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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若春和景明 》作者:玖月晞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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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9-17 20:58 编辑

 ☆、第65章 chapter 65

  灯光熄灭的前一刻, 景明转眸看了杜若一眼, 眸光沉静如潭,下一秒,目光移开。
  这次他没戴眼镜了, 却仿佛还是那么遥远。
  内场灯光熄灭。舞台上聚光灯起。
  杜若机械地坐下,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扯了一道,疼得浑身紧绷,无法动弹。
  急速慷慨的音符从台上飞出来, 第一首便是激荡的《野蜂飞舞》, 昂扬, 热情,激烈。她的心思却如何也跟不上钢琴节奏, 只觉晕眩,混乱,胸腔内各种情绪杂糅成一团。
  好在易坤认真听着演奏会, 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而直到一曲结束,她才敢扭头看向景明。
  隔着一条过道, 他望着台上的钢琴家,炫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 侧脸冷静, 棱廓分明。
  他至始至终没朝她这边看一眼,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不曾为她分心半点。
  她深吸一口气, 看向台上, 思绪时而被音乐裹挟,时而抽身出来。就这样混混沌沌,上半场结束。
  灯光亮起,原本安静的场内有了人声。
  易坤扭头问杜若:“感觉怎么样?”
  杜若心虚点头:“很好。”
  那头,景明起身走去外边,从她面前经过,她心里头重重一磕,坐立不安了。
  她在原地待了十几秒后,终于冲易坤笑笑:“我去下洗手间。”
  “嗯。”
  她起身飞快走出演奏厅,出了门,只见人来人往。她左顾右盼,终于找见景明的身影,他去了通往露台的方向。
  杜若追去,刚绕过走廊,就撞见从露台返回的景明。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过道狭窄,黑色墙壁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画作,几束柔白的小灯从头顶打下,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他眼底,看不出过多的情绪。
  她却怔忡好久,当初医院走廊里单薄的少年一瞬之间变成了此刻高大的男人,她嘴唇轻轻蠕动,终于,吐出两个字:
  “景明……”
  她生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听着也有些陌生,良久,眸光略略一垂,上下轻扫她一道,落进她眼睛里:“有事?”
  六年不见,他嗓音也变了,低沉了,更有磁性了。
  “你,听说你半年前回来的?”她问,无意识抠着手指。
  “嗯。”
  “你……”想说为什么不来找我,说不出口,“你没见过何望万子昂他们?”
  “见他们干什么?”他反问。
  她哑然。
  他目光无意落至她手腕,钻石手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光芒刺人眼。他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壁画。
  她又问:“你过得好吗?”
  “很好。”他说,“你看上去过得挺不错。”
  语气中的疏离让人无法忽视。
  她努力笑笑,还想说什么,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陌生感,让她无话可讲。
  而他眉心浅皱,已不再看她:“走了。”
  他拔脚离开。
  初秋的风从露台上吹来,她的心凉了半截。
  回到演奏厅,景明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看手机。
  杜若坐下,易坤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脸色已是挂不住了,好在下半场很快开始。
  她坐在黑暗中克制地深呼吸,想平复心中翻涌的难受情绪,可惜,台上弹奏起Waters of Irrawaddy,悲怆伤感的音符倾泻而出,兜头砸向她,她一时忍不住,眼泪竟哗哗直下,慌忙低头拿手捂住眼。
  易坤递给杜若一张纸巾,她又迅速平静下来,擦拭一下,强笑说:“这首曲子太悲了。”
  易坤:“嗯。”
  正说着,旁边景明起身,直接离了场。
  一首、两首、三首曲子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奔驰车已开来停在路边,景明大步过去,司机拉开后座门,他坐进去。
  陈贤坐在副驾驶上,奇怪:“就结束了?”
  “嗯。”景明手肘搭车窗上,手背用力抵着鼻尖和嘴唇,像压抑着某种情绪。
  陈贤伸着脖子望外头:“可是好像没有散场诶。”
  “想到有工作要处理,提前出来了。”景明说,胸腔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看向他,“万向的资料,送一份给我。”



“现在回公司?”
  “回家。”
  “好,我让杨姝姐送来。”陈贤说,看一眼车内后视镜,景明下颌紧咬着,脸色很是难看。
  陈贤莫名紧张,万向公司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
  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演奏会散场。
  杜若站起身,表情平静,但恍惚的眼神暴露了她的魂不守舍。
  易坤带着她,随着散场的人潮往外走,忽问:“怎么样,喜欢吗?”
  杜若抬头:“……啊?”
  他看她:“演奏会,喜欢吗?”
  “……嗯,喜欢。”
  “喜欢哪首曲子?”
  “出埃及记。”杜若胡乱说了一个,垂下眼眸,“你呢?”
  “和你一样。”易坤说。
  “哦。”杜若低下头,没话了。
  易坤低眸看她,晚餐时闪闪发光的女孩不见了,变得心事重重。他不是不知道她和景明之间的那些事,倒是没想到过了六年,他一出现,便还能让她如同失了魂。
  出了演奏厅,走下台阶,她都没太注意,不小心一脚踩空,差点儿滚下楼梯。好在他反应快,立即拉了她一把,将她扯回身前。
  她吓一大跳,这才猛然惊醒。
  易坤说:“想什么呢?!”顿一秒了,道,“演奏会好听,也不至于叫你到了这时候还沉迷啊。”
  杜若抓抓头发,说:“哦,在想第三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想得分心了。”
  第三首便是出埃及记。
  易坤没拆穿,道:“我也不记得了,回去再查。”
  “嗯。”
  ……
  深夜,杨姝的车行驶入一处别墅区,绕过树林池塘,停在一间三层半的象牙色欧式建筑前。
  景明独居于此,因而只有一楼客厅和二楼的书房亮着灯。
  杨姝拿上资料下了车,陈贤也从自己车上走下来:“麻烦了,你在家里吧?”
  “没。在景夫人家里。”杨姝说,“怎么突然要万向的资料,不是在听钢琴演奏会吗?”
  “不知道啊。我看他这几天情绪不好,东西也吃得少,给他定了他很喜欢的一家法餐厅,结果饭吃到一半,正餐才刚上呢,走人了。钢琴会也是,听到一半就离场,说是想着工作上的事。”
  杨姝想不明白:“我进去看看吧。”
  陈贤领她过去,拿钥匙开了大门。
  杨姝换了鞋进屋,她第一次来景明的家,看看四处,室内装饰为北欧冷感风,蓝灰色墙壁,白灰色地板。沙发地毯柜子,多以蓝灰、绿灰、白为主。
  开放式厨房也是一片墨绿色,灶台干干净净,明显没动过烟火。
  半点儿生活气息都没有。
  一个人住这么空空荡荡又冷冷冰冰的大房子,杨姝无法体会。
  她走上楼去。
  二楼有个不小的客厅,落地台灯,沙发,满壁书橱。两道房门关着,不知哪个里头有人。
  她正准备随机敲一个,听到滋滋滋的机器声。
  回头一看,一只矮小的眼睛大大的机器人从沙发后边钻出来,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看见她,眼睛眨巴两下,立刻哒哒哒地朝她跑来。
  小机器人跑到她脚边了,滋滋滋仰起脑袋,萌萌地说:“你这个女孩子脾气不好哟。”
  杨姝一头问号:“啊?”
  小机器人说完,滋滋,滋滋,脑袋歪来歪去,辨认了一会儿,似乎察觉不对,忽然不说话,掉头就走掉了。
  一边走远,一边扑腾手臂,嘀嘀咕咕:“哎呀,是我错了。咕噜咕噜~~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呀?”
  杨姝正摸不着头脑呢,书房门打开,景明看向她,问:“资料拿来了?”
  “这儿。”
  景明拿过去,到沙发边坐下,半瘫在里头翻开起来。
  杨姝靠在墙上,等得无聊,拿出一根烟。
  景明头也不抬:“我家禁烟。”
  她挑挑眉,把烟收起,抱着手等着。
  滋滋滋,伊娃跑来景明脚边,小爪子摸摸他的脚。他低头看她一眼,把她抱起来放腿上,手指拨弄着她的小爪子,一边快速翻动资料。
  小机器人好奇地看着,糯糯地问:“这是什么呀?”
  “资料。”他答。
  小机器人娇娇道:“哦~~~”
  “……”杨姝捏了捏手中的烟,倒意外他对这小机器人的态度,跟宠女朋友似的。
  不过几分钟,景明迅速翻完,说:“约万向的人见个面,有个合同的事要谈一下。”
  “哪个合同?”
  “和元乾的一笔交易合同。”
  “如果事情不大,我交代下头的人去做,你不用亲自出面。”
  景明没答话。
  她理解了:“行。约好了我告诉你。”
  景明放下那只小机器人,走进书房。小机器人哒哒哒跟着他跑进去。
  杨姝出了别墅,陈贤走上前来:“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怎么突然对万向和一个叫什么元乾的公司的合同感兴趣了。”
  陈贤一愣。杜若就在元乾。
  这六年来他一直定期给景明汇报杜若的消息,虽都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并不详细,但也足够说明她的情况。
  杨姝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他这段时间不太对劲儿啊。”
  她站在草坪上,点燃烟,回头望一眼二楼亮着灯的房间。
  一支烟的功夫,她陷入回忆。
  六年前,她在美国读博期间,接到恩人明伊的电话,说景明要去她的学校了。明伊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希望她能多留意一下他的状态。
  她当时就答应了。
  他突来美国,一来便引人注目。“景明”这名字即使是在她那商学院圈子里也并不陌生。只可惜,他的惨败,同样引人注目。
  他和网络视频里那风光少年判若两人,消瘦,沉默,死寂。却也在贸然靠近时,能看见他眼里极不友善的戾气。
  他不和任何人往来,也没有朋友,但他的教授对他极其偏爱。
  即使是受恩于景家的杨姝,起初也有惋惜,认为他不过是这世上再常见不过的一类天才——年少陨落,再无翻身之日。
  没想半学期后再去打听,他的项目惊艳了所有人。连他的美国同学都说,他还是那个M.J.
  只是半年后,他的精神状态突然开始恶化,变得更加与世隔绝。即使后来有所好转,他也依然没有朋友,始终独来独往,和项目上的人也仅限于同事关系。
  杨姝时常给他帮助,负责给明伊定期汇报他的情况,也对他渐渐熟悉,一点点见识他的刻苦他的天赋和才能,亦怜惜他从天堂摔入地狱的痛苦。
  三年前,景明创立了春和科技,因他名字影响不好,法人代表由杨姝顶替。原本就无意留在美国的杨姝也回到国内,开始打理公司。景明的工作重心始终在研发和战略部署上,哪怕是半年前回国后,也甚少参与交际,只偶尔露一下面。
  可最近,始终如机器般的他有了丝变化,会心不在焉了。
  而刚才那个奇怪的小机器人让杨姝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的沉寂和痛苦恐怕不止因那次惨烈的失败,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摁灭烟头,掏出手机搜索Prime,翻出一堆新闻照片,意外发现队中竟有个女生。
  手指飞速滑动,滑到其中一张——六年前轰动一时的竞速大赛,Prime的少年们和红色的跑车合影。
  她将照片一点点放大,就见少年的景明笑容飞扬,他的手搂着身旁女生的肩膀。
  她把照片递给陈贤:“这谁啊?小少爷的女朋友?”
  陈贤抓抓脑袋,也没法否认了:“……是吧。”
  “NO.2失败后,把小少爷甩了?”她挑眉。
  “没。好像是他不肯见她。”
  杨姝一愣,隔半晌,叹了口气,忽道:“你有时会不会觉得,小少爷挺可怜的。”
  陈贤不做声。
  杨姝望一眼夜空:“你说吧,我们春和研发的产品,收购的精英公司,全都是直接或间接跟无人驾驶相关的,像要掌控和垄断这一领域的一切能者。而他呢,明明已经有了最厉害的技术和能力,自己却偏偏不做无人驾驶。……折磨谁呢?”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景明在书房里工作直到深夜。
  起初,伊娃还哒哒哒地跑来跑去,到处转悠,后来跑来景明身边,蹭蹭他的腿,再后来,乖乖地自动休眠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景明把资料收好,起身去洗漱。
  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卧室,摁了几下遥控器,楼上楼下所有的灯在一瞬间悄然熄灭。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他拿起床头柜子上的小瓶子,倒出两枚安眠药,就水服下。
  人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66章 chapter 66

  第二天周一, 杜若起床时嗓子有些不舒服, 像是感冒的前兆,上班前冲了副感冒冲剂应付。
  周末把车停公司了,今天坐地铁上班。她很久不挤地铁, 如今再度体验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车厢, 有些不习惯,胸口窒闷得慌。
  一路萎靡,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出了地铁走进CBD, 九月初的阳光照着, 她像一颗蔫蔫的菜苗儿。
  可能真的要感冒了吧,她想。
  到了公司, 照例周一例会。会后她忙完日常事务,简单吃个午饭,便开车去了工业园。
  接下来几天, 杜若始终不在状态,有种大病将来却又迟迟不至的阻滞感。究竟是病, 抑或是愁绪,她已然分不清了。
  她一连好几天守在实验室, 可工作上的事也让她无法舒心。
  实验室的员工不太卖力, 专业素质不过硬,态度不严谨, 也不够好学, 对提升自身能力毫无要求。上一天班, 办一份事。她得时时监督,跟包工头似的,挥一鞭子才动一动。
  曾经大学里每个人都努力划桨力争上游的气氛早已不复存在,现在更像是她独自拉纤,拖着一艘巨轮前进。
  身累心累,撑到星期三下午,她只觉这周像是过了两个星期般漫长。
  那天,她依旧打算在实验室加班,半路接到付静电话,说万向公司要谈合同的事,约她们晚上吃饭。
  杜若想起郭洪那人,脑仁发疼。可工作便是如此,再不喜欢也得笑脸相迎。她回家洗漱收拾一番,整理得干净得体了去赴约。
  饭局设在东四环边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头,杜若进门时纳闷得很,普通的业务吃饭,郭洪够破费的。
  服务员引她们上楼。偌大的包间里除了郭洪,还有几个陌生人。付静低声告诉她,那是万向的老总和其他几位副总。
  杜若一愣,随即展露笑颜,大方招呼道:“吴总,王副总,久仰。”
  “这位是杜副总吧?幸会。”
  杜若笑靥如花:“我不知道几位老总会来,不然初次见面,要准备礼物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太客气了。我们也不是拘礼的人。”吴总他们都很随和,没有架子。从面相和气质判断,应是搞技术出生,杜若倒自在了些。
  “万向被收购的事,你也知道了。拖延了合同,很抱歉啊。”
  “没有没有。”
  “是这样,春和科技的老板对合同内容很感兴趣,约上大家一起聊聊。都在行业内,多认识个朋友,以后好合作。”
  原来如此。
  那正好了,对元乾是再好不过的业务拓展机会。她暗想着,看一眼圆桌对面剩下的三把空椅子,一时间颇为舒心,端起水杯喝水,身旁的郭洪忽回头,冲门的方向一笑,连忙起身:“景总,杨副总,陈特助……”
  杜若立即放下水杯,起身回头,一瞬间,笑容僵住。
  景明一身黑衬衫,面容清凌,跟万向的人握着手。
  到她跟前,郭洪介绍:“这就是元乾的杜副总,出了名的美女副总。”
  景明回眸,目光与她对上,伸手:“幸会。”
  她伸手过去,触及他炙热的掌心,心跟着一搏:“……幸会。”
  景明,杨姝,陈贤三人就坐。
  服务员斟酒上菜。
  杜若头中一团乱麻,思绪全乱,猜测这是意外还是安排。
  服务员倒酒到景明身边,景明开口:“我不喝酒。”
  郭洪赔笑道:“今天难得相聚,可以喝一点点嘛。”
  景明不言。杨姝微笑:“他本身是不喝酒的。”
  郭洪识相地不劝了,夸赞起杨姝来:“我们这行,很难见到杨副总这样的美女啊。做事又扎实靠谱,景总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真让人羡慕。”
  杨姝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过奖。”下一秒,无视他,目光落到杜若身上,“杜副总名字是?”
  杜若回神:“杜若。”
  “对啊,杜若。”郭洪道,“花儿的名字。人也跟花儿一样。”
  他言语极失分寸,杜若脸上针刺似的不适,却维持着笑容。
  杨姝移开话头:“看上去比较腼腆,不爱说话。”
  “哪儿啊。”郭洪又插嘴进来,“她特随和活泼。”说着习惯性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今儿话少,估计是见了生人害羞。”
  杜若笑容僵了,稍稍前移避开他手掌。
  服务员倒酒来她身边,她悄声:“不用给我倒。”
  郭洪耳尖,不肯:“那怎么行?谈合作呢,今天必须得喝。”拿过服务员手里的分酒器给她倒上。
  吴总正和景明说话,看过来:“少倒点儿。让着女士。”
  “没事儿,说不能喝的都是能喝的。”郭洪嬉笑。
  杨姝鄙夷地拧了下眉,又瞥一眼景明,他喜怒不形于色,估计不会痛快。原本是来谈事儿见人的,谁知万向的人自作主张安排了饭局,还冒出个郭洪这样提不上台面的人。倒是完全在计划之外了。
  她继续同杜若聊天:“怎么会做这行?”
  “我学传感的。”杜若抬眸看她,余光里,景明和吴总低声交流着,并没注意她。
  “这行女生比较少,看见你就觉得亲切。”杨姝道,“哪个学校?”
  “哦,我在伯克利。”
  “好学校呢。”杨姝说。
  杜若出于礼貌问了句:“你呢?”
  “MIT。”
  杜若莫名心里一刺,原来是他同学。她有些喘不过气,拿起杯子喝水,灌到嘴里才发现是红酒。
  拿错了正要放下,被郭洪逮到:“你看,还没开始就自己喝起来了。来来来,我俩先喝一杯。”
  付静立刻挡道:“郭副总,我先敬你吧,感谢——”
  “你先等着。”郭洪不搭理她那小人物,杯子和杜若的碰上,玩笑道,“不喝酒就不签合同了啊。这以后合作多少,就看今天酒喝多少了。我先干为敬。”
  那头,景明也没和人说话了,看着她。
  杜若也看着他,竟无事般大方地笑笑,抬起酒杯:“我这杯敬在座各位。”说完,仰头将一整杯红酒灌了下去。
  郭洪愉悦不已,拍拍她手臂:“果然干脆!”再次给她杯中倒上,正要继续劝。
  景明却开口:“你们公司主营自动制动系统?”
  他没说称呼,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杜若抬眼看他,点点头:“嗯。……还有别的。”
  “什么?”
  “机器视觉系统。”她说,“跟万向签的合同是制动系统相关。但我们的视觉系统也很好的,产品覆盖领域很广,像生产线,机器人,制造业……主要还是应用在工业和交通上,也有一些小范围的农业试水产品。”
  她推销员一般认认真真说了一大段,景明反而没话了。
  “我刚怎么说来着,她不腼腆吧。”郭洪乐呵道,“看来喝了酒才能聊天。杜小姐真是逮着机会就给自家做广告啊。这广告打了,也该敬景总一杯是不是?”
  景明道:“不用,我不喝酒。”
  杜若便真不敬他,拿起筷子要夹菜。
  郭洪起哄:“看来杜小姐面子不够大啊。景总你就算是以茶代酒,也该和美女副总喝一杯。”
  杨姝笑道:“我们老板不喝酒,以茶代酒的话,太欺负杜小姐。就不必——”
  郭洪打断:“诶,你这意思是怕杜小姐介意了。杜副总?你介意景总以茶代酒?”
  他这话一出口,杜若不喝是不行了。
  “那就以茶代酒吧。”杜若利落地端起红酒杯,对向景明,直视他的眼睛,“我敬你。”
  景明看着她,拿起茶杯在转台上轻碰一下,当是与她碰杯了。她手中的红酒杯底亦是在玻璃转台上轻轻一碰,咚的一声清脆。
  她微阖上眼,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他抿着略苦的茶,抬眸看那一整杯红酒顺着她殷红的唇入口。
  垂下眼眸,不知为何想到了有一年过春节的情形。
  郭洪那头兴奋地夸赞,又往她杯中续酒,过半了还不停。
  杜若阻拦:“够了!”
  不想他执意往杯里加:“这点儿怎么够?”
  杜若反感极了,偏又无法发作,强忍了吞肚子里。瞥一眼景明,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菜,机械地往嘴里塞各种食物垫肚子,祈祷千万别醉。
  可她本就不会喝酒,也极少离了几位师兄单独应酬,今天连续两大杯下肚,隐隐后劲来了。
  付静眼见郭洪又要劝,立刻举杯向他敬酒,以求给杜若分担。
  可郭洪长期混迹酒桌,酒量好得很,且有越喝越想喝之势。而这桌上没有能陪他喝酒的,自家老总又忙着跟景明讲话,他绕桌敬了一圈回来,又拉上杜若喝:“说来我们认识两年了,这么久的交情,也该单独再喝一杯。”
  “我喝不了了。”
  “那你是太不给我面子。该不是觉得我以后帮不上你忙……”他喋喋不休相当难缠,嗓门又大。杜若实在不想与他纠缠,好似酒桌“打情骂俏”,一口气喝了将他打发走。
  放下杯子,头重得如灌了铅,她低下头拿手撑住脑袋。
  付静盛碗汤给她,小声:“喝点儿汤吧。这样下去,非趴了不可。我给易总打过电话。他快来了。”
  杜若接过汤碗,拿勺子舀,还没递到嘴边,手指一软,勺子砸回碗里,哐当一声。汤水溅了自己一身。
  桌上人都看过来。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郭洪关切地拿纸巾给她擦拭手臂。
  杜若避开:“我自己来。”
  付静忙给她擦拭胸前污渍:“郭副总,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郭洪还要帮忙擦拭,对面,景明转过头来,不和吴总说话了,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已经不好:“郭副总和她很熟?”
  杨姝淡看他一眼,好奇他今晚会为她解围几次。
  郭洪笑道:“我和杜小姐认识快两年。元乾刚成立时只有十多个人,现在人数也七八十了。”
  景明说:“发展很快。”
  “都是一群拼命干活的人。质量也是相当不错。”郭洪笑道,“以后我们春和科技可以和他们多合作。”
  景明道:“做得好,自然有合作机会。”
  “杜小姐,听见没。春和可是大客户啊。”
  杜若已是头晕目眩,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景明,口齿不太清晰地说了句:“谢谢。”丝毫不知自己已是脸颊通红,目光涣散。
  景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不想郭洪那人已喝美了,再次摇头晃脑拿起酒杯:“来,预祝合作愉快,再喝一杯。”
  “真喝不了了。”杜若捂了下眼睛,说。
  “怎么喝不了?刚说合作,这就不喝了?这不过河拆桥?你要不喝,这合作可就不算数了啊?”郭洪把酒杯塞她手里,拉了下她的手。
  景明眼瞳一凛,冷道:“我手底下的合作轮得到你开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杜若忍无可忍,用力一推。
  碗碟杯勺乒乓相撞,酒杯倾倒,红酒泼了一桌。
  郭副总一身酒水,立刻站起抖动衣衫。
  房间内骤然安静。
  房内之人皆是吃惊地将目光在景明和杜若身上移动。
  景明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杜若则垂着脑袋,一手无力撑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郭洪看看景明,酒劲之下还没处理过来,不以为景明那话是对他讲的,立刻又恼羞地看向杜若,正欲开口,
  景明脸色极度难看,放下筷子,人就已起身。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易坤走进来,扫视一眼混乱而安静的室内。目光一下与景明的碰上。
  四目对视,两人都冷漠而冷静。
  下一秒,易坤看向杜若,付静已站起身,嗓音委屈:“易总。”
  易坤冷着脸,大步走过去把杜若从座位上拉起来。她已是意识不清,身子软咚咚地往下滑,他一把搂紧她的腰,捧住她的后脑勺:“杜若?”
  她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面颊潮红,睫羽微阖,红唇微张,粗重地喘着气。
  “杜若?”他又唤了声。
  “唔?”她含糊一声,眼神始终无法聚焦。
  景明紧紧盯着她。
  易坤面若冰霜,扫一眼在场之人。
  吴总道:“易总,这次的确是小郭做事不妥。我向你赔礼。”
  易坤道:“合作的事,以后由销售部来谈,杜若不会再参与。如果万向做生意看中的是酒量,而不是产品本身,这朋友不交也无妨。我的人不是来陪酒的。”
  “付静。走了。”
  “哦。”付静收好杜若的手机和包。
  易坤搂着杜若出去了。
  室内气氛诡异而尴尬,吴总严厉地瞪了郭洪一眼。
  杨姝无语地低下头拿手指摁了摁眉心,瞥一眼身边的男人,只见他手指捏紧茶杯,关节掐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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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 67

