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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若春和景明 》作者:玖月晞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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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21 21:03 编辑

chapter 36

    杜若抓着那一叠钱, 发泄般拼命跑回宿舍。冲进门, 室内昏暗一片, 一个人也没有。

    胸腔中涌动的恼怒羞愤并没有因疾跑而泄去半点,倒是酸痛了一天的脚痛得更加钻心。

    她一瘸一拐到桌前坐下, 提着气,小心翼翼脱掉高跟鞋,脚踝和脚趾上的水泡瞬间刺痛起来。

    她眼睛湿了,强忍着, 眨去水光。她咬着牙独自坐了很久,越想越气, 越想越苦, 实在没办法, 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你们能不能回来,出事了。”

    发完消息, 眼眶又发潮了,她放下手机,埋头趴在桌上。

    一刻钟后,夏楠、邱雨辰和何欢欢全回来了,推门便问:“出什么事儿了?”

    杜若努力镇定下来,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遍。

    何欢欢听完, 当即就叫:“什么?他怎么这么无耻啊!一点儿看不出是那种人!”

    邱雨辰比较理智:“你先别骂人, 创业团队都这样, 站在他们的角度, 也正常。人家比我们强, 这就是现实。”劝导完却叹息,“可没想到会让小草碰上。”

    杜若眼睛又有些红了:“他们不想要我入股,只想招助理。维护自己的利益,我理解。

    可我的IMU跟他们没任何关系,没人帮我,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没进实验室前我就在做了,查资料,做实验,换材料,找公式,几个月的成果!”

    何欢欢过去抱住她的脑袋摸摸:“你别急呀,我们一起想办法。”

    邱雨辰问:“你的实验过程应该全纪录下来了吧。”

    “嗯。”杜若道,“可这是我的研究,他们拿去拆了,几天就能搞明白。那等于白送他们了!”

    夏楠打完电话从阳台上回来,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我问过学法律的师姐,她有个学长在挺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如果你想咨询,我明天带你去。或许能帮上忙。”

    杜若一愣:“要打官司?”

    夏楠:“不一定。但我们都是外行,找律师问问,看能不能帮到我们。再说,做做样子,吓唬人也行啊。”

    “对。”何欢欢道,“万一吓唬一下,就好了呢。”

    “好啊。”杜若感激道,“谢谢啊。”

    “行了,先别急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四个女生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

    那位律师学长详细地解情况后,却蹙紧了眉头,不觉乐观:

“照你的描述,你在他们团队里的确是助理身份。这种事情,我接触过很多。很多年轻人创业都这样,起初靠着梦想和激情,拧成一股劲,可当实验转变成产品,有经济利益出现时,纠纷也就出来了。你还好,没付出太多,我见过付出几年心血,到最后都没入股,按工资拿的。

    虽然我很同情,但这种事难处理。何况,这话可能不好听,但弱者给强者打工,拿工资不谈分成,很多公司企业都这样啊。”

    杜若解释:“我明白。我没怪他们。谈不拢,那就和平分开。可我现在想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但是,研究成果归实验室所有,这是很多高校里的默认条款。再说你还签了合同。虽然合同上是‘工作期间’,我们可以从这点切入,说你自己的研究不是工作相关。可问题又来了,你没办法证明那是你单独完成的,是你在进实验室前就开始研究了的。

    你要想打官司,我当然接,可对学生来说,打官司费钱费时费精力,结果却不一定好。更何况,对方既然是学校的精英团队,事情闹大,对学校声誉不好,老师怎么看待你?以后在学院里同学之间怎么相处?这个你们来之前都没考虑过吧。”

    四人同时愣住。

    “我建议,你们还是找老师协调一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你年纪小,没经验,这回就当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事,出了社会也会碰到。早来总比迟来好。”

    四个女生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时,情绪都很低落。

    学生的想法天真而理想,现实却残酷而冷冰。

    何欢欢一脸沮丧,嘟哝道:“不来还好,来了更憋屈。”

    邱雨辰道:“别放弃啊,回学院里找导师吧。”

    杜若打起精神,点点头,她还没放弃希望。

    到学校,已是下午。

    宿舍另外三个女生都有课,何欢欢说要逃课陪杜若去找老师。杜若婉拒了:“我一个人行的。你好好上课吧。”

    “那有事给我们打电话。”邱雨辰说,“我也问问朋友,看人家实验室是怎么处理的,有办法了告诉你。”

    “嗯。你们快去上课吧。”

    大家很快散去。

    杜若独自去到办公区,靠近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朝里头望一眼。

    办公室里依然只有张如涵一人,生活老师要比专业导师清闲很多。

    杜若敲敲门。

    张如涵抬头微笑:“是杜若啊。”

    “嗯。”她走进去坐下。

    “好久不见啊,老师一直在关注你呢,成绩很好哦。我听不少老师表扬你,这样子下学年能拿国家奖学金了。”张如涵不停夸赞着,半年前的那次小风波似乎早已抛去脑后。

    杜若笑笑,也不过多寒暄,切入主题:“老师,这次来找您,是遇到了困难,想请您帮忙。”

    “什么困难,尽管说。”

    杜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

    张如涵听着,渐渐皱了眉心,听到她说尝试去找律师时,面露惊讶,但她没有插嘴,等杜若讲完了,她也没先指责,而是说:“这件事情,虽然听你描述,你受了委屈,但毕竟是你一面之词。这样,我把邬正博叫来,面对面协调,你觉得可以吗?”

