据?”
  “有。”黄梓瑕手中的簪子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又在那边写了个“崇仁坊”:“就在锦奴失踪的那一夜,周子秦从缀锦楼打包带去的饭菜,毒死了几个乞丐。”
  周子秦曾为此事特地跑来,李舒白自然记忆犹新。他微微点头:“那一次,我记得你们说,锦奴也在。”
  “是,那次我与周子秦送去给乞丐们吃的饭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席上所有人都未曾出事,而我们也是直接送到乞丐们那边,又看到他们直接就拿起来吃掉了。期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包饭菜的荷叶上有问题。但周子秦说过,毒箭木的树汁毒性极强,叶片沾到就会变黑,我们当时拿到的全都是刚洗过的新鲜荷叶,全部都是青嫩的,不可能涂了毒。”
  李舒白点头道:“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当时你们的手上有毒。”
  “是的,当时经手的人,一共有三个,我并没有出事,周子秦也是安然无恙,而唯一有可能,当时的毒,就是来自锦奴手上。”黄梓瑕叹道,“她为人方圆玲珑,那一日却抱怨自己的手被樱桃的梗扎到了——事实上,那应是她接触到了毒箭木树汁,毒性发作,她的双手已经觉得麻痒了。否则,就算她的手保养得再好,肌肤再娇嫩,又怎么会被樱桃梗扎到?”
  “难道,毒箭木沾染到肌肤也会渗进去毒杀人?”
  “据说不能。所以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锦奴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她手上并无伤口,毒又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进入的。再说了,她当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却在快要离去的时候中毒……按照毒箭木见血封喉的毒性来说,绝对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面前堂而皇之下毒。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中毒的,我真的还没想透。”
  “但至少,身材相符,手掌特征相符,死法相符,应该已经确凿无疑了。”李舒白点头,直接抛开了这个问题,又问,“你所说的第二点呢?”
  黄梓瑕用玉簪在纸上又画了第二个箭头,指向“徐州”二字:“正与王爷之前所料想的一样,此事或许与你在徐州救下的那两个少女,确实有关。”
  “哦?”李舒白这一次真的有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所以我和陈念娘现在在等一个人进京,只要她一到,本案应该可以迎刃而解了。”
  “什么人?”
  “程雪色——也就是你当初在徐州救下的那个程姓少女。我在等她,等着她带着一幅画过来。我想,她将是本案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她的表情凝重,口气十分确定,已经成竹在胸。
  李舒白坐在净庾堂中,微微抬眼望着面前的黄梓瑕。日光透帘而入,照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她周身通透明亮,那种光芒仿佛可以照彻世间所有见不得人的污浊黑暗。
  他缓缓地抬头,后仰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希望我在你身上下的赌注,能让我感到满意。”
  “我绝不会让王爷失望的。”毕竟自己家的血案要翻案的话,还落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的,所以黄梓瑕立即表忠心。
  可惜她的忠心,李舒白似乎并不在意,只问:“接下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从锦奴那边寻找突破吧,趁现在还早,我先去探查一下外教坊锦奴的住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准备以什么名义去搜查?”
  黄梓瑕微一沉吟,说:“就说我是某王府的宦官,我家王爷有重要物品交给锦奴,现在过来搜寻。”
  李舒白冷冷地说:“不许把夔王府的令信拿出来。”
  黄梓瑕站起身,向他行礼告退:“放心吧王爷,我只要一说是某王府,大家都会默认为是昭王的。”
  “哼。”李舒白见她已经退出,又问,“不用晚膳了?”
  “不用,再耽搁一会儿,估计回来时得宵禁了。”她说着,想想又回头,说,“为了不动用府上那块令信,我申请办案经费若干外加二十文。”
  李舒白诧异:“那二十文是干嘛的?”
  “晚上回王府的时候想雇辆车。”
  李舒白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你怎么穷到这地步?”
  “因为末等宦官杨崇古跟了王爷您之后,身无分文,贫困交加。”她毫无愧色地说。
  “为什么不找景毓去账房预支?”
  “等审批下来,大约需要到下个月吧,到时候我薪俸也到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李舒白微微挑眉,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与郁闷。他拉开抽屉,将一个荷包取出丢给她。
  “多谢王爷!”黄梓瑕一把接住,转身就跑。

  十四长街寂寂(一)

  大唐长安有两个外教坊,琵琶琴瑟等艺人在外西教坊,位于光宅坊,离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并不远。
  黄梓瑕跑到教坊,那里面因是乐舞伎人们聚集所在,所以门口还有个婆子坐着嗑瓜子,看见她过来了,便抬手拦住了她:“这位小公公,您找谁呀?”
  黄梓瑕赶紧向她行礼,说:“不好意思啊婆婆,我要进内去找锦奴。”
  “哎哟,今天可巧,一个找锦奴的,又一个找锦奴的。”婆子说着,拍拍衣裳上的瓜子壳站了起来,问,“你不会也是什么东西借给锦奴了,现在听说她跟人跑了,所以过来取回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问:“还有人在我之前来了?”
  “可不是么,天仙似的一个姑娘家,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老婆子明显年纪大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眉眼,那身段,就算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跟她比,都差一份光彩灵动呢。”
  “是那婆婆可知道她的姓名?”黄梓瑕赶紧问。
  “不知道,反正比你这个空口白话的小宦官不同,人家可是拿着锦奴当年写给她的信来的。我老婆子可识字!”
  眼看这婆子没有放她进内的意思,黄梓瑕只好陪笑着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部分经费给婆子:“婆婆,您看……我也是奉命而来。我们王爷把个顶要紧的东西给了锦奴姑娘,现在知道她跑了,正气头上呢,我这趟要是拿不回东西,王爷可不把我给打出府去?”
  “哎哟,那可不成,老婆子我平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的。”老婆子一个小银锭落怀,顿时眉开眼笑,“来来,我指给你看锦奴的那个房间——就在二条东头第三间,我们这边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关门落锁了,你赶紧找找。”
  黄梓瑕陪着笑应着,赶紧寻往二条东头第三间。到了那边一看,锦奴房间的门居然大开着,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门口说话。
  黄梓瑕赶紧上去,问:“两位,请问刚刚那位仙女似的姑娘呢?”
  那两个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量她一身宦官服色,便笑问:“哟,你是哪边的人呀?内教坊的人?还是诸王府邸的公公?”
  “可不就是我家王爷有东西落在锦奴姑娘这儿了,现下她不见了,王爷让我来找找他送给锦奴姑娘的一件东西,虽然东西不稀罕,但却是王爷旧时珍爱……”黄梓瑕诚恳地说,“听说先来了位极美丽的姑娘?”
  “可不是呢,锦奴本来也挺好看的,谁知还有那么漂亮的一个妹妹。”左边的小丫头说道,又朝里面看了看,嘟着嘴说,“不是说去旁边买点零用什么的吗?怎么还没回来呢?”
  “是啊,我还急着看她那幅画呢。”另一个丫头皱眉道。
  黄梓瑕诧异问:“什么画?”
  “就是那个,传说中什么六女的,据说扬州有几个伎乐艺人就是从其中悟出了乐舞道理,最后成了一代传奇的。”
  黄梓瑕哑然失笑:“云韶六女?”
  “是呀是呀,你也知道?可你是个小宦官,也要看那张画悟道吗?你又不学乐舞。”
  “……”黄梓瑕无语,不知道这种奇怪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她心想着那个带着画过来的美人必定是程雪色,在心里暗暗诧异,为什么陈念娘没有第一时间与她过来找自己。
  那两个丫头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未回来,便嚷着要走了。黄梓瑕问她们:“锦奴的房间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她走的时候,值钱的和重要的东西应该都拿走了,没拿走的也被坊间的人分光了,个个说得好听,帮锦奴先收着,其实还不个个自己收用了?我看里面呀,八成没啥东西留下了。”
  “话虽如此,权当碰个运气了。”黄梓瑕说着,告别了她们,走进门去,四下看了看。
  锦奴的房间十分雅致,花窗上糊着玫瑰红色薄纱,内室与外厅之间隔了一扇珠帘。正门进去是小厅,花窗后有灯光透进来,原来坊内已经上灯了。
  窗下设着一几一榻,几上摆着几个小玩意,白瓷瓶中供了两支石榴,如今已经枯萎,落了一桌花瓣与叶片。
  她在旁边小椅子上坐下,一边考虑着这个案情,一边等候着程雪色。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灯照进来显得更加明亮。程雪色一直没有回来。
  黄梓瑕终于等不住了,决定还是先查看一下。她站了起来,先走到柜子边,就着窗外的灯光,打开来看了看。
  果然如那两个小丫头所说,里面的好东西似乎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几件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又查看了桌椅床榻等,并无收获。那个刚刚大家说走进来的姑娘,似乎带着东西又离开了。
  她沉吟着在室内走动着,目光扫过各个角落,终于在角落看到小小的一点亮光,在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明亮的反光。
  她趴在地上,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拿到了那块反光的东西。
  半块银锭。
  和在雍淳殿里拿到的那半块差不多大小,切口和光泽都显示,这半块银锭应该能和那半块银锭凑成完整的一块银锭。
  她将银锭揣在怀中,然后仔细地又将屋内搜寻了一遍,确定再没有遗漏了,才带上门。
  赶在教坊闭门之前出来,黄梓瑕一个人站在光宅坊前四下一看,长安城即将宵禁,如今已经四下无声,也找不到可以雇的马车。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向着夔王府走回去。
  长安万户寂静,只听到鼓楼传来长安的闭门鼓,一声声响彻初夜。她加快了脚步跑过京城的街巷,光宅坊是城北,靠近大明宫与太极宫,却并不热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街头回荡。
  后面传来喝问:“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是为什么事?”
  黄梓瑕回头看见追上来的京城巡逻,便解释说:“我是夔王府的宦官,因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急匆匆赶回去。”
  听说是夔王府的,对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点,问:“有办事手札之类的吗?”
  “不用手札了,我认识他,他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后面有人说。
  黄梓瑕听见这声音,不由得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回身向他躬身行礼:“王都尉。”
  京城防卫司右都尉王蕴,今天敬业地在这边巡视呢。
  王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却并不显得高傲,反而面容温和,声音柔缓:“杨公公,今天下午还见你在王府门口无聊看天,怎么大晚上的却忙到现在?”
  “嗯……错估了自己的脚程,还以为自己能在宵禁前赶回去的。”看来在锦奴的房间里,真的呆太久了。
  王蕴点点头,示意其他的巡逻护卫按照事先的路线,去别的街巷巡视,然后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马的屁股,说:“上来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哈……这个就不需要了吧,大人公务繁忙,哪里敢这么有劳您送我。”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礼就赶紧往前疾步走去。
  身后马蹄轻响,王蕴的马又跟了上来。
  她转头看他,他眼望着前方,温和地说:“最近京城不太平静,我陪你一起走吧。”
  “多谢……王大人。”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了。
  长街寂无声,各坊在街角的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偶尔风来,烛火微微颤动,整个长安的灯光似乎都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顺着风来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他们向着夔王府走去,王蕴骑着马,黄梓瑕走在街边,他的马训练有素,也是温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与黄梓瑕始终保持着平行的节奏。
  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
  永嘉坊是王公贵族聚集处,偶尔有几家作乐的弦歌,顺着风轻送到他们耳边,歌女的喉音柔软娇媚,似有若无地在夜色中传来一两句——
  珍珠帘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
  黄梓瑕正在边走边茫然出神,忽听得王蕴含笑道:“夏天还没到呢,怎么先上秋霜了。”
  黄梓瑕呆了呆,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女子唱的歌。
  她说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他侧脸看了看她,说道:“嗯,是我太拘于外物了。”
  黄梓瑕既然开了口,便又问:“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琊,都尉近来应该会很忙碌吧,怎么今日还来值夜?”
  “家中上下那么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时时盯着。”他说着,又抬眼望着面前的夜,说,“而且,我喜欢长安的夜色,比白天时,显得沉静而深邃,一座座楼宇被映衬得仿佛琼楼宫阙,可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景色,却令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见全貌。”
  “身在其中,自然就会迷失其中,抽身而出就好了。”
  他看着她微微而笑:“杨公公说得对,旁观者自然清楚。”
  远远近近的灯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其中另有她所不知的含义。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牙齿一阵酸痛。这个王蕴,这样对她一个小宦官,绝对不对劲。
  可是,他是已经认出了自己,还是持怀疑态度?若说以后要提防的话,应该从何处下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说:“我快到了,王大人请回吧。”
  “嗯,下次可别这样忘记时间,在外面太过逗留了。”
  他勒马停在街心,目送着她离去。
  黄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门,敲开门进内去。关门时她回头看向王蕴。
  他依然驻马望着她,在夜色与灯火的笼罩下,脸上的神情,一如春风和煦。
  也不知他停马驻留了多久,身后有另一个人骑马缓缓行来,问:“蕴儿,你什么时候回去?家中事务尚多。”
  “马上回去。”王蕴拨转马头,尾随着他回家,问,“爹,你今日怎么亲自出来了?”
  王麟叹了一声,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么?”
  王蕴默然点头,两人两马,一路徐徐回家。
  “吩咐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解决了。”他平静地说,“用药消掉了一些血肉,应该无人再能认出。”
  “亲自动手的?”
  “当然不是,找了个可靠的人。”
  “可靠?”王麟冷冷地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称得上是最可靠的。”
  “是,以后我会找个机会。”


  十四长街寂寂(二)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王家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他们进了门,门房帮他们牵走马,父子二人沿着回廊,一直往内院走去。
  写着横平竖直的一个“王”字的灯笼,在地上洒落晕红的光,让这座冷清的宅邸,也显得有了些许暖意。
  王麟走着,在夜色中慢慢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蕴。
  王蕴不明究底,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父亲。
  王麟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王蕴,脸上露出欣慰又感伤的神情:“蕴儿……其实我并不想你的手上沾上血腥。”
  王蕴抿住自己的唇,看着父亲良久,说:“我是王家人,所有王家的风雨,我都将站在最前面抵挡,殒身不恤。”
  王麟抬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好孩子……可惜王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
  “族姐虽然是女子,但她坚毅果敢,如今又身居皇后之位,她为了我们王家,恐怕更是辛苦。”王蕴说。
  王麟的面上显出变幻的神情,皱眉许久,才点头说:“是啊,她毕竟也是王家人……”
  王蕴又说道:“如果阿若没有出事的话,她也会是出色的夔王妃。”
  “是啊,王家这一辈的其他女孩子都是庸庸碌碌,没有她这样出色得让夔王爷都一眼看上的女子了。”王麟叹道,“当初皇上还是郓王的时候,受邀到我们家饮宴,也是一眼便看上了你族姐。可见这个世上,能吸引人的,永远都是夺目的特出容颜。”
  王蕴听着父亲的感叹,望着檐下悬挂的红色灯笼,不自觉便想起了黄梓瑕,想起三年前,她十四岁的时候,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抹银红色的纤细身影,如初初抽出的花信,柔软而气韵清远。
  那种清远的气质,让他沿着记忆检索,那时年幼的黄梓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回头,然后……
  面容居然和那个杨崇古合二为一,变成了同一个人。
  黄梓瑕和杨崇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宦官;一个娇嫩,一个清致;一个肌肤白皙自信张扬在旧时宫苑中莹然生辉,一个身体羸弱面有菜色在夔王的身边谨小慎微。
  ——明明是一个王府的小宦官,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让他联想到黄梓瑕,而且,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他觉得感觉异样。难道,就仅仅因为他和黄梓瑕一样善于破案,而且五官和通缉画像上似有相像?
  甚至,他也曾经悄悄遣人去打探过杨崇古的身份,发现他的来历清楚明白,从九成宫到夔王府,甚至连当初入九成宫中时画下的押都还在——只是那时的杨崇古还并不识字,只在纸上画了个圈。
  还有,更无法质疑的证明是,夔王李舒白。
  质疑夔王身边的杨崇古,不啻于冒犯夔王。
  他想着那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一瞬间恍惚。但随即便听到父亲的声音:“蕴儿,如今王家凋蔽至此,先祖在地下恐怕也会觉得蒙羞……如今这一代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就算你不能让王家恢复昔年的荣光,也至少,不能让王家断了在朝中的势力!”
  王蕴郑重点头,说:“我们家如今宫中有皇后,朝中有爹您在,并不算弱势。”
  “你错了,其实在朝中和宫中,王家影响最大的人,并不是皇后与我们。”王麟微微而笑,笑容中不无得意之色,问,“你忘了,还有一个人,足以翻覆天下,改朝换代吗?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那个人,也姓王。”
  王蕴低头,默然无声,许久,才说:“是。”
  “不日等王若棺木运送走之后,你得去拜访他了,以免他忘记我们家族。”王麟说着,想了想,又说,“他喜欢养鱼,记得给他带几条过去——红色的小鱼最好。”
  “不知道膳房还有没有吃?”
  回到夔王府的黄梓瑕感觉到一阵胃痛。今天一天,除了早上吃了几个春盘,中午喝了几碗茶之外,她一直都在外奔走,没有粒米下肚,现在真是饿晕了。
  她捂着肚子挪到膳房一看,灶台冰冷,空无一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黄梓瑕恨自己没有早向鲁大娘打探一下东西放哪儿,导致现在她一走,自己压根儿找不到吃的。
  好容易在碗柜里找到两个干巴巴的蒸饼。黄梓瑕一手一个,一边往嘴巴里塞着一边往自己住的偏院厢房走去。
  走到院门口一看,自己屋内竟然亮着灯。她愕然,赶紧走到门口一看,惊得差点连手中的胡饼都丢掉了——
  那个,那个,那个坐在里面一副悠闲自在挑灯夜读的人,不就是夔王爷李舒白吗?
  她站在门口发愣,李舒白已经抬头看见她了,抬手朝她勾了勾。她手中捏着两个各咬了一口的蒸饼挪进来,问:“王爷……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他没说话,只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旁边一个食盒。
  她迟疑地提起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一盏贵妃粥,一碟蜜制馓子,一碗白龙曜,一份箸头春,还有她最喜欢的虾炙和雪婴儿,居然都还尚有热气。
  她看了李舒白一眼,见他理都不理自己,立即扔了手中的蒸饼,拿起食盒中的象牙箸先给李舒白那边摆了一双,剩下一双自己立即抄起来,先把箸头春扎起一只。
  箸头春是京中最近风行的菜,原料也没什么的,不过是烤鹑子而已。但这只鹌鹑酱料用得十分地道,火候掌控完美,再加上她现在真的是饥肠辘辘,连撕带扯瞬间两只下肚,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速度,开始细嚼慢咽。
  李舒白也放下手中的书,问:“有什么进展?”
  她不说话,只将怀中那半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锦奴的房间里找到的。”
  李舒白拿过来,将银锭翻过来,仔细端详着。
  银锭的背面,铸着两行字,第一行是“邓运熙宋阔”,第二行是“十两整”。
  黄梓瑕又从胡床的抽屉中取出之前那半块银锭,递给他。
  两块银锭严丝合缝,组成一整块。背后的字也终于完整了,是“副使梁为栋邓运熙宋阔,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十两整”。
  李舒白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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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拼在一起的银锭,抬头看她:“在哪里发现的?”
  “她屋内的花架下。”
  “不应该。”李舒白肯定地说。
  “是啊,她的屋内已经被很多人翻过,花架那么明显的地方,不应该还有遗漏的银锭存在。”黄梓瑕说着,又喝了一口贵妃粥,才说,“所以,应该是刚刚离开的程雪色留下的。”
  “程雪色?”李舒白终于有点动容,“她进京了?”
  “对,但是,我没见到她,只是听教坊的人说有个极美丽的女子带着一幅画到锦奴房中。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错过了,那也没办法。”李舒白微一皱眉,又问,“陈念娘为何没有告知你?”
  “或许是锦奴与程雪色感情甚好,所以她先去寻锦奴了?”黄梓瑕若有所思,又说,“但陈念娘对忆娘的事情,应该是最关切的,怎么说也该会立即带着她过来我这边。”
  李舒白点头,说:“陈念娘毕竟在鄂王府,明日我们可以去直接找她。”
  “嗯,除此之外,我今日查看了一下教坊外的地势,发现了一个地方。今天天色太晚,可能不好寻找东西,如果我们明日过去,必定能有所发现。”
  “看来明天又会是你忙碌的一天。”他说着,见烛光暗淡,便合上自己的书卷,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经烧得卷曲的灯芯,将桌上摆着的灯烛挑亮了一点。
  摇曳烛光之下,静室内一片安静。黄梓瑕吃着东西,一抬头见李舒白正在晕红的烛火下看着她,不由得一时迟疑。
  李舒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执起象牙箸挑了几根雪婴儿中的豆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中。
  黄梓瑕迟疑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多谢……王爷帮我留了饭……”
  “不必了。”他打断她的话,又瞧了她许久,才慢悠悠地说,“我始终相信,喂饱了的马才能跑得快。”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王爷高瞻远瞩。”
  “所以,明天跑快点,记得王家马上就要运送王若回琅琊的事情。”
  “是……”说到王家,她想起了今晚遇见王蕴的时候,手中捏着筷子,眼望着摇曳的灯火呆了一下,然后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
  反正,似乎是与本案并无瓜葛的一次偶遇而已。

  十四长街寂寂(三)