  易坤把杜若扶上车后座, 她一头歪倒,没了反应。
  “杜若?”
  她痛苦皱眉:“唔?”
  “想吐吗?”
  她摇一下头, 闭过眼睛去了。
  易坤让付静把车开到杜若家小区, 楼道狭窄,挤不下三人并排行走。
  易坤说:“你把她包拿上去, 敲门。603。”
  “哦。”付静应着,跑上楼去。
  易坤将杜若打横抱起, 上了六楼。
  何欢欢迎出来, 大吃一惊:“怎么搞的?”
  “喝多了,她房间在哪儿?”
  “那儿。”
  易坤进去将她放到床上, 她身子一滚, 趴上边不动了。易坤把她翻过来,她面颊通红,喘息声很重。
  何欢欢不高兴道:“你怎么搞的, 让她喝这么多酒!”
  付静解释:“和易总没关系的,是别的——”
  易坤看何欢欢:“你晚上照顾她一下。如果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毕竟不方便, 他没多待, 和付静一起走了。
  出了小区,却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三百多万的车,跟这附近混乱的居住环境格格不入。车窗一片漆黑,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易坤直接无视, 离开了。
  何欢欢打水给杜若擦了脸和手, 怕她晚上有事, 爬她床上挨着她一道睡下。
  到了半夜,杜若晃晃荡荡要起床。何欢欢迷糊醒来:“怎么了?”
  “想吐。”她难受咕哝。
  欢欢赶紧扶她去洗手间。
  她扒着马桶,呕吐不止,吐得眼泪鼻涕全出来。漱过口了,人还没力气,跪在地上喘气。
  欢欢抚她的后背,拿纸巾给她擦脸:“现在知道难受了吧?活该!没那酒量逞什么强。手下是干嘛的,给老板挡酒的。你看你这……”
  “啪”的一声,杜若关上马桶盖。
  她手肘放在盖子上,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无措地在眉间抠几下,遮住眼睛,下巴微颤起来。
  何欢欢住了嘴,就见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渐渐瘪下去,两滴泪从她掌心滚落脸颊。
  “别别别……”欢欢摸她后背安慰,“我这不是心疼你嘛,没凶你啊。”
  她眼泪哗哗地落,肩膀直颤。
  “没事没事。”欢欢抱住她,摸摸头,“我知道你辛苦,以后不喝酒了啊,不喝了啊。”
  她好生哄了一会儿,又把她搀回房躺下,刚关了灯重新爬回床上躺好,黑暗中,杜若轻声说:
  “景明回来了。”
  何欢欢顿时眼睛瞪大,张口结舌,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杜若低声呜咽:“我故意的,看他会不会心疼我。”
  何欢欢语塞,绞尽脑汁想开导的话,却听她伤感道:“可我很心疼他,很心疼。”
  欢欢翻了个大白眼:“他那天生富二代,需要你心疼?”
  没人回话,只有呼吸沉沉。
  欢欢凑去定睛一看,杜若又睡过去了。刚才说的恐怕是醉话。
  她心内叹了口气,作孽。
  早上八点,杜若准时醒来,下床时头重脚轻。
  何欢欢道:“易坤说你上午可以不去。”
  “没事儿。”杜若揉揉脑袋,傻傻一笑,“本来觉得要感冒,结果好像喝酒喝好了。”
  “放屁。”
  杜若洗漱回来,瓦力正满地转悠。
  她对镜描眉涂口红,欢欢问:“你昨晚说的话记得吗?”
  “什么话?”
  “说给我发五千块红包。”
  杜若透过镜子白她一眼:“做梦吧你?”
  欢欢哈哈笑,抱着枕头出去了。
  ……
易坤听见敲门声,抬头。杜若走进办公室,白色无袖衬衫,宝蓝色宽坠长裤,收拾得干净爽利。
  “上午不休息?”
  “没事儿了。”杜若坐下,“我想着万向,不是,春和的合同。”
  “那边联系付静了。没问题。”易坤说,“以后销售上的事你别管。销售部这帮人也该自立了,就算要上级出面,也都交给邬正博。”
  “本来没管,这次是郭洪非找我……”杜若不悦,不说了。
  “听说郭洪被炒了。”
  杜若诧异:“为什么?”
  易坤瞧她一眼:“不知道。”
  杜若蹙眉想想,只当是收购案中人事变动罢了。
  九月,气温回落,秋天已至,正是北京天气最好的时候。市中小企业人工智能科技产品展销会在此时拉开帷幕。
  元乾的展位交给了销售部和市场部的同事们负责,杜若借机在展区四处闲逛,看看其他公司都有些什么新技术。
  展厅里人来人往,挤挤攘攘。
  她半路接到何望电话,说他们也来看展,过会儿一道喝个咖啡。
  杜若说好,约着逛完了去元乾展区集合。
  展区另一端,景明和公司几个副总和高管一道,在各家展区内观摩,了解市场。
  转了一圈,没见着什么提得起兴致的。
  陈贤走在他身旁,道:“还是良莠不齐。很多公司目前都只有一个概念和计划,蓝图设计得很美好,不知道真正做起来是什么情况。”
  杨姝说:“而刚那几个做出‘成果’的,质量次,技术标准低。呵,大学生水平吗?”
  景明手插兜里往前走,一言不发。时隔六年,国内的科技创新氛围是提上去了,可研发水平跟国外比起来,差距还真是……
  想当初在美国逛会展,家家小作坊都有新创意新突破,如今扫一眼面前这人头攒动的集会,除了浮躁的热闹,还剩什么?
  “走人吧。”他没功夫在这儿浪费时间,转眼却看见通道口的指示牌上有“元乾”的名号。
  脚步一顿,转身朝箭头方向走。才走出两三步,迎面碰上曾经认识的人。
  董成身后跟着鹏程的一群经理们,皇帝视察般走来。两拨人在并不宽敞的过道上相遇。
  董成见到他,颇为惊讶,笑道:“景明?你怎么跑回国了?”他回头跟身后的人介绍,“这是六年前我们无人驾驶领域大名鼎鼎的景明。”
  当年的事震动一时,谁不知道?众人都应付地冲景明笑。
  杨姝陈贤等人不悦皱眉,景明倒风波不惊。
  董成笑道:“今天这是,来参展?”
  “闲来逛逛。”景明答。
  “你回国没多久吧,找工作没?不介意的话,来我们鹏程汽车。你也知道,我这人看实力,不在乎过去。”
  景明唇角一弯:“多年不做,早生疏了。”
  董成挑眉,不知是暗讽还是怜悯,嘴上道:“现在哪行做啊?”
  景明:“开了间小公司混日子。”
  “名号?”董成道,“有机会合作合作。”
  景明回头看陈贤一眼,后者递上一张名片。
  董成笑着接过,脸色一变。
  春和科技?
  最近风头正盛的一家公司,不做无人驾驶,却几乎要垄断了这行的精英供货商。这大半年来,鹏程多少优质合作商被春和收购,导致采购价飞涨,利润大幅缩水。
  陈贤适时微笑道:“这位是我们春和科技的总裁。”
  董成态度变了,重新笑道:“我就说有机会合作嘛。景总果然年轻有为,说来我们也认识多年了,哪天有空一起喝喝茶?”
  景明道:“再聚。”说完拔脚走开。
  擦肩而过,他脸上笑容撤走。
  杨姝问:“曾经的对手?”
  “对手?”景明不屑哼出一声,“他还称不上。”
  鹏程公司这些年靠研发低端无人驾驶汽车炒新闻顺利上市,但也通过上市敛财吸引了一批专业人员做项目。虽然生产的汽车仍是噱头大于实用性,可也成了国内较知名的无人驾驶汽车公司。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有些不耐地拉了一下衬衫领口,没一会儿走到了元乾的展区前,里头工作的男男女女西装笔挺,易坤这些年的风格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他心里冷哼一声,走进去,其他熟人都在,却没见着杜若。
  邬正博黎清和皆是吃惊,不想他竟回国了。
  易坤依然冰山脸。
  陈贤和杨姝因上次酒桌上的事,不太好说话。
  气氛诡异而尴尬,唯独景明泰然自若,踱来走去,煞是认真地看他们的展品和资料。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说话不提问,人也不走。
  杨姝也留心看了下。这展会珠砾混杂,而这元乾的确是颗珍珠。
  她问易坤:“杜副总那天还好吧?”
  易坤:“她没事。”
  杨姝也没多讲,看景明一眼,后者非常专注地看着产品。
  他拿起一份册子,问易坤:“我对你们的机器视觉系统很感兴趣,跟谁谈?”
  明知故问。
  易坤:“负责这块儿的副总,人现不在。”
  景明:“给我她的联系方式。”
  易坤没答。
  四目相对,两人都很不客气。
  这时,外头传来杜若的笑声:“也不用这么失望吧?”
  “失望透顶。”何望道,“这里头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万子昂:“你能小点儿声吗?”
  景明听见他俩的声音,脸色霎时就变了,手里的资料放回去,背对着他们定了一秒,没动。
  杜若跑进去拿包:“师兄我请个假,去喝杯咖啡。”一扭头看见杨姝和陈贤,她一愣,拎起包,慢慢回头。
  展柜旁,景明亦回过头来。
  何望万子昂涂之远同时怔住。
  足足对视了三四秒,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何望一抓脑袋,急道,“你怎么回来半年多,也不来找我们?!”
  景明没说话,似乎无话可说。他看一眼外头,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想走了。
  杜若一眼看出,立刻道:“景明,一起去喝咖啡吧!”
  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
  杜若笑笑:“这地方不好讲话,大家好久没见了。……去吧。”
  他沉默半刻,最终朝外走去。
  杨姝看着他们离开,皱了下眉。想一想,对陈贤说:“你跟去看一下,要是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陈贤:“好。”
  ……
  手工磨好的咖啡已端上桌,五人围坐桌前,景明半瘫在沙发椅里,手撑着下颌,眼睛看着咖啡杯,没讲话。
  其他人各自喝着咖啡,也都无言。
  相隔六年,如今骤然相见,思绪都是一片空白。陌生?熟悉?感慨?生疏?感情交杂,不知从何开始。
  万子昂率先打破沉默:“回国这么久,在做什么?”
  景明短暂看他一眼:“春和科技。”
  除了杜若,在座之人都诧异不小。
  何望一下子兴奋地笑起来:“你小子不错啊。闷声干大事儿!”
  他这一笑,刚才那尴尬生疏的气氛仿佛瞬间消融下去。
  涂之远也替他高兴,道:“春和科技势头猛涨,我之前还有些怀疑,可如果老板是你,那实力估计比外界猜测的还要高。”
  万子昂也说:“我看春和这段时间的动作,全集中于AI和机器人领域,今后是要在这块儿大力发展?”
  何望笑道:“那还用说,我之前就说了,景明一定会重回无人驾驶。卧槽,我们今——”
  “没那个打算。”景明说。
  何望一愣。片刻前热络起来的气氛骤然冷却。
  “创作型企业回报风险大,嫌累。想做高端的大型综合供货方,先控制这一领域的核心链接和生产商。这行目前最缺的正是精细化产品,谁占有,谁垄断,谁就有出价权。”他口气俨然市侩商人,简短说完,似乎没兴趣多聊,转问,“你们这几年忙了些什么?”
  对面三个男人显然没回过神来,不太相信刚才一番话出自景明之口。
  杜若帮忙答:“何望还是在做AI,还是想做……无人驾驶。”
  景明风波不动,居然还给起了建议:“除了搞研发,也分点儿心思注意多研究市场,找资金雄厚的公司和企业拉投资。”
  何望:“市场?投资?”
  景明:“决定公司生死的不是什么所谓的前景、产品、技术,而是现金流。资本是不会和你谈感情的,它们追逐的只有稳妥,利益和回报。情怀,理想,那是象牙塔里头的幻想。别太天真。你们要想好好发展,找个靠谱的资金方。或者如果你们做得不错,我可以考虑收购你们。”
  何望看着他,眼神变得疑惑,费解,甚至陌生。
  没有人说一句话。
  何望突然无语地笑出一声:“你刚那话什么意思来着?”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垄断,出价,资金?你……怎么搞得就像变了一样?”
  景明反问:“过了六年,我变了,不是很正常?”
  空气突然紧绷,杜若急道:“都好好说话。景明,你别弄出这幅样子——”
  景明脸色一冷:“你以为你多了解我?”
  “当初的梦想——”
  “你多大了?现在提梦想,还在大学里头没醒来?!”
  杜若一颤,不吭声了。
  何望恼火:“不提梦想那提李维——”
  景明:“别跟我提李维!”
  骤然安静。
  他脸色发白,胸膛起伏一下,竭力平静道:“我还忙,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
  何望脸气得通红,就要走。
  杜若安抚:“何望……”
  “别说了。”他自嘲似地笑一声,“我真是够蠢,还惦记Prime未竟的梦想,一直等他回来,可他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是。”她拉住他,解释,“我觉得他只是还没……”
  “别维护他了!”何望打断,“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把他曾经信奉的东西当赚钱的工具!杜若我问你,你工作不累吗?嗯?周末不休息天天加班工作13个多小时是为什么?明明可以轻松赚钱还一直坚持研发更精确的视觉系统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心里有愧吗?不就是因为你心里其实怀疑当初Prime No.2撞车是没看见那堵墙吗?!”
  杜若眼中水光闪闪。
  万子昂不忍,劝阻:“何望……”
  “你他妈也一样!传感系统也有你的份。”何望打开他的手,指他两下,“放着别的地方那么好的工作不去,自己掏钱搞研究是为什么?涂之远还有你!
  是不是你负责的制动系统出错了?
  我还怀疑是不是AI程序出了BUG,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才停不下来!这些年我……”他拳头在空中狠狠点了几下,眼眶通红,“我就干不了别的事。这事情不解决,不给李维个交代。这坎我过不了!可景明,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Prime六年前没解散。今天解散了。”

  ☆、第68章 chapter 68

  chapter 68
  哧哧哧, 哧哧哧。
  瓦力沿着床角走来走去、某一刻停下抬头看看,一尾小小鱼在玻璃球里慢慢游, 杜若埋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机响, 杜若立刻接起:“喂?”
  万子昂:“我在你家路口的咖啡厅等你。”
  “好啊,马上。”
  杜若溜下床:“欢欢我出去见下万子昂。”
  “诶!”
  她跑出小区和巷子, 到路口的咖啡厅,万子昂在里头等候。
  “怕你晚上睡不着。点了杯热可可。”
  “哦, 谢谢。”杜若坐下便问,“何望他怎么样?”
  “一个人生气地跑去打游戏了,也不理我。”万子昂有些哭笑不得, “他跟景明一样,小孩儿脾气。不高兴哇哇啦啦发一顿火,过了就好了。”
  “可……”她低头看杯中的热可可。
  万子昂看着她,微微一笑:“他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不是针对你,不是针对景明, 也不是我。憋了那么多, 总得发泄一下。刚好逮着机会了。”
  杜若抬头,点了点:“我知道。”
  “你放心,散不了的。”他收了笑,严肃了些, “真正的兄弟不是吵一架打一场就能翻脸的, 真正的团队也不是起一次分歧闹一场矛盾就会解散的。景明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心里都清楚,都相信。包括何望。”
  “嗯。”
  “可是……”万子昂望一眼窗外的夜色,长叹一口气,“景明才是大问题。我没想到他变成……会把自己封闭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都或多或少走出了一步,才能继续向前。可他没有。”
  “我也没想到。”杜若说,“他回国后,我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那个景明又回来了。后来才再见发现是错觉。六年过去了,可他好像还停留在当年。”
  还停留在当年那个内心一片废墟的少年。
  万子昂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他是队长。当初,他替我们十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我有时甚至觉得,如果他不肯回来,就放过吧。可是,”他声音低下去:“如果他不肯回来,Prime永远无法重新开始。那我们该怎么办,杜若?”
  而杜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渐深;手中的可可杯渐渐转凉。
  两人都长久地沉默。
  没有结果。
  万子昂坚持送杜若回家,说巷子太黑。两人沿着漆黑的小巷走进小区,他一直把她送到楼道里才离开,让她到家了发短信。
  杜若上楼回屋,给万子昂报平安后,坐在地毯上发呆。
  瓦力跐溜跑过来,看见她牛仔裤脚上的脏泥巴,欢喜地笑弯了眼,开心地给她清理:“呜~~~”
  她摸摸他的头,心中惆怅难言。
  突然手机响,是明伊的来电。
  她意外地接起,原是明伊说很久没见她了,让她有空去家里坐坐。杜若应允。
  次日,杜若登门拜访。偌大的家中只有明伊,景远山不在家。
  “叔叔加班吗?”
  “他有个朋友生病,去医院看望。”明伊说,“人一上年纪,什么毛病都慢慢来了。我也觉得这几年身体素质下滑了。”
  “阿姨明明和以前一样年轻。”
  “又逗我开心。”
  “真的。”杜若说。
  “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我怎么还会和以前一样年轻呢。”明伊笑道。
  陈嫂端了茶点上来。
  明伊说:“今年挺忙的吧,创业初期是很不容易,要吃苦的。但也要注意身体,我看着你还是那么瘦。”
  “都还好啦,能承受的。不趁现在多做点儿事,怕以后后悔。”杜若说。
  两人喝着茶,闲聊一会儿家常后,明伊忽轻声问:“你见过景明了吧?”
  杜若怔了一下:“啊。见过几次。我们公司跟春和科技有合作。”
  明伊放下茶杯:“他早就回来了,阿姨没告诉你。他自己不提,我怕插手你们的事,他会跟我生气。”
  “我懂的。”
  “但今天找你来,也是为他的事。听说……何望万子昂他们也见过景明,但结果弄得很不愉快?”
  杜若搓着手中的杯子,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明伊脸色渐渐变差,低下头拿手撑住额头。
  杜若见状,赶紧道:“阿姨,何望他们都懂的,不是真的散伙,你别担心。”
  明伊低语:“他回国的时候,我以为他病好了。”
  杜若没听清:“什么?”
  “没事。”明伊摇摇头,看向她,“小若,阿姨知道现在的他让你们都很伤心,但他其实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只是困在原地走不出来。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渴望有人拉他一把,又觉得除了跳下去已经无路可走。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他一把,好不好?他真的……”
  明伊微微哽咽,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说,“小若,你跟我来一下。”
  杜若跟着她去了三楼,明伊拿钥匙开了景明的书房。
  “我就不进去了。”明伊轻声说,“你去看看吧。”她转身下楼。
  杜若莫名心跳加快,轻轻一推门缝,书房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能将她一瞬带回六年前。
  她走进去,抬头,霎时间心脏皱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攫住。
  满墙满壁全是图纸,层层叠叠,覆盖了三面墙壁。
  纸上图画、文字、中文英文、蓝的红的黑的笔迹,线条,满满当当。
  发动机,刹车,轴承,陀螺仪,加速传感器,AI电脑,程序设计,电路图……从整体到细节,从蓝图到系统分解,从大部头到小零件,无人驾驶汽车相关的一切全在此处。
  她站在书房中,仰望着,脚底升起一阵凉意。
  而他那沿着一整面墙的白色长书桌上堆满了十几大摞厚厚的图纸堆,标注的日期从六年前至上个月,六年的心血全凝聚在这里头。
  每张纸右下角都署了名:Prime。
  他从来就没放下过。
  曾经的痛与恨,梦与愿,不曾有一刻忘记,只是当初的那个少年,只肯把一切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去做那个梦了。
  他被困在六年前,走不出。他在当年的废墟上重建了一座城,只是那座城,不让人知,不与人提。
  杜若想拿起那些稿纸来看,可伸出手却不敢触碰,怕惊醒什么。
  面颊上一阵发痒,抬手一摸,竟不知何时,脸庞湿润了。
  ……
  周日那天,杜若起了个大早。
  她洗头洗澡梳妆完毕,对着镜子看自己。今天没化妆,看着更年轻了,头发梳了马尾,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干净清爽。
  出门打车,按明伊给的地址找到景明现住的小区。
  四环边上,离她家不远。
  小区内全是独栋别墅。
  初秋的清晨,阳光干净而清爽,树丛茂密,繁花盛开。
  她顺利找到景明的住处,绕过花坛走去门口,摁响门铃。
  叮咚,叮咚。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准备再摁一次,里头传来他下楼的声音。脚步声靠近,很快,大门被拉开。她心一提。
  景明一身宽松居家的白T恤和棉麻裤子,表情怔愣,一秒后,微疑地上下扫她一眼了,看着她眼睛。
  杜若解释:“我找阿姨问了你的地址。”
  “有事?”他问,手扶着门,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好久不见。我,想约你出去走走。”杜若说着,紧张地踮了踮脚。
  他看她半刻,一言不发,转身进屋了。
  门没关。
  她立刻溜进去,故意问:“要换鞋吗?”
  他回头看她,眉心微皱:“换。”
  “哦。”
  他走去厨房那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杜若扫视室内,装修色调冷感得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冷清。
  她问:“你吃早餐没?”
  他喝着水,没搭理。
  她伸着脖子说:“我没吃早餐,你家有没有吃的?”
  他放下玻璃杯:“冰箱里。”人直接上楼去了。
  双开门的冰箱,上头贴了张纸条,写着“9月14日采购”。不是景明的字迹,杜若猜测是那位特助定时负责他的生活供给。
  她拉开冷藏那扇门,牛奶糕点火腿熟食蔬菜水果,从上至下,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没怎么动过。
  今天已经18号了。
  杜若把吐司片放进烤面包机,锅洗干净,倒一点橄榄油,磕个鸡蛋进去,荷包蛋煎好了,煎火腿片,再切几片黄瓜。
  烤好的吐司片里夹上鸡蛋火腿黄瓜,淋上沙拉酱,再夹上一层奶酪片,四方形的面包片沿对角线一切,三明治做好了。
  景明回书房关上电脑,收拾好稿纸和资料,换了套衣服,白T恤牛仔裤,简单干净。
  他走出房门,伊娃哒哒哒跟着他走:“你去哪里呀?”
  “出趟门。”
  “噢~~~”
  她一路尾随到楼梯边。
  景明俯身摸摸她的头,她乖乖地歪一歪脑袋,蹭蹭他的手。
  他下楼去了,她没法下楼梯,站在上头眨巴眼睛看着,挥舞小爪子:“你要早点回来哟~~~”
  景明冲她招了招手。
  他快步走下楼梯,到一楼就闻到了香味。
  厨房里,杜若忙碌地转来转去,洗了蓝莓樱桃葡萄装盘,又往玻璃杯里倒上牛奶。
  他看到这架势,脚步顿了一下,他家厨房从没开过火。
  杜若察觉,抬头看他,道:“你还没吃早餐吧,给你也做了一份。”
  景明过去餐桌边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对卖相很好的三明治。
  他吃了一口,她问:“好吃吗?”
  “还行。”
  “哦。”
  两人再没别的言语,无声吃完一顿早餐。
  杜若起身收拾盘子和杯子,景明道:“你别管。放池子里,阿姨会来收拾。”
  “噢。”
  两人出了门,走出小区,沿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杜若问:“你工作忙吗?”
  “还好。”他说,过了好久,才问,“你呢?”
  “有点儿忙。”杜若说,“本来只想一心一意做研发,但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就得管好多事情。每天都有一堆杂事要处理,要分心。”
  景明道:“你的性格不适合小公司,去研究机构或是大企业的研发中心比较好。”
  她笑笑不答。
  他看她一眼,她今天没化妆,穿着也随意,看着多了几分大学时代青涩的样子。他问:“上次那种饭局,经常参加?”
  “啊?没有啊。”杜若有些尴尬,道,“那次是底下的小姑娘应付不了郭洪,我去帮忙。”
  小姑娘?景明心里淡讽一声,那什么小姑娘看着比她年纪大。而她这语气……这六年怕是经历不少。
  杜若:“我一般参加饭局,都是和师兄一起,不喝酒。师兄不让我喝,也会帮我挡着。”
  景明没吭声了。
  两人又走过一条街。
  景明才问:“上次在会展上看到的那几套视觉系统,是你主导研发的?”
  “对啊。你都看到啦?觉得怎么样?”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做副总,忙成这样子,怎么有时间待实验室?”
  “加班啊,一般晚上没什么杂事。”
  景明又没做声了。
  杜若说到此处,心思稍微一转,问:“你还在做研发吗?”
  “没有。”他说。
  杜若没拆穿,问:“那你一般晚上和周末都干什么?”
  景明一时没答上来,几秒后,说:“看电视。”
  杜若慢慢地点点头,道:“电视……好看吧?”
  “……凑合。”
  “嗯,反正你周末也是闲着,没有别的事情干,一起去看场比赛吧。别人送了我两张票,多出一张来,不去也浪费了。”
  景明稍稍警惕,看她一眼:“什么比赛?”
  “大学生机器人大赛。”杜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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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 69