    杜若吸一口气,点头:“好,这样很公平。”

    张如涵翻出通讯录,给邬正博打了电话,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张如涵说:“还是尽快在学院内部协商解决吧,不然,我的学生可能会去找律师。”

    她放下电话,说:“等会儿,他马上过来。”

    过了没多久,邬正博就来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人,加上脸色很差,比以往更吓人了。坐下时,甚至严厉地甩了杜若一眼,仿佛她是个敲诈犯。

    他坐下后也不看杜若,冲张如涵道:“没料到她好意思告状?老师,这事儿很简单,这丫头来我们实验室学习——”

    “师兄,我有名字,叫杜若,不是什么丫头。”她难以忍受他言语中的轻蔑,开口道。

    “别人讲话你打岔,有没有素质?”他厉声问。

    杜若咬紧唇,脸涨得通红。

    张如涵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气。”

    “能不气吗?”邬正博道,“好心让她跟在实验室学习,张老师,你应该清楚,这种机会,多少大一学生求都求不到。她倒好,反咬一口,一个打下手的,要Orbit的股份,贪心不足蛇吞象!”

    杜若面红耳赤,据理力争:“你没必要污蔑我贪财贪利,我没要Orbit的股份,我也没认为现在让我走有什么错,大家想法不同而已。我也不想加入了。可我必须把我的东西带走!”

    邬正博觉得可笑:“你要不要说Orbit所有项目你碰过的就都是你的?别说成员的成果都是团队的,你一个助理,有什么资格要求带走任何东西?!”

    “我没资格?”杜若气得眼睛红了,“邬师兄,提高IMU的刷新速率,减少累计误差,那是我自己的研究,和Orbit没有半点关系!这几个月来,我查过多少资料,换了多少种算法和公式,做过多少次实验,换过多少种材料,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靠你们任何一个人,你说我没有资格?!”

    她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死死忍着。

    张如涵给她递纸,打圆场:“别急别急,都好好——”

    邬正博强势打断:“你能有进步有突破,也是实验室的人和氛围帮助你,促进你,也是从实验室学到的。”

    “你——”杜若气血上涌,“我要找律师告你!”

    “行。我也会让学校帮忙请律师的。”邬正博全无所谓。

    她霎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几乎窒息。他不怕啊,他很清楚她告他也没用。

    “没事我先走了,请律师的话,我等着收律师函。”他起身,扬长而去。

    杜若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整个脑子都懵掉了。

    张如涵也低头扶了下额,研究生院的学生一贯不服管教,她也没办法。又怕院系内部事情闹难看,为难道:“杜若,你真要告他们?”

    杜若表情呆滞,没吭声。

    张如涵叹气:“杜若啊,你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可能都觉得不公。但这事儿真不是我说,没有谁对谁错。都有自己的道理。你觉得师兄不讲理,但规程就是这样。助理和实习生的东西归实验室所有,这是默认的。因为你本身就是去那里学东西的啊。人家说相声的,学徒的酬劳都要给师傅呢。

    当然,这是你独立研究的,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还是得提醒你,真上法庭,影响不好,学校和学院恐怕不会站在你这边。不然乱了规矩,以后其他实验室怎么管理呢?我看算了吧,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要不老师想想办法,介绍你加入别的实验室好不好?”

    杜若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一股脑儿的委屈,恼怒,羞愤,无助,心酸……

    忍不住了,

    她咬紧嘴唇,飞快摇了摇头,呜咽着说声谢谢老师,就起身逃走了。

    一出办公室,眼泪就疯了般往外涌。

    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飞快跑向楼梯间,以求躲避之所。却在走廊上撞见从电梯间出来的景明,他眉心皱着,大步朝这方向走来。

    两人正巧碰上。

    他见她一脸的眼泪,明显愣了愣。

    她跟受了惊的动物一样,立刻逃去楼梯间。

    景明追过去,拉开安全门,飞速下楼梯,几大步追上她,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老师怎么处理的?”

    他一问,她积压的情绪便在瞬间崩溃。眼泪流得更凶,开闸的水一样。她拿一只胳膊捂住眼睛,只露出翕动的鼻翼和瘪成一条线的嘴巴,呜呜直哭。

    “别哭了!”他恼火道,“说话!”