  第二日天气晴好,初夏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得简直刺目。
  黄梓瑕按照约定,去马房与李舒白碰面时,他已经骑了一匹矫健的黑马,正在小步跑着,活动筋骨。
  黄梓瑕站在围墙下看着他,他一袭灰紫色缭绫单衣,偶尔光线转侧,可以看见上面暗藏着密织的青紫色联珠纹,衬在烟青色碧空之下,显得高远而清渺。
  见她过来了,他挽住马缰,抬起马鞭指指后面的马厩:“挑一匹。”
  黄梓瑕看了看,将前次她骑过的那匹白马解开,跃上马鞍。她上次去找周子秦时,骑的是另一匹马,带的是这一匹白马。这匹马性子温和听话,脚程也快,一路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到周府,一点都没有散漫的样子,真是深得她心。
  李舒白也很欣赏她的眼光,带着她往外走时,说:“这匹马不错,是我以前经常骑的,名叫‘那拂沙’。”
  “奇怪的名字。”黄梓瑕说。
  “据说‘那拂沙’在大宛的意思是性情高贵温柔的意思。它一直十分听话,但也因此容易被人接近、被驯服,所以也容易忘记自己属于谁。”李舒白微皱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但随即又抬手拍了拍自己□□那匹神骏又傲慢的黑马,说,“和它比起来,这匹‘涤恶’就好多了。”
  “涤恶?”
  “在大宛是白昼的意思,不过它这模样,叫涤恶也没错。”他与她差了半个马身,两人纵马上台阶,出了府门,黄梓瑕也不问去哪儿,只跟着他往西而去。
  “涤恶的性子就坏多了,当初我驯服它用了三天四夜,熬到第四夜凌晨,它终于受不了,向我曲下了前蹄。”李舒白云淡风轻地说,“这辈子,再没有另一个人能驾驭它。”
  黄梓瑕端详着涤恶,还在盘算自己骑上它的可能性,涤恶长睫毛下的眼睛一横,右后蹄已经向着她踹了过去,而且狠准稳非常,一下子就踢中了那拂沙的马腹,那拂沙痛嘶一声,往前窜了一步,黄梓瑕差点没掉下来,气怒之下,也抬脚狠狠踢向了涤恶。
  涤恶脖子被踢,正在暴怒,李舒白一收它的缰绳,它竟也乖乖缓了下来,只是鼻孔中还喷着粗气,显然十分郁闷。
  黄梓瑕看着涤恶悻悻的样子,不由得用马鞭指着它,哈哈大笑出来。
  她身遭变故,平时总是郁郁寡欢,此时第一次在他面前纵情欢笑,令李舒白微觉诧异,不觉向她凝望许久。
  她的笑颜在此时的初夏阳光中绚烂无比,仿佛此时天下的日光都在她清扬的眉宇间闪耀,光华不可直视。
  他如同怕被阳光灼伤的一般转过自己的脸,不敢再去看她。
  黄梓瑕不明就里,睁着疑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轻咳一声,说:“走,去鄂王府。”
  鄂王李润依旧在那个布置精致得有些刻意的茶室与他们见面,听李舒白提起要见陈念娘时,一脸诧异,问:“四哥怎么今日会问起她的事情?”
  “有些许小事要询问她。”
  李润无奈道:“真是不巧,陈念娘已经走了。”
  “什么?陈念娘走了?”黄梓瑕顿时愕然,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李润:“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鄂王府,是不告而别的,只留下了一封信,我去叫人拿来给你们看看。”
  陈念娘的信立即便送来了,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寥寥数字——
  鄂王殿下赐鉴:
  自蒙王爷收留,常思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唯如今老妇心愿已了,自此离京永不再回。日后山高水长,定当遥祝王爷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陈氏念娘顿首。
  字迹十分娟秀,只是透出一种潦草,有种仓促而就的感觉。李舒白将这封信扫了一遍,然后交给黄梓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心愿已了”那四个字上,沉吟许久,才交还给鄂王,说:“既然如此,想必以后再见念娘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了。可惜我琴艺未精,还想再向她学习一阵子呢。”
  鄂王李润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内外教坊多是琴师,也有极出色的高手。对了,昨日是望日,我依例进宫向太妃请安时,陈念娘曾托我说,太妃最喜琵琶,当年扬州云韶苑中有一张云韶六女的画像,有人说其中有琵琶深味,太妃若是喜欢的话,她过几日进呈给太妃赏玩。不过我今日进宫与太妃一说,太妃只笑道,一幅画有什么好看的,便拒绝了。”
  李舒白问:“然后,你自宫中回来时,陈念娘便已经走了?”
  “嗯,所以若是太妃真有兴趣,我还无法拿出那幅画了。”李润笑道。他脾气确实极好,眉眼间笑得疏朗散漫,对陈念娘此事显然毫无芥蒂。
  李舒白便点头,说道:“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么找她是找不到了,今日又让七弟亲手煮茶,真是多谢了。”
  “哪里话,三哥能来,我求之不得。”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舒白才带着黄梓瑕出门。
  直到送他们出门的李润被远远抛在后面,李舒白才勒住马缰,与黄梓瑕一起站在长安的街头,驻马停了许久。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对此事的揣测。
  李舒白问:“你昨日说要去查探的,是哪里?”
  “光宅坊外水渠。如今天色还早,那边或许有提水的人,还是下午再去比较好。”
  李舒白点头,抬头沉吟片刻,拨转马头向西而行,说:“我们去西市。”
  黄梓瑕轻挥鞭子,在那拂沙的屁股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问:“哦?这回又去看变戏法?”
  他不回答,只问:“你觉得这个案件,目前最大的疑点和难点是什么?”
  黄梓瑕毫不犹豫道:“这整个案件虽扑朔迷离,但依我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王若是怎么从固若金汤的雍淳殿之中、怎么从两百人的重重护卫中,忽然消失不见的。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进了东阁就能让人消失不见的,到底是什么手法?”
  “对,王若的消失,应该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若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此案就能提纲挈领,正中要害。”李舒白松挽着马缰,任由两匹马徐徐行去,说道,“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因为我们上次在西市寻访时看过的那个戏法对我们影响太深,因为鸟笼里有机关会令小鸟遁逸,因此总是往雍淳殿是否有机关暗道等地方着想。”
  “但人的思考方向总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个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室内,可供出入的方向有几个地方?上面,是悬挂着宫灯的藻井,别说没有天窗,甚至没有屋梁。四面墙壁,两面是坚实土墙,毫无缝隙,还有一面开着一道门,通向正殿。当时殿门大开,只要有人出来,门口的侍卫不必说,当时候在殿内的宦官们肯定会看见。最后一面墙开着窗户,窗外有侍卫把守,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然后便是下面,地道或者密窖,我们也没有发现。”
  李舒白下结论说:“一个四面八方被鸟笼般严密包围的房间内,人就这样消失了。”
  “嗯,几天后,出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不是消失的那个人。”
  两人低声议论着,已经到了西市。
  他们将马匹拴在西市监管处,汇入西市的喧闹中,缓缓地随人流前进。
  西市内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百业千行,珍奇集聚,兰陵美酒,碧眼胡姬。当今皇上带动起来的奢靡之风,正在大唐的长安城内弥漫。
  那个卖鱼缸的店老板依旧坐在那里逗鱼,对上门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舒白买了与上次一样的鱼食,回头见黄梓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本来懒得解释,但走到门口时还是说:“那条鱼喜欢这种鱼食,最近好像胖了。”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微微抽搐,说:“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对变戏法的夫妻吧。”
  那对夫妻果然还在街边变戏法,这回来了个鸡蛋变小鸡的戏法,虽然黄梓瑕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偷梁换柱的手法,但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乱跑时,她还是觉得挺可爱的,帮助他们把满地乱跑的小鸡捧起来放到箱笼中。
  人**散去,那个妻子一看见她就抿嘴一笑,目光却向着李舒白瞟了一眼,问:“这回又要学什么戏法吗?”
  黄梓瑕说道:“上次你教我们的那个把鸟儿变不见的戏法,至今也没用上——驯不好鸟儿,没辙呀!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戏法,比上次那个简单方便就能完成?”
  那女子一笑,回头招呼自己的丈夫:“把那个鸟笼拿来,还有那块布,对,就是黑色那块。”
  那女子将黑布抖了抖,示意确实是轻飘飘一块没有藏任何东西的黑麻布,然后将布蒙在了空鸟笼上,抬头望着黄梓瑕,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笑。
  黄梓瑕知道这是戏法秘密,自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传授给自己,于是伸手向李舒白——废话,末等宦官本月的薪俸还没发呢。
  她眼神一动李舒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随手就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她。
  那变戏法的女子得了钱财,顿时满脸生辉,右手抓起箱笼中一只小鸡靠近被黑布覆盖的鸟笼,左手轻轻掀开鸟笼上的黑布,在黄梓瑕和李舒白的注视下,她将黄色的小鸡塞入了黑布覆盖的鸟笼之中。她五指如轻弹琵琶般张开,离开鸟笼,示意自己两只手都已是空空如也。
  而她的身后,黑布连动了两下,看来那只小鸡是真的进入鸟笼当中了。
  戏法娘子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将鸟笼上的黑布一揭,只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
  黄梓瑕下意识地提起鸟笼,仔细看着里面,但里面真的已经空无一物,而且这鸟笼制作粗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机关暗道等手法。
  戏法娘子笑道:“这是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笼子,这小鸡也是刚刚从蛋壳中孵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而且,这个戏法的手法非常简单,无论什么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就一定能学会。”
  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戏法娘子手中提着的那块布上。那黑布的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喁喁而动。
  戏法娘子微微一笑,将黑布抖开,只见黑布内侧赫然有个小口袋,那只黄色的小鸡正从小口袋中钻出头来,茫然而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他们。
  竟是这样简单的手法,黄梓瑕不禁失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话未说完,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仙游寺中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的预言;蓬莱殿中踪迹全无的刺客;坠落在假山下的那一支叶脉金簪;被重重守卫水泄不通的雍淳殿……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贯穿,蜿蜒曲折,在她的大脑中迅速连接起来。
  这种脉络贯通豁然开朗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不住那种窥破天机的震撼,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
  李舒白见她站在当场一动不动,便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谁知她竟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的袖子转身就走。
  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就像一只小小的幼鸽静静卧在他的掌中。
  莫名的,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来。
  黄梓瑕迷迷瞪瞪跟着他走到一棵榆树下,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要去找周子秦。”
  李舒白缓缓放开她的手,微微皱眉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所以,需要周子秦的帮忙。”她说着,又抬头看他,问,“你要先回府去吗?”
  李舒白哼了一声,对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只给了两个字:“不回。”
  “那王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周子秦?”
  他一脸淡漠,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反正没事,去也可以。”

  

  十五树影照水(一)

  周府的门房一看见他们,立马满脸堆笑:“杨公公,您来啦?这位是……”
  门房陪着笑向李舒白点头示意,李舒白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只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黄梓瑕便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系在门口的系马石上。门房笑着对她说道:“少爷吩咐过了,您以后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来,我给您带路。”
  黄梓瑕谢了他,跟着进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园的角落,有一座爬满薜荔的小院落。
  院门大开着,里面两个小厮坐在葡萄架下翻花绳,周子秦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我说阿笔阿砚,你们过来帮我扶一下好不好?”
  “少爷,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真瘆的慌,我们哪敢去碰啊!”那两个小厮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红绳。
  周子秦气急败坏的声音连门外的黄梓瑕都可以听到:“你们这两个混账,宁可玩那么娘里娘气的东西,也不来帮帮少爷我……唉哟我骨头都要断了……”
  门房司空见惯,淡定地对黄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黄梓瑕进了院门,冲着里面喊:“周子秦,快点出来,有急事!”
  周子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如临大赦:“崇古,救命啊!快点……江湖救急!快来帮我一把!”
  黄梓瑕看了看依然无动于衷在翻花绳的那两个小厮,走到传出声音的厢房门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两个铜人压着,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却还死死抱着一个白骨骷髅,不肯撒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进去先把那两个造型古里古怪的铜人拖到旁边去。铜人半实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时坐下了。
  周子秦今天穿着一身碧绿底绣着烟紫芍药花配大红腰带的蜀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尘也依然鲜艳得刺眼。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那个骷髅欣慰地说:“幸好没坏,不然我要心疼死了——这可是我出了二十两银子才让人帮我找来的完整年轻人骷髅头,你看这优美圆润的弧线,这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深邃的眼窝……”
  黄梓瑕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周子秦心疼地抚摸着怀中骷髅,说:“就是拿这个骨头的时候,脚一滑就摔倒了,然后两个铜人受到震动就倒了下来。为了保住我的宝贝骷髅头,我只能奋不顾身飞扑抢救——幸好当初没有叫人做实心的,不然我今天非死在他们身下不可!”
  黄梓瑕看了看他怀中洁白完美的骷髅头骨,对于这位相貌俊美身体健康个性开朗的侍郎公子为什么至今没有定下亲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和骷髅头争夺丈夫怀抱的。估计这也是他被丢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对了,崇古,找我有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还记得那几个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吗?”
  周子秦顿时抱着骷髅跳了起来:“当然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啊!我一定会查出他们的死因的!”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想要知道的话,过来帮我做件事。”黄梓瑕示意他把头骨先放下,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记得换件轻便粗布的衣服,越破旧越好,千万别穿着你现在这身大红大绿的锦袍出去!”
  周子秦从府中弄了匹马,三个人纵马向着长安城东北而去。
  没走几步,周子秦赶紧拉着自己的马靠近黄梓瑕,问:“崇古,你说,对那几个乞丐的死已经清楚了?”
  “嗯,已经有了头绪。只要等一个人出现就可以了。”黄梓瑕点头,肯定地说。
  “等一个人?谁啊?”周子秦赶紧问,“是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黄梓瑕微微点头:“如果我所猜想的没错的话,只要她来了,这桩困扰我们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开了。”
  “是什么人啊,能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周子秦惊愕地看着她。
  她笑一笑,只说:“其实也只是我一个刚具雏形的设想,人还没看到呢。”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只让周子秦自己猜去。涤恶性子燥烈,抢着走在前头,那拂沙紧跟在后,而周子秦的那匹马只能乖乖落在最后。
  三匹马前后鱼贯,一路沿着长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脑袋,在他们后面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说要过来的那个人是谁了!”
  黄梓瑕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他一手挽马缰,一手挥在空中,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她,一副兴奋憧憬的模样:“是不是一个女子?”
  黄梓瑕微有诧异:“嗯,是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对。”
  “一个十六七岁的,十分美丽的少女!”
  “应该……很美。”这一点黄梓瑕倒是不太确定了。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兴奋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那,黄梓瑕什么时候来?”
  “……啊?”她愕然看着他,说不出话。
  “就是你说的,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一过来就能让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黄梓瑕还能有谁?”
  李舒白在前面的马上,没有回头,但是黄梓瑕还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了即将爆发出来的笑。
  她骑在马上,简直无语望天。
  真有点不敢想象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黄梓瑕时,会不会掉下眼泪来。
  在靠近太极宫的时候,他们弃马步行,找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周子秦看着后面的三匹马,问:“我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李舒白往前走,随口说:“有涤恶在,敢偷马的人就要先作好丢掉一条腿的准备。”
  黄梓瑕和周子秦互相看着,都看到彼此抽搐的嘴角。
  黄梓瑕带着他们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来。
  周子秦拉着身上从花匠那里借来的衣服,一边跟着黄梓瑕顺着小河走动,一边疑惑地问:“崇古……这里好像离乞丐们死的地方有点远啊……”
  “你别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极宫凤凰门外,黄梓瑕远望宫城与外教坊出入口,揣测着最短路线,又转到旁边灌木成堆无人注意的地方,看了一下周围石块翻动的痕迹,再指了指流经这里的那条水渠,对周子秦说:“跳下去吧。”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现在天气还没到游泳的时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不需要很好,这里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个东西上来就行。”她说。
  李舒白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抬头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周子秦又问:“崇古,你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帮你捞起来……”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我要找一件证物,和那几个乞丐的死有关。”
  她话音未落,周子秦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这回轮到黄梓瑕抬头望天,李舒白在旁边淡淡说:“都叫你穿这样的破衣服了,你还脱什么?”
  “哦,也对……”周子秦又把衣服系上了,“王爷,崇古,以后要下水你们早说啊,我去借个水靠。”
  “别废话了,我们这事一定要机密,万万不能被人知道。”黄梓瑕伸出双手比了一个琵琶的长度,“应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也许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好。”周子秦扑通一声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渠里去。
  李舒白站在岸边,举目望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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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蓝天白云和郁郁葱葱的榆槐,感慨说:“天光云影,烟岚散尽,景色不错。”
  黄梓瑕在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青石坐下,觉得自己对周子秦威逼利诱的这种调调越来越像李舒白了,不由得心里升起一种伤感。
  不多久,周子秦从水底冒出头,大口喘气,说:“这条沟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脏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东西看来有点难。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附近水域给仔仔细细地筛一遍?”
  “不行。”黄梓瑕蹲在岸上,严肃认真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还是我们两人慢慢找比较好。”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双臂扒在岸上,仰头看着她:“可这么长一条河,靠我一个人摸一个还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别担心,从路程、方向、隐藏行迹等各个方面来说,这里都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选择,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了。”
  “……明明这里和乞丐们倒毙的曲江池相距很远,八竿子打不着啊……”周子秦还在嘟囔着,黄梓瑕伸出右手在他头顶一按,于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说的话化为咕噜噜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没在了沟渠中。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冒上来:“杨崇古你这个混蛋,也不打声招呼,我,我的脚被水草拖住了!”
  “啊?不会吧!”黄梓瑕顿时也急了,“对不住啊,来,伸手给我,我把你拉上来。”
  “缠得很紧,重死我了……”周子秦说着一边拼命地甩脚,黄梓瑕抓着他的手往上拽,两人你拉我拽,许久才终于让周子秦摆脱了脚上的重物,爬了上来。
  两人都有点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什么水草这么坚韧?你这么的大个人都差点被拖进去。”
  “别提了,重死了,跟布一样缠在我脚上。我当时在水下一看,这么大团黑影——”周子秦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怀抱的姿势,“缠在我脚上甩都甩不掉……”
  黄梓瑕看着他比划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刚刚做的那个大小。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
  黄梓瑕看着他,他看着黄梓瑕,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周子秦才站起来扑通一声跳到水渠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就在黄梓瑕准备接他从水中摸出来的东西时,周子秦又忽然从水里钻出来,大喊:“快!快点!有大发现!”
  “什么发现?”黄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里盘算着他下水去帮忙的可能性。
  “刚刚水太浑浊了我只看清个影子,现在水中脏物沉淀了下来,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还有一具尸体!”
  此言一出,连李舒白都颇有诧异,问:“尸体?”
  “对!而且还是无头尸,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问题!”


  十五树影照水(二)

  那缠住周子秦脚的,果然是包裹一个。里面有琵琶一把,衣服两件,首饰盒一个,大石头一块。
  同时,水中拖出来的,还有无头女尸一具,被绑着另一块石头。周子秦割了石头上的绳子,将她拖上了岸。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来,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气。
  “没有这么重的石头,东西怎么能沉下去呢?”完全没有感觉到愧疚的另外两人,已经蹲在尸体旁边研究了起来。
  无头女尸在水中浸泡时间显然不长,虽然泡得皮肤翻白,但还并没有太过肿胀。她身上穿着极其艳丽柔软的罗裙,从那细柔的腰肢和修长的四肢来看,显然是个年轻而苗条的女子。
  “子秦,你对尸体比较熟悉,来说说这具尸体。”李舒白转头对周子秦说。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点遗憾地说:“早知道有尸体,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嘛,我没带工具。”
  黄梓瑕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有尸体,我本以为只有包裹。”
  周子秦爬起来,喘着大气爬到尸体边,粗略地检验了一下。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生前身高大约五尺三寸左右,身材……非常不错,在我验过的这么多尸体中,她绝对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谓丰纤合度,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说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好吧,她是在被凶手割去了头颅之后,才抛尸水渠的。案发现场应该是在离这里不远处,凶手是很有经验的老手。你看,脖颈上的切口十分整齐,干净利落,我看要找这样的案发现场,估计也很难,这么有经验的老手应该能完美处理掉所有痕迹,尤其这附近都是荒草杂树。”
  “嗯……无头女尸,确认身份比较难。”黄梓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包裹中那个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经断了,不过那上面螺钿镶嵌的牡丹还完好无损,在阳光下颜色鲜活。
  正是锦奴不离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师父梅挽致送给她的那一把“秋露行霜”。
  首饰盒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制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锦奴的东西无疑。”黄梓瑕着意看了看第一次见面时锦奴鬓边戴过的那朵堆纱海棠,然后把首饰盒关上,又翻了翻那两件湿漉漉的衣服。
  “是锦奴吗?这么说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问,“有没可能是被人骗出私奔,结果走到这里时被杀,尸体和包裹分别绑上石头丢到河里?”
  “我看不像。这些东西应当不是锦奴自己收拾的。”黄梓瑕拣着那几件衣服,说,“虽然挑选的都是最漂亮的几件衣裙,但却只有外衣,没有内衣。一个女子要出门,难道只换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吗?”
  “有道理啊……”
  “所以凶手只是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意图伪装成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那这具尸体?”
  “锦奴大约身长五尺五寸,你说这具尸体只有五尺三寸,那么当然不是锦奴了。”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出现在这里呢?”
  黄梓瑕瞧着他:“你说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声:“是凶手故意拿来伪装成锦奴的?”
  “嗯,真正的锦奴——”黄梓瑕平静地说,“现在应该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什,什么?你的意思是……”
  “对,有人将锦奴的尸体伪装成王若,企图借这具尸体的出现,了结王妃失踪那桩迷案。”
  “太可恶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凶手为什么选中锦奴,还把她害得这么惨?”
  “因为身材有相似之处吧,毕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个头,比如这个女子的尸体,虽然无头,但我们依然可以判断她基本高矮。只是一个琵琶女的尸体毕竟没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而且,尸体若是在水中久了,会被水泡得巨大,只要迟几天被发现,身高就比较难判断了。”她说着,将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证物先存放在你那里吧,我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还在流淌的泥水,抱过了包裹,然后又问,“这具尸体呢?”
  黄梓瑕干咳一声,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回你家去?”
  “……你觉得可能吗?”周子秦问。
  李舒白说道:“直接通知崔纯湛,就说你在这边发现了无头女尸和一个包裹。至于大理寺怎么判断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还有,记得把所有证物都打包好,明天我们要是叫你,你赶紧带上。”
  “好吧。”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求黄梓瑕赶紧去通知崔纯湛,自己守着包裹和尸体在那儿等着。
  黄梓瑕和李舒白钻出水渠旁的灌木丛,沿着荒路走到街坊边,看到几个闲人正坐在路边树荫下闲聊。
  黄梓瑕指着水渠那边喊了一声:“那边水里捞出尸体来了!”
  顿时,几个闲汉争相跳起来,有的去看热闹,有的喊人,有的嚷着报官,顿时一片吵嚷。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走到空巷中,涤恶和那拂沙还在悠闲地嚼着地上的草。其实戴着个马嚼子挺可怜的,压根儿吃不进几根草去,可两匹马还是无聊地在墙角的几根杂草上蹭来蹭去。
  他们两人上了马,发现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观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条泥痕一条水迹,斑驳夹杂。不过两人也不在乎了,骑在马上缓慢地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
  黄梓瑕问:“景轶从徐州发消息回来了?”
  “回来了,那枚箭簇消失之时,正是庞勋的余孽在徐州附近横行之时。”
  “传说箭镞失踪之时,那个水晶盒的锁纹丝未动,而存在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是否是真的?”
  “是真。景轶到了徐州之后,把整件事情彻查了一遍,审讯了当时守卫城楼的所有士卒,发现是因为庞勋余孽买通了守卫,监守自盗,诡托鬼神。”
  黄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边发生的事情,却转瞬间就在京城流传开来,并且还附带着鬼神之说,看来,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情,并且有意地将庞勋的事情扯过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淡淡道:“却不知这样只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
  “嗯,看来又一个猜想,可以对上了。”
  他们随口谈着,走马经过长安各坊。
  湛蓝的天空下,长安七十二坊整齐端严,肃立于长风薄尘之中。初夏的阳光微有热意,照得穿了一身夹衣的黄梓瑕脖颈间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着,顺着街道上的槐树阴慢慢行去,一路想着眼前这桩谜案。
  李舒白随手递给她一条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他的面容在此时的槐树阴下,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五月的阳光从夜间筛下来,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但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时,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在这样迷离变化的光线中,她看见他的神情,惯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一瞬间,仿佛让他们之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黄梓瑕低头,默默与他并辔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时,她却忽然拨转马头,催着那拂沙向北而去。
  李舒白跟上她,问:“去大明宫,雍淳殿?”
  “嗯,我再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经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诧异,看着身旁的黄梓瑕。槐树稀落,树荫退去,金色的阳光遍洒在他们身上,他看见与他并肩而行的黄梓瑕身上,蒙着一层明亮迷眼的光,仿佛不是来自此时即将西斜的阳光,而是自身体中散发出来一般。
  他微微错神,一直看着黄梓瑕。而她从殿门直入,穿过前殿,顺着青砖平路走过假山,然后在靠近内殿的地方蹲下,指着一块假山石,说:“就在这里,我捡到了王若的那一支叶脉簪。”
  李舒白缓缓点头。看着她抬手按住头上的银簪,按住卷叶,抽出里面的玉簪,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前殿,后殿,中间假山。这里……”她的簪子在假山处画了一个圆,圈住一个最高点,“就是王若的叶脉金簪丢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着外殿的回廊:“这是,是我们站着的地方。”
  “对,外殿回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终盯着内殿门口。而假山之内,是窗外的侍卫,目光不曾离开过窗户。”她摘下旁边的一片叶子,将手中的簪子擦干净,然后迅速而轻巧地插回银簪中,仰头向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皎洁的笑容,“此案已经结束了。”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黄昏已经开始笼罩这里,暮色即将吞没明亮的白昼。

  十五树影照水(三)