  全国大学生机器人CS大赛经过近半个多月分赛区的角逐, 如今已进入最后的决赛。
  赛馆内一派热闹景象。看台上人头攒动,中央的比赛场地被围栏圈起。微观模拟场景为山林间的一处废弃工厂,楼房, 断垣, 街道, 山地,草丛, 栩栩如生。
  离开场还有十多分钟, 四周看台上已坐满观赛的人群,大学生,带孩子的父母, 相关行业的社会人士,不一而足。
  杜若和景明所在的看台大学生居多,两人从一张张青涩稚嫩的年轻面孔前走过,到座位上。
  周围的大学生们叽叽喳喳议论着。
  杜若偷偷看景明几眼,他看着决赛场地, 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冷漠的气质和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许久,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眸看过来。
  她立刻找了个话题:“决赛双方是A科大和C工大。”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说:“A科大六年前就很强。”
  她道:“但C工大这几年发展超快。哦, 我们学校也参赛了。”
  “然后?”
  “在四强赛的时候输掉了。”她稍低了声音, “指导老师是梁文邦老师呢。”
  景明没做声。
  杜若小声问:“离校后, 你跟老师联系过吗?”
  “联系他干什么?”景明反问,扭头看她,眼里有一丝凉意。
  杜若捏紧手指,尚未回话,看台上灯光熄灭了,场地中央亮起。全场骤然一片沸腾的口哨声。
  昏暗的光线中,他眼睛又黑又亮,盯她半晌了,淡淡扭头看向场地。
  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去。
  场地中央,主持人上台,热情做着开场白,介绍双方队员。来自两所高校的大学生团队依次登场。现场掌声雷动,观众欢呼声达到**,如见偶像般热烈。
  杜若回想起景明年少时参加过的无数次比赛,个人赛,团体赛。那时的盛况比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此刻,看台上的景明和局外人一样,甚至连个合格的看客都算不上。
  杜若忽然有些忐忑,不知带他来看这种比赛是不是个错误。
  主持人介绍完,双方各自六名成员坐到场地两旁的控制台上,一人一把沙发椅,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显示屏和控制板。颇有些类似电子游戏竞技大赛的阵仗。
  A科大为红方,C工大为蓝方。
  工作人员拉开场地门,双方各六台小坦克般的机器人驶入模拟CS竞技场。
  游戏规则很简单,机器人向敌方发射“炮弹”,“炮弹”击中后,机器人体表的感应器起反应,机器人“死亡”下场。最终留下的队伍胜出。
  很快,比赛开始。
  双方机器人纷纷潜伏到草丛或楼宇里头,朝对方缓缓靠近,伺机而动。
  看台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注视着赛场里的两拨“军队”。
  突然,红方一个机器人发现了墙壁后的蓝方机器人,立刻朝他开炮。蓝方反应迅速,躲过炮弹,反向攻击。红方也立刻躲过。附近的两个同伴火速上前支援包抄围剿,蓝方机器人身中数弹,感应器频频发光,光荣下场。
  四周一片掌声。
  “死”了一个机器人,双方战斗意识瞬间被点燃。机器人满场奔跑作战,藏身掩体,团队配合,打掩护,甚至执行起严密的作战思路:或孤军深入,或诱敌而来,或瓮中捉鳖,战术打得十分精彩。
  你来我往,不断有机器人中弹离场,很快红方蓝方各剩一只机器人。比赛已到最关键之处,全场屏气吞声,静待最后的冠军胜出。
  杜若亦紧张观赛,无意间瞟一眼景明,他却抬眼看着别处。
  杜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赛场上方的显示屏,其中一块自上而下显示着红方的参赛信息——
  参赛大学:A科大。
  团队名称:LIGHT
  队员:程辉、王宇、葛江阳、李涵、XX、XXX
  机器人:晨曦、晨阳、晨辉、XX、XX、XX
参赛场次:8
  平均耗时:3分48秒
  他沉默地望着那块参赛显示屏,像望着他早已定格在黑白胶片中的过去。
  那一刻,杜若忽然就有些后悔带他来了。
  而下一秒,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四周的大学生全部从座位上跃起,纵情蹦跳——A科大的机器人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年轻人们一片欢腾,像起伏的浪潮。景明被淹没在这浪潮之中,一言不发。
  起立的人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场地中央欢庆的A科大学生们,不知他们是否像当年的Prime一样会抱成一团。
  杜若有些如坐针毡了,问他:“要走吗?”
  景明看她,轻嘲出一声:“来都来了,不看完颁奖礼就走?”
  杜若莫名脊背一紧。
  他已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观赛的大学生们渐渐重新坐下,场地中央很快举行颁奖仪式。
  A科大六个年轻的大学生手拉着手一下子起跳,蹦上了领奖台,张狂,肆意,紧握的手一起举到头顶:“哦!!!”
  全场的观众给他们回应:“哦!!!”
  杜若在这满场的呼叫声中,汗毛倒竖。
  主办方给他们颁发了奖杯,LIGHT的年轻队长程辉将奖杯举过头顶,霎时,金粉银带从顶棚纷纷洒落。
  掌声,喝彩声,笑声,年轻人的笑脸在熠熠的金纸银屑中闪闪发光。
  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散场。
  冠军带着奖杯下台。
  观众们有秩序地离场。
  景明坐在原地,等待人散。
  观赛的学生们从面前走过,仍津津有味讨论着比赛和冠军。
  “程辉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他了。”
  “又是一个新起的大神,我看好他和他的LIGHT团队。”
  “我也是。”
  几个男生从景明面前走过,一个无意间看了景明一眼,走开几步后又看一眼,立即去跟自己的同伴低声说了什么。这下,几个大学生同时回头看景明。
  他们认出他来了。
  杜若稍稍警惕,可那几个孩子只是冲他们友好地笑笑,做了个口型:“加油!”
  杜若一怔。
  景明嘴唇紧抿,没有任何反应。
  人走得差不多了,出口不再拥挤。
  景明起身下看台,杜若跟上。
  走出内场,经过外厅。绕过拐角时,意外碰见获奖的LIGHT团队。六个年轻人笑容满面地走来。
  景明移开目光,朝外走去。
  可LIGHT的队长程辉看见了景明,一下惊讶地瞪大眼睛,突然间两眼放光,跑向他:“景明!”
  景明停下。
  “真的是你!”那孩子激动地朝他伸手,又收回去搓了搓才重新伸过去跟他握手,“你是我的偶像。我从小就看你的比赛,就是因为太崇拜你我才会去学机器人!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没想到你会来看我的比赛!!我真的完全没想到,我的偶像会来看我的比赛!!……”男孩子太激动,讲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大串,“幸好我赢了,幸好我赢了!太他妈值得纪念了!不好意思我太激动……”
  景明扯了下嘴角:“比赛很精彩。恭喜。”
  他的队友们也都兴奋地笑起来:
  “我去,这事儿太神了!”
  “这才值得发朋友圈!”
  “他真的超级喜欢你。我也超级喜欢你!”
  景明说:“加油。”
  他显然无法融入到他们的气氛中。
  “一定会的。你也要加油。”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他想离开的意图,也不管是否合适了,急切说道,“因为我真的特别崇拜你!所以我一直特别想和你说,我们这行遇上再多失败都是常事,但你已经走到过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千万不要放弃,你也要加油!”
  一群孩子全眼睛亮亮看着他:“加油!”
  景明仓促地点一下头,近乎逃避地转身大步离开。
  杜若紧跟着他走出场馆。
  外头,天色已黑。
  公路上车流如织。正值比赛散场,公交、汽车堵成一团。
  两人要过马路,走向过街天桥。
  杜若说:“没想到那个冠军是你的忠粉。”
  景明不答。
  “回国后才发现,这几年大学、研究所里做机器人和无人驾驶项目的,比以前多了。政府和学校都很支持。可能,你当初说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开端,真的要到来了吧。”
  景明停下脚步,忍不了了,终于开口:“绕了一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彼时,两人已走到天桥上。
  桥下车辆拥堵,鸣笛喧嚣。车灯停滞不前,如阻塞的河流。
  杜若目光笔直,望着他:“我想说,机器比人守规则,比人精确,比人忠实。”
  “我想说,终有一天,我们脚底下这条路上行驶的一切车辆会被机器人取代。交通会走向系统化,信息化,统一化。效率提高,性能提高,肇事率降低。所有车辆都会被机器人取代。那时的社会高效、安全、平等。因为,社会发展的方向必将如此。”
  她微微颤抖着,
  “我想说,人活在世上,要么碌碌无为,享受他人创造的便利;要么拼尽一切,去开创新的领地。
  既然,在未来,终有一群人会开辟疆土,会革新时代,会创造奇迹。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那个人就一定要是我!”
  当年他在天桥上说出的话犹如昨天,此刻的桥底,汽笛嘈杂刺耳,像要撕破人的耳膜。
  而她说的话仿佛穿透了时空,和当初的那个少年一字一句重叠:“我还能活多久,50年,60年还是70年,足够了。有生之年,我一定要看到新的时代和纪年。一定要看到海上最高的浪潮。哪怕穷尽一生,也决不放弃!”
  那近乎狂妄的誓言尚在耳边。
  六年已过,此刻,面前的男人脸色一度度变得难看,近乎羞耻道:“闭嘴!”
  杜若噤声,眼睛湿润而执拗地看着他。
  景明胸膛起伏,压抑了一整天抑或是数年的耻辱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忍下了,低声道:“这些话你以后别再跟我讲一个字。所谓的‘革命’,不过是中二少年的狂妄自大。所谓的未来,不过是无知小孩的妄想。到底是福祉,还是灾祸,谁都不知道!”
  “不就是因为当初失败了吗?”杜若质问,“就因为一场失败你否定了这一切?景明,你不该是这样。你是那种失败了就该爬起来从头开始的人。你不要一直活在自责和后悔里,那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他骤然打断她,脸色已微微发白,“你还不知道Prime No.2失事的真相吧?”
  杜若怔住。
  他扭头去看桥下的车流,竭力深吸一口气了,回头看她,轻声道:“害死李维的人是我。和你们无关,是我。”
  “景明——”
  他打断:“调查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现有的技术和安全防范措施无法支撑她的整体运行速度和自主意识。’万子昂他们,你们,不接受,不肯相信。以为只是意外,以为只是专家给出的最大可能性,以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失败。可我带着她失事的疑问去求学,学到更多了才发现……”他嘴唇张了张,颤抖一下,眼眶红了,“杨长青老师说的没错,那时Prime的技术无法支撑我的构想。他提醒过我,可我太自信。李维到死都相信她会停下,他相信的是我。他死在太过相信我!”
  他眉心皱着,极其痛苦地低下头,摇了摇,像个做错了事却再也无法补救的孩子,
  “机器没有错,错的是人。以前我一直说机器可以取代人工,比人类更准确。不是的。只要她背后的控制者是人类,那当她犯下错误时,致命程度便是人类的千万倍。”
  杜若愕然。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经历的是什么。六年前那场车祸带给他的是整个信念与信仰的崩塌。他内心秩序早就一片紊乱荒芜,至今没再重塑。
  她心疼得眼泪哗哗直下:“不是的。景明,你听我说,那是大家共同的决定。当初太年轻太自信的是我们所有人!何望,万子昂,我们都一样!”她近乎绝望地叫道,“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上前,朝他伸手想要安抚他。
  他如同触电般猛地躲开:“可我是决策者!如果我当初提出否定,李维就不会——如果——如果李维还活着——”
  他张了张口,眉心深深蹙起,表情委屈而可怜,像心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了,转身就走。
  “景明!”杜若上前一步唤他。
  他停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景明,你当年在天桥上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你当时的眼神,你的语气,你的笑声。你说我没有朝你的世界走过去,不够喜欢你。不是的,我爱你。”她泪如雨下,“我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你的。爱你有过的梦想,爱你受过的伤。”
  “是!我是故意带你来看机器人比赛的。但那个冠军不是我安排的。他就是六年前被你激励过被你影响过的小孩子。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是你安排的啊!”
  她执拗地看着他,祈祷他留下。
  可他没有为此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他快步下了天桥,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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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9-21 20:24 编辑

 ☆、第70章 chapter 70

  杜若搓了搓脸上风干的泪痕, 有些疲惫地推开楼道门。
  腐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上楼梯,手机响了。
  是何望打来的电话。
  杜若接起:“喂?”
  “怎么样?”
  “我带他去看比赛了。但是,没什么用。”她用力揉了下额头, 情绪低落到无边无际。她强打起精神,返身走出楼道,在一棵银杏树旁蹲下。
  何望在那头砸了下舌,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在学习研究, 已经比当年厉害很多很多了。但, 好像就是因为太厉害了, 能清楚地看到当年的事。”
  “什么事?”
  “就像当年调查组专家说的, Prime No.2出事是因为他那个‘冒进’的决策。所以没法原谅自己。”
  杜若缓慢而小声地把景明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讲给了何望听。说完,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怪他么?”
  何望默了一会儿,道:“没有。”可他说完这句, 也没别的话了,那头特别安静。
  杜若心里没底, 开口:“何望——”
  “我还有点儿事。”他打断, “先挂了。”
  “哎——”
  电话挂断了。
  杜若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有点儿悬, 不知那头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可事到如今,她做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放下电话, 她抬头望天, 初秋的夜, 夜空干干净净的。
  银杏叶子在秋风中窸窸窣窣, 夜已凉。
  她忽然感到无尽的悲伤。
  今晚她用尽了一切去安抚他, 甚至说了我爱你。
  可他依然没有为她停留。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何状况,想问一下,可拿出电话,没有他的号码。
  而就算有,又能说什么?
  在他面前,她能做的一切都是苍白。
  现在的他们,除开过去的纠葛和回忆,现实早已举步维艰。无法靠近,无法交谈,甚至无法去了解彼此。
  过去的六年横亘着太多的苦与难,偏偏不曾有过陪伴,于双方都是空白。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该如何是好?
  她痛苦地捂住眼睛,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漩涡中,不可自救。
  手机震动起来,欢欢发来语音:“小草,你怎么还不回来?”
  “到楼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整理好心绪,重新返回楼道。
  爬上六层,刚开门进屋,何欢欢鸟儿一样兴奋地跑过来搂住她手臂:“小草,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怎么啦?”她尚未从外头的事中抽离,笑容勉强。
  一贯大大咧咧的欢欢到了此刻竟有些娇羞,抿唇笑了一会儿之后,小声道:“我感觉曾可凡要向我求婚了。”
  杜若大吃一惊:“真的?!”
  “当然了。”何欢欢眉飞色舞道,“他最近神神秘秘的,跟我在一起,一有人打电话来就紧张地跑开,接到短信也遮遮掩掩。我还以为他要出轨了呢!然后我就找邱雨辰黑了他的手机。进去一看,天哪,原来在定钻戒!傻男人,还偷偷摸摸呢,结果被我知道了吧?”何欢欢摇头晃脑,幸福又得意。
  杜若愣愣道:“你黑他手机,这不太好吧?”
  何欢欢一拍她脑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求婚啦!”
  “我倒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两年你们一直都那么甜蜜,我早料到你们会最终走到一起。求婚是迟早的事。”杜若说完,又担忧,“不过你现在都知道了,到时他求婚时都没有惊喜了。”
  “我会假装不知道的嘛。”何欢欢嬉笑着说。
  “……”杜若轻瞪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换了鞋进欢欢房间,坐到沙发上,后知后觉地怔愣起来:“没想到,你真要结婚了?”
  “没那么快,先订婚吧。诶我说你反射弧怎么回事,现在才反应过来?”何欢欢戳了下她脑门。
  她摸摸脑袋:“有些不习惯,好快啊,明明还这么年轻。”
  “还好吧,25订婚,26、7结婚。不算太早。”
  杜若衷心道:“我跟曾可凡同班那么久,他人真挺好的。你们又互相深爱,以后一定会很幸福。欢欢,要幸福哦。”
  她如此认真,何欢欢愣了愣,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儿泛酸:“哎呀你干嘛突然说这些,搞得像嫁女儿一样伤感。”又岔开话题,道,“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自从景明回国,你就心不在焉。上次万子昂叫你出去,也是为了他的事儿吧。你对他到底怎么想的?”
  杜若脸色沉寂下去,低下头。
  “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我没问他,问你!”
  杜若迟疑半晌,张了张口,却还是一句话没说出。
  “你……”何欢欢恨铁不成钢,“你说他哪儿好啊,除了长得帅,智商高,有才华,有钱……”
  杜若默默看她一眼。
  “呃,好像优点还挺多。”何欢欢烦躁地一拍脑袋,重新道,“可我觉得景明家太有钱,脾气太坏,谈恋爱还行,真要结婚,肯定矛盾一堆。再说,我看他那些优点,易坤也都有,可能帅气上差一点儿,但也没差多少。你还不如跟易坤谈恋爱呢。”
  “你瞎说什么呀?”杜若瞪眼道,“我和他没那种关系!”
  “可我怎么觉得那天你酒醉了他送你回来,气氛有些不对呢。”
  “他不送我回来难道把我扔楼下啊!”
  何欢欢还要说什么,见杜若急了,又打住:“行行行,当我没说行了吧。”
  “好好被求婚去吧,别管我。”杜若用力打了她一下,起身走了。
  ……
  杜若连续几天上班都有些心神不宁。
  易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问她。
  最近公司没什么大事处理,她几天都没去办公区,天天泡在工业园和实验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周末,她回去处理累积的琐事。那天早上,她出了电梯走去办公区,意外看见杨姝在走廊尽头抽烟。
  她心里一个咯噔,难道他想通了?
  她顿时期盼而又忐忑,大步走去自己办公室,推门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没有人,只有九月下旬金色的阳光。
  心落了回去。人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杨姝过来,恐怕只是为了谈公事吧。
  她收了心,打开电脑,正准备处理文件,却听见门外几个职员嘀嘀咕咕讲话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她的助理。
  杜若唤了声:“小吴。”
  讲话声停住,助理敲敲门,探出脑袋:“副总你找我?”
  “在外边聊什么呢?”
  “啊,跟小王讲收购的事儿呢。是不是打扰你了?”
  “收购?”杜若奇怪,“什么收购?”
  “你这些天都在工业园,没听说?易总没和你讲吗?春和科技要收购我们公司。他们老板今天都上门来了,现在易总办公室里呢。”
  杜若猛地一愣,收购?
  景明要收购元乾?
  她扔下手中的文件,立刻出了门,大步走过整个办公区,去到尽头易坤的办公室。
  听见里头易坤冷笑一声:“你这态度是仗势欺人,还是胁迫?”
  景明:“随你选。”
  易坤:“我要是不答应呢?”
  景明:“那就等着死路一条。”
  杜若脑子里嗡的一下,只觉脸上被狠狠打了一耳光。
  她手上一用力,突然就推开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去。
  易坤看向门口的杜若,而景明并没有回头。
  他或许已猜到闯进来的人是她,坐了几秒后,起身插兜:“你好好考虑下。”转身朝外走。
  和杜若擦肩而过时,她开口:“你站住。”
  景明停下。
  杜若回头看他,眼神失望,不可置信:“是因为那天的事刺激你了?你跟我生气,拿公司发什么火?”
  景明亦扭头看她:“谁跟你生气了?”
  杜若受不住他这般语气,可笑地摇了摇头:“你刚才是在威胁我们吗?什么叫不接受就是死路一条?收购讲的是双方你情我愿,你想做垄断大企业,易坤想做自营品牌精品供货商,大家理念不同,他拒绝你也是理所当然。你仗着有权有势,来这儿威胁,有意思吗?”
  易坤开口:“杜若,情况——”
  而景明被她话里那个“我们”刺激得眉心抖了一下,微眯起眼,嘲笑出一声:“自营品牌?理念不同?少把你们说得那么高尚。说到底,他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抬价码赚更多的钱而已。”
  杜若一瞬血液朝头涌,怒道:“为钱又怎么样?是啊,他一直就是为了挣钱,可你有什么资格鄙视他?有人为梦想,有人为金钱。为梦想就比为金钱高尚?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他做的每一个产品都精益求精,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收进口袋里的每一分钱。而你呢,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钱?不是,快乐?也不是。你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吗?你的过去,你连提都不敢提!你的未来,你更是看不清!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鄙视他?”
  景明脸色一变,心像被捅了一刀,盯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你护着他?”
  杜若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突然间熄火,不说话了。
  两人对峙着。
  易坤道:“她是我公司的人,自然护着我。”
  景明彻底失控:“你给我闭嘴!”
  易坤:“你给我出去!”
  杜若几乎崩溃:“你们俩吵,我出去。”
  易坤伸手拉住她:“你是副总,该走的是他。”
  景明眼瞳一凛,突然一手扯过杜若,一手打开他俩的手。杜若吃痛,眼见她要被景明扯去身后,易坤再次把她拉住。
  杜若霎时被两人扯在中间,冷气嗖嗖而过。
  易坤冷笑:“景先生这是特意来我公司对我的人进行骚扰的?”
  景明脸色一暗,突然就要冲上前揍人。杜若惊愕,挣开易坤的手,拦住景明,眼见抵不过他的力气,她用力一推他胸膛:“你别闹了!”
  景明退后几步停下,看向杜若,看着她站在和他的对立面,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几秒,却终究是一言未发,竟还笑了一笑,把被她弄皱的衣衫理一下,转身出门去了。
  杜若立在原地,回想着刚才他那个受伤的眼神,霎时间心如刀割。她有些无力地闭上眼睛。
  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
  可她,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第71章 chapter 71
 
  杨姝抽完烟了, 回到易坤办公室门口,没想正巧撞上这一幕。她听见办公室里头的争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景明已夺门而出。他脸色差到极点,连唇色都变白了。
  她一愣,看一眼办公室内的杜若和易坤,亦是冷着脸转身跟景明走了。
  一路低气压地下到停车场, 景明上车后又是停了近十分钟, 没叫司机开车。
  陈贤上去问杨姝:“怎么回事儿啊?表情那么吓人?”
  杨姝呼着一口烟, 自言自语:“嫉妒得要疯了。”
  陈贤没明白:“啊?”
  她解释:“跟那位副总吵架了。”
  “吵架?为什么吵?为了收购?”
  “嗯。”
  陈贤费解了:“收购是互利的好事儿啊。帮元乾提高竞争力出价能力, 扩大市场免遭排挤。她也可以专心搞研发,不用累死累活管杂事搞公关。老板还不是为了她好。这有什么可吵的?”
  “谁知道你家小少爷怎么讲的?”杨姝道,“他那张嘴本来就没什么好话, 又碰上易坤这死对头。新仇旧怨,可不来劲儿了往死里怼?哪晓得让那位副总碰上。哎……小孩子谈恋爱, 费劲。”
  “那这收购案……?”
  “没事儿, 易坤比他成熟。也还有理智。”杨姝挺淡定。
  陈贤却心疼:“可我看老板真气得不轻啊。”
  “气一气也好。早该有人踹他一两脚了。刺激刺激, 万一就好了呢?”杨姝见前头奔驰车启动了, 掐灭烟头,道, “车开了, 走吧。”
  ……
  景明阴郁且焦躁的心情一路都没有消减,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心里似乎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仅存的很重要的东西, 再也抓不住了。
  那晚她在天桥上说的“我爱你”尚在耳边,如今却和别人成了“我们”。
  呵。
  窒息感像一双铁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
  他窒闷至极,出了电梯走去办公室。迎面而来的公司员工们全不敢打招呼,纷纷让路躲避。
  他冷着脸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何望。
  脚步刹停,脸色也骤然收了半分。
  何望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他一声:“景明。”
  景明原地站了几秒,没说话,过去开门走进办公室。
  何望跟着他进去,关上门。
  一张办公桌,两人对坐两端。
  九月底,稀薄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将桌子切割成明暗两边。
  何望在阳光中,景明在阴暗里。
  曾经并肩作战,从少年时便相知相识开始逐梦的同伴;脾气秉性连天赋能力都最为相似的知己,时光在他们中间划了六年。
  到了此刻,万般皆难言。
  何望先开了口:“杜若带你去看比赛的事,是我们几个一起想出来的主意。”
  景明不动,盯着桌子上阳光洒下的那道明暗分割线。
  “你的那些话,杜若跟我讲了,包括Prime No.2失事的原因。”何望舔了舔嘴唇,有些艰难道,“景明,不是你一个人发现了。后来,我发现了,其他人也都发现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这群人在各自求学的过程中,谁也没联系过谁,都刻意避开了。”
  景明一怔,抬眸看向他。
  何望亦看着他:“可以后呢,景明,Prime不能就这么散了。这些年大家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儿,人走得再远,心也在这里,从没散过。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很清楚。说实话,如果我是队长,我可能也……但景明,我始终认为你的决策没有错。如果回到当初,我还是会支持你。那时你的想法‘一步一步提高’,根本就是对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想不到,多走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我们哪里会想到那就是我们的极限呢?”他眼眶红了,悲怆,不甘,皆有,“李维也想不到,所以他不信。”
  景明眉心狠狠揪扯一下,目光有一刻的涣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No.2带着李维冲向尽头的那一幕。
  “我承认你作为队长,没在那个时候负责清醒,失败的责任该你来担。但之后所有的攻击谩骂都冲你而去,你担了所有罪名,保了我们所有人的前程。已经够了。
  你说不再相信机器,不是,你不再相信的是人性的弱点。可无人驾驶这条路始终会有人走!你不走,别人也会上。你要把这条路交给别人吗?”
  何望紧盯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他们也是人,你是要把那些弱点交到别人手里,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景明胸膛微微起伏,不经意咬紧了牙关。
  何望的话几乎每一句都踩准了他的痛点与不甘。
  他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过段时间去找你。”
  何望一怔,下一秒,眼里几乎是光芒一闪。
  他那种性格的人,居然极其克制地点了点头:“好。”
  他飞出抽出一支笔,撕了张便签,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我知道让你一时半会儿想清楚,有些勉强。你慢慢来,不急。”
  该说的都说完,何望点到即止,没再给他压力:“我等你。”说完起身,却突然朝他伸出手。
  景明一愣。
  何望忽而笑笑,轻声道:“我们也六年没握手了。”
  景明有些缓慢地把手伸过去。
  隔着桌子,挚友的手掌握在一起,炙热,有力,直抵心脏。
  何望与他握完手,便离开了。
  景明独自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九月的阳光缓缓移动,从桌子对面移过来,铺洒到他这边。
  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在他脸上。
  胸腔里有数种强烈涌动的情绪,不安,激越,涤荡,混杂成一团,四处撞击着,仿佛在寻找出口,寻求救赎。
  他深呼吸,尚且无法靠自身厘清与纾解,猛一低下头去,拿手掌摁住了额头。
  ……
  易坤办公室里,
  杜若坐在办公桌这边,同样拿手撑着额头。
  易坤放了杯水在她跟前,走去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一眼水杯,脸色已稍微平息,说:“我刚才冲动了,不好意思。”
  易坤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说不好意思,我倒高兴刚才你维护我。不过我也必须说清楚,收购这件事,你对他有些误会。可能你刚好听到了我和他不太友好的对话。没办法,我跟他从最开始认识就这样。态度是不好,但和收购这件事本身没关系。”
  杜若苦涩无言。
  她并不是维护易坤,只是她压抑太久要爆发,而刚好借着这一丝误会她又想推景明一把。
  她看向他:“你之前不是说想做自己的公司吗?”
  “但我也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得看其他股东的想法。”易坤说,“说到底,我是个商人。”
  杜若默然,又问:“你怎么会和他争执起来?”
  “谈判自然会为各自的利益起分歧。我跟他从来就没法礼貌对话。”
  “那收购的事……”
  “等下周几个出差的副总和主管回来了开会商量。这事儿很复杂,或许大家不同意,或许同意了可条款谈不拢,都有可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好好工作,静观其变。”
  “嗯。”
  从易坤办公室出来,杜若觉得自己也该调整下状态了。因为这些事一直分心,实在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一想起刚才跟景明的吵架,又觉心虚,故意刺激他,不知会不会适得其反。
  而她也是到了悬崖边,无路可走了。要是这招还不行,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头脑混沌,内心苦楚地走进办公室。
  不想何欢欢打电话过来,惊喜尖叫:“求婚啦!小草,曾可凡对我求婚啦!”
  杜若还没来得及收拾情绪,头痛欲裂,怔怔道:“啊,恭喜啊。”
  何欢欢噼里啪啦讲了一堆求婚细节,激动道:“我之前不是说要装惊喜吗?根本不用,他真正开口的时候,我都感动死了!都哭了!”
  杜若坐在办公桌前,撑住额头,强笑:“那就好啊,恭喜。”
  何欢欢察觉到什么:“你在忙吗?哎呀不好意思啊。”
  “啊没啊。”杜若醒悟过来,又抱歉没有全心分享她的喜悦,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深吸一口气了,弥补地笑道,“你再多给我讲讲啊。”
  “真没开会?”欢欢狐疑。
  “没有。现在有时间呢。”
  “那好吧,我跟你说哦……”那头,欢欢又开心地讲述起来。
  杜若望着窗外的秋天,微笑听着。
  直到最后,欢欢说约好了夏楠和邱雨辰,晚上四人一起聚一聚。
  杜若说好。
  ……
  杨姝快下班的时候,经过景明的办公室,低声问秘书:“还在呢?”
  “嗯。”秘书点点头,小声,“把自己关在里头一天了。也没有声音,不知道怎么了。”
  杨姝也到没料到今早和杜若的那场吵架对他刺激如此之深,生怕过了头,她赶紧走过去,刚要敲门。
  门被拉开,景明走了出来,表情有些紊乱:“有事?”
  杨姝心里诧异,他极少会将内心的混乱表现在脸上:“没事儿,问你晚上准备吃什么。”
  “不用管我。你们先下班,我出去一趟。”他拔脚离开。
  杨姝回头:“我让陈贤跟——”
  “不用。”他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奔驰车一路开到元乾公司所在写字楼门口,车还没停稳,景明就去推门。司机赶忙下车给他开门,他早已下车大步远去。
  他逆着部分提早下班的白领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了22楼,出电梯,直奔元乾办公区,目光搜索一下,锁定杜若办公室,眼神像溺水的人找到浮木。
  他大步走过去,急切到顾不得敲门就直接把门推开。
  办公椅一转,何欢欢手里把玩着戒指盒,开心地转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都愣了一下。
  何欢欢已是多年没见景明,上下打量他一眼,惊叹他怎么越长越好看了,难怪杜若魂不守舍。
  景明问:“杜若呢?”
  “她,去洗手间了。”何欢欢咽咽嗓子,毕竟是风云人物,气场强大,莫名给她一股压迫感。
  景明返身要出去找,目光却瞥见何欢欢的手,她手搭在杜若的办公桌上,手心握着一只戒指盒。
  盒里的钻戒光辉夺目。
  景明停在原地,表情些微凝滞,问:“谁的?”
  何欢欢眼珠转转,下巴一抬:“别人送给小草的。应该是求婚的吧。”
  他脸色一瞬就变了,盯紧那枚戒指。
  “我们小草很抢手的。长得漂亮心地善良,又勤奋又聪明,踏踏实实还不爱慕虚荣,谁要娶了……”
  “砰”地一声关门,何欢欢吓一大跳,抬头一看,
  景明人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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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9-21 20:25 编辑