    她嗓子直抽抽:“IMU拿不……回来……老师说……忍……学校不站……我这边……我不讲理……告,告也……没用……都……都不会站……站我……”

    景明冷着脸听她讲,她哭得太伤心,口齿不清,逻辑混乱,完全不知在讲什么。但他还是迅速猜出了她的委屈之所在。

    好半天了,他并没做出反应,也没安慰。

    她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低头抹眼泪,喉咙时不时抽一下。

    景明的目光从窗外挪进来,看她一眼:“哭好了?”

    她不吭声。

    他掏出纸巾递给她:“把脸擦擦。”

    她把脸擦干净,又擦擦了眼睛。

    他插着兜,下楼,说:“跟我来。”

    她愣愣的,还是跟了过去。

    她跟着他下了楼,走上林荫道,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米的距离,一路穿过夏天绿意盎然的校园,走进实验楼,进了电梯,出电梯,上走廊,走到Orbit实验室,推开门,不请自入。

    实验室里的人都在忙碌,突然闯入不速之客,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更何况这人是景明。

    杜若跟在他身后,一张脸又委屈又忐忑,颇有些像在学校里受欺负后找来家长的孩子。

    有人过来问:“有什么事吗?”

    景明根本不理,就跟没听见似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一周,无视掉所有面露疑惑的人,最终落在邬正博面前。

    他和几个助手在试验台前,疑惑地看着他,实验台上摆着各种操作用具,和一个拆了一半的IMU(惯性测量单元)。

    景明拔脚朝那儿走去,杜若紧紧跟上。

    他走到实验台前,扫一眼桌上的东西。

    邬正博看见杜若,大概猜得到景明为何而来,讽刺地问了句:“大驾光临,有事?”

    景明没搭理,眼神都不曾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就跟这实验室里所有人都不存在似的。

    他拿起那个拆了一半的IMU,回头看杜若:“是这个吗?”

    杜若小鸡啄米般直捣脑袋。

    景明拿在手里左右翻看一下,问:“实验过程都记录下来了?”

    “嗯。”她点点头。

    下一瞬间,景明突然扬起手,用力一砸!

    那仪器砸在地板上,碎壳四溅,摔成了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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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21 21:04 编辑

chapter 37

    “砰!”地一声巨响, 惯性测量单元摔得四分五裂, 碎屑满地。

    杜若始料未及,吓得往后弹跳一步, 惊愕地捂住嘴。

    实验室里其余人全都没料到,集体吃惊地瞪大了眼。

    足足三秒的死寂后,

    “你他妈干什么?!”一个师兄猛地冲上前去揪住景明的衣领,旁边几个男生赶上前去阻拦, 大家拧成一团:

    “都先冷静!都先冷静!”

    那师兄怒吼:“是他先砸上门的!拽什么!”

    景明双手插在兜里, 被人揪着衣领, 身子摇晃几下。他俯视着那个男生, 吐出两个字:“松手。”

    他这态度激怒了对方,对方抬拳要揍人,

    景明:“你敢动我一下。”

    一帮男生用力拦住:“都冷静!这是实验室!”

    杜若一瞬间回过神,冲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背, 下了狠命地拿指甲乱抠乱抓:“你放开他!”

    一群人围着景明拧成一团,他低眸看见她的手在自己领口乱抓着,突然一把将她扯开,另一手掐住那师兄的手腕, 把他从自己领子上扯开了, 用力一推。

    那师兄本就比他矮小,踉跄着后退几步, 再欲冲上前来, 被其他人拦住。

    总算是分开了。

    又一位师兄恼怒地质问:“景明你这是干什么?”

    景明抻了抻自己的衬衫衣领, 扫一眼四周的人, 冷道:

    “一屋子的男人,欺负一个女生。有种。”

劝架的几人莫名其妙:“你说什么?有什么话讲清楚!”

    景明抬手,朝邬正博的方向点了两下:“问他。”

    说完已不屑搭理,扭头看杜若,下令,“把你的东西捡起来!是你的,就算毁成碎片,也不留给别人。”

    “啊。”杜若懵懵点头,赶紧蹲下,把地上的碎片全捡起拿卫衣兜好。

    “走了。”他说。

    “走得了吗?!”邬正博在身后厉声开口。

    杜若微吓,立刻下意识地跑去景明身边。

    景明回头。

    邬正博怒极:“景明,你冲进我们实验室,乱砸我们内部的东西,还想一走了之。”他猛然提高音量,“这事儿能这么好解决?!你当我们这儿是什么?菜市场?!”

    景明反问:“我砸什么了?”

    “IMU,这儿十几双眼睛都看见了!”

    “那这十几双眼睛有没有看到,你把她的东西占为己有?”景明问,“怎么,抢一个小女生的东西,你他妈还有理了?”