  他们走出雍淳殿,上马从角门出了大明宫。在即将走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才忽然开口问:“这么说,已经可以确定雍淳殿的尸首是锦奴了吧?”
  她声音轻快:“是,可以确定了。”
  “现在这具新出现的尸体呢?”
  “我也基本有数了。”她胸有成竹,转头看着他,说,“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两个少女。”
  李舒白立住了涤恶,站在此时的初夏天气中,长久思索着,没说话。
  许久,他才终于微微一扬眉,转头用一双深邃而幽远的眸子望向黄梓瑕,低声问:“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
  黄梓瑕点点头,说:“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机会。”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对于大唐朝廷来说,绝对又是一桩风波。”
  “也没什么,本朝历来都很宽容的,不是吗?”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
  李舒白沉吟许久,说:“如果我劝你放弃,你觉得如何?”
  黄梓瑕沉默着,轻咬下唇看着他,说:“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弃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但……难道就真的这样算了吗?”他坐在涤恶身上,仰望遥不可及的长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是要望及长空最远处,看到那里最深的景致,“埋葬这样一个秘密,你会觉得不甘心吧?”
  “和秘密无关。”黄梓瑕跟随着他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天空,说,“我只想说出真相,为冤死的冯忆娘、锦奴,还有那几个无声无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讨回一个公道。”
  李舒白仰头不语,只看着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眼看着,又将是日近黄昏。
  他缓缓地开口,说:“事实上,如果幕后主凶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这次你揭露元凶,还是你的大好机会。”
  黄梓瑕诧异地睁大眼看他。而他回头看她,神情微邈和缓:“我会帮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头望着他。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涤恶与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欢欣地交颈摩挲。而骑在马上的他们,也不觉渐渐贴近,仿佛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黄梓瑕下意识地拨转那拂沙,与他离开了半尺距离,低声说:“多谢王爷。”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长长拖成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白色的灵幡在阴雨天中缓缓随风轻摆,纸钱在院间如雪花般飘起落下,道士们轻诵太上往生咒,伴随着闲云等人的哀哭声,王家蒙在一片肃杀哀愁之气中。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来时,琅琊王家的哀事已经开始。
  王若的灵位放置在灵堂正中,灵前摆放着着香烛供品。虽然王若的死事出突然,但王蕴是极其能干的人,做事有条不紊,一切哀礼在仓促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在灵前上香完毕,王家一众向他行礼致谢。他还礼后向着王蕴说道:“事发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王蕴今日穿着一件素丝单衣,外面罩了一层麻衣,但死者毕竟只是自小来往不多的族妹,虽然面上似有隐忧,也不见得多悲切,只说:“是我分内之事。”
  灵堂内侍女啼哭,气氛压抑,李舒白与他走到门外,站在檐下台阶之上,问:“她父母兄弟未曾赶到么?”
  “事发突然,哪里赶得及反应?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报丧,让她家人出琅琊迎接了。”
  李舒白又问:“仓促之间可有墓地?”
  “之前族中姑婆替自己过择一块墓地,已经修葺好的,如今先让给她了。”
  李舒白默然,目光转而向后,看向放置在灵堂后的棺木。露出一角的黑漆棺木已经盖好,显然是不准备让人瞻仰遗容了——那样一张脸,也确实没必要。
  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分明感觉到,彼此都在考虑如何能顺理成章开口,拦下这具即将被运送出京的遗体。
  正在两人准备开口时,外面门房跑进,上气不接下气地到王蕴面前,勉强让自己说话顺畅一点:“少……少爷!皇上和皇后前来致祭了。”
  一听这个消息,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也觉得诧异。王皇后毕竟是王家的人,过来拜祭族妹还算情有可原,但皇上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唯有王蕴淡定自若,显然宫里人早已知会过他家。
  不过,等一看到王家上下全忘了哀切,一个个整肃衣冠到门口迎接御驾,甚至几个族中的年轻人还面露喜色时,黄梓瑕顿时了然了。
  难怪宫中传说,皇帝性子温和平顺,与他相比,王皇后则更有威仪,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应允,从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宫城防卫司与夔王府侍卫两百人同时在雍淳殿护卫王若,也只需一句话,皇上便准许了。京中玩笑传言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两人的相处模式,赫然就是高宗与武后的翻版。
  所以,就算王皇后为了王家的声势,请皇上与她一同到王家致祭,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估计只是一句话而已。
  帝后此次到来是微服,只带了数十人随侍。两人都是素白缂丝常服,皇帝戴了白纱帽,皇后头戴着粉白色珠花步摇,通身的素净却越发显出她墨染般的头发,点漆似的双眼,胭脂薄薄沾染的唇,显得整个人如画中飘渺的神子,太过美丽反而令人无法明确地看清她周身一切。
  帝后一起到灵堂,皇后给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则找刑部尚书王麟略问了一下此案进展,知道至今依然没有头绪,便不悦地说道:“大明宫中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会对此案多加心思,不至于最后拖延成积年陈案吧。”
  “是,卑职与大理寺崔大人一直有联系,目前他亦是束手无策。”王麟是死者亲属,按律不能主持此案,因此崔纯湛才是本案的负责人。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抬头看见李舒白,便面露微笑,示意他跟自己出外。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随着两人走到灵堂外,脱离了那青烟缭绕的环境,顿觉舒适不少。
  皇上说道:“四弟,此次王家女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舒白说:“命运无常,天时往往出人意料。”
  皇上看了他一眼,说:“朕在宫中,也听得许多传言,说此事与庞勋有关云云,你意下如何?”
  李舒白摇头道:“恐怕未必。”
  “哦?四弟心中是对此案已经有了把握?”
  “我日常忙碌,倒并未有什么发现,只是我身边的宦官杨崇古,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赶紧躬身行礼。
  “杨崇古,不就是上次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小宦官吗?能从别人寥寥几句话中就清晰准确地了解这么一桩疑案,这可是个人才啊!”皇上也是对她记忆犹新,“不知这回,他又有什么发现?”
  “以她看来,此事牵连极广,时间从十六年前至今,地域从长安到扬州,绝非寥寥数语所能概括。”
  皇帝神情略有诧异:“之前听说庞勋旧部复仇,朕已经十分惊讶,如今听起来,似乎□□比这个更加深广?”
  “是。而且,幕后的主使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和皇家,牵连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皇帝望着身后的灵堂沉吟,缓缓地说:“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死,身后,竟然会有那么巨大的□□?这可千万不要错判了。”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道。
  皇帝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灵堂内,烟雾缭绕,一片哀戚。
  二十四名道士的一百零八遍太上往生咒已经诵念完毕,道长右手持桃木剑,左手金铃轻晃,长声发令道:“地暗天昏,五帝敕令,呼雨驾雷,神鬼遵行。即行启程,跋涉乡关,诸怨解除,血光弥消,青莲定慧,神魂永安。急急如律令。”
  周围等候的八名壮实家丁应了一声,拿着麻绳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门。
  “等一下。”
  一个声音在堂上响起,声音并不响,但众人都听出这声音的来源,一片寂静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出于对他的敬畏,稀疏的人声顿时消弥。
  他走到灵堂内,抬手在棺材上轻抚了两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玉镶金手镯,说:“这本是我准备好要在新婚之日替王妃添作妆奁的,谁知王若为人所妒,以至于在重重守卫中香消玉殒。此事诡异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为,我深知王若是为我所累,被庞勋鬼魂所害。因此这个手镯还是要让她带入地府,让世人都知道,虽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后我依然愿给她一个承诺!”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没想到这位京中传说冷淡无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对已经惨死的准王妃情意如此深重。
  王麟赶紧说:“多谢夔王厚爱,琅琊王氏感激不尽!我们这便开棺……”
  “夔王这一片心意,真是让人感慨。”有另一个声音缓缓打断王麟的话,那声音温柔醇厚,与主人一般无二的令人如沐春风。是王蕴出了人**,向着李舒白行礼,说道,“然而阿若如今尸身不堪,恐怕已经戴不上王爷的金玉手镯了。”
  李舒白淡淡道:“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饰中选中了这件,金扣可以解开,应该可以戴上。”
  他将手镯解为三截,递给黄梓瑕:“我记忆中的王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样,我不想看。”
  黄梓瑕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来摸女尸手掌这个重任,最终还是落到自己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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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了。
  但见堂上一片安静,而王蕴也没有再固执反对。几个家奴抬起棺盖,挪开一条一尺来长的缝隙,让黄梓瑕伸手进去。
  黄梓瑕拿着手中的金镶玉手镯,摒息静气地摸进去,然后握住女尸那已经溃烂不堪的手。
  初夏季节,尸体已经微有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十六 假作真时(一)

  初夏季节,尸体已经微有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说吧。”李舒白漫不经心道。
  而黄梓瑕却没有他这么轻松写意,她放开女尸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说:“启禀皇上,奴婢在戴手镯时,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此事事关重大,又兼涉宫廷之事,奴婢请屏退所有无关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泄露。”
  皇上略一思索,点头首肯。
  王麟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一干奴仆退下。
  一时间,堂上人纷纷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蕴以及李舒白和黄梓瑕。
  黄梓瑕却对着退出的人说道:“闲云,冉云,你们二人留下。”
  闲云冉云都是一惊,呆呆地回身看着她。
  黄梓瑕却没有再与她们说话,只回身站在堂上,将手按在棺木上,说:“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以我看来,这尸体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本来坐着的王皇后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舒白也是一脸诧异的模样,说:“不得胡说八道,这尸身从宫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护,怎么可能变成别人?”
  王麟赶紧说道:“是啊,这几日灵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断,尸身怎么会有变?再者,这尸身的模样,还有谁能伪造?”
  黄梓瑕说道:“请王大人恕罪,我认为尸身在宫中出现时,或许就不是王姑娘的尸体。”
  王麟微有愠怒,还想说什么,王蕴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抬手点了一下父亲的手肘。
  王麟悚然一惊,便将目光转向帝后,不再说话。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着那具棺木,思忖着李舒白刚刚与自己说过的,关于王若的死背后的情由。
  而王皇后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叫杨崇古?”
  “是,奴婢杨崇古,夔王府宦官。”
  “之前听说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来是个会解案的聪明人。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这尸身不是王若?”
  “回皇后,奴婢之前奉命向王若姑娘讲解王府律,曾接触过多次,记得她的手掌纤细小巧。而这尸身的手掌,却比她的手要大多了。”
  “你可知她因中剧毒而死,身体肿胀?”
  “肿胀的只是肌肉皮肤,却绝不可能令骨骼增大。这女尸的手掌骨骼,比之王若的要大许多无疑。”黄梓瑕放开那只手,直起身子,说,“当时替王若验尸的,便是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他对于尸身的手掌骨骼必定清楚,皇上皇后可召他来问一下当时的验尸结果。”
  王皇后一时沉吟,王麟赶紧说道:“杨公公,移棺吉时即将过去,你再阻拦着,莫非是有意为难我们王家?何况,阿若的遗体出现在失踪之处,身长年纪衣服首饰无一不合。这手掌因为中了毒,有所变形增大也是正常,你如此揣测,莫非是想让阿若无法入土为安,死不瞑目吗?”
  王皇后闻言,点头叹道:“吉时不可错过。杨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经令人不忍,你何必横生事端?”
  “奴婢不敢。”黄梓瑕低头道,“只是既然尸身有异,我觉得还是详加细查较好,免得鱼目混珠。”
  “崇古说得有理。”李舒白终于在旁边开口说道,“并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琊王家百年望族,祖坟墓地中英灵无数,又怎么可以入葬来历不明的尸身?不如让周子秦过来再验证一下,如果确实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王若还有存活于世的希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皇后蹙眉,转头看皇帝,他挥手,说:“去宣周子秦吧。”
  周子秦早就按照黄梓瑕的嘱咐,将一切有关的东西都早已收拾好了。所以这回过来,可谓准备充分。他捧着上次的档案,身后那两个随从阿笔和阿砚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放下后便赶紧行礼退出。
  周子秦向帝后行礼之后,立即兴致勃勃地捧着当时的验尸档案说:“上次我与杨崇古验尸后,将详细情况了记录下来,女尸当时验讫:死者某女,身长约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长及脚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除此之外,还记录有尚无法判断的手骨较大等问题,但当时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暂时在档案中提了一句。”
  周子秦合上档案,又说:“不过,在崇古提出死者手掌似乎偏大的问题后,我事后针对此事寻遍京城老仵作与骨科名医,又跟着杀猪匠到屠宰场学习查看了半日,并帮助济善堂处理街头倒毙的尸身,并征得一位垂死的病人同意,在他死后解剖了他的尸身……”
  终于就连皇上都有点受不了,开了尊口:“说重点。”
  “是,我结合庖丁解牛篇章,发现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有了骨骼之后,只要按照肌理走向还原,便能还原死者模样。虽然头颅的肌肉复杂,我一时还没能掌握,但依照手掌骨骼还原,绝对没有问题。”
  皇帝已经不想听他啰嗦了,抬手说:“你去弄好,不要太慢了,朕等着呢。”
  周子秦从箱中取出涂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种薄皮手套,递了一套给黄梓瑕。
  黄梓瑕默默接过,心想,我这只刚刚已经穿过女尸肌肉与皮肤的手,虽然洗过手了——用掉了王家半斤澡豆——还有戴手套的必要么?
  不过看周子秦那种名正言顺要她帮忙的模样,她也只能戴上,帮他扶着女尸的手,让他细细地摸索女尸的手掌骨骼,画出上百个点与几十条线。
  帝后与其他人已经撤到正厅用饭了。周子秦打开箱子,拉开一个格子,里面是一种较硬的黄泥,他按照纸上的点线图,迅速捏出手掌的一根根骨骼,又剪了几根细铁丝接好。然后再取出较软的一种黄泥,又揉又捏,一条条一片片蒙覆在里面的黄泥骨骼上,最后等泥土稍干,又取出几张白色薄纱,剪好蒙在最外面,用鱼胶仔细妥帖糊好。
  他将这只假手放在黄梓瑕面前,颇有点得意:“怎么样?”
  黄梓瑕拿起来端详,手掌修长,手指有力却并不粗壮,薄薄的白纱下隐约透出黄色,与真人手掌极其相似,远看一时可以乱真,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居然真的与她当初注意过的锦奴的手一般无二。
  “真是神技啊!”黄梓瑕赞叹。
  “那是!我都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仵作的,以后一定让黄梓瑕对我刮目相看!”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到一边,把其余夸奖他的话吞到肚子里去。
  王蕴亲自送了午膳过来,主食是樱桃毕罗,配着四道凉菜两道热菜和一大碗汤。现在正是樱桃时节,樱桃毕罗风味奇佳。黄梓瑕吃了两个,见王蕴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馅儿沾脸上了?”
  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吃不下的,没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还吃得这么香。”
  “要是再多点肉就更好了,我无肉不欢。”周子秦边吃边说。
  王蕴这样优雅自持的人,也不由嘴角抽搐了下。他转头看着旁边的棺木和假手,说:“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给你多弄点。”
  他们匆匆吃完饭,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帝后修整完毕,让周子秦带着东西去燕集堂。
  阿笔和阿砚不敢有半点埋怨,抬着沉重的箱子又往王家的燕集堂而去。黄梓瑕叫来闲云,两人先去了一下王若住过的房间,拿了一个镯子出来。
  燕集堂是王家府中的正屋,广厦华屋,朱门生辉,大小足有五个开间。堂正中是左右上座,铺着织金牡丹锦袱,帝后已经安坐其上。堂下陈设着两排十二把椅子,李舒白与王麟在左右的上首坐下,王蕴站在父亲的身后。其余闲杂人等,全部已经屏退。
  黄梓瑕向王蕴要了个托盘,将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给他们看。而周子秦则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假手上面,对比了一下大小,说:“诸位请看,这手掌的长度,与我这个男人的手掌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纤细,手指细一点而已。这双手,应该是一双明显比其他女子要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茧。”
  黄梓瑕看着闲云和冉云,问:“闲云,冉云,你们来证明,你们姑娘的手大小如何?”
  她们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闲云开口说:“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蕴沉声打断她们的话:“照实说!”
  “是……”闲云顿时慌了,赶紧说,“姑娘的手十分纤细柔软。当初素绮姑姑来教导姑娘宫中礼节时,还曾经夸过她的手……”
  “就算你们不说,还有更直观的证据。”黄梓瑕将之前拿来的王若的手镯取出,将那双假手慢慢捏弯成一个戴手镯的姿势,再强行套下。薄纱内尚柔软的黄泥被勒得变形,但依然套不下那个镯子。
  黄梓瑕手中举着那个镯子,说道:“王妃……王家姑娘的镯子,根本套不上这只手。”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蕴反应最快,说道:“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我妹妹,那么此案必定还有□□。第一,不知道她现在何处?第二,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又是何人?”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虽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黄梓瑕将那只假手放回托盘,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这具被误认为王姑娘的女尸身份,我却知道是谁。”
  堂上寂静无声中,黄梓瑕转而问周子秦:“根据刚刚你描下来的骨骼大小,你再说一下女尸双手的细节。”
  周子秦点头,举着自己描的骨骼点线图,说道,“女尸手掌总长五寸三分,手指骨骼修长,与普通女子相比稍粗壮。女尸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摩挲留下的薄茧。”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这两个地方的茧,一般人不会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琵琶艺人。”黄梓瑕做了一个左手按琵琶弦,又说持琵琶拨子的动作,“所以,左手指尖会有薄茧,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着拨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会留下茧子。”
  王麟皱眉道:“可是,天底下弹琵琶的人这么多,上哪儿可以确定一个已经连面貌无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此事却不难知道。”黄梓瑕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刚巧失踪了一位琵琶艺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经在教坊外发现,里面只有几件外衣和首饰,明显并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你说的那个琵琶女,是外教坊的锦奴!可……可锦奴是中毒死的吗?”
  “正是,锦奴曾经在宫里向皇后和赵太妃讲述过自己的过往,那时我们都看过她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大。”
  “但那也不能说明那具女尸必定是她。而且她毕竟已经找到尸体了,就在她的包裹旁边……而且,那具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斩首而死。”
  “不,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锦奴。被拿来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锦奴的尸体。因为锦奴死的那一夜,正与崔大人,我,周子秦等人在缀锦楼聚会。在结束时,我们打包了几份菜送去崇仁坊给几个乞丐,结果,那几个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周子秦更加瞠目结舌:“什么?前几日那几个乞丐的死,也与我们……与此案有关?”
  黄梓瑕怕他又想着多做解释,横生事端,便打断他的话说:“其实准确来说,那几个乞丐的死,与锦奴有关。因为毒就下在当时锦奴收拾的那一盘樱桃上,而她当时也说手有点痛痒,并说是樱桃梗扎到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当时正好中了毒,并且染在了那盘樱桃上,间接毒死了那几个乞丐!”

  

  十六 假作真时(二)