☆、第72章 chapter 72

  何欢欢没料到景明直接掉头走人,顿时有种闯祸了的感觉, 再回想刚才他听到那是求婚戒指时骤变的表情, 更于心不忍。
  她正抱着戒指盒忐忑不安, 门再度推开。
  杜若走进来:“走吧。”
  何欢欢立刻跑上前:“小草, 刚才景明来找你了。应该走得不远, 我们赶紧下去找他吧。”
  杜若愣了愣,一下子想起早上的吵架:“他来找我干什么?”嘴上这么说, 手却不由自主开始拿包拿钥匙锁门, 往外走。
  “我……”欢欢话到嘴边,不敢说了,忙道, “你打个电话问一下。”
  “我没他电话啊。”杜若说, 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 迎面碰上易坤:“杜若, 我刚要去找你。”
  “啊?怎么啦?”
  “晚上有空吗?”
  杜若:“我晚上要和朋友聚餐, 已经约好了。有什么事儿吗?”
  易坤:“没事儿,只是商业聚餐。你好好玩儿。”
  “不好意思啊。那先再见了。”杜若打完招呼, 匆匆跑去电梯间。
  何欢欢边跑边回头看一眼易坤,再看杜若这隐隐着急的样子,赶紧帮忙摁电梯。
  景明大步走出写字楼, 直奔路边。司机见状, 立刻给他拉开车门, 不想他突然上脚, 一脚踹到车屁股上, 顿时一个大坑。
  司机吓了一跳,没敢开口。
  景明深深吸一口气了,坐进车里。
  司机关上门,轻手轻脚坐上驾驶座。后边的人不发话,他不敢开车。
  等了不知几分钟,景明:“开车。”
  司机刚发动汽车,景明:“停车!”
  司机立即刹停,后头景明推开车门,下了车,再度直奔写字楼而去。正值下班高峰,电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上了辆电梯,那上升的数字似乎尤其缓慢。
  终于到了22层。
  景明冲出电梯,去到元乾办公区,走到杜若办公室前,手一推,
  门锁上了。
  她走了。
  他的心蓦然一沉。
  ……
  杜若跟何欢欢一起跑去地下停车场。
  可四处都没有景明的身影。
  杜若伸着脖子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她自言道:“可能是走了吧。”
  何欢欢内心慌乱打鼓,正要跟她坦白。
  杜若手机响了,邱雨辰打电话来催,说她和夏楠已经到餐厅。放下电话,何欢欢道:“要不你去找他吧。完事儿了再去找我们。”
  “算了,他来了又走,应该没什么大事。”杜若说,“而且今天是庆祝你订婚,这个比较重要。走吧。”
  欢欢小声:“可他刚才……”
  “不要紧的。”杜若笑道,“有事儿我下次见到他再说。今天是对你很重要的纪念日,你只管享受开心就好啦。”
  “……好吧。”欢欢更难以开口了。
  四位姑娘聚到一起,欢乐的气氛瞬间冲淡了旁的一切思绪。
  邱雨辰第一时间拉住何欢欢的手看钻戒:“我去,漂亮啊!”
  杜若道:“我以前看电视还觉得,结婚干吗非要钻戒呢。现在一看,真的很漂亮,也很有意义。所以,仪式感还是要的。”
  邱雨辰挑眉看她:“我跟你想法一样!”说完用力捏了下何欢欢的手,“你这小妮子幸福死了!”
  夏楠道:“完全没料到,你会是我们四个里头最先结婚的。得,剩下这三个男朋友都没影儿呢。”
  杜若笑问:“你原以为谁会最先结婚?”
  夏楠认真想了想,道:“我原以为我们四个都会是大龄单身独立新女性。”
  杜若扑哧一笑。
  邱雨辰喝着水,举手:“我也这么以为。不过,你给‘剩女’起的这个新名字我很喜欢。”
  何欢欢则道:“不过我结婚还有一年多。这期间你们谁要是闪婚,就抢到我前头了。‘最先结婚’这名头,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夏楠:“我不会闪婚。”
  邱雨辰:“我也不会。”
  剩下杜若,跟着说了句:“我好像也不会。”
何欢欢耸耸肩,戴戒指的左手在她们面前闪一闪:“那就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
  邱雨辰嫌弃地打开她的手,翻菜单:“今天你请客啊,我要吃最贵的菜!”
  “点吧点吧。”何欢欢嘚瑟道,“曾可凡说了,吃多少,他给我发红包。”
  另外三人同时翻白眼:“略——”
  何欢欢哈哈大笑。
  由于欢欢订婚,晚餐上的话题都围绕她和曾可凡进行。四人喝着红酒,吃着西餐,笑闹到了夜里快十点才散去。
  杜若跟欢欢打车到小区门口,一路步行着聊天走进楼道。欢欢说曾可凡准备在下月为她办订婚仪式。
  杜若诧异:“这么正式啊?”
  “嗯呢,他说所有流程都要走齐全才行。”欢欢一脸幸福,“别看他平时忙工作,看上去也不浪漫的样子,但做事情可有心了。”
  杜若道:“我跟他同班那么久,一点儿没看出他的浪漫细胞。原来全都留给你了。”
  两人叽叽喳喳聊着天,楼梯已爬到五层半。
  一拐弯,何欢欢看向自家门口,突然一顿,笑容没了。
  杜若看过去,就见昏黄脏乱的楼梯间里,景明一身藏蓝色薄风衣,站在她家门口,静静等着她。
  他目光在杜若脸上停留一秒了,越过去落在何欢欢脸上,变得锋利。
  何欢欢心虚地把戴戒指的左手藏去身后,低下头。
  杜若怔怔的,慢慢走上楼梯了,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景明看她一眼,没做声。自然不能说她醉酒那天,他尾随而来,看到了这栋单元楼6楼亮起的灯。
  “你来多久了?”她又问。
  他一字一句:“刚来。”
  “……”
  杜若猜测他只怕等了几个小时,闷声低头去开门。
  景明再度看向何欢欢,欢欢又是一抖,浑身紧张。他指一指放在门口的礼品袋子,很不客气地冷邦邦道:“初次登门,打扰了。”
  杜若:“……”
  狭窄而逼仄的楼梯间里,气氛诡异。
  何欢欢硬着头皮过去瞄一眼,拎起礼品袋走进屋:“你们好好谈。”说完自动自觉地一溜烟滚回房关了门。
  杜若:“……”
  两人进了屋。
  家里本就空间狭小,小厅就是个走廊,无桌无椅,他个子又高,两人挤一处,没有转身的地儿。
  她尴尬道:“进……房间坐吧。”
  而房间也很袖珍,还不如他家洗手间大,两步就能从门口走到床边。
  景明站在她房门口,脱了鞋走上地毯。
  杜若刚要脱鞋,想了想,问:“你吃饭了没?”
  景明看一眼窗台,说:“吃了。”
  杜若哪儿会不知道他那别扭得要死的性格,道:“我给你煮碗米酒小汤圆吧,很快就好。”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景明插兜站在她卧室中,扫视一圈,房间里色彩干净,淡粉,淡蓝,柔白。窗台上一排软嘟嘟的多肉,小鱼儿在养着金钱草的水里游弋。空气中有香香的味道,是她沐浴液和护肤品的清香。
  厨房里传来锅碗响动的声音,她在烧水煮汤圆。
  他不好坐地毯上,也不好坐床上,仅有书桌前一把小椅子。
  景明拉开椅子,正要坐下,忽然听到哧哧哧的声响,低头一看,一只白色的小机器人笑眼弯弯,乐颠颠地跑去地毯边,唰唰唰清理他的鞋子。
  他走过去,把鞋子放到门外,门关上。
  瓦力突然没了鞋子,仰起脑袋呆呆望他,眼睛和嘴巴沮丧地耷拉下去:“呜~~”那委屈的小表情,别提有多可怜巴巴。
  景明:“……”
  他又打开门,把鞋子拎进来放在瓦力面前。
  “呜!!!”瓦力高兴地挥舞小手,眼睛笑眯眯,重新吭哧吭哧清理鞋子边缘的灰尘。
  景明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叫瓦力?”
  瓦力扭头看他,开心地歪歪头:“呜~~~”
  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厨房门打开,景明站起身。杜若端来一碗米酒小汤圆,她脸被厨房的热气熏过,红扑扑的。
  他接过汤圆碗放到桌上,拿勺子搅一搅,散了热气,慢慢吃起来。
  屋里没有其他落脚处,杜若便坐在他背后的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沉默吃着小汤圆,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
  瓦力清理完了,无所事事地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望望他,又望望她,完了又去照镜子。
  良久,她轻声开口:“白天的事……是我不好。”
  他背影微顿,勺子放回碗里。
  她低头揪手指,承认:“我是故意气你的。你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说话。
  她有些窘迫,伸脖子见碗已经空了,起身过去:“我去洗碗。”
  手还未碰到碗,他突然转身,一下子将她揽到身边,抱住了她的腰。
  杜若浑身一麻,僵在原地。
  景明搂着她的腰,头埋在她胸腹间,张一张口,唤了声:“春儿。”
  她眼眶蓦地就湿了,努力睁大眼睛:“啊?”
  他的嗓音像是走过六年的疲惫与绝望:“你救救我。”
  杜若顷刻间泪水滚滚,她慌忙抹一下脸,生怕被他发现,微哽道:“好啊。你说,我要怎么救啊?”
  “你别走。”
  “我没走,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你再等我几天,好不好?”他抱紧她,脑袋无意识在她肚子上轻蹭了几下,“你今天有句话说对了,我没有目标,没有目的。想要什么,未来的一切,我都看不清。……你都说对了。
  春儿,你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把一切理清楚。我好像迷路了,但我会回来。你等等我。好不好?”
  她拿手背抹眼睛,点点脑袋:“好啊。我等你啊。”她轻轻抱住他的头,抚摸他的发,“你不要急,更不要怕。我没走,我们都没走呢。”
  他将头埋在她身前,抱着她,很久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渐渐,她感觉到腹部传来一丝温热的湿润。谁的泪,无声地濡湿了她的衣衫。
  ……
  杜若洗完碗回到房间,意外发现景明蜷缩在她的小床上睡着了。
  她的床很小,又短,他侧躺着,几乎占据了整张床。
  她蹑手蹑脚走去床边给他盖上被子,蹲下,打量他沉睡的容颜,安静,脆弱,眉心轻皱,连睡颜都显疲惫。
  她歪头,静静地守着他。他又皱了下眉,似乎是觉得光线刺眼。
  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便悄悄起身关了灯,关了房门,溜了出去。
  她去到何欢欢房间,门掩阖上。
  欢欢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抬起脑袋:“人走了?”
  “没。忽然睡着了。好像很累的样子。”杜若说,无意看了眼沙发上的礼品袋。
  欢欢说:“我刚想起读大学的时候,他买了一堆东西收买我们宿舍的人。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习惯一点儿没变。”
  杜若笑:“我也感觉他没有变的。”
  “你们真要和好啦?”
  杜若不吭声。
  “我就知道,他一说你就会跟他和好。”欢欢叹气,“你太让着他了,这样不好。小草,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和别人谈个恋爱,找个条件相当,温和成熟,对你体贴照顾的,平平凡凡过日子。你不适合风浪颠簸,和景明那种人谈恋爱太辛苦——”
  “我只喜欢他。”杜若轻声打断。
  何欢欢一愣,道:“我承认,景明的确太优秀,和他这样的人谈过恋爱,肯定很难再看上别人。可你就没想过,这或许是恋爱中的虚荣……”
  “不是的。”杜若再次打断,“欢欢,你不知道我的生长环境。所以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从小,我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事情。我这一生仿佛就只是在机械地往上爬,为了努力而努力,为了拼搏而拼搏,却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我身边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妈妈也不懂。连考试里获得的快乐都只是浮于表面。
  可我后来知道什么是开心了。
  上大学后,第一次感到纯粹的开心,是那次运动会,全校最好看的男孩子,夸我漂亮;第二次,是在实验室,全校最厉害的男孩子,夸我的陀螺仪做得不错;再后来,驾驶Prime No.1,跟大家一起奋斗,哪怕一起聚餐都很开心。那个时候才知道了努力的意义,梦想的意义。就像突然变得真实,有了温度一样。”
  她眼里含了泪,却轻轻笑了,
  “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四个月,就是和景明恋爱的那四个月。虽然我们总是闹矛盾吵架,他脾气不好,我脾气也硬。可不管他气成什么样子,不管我把他怄成什么样子,他一次都没说过分手,因为他真的喜欢我,心疼我,知道说了这话哪怕是气话我也会很伤心。你们不会知道他对我笑的时候,有多开心多好看;也不会知道,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像住进了星星。可我看得到,感受得到。
  当初恋爱时,我害怕,胆小,是他一次次走向我,朝我伸手,把我拉去他的世界。现在,我要去拉他了,绝不松手。”
  何欢欢眼里闪着泪花,抹一下,轻声道:“我只是怕你再受伤。”
  “我却有种感觉,以后他都不会再让我受伤了呢。”杜若眼泪汪汪地咧嘴笑了,笑容可爱而满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都这么说了,我以后无条件支持你。反正他那么帅,你也不亏了。”
  话音一落,两个女孩都噗嗤笑起来,一边擦眼睛一边笑。
  何欢欢一把上前搂住她:“小草,我只希望你幸福。一定要幸福。”
  杜若眼眶再度湿润,点点头:“嗯。我会的。”

  ☆、第73章 chapter 73

  chapter 73
  杜若正和何欢欢聊着天,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手机响, 是breakin’ point的音乐。她诧异不已, 没想时隔多年,他居然还用着当初的铃声。
  “我先过去了。”她对何欢欢说。
  她走回房内, 打开灯, 景明已坐起身,低头揉着眼睛,嘟哝一句:“我睡多久了?”
  杜若道:“十几分钟吧。……这几天工作很忙吗?感觉你很累的样子。”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掀开被子下床,又在床边坐了几十秒, 说:“那碗米酒小汤圆,喝完就想睡觉,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胡说。”她轻踢了他一脚。
  他坐了会儿, 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了, 才站起身,看向她:“时间不早了, 你早点儿休息。……我先走了。”
  杜若点点头:“嗯。”
  他把手机递给她:“号码。”
  杜若输入自己的号码, 拨了一下,还给他。
  他走到地毯边穿鞋,瓦力哧哧哧跑过来,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裤脚。他弯腰拍拍他的头。
  杜若莫名脸一红, 心想他肯定知道了。
  她送他走到门口, 一跺脚, 跺亮了楼道的感应灯。
  灯光昏黄, 他回头看她:“我过些天来找你。”
  “嗯。”
  他下了楼梯,走到拐角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望她。
  他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屋,便下楼去了。
  杜若关门回房,一下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心情。
  准备起身去洗漱,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
  说话的却是村里的吴大娘,说她妈妈摔伤了。
  杜若吓一大跳,忙问怎么回事。才知妈妈摔断了手,已经就医,本是昨天的事,但妈妈不想她担心所以瞒着。
  杜若放下电话,心又疼又急,立刻给易坤打了个电话:“师兄,我妈妈摔伤了,我想请假回去一周。”
  “明天就回?”
  “嗯。准备请了假就订早上的飞机。”
  “行。你别太着急,如果那边需要多待几天,你再跟我说。迟回来也没关系。”
  “知道了,谢谢。”
  杜若定了最早的一班飞机,简单地收拾几件行李。
  何欢欢过来敲她房门:“怎么了?”
  “我妈妈摔到手臂,骨折了。我要回家一趟。”
  “严重吗?”
  “还好啦,你别担心,说已经做手术打好石膏了。”杜若往箱子里塞衣服。
  “快十二点了。你四五点就要起床去机场了吧。”
  “没事儿,飞机上可以睡一觉。放心,我会赶回来参加你的订婚仪式。”
  “这个不要紧的,你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的。”
  何欢欢回房后,转转眼珠,给曾可凡打了个电话:“你们班那个同学,万子昂电话是多少来着?”
  ……
  杜若四点半醒来,天还没亮。
  秋天的夜里气温很低。
  她打车到机场,天刚刚破晓。
  机场外车水马龙,赶早班机的人很多。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跑去值机柜台,却猛地停住脚步——
  景明插着兜站在前头等她。
  她眨眨眼睛,走上前:“怎么这么巧?你,出差?”
  景明说:“我妈知道了你妈妈摔伤的事,让我去探望一下。”
  “……”杜若张了张口,忙摆手道,“不用,谢谢阿姨了。心意领了,但真的不用。”
  景明看一眼她手里的身份证,拿过来,走去柜台。
  杜若额心冒汗,紧随其后:“真不用。我家……很远,很难走,也不好住,住不下。真的不用。你跟阿姨说一下。谢谢,但真的……”
  景明把两张身份证递给柜台客服,回头看她:“我跟她说,她训我怎么办?”
  杜若:“……”
  两张机票已出,顺着柜台递出来。
  事实既定,木已成舟。
  他说:“走吧。”
  她蔫蔫儿地跟在他身后走。
  你是大爷,谁敢训你啊?
  上了飞机,景明坐到座位上,横竖不对劲。
  他这辈子没坐过经济舱,加之跟着杜若买的廉价航空,前后排座椅空间逼仄,他人高腿长的,一米八六的大个子折在座椅里头,腿脚没处放。
  杜若起身:“我坐中间,你坐靠过道吧。”
  两人换了位置,他一只脚伸到外头,勉强把自己在座位上安置好了。
  杜若有些犯困,起飞没一会儿就歪头睡着了。
  景明一晚没睡,也很累,但睡不着,一直盯着虚空发呆。
  四小时后,抵达西南边境。
  一出机场,热带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景明脱了外套放手里挽着,顺便把她的外套也接了过去。
  杜若说:“市里有比较好的酒店,附近也挺好玩的,要不你在这里玩几天,就当度假?”
  景明低头看她:“你呢?”
  她有些尴尬:“去我家真的很麻烦。还有五六个小时呢。”
  “那你还磨叽什么,走啊。”
  她追上去:“要从这儿坐车去一个小城市,再去县里,去镇上,乡里,村子里,再走路……”
  他停下想了想,说:“是挺远的。先在机场里吃顿饭吧。”
  杜若,卒。
  两人吃完饭,打车去客运站坐上长途汽车。
  几番转车,从大巴到小巴,从繁华城市到嘈杂小城,从破败县城到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
  下午三点半,两人折腾了一路,从旧汽车上下来,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
  路两旁一堆八.九十年代的两层矮房,挤着小卖部,化肥站,小超市,服装店。行人寥寥无几。
  黑黢黢的小孩子们光着脚丫在路边跑来跑去打弹珠。
  店铺中不少人朝他们看。
  景明身姿挺拔,皮肤白皙,和周遭皮肤黝黑身形矮小的人群像是两个人种。
  杜若跑去一家店内和老板交谈几句了,回到景明身边,说:“等会儿车就来了。”
  “什么车?”景明随口问了句。
  杜若轻咳两下,刚要说话,一辆灰不溜秋的微型小货车开过来停在两人面前。那车有些年头了,车身或许原本是蓝色,现在漆身斑驳脱落,剩余的也被阳光暴晒得褪了颜色,泥点遮盖,灰尘扑扑。
  杜若说:“喏。这个。”
  景明:“……”
  他看了眼驾驶舱,语气怀疑:“能坐下两个人?”
  “当然坐不下。”杜若拎着箱子走去车后的装货区,“你坐前边。”
  景明大步追上去,把她的行李拎起,说:“你坐前边。”
  “别。”她认真道,“山路特别绕,颠来颠去的,你坐后头受不了。我没事,早习惯了。”说着就要爬上车,没想他一下就跳上了装货区,踢开车上的油布,就着一包化肥坐了下来,大有不肯挪窝了的架势。
  “……”杜若突然噗嗤一笑。
  景明:“你笑什么?”
  “你这样子坐在上边真的特别搞笑。要不我拍下来给你看?”
  “你敢。”景明脸有点儿红。
  杜若抿唇忍笑,边往车上爬。
  景明一愣,上前接住她,把她拎上来:“你干嘛?”
  “我看着你。”杜若一屁股坐下,“当心车把你甩出去,掉山沟沟里。”
  景明无语:“切。”
  司机把货车栏杆拴上,开了车。
  驶离马路,又走过一段乡间小路,不一会儿就绕上了蜿蜒的山路。
  两人坐在货车后头,抓着栏杆,身子上下颠簸,左摇右晃。
  杜若有些担心他吃不消,问:“头晕吗?”
  “没那么夸张。”他皱皱眉。
  话音刚落,货车驶过一个大坑,剧烈一颠。两人被弹起又落下,他摸摸被扯了筋的后脑勺:“管好你自己——”
  又是一颠。
  “没事,就跟撞卡丁车一样——”
  再一波更巨大的颠簸,人差点儿飞到半空。
  他屁股摔回化肥袋上,手抓紧栏杆,有些暴躁了:“卧槽!”
  杜若一愣,见他那样儿,不知为何想笑,别过头去弯起唇角。
  “你笑什么?!——我去!——嗬!——操!!”
  前一段路,他还躁几声,可这山路跟无穷无尽似的,后边人就没脾气了,习惯了,破罐破摔地跟一块抹布似的瘫在化肥堆里,随车身晃来荡去。
  还有心思欣赏起山里的风景来。
  举目望去,尽是大片大片青翠的山脉,黄的红的绿的梯田像一抹抹水彩,几株开花的树点缀其间。
  太阳西下,东边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而西边的天际开始露出粉色。
  橘红色的阳光从树影间斜斜地射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他忽说:“杜若春。”
  她一愣:“嗯?”
  “你们家风景很好。”
  她笑了。
  罢了,此番就当是让他来散散心吧。
  远离世间尘嚣,给他短暂安宁也好。
  当太阳变成鸭蛋黄,落在山坳坳里时,小货车终于停下。
  两人下了车,浑身酸软,跟骨头拆了重组过似的。
  景明朝山上望一眼,山间梯田层层叠叠,山腰一处小寨子,黑瓦白墙,聚集着几十户人家。还有零星几家点缀青山间。
  正值傍晚,炊烟袅袅。
  杜若给司机打招呼说再见,正要拎箱子,发现已被景明拎起。
  她也没和他争,反正拗不过他。
  她领了他沿小路往山上走。
  很快走进那处寨子。
  矮楼里飘出阵阵烧饭香。黑溜溜的小孩子光着屁股玩泥巴,小土狗摇着尾巴跑来跑去,老爷爷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烟袋,老奶奶在鸡舍前“咕咕咕咕”喂着米,粗衣裤的中年男人赶着牛羊回家,脚上沾满了山间的泥……
  他们稀奇地看着进寨的两个年轻人。
  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人们的笑脸安详而平和,如大山般纯净自然。
  “春丫回来啦?”乡亲们热情地招呼,杜若笑着拿方言回应,往家走。
  走出寨子几百米,上了个小山坡,一间当地风格的小矮楼立在坡顶。
  杜若压抑住心底的一丝尴尬困窘,走进屋:“妈妈,外婆。”
  脑袋一麻。
  去年,她把家里重修过,原来的土房子拆掉建了新房,家具也全换了。
  但妈妈和外婆的生活习惯没有变,这一两年住下来,堂屋又跟灶屋打通,合为一体,堆满柴火蛇皮袋等杂物。煤气灶也不用,在家里重新堆了个土灶,煤烟将墙壁熏得漆黑。碗柜里鸠占鹊巢地堆着种子,锅碗瓢盆筷子一股脑儿全放灶上。
  天井、灶屋、堂屋到处乱成一团。
  她脸皮子有点儿辣。
  景明已走进来,扫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杜母脸上。
  他判断了一秒,面前的女人皮肤暗黑满脸皱眉,面相比他奶奶还老,但她手上打着绷带,而另一位更年长的老妪颤巍巍走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阿姨好。外婆好。”
  家里突来生人,还是男性,杜母有些拘谨地看了杜若一眼。
  杜若:“妈妈你不记得啦。他是景明呀。”
  “景明?”杜母唬了一惊,更加局促,她不会普通话,说着方言,“景明啊?他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说着忙给他搬凳子。
  她手不方便,景明立刻上前:“我自己来。”
  杜母听不太懂普通话,杜若拿方言给她讲了,让她不要太局促。但杜母显然把景明当恩人,诚惶诚恐,远远地站着也不敢靠近。
  景明倒和平常一样,到哪儿都不会不自在,左右看一看,问:“我住哪儿?”
  “我房间吧。”杜若带他进去。
  虽说是她的房间,但没住过几晚。她长期不在,床都没铺,室内也没打扫。
  杜若:“先把行李放下,准备吃饭。我过会儿打扫了,给你铺床。”
  景明:“嗯。”
  杜若走去灶屋,杜母把她拉到一旁,说以为只有她一人回来,饭菜随便做的。但景明来了,还是得杀只鸡。
  杜若“哦”一声,出去鸡圈抓鸡,拔完毛洗干净了进屋。
  景明正站在天井里,好奇地张望着矮楼木窗。一转眼,见杜若拎着只光溜溜的鸡走过。他一脸懵地跟她进灶屋。
  她走去灶台边,鸡切成小块,麻溜地扔进开水里焯一下,手指飞快剥了一堆葱姜蒜,又迅速清洗出土豆木耳黄花菜。焯好的鸡块捞出来,重新烧锅,放油盐酱醋翻炒,加各式佐料。不一会儿一道黄焖鸡就做好了。她又炒了几样小菜。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杜母忐忑地讲着方言问杜若,景明会不会嫌弃家里饭菜不好。但他似乎胃口不错,那黄焖鸡有一半被他给吃了。
  吃完饭,杜若给他热了水,让他去冲凉。她收拾完碗盘,又去他房间里扫地擦桌,给他铺床。
  景明洗完澡走到门口,就见她跪趴在床上抚床单。女孩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把皱皱的床单一点点抹服帖,边角掖好了,再满意地拍拍枕头确定松软。
  忙完了,又站到床上给他挂蚊帐。
  她仰起头,刚举起手臂,感觉床板一沉,身后有人靠近。下一秒,他的手臂拢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绳子,系在环扣上。
  杜若被他圈在臂弯里,突地心跳加快。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湿润,落在她耳朵上。她又痒又躁,不知如何是好。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了绳儿,转身去系另外三个角。
  床板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她脸发热,也有些站不稳,坐下来溜到床边,滑下床去,站了一会儿,等他把蚊帐挂好了,要说点儿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他先开口:“你早点儿睡吧。累一天了。”
  “……嗯。”
  毕竟妈妈和外婆都在家,多留不便。
  杜若慢慢走出去,关上房门,捂着砰砰的胸口,喘了口气。
  她回去爬上妈妈的床,睡下。
  妈妈依然紧张:“他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家?”
  杜若含糊道:“明伊阿姨让他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都快好了。”
  “你别管那么多了,睡吧。”
  妈妈仍忧心忡忡:“家里没有好吃的东西,集市也刚过,你要是早说,我就该买点儿牛羊肉回来。”
  杜若没吱声,翻个身早早睡了。
  可迷迷糊糊中,总感觉妈妈起床又回来,再起床又回来,一直持续到鸡鸣天亮。
  妈妈长长叹了口气,这下杜若也醒了:“你干嘛呀,一晚上的折腾。”
  妈妈愁道:“家里太破烂,他肯定住不惯的。”
  杜若怨道:“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
  “不是我想多,他一晚上没睡。半夜里,还一个人去外头坐了好久。”
  杜若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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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呀, 太好看了!多谢辛苦搬文。 玖大是亲妈, 男女主最后都是幸福的在一起的。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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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9-26 20:33 编辑

☆、第74章 chapter 74

  杜若溜下床去看, 景明已经回屋, 房门紧闭。想敲门, 又怕他睡了。
  天已大亮, 她心事重重做了会儿家务。
  半个多小时后,景明开门出来。
  杜若家没有专门的早餐, 昨夜的剩菜剩饭热一道了就端上桌做早饭。
  吃饭时,杜若留心看景明,他的确没什么精神,兴致不高,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脸色也不好看。他一不说话,杜母更是噤若寒蝉,一屋子的低气压。
  他犹自未察觉。
  吃完早饭,他放下筷子说去睡个回笼觉, 又回屋了。
  杜母紧张地问杜若他怎么了。
  杜若皱眉:“他的事儿你能不能别管了?”
  杜母和外婆回了房间, 安静如不存在, 怕吵到景明睡觉。
  杜若收拾完灶台,出去喂鸡,整理菜园子,剁猪草。喂猪的时候她对着胖猪仔叹气,也不能杀头猪给景明吃呀,过会儿去寨子里换点儿羊肉?
  家中里里外外忙活完, 太阳已升到树梢, 夜里黑暗的森林变成一片碧绿。光影穿梭, 鸟叫清脆。
  杜若望着大山,想了会儿,回屋找了个小竹筐系腰上,拿把小镰刀就要出门。
  经过天井,景明正好开门,见她这样子:“去哪儿?”
  “去山上摘点儿东西。你要去走走吗?”
  “好。”
  两人出了门,绕去屋后走上山坡。
  杜若见他气色仍不太好,问:“刚睡着了吗?”
  他含糊地“嗯”一声。
  她迟疑半刻,小声:“是不是住不习惯?”
  他愣一下,道:“不是。你别多想。”
  “我还好啦,我妈特紧张。看你没睡,她也一夜没睡好。”
  景明不吭声了。
  “条件是有点儿苦,你将就一下吧。”
  景明还是没答,过好久了,问:“从小生活在这里,觉得苦吗?”
  杜若被问住了,抠抠脑袋:“没想过这个问题。习惯了。”又轻笑道,“你多看看树梢,或许会碰到小松鼠呢。”
  景明听言抬头。
  清晨的山林,空气湿润而清新。金色的阳光从高高的松木榉木中洒下来,在林间切割出一道道光束,细细的尘埃和水汽漂浮着,梦境一般。
  阳光下,绿叶鲜翠如绿宝石,仿佛能滴出水。世界静谧无比,鸟儿雀儿在树枝间蹦跶,啾啾叫;小松鼠摇着大尾巴穿来跑去,窸窸窣窣。
  景明目光缓缓落下——杜若在前头一米开外,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宽松的白色绣花短衫和布裤子,露出细细的手腕脚踝。
  他一路跟她身后走,不知是因着山林还是什么,渐渐,倦意消散。
  杜若走到一棵树旁蹲下,拿手拨开地上厚厚的枯叶和松针,一丛胖头胖脑的松茸冒了出来。她用小镰刀小心地把它摘下。
  景明蹲在一旁看,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下边有?”
  “前几年都在这儿摘的。”杜若把胖胖的松茸放进小竹篮,又用落叶把地上的坑掩盖好,“把它的根保护好,明年又会长啦。”
  景明把篮里的松茸拿出来看,软嫩Q弹,还很湿润,摸着手感不错,于是,他拿指甲掐了一下。
  杜若:“鸡鸭鱼肉是比不上了。但这山里的野生菌,你在其他地方找不到更好……哎你掐它干嘛?!”一把夺过来塞小筐里护着。
  景明:“切。最后还不是被我吃。”
  杜若白他一眼,继续前行找蘑菇。许是心情不错,脚步轻快。
  景明看一眼她的背影,不自觉间弯了下唇角。
  她这棵树下刨刨,那棵树挖挖,一会儿就装满了小竹筐:“这个也是松茸。这是牛肝菌,青头菌,鸡枞,鸡油菌……”
  景明脑仁疼:“我去。蘑菇开会呢,每个的名字你都知道?”
  杜若:“在这儿长大,哪能不知道?”
  景明:“你是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小竹筐,就差光脚丫了。”
  杜若噗嗤笑出一声。
  筐子装满了,往山下走。
  杜若说:“回去走另一条路吧,带你看看山里的梯田,好不好?”
  景明说:“好。”
  山间小径传来叽叽喳喳的讲话声,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儿走过,好奇地看着景明这个外来人种。
  杜若笑:“上学去啊。”
  “是嘞。”
  其中有个小女娃,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有些害羞,穿着和杜若一样小小的白色绣花短衫和布裤子。
  景明多看了她一眼,问:“你小时候就这样?”
  杜若:“差不多吧。”
  景明:“你们什么民族?”
  杜若:“白族。”
  景明:“白族长那么黑?”
  杜若立刻就剜了他一眼:“拿蘑菇毒死你!”
  他呵呵一声,又问:“怎么背着书包还背着竹篓?”
  “上下学的路上摘猪菜呀。”
走出去不一会儿,视野开阔起来。大大小小的梯田铺满各处山脉,山中绿色由浅至深,一抹一抹,夹杂着黄色橘色红色,绚烂多彩。零星的小湖泊像一块块碎镜子。
  种地的村民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小伙姑娘唱着山歌,歌声悠扬,在阳光山林里回荡。
  杜若拿着把小镰刀,背着手在田埂上走,边走边不由自主哼起了歌,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啊摇,为了那心上人呐,起呀么起得早……”
  景明听她唱着细细的曲调,看她马尾在后脑勺上晃荡,阳光把她细碎的发染成金色。
  他心里忽然安静,没了声儿。
  可不一会儿听她唱第二段:“为了那心上人呐,睡呀么睡不着……”
  “……”景明抠抠眉毛,没忍住吐槽,“我去,你们这山歌可真骚包。”
  杜若转身就是一脚,他反应极快,退后一步。
  她没踢着,白他一眼,继续走路。
  经过一块田,地里忙碌的妇人抬头,笑道:“春丫回来了?”
  “嗯呢,昨晚回的。”
  景明看那个妇人,三十多岁,背上背着个娃,还有两个大点儿的在田埂上玩耍。
  “婶子怎么样?”
  “好啦,没有大问题。”
  “这回儿待多久啊?”
  “一星期。”
  “去我家吃饭啊。”
  “得空了去。”
  聊一会儿就走了。
  那妇人好奇地看看景明了,转头哄背上哭闹的孩子,又低下头继续劳作了。
  走远了,杜若说:“刚那是我小学同学。”
  景明不信:“我看她三十多了。”
  “夸张!她和我一样大呢。很聪明的,但家里穷,小学读完就不上学帮家里干活了。”她有些感慨,“所以我特别感谢叔叔阿姨,不然我也会像她们一样。”
  景明沉默半刻,问:“你又怎么知道她们就过得不幸福?”
  杜若一愣,倏而笑道:“也对。但是,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已经看过外面的世界,回不来了。见过更好的风景后再困于原地,就势必不会甘心。”
  她这话倒是让现阶段的他感触颇深,道:“是。……我很喜欢这儿,但让我一辈子住在这里,好像也不行。”
  她看他一眼,笑道:“你的情况又和我不一样。你天生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她在梯田上找了处田埂随地坐下。
  他跟着坐下,眺望开阔天地,说:“你挺不容易的。不怪我爸妈总夸你。”
  “还好啦。”她笑望着无边的梯田和山脉,道,“你看这里的山和天空。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现在也没变,像是永恒的。在自然面前,人类很渺小,什么痛苦辛酸,都不值一提。”
  景明:“看来你们家容易出哲学家。”
  “……”杜若哼哧,“你们家容易出讽刺家!”
  两人在山间坐了许久,吹着风聊着天,又一路看风景地走回了家。
  杜若把从寨子里买的羊排炖了,又把摘来的菌菇洗干净切片,一半煮了做清汤,一半加姜蒜辣椒爆炒,再从菜园子里摘了丝瓜黄瓜豌豆尖,炒几盘小菜。
  端上桌,香味扑鼻,全是大山的气息。最清鲜的山野味,城市中远不能及。
  杜若问:“好吃吗?”
  景明点头。
  她松口气:“你终于说好吃了。”
  景明:“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好吃?”
  “上次给你做三明治,你说还行。”她默默扒饭。
  “你还记仇呢?”他唇角弯了下。
  她挑挑眉。
  他看上去精神振奋了些,杜母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吃到半路发现杜母几乎只吃青菜,便夹了一堆菌菇和小羊排到她碗里。
  杜母受宠若惊,嗫嚅道:“你自己吃——”
  杜若:“夹给你就吃,别磨磨叽叽。”
  杜母便乖乖吃菜了。
  景明这顿饭胃口极好,把杜若做的菜一扫而光,末了说:“我明天还要吃那个胖菇。”
  杜若:“……”
  下午,杜若坐在院子里掰玉米棒子,景明也跟着她一起掰。
  杜若说:“你别弄,过会儿手弄疼了。”
  景明不屑地哧一声,没搭理她。
  结果折腾一下午,他两手通红,又烫又辣。
  杜若笑着说了句:“活该。”
  一天便这样闲闲地过去。
  杜若把装玉米粒的簸箕端回灶屋,拎了扫帚出来打扫,却见外婆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景明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块云片糕,剥下一小片递给外婆。待外婆含在嘴里慢吞吞吃完,又剥下一片给她。佝偻瘦小的老人叽叽咕咕讲着话,景明听不懂,但耐心应着,跟她搭话。
  杜若抿唇一笑,悄悄退了回去。
  到了晚上睡前,杜若把家里打扫干净,洗了衣服晾去绳上。景明忽走过来,问:“寨子里有医生吗?”
  她抻着晾衣绳上的衣服,诧异道:“手还疼?”
  他摇了摇头。
  “怎么啦?”
  “没事儿。”景明说,走出几步,实在为难,又退回来,“我想开点儿助睡眠的药。”
  杜若一愣:“啊?”
  “来的时候匆忙,忘带了。”
  “你是说……安眠药?”
  “嗯。”
  杜若怔了一两秒,回过神来,没露出半点情绪,擦了擦手,说:“有医生的,我去给你拿药。”
  “我跟你一起。”
  “不用。天黑山路不好走,我一个人还快一点儿。”
  夜色沉沉,寨子像一片星河落在山腰,杜若下山的脚步飞快,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
  药铺的爷爷以为是她吃,叮嘱:“不是实在睡不着,尽量别吃。”
  杜若点头,拿了药飞快返回,跑到家门口,景明坐在石头台阶上等她。
  “你跑什么?”
  “你快进去早点儿睡觉吧。”杜若进屋,拿杯子倒了水,端去给他。
  景明接过药片,看了看:“这什么牌子的药?”
  杜若被问住了:“反正是医生开的。”
  景明看她:“不会把我毒死吧?”
  “……”杜若说,“毒死你。”
  他笑一下,把药片放嘴里,就水服下。她接过杯子,准备走。
  景明:“你先别走。”
  “嗯?”
  “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陪我聊会儿天。”
  杜若朝门外望了下,妈妈和外婆都睡觉了。
  她放下杯子,盘腿坐到床上,和他隔着朦胧的蚊帐:“聊什么?”
  景明躺下去,闭上眼睛:“随便聊什么,我睡着了你才准走。”
  杜若嘀咕:“我又不是你丫鬟。”又道,“一般吃了药,多久能睡着?”
  景明:“看药量,看心情。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睁开眼睛,“坐不住了?”
  “没啊。”杜若说,挠了挠小腿,有蚊子绕着她飞。
  景明盯她看了半刻,忽然坐起身,拿起蚊帐从她头顶一绕,蚊帐一飞,把她揽进了帐子里。
  杜若脸霎时发烫,两人相对而坐,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想钻出去:“我坐外边……”
  “喂蚊子吗?”他拉好蚊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倒稍稍减了她的局促感。
  他懒懒道:“又不会吃了你。”
  她红着脸低头抠床单,没吱声。
  白色蚊帐笼罩的一小方天地里,她盘腿坐着,他平平躺着。
  夜,安安静静。似乎能听见窗外山林里的虫儿叫。
  屋内许久没人说话,他再度慵懒道:“我昨晚看见星星了,你以前说,像撒了银粉。一点儿没错。”
  “和新西兰的比呢?”
  “不逊色。”
  “才不信。”
  “真的。”
  她轻轻笑了。
  他又低声:“昨天睡不着,想了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当初离开,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他说着,没下文了。
  是我太自傲,太脆弱,不肯面对。
  而如果当初,让你陪在身边,你们都在,或许也不至于误了六年。
  他胸膛微微起伏,闭着眼,手挪过来,食指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她的心,在山间的夜里,轻轻一磕。
  她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食指。
  “对了,你妈妈怎么很怕我的样子?”
  “她一直都很胆小,又把你们家当恩人,所以会拘束畏惧。”她说,撇一下嘴,“你14岁那年来我家,不肯进门,不肯吃饭,连水都不肯喝。她那时就挺怕你的。”
  景明睁开眼睛了:“有吗?”
  “有啊!”
  “我怎么不记得?”
  “谁知道你?”杜若翻了个白眼,又道,“你怎么还没睡着?”
  “药效慢了呗。”他闭上眼睛,吐槽,“我就说你这药有问题。或许是治拉肚子的。”
  杜若:“……”有那么点儿想一脚踹死他。
  她继续控诉:“那时候采访的记者要我给你送花,你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景明:“不可能。”
  “就是真的!”
  景明想了几秒,说:“好像是有可能。”
  杜若:“……”
  他皱皱眉:“蠢不蠢啊,搞什么送花。……那花最后送给我没?”
  “……”杜若无语,“当然没送成。”
  “这还比较像我。”
  杜若:“……”
  “你那时也不跟我讲话,只知道玩手机。不过,……你记不记得,你给了我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化掉之后,里边还有夹心!我从没吃过那种糖。”
  好一会儿,没人回应。
  她定睛看景明,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睡着了。
  他入睡的容颜有着不示于人的柔弱。她的心莫名就软了。
  她悄悄凑近,细细看他饱满的额头,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红红的嘴唇。下颌棱角分明,隐约冒出青青的胡茬。
  当年的少年怎么真的就一夜之间变成男人了呢。
  她伸出左手,在他面前bling bling动了动手指,施一施魔法,祈祷他没有噩梦,一夜安眠。
  完了,小心翼翼抽出被他勾住的右手,钻出蚊帐,溜下床,蹑手蹑脚地关了灯,掩了门。