  周子秦忙问道:“当时锦奴一直与我们同座吃饭,并未离开,吃的东西也与我们一样,怎么我们安然无恙,而她就中了剧毒?”
  “因为,她是一名琵琶艺人。”黄梓瑕叹道,“不知你还记得不,她在弹奏琵琶之前,还试了几个音,然后埋怨说,暮春多雨,琵琶受潮,音都发得不清透了。于是她取出一盒松香粉,撮了两把慢慢涂抹琴弦与琴轴,是吗?”
  周子秦点头。
  “所以,只要凶手在松香粉中掺入一点浸过毒药的竹屑或硬一点的木屑,锦奴在涂抹捻压时自然会被竹木屑刺破手指皮肤或指甲缝。那些细微的伤口加上剧毒,她压根儿感觉不到疼痛,只会感觉到一点点麻痒。但毒箭木号称见血封喉,虽然只是些微毒药,但时间一长,等她回到外教坊自己的住处之后,手上的毒便会顺着手慢慢传遍全身。她会陷入昏迷,最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身体肿胀,再也看不出面目——刚好,可以拿来假冒王姑娘的遗体,让真正的王姑娘借此逃遁,从此彻底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也是满脸惊奇,问:“凶手这么煞费苦心弄一个假尸体过来冒充王若是为什么?又是怎么让王若在宫中消失的?为了什么目的?”
  黄梓瑕应道:“刚刚奴婢破解的是第一个谜团,即王姑娘的尸体,到底是谁。如今一切迹象都已经揭示,这尸体是锦奴而不是王姑娘。请皇上皇后容许我再揭开第二个谜团,即王姑娘是如何失踪的,又是如何被换成锦奴的。”
  李舒白忽然开口,对周子秦说:“子秦,之前弄假手和作证辛苦你了,你也该累了吧,下去休息一下吧。”
  周子秦一脸不解:“可是,杨崇古还没破解谜团……”
  李舒白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睛,微微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虽然单纯,却并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悟了,马上收拾好东西,说:“草民告退!”
  等周子秦离开,黄梓瑕关好门,皇帝才微微点头,说:“此事朕也听皇后说起过,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大活人凭空在重重防卫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王皇后皱眉,恨道:“必定是庞勋残部,毋庸置疑!”
  黄梓瑕摇头,说道:“此案纷纭多日,所谓的庞勋作祟之类的传言,只是凶手扯来当做障眼法的工具,其实他与此案,归根结底,并无任何关系!而真凶,以奴婢看来,应该就在这个堂上。”
  她这一番话清楚明白,掷地有声,令听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王皇后冷笑道:“放肆,难道你意指凶手就在我们王家人中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凭借着自己多日来的调查,作出唯一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推断,至于凶手,奴婢只讲事实,不曾考虑其他。”
  “如果不是庞勋所为,而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人是凶手的话,那么,你又想说是谁?”王麟环顾堂上寥寥数人,气急质疑道,“当初阿若失踪,那可是在京城防卫司与夔王府近卫的眼皮底下。你可以信不过宫中人,或是信不过我儿子带去的兵马,但你自己也是夔王府的人,可信得过那些护卫?”
  李舒白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请王尚书不必担心,杨崇古必定不是这个意思。”
  黄梓瑕不卑不亢说道:“王姑娘失踪时,我与夔王爷也在当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我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着夔王爷和京城防卫司的诸位。”
  “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抚众人道,“先听杨崇古说说自己的推断吧,等他说完之后,大家若有什么质疑的地方,到时再问不迟。”
  “多谢皇上!”得了皇帝的首肯,黄梓瑕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只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说道,“王若的失踪案,固然扑朔迷离,但在失踪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更让人觉得难以解释的事情——她在蓬莱殿休息时,为何会有宫人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去冒险刺杀她?而且在我听到内室响动,立即跑进去查看时,那个刺客已经失去了踪影。蓬莱殿外毫无遮蔽,全是平坦地势,可比我早一步的长龄等女官尚能看见黑影越窗而逃,我只迟了一步便踪迹全无,难道说世上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瞬间消失?
  “然而我在事后反复思索,才发现这个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刺客,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皇后殿下采取了一个举动,那便是,将王姑娘迁往雍淳殿。”
  王皇后冷笑道:“这么说,我疼惜阿若,意欲为朝廷和夔王保护夔王妃,是做错了?”
  “不敢,奴婢并未说此事是皇后的错,奴婢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当时王姑娘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反倒促成了这桩疑案的发生。因为,雍淳殿是一个事先早已安排好的,最适合作为王若凭空消失的舞台,是整个宫中,看起来最严密,实际上最适合那个消失戏法的地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纸,展开在众人面前,正是她事先早已备下的雍淳殿地图。
  她按住自己发间的银簪,拔出中间的玉簪,在纸上描绘示意,对堂上所有人说道:“雍淳殿原本被拿来作为内库,四面高墙牢不可破,而且皇后又请皇上调集了两百兵马集聚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造成了鱼水混杂,局势反而混乱。而王若又分明有意地在失踪前走出阁内向王爷致谢,让我们注视着她走回阁内,然后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消失的,最严密安全的地方。”
  她的簪子在最中间的内殿东阁画了个圆圈,显示这是重重守卫的最中间:“在她失踪之后,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眼看着王若走进阁内,她却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才能避过所有人的目光,瞒天过海消失的?”
  堂上一片寂静,就算是早已知晓内情的李舒白,也不由得全神贯注,听她破解这个此案最核心的诡计。
  “然而其实我们一直被误导了。就算设想一万个可能,也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头受到一个戏法艺人的启发,才发现这个失踪案的真相——并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东阁消失,而是一开始,王若根本就未曾进入过东阁!”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却听说,包括夔王与你,还有当时把守在殿内的几十名护卫,全都是眼看着王若进入内殿东阁的,她明明在当场众多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阁内,你现在又说她并未进入,难道说,当时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
  “并非幻觉。因为王尚书您不知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内库改成居所之后,为了改换那种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内外殿的间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内殿的地方,陈设了一座假山?”
  “但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两个地方的石头高于人头,难道这也能动什么手脚?”
  “只要一个地方能遮住人头就行了。”黄梓瑕十分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个戏法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成功——因为王蕴大人对现场的侍卫们的分派,所以假山的后面并没有人。唯一能看见假山后的,站在东阁窗外的那两名侍卫,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户,紧盯出入口。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众人看着王若回到东阁,其实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所有人看见她的背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因为,那片刻之间完成的所谓失踪,只需要一刹那。”黄梓瑕的簪子指向假山,“内外殿之间,是一座十分低矮的假山,中间有一条青砖地蜿蜒而过。这里,就是最高点,堪堪遮过身高五尺七寸的王若。所以,只需要一个穿着与王若同样衣服、梳着同样发髻、戴着同样首饰的女子事先躲在假山后,在王若走到最高那块假山石的一瞬间,王若弯腰蹲下,而她直起身子,走出假山,刹那之间,移形换影,在我们注视下走向内殿东阁的王若,此时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黄梓瑕回头,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闲云与冉云,缓缓地说,“当时陪着王若过来见夔王爷的,是冉云,所以在假山后假扮王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闲云了。”
  “荒谬!”王麟冷笑道,“杨公公好厉害的猜测,看到街边一个戏法,就能这样被你转嫁到案件上。而且,公公连王若与闲云的身高相差半个头都不在意?王若身材比常人修长许多,难道从假山后出来的王若,背影一下子矮了半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要改变身高并不难,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坊间卖的登云履,下面垫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让闲云高上半个头并不是难事。而闲云在进殿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在门槛上挂了一下,这自然是因为穿不惯那样的鞋子。而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是,闲云在进殿之后不久便出来了,带着食盒去了殿后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计,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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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当是烧掉了自己乔装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太过慌张,让我们在灶台中翻找出了一片状似马蹄的半焦木头,那正是登云履鞋底的残跟,留下了证据!”
  李舒白见王麟一时无言,便开口问:“那么,在事后大家马上就开始搜寻整个雍淳殿,王若又去了哪里?”
  “很简单,她在假山后穿上塞在假山洞中的、事先备好放在那里的宫女或宦官的衣服,在众人去假山寻找她那支叶脉凝露簪时,假装是帮找的宫人,离开了假山。”
  “荒谬,难道没有人对殿中出现一个长得与王若一模一样的人起疑?”王麟又喝道。
  “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因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很快就出现了,还带着一队宫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几个人在殿中帮忙寻找,又带着几个人去通报皇后——而跟着她离开的人当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乱的雍淳殿之后,王若自然就如飞鸟投林,鱼游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而之后,雍淳殿的防卫撤去,如今只剩几个老宦官宫女看守着,只要有一个在宫中有耳目有帮手的人指使,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出现在东阁内,绝无难事。”
  众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时陷入死寂。
  皇帝思索着黄梓瑕的话,似乎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着自己白裙上的银色纹饰,缓缓地问:“听杨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对幕后指使者已经了然?”
  “奴婢斗胆,奴婢……本不愿这样想。但此案的种种手法,除了那人之外,再无其他人能有办法做到。”黄梓瑕抬头看她,目光澄澈,毫无畏惧,“纵然我会因此得罪我无法想象的强大势力,我也要将自己所发现的真相,从头至尾说出来。”
  堂上众人都是神情变换不动,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温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说说,王若失踪这桩谜案,幕后的指使者,终究是谁?”
  “其实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已经不难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决定作案地点,将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长龄、长庆等宫中的大宫女、大宦官;第三,在案发之后,又能让延龄带走王若;第四,在锦奴死亡之后,能轻易将她的尸体移入雍淳殿。”
  她说的时候,低头看着地上,并没有看着哪一个人。但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至于幕后主使者,我先说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开端。王若祈福仙游寺那一日,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男子,手持着一个鸟笼,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障眼法。他告诫王若说,过去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最后又神秘消失在守卫严密的仙游寺中——正是因为这个神秘男人的出现,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皇帝点头道:“此事我亦有耳闻,也是一件奇诡之事。依你之见,仙游寺中那个男人,从何而来,又如何而去,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以奴婢之见,仙游寺高墙深院,那日寺中早已清空香客,又有夔王府派来的士兵守卫。当时我一心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神秘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却未曾想过,其实那个神秘人,原本就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离开人**的时候,他只需要穿上扮上伪装就可以出现在我们面前,而要消失也很简单,就只需要在后殿脱下外面的伪装丢到香炉中烧毁,然后快步沿着山道台阶旁的灌木丛中下来,抢在别人面前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便可以……而当时,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就是您——王蕴王都尉。”


  十六 假作真时(三)

  黄梓瑕的一句话,就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个旱雷,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王蕴则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的面容上只掠过一丝波动,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他声音低沉而平缓地问:“杨公公,我不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直视着他,并不因为他的神情而动摇:“我是指,仙游寺中出现得那个神秘男子,就是王都尉您乔装的。而且您为防万一,在去西市买那个戏法的道具时,还特意化妆出一个更容易被人记忆的特性,以误导追查者,可说是十分谨慎。可惜您弄巧成拙,却在一个关键的环节上,不小心露了行藏。”
  “什么关键环节,我怎么完全不知晓。”王蕴不怒反笑,神情依然雍容自在,“杨公公,按你刚刚的推断,是当时仙游寺内的人乔装打扮的话,那么无论是侍卫或者侍女都有可能做到,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就是我呢?”
  “只因你弄巧成拙,原本意图将本案引向庞勋鬼魂作祟,以破坏这桩婚事,可谁知道,当时你留在供桌上的那枚大唐夔王的箭簇,最后却暴露了你的身份!”
  王蕴一直轻松自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盯着黄梓瑕,问:“那枚箭簇,怎么会与我有关?”
  “夔王府已派景轶前往徐州调查过,箭簇属于庞勋残部买通城楼卫兵所盗。在箭簇失踪后不久,一伙庞勋残部出现在附近州府,一路北上。最后在长安城郊失踪。虽然京中颇有传言,但我想在座诸位必定都知道原因。”
  李舒白在旁边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指,今年三月,京城防卫司获知流寇在京郊出没,于是右都尉王蕴率兵迎敌,尽诛残兵那件事?”
  “是。然而残兵被灭之后,那枚消失的箭簇却没有出现,直到几天后,出现在了仙游寺。夔王府准王妃到仙游寺中祈福,调动京城防卫司的人自然说不过去,所以当时跟您过去的,全部都是夔王府的私军。换言之,能拿到那枚箭簇的京城防卫军不少,能在仙游寺装神弄鬼的王府军也不少,但同时有可能两者都具备的,唯有王蕴王都尉您一个!”
  王蕴微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随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说道:“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
  王麟怔愣在当场,一动不动,只看着自己儿子发呆。
  皇帝看向皇后,却发现她只怔怔望着黄梓瑕,脸上神情僵硬。他轻握住皇后的手,只觉冰凉一片,便伸双手将她的双手拢在掌中,说:“你别担心,王蕴既是你堂弟,也便是朕的堂弟,不管如何,朕会照拂他。”
  皇后回头看他,唇角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许久,皇帝也只听到“多谢皇上”这四个模糊的字。
  而李舒白面带着凝重的神情,反问王蕴:“这么说,一切都是你做的?传播庞勋冤魂索命流言的人是你,让王若失踪的人也是你?”
  “是……全都是我。”
  出声的人,正是王蕴。
  他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帝后跪下请罪,说:“微臣求皇上降罪,此事……全都是微臣一时起念,以至于行差踏错,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微臣罪该万死!”
  “哦?”皇帝微微皱眉,问,“你又是为何要害王若?”
  王蕴说道:“因我感觉到王若在被选为夔王妃之后,似有异状。经我逼问她身边人,才知道原来她在琅琊早已心有所属。并且,闲云等曾发现她私下发誓,意欲在嫁过去当日闹一场大风波。微臣……联想到当日我的未婚妻黄梓瑕所作下的一番不堪事情,感觉此事后果堪忧,于是便决定破坏此桩姻缘。”
  黄梓瑕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口猛然一跳。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王蕴正回头看着她,只能强自压抑自己,不让脸上神情泄露自己的秘密。
  只有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暗暗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那一点刺痛提醒着她,让她勉力维持自己的平静。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见她外表并无异状,便又低下头,把玩自己手中的玉扇坠去了。
  只听王蕴说道:“当时王若已经是夔王亲自选中的王妃,我心知此时已经绝不可能悔婚了,只能私底下暗动手脚。因夔王当年平定庞勋之乱威震天下,我便想到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才针对此事,特意设计了庞勋冤魂作乱的假象,以混淆视听。也正因如此,皇后身边的女官及宦官等都知晓我王家不易,愿意私下帮我。长龄等人助我,皇后实不知情,请皇上宽宥明察。”
  黄梓瑕听完,皱眉片刻,反问:“那么,一开始王若的庚帖上出现纰漏,便是你做的手脚?”
  “纰漏?”王蕴一时尚不明白。
  “那张定亲的庚帖上写着,琅琊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十四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但事实上大中十四年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并没有三十日。”
  “这是我的疏忽。”王蕴轻叹,点头道,“我在看到族妹王若的庚帖时,发现她去世那日正是夔王母妃忌日,按理是绝不可以入选的。是以我便自作聪明,在空缺处填上了闰字。而谁知司天监因顾着皇后,竟然没有加以验证,直接批了一个吉字就入选了。我当时还以为侥幸成功。谁知却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那么,锦奴的死呢?”
  王蕴抬头望着她,她站在门口光线最强之处,午后的阳光正斜射进来,照得她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她光芒刺目,在这一刻,王蕴忽然觉得不敢直视。
  所以他闭上眼,说:“是,一切都是我设计的。我先散布谣言,然后在宫中调动防卫司兵马时,利用职务之便将王若带走。为了永绝后患,我又毒害了身材与王若差不多的琵琶女锦奴,然后移尸雍淳殿……”
  王蕴声音平静至极,仿佛在讲述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真相终究会被揭发,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逃不开你的法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告诉我。”黄梓瑕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给锦奴的松香粉中下毒的?”
  “是那日在缀锦楼中,我趁人不备偷偷下的毒。然后尾随着她,等她倒下的时候,便将她带入宫中,放在雍淳殿东阁。”
  “你在说谎!”黄梓瑕冷冷地戳穿他的谎言,“那日锦奴在缀锦楼中,对那盒松香粉十分珍惜,一直都贴身放在自己怀中,并且说自己从受赐之后就一直藏在怀中。而你一直坐在对面,请问你有什么机会给她下毒!”
  王蕴紧皱双眉,把目光转向一侧,不再说话。
  黄梓瑕点头道:“在这个案件中,王都尉您所做的,只是一开始修改庚帖和仙游寺的那一次敲山震虎,后来的一切,您没有做过,就算想承揽上身,也是徒劳。而真正的幕后凶手,我想应该是——”
  黄梓瑕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的目光滑过面前的帝后与王家父子,看向了李舒白。
  李舒白看见,她那始终无所畏惧的一双眼,在这一刻,也终于染上了一丝后怕与犹疑——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说出来,也许不仅仅是真相,更有可能是自己必死的宣言。
  李舒白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神情平静而从容,就像他那时说,“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时一样,看似云淡风轻,背后却隐藏着坚不可破的承诺。
  黄梓瑕按住胸口,觉得那种因为紧张惧怕而涌上来的迟疑如潮水般自她的四肢百骸缓缓退去。她整个人的神智异常清明,所以,她毫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尽管王都尉您不惜一切想要保住真凶,尽管王家如今满门的荣宠都在这人身上,但真相就是真相,一百个,一千个替罪羊,也无法掩饰她手上的血迹!”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王皇后王芍,这个此时素衣淡妆依然容光逼人的倾世美人,静静地坐在堂上,端坐如一朵无风的午后恣意绽放的牡丹。
  “王皇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人,是您。”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慢慢放开了王皇后的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闲云与冉云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王麟脸色铁青,下巴的胡须微微颤动。
  唯有李舒白神情如常,他把玩着手中玉扇坠,口气平缓:“杨崇古,妄议皇后殿下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死罪。”黄梓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你还敢胡说八道?”
  “回王爷,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证据确凿,没有一句妄言,也不曾胡说八道。”
  “杨宦官。”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略有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威仪,“你说此案与我有关,我愿闻其详。第一个想听的,就是我与阿若情同姐妹,又如何要让她在大婚前失踪,落得如今生死不明?”
  “是,您与王若感情极深,见过的人都会感叹那种温情,这在您这样的上位者身上是很少有的,所以我在看见的时候,真觉得难能可贵。”
  “所以?”她冷冷一哂。只是这冷笑极其勉强,几乎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十二年前您入宫为后,那时候王若估计只有四五岁,我当时只想,两个年纪相差那么远的堂姐妹,您又似乎是长房庶出的,与四房的王若关系应该会十分疏远,就算好,也应该只是那种同气连枝为了家族的感情,为何你会对王若,有这样超乎寻常的关爱?”
  “她是我们王家这一代中十分特出的一个女儿,我自然看重她。”王皇后僵硬地说。
  黄梓瑕不置可否,低头说道:“由此,我便开始考虑第四个问题,那便是,皇后殿下您为什么要破坏这桩亲事,让王若失踪。”
  王皇后冷笑,微仰下巴,似乎不屑看她一眼。
  黄梓瑕毫不在意,继续说:“我对王若身份起疑,是在我传授她王府律时。我在日常中发现王若自幼学过的琴曲,并不是王家闺秀应有的大雅之声,而竟是花街柳巷的俚曲。”
  王麟悻然道:“这是我王家对子女管教不严,与皇后殿下何干?”
  “是,但同时,我在从宫中回去的路上,幸得王姑娘同车送我一程,在马车上,我遇见了并未跟她进宫,但应该是一直在马车上等着她的一位四旬妇人。”黄梓瑕转头看闲云与冉云,说,“我先问你们,当初随着王姑娘从琅琊老家过来的那位大娘,你们知道吗?”
  两人畏惧地互相对视,不敢说话。
  王皇后冷冷道:“有什么,你们照实说!”
  闲云与冉云吓得一起点头。黄梓瑕又问:“那位大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去了哪里?”
  闲云迟疑地说:“她……我好像听姑娘叫她冯娘,但我们相处没几天,她就回老家去了,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回老家了?”黄梓瑕从袖中取出自己托人临摹的那张陈念娘和冯忆娘的那张小像,问,“你们可还记得冯娘的模样?”
  闲云与冉云抖抖索索地将自己的手指向画上的冯忆娘。
  “这位画中人,名叫冯忆娘。四五个月之前,她受故人之托,送故人之女上京,就此再无音讯。”
  只这寥寥数字短短片言,让在座所有人都仿佛窥见天机泄露,不由自主地脸色都难看起来——她护送的故人之女,只可能是一个人。
  “因冯忆娘迟迟不归,她相依为命的师妹陈念娘,就是画上这一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移到陈念娘的身上,“从扬州云韶苑出发,上京寻人,巧遇锦奴。锦奴曾举荐她入宫,只是皇上皇后与太妃并不喜欢古琴,所以她并未能借助宫中力量寻找到冯忆娘。后来她受鄂王所聘,我拿着这幅小像帮她到户部询问时,却没有冯娘的下落——王家并没有将她的名册递送到户部。”
  王麟沉着脸说:“那段时间事情太过忙碌,再加上她很快就回去了,是以并没有到户部报备。”
  “她真的是回琅琊去了吗?”黄梓瑕并不畏惧他的神色,说道,“不巧,我在户部正遇上一个去处理完幽州流民的小吏,他认出画上的冯忆娘是死去的流民之一,并记起那具女尸的左眉,有一颗黑痣。”
  王蕴的眉尖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而闲云与冉云更是已经低叫出来。


  十七 乱花迷眼(一)

  黄梓瑕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依然说道:“没错,死在幽州流民之中的那个左眉有一颗黑痣的女人,正是冯忆娘。我与周子秦在当夜去乱坟岗,找到了冯忆娘体内的一块玉佩,那是陈念娘与她交换的信物,她在毒发临死之前,将那一块玉吞到了肚子里,不愿舍弃,也让我们确认了女尸的身份。”
  李舒白见堂上众人都是惊骇不能自持,便出声发问:“依你之见,冯忆娘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因为她护送的那个故人之女。她死亡的原因,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王麟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中勃发的怒气:“杨公公,我们王家与你并无瓜葛,可你口口声声所指的那个扬州歌舞伎院中的故人之女,似乎有所指?”
  “是,我指的,就是王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一点情面都不讲便□□裸揭开了遮羞布。
  这一下,就连王皇后的脸都转为煞白,她勉强抑制住自己微颤的手,低声说:“你这小宦官可知道,无凭无据胡乱造谣要负何等责任?王家数百年大族,你在开口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言语!”
  “皇后息怒,我今日既然准备揭开这个案子,就是已经作好了豁出一条命的觉悟。”黄梓瑕朝她低头说道,“关于您为何要让王姑娘消失,接下来我所说的,或许还要比揭发王姑娘的身世更大逆不道。”
  “好,那么,你就继续说下去!”王皇后怒哼一声,那张娇艳的面容上微褪了颜色,显出一种倔强又倨傲的威势来。
  黄梓瑕低头向她行礼,说:“在与王若相处时,她曾有一次十分担忧地问我,汉景帝妃子王娡,之前在宫外生有一女,后来隐瞒婚史进入太子府,最后成为太后——如果王娡这种行为被发现了,是不是将会酿成大祸?”
  王皇后徐徐抬起脸看她,那花瓣般的嘴唇微微显出一种苍白,如残损凋零的落花。
  她盯着黄梓瑕很久很久,才说:“那孩子真是不懂事,怎么可以与别人议论这个话题。”
  燕集堂上的气氛更加压抑,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容如今已经绷得铁青。但他却并没有出声制止黄梓瑕,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似是看着外面景象,又似是看着遥远虚无的一个世界。
  然而,死寂的堂中,黄梓瑕的声音冷静得几近无情,终于还是戳破了这不堪的事实:“那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王若是不是曾有过婚姻,她是不是隐瞒了婚史前来候选王妃。但后来我才发现,她指的,是另一个人。”
  王皇后冷冷地望着她,微抬右手制止了她的话。她转脸看着身边的皇帝,勉强笑问:“皇上,难道真的可以纵容此人胡说八道下去?”
  皇帝的目光扫过黄梓瑕,又缓缓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窗外是初夏葱茏的树荫,鸣蝉在枝叶间偶尔稀疏一两声。
  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徐徐地说:“皇后,如今话正说到这里,如果此时听了一半而搁下,也许今后反倒会有猜疑芥蒂。不如我们就先听完,再看看这个小宦官说得是否有理,再行治罪,你看如何?”
  王皇后那张如牡丹般娇艳的面容,面容瞬间转成灰白,如被夜来风雨折损的花朵,颜色暗淡。
  在听到皇帝的话时,知道他的心中,亦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只是她的腰依然直直地挺着,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堂上,依然是母仪天下的那种态势,任谁也无法比拟的一种傲气。
  王麟望向黄梓瑕的眼已经变得阴狠而躁怒,显然如果此时他可以决断的话,他一定已经把面前的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扫除。
  而王蕴则静静地站着,那张白皙温文的面容上,波动着一种异样的恍惚与晦暗。他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的未婚妻容貌相似,又一样擅长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小宦官,不自觉地,紧抿住自己的唇。
  李舒白的目光,望向黄梓瑕。黄梓瑕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未受影响,然后继续说下去:“第四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皇后您为何要让王若失踪,是因为,两个人的出现,和一个人的死。”
  “第一个出现人,是王蕴王都尉。他在仙游寺一番装神弄鬼,本打算是让王若知难而退,谁知惊动的,却是您——并不知情的王都尉,还以为王若只是父亲寻来的,冒名顶替的女子而已——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皇后您与王尚书,干脆连王都尉都蒙在鼓中。而王都尉也采取了私下的行动,让您与王尚书也蒙在鼓中,你们肯定万万想不到,你们事情败露的第一个苗头,竟是由你们王家的子弟引起。”
  王麟嘿然无语,而王蕴则只默然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听着她说话。
  黄梓瑕便继续说道:“第二个人的出现,便是锦奴。锦奴与我私下也曾见过几面,她一直念念不忘自己那早已去世的师父梅挽致。在她的心中,那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和梦想。可她没想到,在十二年之后,她在远离扬州的长安,在世间最繁华鼎盛的地方——大明宫蓬莱殿中,又再度遇见了让她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她的师父,梅挽致!”
  王皇后的手微微一颤,倔强地抬起下巴,沉默着。
  “她当时就在我的身边,恐惧而惊慌,吓得浑身发抖,但是我却误以为是她看见了自己认识的王若所以有些惊慌,却不知她窥见的天机,比之我设想过的,更要可怕——她看见了如今站在天下最高处,令所有人仰望的师父,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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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倾天下。然而她的身份,却已经不是当年扬州云韶苑中的二姐梅挽致!”
  王皇后唇角露出嘲讥的笑容,冷冷地说:“杨公公,锦奴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若你拿不出一点凭证,始终只有这样的臆测,那么我只能斥之为无稽之谈,并恳请陛下不要再听这种妖言惑众的胡话,依律治这个宦官的大不敬之罪!”
  皇帝见皇后的后背微微颤动,脸上是愤恨已极的表情,他抬手轻抚皇后的背,却一言不发,只端详着黄梓瑕,暗自沉吟。
  王麟袍袖一拂,痛心疾首地在皇帝面前跪下,颤巍巍说道:“皇上!我王家高门大族,数百年来繁衍生息于琅琊,当今天下门第,莫有高于我王家者。何况皇后身为我王家长房女儿,身在帝王身边一十二年,如今更是母仪天下,令我王家门楣生辉。这小小宦官不知为何要血口喷人,妖言惑众,竟暗示当今皇后身份不正,臣恳请皇上,切勿再听她的胡言乱语,应直接治她大不敬之罪,拔舌凌迟,以儆效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李舒白在旁边淡定地把玩着自己的扇子,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散漫的神态,说,“皇上原说,若她的推断有何不妥之处,定然加以惩治,然而目前看来,她之前所说的一切,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依我看,王尚书可稍安勿躁,若尚书认为她此言荒谬,自可在她说完之后加以驳斥,皇上天眼圣听,到时候定会公道对待,明辨黑白,奖惩并行,不会使任何人蒙冤。”
  皇帝听李舒白一番话,点头说道:“正是,王爱卿听他说完又如何?是真是假,朕自会分辨,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人便是。”
  王麟听得皇帝的口气,已经微带冰冷,而说话间,更是不曾瞧过王皇后一眼。他心下泛起一阵绝望的寒意。
  王蕴抬手去扶他,他将手搭在王蕴的手上,父子二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手,冰冷,因为绷紧而显得僵硬的肌体,传递给彼此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凉绝望。
  “锦奴必须死,因为她窥见了天机。锦奴知道自己若是泄露了天机,必定无处可逃,于是她选择了隐瞒,并且期望用自己对师父的依恋与敬爱来打动她。然而她失败了。当天晚上,王若失踪,第二天,她受赐宫中一套琵琶养护之物,其中有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当时我便觉得奇怪,皇后您一直都表现得对乐舞之事兴趣缺乏,怎么却会知道琵琶养护之事?甚至一反常态,特地赏赐东西给锦奴,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可谁知道,锦奴欢喜地接过的师父时隔多年的馈赠,她小心翼翼揣在怀中使用的那一盒松香粉,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王皇后那张原本娇艳无匹的面容上,显出微微的苍白来。但她的笑容依然冰冷而平静,说:“荒谬,什么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我只见过那个琵琶女一次,随手赏赐了东西。虽然那东西在赏赐下去之前,我曾依例过目查看,但你怎么不说宫中内廷有人与她结怨、教坊中耳目众多、她在外交游三教九流?谁知道里面怎么被人下了毒?”
  “内廷赐物为了防止出错或贪贿,向来由三人以上领取,互相监察,并送交赐物之人过目,再由三人以上同时送达。虽然麻烦,但也证明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做手脚。而且,我相信若皇上亲查,定可知道皇后殿下是否曾将那一盒松香粉单独拿去查看。此外,锦奴对您所赐之物极为爱惜,当日在缀锦楼,我们都是亲眼见她从怀中掏出您所赐的粉盒与玉拨,并说这盒子她从受赐之后就直接揣在怀中了,试问其他人怎么有机会在里面下毒?”
  王皇后下巴线条绷紧,只冷笑着不说话。
  黄梓瑕又说道:“这两个,是出现在您面前的人。而那一个死掉的人,则就是冯忆娘。她的死促成了王若身份的暴露,也让我发现了隐藏在幕后的那一个人,即——冯忆娘的故人。那个委托冯忆娘护送王若进京的人,究竟是谁。”
  众人都不说话,燕集堂上压抑着沉郁的气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人人都不能、也害怕去揭露。
  “到了此时,想必不需我多说了,冯忆娘那个故人,应该就是十二年前云韶院中号称已经去世的,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锦奴的师父,当年在扬州曾嫁过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的琵琶圣手梅挽致。”黄梓瑕的口气低沉而平静,于是便越发显得冰冷而无情,“她的女儿,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换个名字,叫做王若。”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郁,她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的黄梓瑕,目光冰凉,却坚持没有说话。
  “仙游寺中那个提醒王若注意自己过往的男人,和知晓王若与皇后您身份的锦奴的出现,加上您杀死的冯忆娘,让皇后您知道,王若不可告人的来历已经被人察觉,就算她嫁入王府,日后也定会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终有一天被人揭发身份,落得不堪下场。所以为了保护王若,也为了保护王家,王若只能消失,而此时,仙游寺中出现过的,京城也在风传的庞勋阴魂作祟的借口,就是您将计就计最好的迷烟。”
  “哼,无凭无据的臆测!”王皇后终于开口,冷冷道。
  黄梓瑕点头道:“皇后既然如此说,我也没办法。而接下来,我还有一个臆测,这个臆测,起于十二年前,结束于前日,它比之前的所有臆测都要缥缈,却也远比之前的一切更为可怕。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无法接受,但我还是想告诉您,您的一切心机,最终造成的最可怕的后果。”
  王皇后冷笑着,看也不看她,一副漠视她到底的神情。
  黄梓瑕并未介意,她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云韶苑的陈念娘,给我讲过一个十二年前的故事。建立云韶苑的六个女子中,以琵琶技艺震惊世人的二姐梅挽致一夜之间消失,她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程雪色。无论雪色怎么追问,她那个身为穷画师的父亲始终只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雪色随父亲回到柳州,父女二人在艰难困苦中熬到她十四岁,父亲去世,孤女家产被夺,雪色只能在势利亲戚的虐待中苦捱。直到三年前,云韶六女中的三女兰黛身在徐州,她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雪色的事情,便给雪色写了信,让她若是需要自己帮助,尽可到徐州投靠自己。辗转许久之后,绝境中的雪色收到了这封信,于是十四岁的雪色离开柳州,一个人前往徐州。”