  ☆、第75章 chapter 75

  chapter 75
  之后的五六天, 景明都待在山里头, 与世隔绝。
  山里的时光悠扬而漫长, 他没有别的事情做,便一天到晚跟在杜若屁股后边跑。她做饭, 他站在灶台边看;她洗衣服,他蹲在天井旁看;她炖着燕窝花胶, 他也在旁边看。那些都是景明买来探望杜母的, 无奈炖过一次后, 杜母吃不惯,只想吐,死活不肯再吃。说山里人糙得很, 不需要补, 自动会好。杜若也就没强迫她了。
  更多时候, 景明会跟着杜若帮她做农活, 扫扫院子扎扎稻草什么的。
  可比起帮忙, 他似乎玩心更大,喂个鸡他能把饲料扔出好远,害得鸡群满场飞跑去找吃的,跟扔球逗狗似的。
  杜若皱眉:“你这么喂, 鸡都瘦了!”
  景明歪理一堆:“让它们多跑跑,鸡腿才好吃。”
  整理菜园时,他又对藤上呆萌可爱的黄瓜丝瓜茄子西红柿起了浓厚的兴趣, 这边掐一下, 那边捏一把。
  杜若怒斥:“你别把菜都糟蹋了!”
  把他轰出菜园。
  他站在篱笆外巴巴地看她, 看一会儿了实在无聊,扬言说自己要出去走。
  杜若怕他在山里迷路,没办法,只得领他出去转。
  这人简直是个活祖宗。她家里一堆家务忙活,每天想方设法给他弄好吃的,伺候他吃喝住睡了,还得天天牵出去遛弯儿。
  如此这般,景明每天和杜若一起在山林里走走,看花草树木,梯田农夫;看日升日落,风吹云过;看晚霞遍野,星斗漫天。
  一晃就到了离别的那天。
  那天一大早,景明起床后,在枕头下放了个厚厚的红包。
  吃过早饭,景明杜若跟杜母和外婆告别。
  杜母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她拉住杜若的手轻轻拍了拍,也没别的话说,只交代:“要好好吃饭。”
  杜若微红着眼睛,点点头:“诶。”又道,“寄给你钱,你就用。别攒着。谁让你攒了呀?”
  杜母嗫嚅:“给你留着……”见杜若瞪她了,话又吞回去,“用用用,明天就用。”
  “那我走啦。”杜若说,“后头一星期的玉米面都磨好了,猪菜都剁好了,柴火也扎了。这一星期别干重活,听见没?”
  “听见了。”妈妈点头。
  说完,又看看景明。她不善言辞,只笑笑,没说话。她对景明虽还是有些距离,但也不似头几天那么紧张。
  外婆则拉住景明的手,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地说着方言:“有空了,再来玩啊。”
  景明连连点头:“诶。您要保重身体。”
  走下山坡了,杜若回头,妈妈和外婆还互相搀扶着,站在上头跟他们招手。
  杜若喊:“回去吧!”
  喊了几遍,都没回。
  直到下了山坡一转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走开好远后,杜若奇怪:“你听得懂方言了?”
  景明:“听不懂。”
  杜若:“那你刚才答我外婆的话答得那么好?”
  景明:“猜都猜到了。”
  清晨的村寨,男人们赶着牛羊上山,女人们在院子里晾衣服纳鞋底,小孩背着书包去上学,一派忙碌景象。
  过了寨子下了山,上次的小货车已等在山脚。
  两人放好行李,坐到货车后头。
  车开动时,景明回望了一眼山脉,小小的村寨掩映在青山绿水间。车开出去没一会儿,重重树影掩阖上去,桃源消失,只剩大片大片金黄的碧绿的梯田。
  又过一会儿,梯田也消失了。
  唯剩绿意盎然的山脉,和蓝得像宝石般洁净的天空。
  他回过头来。
  杜若轻声:“你怎么好像比我还不舍?”
  景明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很快,这旖旎缱绻的心思就散得一干二净——货车又开始在山路上剧烈颠簸。
  人坐在上头跟坐在海浪上一般,没一刻消停,抛过来甩过去,浑身的骨头一阵阵打碎重组。
  景明不像来时那样一顿卧槽。
  可忍了近一小时后,颠簸之路仍是漫漫无期。
  他脾气又上来了,恼火而暴躁地吐出一句:“这破车破路,将来全部淘汰。”
  杜若顿时就愣了一下。
  从村到乡,从镇到县,从小城到大城,一路奔波,四五个小时后到达机场。两人换了登机牌,吃了顿饭,又是四五个小时后落地北京。
  机窗外,天色已黑,一片寂寥。
  早晨还在宁静山间,夜里便回归繁华都市。
  两人都有些默然,不太适应。
  加上舟车劳顿,疲惫不堪,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司机来接机,景明先带杜若吃了顿晚饭,再送她到她家楼下,已是夜里近十点。
  他下了车,帮她拎行李上去。
  她没拒绝,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慢慢走,一直走到六楼门口。
  他放下行李,回头看她。
  她亦抬头。
  景明说:“晚了。你朋友在家,我就不进去了。”
  毕竟不方便。
  “好。”杜若点点头,却没拿钥匙开门,等着看他转身离开。
  而他也没走,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着看她开门进去。
  两人无声对视几秒,发现对方没动,刚要开口说话,楼道内的感应灯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心里一磕,静默下去。
  忽然,隔壁房门打开,开门声让感应灯再度亮起。
  隔壁住户匆匆走过,下楼去了。
  杜若揪着箱子拉杆,等楼道里人声消失了,才慢慢开口:“我先进去了。”
  正要转身,景明唤住她:“杜若春。”
  “嗯?”
  “我有话跟你讲。”他盯着她。
  她心脏莫名一紧:“什么话?”
  “我还是喜欢你。”他说,“很喜欢你。……我们,和好吧。”
  她轻轻发抖起来,一时间没有反应。
  他等了几秒,稍微舔了下嘴唇:“你还想不想……”
  “想!”她突然打断,脸霎时红了。话一出口,后边的也不再畏惧,“我想跟你和好。”她眼睛异常执着而明亮,“一直都想,甚至想到……想到不知过了六年,我们是否适合,甚至这样,也想跟你和好,重新谈一场恋爱。
  甚至,或许过几天又会吵架生气,或许下场很惨老死不相往来,或许你甩了我我厌弃了你,但我还是想跟你和好跟你在一起,哪怕不知道未来怎么样。因为总觉得,不和你在一起,会遗憾,会后悔。”
  景明看着她,眸光渐深。
  而她说完,忽然话锋一转,
  “我都敢了,你呢?……景明,我们的PRIME,重新来一次吧!或许又会失败,或许平平无奇,可我们已经是失败者,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不做了,不再试一次,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挑明了这番话,执拗地盯着他,有那么一丝担心他会认为她在威胁,会恼火拂袖而去,可他没有。
  他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呼吸急促,像是压抑着心里汹涌难解的情感。她仰着头,微阖着眼,双手抓附住他的腰,浑身麻麻地颤抖着,如过电一般。
  呼吸灼热交缠,双唇近在咫尺,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可谁都没去触碰。
  仿佛近乡情怯,想靠近,又怕生疏,想紧拥,又怕灼伤。
  直到渐渐,彼此涌动的情感都平息少许,他才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脸颊蹭蹭她的脸颊。
  男人的肌肤,柔软而有质感。她蓦地眼睛一闭,心尖儿都颤了一下。
  他来回轻蹭她的脸颊,像动物间最原始纯粹的亲昵,低声唤她:“春儿。”
  “唔?”她缓缓睁开眼。
  “这些年,我从没喜欢过别的人,连动心都没有过。”
  也从没忘记过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到你面前。
  他将她搂入怀里,拥抱如此之紧。她再度闭上眼,在他怀中不自禁地瑟瑟发抖。
  直到楼道里再次传来其他住户上楼的声响,他才松开她。
  何欢欢在家,又是深夜,他不便进屋,低头拉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来回抚摸,过了好久,才肯走,说:“我明早来接你。”
  她点头:“嗯。”
  待他离开,杜若开门进屋,靠在门板上,脸热心跳。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她的心却像要冲出胸腔,到此刻都无法平复。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回头:“欢欢我——”
  何欢欢房门开着,里头没人。估计是这几天她不在家,欢欢去曾可凡那儿住去了。
  “……”杜若一时又有些懊恼。
  景明下楼上了车,坐在昏暗的车后座里,胸膛起伏,呼吸不稳。
  坐了好久,也不说开车。
  他不想走啊。
  司机耐心等了一会儿,景明突然抬头:“你先回去吧。”说完,人下了车,又朝小区内跑去。
  杜若回到房间,开了灯,坐在地毯上缓一缓,她拿着手机犹犹豫豫时,手机突然“叮”地一下。
  景明的消息:“我在门口。”
  她一下子窜起身,跑去拉开门。
  他跑上楼来的,微微喘气,压低了声音,说:“能进来吗?”
  她脸一红,尚未开口,他道:“前几天都是你陪我聊天,今天我一个人,肯定睡不着。”
  “……”杜若红着耳朵,嘀咕一句,“找借口。”
  又轻声道:“何欢欢她不在。”
  他一愣,走进来,拉上门了,低头看她,说:“没找借口,真睡不着。”
  “哼。”她话虽这么说,人却往房间里走。
  他跟上去。
  她又回头:“我床特别小。只怕挤不下。”
  “我看刚好。”
  景明说着,自顾自拉开自己的行李箱,找了睡衣出来,轻车熟路地钻进卫生间。
  杜若:“……”
  很快卫生间传来淋浴的水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叫人无端心乱。
  杜若摸了摸胸口,平复心跳,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箱子塞到柜顶,又把他的小箱子摆好腾出空间。瓦力哧溜一下凑上来清理轮子上的泥巴,可开心了。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脸庞干净,头发湿漉,从头到脚带着清香。
  房间本来就小,他一大只走进来,更显空间逼仄。
  她莫名不敢看他,从他和柜子的缝隙里钻过去,与他擦肩而过,小声:“吹风机在抽屉里。”
  她抱着睡衣去了浴室,满脸通红地洗头洗澡出来。
  景明躺在她床上,闭眼睡了。
  她的床实在短小,还不足他身高,他侧身睡着,双腿蜷起,霸占整张床,只在他胸前留给她极小一块空间。
  杜若沉默而紧张地吹完头发,放下吹风,回头看,他安静闭着眼,或许今天是真的累了。
  她关了灯,只留床头淡淡的香薰灯光。
  床上实在没地儿安身,她小心翼翼挤上去,腿脚蜷成一团,小声道:“我腿没地方放啦。”
  他懒懒地把脚移开,她刚把腿伸直,他的腿压上来。
  她脸皮热得冒泡,想推开他。
  他睁开眼睛:“不放这儿我腿放哪儿?谁叫你床那么小?”
  她面红耳赤:“你非要睡这儿还赖我?!”
  没想他轻邪一笑:“赖你怎么了?”人闭着眼,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把她缠得死死的。她较着劲儿,他轻松制服。较量中,他手隔着衣服在她身上摸了一道,忽睁开眼,认真问:“你睡觉为什么穿着胸衣?不嫌膈得慌么?”
  说着帮她解开。
  杜若脸庞如火烧,挣扎:“你松开!”
  他不管,搂着她闲闲睡觉。
  她憋着气挣啊挣,挣不脱,他忽然再度缓缓睁眼,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瞧了半晌,低声道:“再动要起反应了。”
  杜若猛地一僵,不动了,脸红得要爆炸。
  她静止了好几分钟,直到听见身边的人渐渐呼吸均匀,以为他睡了,才轻轻挪动一下腿脚,想换个姿势。
  这一动,他突然一个翻身压去她身上,握住她的手腕子摁在枕头上。她吓得一声尖叫,他压着她,俯视的眼神明亮,锐利,带着掩饰不住的情.欲,
  “我刚说什么来着,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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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9-26 20:34 编辑

 ☆、第76章 chapter 76

  
  “啊!”杜若失声轻呼。
  景明一个翻身压制住她, 将她手腕摁在枕头上。
  她顿时喘不过气, 张开口想深呼吸,下一秒他整个人压下来, 低头封住她的唇,舌尖直捣而入,与她的紧紧交缠, 他狠狠吮着她的唇舌,霸道, 强势, 不容拒绝。
  “呜——”她舌根发疼,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挣了挣手,可手腕被他死死摁在枕头上, 动弹不得。双腿徒劳地踢腾两下, 便柔软了下去。人也缓缓闭上眼睛。
  她又何尝不想念他柔软的双唇,他炙热的怀抱,他少年般干净清爽的男性气息。仿佛做梦一样,她很快给他回应, 乖巧而温柔地含住他的唇,辗转轻吮。
  他轻轻松了她的手,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搂着, 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手指也情不自禁伸入他微湿润的发间, 轻轻抚摸, 引得他头皮上一阵颤栗。
  小小的卧室里,只有香薰灯的微光。
  “呜?”瓦力嘀咕,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眨巴眨巴眼睛。
  景明呼吸凌乱,慢慢松开她的唇,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神明亮,炙热。看她面颊绯红,双眸清润,单纯而真挚地仰望着他。柔柔暗暗的灯光下,女孩美得无以复加。
  他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目光从她发间滑落进她眼瞳,说:“你变漂亮了。”
  “哪有?”
  “哪儿都有。这儿,”他吻一下她的额头,“这儿,”吻一下她的眉毛,“这儿,”吻她的眼睛,“这儿,”鼻梁,脸颊,嘴唇,下巴。一处处啄下来。她痒,缩着脖子咯咯笑。
  他眸光渐深:“春儿。”
  “嗯?”
  “在你家的时候,我就想了。”他说,“每夜都想。”
  她蓦地心口一紧,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那时在你家,得忍着。”他轻咬下嘴唇,或许觉得有点儿尴尬,低笑了一声,“我爸说,有女朋友了,去女孩儿家里,不能跟她住一屋。对女孩家不尊重。”
  “今天终于回来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山涧的溪水。隐隐期盼,而又势在必得。
  杜若脸已红成小番茄,嘀咕:“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说试车成功了去大溪地玩,要我跟你住一屋。”
  “嗯?”
  “其实……”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软声,“我那时就同意啦~~~”
  他一愣,突然就笑了两声,肆意,张扬,笑声在胸腔震荡着。
  笑完便低头再次吻住她。
  她顿起战栗,轻哼一声,蜷缩起来,像只小虾米般勾住了他。
  小床上的两人拥挤在一处。
  光线昏暗,
  “春儿。”他嗓音暗哑。
  “唔?”
  “看着我。”
她面颊绯红,睁开眼,男人英俊的脸近在眼前,他高挺的鼻梁,鲜红的薄唇,他黑色的眼睛紧锁着她,霸道,真诚,炽烈,带着无上的占有欲。
  她忽而傻笑,摸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好看?”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耳朵都红了。
  这个女人,他的心尖挚爱,她是如此的温和,柔软,带着最原始纯粹的童真。
  沉溺其中,再不愿醒。
  狂风过境,渐渐平息。
  他搂着她,嘴唇干涸,一下下啄吻着她的唇。
  彼此相拥,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温存过后的片刻安宁。
  她搂着他,小手抚摸他的背,摸着摸着,忽然摸到一处疤痕。
  她睁开眼睛,手指抠了抠,好奇:“这是什么?”
  他闭着眼,慵懒开口:“不小心撞的。”
  19岁生日,他在背后撞了一块疤。
  “哦。”她没怀疑。
  他闭目了一会儿,忽睁开眼睛,安静看她,见她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唇角含着一丝窃窃的笑。
  “你笑什么?”
  她咧嘴,笑容放大,却不回答,推开他就往床边滚。
  他揽住她的腰,轻松把她捞了回来收进怀里,问:“笑什么?”
  她不说,心里甜甜的,转身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他追问。
  她又红了脸,小声道:“就是很高兴啊。你知道吗,我之前有个很傻很丢脸的想法。”
  “什么想法?”
  “觉得遗憾,为什么上大学的时候没和你,这样呢?”杜若抿抿唇,“后来再见到你,我就想,我还是很喜欢你啊。喜欢到想把第一次给你。哪怕以后分开,也想第一次是跟你……是不是很傻?”
  他静静看着她,心底忽然安静无声,半晌,将她更紧地搂进怀中,低声说:“是很傻。”
  “你也觉得——”
  “很傻。”他说,“我怎么会再跟你分开?”

第77章 chapter 77
chapter 77

    秋天的早晨阳光稀薄, 淡金色的光线穿透浅蓝色的纱帘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不到七点, 杜若就醒来了,睁开眼睛, 景明仍是昨晚的睡姿,八爪鱼一样搂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心爱的大玩偶。

    好安静的早晨啊。

    她悄悄扭头看身边的男人, 看他鲜红的唇,白皙的脸, 乌黑的睫毛,怎么这么好看呢?她在心底偷笑。

    他仍在睡眠中,呼吸均匀而轻浅,鼻息从她脸颊上撩过, 搔到脖子根。

    她有点儿痒,缩了缩脖子。

    这一动, 他醒了。眼神有些茫然,像被扰了好梦。

    杜若:“吵醒你啦?”

    “该醒了。”景明翻了个身平躺着,揉揉眼睛, 哑声问,“几点了?”

    “快七点。”

    景明睁开眼, 怔了半晌, 没料到自己会睡到七点。想完了, 翻个身又把她搂住, 长手长腿压她身上, 皱眉指责道:“你这床太小了, 睡着难受。我骨头都快断了。”

    “那你快点儿起来吧。”杜若推他,推不动。

    他搂着她,重新闭上眼,安安静静,呼吸均匀。

    杜若心里头一软,轻轻抓住他的手臂,跟着闭上眼睛。

    又睡了会儿回笼觉,景明这才终于睡饱,彻底清醒,开始在她身上揉。

    杜若顾及着上班,想要挣脱,可她哪里拗得过他,不出一会儿便缴械投降,将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初秋的阳光柔柔地洒进来,狭小的房间里,小床吱呀,沙哑的喘息与柔弱的呻.吟交缠在一处,肌肤相亲,黏黏腻腻。

    瓦力从睡袍里钻出来,歪着脑袋好奇地眨巴眼睛。

    一室欢愉的馨香。

    八点多的时候,杜若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束缚,滚下床:“我先去洗漱了。”

    她裹着睡袍逃去洗手间,摸摸揉揉自己的肚皮,觉得有些发胀难受。可心里甜丝丝的,仿佛经过这场仪式,她和他的过往与未来,苦难与欢乐,自此就交汇缠绕在了一起。

    她愉悦地把自己清洗干净了,回去房间。

    景明这才慢悠悠坐起来,长手长脚占据着整张床,揉一揉滚得有些乱的头发。

    杜若道:“抽屉里有新牙刷和毛巾。”

    “嗯。”他下床,一步就走到门边,开门出去了。

    数分钟后回来,人已整理得清清爽爽。

    景明站在地毯上,弓腰对着镜子捞了捞头发,随口道:“你那个舍友回来了。”

    杜若顿时头皮一麻:“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我刚进洗手间的时候,她开门进屋。”他看向镜子里的她,蹙眉问,“她叫何什么来着?”

    “欢欢。”杜若应着,紧张地从椅子上起身。

    景明:“她怎么起了个小狗的名字?”

    杜若瞪他一眼,到门边听了下外头的动静,没声音。她交代:“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乱跑。”

    景明回头,扫一眼狭小的室内:“你这小地方可以‘跑’?”

    “……”

    杜若上前就要打他,他立刻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她再次瞪他一眼,转身出门了。

    杜若走到何欢欢门前,按捺住忐忑的心情,推开门往里头看:“……欢欢?”

    欢欢正收拾衣服,扭头过来,一脸坏笑:“你这家伙!我不在家,你玩得够欢儿啊。就你那小床哟,啧啧啧。”

    杜若脸一红,条件反射地狡辩:“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欢欢噗嗤笑:“我想哪样儿了?我想不想哪样儿,你们不都迟早那样儿?再说,就你这脸红的,你还骗得过我?”

    “……”杜若上前打了她一下,岔开话题,“你还说我?自己不是跑去曾可凡那里住。”又问,“订婚仪式要我帮忙吗?”

    “不用。都交给策划师了。不过,有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

    何欢欢有些歉疚地笑笑:“我要搬去跟曾可凡住了。你别怪我,事发突然,我……”

    杜若进门时就看出来了,打断:“你说什么呀。难道我捆着你一辈子不让你出嫁呀?”

    “我走后,你要不要换来我这间屋,把你那间租出去?合同的话,我跟房东说转给你?”

    杜若摇头:“算了。你走了我也不想住这儿了,还是去公司附近找间好点儿的公寓。”

    “也好。我有空的话,陪你去看房子。”

    “行啊。”

    杜若跟她聊完回到房间,景明已换好衣服,身姿挺拔站在窗边打电话:“行,我过会儿去找你们。”

    放下电话,扭头看杜若:“我过会儿去见何望万子昂他们。”

    “嗯。”

    好事儿啊。

    她抿着唇笑,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画眉涂口红。

    景明斜靠在衣柜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化妆比较好看,年轻。化妆显得比实际成熟很多。”

    杜若叹了口气,不经意道:“我也不喜欢化妆,不喜欢打扮得一丝不苟,穿着一点儿都不方便的衣服。也不喜欢应酬,不喜欢销售,只想自由自在,不被拘束地做研发。可哪有那么好的事?”

    景明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颌轻靠住她的鬓角,注视镜中她的眼睛,问:“杜若春。”

    “嗯?”

    “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杜若的眉笔顿了一下。

    他低声:“说实话。”

    “过得不错啊。就是……有时候在深夜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奋斗有些空虚,不知道意义在哪里。”她说完,又冲他笑笑,“不过只是偶尔啦。哈哈。”

    他却笑不出来,低头将脑袋埋在她脖颈上。

    是他做得不够好。

    如果那时,他不那么年轻就好了。

    他一言不发,她却将他的心思揣测得清清楚楚,道:“可现在我也觉得很好啊。要是当初在一起,或许中途吵架分手了也说不定呢。”

    他默然半刻,忽而一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她,说:“你很快就不会再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杜若回头:“还是收购元乾的事?”

    “嗯。”景明松开她,说,“元乾的产品和技术都做得很好。……我过些天应该还会去趟元乾。到时顺道去看看你。”

    杜若一愣,脸色微妙。

    景明:“怎么?”

    杜若:“我们在一起的事,先别在公司里公开,不太好。”

    景明微微眯眼,嗤一声:“我怎么感觉又回到大学了?”

    杜若:“我公司的人都不认识你,让他们知道有必要吗?”

    景明:“易坤认识我啊。”

    这人能再幼稚点儿吗?!

    杜若咬嘴唇,拿上包,推他:“好了快出门了,我要迟到了。”

    景明往外走,回头把四周扫一圈了,讽刺道:“一个公司的副总住这么破的小区,易坤真够抠门,我看他对你也没多好。”

    “……”杜若本想解释,可这人明显在吃飞醋,罢了罢了,随他去了。

    杜若搭景明的便车上班,踩着点儿准时到了公司。

    星期一上午是例会,杜若走进会议室时正好碰见易坤,两人到会议桌前坐下了,易坤问:“回来了?”

    杜若:“嗯,昨晚到的。”

    易坤:“你妈妈怎么样了?”

    杜若:“没事儿,都已经好了。”

    “嗯。”

    “这段时间,没什么工作耽误吧?”

    “没有。都转给黎清和跟邬正博了。”

    “嗯。”杜若点着头,松了口气。

    易坤看她半刻,要说点儿什么,其余开会的人走了进来,他便移开了眼神。

    景明把杜若送到公司楼下后,给杨姝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简单说了想法又交代了几件事,随后去了趟何望他们的实验室。

    几个大男生再见面,何望先一句话没说,上前就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景明一怔,万子昂和涂之远接着拥抱了他。

    景明笑出一声:“能别这么矫情么?”

    何望道:“杜若一直说,仪式感是要有的。给个拥抱,欢迎你回来。”

    几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小摩擦顷刻间散去,曾经熟悉的感觉也回来了。

    “来,让你看看我们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何望领着景明在实验室里参观了一圈,给他介绍他们这些年的研究成果,从AI电脑内部的各种新算法新运算,到各种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机器人。实力已远超国内同行,能与欧美强者匹敌。

    这些年,所有人都进步不小。

    景明道:“看来你们都没落下,还有实力能重新进Prime。”

    “去你的!”何望揍了他一拳。

    万子昂又解释道:“其实当年的事,除了技术限制没有取得突破,也有一些客观原因。当年承载信息的物理装置也都到了极限,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们的发挥。可如今,量子计算机开始普及,能供我们大施拳脚了。”他认真看向景明,“真想清楚要回来了,老大?”

    “何望说得对,这条路我不走,别人也会走。”景明唇角一勾,放肆道,“与其留给别人祸害,还是让我们上吧。”

    涂之远畅快笑出声:“行!我们就再搅他个天翻地覆。”

    四个大男孩聚在一起,简单地聊一下Prime重建的可能性。

    “春和科技目前运营上的业务主要有杨姝和其他几个副总在管。这些你那我的工作重心也始终都在研发上边。”景明简要说了下他的构想,“Prime实验室重建之后,纳入春和科技研发中心内部,相当于一个更加纯粹且又独立的研发部门。公司为实验室投资,实验室与公司双向持股。同时研发中心的其他人才与资源都与Prime实验室互通交流,双向吸收和输出。你们看怎么样?”

    几人都很赞成这种构想。

    何望甚至问道:“我去,你其实早有准备吧?”

    Prime若真要发展成无人驾驶汽车帝国,势必离不开专业的经管人才和庞大的组织架构。而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再像年少时那样,将所有的热情和专注投放在科学研究上,不断打破瓶颈,一往无前。

    景明跟何望他们聊完,又马不停蹄返回春和。

    走进电梯间等电梯时正好碰见办完事准备重新上楼的杨姝,几人一同走进电梯。

    景明问:“工业区那边怎么样了?”

    三年前春和成立时,在工业区圈了块地建新址,以待公司扩张之后能搬至新处。半年前,基础设施建设完毕。这半年间一直在填充优化内部设施。装修装潢之类的早就搭理好,但设备类进展稍慢。

    杨姝:“一个月内所有设施可以就绪。”

    景明:“太慢了。”

    杨姝沉吟半刻:“最快二十天。尤其是研发中心,很多高端的实验设备都从国外进口,前期采购手续都办好了,但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

    景明:“行。”

    杨姝问:“看来,跟何望他们谈得很好?”

    景明:“一切顺利。”又转头看她,道,“以后我的工作重心转去Prime,春和的其他事务就全权交给你了。虽然以前也是这样。”

    杨姝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微微笑了:“我知道。”

    景明:“辛苦了。”

    杨姝再度一笑:“不必。说实话,我也想见证并参与一个帝国的建立。不论是春和还是Prime。”

    景明看向金色的电梯壁,眼神锐利,自言道:“春和。Prime。让世界来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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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8


    下午快下班时, 杜若习惯性地准备赶去工业园, 还没下楼却收到景明的短信:“我在楼下等你。”

    车停在路边。

    她上了车,说:“我还准备去实验室的呢。”

    景明一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着, 无意识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杜若心里头一暖,凑过去靠在他肩上。

    路上有些堵车, 走走停停,他却似乎心情不错, 手指时不时拨弄她的手心玩儿,挠得她痒痒的。

    她仰起脑袋:“跟何望他们聊得很好?”

    “嗯。”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

    “看你心情不错嘛。”

    没多久,奔驰车驶进一处新开发的工业园区,绕过空旷无人的街道, 停在一堵围墙前。

    景明领杜若下了车, 从墙上一道小铁门里绕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草坪和绿化带, 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和枫树。沿主干道走去,区内大块新建的现代化商业工业建筑群, 如办公楼,车间, 停车场……

    其其中一栋楼整体设计时尚而超前,乍一看, 看一辆巨大的赛车,极富艺术感。

    “这楼太漂亮了。”杜若还没反应过来, 问, “春和新建的办公楼吗?这么多栋。”

    景明走上前, 握住她的手,说:“春和的研发中心,也就是Prime实验室的所在地。”

    杜若瞪大眼睛,吃惊地扭头看他。

    景明闲散一笑:“有这么夸张?”

    杜若解释:“我不是意外Prime重建,我是意外这栋楼太大了。”

    “那么大的目标,当然要这么大的楼才能装下。”景明说。

    他看着那栋楼,像是突然看到了当初的那个晚上。他们十一个人坐在路边畅想未来的时候,说过,要让Prime的无人驾驶汽车遍布世界各地,要建立名为Prime的帝国。

    杜若同样想到了那个红酒微醺的夜晚,少年们的笑声在北京的夜色中回荡。

    她微微触动,心生感慨而又暗怀斗志:“也对。Prime既然要重新上路去追逐我们当初的构想,规划自然要更加长远。”

    “决定了重回这条路,研发必将是核心。”景明说,“Prime永远都不要再重蹈覆辙。”

    身边的年轻人望着那栋楼,目光坚定,却落寞;笃信,却又遗憾。

    杜若心一疼,上前搂住他的腰,轻声道:“我觉得他在天上,会为现在的你高兴呢。我们等了六年,他何尝不是等了六年,因为那也是他毕生的梦想啊。”

    景明沉默无言,只将手掌落下,覆住腰间她的手腕,紧紧握住。

    “景明。”她搂着他,同样坚定而笃信,“我有种预感,我们的Prime,这次一定会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你相信吗?”

    他抬头眺望秋天高高的蓝天,绚烂的天光倒映在他眼中,清澈见底,

    “信。”

    ……

    从园区内往外走时,杜若提议回家做饭,景明嫌麻烦怕她累,决定在外头吃,又说以后请个保姆在家做饭。

    杜若听他这话,隐约察觉出哪儿不对,但也没在意。

    两人在外头吃过晚饭后,杜若还挺单纯地跟司机说:“能先把我送回家吗,这样不用绕远路。”

司机看一眼景明。

    景明看杜若,道:“我把放在爸妈家的一堆资料全搬回来了,你帮我去整理下。我一个人忙不来。”

    杜若乖乖答应:“好呀。”

    到了景明住处,杜若环顾干干净净的大客厅:“资料呢?”

    景明:“当然在书房。你是不是傻?”

    “……哦。”

    两人沿楼梯往上走,刚过拐角,听见滋滋滋的机器声,下一秒传来伊娃乖巧萌萌的声音:“你回来啦~~~”

    景明走上台阶,欢快的小伊娃一下子飞扑到他脚边,小爪子抱住他的腿,开心地望住他。

    杜若心头一动,惊讶不已:“她还在呢?”