  十七 乱花迷眼(二)

  “而第二个故事的来源,来自如今也在座的夔王爷。”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舒白,见他微微点头,才说,“三年前,庞勋谋反,夔王奉命前往徐州,联合六大节度使征讨。攻破徐州那一日,他曾救下一对被庞勋部下掳去的十三四岁的少女。其中一个姓程的少女,说起自己是来投靠姑姑兰黛的,到了徐州之后才听说原来姑姑因为庞勋之乱已经举家迁往扬州。她给了夔王一支银制的叶脉簪,但夔王对于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并无企图,因此在程姓少女离开后,把簪子丢弃了。而从始至终,因为她们把脸涂得看不清模样,所以夔王并未记得她们的容颜。”
  她讲述完这一段,见众人都若有所思,王皇后也只紧抿双唇,并未说话,便又说:“以上,是经由他人口述的两段故事,而接下来这一段,没有人证明,是我自己结合目前查探到的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当然,若不同意的话,也尽可以斥之为臆测——数月前,宫中开始为夔王筹措择选王妃事宜。这个时候,身在云韶苑的冯忆娘接到了一封信,让她帮忙护送故人之女上京。这个故人之女,便是程雪色。冯忆娘没有去考虑为什么对方不去找兰黛等旧时姐妹护送,因对方当年对她有恩,于是她北上长安,在蒲州接到了人之后,护送她入京。然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委托自己办事的当年故人,如今竟已经是这样九天之上的身份。她或许曾惊喜过,但最终,在尘埃落定,夔王妃人选定下之后,她迅速便消失在了世上——原本,她这样一个知道真相的无关紧要的棋子,便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与此同时,冯忆娘的师妹陈念娘进京寻人。然而一个在街头巷尾,一个在高轩华屋,京城百万人中,两人始终失之交臂。陈念娘沦落街头,巧遇锦奴。锦奴帮她打通关节,在帝后面前献艺,但最终不是特别受欣赏,因此退而求其次入了鄂王府。鄂王帮她去户部寻人,我因此得知冯忆娘已经遇害身亡。后来,我将冯忆娘的遗物交与陈念娘,她也答应帮我寻找一幅如今在兰黛手中的画,并特地要求由雪色送到长安。那副画,就是当年梅挽致的那个画师丈夫替她们六人绘下的云韶六女图。与陈念娘手中的小像一样,程画师技艺极高,画中人全都是栩栩如生,一眼可认。
  “就在前日,接到信的程雪色,终于带着那副画从蒲州赶到了长安城。然而她却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在画像被夺之后,成为了光宅坊水渠中的那一具无名的无头女尸!”
  王皇后亦冷笑道:“臆测便是如此,你刚刚才说数月前雪色被冯忆娘带到长安,如今数日前又只身从蒲州到长安。难不成世间竟有两个雪色?”
  “正是有两个。”黄梓瑕望着王皇后,声音中似有怜悯,似有悲哀,“夔王在徐州救下的,是两个年纪相近的少女。她们在流亡的路上相遇,相互扶持着来到徐州,寻亲不遇后落入魔爪,为了对方不惜豁出自己的命,真正是生死相依。最后她们一起来到扬州,后又与兰黛一起迁到蒲州。那另一个女子,名叫小施。”
  “那么,这一前一后进京的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程雪色?”黄梓瑕紧盯着王皇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讲两件微末小事。第一,在王若还没有失踪之前,我有一日前往王家王若居所,她尚在睡梦中,她似乎作了噩梦,迷迷糊糊间呢喃着一个名字——雪色,雪色!”
  王皇后的身体,在瞬间颤抖了一下。她的面容,转成一种异常可怕的青紫,让看到她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而黄梓瑕却恍若未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第二,锦奴在皇后您面前献技时,见到王若的那一瞬间,她说,‘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夔王妃会是她’。皇后您看,连锦奴都知道,她师父的亲生女儿是谁,而当初抛弃了这个女儿的梅挽致,却压根儿不知道,原来她身边站着的,是与她毫无任何关系的小施。”
  王皇后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应。她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椅上,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面容如今一片死气。
  她仿佛是已经死去的人,仿佛灵魂已经被一双恶魔之手活生生撕碎。她就那样呆坐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表情,瞪得大大的眼中也没有焦距。
  整个燕集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端庄威仪的女人,她如今已经彻底被击溃,只因为面前黄梓瑕的两句话。
  “王皇后,大约您没有想过,被您轻轻抹杀的冯忆娘有一个性命相依的陈念娘。而锦奴曾说过,程雪色长得和您十分相像。所以在看见雪色和她带来的画的一刹那,陈念娘便明白了,谁是故人之女,谁是那个让冯忆娘上京的故人,而最后冯忆娘的死又是因为什么。所以她没有按照约定带雪色来看我,她让雪色住在锦奴的居处,又有意放出云韶六女的画像中可以看出奇异乐舞之类的传言,以此借助鄂王爷之口,以及锦奴那些经常出入内教坊的姐妹之口,顺利将那幅画的事情传入了宫中。而您,是绝对不可以让这幅画被人看见的,因为上面所画的人中,有一个,正是您自己的模样。
  “而在徐州被夔王爷救过的雪色,性格如此倔强固执,从十四岁等到十七岁,直到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让冯忆娘接她进京,说要帮她安排最好的人生,可她还不愿意放弃等待。同时,或许也是将父亲的潦倒早死和自己的颠沛流离归罪于这个从小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她在心里,其实是莫名地在恨自己的母亲。她与小施商议好,反正母亲十二年未见,肯定已经不认识自己,而只在她们十四岁流亡到扬州时仓促间见过一面的冯忆娘又哪里认得出小施来呢?所以她让小施代替自己进京,或许,还希望她寻找一下当年那个救了她们两人的将军之类的——然而她们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雪色的母亲如今已经是这样的身份,而小施被安排见面,又在众人里指中了她的,正是当年救了她们,又让雪色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一片寂静。死一样的沉默。
  而黄梓瑕提高了声音,终于揭开了最后那一层疮疤:“王皇后,你让人杀死在长安夜色中,又丢弃在沟渠里代替锦奴的那个女子,才是你的亲生女儿,程雪色!”
  王皇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许久,她圆睁的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中,忽然滚落下大颗的泪珠来。她把自己的手插入鬓发之中,浑身颤抖地拼命按着自己的头,仿佛不这样的话,她整个脑子就会爆裂开。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嘶喑哑:“你说谎……你……说谎……”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被自己那一句话击溃的女人,觉得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悲悯混杂着激愤,仿佛死在王皇后手下的锦奴,冯忆娘,雪色和崇仁坊的那几个乞丐,都在她的血脉之中呼啸着发出怨恨的嘶叫,令她无法抑制,感同身受。
  而王皇后喃喃地,又重复了那两个字许久:“说谎……说谎!”
  她终于说出的只言片语,让皇帝的面容也变得铁青,他的手抓在椅子扶手之上,太过用力而不自知,连指关节都泛白。
  王皇后那张艳丽的面容已经扭曲,她一边用力按着头,一边仿佛疯狂了般,咬着牙冷笑,那强挤出的诡异笑脸上,却又有大颗的泪珠在滚滚掉落。这一刻这个一直端庄自持的女人,已经濒临崩溃:“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王麟急怒攻心,铁青着脸色示意闲云与冉云上前拉住王皇后,又赶紧向皇帝请罪,说:“皇上,怕是这个宦官杨崇古给皇后下了魇,皇后竟如此胡言乱语了!她是琅琊王家的长房庶女,又如何可能是什么歌舞伎院中的出身……”
  “王麟。”皇帝瞧着王皇后那种绝望的溃乱模样,脸色也自蒙上一层冰冷,他盯着面前王麟,缓缓地说,“照实说。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明明白白说出来!若有一个字让朕查证不实,朕让你们琅琊王家在大唐再无出仕子孙!”
  王麟回头见王皇后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只呆呆坐在那里,仿佛在悔恨自己刚刚的失态,又仿佛还陷在那种悲哀狂乱之中,无法自拔。
  他心上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绝望,只能伏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颤声说道:“皇上,臣罪该万死,不求皇上饶恕,只求皇上降罪于我一人,不要祸及王家。此事全都是臣一手策划操纵,就连皇后……当时亦是为臣所迫!”
  皇帝劈头打断他的话:“你不用为旁人开脱,只要从实招来!”
  “是……”王麟伏地,将自己的额贴在冰凉的青砖之上,声音绝望而悲凉,“皇上,当年侯景之乱后,王家元气大伤,子嗣凋零。到十二年前,王家只余得男孙四五人,其中唯一有望的,也就是我的蕴儿一人,然后,便是当时在您身边的,郓王妃王芙……”
  皇帝想了一下,才说:“我记得,可惜她命薄,在我身边半年多就去世了。”
  “当时,皇上还是郓王,被先皇迁出居住在十六宅。王芙去世后,王家痛伤之余,又不愿失去一个王妃之位,想着您或许能因为王芙而对她的姐妹亲眼有加,于是便又邀请皇上来做客,在席上让我们王家的几位姑娘与您相见。”
  皇帝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转向皇后,见她如泥塑木雕般坐在椅上,不言不语,只用一双茫然而大睁的眼睛看着自己。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明知事情已经败露,无法再做其他手脚,于是便只望着皇帝,目光中有卑微的乞怜,亦有哀伤的悲切,泪盈于睫,不肯说话。
  皇帝看着此时茫然失措模样的皇后,十二年来陪伴他一步步走来的女人,如被人揉碎的白牡丹般泛着微黄的痕迹,让他既怒且伤,又忍不住咬一咬牙,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不愿看她。
  “那一日,我家大小几位女儿都在皇上面前,可皇上却只神情平常,谈笑自若,我们知道您身边又有了郭良媛——就是如今的郭淑妃,而除了王芙之外,王家中并未有特别出色的女子,所以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也是正常。当时……皇后由人介绍,只说是家境落魄的良家子,正在我们府上教习几位姑娘学习琵琶。我们……便让她出来给您演奏一曲琵琶,以结束宴席。”王麟苦涩道,“可谁知,皇上对她一见钟情,并问微臣这是我们王家哪一房的姑娘,臣……臣一念之差,当时亦不知自己为何鬼迷心窍,竟说是我们长房庶女王芍……”
  “然而她进入我府上时,一切户籍文书俱全,不像伪造。”皇帝冷然道。
  “是……实则,王家之前恰好有个女儿王芍,因为身体不好而舍在了道观,但在那日之前不久便去世了,但户籍依然在琅琊城,未曾注销。臣……臣见皇上当时如此喜爱她,只想着找个清白身份送给您,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把几个见过她的女儿和身边人都送回琅琊去就好了。而我们王家或许又能出一位王妃,对于如今日渐式微的王家来说,真是万分迫切的好事……于是臣便与她商议,皇后她……她也应允了。”
  “不算什么大事……”皇帝怒极反笑,冷笑着转头看王皇后,“只是你们都没有料到,朕竟如此爱惜她。十二年来,她从一个王府承徽,到宫中王昭仪,又到王德妃,最后竟然诞下皇子,成为王皇后!”
   
  
    十七 乱花迷眼(三)

  黄梓瑕默然站在李舒白身后,望着坐在那里的王皇后。
  十二年来人生剧变,她青云直上,从琵琶女到皇后,一步步走来也算艰难,可偷来的东西,毕竟要还回去,一夕之间被颠覆后,却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而王麟直起身子,老泪纵横对皇帝说道:“臣……当时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如今这一日!自皇上登基之后,臣一直夜不能寐,到受封皇后之时,臣更是寝食难安,数年来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只怕事情败露……臣想,皇后殿下的日子……恐怕未必比臣好过,皇上,臣自知万死,但请皇上体念皇后亦是为臣所胁迫,后来更是骑虎难下,也是身不由己……”
  “不必说了。”皇帝微抬右手,制止他再说下去,“若你们真的如此不安,又如何会在十二年后,还要再上演同样一场李代桃僵的戏?你们真当朕容易被你们蒙蔽?”
  王麟顿时悚然,浑身冷汗,身如筛糠,不敢在说话。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喑哑缓慢,轻轻说:“此生此世,能遇见皇上,便是我最大的幸运。这十二年来我纵然日夜担忧,怕皇上得知真相后厌弃我,但在苟且偷生之时,我又何尝不自觉庆幸?”
  她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轻颤,呜咽中抬眼望着皇帝,眼中清泪缓缓滑落,如晶莹明珠滚过她如玉双颊:“皇上……十二年来,虽然我在深宫冷清寂寞,身边**狼环伺,但皇上待我更胜民间恩爱夫妻,我人生如此幸运,以至于妄想为我自己宫外的女儿也安排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归宿……我只想着,这样一来,我今生今世欠了她的,这一回便完结了。我一定会在雪色出嫁之后,忘却一切前尘往事,好好伺候皇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想法。他们分明知道,从她将女儿召回身边开始,这才是她与以前的人生又重新联系,无法断绝。
  然而,他们只是局外人。
  他们可以不被迷惑,不被动摇,然而十二年来,与王皇后出则同车,入则同寝的那个人,却无法不被王皇后说服。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弱点、知道如何才能挽系他。
  只一瞬间,那个因亲手杀死自己女儿而难以自抑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如今在燕集堂上的,依然是那个以“尚武”为名的王皇后,美丽,残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经过精确计算,从不浪费,从不落空。
  而皇帝望着面前珠泪涟涟、眼圈通红的王皇后,顿觉心口涌起无力的感伤。
  多年来,他与她荣辱与共,携手望着天下万民。他依然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抱着琵琶半掩低垂的笑颜,也记得自己登基那日她如花的笑靥,还记得自己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时她脸上疲惫的微笑——
  她似乎已经变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要是缺少了她,他的生命似乎也再不完美了。
  “阿芍……”
  皇帝终于站起来,他向她走来,一步步,缓慢而沉重,说:“你刚刚,太过失态了。”
  王皇后凝视着向自己走来的皇帝,脸上渐渐漫上凄苦悲哀的神色,终究还是低头说:“是……”
  “你是王家长房庶女,在朕身边十二年,为皇后也有多年了,向来端庄自持,怎么今日会在族妹的灵前这样悲痛过甚,以致为鬼魂所迷因此胡言乱语?”
  王皇后愣在那里,许久,脸上终于缓缓滑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傲气凌人,倾绝天下的女人,无论是真是假,她虚弱而无助,一时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着皇帝的下裳,捂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皇帝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扯了起来。她纤细而苍白,身体一直在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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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颤抖,却终于借着他的力量,重新又站在了人前。她与帝王并肩站在一起,即使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然有一种多年久居人上而养成的傲气,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黄梓瑕冷眼旁观,看着这个精确规划好一切动作与情感的女人,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许刚刚她那种崩溃失态的时候,反倒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吧——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皇帝僵硬地挽着她的手,虽然尚不自然,但毕竟还是挽住了。
  他的目光,从王麟、王蕴与李舒白的脸上扫视过,最后落在黄梓瑕的脸上,缓缓地说:“此事以后若再有人提起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顿了许久,终于重若千钧地落了下来:“便是罔顾皇家颜面,意图与朝廷过不去!”
  堂上众人都是噤声,不敢说话。
  皇帝抬手向王皇后,帮她将蓬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又携住她的手说:“回去休息一下,我让太医给你看看病。你今天,是悲痛过度疯魔了,知道吗?”
  “是……我知道。”她迟疑着,低声答应。
  “走吧。”
  帝后如来时般携手而出,只是王皇后脚步稍显凌乱,而皇帝一步步将她拉出燕集堂。
  在出门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闲云与冉云,示意王蕴。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在这样一个案件真相大白却又悄无声息结束时,感觉到了淡淡的悲哀与莫名的惆怅。
  李舒白回头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黄梓瑕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一起走出燕集堂。
  在经过王蕴的身边时,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低若不闻地在她的耳边响起:“为什么?”
  她心口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
  一直温润和煦,如行春风的王蕴,此时却用一双极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地问:“我们王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如此逼我?”
  黄梓瑕只觉得在他目光的逼视下,自己的胸口一片冰凉。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无论死去的人是歌女,还是乞丐,无论凶手是帝王,还是将相,我只求说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对得起自己的心。”
  说完,她转过头,逃也似地出了门。
  然而,就在逃离的那一刻,她才忽然醒悟,所谓的一而再,再而三,指的是什么?
  难道,算上的,是她之前不愿意嫁给他,以至于让他沦为京中笑柄的那一桩?
  她顿觉心惊,后背有薄薄一层冷汗渗出来。但随即,她又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她曾让王蕴如此蒙羞,若他觉察自己是黄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到现在?
  就算他真的已经认出,但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强硬揭穿她。
  何况,就算他真的认出,那又怎么样。她很快便要离开京城去蜀地,到时候,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后,她能不能回来,也是难说。
  无论如何,在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就是了——而如今,这样的心力交瘁中,她实在无力顾得上这个。
  王家大门口已经传来喧哗,那是锦奴的尸体,按照原来的计划,依然被运送往琅琊王家祖坟,风光大葬。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伫立在门口高大的柏树下,望着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许久。
  李舒白回头看她,问:“怎么了?”
  她沉默许久,才静静地说:“我在想锦奴。”
  她五岁时,在街头冻饿欲死。风吹起梅挽致的车帘,她一眼看到了锦奴那双手,于是将她抱回了家。她说,锦奴,上天生你这双手,就是为了弹琵琶。
  她二十岁时,在长安大明宫,用她送给她的琵琶,弹一阙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赐给她一盒松香粉,从她的那一双手渗入的毒,结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续了十五年的生命。
  黄梓瑕伫立在树下,轻声问:“这样的结局,算不算……是没有结局?”
  “谁说没有?让凶手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从此之后永远生活在噩梦之中,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吧。”李舒白说着,又摇头说,“不过,她当初既然能将幼小的女儿从身边抛开,这回,也必定能将她从心上抛开。一个能在宫廷中活得这么好的女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失败。”
  “而陈念娘,虽然她诱使仇人犯下杀女的罪行,报复算成功了,但估计也将会一生一世活在良心的谴责中吧。”黄梓瑕轻声说,“而王皇后,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不是吗?至少她无论多么厉害,也毕竟无法忍住为逝去的女儿崩溃落泪。”
  阳光透过青碧树枝,稀疏地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这温和的阳光黄梓瑕想起那个以温文和善著称的皇帝。
  当时,在灵堂之外,李舒白说起这个案件,并暗示凶手可能就是王皇后时,他只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合上眼,缓缓说:“若是皇家脸面不失,没有外人知晓的话,皇后犯法,朕自然也需要知道真相,更会加以惩戒。”
  所谓的十二年同寝同食恩爱如民间夫妻,在京城纷纭的“皇帝崇高、皇后尚武”流言面前,不堪一击——没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与皇后彼此是这样的地位。
  天家夫妻,宫廷帝后。
  黄梓瑕望着头顶的阳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说:“你还不开心吗?”
  黄梓瑕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他。
  “皇后性格强硬,近年来颇多干涉朝政,又时常滥用私刑,皇上亦不能禁止。你此次帮助皇上,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惩戒,算是有功之臣了。”
  “皇上真的相信我说的,我是黄家远方亲戚的事情吗?”
  “相信不相信不要紧,但皇上既然已经允诺,不日定会下旨,重新彻查你家的冤案。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你去蜀地。”
  黄梓瑕听着他平平静静的口气,却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一时窒息。
  蜀地,她父母亲人葬身的地方。
  如今,她即将回去那里,去推翻那个铁案,洗血自己身负的冤仇,挖出那个凶手。
  一种又痛快,又苦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口缓缓涌出来,让她在这样的初夏天气中,带着迷离的晕眩,呆站在他的面前。
  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感伤。
    作者有话要说:  真凶揭晓后,大家的留言我都一一看过了,
  有满意的,也有不满意的,不过都说明了对本文的肯定和关切在此向所有留言的读者致谢^^
  下一章开始出现小施,会对此案作一些细节的补叙,揭开女主角无法触及的秘密
  希望能圆上这个故事,让大部分读者满意
  