    伊娃扭头看向她,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眼睛眨巴眨巴辨认着什么。终于,她眼睛一亮,高兴地挥舞着小爪子,哒哒哒跑去她脚边,噗通一下抱住她的脚,软软道:“你这个女孩子脾气不好哟~~~”

    杜若蹲下来把她抱怀里:“伊娃,好久不见啊。”

    伊娃拿小手蹭蹭她脸颊,糯糯道:“我好想你呀,你想不想我呢~~~”

    杜若心都软了,摸她脑袋,抬头看景明,“她变聪明了。”

    景明颇嫌弃:“你以为像你家那个,笨笨的,话都不会讲。”

    杜若一头黑线,正要说什么。

    伊娃安抚地摸摸她,嘀咕:“哎呀,我错啦,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嘛?”

    景明:“……”

    杜若噗嗤笑了起来。

    “我算是白养她了。”景明说着,走去书房,杜若跟着去,伊娃也哒哒哒尾随,挥舞小手:“白养她了~~~”

    景明:“……”

    这几天,景明把放在父母家中的图纸全搬来了,书房里到处堆着。

    杜若坐在地上,帮他整理资料,问:“这些资料以后怎么处理?都搬去Prime实验室?”

    “嗯。实验室两三周后一切就绪。何望他们到时都来。”他翻着稿纸,忽抬头看她一眼,“你呢?”

    杜若小声:“我找时间辞职。”又侥幸地问,“可如果元乾被春和收购,我就不用辞职了,直接内部调动。”

    景明哼一声:“就易坤那性格,收购他能跟我磨一两个月。”

    杜若心想,你那狗脾气好意思说别人。

    “你们到底因为什么没谈拢啊?”

    景明:“权利,钱,条款,呵,多了去了。他那人龟毛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若:“……”

    我不知道啊……

    天,

    这两人到底是谈合作呢,还是故意较劲给对方找不痛快呢?

    算了,她不掺和。还是安心整理资料吧,那是Prime未来的一砖一瓦。

    两人做着事,伊娃转来转去,偶尔看看纸上的内容,好奇地思索,偶尔轻碰杜若一下,找她玩儿。

    渐渐夜深,她窝在杜若腿边,乖乖休眠了。

    杜若打了个哈欠,一看,十一点了。

    景明说:“太晚了,你住这儿吧。司机都下班了。”

    杜若诧异:“你的司机还下班的?”

    景明:“我这儿很人性化的。”

    杜若犹豫:“可我衣服都在家里呢。”

    景明:“明早送你去换。”

    杜若仍拧眉思索。

    景明起身,一身疲惫的样子:“行。我送你回去吧,顺道去医院开点儿安眠药。”

    杜若一愣,拉住他:“算了,这么晚了,还是早点儿睡觉吧。”

    “那我去给你找件衣服当睡衣。”景明走出书房,一时没忍住,嘴角无声地勾了起来。

    浴室里亮亮堂堂,地板墙壁皆是很有质感的灰黑色,长长的雪白的洗手台,镜子一尘不染。

    杜若洗完澡,套上他的白衬衣,宽宽大大的。她拉起衬衫领口,看看金丝线的暗纹,凑到鼻子边嗅了嗅,有他身上香香的味道呢。

    她挥着长长的袖子走出浴室,景明也已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他的小女人穿着他的衬衫,手缩在袖子里,衬衫下摆露出白嫩纤细的双腿。

    她里头什么也没穿,有些不自在地过来他身边,正准备坐下,他伸手一拉,她跌坐去他腿上,姿势暧昧。

    他缓缓抬眸,落地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像装着一整个星系。

    掌心炙热,隔衫抚摸,眼中欲.望明显。

    只是一个眼神,便把她看得耳热心跳,她双手搭他肩上,乖乖低下头,亲吻他柔软的双唇。

    他轻缓地吻着她。

    衬衫下摆,女孩的肌肤柔软细腻。

    “嘶——”她骤然一缩。

    “怎么了?”

    “疼。”

    “我看看。”

    “别。”她羞红了脸,起身想逃。

    他拉住她手腕往身前一带,

    她膝盖一滑,跪坐在他身上,姿势愈发大胆。他轻笑出声,套她身上的宽大衬衫已同无物。

    她耳朵发烫,扭来扭去。落地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慌乱不已,嘀咕:“把灯关了吧。”

    他不理,仰头轻啄她发热的小耳朵,嗓音暗哑:“春儿。”

    “唔?”她不安扭动,躲他的手,又慌又乱,心尖儿发颤。

    “搬过来跟我住。”

    “……”

    “好不好?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

    “我不想再吃安眠药了。”他说,嗓音性感而蛊惑,“春儿,你就是我的药。”

    这话酥得她浑身过电,呜出一声。

    她羞得脸上要滴血,不敢看他,只求不面对他,便扑上去搂住他脖子。

    而他揽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倒在沙发上。

    ……

    杜若第二天醒来时,睡在蓬松柔软的大床上,稍稍一动,腰酸肉痛。

    “醒来了?”他早已起床,走过来俯身摸她额头,又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可昨晚从沙发到床上,她快被他折腾死。

    此刻,他衣衫完整,而她光溜溜缩在被子里。窘窘地看他一眼了,问:“没睡好吗,起这么早?”

    景明瞧她半刻,一笑:“现在九点。”

    杜若惊愕,腾地坐起身:“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太累了。”

    “……”

    杜若心里宽面条泪,昨晚两点才睡,能不累吗!

    她踹他一脚,匆匆穿衣:“都怪你!没时间回家换衣服了。今天要开会谈收购的事呢。”

    景明看她一眼,要笑不笑的。

    “……”杜若嘀咕,“想都别想,我是不会给你透露信息的。”

    “呵。”他讥讽一声,“我需要安插眼线?你以为昨晚是美人计出卖肉体呢?”

    杜若耳根通红,翻个白眼,跑去洗漱了。

    再出来,他正往衬衫上戴袖扣。杜若见是当年她买的那枚,立刻拉住他的手:“别戴这个了。”

    “为什么?”

    她小声:“太便宜了。”

    他拨开她的手,道:“戴在我手上,谁会认为它便宜?”

    她一愣。

    是啊,戴在他手上,谁不认为是价值数万呢。

    “你就拽吧。”她说,心里却偷笑不已。

    自负,傲气,还是她喜欢的那个景明。

    出门前,景明给了她一把钥匙。

    “搬家的事我交给陈贤了,你别操心,今晚搬过来。”

    “嗯。”

    杜若九点三刻才到公司。

    所幸十点开会,几个副总也都刚到,并没耽误。易坤也没过问。

    关于收购,公司内部分歧不大,没人反对收购,侧重点都在条款上。

    易坤把春和给出的条件,包括收购金、收购后人事职位的变动、权利一一摆上台面。

    杜若听完,发现春和给的条件不错,但相应地对元乾的掌控力也很大。总体上来说是个不错的交易。其他副总也都这么认为。

    唯独邬正博说:“春和资金雄厚,再压一压,可以争取更多利益。”

    易坤:“我也这么想。”

    杜若才知,易坤对春和还是比较满意,但能争取更多又何乐不为。反正对方是景明,让他膈应些天也不要紧。

    而景明心里肯定一清二楚。所以两人才磨得那么起劲。

    散会后,杜若叫住易坤:“师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杜若迟疑半刻:“等收购案完成,公司人事变动会很大。我想,到时可能,不在这个位置继续干了。”

    易坤挺平静的,问:“有别的打算?”

    “觉得这两年挺累的。副总这个职位,不是很适合我,有些勉强。我可能还是更适合简单点儿的研发环境。”

    易坤默然。杜若的性格,他很了解。这两年她的表现和努力,他也都看在眼里,

    “这份工作,的确不怎么让人开心。”

    “也不是。这两年受你照顾很多。”

    “相互的。元乾有今天,你功不可没。”易坤竟极淡地笑了下,忽问,“是有别人来挖你吗?比如……景明。”

    杜若一愣,低下眼皮。

    易坤没拆穿,早已料到,她的心依然还在他那里。

    他没来得及开口,好像不知道哪一步走迟了,又或许,无需开口,早在很多年前,就走迟了。

    杜若道:“你放心,公司的事,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易坤并不担心这个,他了解杜若不会做这种事,也了解景明不屑做这种事。

    他道:“再怎么,也等收购后拿了钱再走。”

    杜若又一愣,噗嗤笑:“那是当然。”

    杜若下午按时下班,陈贤来接她,说景明在开会,要晚点回来。他已经找好了搬家公司。

    杜若说好。

    找来的人非常负责专业,她几乎没有费力,工人们便把一切都打包收拾好,装进整洁干净的箱子里,运去了景明家。

    她的东西并不多,厨房用具洁具全扔了,只剩书和衣服。

    杜若拉开景明卧室的衣橱门,一下子呆在原地。

    这衣橱只怕比她跟何欢欢租的房子还大,一排一排,还带拐弯和走廊。分类挂衣服的,放鞋子的,放领带的,放袖扣的,放手表的……琳琅满目。

    她好奇地四处看,目光扫过大几十块手表和一堆袖扣,海蓝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蓝宝石的,松木的,玳瑁的,晶石的,安安静静躺在各自的小木格子里。

    杜若四处走一圈,发现景明特地空出了一排衣柜给她,她把自己的衣服全塞进去,还绰绰有余。

    完了整理图书,书房的柜子上也给她留了位置,她把书码好,又把休眠的瓦力放在沙发旁。

    伊娃好奇地凑上来,歪歪脑袋,围着瓦力左看右看,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心地碰一碰,刚碰上又赶紧缩回手。

    滋滋滋,她抬头,糯糯地问杜若:“这是什么呀?”

    “他是瓦力。”杜若摸摸她:“等他醒了跟你玩嗯。”

    伊娃开心地挥小爪,娇娇道:“他长得真好看~~~”

    小家伙高兴地围着瓦力转圈圈,等他醒来。

    杜若笑着起身进了卧室,把香薰灯收进床头柜子里。

    拉开床头柜,却看见一部黑色的iPhone 7手机和充电线。

    六年前的手机。

    杜若稍稍奇怪,旧手机怎么还留着,放在床头呢。

    她无意摁了摁,有密码。

    她哪里猜得到。

    撇撇嘴,手机放回去,关上抽屉起身走了。

第79章 chapter 79
chapter 79

    景明进家门的时候, 稍稍愣了一下。

    家中细微之处有了些变化。

    玄关旁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软嘟嘟的小多肉。一尾小小的鱼儿在茶几上慢慢游动。沙发后的置物架上立着一只红色的花瓶,里头插了两三根长树枝。餐桌上一只小小的釉彩细口瓷瓶, 里头放一朵明黄色的波斯菊。

    家里头添了暖色。

    厨房料理台上堆着一丛丛切好的青椒丝、牛肉、虾仁、鸡蛋、黄瓜等食材,似乎等着男主人回家了再下锅。

    可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放轻步伐,走上楼梯, 没听见伊娃的声音。

    起居室里, 伊娃守在充电的瓦力身边,眼巴巴地执着守候。

    她看见景明,一下跑来他脚边, 指着瓦力,软软地问:“这是什么呀?”

    “瓦力。”

    “哦~~~”

    瓦力电充满了, 抽了插头。

    下一秒, 瓦力睁开眼睛,高兴地左看右看, 看见伊娃了,笑眼弯弯, 扑上来就唰唰唰给伊娃从头到脚地清理。

    伊娃吓一跳,跐溜跑去景明身后躲起来。

    瓦力愣住, 呆呆看着她。

    伊娃偷偷歪脑袋出来,害羞地看他一眼。

    瓦力眯眼笑笑,转头又冲去沙发旁边, 唰唰唰清理。

    伊娃小心翼翼从景明脚后溜出来, 悄悄走到瓦力身后, 伸出小爪子, 轻轻碰他一下。

    瓦力立马转身,伊娃嗖地后退半米。

    瓦力继续眯眼笑。

    伊娃眼睛眨巴眨巴,萌萌道:“你是谁呀?”

    “呜~~~”瓦力高兴地挥舞小手,围着伊娃转圈圈。

    伊娃滋滋滋地扭动脑袋看他,糯糯地说:“你是瓦力。”

    “呜~~~”瓦力开心地挥舞小手。

    伊娃脑袋左歪歪,右歪歪,也跟着挥舞小手:“呜~~~”

    景明弯腰拍拍他俩的脑袋,走进卧室。

    室内只开了盏台灯,静悄悄的。

    杜若蜷缩在蓬松大床的一角,睡着了。

    他扔下外套,过去钻到她身边躺下,搂住她的身子。

    她一下子醒来,揉揉眼睛,咕哝:“我怎么睡着了?”

    他低声:“等我呢?”

    “唔。”她还没太醒,睡眼朦胧。

    “没吃晚饭?”

    “吃了面条。”她睁开眼睛,清醒几秒,挣扎一下,“你还没吃吧?我下去做饭。”

    “吃过了。”他低头,拿嘴唇碰碰她的鼻子。

    “你怎么回来那么晚呀?”她嗡嗡一声,有一小点儿抱怨,“就像不知道有人在家等你一样。”

    “公司要搬迁,事情特别多。”他揉了揉眼睛。

    她又不生气了:“很累了吗?”

    “还好。”他将她揽进怀里,嗅了嗅,女孩的身体香香的,软软的,温柔而纤细。

    “我今天跟易坤说辞职的事了,但走程序要段时间,估计要到下个月。Prime那边是个什么安排,需要我尽早过去吗?”她说完,没下文了。

    卧室里悄然无声。

    杜若抬眸一看,身边的男人竟已安然睡着。

    她没再说话,亦轻轻阖上了眼。

    今天刚搬来,原本有些不太习惯,觉得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

    可此刻他在身边,突然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有他之处,便心安。

    想必,他也是一样。

    之后的大半个月,杜若忙于离职前的工作交接,景明忙于Prime实验室的规划和重启。彼此都是早出晚归,聚少离多。

    时光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

    气候一天天转凉,窗外的银杏树也变得金黄。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杜若都蜷在冰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而如今,身边男人的胸膛炙热滚烫,小火炉一样。缩在他怀里,她温暖而安稳,仿佛连深秋清冷的早晨都褪去了寒意。

    那天上班前,景明说:“今晚早点儿下班,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神神秘秘的,眉梢唇角的恣意却挡也挡不住。

    杜若猜想,应该是Prime实验室的设备全部到位,一切准备就绪了。

    可到了下午,他来接她,车却驶去一处私密性极好的餐厅。

    那餐厅由大片的四合院改造而成,朱砖灰瓦赭红墙,回廊楼阁树木流水,纸灯笼挂在廊上随风轻摇。

    杜若看着熟悉,蓦地回想起来,这是六年前他们和言若愚老先生吃饭的那家中餐厅。

    走进包厢,何望万子昂和涂之远已经在里头等候。

    一见面,何望便吐槽:“刚在环路上就看见你们车了,你俩在车里磨蹭什么呢?能不能对我们这些单身狗友善点儿?”

    杜若瞪她:“过会儿先点一屉虾饺把你嘴堵上。”

    何望挑眉:“诶!早点好了!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杜若笑着白他一眼,目光扫过红木大圆桌上,见摆着十套精致的中式碗筷。她心头一突:“该不会——”

    话音未落,听见一道爽朗的男声:“该不会忘了我吧?”

    杜若惊喜回头。

    朱韬向毅他们五个留在美国的人全回来了!

    景明站起身,朱韬直奔他而去,上前就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曾经的兄弟用力抱在一起。

    朱韬有些激动,眼睛微湿,拍拍景明的后背:“辛苦了……辛苦了。不容易啊,辛苦了。”

    景明戏谑道:“我开车来就几十分钟。你们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你们比较辛苦。”

    朱韬哈哈大笑。

    男生们全起来了,众人一一拥抱过。

    朱韬又轻轻抱了抱杜若,随后坐下,开玩笑:“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把杜若打包了送去MIT。”

    杜若扁嘴:“是呢,后悔死了。他说不准我去找他,我还真听了他的。”

    景明笑一声,摸摸杜若的后脑勺:“我那说的是客气话,谁知道你真不去呢?”

    杜若扭头:“那怪我了?”

    “……”景明顿一秒,挑眉,“得。这事儿怪我。这顿我请了。”

    万子昂呵呵一声:“去!本来就你请!”

    涂之远:“罚酒吧!景明,今天得喝点儿红酒了吧?”

    景明点头:“行啊。”

    他端起红酒杯,扫一圈,语气认真了,说:“这杯,为过去赔罪。”

    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些年,都辛苦了。”景明说,“欢迎回来。”

    何望拿起酒杯,认真冲他敬了一下,道:“一起。”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一起。”

    十杯酒在玻璃转台上轻轻一碰,悉数饮尽。

    灯光折射其中,流光溢彩。

    放下杯子,年轻人们相视一笑,恩怨皆泯。

    朱韬兴奋道:“新的Prime实验室你们都去看了?”

    景明抬抬下巴,指了指何望:“这小子进门后说了二十个卧槽。”

    何望:“操,朱韬去能说五十个!”

    万子昂一贯谦逊低调,也道:“是我这些年国内外见过最高端的实验室。明天带你去看。”

    朱韬更加兴奋:“那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别!您快点儿把时差倒过来吧。”涂之远说,“这些天我们都在加班做规划呢,过段时间实验室就要公开揭牌了。”

    “我明天就能工作。”朱韬夸张地一撸袖子,“哪天揭牌?”

    景明看他:“这月13号。”

    朱韬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好。11月13号。这天好。”

    到那天,就整整六年了。

    朱韬有些感慨:“你们也都知道,这些年国外无人驾驶发展很快。美国六年前批准无人汽车上路后,无人驾驶份额大幅上升。但没想到国内还落后这么多。”他说到此处,多少有些痛心。

    何望道:“政府已经大力扶持,这几年发展也不小,但能公开上路的依然没有。”他沉默一下,说,“其实我们六年前的技术放到现在的国内,也能称得上是顶尖水平。”

    杜若正喝着汤,察觉到一丝遗憾气氛,放下汤匙,笑道:“但现在的我们远超六年前。我不觉得迟了六年有什么遗憾,反而觉得这些年的充电和冷静是至关重要的。再说了,景明以前说过,这是一场马拉松赛跑,前头几百米跑输了,没关系。后头的路还长着呢。”

    餐桌上的氛围一时间又提了上来。

    何望冲她抛媚眼,竖了个大拇指。

    万子昂也道:“杜若说的很对。我们的路还很长,在起点处摔一跤,或许从长远看,是件幸事。”

    景明扭着头,凝视她好一会儿,唇角微弯:“我什么时候说的?”

    杜若吐舌头:“那次展会,你跟言老说的,被我偷听到了。”

    景明略一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件事,恍惚已过去多年。

    他道:“你那时就注意我了?”

    “……”杜若不客气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他又重新半瘫回椅子里了,悠然淡笑。

    万子昂对朱韬科普:“现在国内最有名的无人驾驶汽车公司是鹏程,就当年要找我们合作的那个。”

    朱韬回想一下,说:“那个叫董成的,的确是个精明的商人。”

    “鹏程存在的意义主要是帮母公司瑞丰捞钱博关注,争取政策扶持和减税。”万子昂说,“景明之前拆过鹏程的车,自身技术很烂,基本靠拼凑供货商产品。”

    何望不屑地嗤笑一声了,又畅快道:“然后这行里顶尖的几个供货商,都让这位给收了。”指指景明。

    朱韬大笑:“你小子!早有准备啊!”

    景明皱皱眉,说:“还差一个元乾。”

    朱韬:“易坤那公司?”

    景明:“对。要是让竞争对手拿去,会有点麻烦。”

    何望:“谈了快一个月,还没谈拢?”

    景明:“易坤这人烦得很。”

    桌上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

    而作为元乾副总的杜若,默默吃菜,不发表评价。

    景明往她碗里舀了两勺虾仁,跟她说:“我明天会去趟元乾。”

    “收购案的事?”

    “嗯。”

    杜若蹙眉,的确,月中Prime就要揭牌。估计景明已经没耐性再磨。

    “那你们好好谈,别坏了关系。”她说。

    他轻嘲一声:“反正已经很坏了,怕什么。”

    杜若:“……”

    第二天上午,景明和杨姝等人去了趟元乾公司。

    来之前有预约,易坤在办公室里等候景明。

    上次会面闹得很不愉快,但此次两人恢复了冷漠淡定,仿佛上次的事没发生似的,一个比一个自在泰然。

    景明开门见山,也不跟他绕弯子:“今天过来,是要把收购的事情谈清楚。一天天的拉锯,你没空,我也忙。索性一次谈明。”

    易坤:“这么说,是答应元乾开出的条件了?”

    景明手指敲着椅背,皮笑肉不笑:“是你开出的条件,还是股东开会后开出的条件?春和的实力在这儿,被收购,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

    “话是这么说,可利益吗,多多益善。”

    “目前春和开出的价格已经是最优。我想这市场上,没有其他公司能开出这个价。”

    “有。”易坤直视他,“就在今早,我接到了鹏程的电话。”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

    易坤:“说实话,我之前的确偏向跟春和合作。我猜你看出来了,所以不让步。但现在出了这个情况……你应该知道,我这人爱钱。”

    景明看他半晌,轻讽一笑:“你这是让我竞价?”

    易坤耸肩:“生意场上,自然价优先得。”

    “也对。”景明靠进椅子里,捏着手指玩儿,说,“我想想,我要跟你摆出架势,说春和的实力比鹏程强多少倍,估计没用。你不关心。毕竟利益至上。”

    易坤点点眼皮。

    “不如这样,我换个说法。”景明眼神变了,道,“Prime重建,必定会打垮鹏程。如果元乾被鹏程收购,那就等着陪葬。

    因为Prime一定会再登世界之巅。”

    易坤脸色更冷,眼神直勾勾盯着景明。

    倒不太生气他那番狂妄到嚣张的言论,而是万万没料到在经历六年前震惊世界的惨败之后,Prime竟要重建了。

    六年前的那个景明,回来了。

    两人目光对视,刀光剑影。

    杨姝伸手扶了下额,景明这种人出来谈判简直能要人命。

    所幸那易坤也是不吃软的人。

    空气仿佛凝结成冰块,就在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杜若在外头唤:“师兄。”

    景明脸色一瞬变缓,回头看向办公室门。

    易坤也寻常道:“进来。”

    杜若推门,见景明他们正在谈事,愣了愣,她以为他下午来呢。

    景明目光和她对上,不太友好。

    杜若:“……”简直不知哪儿惹他了。

    她目不斜视,过去把文件递给易坤:“看完了。”

    “嗯。”

    杜若没多停留,转身出去。

    室内的气氛却微妙地缓和。

    待她走了,景明重新道:

    “易坤。我们不必为了互看不顺眼而较劲。除了‘挣钱’,你这人有个更大的特点,重品质。元乾那么优质的制动系统被鹏程一堆不懂技术只搞资本的人糟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但我肯定,如果能用在与你同一水准线的汽车里,你会更愿意。

    春和以后会做国内第一,并以欧美同行为竞争标准。我不信你不想加入。鹏程开的条件我不会给,更不会竞价。但我可以让一步,给中间价。至于你要不要让一步,你再考虑下,今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没多待,插着兜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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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chapter 80

    景明走出办公室, 表情不善,目光一扫,落在杜若办公室门上。

    他大步走去。

    门是开的, 人直接进去, 关上门, 落了锁。

    杜若听见声音, 抬头。景明已逼近, 将她的办公椅扭个方向拖到身边,杜若一个后仰连人带椅子滑进他怀里。

    “你干嘛——”

    他俯身,用力咬住她的唇, 呼吸急促, 炙热,喷在她脸上。

    她手里的文件纸掉了一地, 头抵着椅背退无可退,手推他一把,他松了椅子, 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放到办公桌上。一手扶住她后背, 一手摁住她后脑勺, 舌头在她口腔内肆虐扫荡。

    她双腿悬空, 没了受力点,无助地蹭了蹭他的腰, 下一秒就被他压倒在办公桌上。

    起初还挣扎几下, 后边就软了下去。

    他跟泄火似的, 把她狠狠啃咬了一番才罢休。

    杜若脸颊潮红, 羞道:“让我起来!”

    他盯她几秒,又在她脖子上狠狠吮了一口,瞥一眼那儿种下的小草莓了,才冷道:“上班就好好上班,还当这儿是学校呢!”

    “……”

    杜若一下明白了,要被他气疯,拿膝盖顶他腹部。

    景明吃痛,后退一步。

    杜若坐起来,又是一脚踹他袖子上,留了个灰鞋印。

    景明吃惊地瞪她,两人异口同声:

    “你丫发什么疯?”

    “你发什么疯?”

    景明:“走了个黎清和再来个易坤,杜若春你能啊你。”

    杜若:“你有病!让陈贤给你买瓶醋治治,酸不死你。”

    “你给我——”景明手指她两下,刚要说什么,门上响起敲门声。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

    景明立刻走上前,大掌在她头上摸摸给她整理好弄乱的头发,杜若赶紧拍干净他袖口上的灰尘。

    顷刻间收拾好,杜若坐回座椅上,景明开了门,是秘书来送文件。

    景明走出去,回头还冲她指了下,做口型:“你给我等着。”

    杜若碍于对面而来的秘书,连白眼都懒得翻。

    秘书走后,杜若揉了揉发热的脸颊,门上再起敲门声。

    “进来。”

    是易坤。

    “师兄……”她一开口,想起景明的眼神,咽咽嗓子,“有事找我?”

    “关于收购……”易坤刚坐下,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

    他移开眼神,看看落地窗外的秋光,颇为无语地掀了下唇角。

    某人的心智估计比他小十岁。

    杜若:“你们吵架了?”

    易坤没表情,不置可否道:“鹏程对我们提出了收购。开的条件比春和好。”

    杜若意外,道:“我猜,鹏程打听到春和的意向,想中间截胡吧。当然,这对我们是好事,双方竞价。”

    “如果春和不肯竞价,你选谁?”

    杜若斟酌半刻,说:“我觉得,可以跟春和谈谈,让他们适当地让一点儿。”

    “还是偏向春和?”

    “春和有实力,但鹏程是虚架子。虽然被收购,钱分在我们几个股东头上有很大一笔,但元乾毕竟是我们的心血,也是今后继续奋斗的地方。也该给它一个好的发展平台。”

    易坤反问:“你又如何确定春和的实力比鹏程强?”

    杜若被问住了。

    春和在无人驾驶这块,还没有任何动作。

“Prime要重建了。”杜若看向他,“我相信,比起鹏程,春和更有实力成为国内第一。我们是要挣钱,但也是搞技术出身。你真不想加入?”

    易坤盯她看了半晌:“刚才,景明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杜若一愣。

    易坤已起身:“我心里有数。”又道,“我之前答应过你,你的视觉系统你可以带走。等收购完成,款项打下来,也会按股份分你。Prime重启,元乾这边没别的事,你可以先离职了。”

    杜若怔住,直到他走了,才无意识地说了句:“谢谢。”

    当天下午,易坤同意了春和的收购。双方法务部就此开始正式洽谈。

    杜若回家后跟景明说起这事,道:“我感觉其实他很早就有决定了。”

    景明哼笑一声:“易坤这人看上去功利,但很有原则,且心气高。他原本就不喜欢董成,不可能答应他。”

    杜若说:“他也不喜欢你。”

    “……”

    景明瞥她一眼,杜若见机不妙开溜,被他一手抓回来摁在沙发上:“白天的账没跟你算,你倒敢提?”

    说着手掌往她腰上挠。

    她怕痒,缩着弹开。

    他压制着她,上上下下地搔痒痒。她扭成一团,咯咯笑着求饶。

    沙发一角,伊娃和瓦力面对面叽叽咕咕讲着话。

    伊娃歪脑袋:“你是谁呀?”

    瓦力笑眼弯弯:“呜~~~”

    伊娃眨眼睛:“你是瓦力!”

    瓦力笑眯眯:“呜~~~”

    伊娃开心地挥小爪:“咕噜咕噜~~”

    瓦力高兴地挥手:“呜~~~”

    伊娃学他:“呜~~~”

    瓦力更高兴:“呜~~~”

    次日,杜若从元乾离职,正式入驻春和研发中心Prime实验室,为即将到来的揭牌仪式做准备。

    春和科技将进入无人驾驶领域的新闻一经发出,在业内引起不小的反响。

    质疑者有,期待者有,看热闹的也有。

    不少媒体和同行想打探消息,春和一律婉拒,并邀请他们参加本月13号的发布会暨揭牌仪式,到时畅谈交流。

    临近揭牌,公司从上至下都压力巨大。

    景明和杜若忙里偷闲,去参加了曾可凡与何欢欢的订婚礼。

    场地选在一家有露天草地的西餐厅,位于商场顶层,远眺繁华CBD夜景,别有一番情趣。

    不过,景明到场便吐槽一句:“大冷天的,选户外。有勇气。”

    杜若掐他手:“你小声点儿!”

    工科生圈子,现场男士远多于女士。

    杜若班上的男生,在北京的都来了。女生除开宿舍三人,只有欢欢班上的苏妍和景明班上的王怀玉。

    一场订婚礼把好久不见的同学聚到一起,气氛融洽极了。

    景明的出现更叫人意外。毕竟,春和科技俨然成了圈内的热议词。

    同学们都很关心景明近况,他也难得耐心地一一回应,还玩笑道:“春和目前缺人才,谁要跳槽,来找我。”

    男生们哈哈大笑,说他还和六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

    景明淡淡一笑。

    世人只看到他如今的扬帆,不曾见他走过的低潮。

    他不经意回头,目光在摆满玫瑰和气球的现场搜索,一眼找见了他的春儿。

    她正和女生们坐在白色长桌旁聊天。

    别人都好好坐着,她却偷偷吃着桌上的甜点,吃完了还舔舔手指上的碎屑。

    邱雨辰问杜若:“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杜若咬着小甜饼:“上个月。”

    “和好了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最近忙嘛。忘了。”

    “听说Prime实验室要重建。朱韬他们都回来了?”

    “嗯。都回来了。”

    邱雨辰一时就想起了李维,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说:“好。好。”

    王怀玉感慨:“真好。过了六年还能重建,感情也能重塑,太幸运了。”又真心道,“小草,看见你们又在一起重拾梦想,真好。一定要加油,当年的Prime可是学校的传奇啊!”

    “谢谢你啊怀玉。”

    夏楠回头,望了眼男生堆里的景明,却碰巧撞见他在凝视杜若的侧影。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他现在状态看上去真好,还是那么自信飞扬。原以为经过那件事,他会改变很多。”

    杜若嫣然一笑:“他是景明呀,当然不会改变了。”

    邱雨辰:“呃……肉麻死了。”

    王怀玉也笑了起来。

    夏楠极浅地弯了下唇,说:“希望你们好好的。”

    杜若:“知道啦。”

    正说着,仪式要开始了。景明走过来,躬身扶住杜若的腰,扫一眼桌上众人:“不好意思,领走了。”

    杜若脸一红。

    王怀玉:“啧啧!”

    景明看向她,不羁地笑了下;目光又与邱雨辰对上,稍微收敛,冲她略颔了下首。

    邱雨辰友善一笑,对李维的事已释然。

    杜若起身跟景明离开。

    待众人落座,曾可凡和何欢欢走到缀满玫瑰的背景板前。

    全场目光聚焦到两位主角身上。

    他们从大三开始恋爱,到如今已五年整。现场大多数同学都见证了他们相知相恋的过程。

    两人说起这段经历,泪湿眼眶,台下众人都为之动容。

    景明看着他们,眼神有一瞬失焦,仿佛看去了别处。

    简短的订婚仪式之后,大家纷纷上前拍照合影。

    杜若轻声:“他们居然在一起五年了。大学就在一起,工作后也在一起。一直没分开过。”

    景明不说话,把她揽过来。

    她自然靠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安静望着不远处合影的人群。

    王怀玉她们经过,见这样子,啧啧啧不停:“我看这对也快成了,不停撒狗粮。能不能收敛点儿你们俩?”

    “能。”景明斜斜地勾起唇角,低头就在杜若嘴上用力亲了一口。

    杜若满面绯红,打了他一下。

    王怀玉:“我的妈呀,辣眼睛!”

    夏楠微微一笑,走过去了。

    晚宴后,大家转场去隔壁商区的一处清吧。

    杜若去了趟洗手间,景明留在场内等她。

    待她回来,人都散去了。现场狼藉,工作人员正在清理。

    景明瘫坐在椅子上,低头打游戏,等她。

    夜风习习,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一瞬竟觉好似当年。

    她心头一动,扑过去搂住他肩膀。他被撞得手一抖,游戏输了。收了手机,握一握她的手:“冷么?”

    “刚拿冷水洗手了。”

    他不信,手伸进她袖里摸摸,眉头皱起:“我就说这么冷的天办露天仪式,不折腾人么?”

    杜若嘿嘿笑:“那你给我取暖。”小手钻进他袖子,抓住他温热有力的小手臂摸来摸去。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坐在原地,任她由她。

    晚风吹动玫瑰花瓣,夜色中,城市璀璨。

    她脑袋一歪,靠进他怀里:“景明。”

    “嗯?”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不在焉,忽然很想回到学校,重新上一次学。在我们两个都只有18,9岁的时候。”

    他低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你一起去食堂吃饭,看你打篮球,陪你跑步,跟你一起上英语课,上自习,让你去图书馆接我,送我回宿舍。忽然很想过这样的生活。可是我们的大学生活,好短暂。怎么一晃就过去了呢。明明还不够。”

    景明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揭牌之后,带你回学校玩。好不好?”

    “真的?”她眼睛一亮,抬头。她以为学校是他的禁忌词。

    “真的。”他说。

    “这儿太冷,走吧。”他起身,握紧她的手。

    两人出了餐厅,乘扶梯下行。

    商场一楼奢侈品店云集。

    经过一家店,景明无意瞟一眼:“那件大衣挺好看,你去试试。”

    值班经理见到景明,微笑地端茶送水。

    那是件驼色的羊毛大衣,版型很好。杜若试穿上,的确很漂亮,但大了点。

    景明捏了捏她的肩膀,说:“拿小一号的。”

    “不好意思景先生,店里现在没有小号,明天可以调货过来,到时送去您家里您看可以吗?”

    景明:“行。”

    杜若忙道:“小一号也要再试的呀,哪有不试就买的。”

    经理微笑:“如果明天送上门,您不喜欢,可以又拿回来的。”

    “哦。那还好。”

    正说着,旁边一个比杜若高挑些的美女过来,摸摸那件衣服,说:“我试一下。”

    景明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悦;杜若却大方笑笑,把衣服让给她。

    对方大学生模样,样貌姣好,穿上正合适,比杜若漂亮很多。她在杜若和景明面前左转右转,满意了,转头冲她同伴娇嗔道:“我想要这件。”

    “行。你说要哪件就要哪件。”

    景明听这声音,皱了下眉。

    董成笑着过来打招呼:“景先生,巧啊。”

    景明道:“巧。在这儿碰上董总。”

    董成笑:“我们是很有缘,不然也不会看上同一家公司。”

    只可恨,鹏程分明开了高价,易坤却还是选择春和。

    董成表面维持风度:“我和易坤还合作过,看来,是比不过你们师兄弟之间情谊深厚。”

    那女大学生凑上来:“你们认识呀?”

    “老熟人了。”董成看杜若,问,“这位……”

    “未婚妻。”景明答,瞥一眼那女的,“这位是……”

    那女的脸色一变,董成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笑道:“妹妹。妹妹。”

    杜若被“未婚妻”这三字震了一下,诧异望向景明。

    别人看不出,可她一眼察觉他在生气,是以突然如此尖酸,但……完全不懂他在生什么气。

    经理何其懂得,早就派人去了趟库房,捧出件粉白色的大衣来:“景先生,这件衣服要不要试一下?小号的。”

    这比刚才那件又精致不少。

    景明脸色松缓了些,看杜若:“这件倒更适合你。”

    杜若试穿上,果然更合她清秀的气质,也更衬肤色。

    景明这才笑了下,摸摸她的手臂:“喜欢吗?”

    她点头:“喜欢呢。”

    “那就这件了。”

    不想旁边那女生问经理:“她穿的那件还有吗,我想试一下。”

    经理礼貌笑笑:“不好意思,这是限量款,只有一件。是留给VIP客户的。”

    那女生一愣,见董成脸色变了,她也没想到会给自个儿金主丢脸,不吭声了。之前那件驼色的也脱下来放去一旁。

    董成转眼看景明,道:“Prime实验室13号揭牌?”

    景明:“是。”

    董成笑:“选在那天,景先生心理强大。”

    景明:“您小瞧我。”

    “真打算重回无人驾驶?”

    “闲来无事。玩一玩儿。”

    “鹏程老大哥欢迎你们后辈加入啊。”

    “贵人多忘事。”景明道,“无人驾驶这行,Prime才是大哥。六年前就是,六年后也一样。”

    董成笑容僵了,仿佛一瞬间看到了六年前那个无数次让他碰壁碰得灰头土脸的少年。

    “那祝你们揭牌顺利。我忙,就不去现场观礼了。”

    “心领。”景明接过经理手中打包好的袋子,牵住杜若离开店面。

    待走远了,杜若说:“你以后说话别那么冲。”

    “怎么了?”

    “你刚怼董成,他面子都挂不住了。”

    景明不耐烦:“他先招惹我的。不然我有那功夫搭理他!”

    杜若咬唇,想他天生这性格改不了,可还是劝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董成一看就是小人,我怕他害你。”

    他恼道:“既然是小人,不得罪他就不害了?我看他就不爽,给不了好脸色!”

    他撒完气了,默然半刻,又看她,“担心我?”

    “有点儿。你这脾气一点就着,也不改改。”

    他嘲讽一声:“改到对这种人笑脸相迎,那我可真改不了。”

    杜若不吭声了。

    他也不搭理她。

    直到走到门口,冷风灌进来,他板着脸拉开大衣,把她捞进怀里裹着,走出去。

    杜若亦搂住他的腰,忘了刚才的小摩擦。

    也一时忘了他的那句“未婚妻”。

第81章 chapter 81
   chapter 81

    一天一天, 秋意渐浓。

    在杨姝的运作下,春和对元乾的收购异常迅速。元乾研发部也顺利融入春和研发中心。

    Prime实验室那边,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一切安排妥当, 只待13号上午九点的揭牌仪式。

    11月13号那天, Prime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景明早晨六点醒来, 无声地钻去杜若怀里, 脑袋埋在她脖颈间,闭目安神。也不再像往日的晨间那般与她亲密做.爱。杜若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 如同安抚一个孩子。

    两人安安静静躺了十多分钟,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 看她一眼。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起了床。

    两人都穿了黑色的衣服。出门时, 太阳还没升起。

    驱车半个多小时到墓园,朱韬何望他们也都刚到,皆是一身黑色。

    早晨七点多,东边的云层还很厚,天空一片灰白。

    正值秋天, 草木枯萎。他们抱着花束沿着墓园的台阶走上山坡, 经过一排排墓碑, 来到李维的墓前。

    青白的碑石上贴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19岁的李维面孔青涩, 稚嫩, 笑容灿烂如阳光。

    景明在他墓碑前缓缓蹲下,目光与照片中李维的眼睛平视,说:“李维,我回来了。”

    我们Prime的所有人都回来了。

    你看,我们都长大了。只有你,永远是少年。

    永远19岁的少年。

    他伸手过去,碰了一下那张黑白照片,他眼眶就红了:

    “李维,当初是我们错了,我错了。我保证,以后永怀敬畏之心,冷静,清醒。”

    景明说完起身,低头用力握了下墓碑,轻拍一下如同拍拍挚友的肩,便迅速转身走去一旁,背对众人,仰头望向秋天灰白的天空。

    杜若没去打扰他,别过头,拿手指拂去眼角的泪雾。

    朱韬走上前,也摸了摸墓碑,微笑道:“兄弟,我们都回来了,也都长大了。今天,我们要重新开始追逐我们的梦想了,带着你一起,重新上路。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吧!”

    大家一个一个同他说了话。

    杜若留在最后,她把花束放在他面前,抿唇一笑:“班长,一直没来得及说,谢谢你的照顾哦。今天来看你啦,还有件事情想和你讲。

    邱雨辰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她好像一直没有放下,也不能敞开心怀和别人好好恋爱。她跟我说,你走了之后,她一次都没梦见你。好像不能释怀。如果你能听见,能不能去她的梦里,和她说,让她忘了你吧。

    以后,就由我们来记住你,由Prime来记住你。”

    十束鲜花摆在墓前,生机勃勃;花束之上,少年李维的笑容永远定格。

    景明收拾好情绪回来,眼睛还是红的。

    十人立在墓前,一齐鞠躬。

    一丝阳光从稀薄的云层里洒出来,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在他们的黑衣上。

    祭拜完,沉默离开墓前。

    刚走上台阶,迎面碰上李维的父母,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儿。

    景明等人一下定在原地,没做声。

    倒是李维的母亲冲景明笑了笑,低头拉拉脚边的小男孩,道:“思维,叫哥哥姐姐。”

    小男孩儿好奇地仰脑袋,小小的眉眼竟和李维十分相似,也不怕生,脆脆地喊:“哥哥姐姐好!”

    景明说:“你好。”

    李维的父亲是大学教授,也是搞研究的,问:“我看新闻,今天Prime揭牌?”

    景明答:“是的。”

    李父点头,道:“你们要加油啊!”

    景明颔首。

    小男孩儿挥舞小拳头,萌萌地跟着嚷:“加油!”

    景明揉了揉他的头。

    两拨人擦肩而过。

    走出墓园时,秋天的太阳已完全升起,天空浮现出大片淡淡的蓝。

    何望长呼一口气,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景明看一眼手表,八点整。

    “走吧。”

    上了车,墓园远去,繁华都市的轮廓渐渐显现。

    车开进公司园区时,大门外等候的大量记者媒体正通过身份检查进入园区。

    杜若见人头攒动,一时对揭牌仪式充满了期待。

    景明却略略皱眉,看了眼手机里陈贤发来的消息。

    出事了。

    卡在仪式前一小时搞事情,连公关都难以应对。

    正值盛秋,春和园区内的银杏树和枫叶林一片金黄一片嫣红。

    阳光灿烂,研发中心大楼外层是整面玻璃,蓝天白云倒映其中,异常美丽。

    正门口,露天广场一片热闹景象。

    主席台上鲜花盛开,天蓝色背景板上一行飘逸的大字:“Prime实验室启航发布会暨揭牌仪式”。

    车停在侧门前,陈贤等在门口,脸色严峻,上前拉开车门。

    景明下车:“情况怎么样?”

    “肯定有幕后推手,大清早的,话题却发酵得很厉害。”陈贤道,“杨总派人联系网监处了,像这种暴力镜头对受害者家属造成二次伤害的视频是不该传播的。也派人打理了今天参会的记者。但这事有人操控,不知道他们安排的人会不会混进来。您看怎么办?”

    “照常进行。”景明说,拔脚走进大楼。

    “是。”

    杜若一头雾水,正要问出什么事了。

    万子昂碰了她一下,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来,脑子里顿时一懵,网上疯传着当年Prime No.2撞车一瞬间的视频,扭曲的车身,沾满鲜血的挡风玻璃和地面,血腥,惨不忍睹。

    新闻标题:骄傲冒进致人死亡!利益驱使重返商场?人血馒头啃到几时休?!

    留言全是辱骂:

    “垃圾,害死了人还有脸回来!”

    “无人驾驶那么火,肯定是为了钱啰。”

    “听说死的还是他朋友呢,心里头居然不膈应,也是强大咯。”

    “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讨厌人工智能,感觉有天会控制人类。”

    “也不能这么说吧。”

    ……

    杜若第一时间搜寻景明身影,他已进去休息室。回头再看不远处的露天会场,台下嘉宾区已陆陆续续有人就座。

    现在八点四十五,还有一刻钟,揭牌仪式就要开始了。

    杜若追去休息室,推开门。

    景明正拿纸巾擦手,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杜若抑住紧张:“你还好吧?”

    景明唇角一勾:“我看着不好?”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别不高兴,掐在这个时间点,肯定是有人故意捣乱。你别中他们的计。”

    “我没那么蠢。只是,”他道,“想整我也不该用那段视频,如果李维的爸妈看到……”

    他们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会再次被撕裂。

    景明将纸巾揉团,砸进垃圾篓,眼里闪过一丝狠意:“等确定了幕后操纵者,我整不死他。”

    杜若脊背一凉,赶紧上去摸摸他的手。

    他看向她,眼神恢复从容不羁,道:“出去了。”

    刚转身,杜若勾住他的手不松。

    景明回头:“怎么了?”

    杜若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轻碰一下,说:“加油。”

    他唇角一勾,走了。

    露天会场,阳光普照。

    台上花丛绽放,台下熙熙攘攘。

    业内知名的专业人士、工程师、合作方嘉宾、媒体记者都已就位。

    九点整,Prime启航发布会暨揭牌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笑容满面,欢迎到场的朋友。

    做完开场致辞,邀请执行总裁杨姝上台发言。

    杨姝用一部概念先导片介绍了近年来春和科技在市场内的重要行动,以及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整体规划。

    思路清晰,定位明确,目标远大,吸引台下无数目光与赞赏。

    下一个环节,景明上台。

    他简短感谢了到场的来宾,随后宣布春和Prime实验室重启,正式涉足无人驾驶汽车领域。

    他言简意赅介绍了实验室未来五年的发展蓝图和即将推出的车型,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几句话表达清楚最重要的信息后,便开始了揭牌仪式。

    在全场的闪光灯中,Prime实验室元老级的十个年轻人聚集到主席台侧,广场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红布面前。

    十个年轻人排排站好,交换眼神,相视而笑,一同握紧红布的边缘。

    一二三,一起扯开红布,大理石上镌刻着嚣张飞扬的英文单词:“Prime”。

    阳光照在巨石上,散着细碎的荧光。

    镁光灯频闪,台下一片鼓掌声。

    揭牌仪式过后,是发布会时间。

    台上已摆好发言台和座椅,一行人上台就座。

    主持人邀请记者一个个提问发言。

    陈贤带了安保人员站在场边,表情警惕,盯着后排的记者们。

    杜若脸色严肃了,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万子昂等人也都比较谨慎,唯独景明,看上去淡定自若。

    记者A:“刚才听了景先生对Prime的规划概述,非常详尽。请问春和对Prime实验室的重建,对重回无人驾驶这一计划做了多久的准备?”

    景明:“春和的成立就是为了无人驾驶,这三年来在市场上的一切行动都与无人汽车相关,人才储备更是长达六年。如今,春和已掌握国内这一领域最好的资源和技术。”

    记者B:“景先生对目前国内无人驾驶领域的现状有何看法,能与我们分享吗?”

    景明:“造势牟利。以次充好。发展不容乐观。春和会致力于不断强化革新技术,提高门槛,争当领头者。”

    这番话极为狂妄,无疑在对鹏程明嘲暗讽。

    记者群里窃窃私语了一番。

    杜若扭头看一眼他那散漫不羁的侧脸,又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记者C:“Prime才刚重建,能在短时间内推出新车?”

    景明:“春和研发中心的工程师,以及Prime的每位队员,都准备了数年。”

    对方赞许地点点头。

    记者D:“不知道景先生还记不记得我?你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我就采访过你。”

    景明:“有印象。”

    “我没问题想问,就想和你说,今天参加Prime揭牌仪式特别高兴,希望你们越走越远。加油!”

    景明淡笑:“谢谢。”

    几番问答下来,场面和谐。

    很快只剩最后几个提问名额。

    边角一位男记者站起来,拿起话筒,大声问:“景先生对六年前的那场车祸有什么想解释的?毕竟死掉的是你们其中一位队友。而且网络上对此批评很多。”

    现场顿时安静下去。谁都不是傻子,这是砸场子来了。

    杜若脸色变白,抬起眼眸,就见陈贤迅速带了保安准备阻止。

    可景明开口了,还算克制:“当年由于客观条件和技术瓶颈制约,导致Prime No.2撞车……”

    他才开口,记者竟直接打断:“客观条件?!可我听说,Prime No.2之所以车毁人亡,是由于你们的不专业和骄傲自大。你们这样的态度,如何保障未来客户的安全?!”

    景明盯他一秒,要再度开口,不想杜若直接斥道:“听说?你听谁说的?!——告诉我名字!”

    现场鸦雀无声,记者也被问住。

    “看来是没有。听谣言说的?”杜若冷笑一声,质问,“你是新科技网的记者?说话如此不负责任,以讹传讹,你们主编知道吗?当年公安局的调查报告上清清楚楚写了:‘现有的技术和安全防范措施无法支撑车辆整体运行速度和自主意识’。这话的意思就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你现在提这些问题,是质疑办案专家作假,警察渎职包庇?是吗?”

    记者脸都绿了,他哪敢?

    “还有,你刚才说安全问题。意思是无人驾驶人工智能是洪水猛兽,威胁人类安全?偏偏这正是现在国家大力发展推动的项目,你上来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什么目的?”杜若已是咄咄逼人,“说国家政策失误了?”

    对方涨红了脸,拿起话筒反驳:“你曲解——”

    “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记者的?为获取曝光和关注,歪曲事实恶意污蔑,二次伤害逝者家属,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以后春和科技跟你们网站不会再有任何合作!包括但不限于采访、信息分享、技术交流!”

    话一出口,落针可闻。

    杨姝等人都吃惊了。

    景明看着身边的她,看她气得小脸通红,声色俱厉,藏在桌下的手脚却剧烈打着颤。

    他握住她的手。

    杜若脑子一懵,一下子软了下来,但没敢扭头看景明。她看向台下众人,语气缓和下去,道,

    “各位,当年的车祸,我们学校开过一场发布会。我借用学校发言人的一句话来回复大家,回复网络上的恶意攻击和谩骂:

    ‘科学研究的道路上,总有让人心碎的失败和挫折,因此,成功和成就才格外难得。希望年轻人们不要气馁,不要灰心,爬起来,继续上路。母校会永远支持你们。’

    这……”

    她深一口气,抑住语气中的颤音,

    “什么是科学应有的态度,这就是。

    景明他……我们从来没有逃避。这也是为什么会选择今天作为Prime揭牌的日子。因为这是我们队友的忌日,因为要用这一天来警醒自己,在未来的路上更加冷静,清醒,不断求索。也与在座各位,共勉。”

    一秒的安静后,有人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随,很快掌声雷动,为Prime喝彩。

    阳光灿烂,秋意盎然。

    现场重新欢声笑语,气氛融洽。

    发布会散后,景明被不少同行牵绊,留在场内。

    杜若快步逃回休息室,腿脚还在发抖。

    刚才擅自说和新闻网绝交,还扯什么警察国家政策,不知闯祸了没。

    忐忑不知多久,景明开门进来。

    杜若捏着手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景明拉了把椅子到她对面坐下,双腿张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倾身近距离看她:

    “是谁说,说话别那么冲的?嗯?”

    杜若头皮一麻,别开眼睛,顶嘴:“那人烦死了,我就是想骂他!”

    景明说:“脾气这么大,也不改改?”

    杜若一愣,抬起头,撞见他眼眸深深。

    她小声:“我刚说的话是不是过头……”

    他轻闭一下眼,摇了摇头。

    “台词想了多久?”

    “一直在想。”

    景明一时无言,低下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拇指肚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抚着。

    他景明,居然也有被女人保护的时候。

    这感觉还真是,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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