  十八 水佩风裳(一)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消息。王皇后因堂妹去世,哀痛成疾,被移送至太极宫养病。宫中事务由赵太妃与郭淑妃代为处理。
  “自高宗与武后移居大明宫之后啊,太极宫便一直闲置,只有几位年老太妃居住。如今王皇后被送至太极宫独居,据说呢,是王若之死不祥,所以王皇后才被皇帝送去离居,相当于是迁居冷宫了。”
  夔王府的那位卢云中卢小公公依然对于宫闱秘事充满了兴趣。在王府宦官一起用晚膳时,兴致勃勃地点评着天下风云。
  “世上哪有皇后幽居别宫的事情啊!”
  “哎你别说,汉武帝和陈阿娇不就是现成的先例么?”
  “依我看啊,王家这回,真的是糟糕了!”
  黄梓瑕漫无情绪地收拾了碗筷,站起身送去厨房。
  “哎哎,崇古,那天你不是跟着王爷去王家前去祭拜那位王若姑娘了吗?你快点说一说,据说当天皇后哭得鬓发凌乱,面无人色,是真的吗?”
  黄梓瑕“啊”了一声,慢慢地说:“是啊,王皇后很伤心。”
  “听说你在灵堂上还替女尸戴手镯了?哎哟……你还真是令我们敬佩啊!”
  “嗯。”她对众人敬畏的眼神视而不见,无所谓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事,“王家的下人有没有说其他的?京城传说是怎么说的?”
  “没啥啊,这不还是你揭发的案件吗?王家姑娘身边的那两个丫头和庞勋残部勾结,然后害死了王家姑娘——哎,不是传说此案是你破的吗?你赶紧给我们讲讲详细的情况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端着碗赶紧回头就走。笑话,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编圆一个闲云冉云杀害王若的故事?
  她把碗筷送到厨房,刚刚出来,就被门房叫去了。
  如今刚刚跟着王皇后移居太极宫的大宦官长庆来了。
  虽然沦落到了太极宫,长庆眉间似有隐忧,不过那种宫中数一数二大宦官的气派还是一点不少,微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杨公公,皇后殿下召见你,说有人想要与你一叙。”
  “哦,好的,公公稍等。”黄梓瑕不敢怠慢,赶紧跑回自己房中换好衣服,就在走到半路时,她驻足想了想,终于还是拐了个弯,先去了跟李舒白说一声。
  夏日渐热,李舒白如今经常在临湖的枕流榭中。
  黄梓瑕过去时,他正一个人望着面前的小湖。初夏的湖面,高高低低的荷叶舒展在水波之上,在刚刚亮起的宫灯光芒之下,荷叶上仿佛蒙着一层晶莹的银光,仿佛积了一层薄雪或淡烟,朦胧幽远。
  她站在对面,遥遥望着他,还在想是不是要过去特意说一声,却发现他已经转过头,看向了自己。
  于是她隔着小湖向着他行礼,准备离开,却发现他微抬右手,作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但想想毕竟还要靠他发薪俸的,于是赶紧跑过去。
  “天将晚了,要去哪儿?”
  “皇后派长庆召见我,说是有人要见我。”
  “哦。”他平淡地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但就在她刚刚一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觉得膝盖后方被人一脚踹中,右脚一麻一歪,整个人顿时控制不住重心,扑通一声,倒栽葱般扎进了荷塘中。
  幸好荷塘并不深,黄梓瑕又熟悉水性,她挣扎着爬起来,站在荷叶堆中仰头看着上面的李舒白,郁闷地问:“为什么?”
  他不回答,只负手站在岸上,不言不语地瞧着她。
  黄梓瑕悻悻地捋了一把满是泥水的脸,踩着荷塘边的太湖石爬上岸来,一边拧着自己往下淌水的的衣袖,一边说:“王爷您是什么意思?这下我得先去沐浴更衣才能进宫了,又得耽搁多久……”
  话音未落,她眼角的余光看见李舒白的衣服下摆又是一动。她立即往旁边跳了一步,准备避开他这一脚,谁知李舒白这一脚却是横扫过来的,她这一跳根本就避不开,顿时又被踢进了荷塘中。
  满湖动荡,被她坠落的身体激起的水花倾泻在周围的荷叶上,荷叶顶着水珠在她身边摇摇晃晃,宫灯光芒下,只见满湖都是散乱的水光,映得黄梓瑕眼前一片光彩离合。
  在这波动的光线中,她看见站在岸上的李舒白,唇边淡淡一丝笑意,晚风微微掠起他一身天水碧的轻罗衣,那种清雅高华的气质,简直令人神往。
  但黄梓瑕只觉得此人险恶至极。她站在破损的荷叶和浑浊的水中,连头上和脸上粘着的水草菱荇都忘了摘下来,直接几步跋涉到岸边,也不爬上去,只仰头瞪着他问:“为什么?”
  李舒白弯下腰看着她,仿佛她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觉得十分愉快,他的眼角甚至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什么为什么?”
  “一再把我踢下水,很好玩吗?”
  “好玩。”李舒白居然毫无愧色地点了一下头,“难得多日以来的谜团今日一朝得解,自然想找点事情开心一下。”
  黄梓瑕真觉得自己要气炸了:“王爷的开心,就是看着我两次落水出糗?”
  李舒白收敛了笑容,说:“当然不是。”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爬上来。黄梓瑕气呼呼地攀着太湖石,再一次爬到岸上,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甚至连身子都没站稳,耳边风声一响,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瞬间颠倒旋转,整个人身体陡然一冰,耳边传来扑通的入水声和水花飞溅的哗啦声,还有自己下意识的低呼声——她知道,自己又落水了。
  “最好是三次才圆满。”
  黄梓瑕气急败坏,勉强抓着荷叶站起身,一边胡乱抬起淌着泥水的袖子抹着脸上淤泥,只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不说,向着荷塘另一边跋涉而去。
  她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的趔趄着,艰难地走到岸边,然后顺着台阶爬了上去。
  初夏天气尚且微凉,她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应该快点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必定会得风寒。
  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舒白沿着荷塘一路向她走来,但她此时心中一片恼怒愤懑,只当是没看到,转身加快脚步就要离开。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闲云与冉云已经死了。”
  她脚步顿时停住了,呆了一呆,才猛地转头看他。
  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平静如常。
  “所以,像你这样的小宦官,就算今晚消失在太极宫,也不过是一抹微尘,吹口气就过去了。”
  黄梓瑕僵立在荷塘前,水风徐来,她觉得身上寒意漫侵。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只垂着头,看着荷塘中高高低低的翠盖,一动不动。
  “景毓。”李舒白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景毓从月门外进来,看见黄梓瑕一身泥水滴答流淌,不由诧异地瞥了一眼:“王爷。”
  “去告诉长庆,杨崇古失足落水,今日天色已晚,恐怕收拾好仪容后已经太晚,不便打扰皇后了。”
  景毓应了,立即快步走出去。
  黄梓瑕咬了咬下唇,问:“那明日呢?”
  “明日?你失足落水,不会得风寒么?难道还能进宫去传染给王皇后?”李舒白淡淡说道,“等你痊愈应该已经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了,到时皇上皇后也会知道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估计心就淡了。”
  黄梓瑕嗫嚅许久,讪讪地说:“多谢王爷。”
  说完之后,她的心中又是一阵凄凉——什么世道啊,踢自己下水三次的混蛋,自己还得好好谢他。
  李舒白回头看她,见她浑身淌水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唤了一声:“你……”
  她抬眼看他,等着他的吩咐。
  但他停了片刻,又只转头看着池中荷叶,抬手示意她下去。
  黄梓瑕如释重负,赶紧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顶着一身泥水,她到厨房提了两大桶热水,把自己全身洗干净,又胡乱把刚洗的头发擦个半干,就倒在了床上。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案子,她东奔西走牵肠挂肚,确实异常疲惫。所以刚躺下一碰到枕头,她就开始陷入昏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房门轻响,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音。
  数月颠沛养成的警觉让她迅速睁开眼,半坐了起来扫视室内,发现昏暗一片,夜已深了。
  她披衣起床,开门一看,只见李舒白站在门口,左手执着一盏小灯,右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小灯的光是一种微暖的橘黄,照在他平时如同玉雕一般线条完美却让人心声沁凉的面容上,没来由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意味。
  见她怔愣发呆,他也不加理会,只将手中的食盒往几上一放,说:“也好,不需要我叫你了。”
  虽然惊觉,但那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黄梓瑕的意识尚不清醒,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将自己睡得凌乱纠结的头发抓了一把,看了看外面昏黑的天色,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二刻。”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盏黑褐色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姜汤,喝了。”
  她用勉强清醒一点的眼神,皱眉看他许久,终于抓住了自己意识中不对劲的地方:“夔王爷,三更半夜,你亲自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姜汤?”
  “当然不是。”他说着,回身往外走出,又顺手带上了门,“穿好衣服,有客人到访。”
  能让夔王爷深更半夜亲自去叫黄梓瑕的,自然不是等闲人物。
  灯下美人,艳若桃李。
  一个穿着寻常宫女服饰的少女,站在他们面前。只可惜桃李花朵被哀苦与悲戚侵蚀着,已经显出憔悴枯损。她抬头望着他们,鬓边插着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灯光下暗暗生辉。
  王若——或者说,小施。

  

  十八 水佩风裳(二)

  黄梓瑕一时倒愣住了。而小施默然屈身,向她们行跪拜礼,她柔软的裙裾无声无息拂过地面,静默如无风自落的花朵。
  “小施谢过当年夔王爷救命之恩。”
  李舒白略一点头,并不说话。
  小施一直跪着,只以一双沉静而悲戚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万千思绪,却是一点都无法说出口。
  许久许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一直呆在太极宫中……那里已被废弃,几乎无外人行经,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直到,今天王皇后过来跟我说,若不是我,雪色或许不会死。”
  小施静静地说着,垂头跪在地上,静默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黄梓瑕缓缓说道:“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雪色的死……你不算凶手。”
  小施那张素白的面容上,失去了胭脂的点缀,浮着一层冰凉的苍白。她用一双毫无生气的奄奄的眼睛看她,低声说:“可我觉得皇后殿下说得对,要是没有我的话,雪色就不会死了……”
  黄梓瑕说道:“然而若没有你,雪色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小施却并没有释然,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伏在了地上。她把额头抵在自己紧贴地面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模糊:“若没有雪色,我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们一起在乱军中相依,又一起到了扬州,一起到了蒲州……兰黛姑姑对我们视若己出,我也和雪色一样跟她学琴,学舞。虽然都学得不怎么样,但这三年,我们日子过得很好,如果……如果没有冯娘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我们直到现在,依然是那么好……”
  李舒白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皇后今日怒斥我,说我因贪慕虚荣,妄自顶替雪色,以至于如今酿成大错……可其实,其实我与雪色并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连冯娘来接我们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小施捂着脸,颤声说道,眼泪在她的指缝间扑簌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当时兰黛姑姑与姑父一起前往张掖去了……雪色听门房说是她母亲托人过来接她进京许婚的,便跟我商量说,她如今没有想要嫁人的心思。何况,当年是她母亲贪慕荣华丢下了他们父女,而父亲也因此忧愤成疾,三十出头便英年早逝……所以,她不愿见她母亲!但我又劝她,我们如今在兰黛姑姑这边,虽然她也着急帮我们,但以我们的出身,寻觅佳偶绝非易事。若她的母亲真能为她寻觅一个好归宿,也不是坏事……
  “雪色却抓着我的手,说,不如这样,反正我母亲五岁就抛下了我,冯娘也只在扬州见过我们十三四岁时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眼,谁知道我如今的模样呢?你就说自己是我,跟着冯娘进京。如果真有好的,你能嫁个好人家也是幸运。然后……然后……
  “然后她从自己的身边,取出当年夔王爷让我们带走的那个银锭子,分了一半给我,说,以此为证,希望你能在京城里,帮我打听一下那个人,看看他如今身在何处。三年了,他为什么没有拿着簪子来找我呢?就算他去了扬州,云韶苑的人也会告诉他兰黛姑姑在蒲州呀……
  “我当时很想告诉她,她那支叶脉簪,转头就被对方丢掉了。我悄悄帮她藏了三年,想要在她出嫁时再交还给她。可我知道这样一说,雪色一定会十分难堪,所以又想,还是不要告诉她,索性带到京城,还给她的母亲吧。”
  小施说到这里,怔怔发了许久的呆,才咬了咬下唇,说:“然而,我来到王家,一眼看见王皇后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雪色,恐怕已经铸成大错了。我们不知道她的母亲如今已经是九重天上的人,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她只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富商或者小官吏而已……然而,然而我不敢开口!在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这桩关系重大的宫闱秘事之后,我若再说自己只是冒充的,岂不异于求死?我给王皇后送上了叶脉簪,她对我的身份已经没有疑问,于是对我说,夔王正要择妃,王家族中目前没有出色的姑娘,让我可以以第四房姑娘的身份前往遴选。那时我还十分欣喜,心想,若是成了王妃,荣华富贵固然不错,一定也能借助王府的力量找到我们的恩人、雪色的心上人。然而,然而当我被引往后殿,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夔王爷时……”
  她嘴唇剧烈颤抖,喉口窒住,久久无法说话。良久,她才捂住自己的脸,呜咽道:“我知道,天意弄人,一切都完了。”
  她声音十分艰难才挤出喉口,在这样的静夜中,听来十分凄厉。夜风陡然骤烈,宫灯的光急剧晃动,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来,令人心惊。
  “我不能说出我背负的秘密,我夜夜噩梦,梦见夺走了雪色心上人的我不得好死……可我又无法自制地怀着罪恶感在心里幻想自己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人人称羡的夔王妃……”她趴在地上,指甲掐在青砖地上,折断了,却似乎毫无感觉,“我也曾想过,嫁给夔王之后,我不让雪色和夔王见面就是

点评

绕指柔兮  赋予女主推理身份的推理文,都无法说它是探案,寻证过程漏洞百出缺少情节,充其量是能看——能看一个最后的结案陈词  发表于 2017-5-17 08:54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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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黄梓瑕望向李舒白的侧面,见他只是望着廊下在风中旋转的宫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由得在心里想,这样的煎熬痛苦与眷恋,却白白浪费在一个完全对你没有感觉的男人身上,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正如此时园中远远近近的灯,就算再辉煌再灿烂,又有谁会知道它,曾覆照在哪一朵深夜开放的美丽花朵之上呢?
  “我那几日寝食难安,终于在梦呓中泄露了秘密,我不知道冯娘是否真的觉察,但她一定是起疑了。而我知道,一旦此事泄露,我这条命……必然就此断送在长安。而这个时候,王皇后私下让人问我,冯娘看来是否可靠。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王皇后遣人下了毒,杀死了冯忆娘,又丢弃在了幽州流民之中,伪装成疫病死亡。
  “然后,王皇后帮你毒死了冯忆娘,又处理掉了尸体?”
  小施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她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点一点头。
  黄梓瑕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前拉起哭伏于地的小施,低声说:“你起来吧,皇后殿下留你一条命,已经是你大幸了。”
  李舒白终于开口问:“她让你以后如何自处?”
  小施将旁边的包裹打开,用颤抖的手捧出一个小小的坛子。她将那个坛子拥在怀中,轻轻地抚摸了许久,才抬头仰望着他们说道:“这是雪色的骨灰,我要把她带回柳州去,将她葬在她父亲的身边。从今以后,我至死都会守在她的墓前,日日照拂,永不分离。”
  黄梓瑕站在她的身前,看见她脸颊旁松脱的鬓发,在此时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轻颤,如无根的萍草,前路回不去也没有后路可寻。
  李舒白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两块银锭,放在她的面前,说:“拿回去吧。”
  小施看着那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银锭,低低地说:“雪色常常对我说,要是有一天,能再见到您的话,在您拿出那支叶脉凝露簪的时候,她就拿出这块银锭,这也算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在雍淳殿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和您在一起了,就连雪色也……估计永远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里,想着,若是您真的还记得我们,看见了,或许还能在您的心中,依稀留下一点印迹……”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拿起另外半块,说:“而这半块,是来到外教坊的那个女子,就是雪色的证据。也许她就在那一间屋子中仓促遇袭,离我赶过去的时候,不过片刻,却偏偏错过了。”
  “这一切,都是命。”小施握着那块银锭,喃喃地说,“我的命,她的命,在十二年前,早已注定的命。”
  因为一个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从那时开始偏离的人生轨迹,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送走了小施,黄梓瑕看着宫车在宵禁后无人的静夜中走向长安城外,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她回身走到府门口,却发现跟随着小施过来的永济和长庆站在门口,向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杨公公,皇后说了,无论多晚,无论你如何情况,无论你是否落水得了风寒,都要召见你。”
  来了,这是要下手的预兆了。
  王皇后明知道本案的关键人小施过来求见,她一定会见的,所以,后着埋在这里呢!
  她苦着一张脸,下意识地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示意她跟着走。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无语地看着他,用眼神对着他示意——王皇后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只回她一个“安静,镇定”的眼神,让黄梓瑕简直是无语无奈。人生不幸,世态炎凉,刚刚帮他解决了王妃这桩棘手的案件,怎么现在就过河拆桥,这人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对自己下手?
  永济和长庆还在盯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放开小施,往外走去。
  就在越过李舒白身边的一刹那,她听到李舒白压低的声音,说:“真身。”
  啊?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他,他却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开始着手第二个故事了,第二个故事打算叫《九鸾缺》,和同昌公主的九鸾钗有关
  《簪中录》只是一部小说,与真实史实的时间以及人物出入颇大,请大家不要深究哦~

  十八 水佩风裳(三)

  真身。
  什么意思?
  黄梓瑕跟着一行人出了王府,与永济长庆一起坐在宫车中前往太极宫,一路冥思苦想。
  宵禁的长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回响在宽广的道路上,几乎也回响在黄梓瑕的胸中。
  她翻来覆去想着这两个字的意思,可是想来想去,都觉得李舒白可能只是让她自暴自弃,死了算了——这混蛋,关键时刻,真的完全不打算救自己吗?
  正在她几乎要抓着车壁哭出来时,永济拉长声音,说:“杨公公,已经到太极宫了,下车吧。”
  她头皮发麻,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他下了车。
  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极宫冷清无比,和外间芸芸众口传说的冷宫一般无二。
  长夜之中,远远看去后宫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立政殿前点了数盏宫灯,照亮了朱红的门墙廊柱。
  黄梓瑕跟在永济和长庆身后,一步步走进立政殿。
  青砖地上钻出茸茸的青草,最长的,甚至已经没了脚踝,脚踩上去时,因为柔软而有一种不稳定的飘忽感。殿门口的石灯笼已经在风雨中变得光滑斑驳,灯光照出来,让人可以清楚看见上面青绿的苔痕。
  檐上垂下的石莲,柱子上剥落的朱漆,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许久未曾精心打理的宫宇。哪怕再宏伟华丽,依然是少人行经的,被遗忘的地方。
  王皇后身边的人都是能干的,下午皇后刚刚迁入太极宫,如今立政殿内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切陈设舒适妥帖。
  已经是凌晨了,王皇后却还未歇息,她在殿后的榻上坐着,或许是在等她。宫女们送上了熬好的雪酪粥,配着四样精致小菜。王皇后慢慢吃着,不动声色,优雅缓慢,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有个从王府召过来的小宦官站在下面,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等到用完宵夜,撤去了几案,王皇后漱了口,喝着一盏顾渚紫笋,终于缓缓开口问:“杨公公,你是否觉得,这太极宫中长夜漫漫,似乎过于冷清?”
  黄梓瑕只能硬着头皮说:“若心存热闹,便到处是闹市。若内心冷清,或许到处都是冷寂之所。”
  王皇后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声音柔和低宛:“杨公公,我如今移居太极宫,全是拜你所赐;我现下心绪寂寥,也全是你一手促成。不知我该如何回馈公公,才能不负公公赠我的这许多恩惠呢?”
  黄梓瑕听得她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胸中一团火焰在烧灼着,后背的汗迅速地渗了出来。她在心里拼命地思考着“真身”的意思,一边说道:“皇后今日移居新宫,就算为了吉祥如意的彩头,应该也会善待奴婢,给予宽容……”
  “宽容?”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是冰凉的光,“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乱语时,可曾想过对本宫宽容?”
  而你呢?在除掉一个又一个自己过往的旧人、亲人和爱人时,那种冷血狠毒中,又何曾想过今日?黄梓瑕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法出口,只能低头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额头的一滴汗水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久久无法渗进去,留着一个显目的青色痕迹。
  王皇后又环顾四周,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何况,这宫闱中,何来吉祥如意?当年长孙皇后便是死在这立政殿中,这宫里,就算再华美绚丽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死过人?”
  黄梓瑕盯着脚下又缓缓湮开的一滴汗珠,勉强说:“长孙皇后是一代贤后,得太宗皇帝一世敬爱,皇后必然也能如她一般,永获圣眷。”
  “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杨公公。你若当初有现在的一半机灵,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决定的是你的一条命!”
  这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如同雷霆震怒,让她忽然惊觉。真身,真身,该死的李舒白,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
  她在一瞬间神至心灵,明白过来,立时跪倒在地,向着面前的王皇后重重磕下一个头,说:“求皇后殿下听我一句话,只一句,说完之后,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
  王皇后冷笑着,缓缓问:“什么?”
  她顾左右而不言。
  王皇后缓缓抬手,示意身边人都下去,伺候在外,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黄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然后才抬起头,说:“皇后殿下,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死在何时何处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给我一个什么罪名?”
  “需要罪名么?”王皇后冷冷地看着她,轻蔑如俯视一只蝼蚁,“你知道本宫最大的秘密,算不算死罪?”
  “自然是死罪。”黄梓瑕恭恭敬敬地说道,仰头看着她,“但如今奴婢有句话想要告诉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说。”
  黄梓瑕听到自己的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一句,但愿李舒白告诉她的,这能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奴婢还记得,三年前我十四岁,第一次受到皇后您的召见,那时您对我说,若我有女儿,或许如你一般大,如你一般可爱。”
  王皇后的目光僵在她身上,面色在此时的灯光下变幻不定.静默许久,然后才缓缓问:“你……是三年前那个……”
  她俯下身,长跪在王皇后面前:“罪女黄梓瑕,叩见皇后殿下。”
  王皇后冷冷地问:“你明知我恶你而要你死,又为何对我自示己短?”
  “皇后殿下的秘密,已经得了皇上宽宥,我相信,皇上与皇后感情深笃,回复鹣鲽之情指日可待。而奴婢这个秘密,却是真正关系奴婢生死的大事。奴婢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皇后殿下手中,以后皇后殿下若担心我会对您不利,只需要轻轻放出一句话,奴婢便有万死之刑,根本不需您亲自动手。”
  王皇后沉默不语,端详着她凝重的面容许久,才徐徐站起,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微弱的灯火。她的侧面弧线优美,如一朵白色牡丹在暗夜中静静开放的姿态。
  黄梓瑕望着她的侧面,心中揣度着她翻面的几率。后背的汗还没有干,冰冷沁进她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王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依然是那种雍容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彻:“你是不是以为,把自己的命送到我手上,我就会因觉得你有可用之处,就将之前你冒犯我的事,全部扫去?”
  “黄梓瑕不敢!”她仰望着王皇后,恳切地说道,“但我想,皇后殿下定然知道当年太宗皇帝与魏征旧事,武后与上官婉儿之谊。世事变幻,国仇家恨尚且可以变迁,只要我能为您所用,前尘往事又有何关系?”
  王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她的头上,肩上,腰上滑下,许久许久,这个一直强横的女人,忽然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说:“既然如此,你的命,我先握在手中。若你今后不能供我驱驰,我再收不迟。”
  “多谢皇后殿下开恩!”黄梓瑕俯头,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冷汗已经刺进全身所有的毛孔。但她也不敢擦拭,只能一动不动地低头应道。
  王皇后没有理会她,又在她面前站了许久,才低低地说:“黄梓瑕,黄梓瑕……你也算是对我有功了。”
  黄梓瑕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她。
  “若没有你,或许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紧牙关,终于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不是你揭露,也许我直到死后,在地下遇见她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到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面目去见她……”
  黄梓瑕默然无语,在心里想,然而你又要拿什么面目,去地下见一直敬你如天、爱你如母的锦奴,去见为了报你当年恩而不辞千里奔波、护送故人女儿上京的冯念娘?
  “罢了……又算得了什么。”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扯过一个锦垫靠在窗下,仰头望着窗外耿耿星汉,宫灯光芒已尽,倒悬的银河横亘于太极宫之上,点点星辰如最微小的尘埃,倾泻于天。
  黄梓瑕听得她的声音,仿佛从心肺中一字一字挤出来,坚定而冷硬地说道:“既然我能从歌舞伎院中登上大明宫最高处,便能有从冷宫中再度回到大明宫的一日!这大唐,这世上,能击垮我的人,还没出生!”
  黄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而这个强硬的女人,在半残的宫灯之中,在凄清寂静的古宫之中,卧看着窗外的星河,在这一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也将一些即将滑落的东西,抹杀在自己的掌中。
  宫漏点点滴滴,长夜再长也终将过去,耿耿星河欲曙天。
  黄梓瑕默然向她磕了个头,想要起身退出时,却忽然听到王皇后低喑的声音,缓缓传来:“黄梓瑕,你这一生中,曾遇到过让自己觉得不如死掉的绝境吗?”
  黄梓瑕应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认为凶手,四海缉捕时。但我没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带着一个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而我却真的曾有过……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静静地卧在锦榻之上,密织辉煌彩绣的七重纱衣覆盖着她的身躯,她淹没在丝与锦的簇拥中,柔软如瀑的黑发宛转垂顺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憔悴。
  “你……见过雪色吗?她和我长得,是否真的相像?”
 

  十八 水佩风裳(四)

  黄梓瑕摇头,说:“可惜,我与她前后脚在外教坊擦肩而过,却并未见过她。”
  “嗯……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再看见自己女儿长成的模样了。”她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我最后看见雪色的时候,她刚刚过了五岁生日。那时我二十三岁,原本一直对我说,不介意我歌舞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是我那时候的丈夫,他说,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女儿毕竟不好,要我跟他离开。”
  黄梓瑕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要对自己说这些。但看周围一片死寂,在这样冷清的宫廷中,长夜漫漫,看不到前路,又看不到去路,她望着面前的王皇后,不觉恻隐地便静听她说下去。
  “其实云韶苑虽然是歌舞伎院,但绝非**。我们一众姐妹都是以艺养身,自敬自爱。可我与敬修争执几次之后,也只能无奈答应了他,带着女儿随他一路北上,到京城碰运气。因他认为自己一手画技,泱泱长安定然会有人赏识。
  “可惜一路上并不太平,兵匪作乱,我多年的积蓄散佚无几。到长安时我们已经囊中羞涩,只能租赁了一间小厢房住下。敬修一开始也出去碰运气,然而他无门无路,谁会帮他引荐?很快他便因处处遭受白眼冷遇,再也不想出门了,只坐在房中唉声叹气。
  “在扬州时,敬修风流倜傥,每日只需作画自娱,对我又温柔,所以我们感情是很好的。然而一旦到了长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突然发现了,原来我所找的男人,竟然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而那时雪色又生了病,在阴湿寒冷的小厢房中,连敬修给我定情的那支叶脉凝露簪都当掉了。我们饥寒交迫,衣食无着,更别提给女儿治病了……我抱着雪色跑遍了医馆,可因为没有钱,就算跪在医馆门口痛哭哀求,也依然无人理会。敬修赶来拉我回去,骂我丢脸,我只能整夜地抱着女儿,给她擦身子,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那时,也是这样的长夜,也是这样,似乎一闭上眼,就要留不住眼前一切的绝望……”
  即使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她此时说来,依旧是绝望而凛冽,轻易便割开了她的心口最深处。她伏在枕上,睁着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口中的话飘忽而混乱,仿佛不是讲给面前的她听。
  “雪色命大,终于熬了下来,可敬修又因为心情郁卒而病倒了。眼看因为交不起房租,我们一家即将被丢出那间破旧厢房,我只能瞒着敬修,一个人到西市找机会。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是寒冬时节,西市的街边,槐树的枯叶一片片落下。有个年纪大约有五六十岁的女人,披着破烂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讨。她抱着一把断漆斑驳的旧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一曲《长相守》,嗓音嘶哑。又脏又乱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衬着她肮脏褶皱的一张脸,就像风化的石块上堆满干枯苔藓。可是没办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风,她的手已经冻裂出血口,嘴唇也是干裂乌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轴也久已未调,枯弦歪准,哪里还能真的弹出一曲琵琶呢?”
  王皇后那双怔楞的眼中,终于缓缓滑落下两行眼泪。她捂着自己的脸,哽咽道:“你不会明白……那时我心里的绝望。那一日,我在那个女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寒冷欲雨的下午,西市寥落无人。我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从一枝灼灼其华的花朵,活成了一团裹着破衣乱絮的污黑糟粕……无依无靠,贫病交加,最后麻木而苍凉地死在街头,无声无息地朽烂了尸骨,没有人知道我曾拥有万人争睹的容貌与才情……”
  她长长地,颤抖地深深呼吸着,艰难地说:“就是那一个下午,我抛弃了我所有的天真,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其实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和敬修相依为命,而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还要活得好好的,永远不要有抱着琵琶在西市乞讨的那一天!”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并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当初和我一起学艺的一个姐妹。她本是那么笨拙的人,长得不好看,琵琶老是弹错,学了三个多月都没有学会一首曲子——可她嫁了一个茶叶商,穿着簇新的锦衣,鬓边大朵的金花,七八只步摇插在头上,一种田舍翁陡富的土气,却比我光鲜一百倍。她坐在马车上叫住街边独行的我,用同情与炫耀的神情,问我怎么沦落成这样了,又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给我找个教授琵琶的活儿。
  “当时她连车都没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而我依然觉得是自己的幸运,因为我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没有她,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走向哪一步。我跟着她去了琅琊王家,只说自己是她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沦落京城。我的琵琶技艺让众人都叹服,于是就留了下来。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个姐妹接济的一点钱交给敬修,说,等发了月银,再送过来。”她的声音幽幽的,轻若不闻,“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要去的是哪里。雪色抱着我的腿大哭,我只能咬牙把她抱起来,交到敬修的怀中,而他只沉默地看着我。我走出了院门,他依然一声不响。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只看见敬修抱着雪色坐在床上,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现在,还在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几若不闻。但她眼中,跳动着一种疯狂的暗火,令人心颤。
  黄梓瑕忍不住低声说:“想必您离开雪色的时候,也是十分不舍的。”
  “是,但我得过好自己的日子,我顾不上她了。”王皇后的目光看向她,脸颊上带着冷冷的笑意,“我在王家教授琵琶不久,郓王来访,我抱着琵琶出去时,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中,有种东西亮起来。在扬州的时候,很多人这样看我,我都置之不顾,而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抱着琵琶对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欢的,温柔仰望的姿态。果然王麟不久便来找我商议,说郓王将我误认成王家女儿了,让我将错就错进王府。他对于王家的衰败有心无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既不知道我是乐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议。而我听着王麟的话,眼前就像做梦一样,闪过西市那个年老的琵琶女,那污黑的一张脸,一副唇,一双手……我立即便答应了!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就像飞蛾扑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辉煌璀璨的地方!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这十二年来,我在宫里如鱼得水,活得比谁都好。我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当初举荐我进王家的那个姐妹,用了几年时间让郭淑妃失宠,从容华到昭仪到德妃再到皇后,我的俨儿虽然只是皇上第五子,却已经被封为太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适合的就是宫廷!我站在天下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就算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女儿,那又怎么样?我活得锦绣繁华,天下人人艳羡!”
  黄梓瑕低声说道:“可你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你相见,你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闪过一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但随即,她扬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着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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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经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为身边有夫有女,就算贫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满。可惜……可惜人会变,心会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捱过去!当你面临生死无着的绝境时,你就什么都懂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又问:“所以,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程敬修与雪色吗?”
  “没有。自决定进郓王府之后,我就托那位姐妹将我当掉的那只叶脉凝露簪赎了出来,连盘缠一起交给他们,对他们说,梅挽致已经死了,你们不用找她了。”
  黄梓瑕还在静静等着她下面的话,但王皇后却似乎已经没有再想说下去的欲望了,她呆呆地侧卧在榻上,在满殿锦绣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她垂下眼,凄凉地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后,对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没有碰过。这世上只有一个王芍,活得比谁都好,安居深宫,锦绣繁华。就算死,我也会死在高堂华屋之中,锦绣绮罗之内。我这一世,韶华极盛,求仁得仁。”
  这么凄凉的语调,却掩不去其中的倔强。
  她再也不想说什么,轻微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梓瑕退下。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冷硬而决绝的女人。而王皇后在宫殿的那一端,静静地说:“那时我看见十四岁的你,在春日艳阳中,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如同风中一枝初发的豆蔻。那时我忽然在心里想,如果雪色在我身边的话,她一定,也是这般美好模样。”
  太极宫的夜,静谧而冷清。
  黄梓瑕顺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冷落的宫殿。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一路上宫灯都已熄灭,鸣虫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着。
  黄梓瑕仰头望着天空,看着密密繁星。
  若说每个人的命运便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人活于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走到太极宫门口,走出缓缓开启的偏门。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他在寂静的星月背景下,望着走出来的她,神情平静。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而他向她走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疏离:“愣着干什么?走吧。”
  “王爷……”黄梓瑕无措地喊了他一声,抬头仰望着他在星月之光中的面容轮廓,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他没有回答,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顺路经过。”
  黄梓瑕望着此时宵禁的寂夜长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李舒白不再理她,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黄梓瑕赶紧跟着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呀,我要是没有领会你的意思,真的被杀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李舒白头也不回,说:“第一,王皇后此时失势幽居冷宫之中,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你这个揭穿了她身份的人?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又没混过宫廷和朝廷,当然不知道这样。再说了,如果真的肯定没事的话,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彻夜站在这里等呢?
  “那……第二呢?”
  “第二。”李舒白终于回头斜了她一眼,静夜之中,长风从他们身边流过,悄无声息。
  “如果你连我那样的暗示都听不懂,你就不是黄梓瑕。”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大难得脱,夜色温柔。她与李舒白一起坐在马车上,向着夔王府行去。
  马车的金铃声轻轻摇晃,车内悬挂的琉璃盏中,红色的小鱼安静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车窗外,长安的街灯缓缓透进来,又缓缓流过去。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
  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此时此刻,长安城门口,怀抱着雪色骨灰的小施,抬头望着浩瀚银河。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雪色,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灰烬,恸哭失声。
  百里之外,仓促逃出京城的陈念娘,在长风呼啸的荒原之上跋涉。她抬头望向前路茫茫,长空星汉繁盛,自此后她在世上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紧的,只有手中那一对小小的玉坠。
  九州万里,星月之下,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部《春灯暗》,至此完结。
  下周开始第二个故事,《九鸾缺》
  

【第二簪 九鸾缺】


  一  夜殿私语

  暗夜中忽然有大雨倾泻而下,远远近近的楼阁,全都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失去了轮廓,消渐为无形。
  风雨骤乱,悬挂在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晃不定地打横飞起,灯上金黄的流苏纠结纷乱,暗红的灯光在琉璃的灯罩内明暗不定,仿佛那一点明亮要随风飞去。
  守夜的侍女们赶紧起身去关窗户,轻微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如水波一样隐隐回响。
  这轻微的响声,却让睡在内殿的鄂王李润惊醒了,他从内殿出来,看着明灭不定的光芒下,横飞的白色帐幔如同浮云一样在自己眼前来去。他穿过这些轻薄的浮云,走到殿门口,向外看了一看。
  王府中所有的宫阙,全都站在狂怒的风雨中,沉默安静。
  在这一片嘈急的雨声中,忽然有一声尖厉至极的声音,划破了寒雨夜幕,凄怆无比,令李润的嗓子就如被人紧紧扼住一般,抽搐心惊。
  他陡然从迷迷糊糊如同梦魇的境地中清醒过来,仿佛不敢相信这凄厉的声音来自自己最熟悉的人,只能下意识地问:“是……母妃的声音吗?”
  “是……”身后的侍女们怯怯地回答。
  李润不顾身后正给他撑伞的人,纵身跑入外面倾盆的大雨,直穿过雨幕向着传来惊叫声的小殿奔去。
  殿内灯火明亮,宫女们细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李润母亲身边的女官月龄正从内室出来,看见他便赶紧迎上来行礼,低声说:“王爷无须担心,太妃是梦中魇着了,已经遣人去请佘太医,如今屋内熏了秘制的安息香,一时半会儿太妃便能安歇了。”
  他点头,进去内殿看了看,母亲正在歇斯底里发病中。她被两个身材壮健的仆妇抱住,旁边还有另外四个侍女照看着,所以无法动弹,只在口中大声疾呼,惨白的脸颊上嘴唇乌紫,鬓发散乱,一双眼睛瞪得深深突出。
  李润叹了一口气,坐到母亲身边,低声唤她:“母妃。”
  她用渗人的凶狠目光瞪着他,许久,才终于似乎认出了他是自己的儿子,挣扎也渐渐缓下来,干涩的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润儿……”
  李润松了一口气,抬手在她的额头轻抚,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额发,说:“母妃,是我。”
  她哑声问:“你衣服和头发怎么都湿了?”
  “外面下雨呢,我穿过院子跑来的。”他随手接过月龄递过来的巾子擦了擦,低声说:“母妃,你若是做了噩梦,那孩儿陪你睡下吧。”
  太妃慢慢点头,疲倦地倚靠在枕上,蜷缩起身体。
  李润让人将床下的几榻移过来,他靠在榻上合眼,听着母亲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在安息香中渐渐地平复下来。
  屏退了其余人,灯灭掉了大半,只剩得三五盏暖橘色的宫灯自帘外透进来。
  暴雨依旧下在暗夜中,狂暴得仿佛永不止歇。
  在昏昏欲睡之中,李润忽然听到母亲唤他的声音:“润儿……”
  他睁开眼,应道:“我在这里。”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舒缓又平静,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她缓缓地问:“润儿,你父皇呢?”
  李润谨慎地说:“父皇十年前薨逝了。”
  “……哦。”她声音低低的,如同呓语,“十年了吗?”
  十年来一直神志不清的母亲,忽然安静下来,让李润觉得异样。他起身坐到她床沿,俯身看她,低声问:“母妃……您不再睡一会儿?”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慢慢地支起身子,打开床头的柜子,捧出放置在其中的一个小小妆奁。
  这个妆奁用黑漆涂装,上面镶嵌着割成花朵的螺钿,颜色陈旧,并不见得如何名贵。李润见母亲将它打开,里面的铜镜长久未经洗磨,已经变得昏暗,照出来的面容隐隐约约,十分怪异。
  母亲将铜镜拆下,镜后的夹缝内,藏着一张折好的棉纸。她递给李润,用那种带着异常兴奋的目光望着他,仿佛一个在期待别人夸奖的小孩,说:“你看,这是娘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你千万要藏好……这可是关系着天下存亡的大事,切记,切记!”
  李润默然,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是一张下女们绘衣服花样的棉纸,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起的。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形状既不规则,线条也乱七八糟如同乱麻,实在看不出什么意思。
  李润见是张莫名其妙的简笔画,也不说什么,只照样折好,放入自己袖中,说:“是,孩儿谨记,一定妥善保存。”
  太妃半倚在枕上,见他收好,才她垂着眼,用嘶哑的声音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窗外的雨声嘈杂之极,整个天地都是哗哗的声响。在雨风中偏转的宫灯光如幻影般自窗外投入,隔了纱帘更显恍惚。容颜憔悴的王妃面色苍白如雪,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如经了宿雨的桃花,让人只能依稀想见她当年的芳华。
  李润默然看着母亲,但太妃却只是怔怔地望着流转的灯光出神。许久许久,她又笑了出来,一开始还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仿佛窃笑一般的“嗤嗤”声,后来,越笑越响,竟不可自抑,变成疯狂的笑声。
  母亲在暗夜中的凄厉笑声,让李润的后背微微发麻。他抬手去握她的手,低声说:“母妃,你倦了,该休息了……”
  话音未落,太妃歇斯底里的笑声忽然止住,她目眦欲裂地自床上跳下,披头散发地冲他扑去:“润儿!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你身为李氏皇族,还不快去力挽狂澜!江山易主了……”
  李润见母亲又再度陷入疯癫,无奈只能起身开门,也不顾她对自己状若疯虎的厮打,只示意那几个仆妇上来将母亲拉住。他站在殿外,等母亲的嘶吼声渐渐低下去。
  月龄来说太妃已经安歇了,劝他回去,他才微微颔首,在蒙蒙亮的天色中,望着雨幕慢慢踱步回去。
  袖中的棉纸柔软而轻飘,画着意味不明的东西。他走到转角处,本想取出撕掉,但犹豫了片刻,依然还是笼在袖中,慢慢地沿着曲廊走回去。
  暴雨铺天盖地,笼罩着大唐长安。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隐藏在朦胧之中,充满了不可预知的走向。


   二  天降雷霆(一)

  大唐,长安。
  当今世上,最繁华昌盛的城市。贞观的严整,开元的繁华,到咸通年间已经发展到了旖旎奢靡。
  而在这奢靡的中心,正是大唐长安的城正中开化坊以南的荐福寺。
  荐福寺当年曾是隋炀帝与唐中宗的潜龙旧宅,则天皇帝时将其献为佛寺,替故高宗皇帝祈福。寺内的名花古木,亭台戏院依然如当年一般留存着。
  正值六月十九,观世音得道日。荐福寺内人头济济,摩肩擦踵。以水景著称的寺内,放生池虽周围足有两百步,但也架不住善男信女都买了各色小鱼放生,弄得放生池拥挤不堪,寺中与池中一般挤得水泄不通。
  天气闷热,久不下雨,整个长安一片闷热。汗流浃背的人们不胜其苦,却还是一个劲儿往前挤着,将手中的鱼放到池子里去。
  在一片人潮汹涌中,唯有回廊外拐角处,一树榴花灼灼欲燃,照眼鲜明。树下一个穿天水碧罗衣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他负手看着面前人潮,不言不语间自有一种清雅高华的气质,令这样的天气都似乎格外多了一点清冷。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喧闹的人,看向正在努力挤向放生池的人**。乌压压的人**之中,有个人特别显目。倒不是他长相端正清俊,而是因为他穿了一身鲜艳无比的杏黄色襕袍,那艳丽的黄色在人**中几乎发光一样刺眼。
  那人一边使劲往前面挤,一边回头招呼:“崇古,快跟上,别挤散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绛纱单衣的小宦官,五官极其清致,身材纤瘦。他没有戴冠,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透雕成卷草纹样的玉石。
  这两人,当然就是周子秦和黄梓瑕了。
  此时此刻,这两人的手中都和别人一样,捧着一张大荷叶,荷叶中是养着的鱼,准备去放生。可这样拥挤的人**,让黄梓瑕简直连稳住身子都难,她莲萼般下巴尖尖的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护着自己手中的荷叶,不让水全都流掉。
  石榴树下的李舒白看着他们的狼狈相,无语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头顶的天空。
  阴郁的天色,压抑至极的气息,眼看着要下却就是下不下来的这场雨,让京城笼罩在一片沉闷中。
  这边周子秦和黄梓瑕终于放弃了,灰溜溜地捧着荷叶中的鱼回来了。
  “太可怕了!那水面被鱼挤得,放眼看去一片红彤彤,简直连插针都难,别说放生了!”
  李舒白听着周子秦的感叹,冷冷瞥了黄梓瑕一眼:“我就说别来凑热闹。”
  黄梓瑕郁闷地看向周子秦:“还不是某个人硬拉着我去买鱼。”
  “还……还不是因为这是十年难得一次的大法会吗?大家说很积功德的。”周子秦低头看着荷叶中准备放生的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带回家去蒸了吃掉吧。”
  “嗯,幸好买了条大的。”黄梓瑕附和着,随手将自己手中荷叶里的鱼倒到周子秦的荷叶中,说:“都给你吧。”
  拥挤的荷叶中,两条鱼碰在一起,活蹦乱跳溅了周子秦一脸的水。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为什么?”
  “手酸。”她说着,转身跟着李舒白往前面的佛殿走去。
  “崇古,你不能这样啊……”周子秦泪流满面,却又舍不得放下这两条肥胖的鱼,只好抱着荷叶跟着他们一路小跑。
  前方是供佛的正殿,大殿前香客游人拥挤不堪。巨大的香炉内燃着香客们投入的香饼子和香块,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汇聚成虚幻云朵,让整个大殿看来都显得扭曲。而香炉左右更是燃着两根足有一丈高的香烛,令人咋舌。
  巨烛中掺入了各种颜色,原本只有黄白色的蜡变得五颜六色,而且这颜色还贴合着外面绘制的翔龙飞凤,金龙与赤凤在紫色云朵中穿行,又被巧手雕得浮凸立体,栩栩如生。蜡烛上方是吉祥天女散落乱坠的天花,蜡烛下方是通草花和宝相莲,万花绚烂中簇拥着五色祥云,一派瑞彩辉煌,令观者无不赞叹。
  “这对蜡烛出自吕家蜡烛铺的当家人吕至元之手,据说他为了显示诚意,沐浴焚香后一个人关在坊内制作了七天七夜,果然非同一般啊!”
  “我还听说,他今天早上亲自送了这对蜡烛过来后,就因为太过劳累晕倒被抬回家了。之前他女儿要和他一起送蜡烛过来,都被他骂了一顿,嫌女人污秽——你知道这吕老伯,京城出名的糟践女儿,每日间只说女儿赔钱货,这不还出了那件事……嘿嘿。”
  “你别说,那小娘子长得还挺漂亮的,哈哈哈……”
  因怕巨烛损坏,蜡烛周围牵了一圈红绳,不许人靠近抚摸。所以众人只围在蜡烛旁边,拉扯这对蜡烛的由来。
  “荐福寺真有钱啊,居然能用这么大的香烛。”周子秦看着香烛外的彩绘,感叹道,“我家日常都多用油灯呢,这么多蜡就这样白白在大白天点掉了啊?”
  黄梓瑕说道:“佛门当然有钱,听说这回观世音菩萨得道日,光宫中施舍的钱就有百万缗。你说这一对大蜡烛需要用多少蜡?从去年开始就在全国各地收集蜂蜡浇铸蜡烛了,就为了今日供奉在佛前。”
  人已经越来越多,荐福寺的方丈了真法师登上新搭建的法坛,准备开始讲《妙法真应经》。
  盛夏之中,天气闷热。荐福寺之上乌云压顶,隐约有闪电与响雷在头顶发作,眼看暴雨将至,但寺中人却都不肯退去,只站着聆听了真法师讲经。
  讲经台搭在大殿门口,台前五步之远就是香炉和巨烛。黄梓瑕和李舒白周子秦站在香炉之后,隔着袅袅青烟望着了真法师。他在大约五十来岁年纪,精神矍铄,脸颊红润,笑容满面,舌绽莲花,俨然一代高僧。
  他声音洪亮,法音广传荐福寺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是以恶鬼横行,如来以无上法力镇压之,霹雳遽发,致使身首异处,是为报也;是以诸恶始作,菩萨以九天雷电轰殛之,直击百会,致使身焦体臭,是为应也。世间种种,报应不爽,天地有灵……”
  他话音未落,天空原本隐隐约约的闷雷,忽然在瞬间轰然大作,在雷电大作之中,忽然巨大的光芒爆开,原来是左边那支巨烛被雷劈中,整根爆炸燃烧起来,周围的人被燃烧的蜡块击中,顿时场面一片混乱,纷纷捂着头脸倒了一圈。
  越靠近蜡烛的人最惨,不少人身上都被烧着,只能拼命地在身上拍打,以灭掉身上的火苗。
  在这一**被殃及的人中,有一个人痛声哀叫,跳起来嘶吼着抓自己的头发。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头发在瞬间燃烧起来,随后整个人全身的衣服都在一瞬间轰然焚烧起来。
  旁边人见这人通身燃起了熊熊烈火,吓得连滚带爬,全都拼命往外挤,以免火苗窜到自己身上。
  荐福寺内本就拥挤,这一下只听得鬼哭狼嚎一片,周围全都是慌乱爬滚的人,人**相互踩踏,拥挤推搡间,出现了一个方圆丈许的圈子,圈内,正是那个在地上哀嚎打滚的火人。
  他的身边,是无数炸裂后正在熊熊燃烧的蜡块,以至于看起来,他就像是在烈焰焚烧的地狱中一般,无论怎么挣扎打滚,都逃不开灼热的火将他吞噬。
  外围的人跟炸了锅似得往外挤,黄梓瑕被沸腾的人**推搡着踉跄往外,怎么都止不住脚步。在逃避退离中,人**开始相互踩踏,场面严重失控,就连衙门过来维持秩序的衙役们都被推倒在地,被人乱踩。
  周子秦被乱挤的人潮冲得站不住脚,忙乱间手中荷叶倾倒,里面本来就奄奄一息的两条鱼全都掉在了地上,被狂乱的人潮顿时踏成了肉泥。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金色荷包、紫色燧石袋、青色算袋、银鞘佩刀……五颜六色的全部在拥挤中不见了踪影。
  “不……不会吧!我们是来放生的啊!这下变杀生了,罪过,罪过啊!”周子秦急得跳脚,还想蹲下去抢救,谁知被人潮一挤,身不由己就越挤越远,他伸手在人**中乱挥:“崇古,崇古~”
  黄梓瑕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她在狂乱的人潮中步步后退,根本稳不住身体。眼看脚下一滑,失去平衡就要被绊倒踩踏时,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过来。
  她抬头看见李舒白的面容,他平静而从容,用一只手将她的肩膀揽住,护在自己怀中。
  在这样喧嚣混乱的人潮中,黄梓瑕呆在他的臂弯中,却觉得自己仿佛依靠在平静港湾中的小船,周围杂乱人**缓缓远去,褪为虚幻流动的背景。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散开,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啊,似乎会让人再也无法清晰冷静地看这个世间似的——
  就像当初,被那个人拥在怀中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推开李舒白,挣脱出他的臂弯。


  二 天降雷霆(二)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推开李舒白,挣脱出他的臂弯。
  李舒白薄唇微抿,许久,才慢慢放下自己被推开的手臂,用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睛看着她。
  她自己也是呆了一呆,还没等回过神来,耳边那个扭曲的哀嚎声传来,是那个被活活焚烧的人,声音凄厉绝望,令人心颤。她拉一拉李舒白的袖子,仓皇地问:“能过得去救人吗?”
  李舒白看着面前汹涌沸乱的人潮,皱眉道:“怎么可能。”
  荐福寺内沸反盈天,了真法师早已停止了讲经,寺中弟子尽力维持秩序,衙门差役也在拼命叫喊,却收效甚微。
  身边尽是鬼哭狼嚎的混乱,荐福寺内简直已经成了修罗场,无数人在这一场挤踏中折了手脚、伤了关节。
  就算有人提了水过来想要扑灭那人身上的火,也无法在这样四散奔逃的人**中挤到他的身边,所有人只能一边挤踏,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抽搐打滚的幅度越来越小,哀号声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发出一声扭曲得不似活人的尖利声音,再也没有了声息。
  荐福寺内狂乱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逃到大殿上、回廊下、鱼池中的人们,有的抚着自己受伤的腿在呻吟,有的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臂咒骂,更有人头脸受伤,捂着面颊远远避在旁边,指着那具尚有余火在燃烧的尸体,颤声说:“这,这是不是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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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一个牙齿被磕掉的人满嘴是血,愤愤地吐出一口血沫,说:“依我看,正应着了真法师说的报应,被雷劈了!”
  “不知这是什么人,平时做了什么恶事,害得我们却平白无故被波及,真是倒霉透顶!”
  周围的人哀声一片,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议论纷纷。
  “我去看看那个人。”黄梓瑕见周围的混乱拥挤已经过去,那边已经空出一块,便转过身,向着那个被烧死的人跑去。
  倒毙在地后依然在燃烧的尸体旁边,已经腾出了大片空地。
  爆炸后洒落一地的蜡块几乎都已经燃烧殆尽,只有一些碎屑余烬,多是鲜红色的,静静撒落在地上,仿佛是淋漓的血一般。
  寺内的和尚正提着水赶来,一桶桶兜头泼下,但那个全身起火的人早已烧得面目全非,不见动弹了。
  阴暗灰沉的天穹之下,只剩得一根描金贴花的巨蜡静静矗立,一具焦黑尸体,一地残余蜡块,显得凄凉无比。
  不知被挤到哪儿去的周子秦终于狼狈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和黄梓瑕一起蹲在这具水淋淋的焦尸旁边,研究起尸体来:“初步判断是个男人。被烧成这样了,身高……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肤色……看不出;特征……看不出……”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死者男,偏矮偏瘦,肤色较常人白皙,年纪不大,应该不到三十。身穿朱红色绛纱宦官袍服,腰系黑色丝绦,初步推断身份为宦官。”
  周子秦看着面前这具焦黑的尸体,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崇古,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一具烧得半焦的尸体,你居然看得出来这么多?别的不说,衣服早就全都烧光了啊!”
  黄梓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刚刚开始烧起来的时候,我们不都亲眼看到了吗?你没看到他的身高体型年龄衣着?”
  周子秦默默摇头:“顾着我的鱼去了。”
  “那么,他的声音虽然凄厉嘶哑,但那种尖利也绝对不似普通男人,听出来了吗?”
  周子秦继续摇头,“周围这么吵,我被淹没了。”
  李舒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此时微皱眉头,说:“嗯,他烧起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身体相貌衣着确如崇古所说,没有差错。”
  周子秦沮丧地自言自语:“只有我没看见啊……”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李舒白说:“不过,他烧起来之前,我也没看到,没注意到他当时站在那里。”
  “成千上万的人,他一个站在人**中,个子又瘦小,当然看不到喽。”周子秦说。
  黄梓瑕却眉头微皱,略一思索,然后抬手将死者身旁的一块令牌拿起来。
  这块令牌是铜质的,上面钻出的孔洞中还残留着他身上丝绦的灰烬。令牌被火熏得乌黑,但黄梓瑕拿在手中,一眼便看出上面铸的五个字——“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
  李舒白看了看黄梓瑕手中的令信,微微皱眉:“难道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黄梓瑕将湿漉漉的令牌在手中翻了个个,看着上面精细的花纹,说:“这块令牌,看起来像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内府的工艺,错金交银的字迹,外面的人仿造不来。”李舒白说。
  周子秦则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一脸期待地望着尸体的胯下,自言自语:“怎么办呢……”
  黄梓瑕问:“什么怎么办?”
  “平生第一次要研究宦官的尸体,有点紧张怎么办呢?”
  黄梓瑕和李舒白都无语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雨终于还是下起来了,一点两点,稀稀落落。那豆大的雨珠却颗颗迅疾,砸在人肌肤上,微觉疼痛。
  三人避到荐福寺大殿的檐下。前面的讲经台还搭建着,上面的供桌香案和蒲团却都已经翻倒在地,狼藉不堪。台前不远,是被雨水浇熄了的香炉,香炉旁边的巨大蜡烛,一根已经熄灭,另一根只剩了中间残余的一尺来长芦苇芯子立在那里,周围散了一地的蜡块。
  荐福寺这一场盛大的法事,就这样随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天花乱坠,全都碎裂在尘埃。
  寺外有人快步走来,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身后有人帮他打着一把大伞,但崔纯湛根本不加理会,一脸晦气地疾步走到李舒白面前,朝他拱手行礼,面带勉强的笑容:“夔王爷。”
  “崔少卿来得好快。”李舒白还礼说。
  “可不是嘛,正结束了公事,准备来这边听了真法师说法的,没成想还未到半路,就听说荐福寺这边出事了——听说是天降雷霆,劈死了一个男人?”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仵作跟着周子秦一起去检验尸体。
  黄梓瑕回答道:“是。大约就在辰时末,了真法师讲到报应之时,天降霹雳,劈碎了左边那只巨烛。当时旁边不少人被蜡块击倒,蜡块是染过色的,里面颜料大约多是朱砂雄黄黑油等,用在蜡烛上十分易燃。可惜正是这易燃之物,使得整根蜡烛爆为无数火团,而那个男人正是落上了烛火,全身燃烧而死。”
  “是吗?听起来倒像是报应临头,做了什么恶事所以被雷击死的样子。”崔纯湛饶有兴致地说。
  黄梓瑕对这个身为大理寺少卿却从不关心案件的崔大人有点无奈,所以只无语抬头,看着檐外淅淅沥沥滴落的小雨。
  周子秦拉着崔纯湛到外面,指手画脚地复述当时的经过。身后人为崔纯湛打起一把大伞,周子秦却一点都不在乎,边说边顶着雨走过去,一边还拉着几个仵作,一起讨论到底如何检验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李舒白与黄梓瑕并肩站在檐下,转头见雨风溅起细碎的水珠,飘湿了她额前一两丝飘落的碎发,就像一两颗晶莹的米粒珠儿点缀在她的发间,在她如玉一般光洁的额上闪闪烁烁,微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
  他不经意地抬手,袖子从她的发上拂过,说:“别站太外面,雨要下大了。”
  黄梓瑕这才恍惚惊觉,自己居然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于礼不合。
  她赶紧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定在外面周子秦的身上。
  而崔纯湛已经折回来了,以手加额,有点懊丧:“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怎么会烧成这样。”
  李舒白说道:“是啊,今日这一场大法事,朝廷帮助荐福寺从去年筹备到现在,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事,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个被雷劈的倒霉蛋是谁。”
  李舒白淡淡地说:“似乎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啊?”崔纯湛不由得露出震惊的表情,“王爷是说……同昌公主?”
  “嗯。”李舒白微一点头。
  崔纯湛脸上那种倒霉的郁卒神情更深重了。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她赶紧将手中的那个令牌呈上给崔纯湛。
  崔纯湛一看到这块被烧黑的令信,顿时哭丧着脸,说道:“果然是公主府的宦官?万一要是公主身边的近侍,这可怎么办?”
  “你秉公办理即可,同昌公主也不能为难你。”李舒白说。
  “是……”崔纯湛勉强点头,可还是忍不住一脸倒霉相。
  雨渐渐下大了。大理寺的人搭起了油布雨棚遮挡尸体,但地上水流已经漫过尸体,众人不得不临时向僧人们借了一张竹床,将尸体抬到竹床上放好,然后一一跑回到殿檐下避雨。
  周子秦一身是水,全身鲜艳的杏黄色衣服被雨打得跟朵蔫掉的南瓜花似的,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却毫不在乎,兴奋地贴近黄梓瑕,说:“喂,崇古,那果然是个宦官!我与仵作一起研究过了!”
  黄梓瑕黑着一张脸:“这还需要研究?一看就……就知道了吧?”
  “那可不一定,没有那个的,说不准不是宦官,而是个女人呢?”
  李舒白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在旁边轻咳一声。
  周子秦缩着脖子吐吐舌头,脸上还笑嘻嘻的。
  黄梓瑕侧过头,不想再和周子秦讨论这样的话题:“死者的身上,可有可疑之处?”
  “没有,死者须发皆无,确系被活活烧死无疑。至于他遭受天打雷劈是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凑巧,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是同昌府上的人,说不定此事会闹大了。毕竟皇上对这个公主,可真是宠爱有加,天下皆知啊。”
  黄梓瑕说道:“即使同昌公主要闹一场大风波,和你我应该也无关吧。”
  “就是嘛,天要下雨,霹雳要打人,我们有什么办法。”周子秦把手一摊,说道,“而且我爹的烧尾宴就在后天,不多久我就得跟着我爹去蜀地。哎,蜀地很好的,我最仰慕的黄梓瑕在那边留下了很多破解奇案的事迹,到时候你们要是有空就过来找我,我带你们好好玩一玩成都!”
  李舒白瞥了已经对他的话听若不闻的黄梓瑕一眼,说道:“这个不必你操心了,我本来便要去蜀地,说不定还比你先行出发。”
  “咦,真的?那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啊!”周子秦兴奋道。
  黄梓瑕冷静说道:“不必了吧,王爷与你各为公事,最好不要同行,免得耽误彼此。”
  “啊……虽然有道理可是崇古你好冷淡的样子!你明明可以婉拒我的嘛……”
  黄梓瑕不想再理会他了。
 

  二 天降雷霆(三)

  大理寺的人过来向他们打听了当时情况,记录在案后,又找那几个救火的僧人和旁边衙门协助维持秩序的差役询问,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李舒白便与崔纯湛告辞,带着黄梓瑕走出寺庙,夔王府的马车经过这一阵混乱,依然敬业地停在寺庙门口。车夫远伯已经给马车顶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渗漏进车顶。
  雨下得不小,长安的街道上,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打伞安步当车,也有人立在树下井边焦急看天。
  马车一路平缓前进。行到平康坊时,本应拐向北街,谁知远伯却忽然把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来。
  车子这突然一顿,坐在里面小板凳上的黄梓瑕猝不及防,身体俯冲,直朝车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应极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在额头即将撞到车壁的同时拦了下来。
  黄梓瑕心有余悸地抚着额头,向李舒白道谢,一边冒雨探头问车夫:“阿远伯,怎么忽然停下来啦?”
  车夫赶忙说:“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黄梓瑕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喧哗声,便拿过车上的伞,对李舒白说:“我下去看看。”一边撑伞下了车。
  前面正是东市与平康坊路口。有几个人零散地站在路边看热闹,路中间是一个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过四五岁模样,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观民众不少,但见那小孩子衣裳凌乱,满身污秽,看起来似乎是个小乞丐,又倒在泥浆之中,一时间只是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去扶起来看一下。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个小乞丐,却见围观众人有了反应,纷纷探头看向前方。
  原来是从胜业寺中出来的一个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将自己手中的伞架到了肩膀上,空出双手将倒地不起的那个小乞丐抱了起来。
  那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素纱衣,衣上绣着依稀可辨的银色通心草花纹,那柄青色油纸伞衬着他修长的白色身影,皎洁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满身都是污水泥浆,他却全然不顾,只轻柔地将那个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弯中。
  周围的人看见这么高洁的一个男子,居然这样温柔对待一个卑贱肮脏的乞丐,个个都是面面相觑。
  而当他抬起头时,周围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雨淅沥,洒落整个长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灵,仿佛落在他身上的雨丝只是增添了他的明净。俊秀至极的五官,毫无瑕疵的眉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灵透动人,如新生碧草般干净柔软,初晴云岚般明净清澈,晨曦第一抹碧蓝般令人欢喜。
  长安百万人,可百万人中也唯有一个这样倾绝众生的躯体;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来也只沉淀出这样一个清气纵横的魂魄。
  旁边众人一时都被他的容颜与气质倾倒,竟都忘了上前帮他一下。
  大雨依然倾盆落下,街上的人都站在屋脚檐下。大雨将周围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槐树后,深深浅浅。这个浊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氲,整个天地仿佛都只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黄梓瑕撑着伞,隔着一天一地的繁急雨丝望着那个人。
  她望着他沾染了水珠的鬓发,望着他被低垂的睫毛覆盖的眼睛,望着他水墨画般曲线优美的侧面。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飞溅的雨点打湿她的衣角,忘记了移开自己的步伐。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忘记了这个世界。
  也——令人觉得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哀伤,令人窒息。
  真没想到,再次与他重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大雨之中。
  她撑着伞的手颤抖得厉害,整个人站在雨中,冰凉的雨点侵蚀了她全身。而她的身体,却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抱着小乞丐的男子,正向着她走过来。他努力用肩上的伞帮怀中的孩子遮住雨点,而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项滑落到衣领中,却一点不显狼狈,只有那种清澈透明如琉璃的感触,令人心惊。
  他抱着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开口问:“请问这附近,哪家医馆……”
  大雨倾盆,声音打得整个世界喧哗无比。他的目光停顿在她的面容上,后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这场雨这么大,声音的轰鸣几乎要淹没了她。她却在雨声中听到自己胸口无声的悲鸣,铺天盖地压过了这场暴雨。
  恍如隔世的迷惘。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头,护着怀中的孩子,一步步走过她的身边。雨点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却完全不顾,冰凉地行走过她的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黄梓瑕听到他用刀锋般冰冷的声音说道:“你最好,在我从医馆回来之前消失。”
  黄梓瑕喉口收紧,整个身体僵住。她拼命催促自己恢复意识,然而却毫无用处——因为她面对的是他,一个早已在多年前就攫取了她灵魂的人。
  而他的目光冷冷地侧过,落在她的脸上:“不然,我定会带着你的骨灰去告慰你爹娘的在天之灵。”
  黄梓瑕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心跳急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努力了几次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深切地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站在这个世界上。
  手中的伞根本遮不住瓢泼的大雨,将黄梓瑕身上的衣服洇湿,她克制不住的发抖,几乎握不住油纸伞。整个人摇摇欲坠,从心脏处蔓延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护住。
  这手是那么有力,让她顿时有了站稳身体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肩膀传遍全身,仿佛解救一般,让她终于能挣脱扼住自己喉咙、揪住自己心脏的那双看不见的手,呼出了半晌来的第一口气。
  而这只手的主人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坦然地凝视着对面的那个少年,不疾不徐地说:“不需回来,你现在就可以去通报官府,让他们向夔王要人。”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似乎也将他与京城传言连起来了,那异常俊美的面容上,微微显出一丝苍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身形微动,挡在了黄梓瑕身前。
  而黄梓瑕也终于醒悟过来,她咬紧牙关,向他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在下夔王府宦官杨崇古,不知兄台是?”
  他没说话,只隔着长安的这场濛濛细雨,定定地盯着她。
  当年这双明净眼眸中,对她有温柔,有宠溺,有凝望着她时明亮如星辰的光,也有无奈时秋水般澄澈的暗。而如今,那里面只有深渊寒冰般的冷,让她整个心仿佛都在那幽黑的地方,下坠,下坠,下坠。
  幸好,有李舒白从容和缓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崇古,我们走。”
  那清湛明净的男子,在看到李舒白那种坦然庇护的姿态,而黄梓瑕以一种顺理成章的神情接受李舒白的保护时,他的目光终于黯淡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抱着那个小乞丐躬身行礼,声音波澜不惊:“抱歉,我错将王爷身边的宦官认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仇家了,如今王爷既然发话了,必定是我错了。
  说罢,他也不再看黄梓瑕一眼,抱着那个小乞丐转身拐入小巷,头也不回。
  黄梓瑕兀自站在雨中,手握着伞柄,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李舒白在她身旁冷冷地说道:“人都走了,你还要站多久。”
  他的声音一反适才的平缓恬淡,又变得冷漠刺耳。而她恍恍惚惚中惊觉,他的上半身已被雨打湿了几块地方。
  他为什么要下车,冒雨过来找自己,又为什么要毫不迟疑地回护她,支持她呢?
  她咬了咬牙,抬手撑高自己手中的伞,罩住他的身体。
  他们身处同一把伞下,呼吸相闻。李舒白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目光从他浓长的睫毛下透出,冰凉的寒意。
  千万雨点自天空砸下,打得伞面沙沙作响。雨下得大了,周围的街衢巷陌在雨景中晕开,只剩了影影绰绰的青灰色影迹,整个天地一片恍惚。
  而在这样恍惚迷离之中,黄梓瑕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似远还近:“禹宣?”
  黄梓瑕默然无声,机械地握着手中的伞站在他身前半步,不言亦不语。虽然这把伞不小,但她一直帮他举着,后面半个身子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只是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握伞的手收得那么紧,骨节都泛白了,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一下手。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手中的伞。她茫然地抬眼看他,而他从她的手中接过伞,牵起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黄梓瑕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不由己被他拉着往前走,只茫然地侧脸看着李舒白。
  他帮她打着伞,慢慢地走过大雨滂沱的街道,带着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马车。
  大雨被隔绝,七十二坊静静站在大雨之中,整个世界喧闹遥远。
  她的手冰凉柔软,静静躺在他的掌握中,一动都没有动一下。


  三  投桃报李(一)

  她的手冰凉柔软,静静躺在他的掌握中,一动都没有动一下。
  而他的声音,在雨声中轻轻地响起。他说:“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蜀地。”
  她默然。雨忽然变急了,打在伞上的雨点,声音短促繁重,仿佛在声声敲醒她的思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她艰涩而低沉的声音,徐徐说:“其实,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认定为凶手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禹宣。”
  李舒白低头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伞下的他们,就像是被圈在一个与世界迥异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过他一低头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却又远在天涯,仿佛着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里的,与下在他这边的,各有冷暖。
  但他只微微点头,说:“就算以我这样的局外人来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误导你去买砒霜的时候。”
  她艰难地说:“但其实……我们三年来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无数次,这并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下手,我家亲戚会聚得更齐。”
  “还有,你确定他没有下毒的机会?”
  “我确定。”黄梓瑕声音虽然低沉,吐出来的字却无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场证据确凿无疑。他到我家之后便只与我一起去了后园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厨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盏羊蹄羹——他离开的时候,那只羊甚至可能还是活着的,关在厨房附近。”
  李舒白沉吟片刻,问:“他离开你家之后呢?”
  “与朋友煮茶论道,地方离我家路程极远,而且中途他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他是绝对没有可能投毒的?”
  “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动机。”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许久,才颤声说,“王爷刚刚也看到了,他是个,连路边小乞丐也要怜惜的,心底纯善的人。”
  李舒白一手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沉默地站着。夏日急雨,倾泻而下,雨风斜侵他们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
  李舒白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声问:“如果,去了蜀地之后,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许久才说:“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做坏事,就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会有什么罪恶,能被时间磨洗得干干净净,留不下证据。”
  “好。”李舒白也毫无犹疑,说道,“我会始终站在你身后,你无须担忧疑虑,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嗯……”她低头,睫毛覆盖住她那双如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那下面,有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一闪即逝。
  “多谢……王爷。”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火光,艳红的火舌卷起黑色的灰烬,如同铺天盖地的火龙席卷而来,携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孤单立在地面上的黄梓瑕猛扑而下。
  就在烈火灼烧她全身的一刹那,她没有畏惧地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灼眼的火光。
  炽烈火光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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