    邬正博面红如血:“那是我们实验室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她工作期间做的一切都归实验室所有。”

    “你先证明这是她工作期间做的。……告我去吧。”景明道,“我有一个律师团等着你们。”

    说完,看杜若:“走了。”

    “噢。”她点头如捣蒜,飞快跟着他离去。留下一屋子静默的人群,面面相觑,或恼羞成怒,或狐疑猜测,或云里雾里。

    邬正博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

    走廊上,景明步伐极快,隐忍着火气。

    杜若一路小跑,跟着他走到楼梯间门口了,他停下,拉开安全门。

    她顿了顿,走去楼梯间,他跟着走过去,关上门。

    楼梯间里有高高的明亮的玻璃窗,夏天的阳光洒满楼道。玻璃窗外,是绿意盎然的校园。

    他快步下了台阶,到半层的楼道上,停了下来。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脸色铁青,显然还是很恼火。

    她也慢慢放慢脚步,站在和他同一级的台阶上,靠在墙边,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他愣了愣,不太自在地稍稍别过脸去,没说话,面色却是缓和了一点。

    “可是,你这样,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什么麻烦?”他复而看向她,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露出一丝琥珀色。

    “他们真的会跟你打官司吗?”

    景明嗤笑一声:“蠢到一定境界了就会。”又道,“放心,不会的。”

    “可……”她还是有点儿担忧,手指揪着衣服下摆,“万一他们告诉院里的老师,说你砸坏他们的实验品,处分你怎么办?”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淡淡道:“我就不用你操心了。”

    “哦。”她低下头去,默默抱着怀里的一兜碎片。

    他瞧她几眼,见脸还有些红,睫毛却已经干了,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交代:“以后碰上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别一个人瞎哭乱跑。”

    她抬起头来,眸子清澈而微微疑惑,像在分辨什么。

    他不耐烦地皱眉:“我爸妈都这么交代过你吧,有事找我。……别搞出什么事儿,他们回头训我。又给我添麻烦。”

    她含糊地“嗯”一声,表示知道了。隔几秒,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维说的。”

    “他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噢。”她又低下头,没有别的言语了。

    楼梯间里突然就安静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大束地洒进来,照在台阶上,照在两人的小腿上。

    他插兜靠在扶手边,她兜着衣服靠在墙边,隔着一道楼梯的宽度,细小的微尘在阳光里漂浮。

    窗外,楼下的树一片翠绿,学生小小的身影来往在路上。

    两人都垂着眸,看着虚空,也不知在想什么,都没有说话。

    隔一会儿了,景明抬眸,开口:“除了这事儿,最近过得挺好吧?”公事公办的语气。

    “啊。挺好的。”杜若说。

    “期中考试怎么样?”

    “……”期中考都过了一个月了,她点头,“也很好。”

    “嗯。”他应着,想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那页政治笔记。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年了。

    杜若忽想到什么,一手兜住碎片,一手卸下书包,从里头翻出一张卡给他。正是开学那日,他给她的银.行卡。

    景明没接,狐疑地打量她。

    “其实从寒假开始,这里边的钱我就没用过了。”杜若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满足,说,“以后也不用了。照我这样下去,下学年拿学校的专业一级奖学金是没问题的,有一两万呢。就不用叔叔阿姨给我生活费了。”

    景明看着那张卡,无言以对,过了好几秒了,才点了点,说了句:“挺好的。”

    可他没接那张卡,道:“不是我的,不用还给我。”

    说完,他从扶手上站直了身子,似乎不愿在此多待了,也没看她,说:“走了。”

    “谢谢啊。”杜若冲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遍,语气很真诚。

    他没理,两三步上了台阶,拉开安全门出去,门“砰”的一声阖上。

    楼道回归安静,

    只留下微微拧着眉的杜若,和她身后无尽的阳光与绿树。

    ……

    杜若出了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

    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走着走着,渐渐心情愉悦,不由自主地小跑了几步。

    回到宿舍,大家都还没下课。

    她把碎片都处理掉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她盯着墙壁上便签,不知在想什么。

    但不过半分钟,她便平静下去,坐起身,收拾好东西去图书馆自习去了。

    直到晚饭时间回宿舍,另外三人也回了。

    杜若高兴地告诉她们,事情已经解决。

    没想三人并不意外,夏楠说:“已经知道了,景明帮你解决的吧?”

    杜若一愣:“你们……听谁说的?”

    邱雨辰:“还用人说?BBS上刷疯了,说景明为了你去Orbit实验室里砸东西。”

    杜若顿觉头皮发麻,澄清:“他只是帮我一下啊!”她生怕BBS上有人乱写,慌得手心微抖,赶紧掏出手机。

    “本来就是为了你。”邱雨辰道,“李维都说了,景明想把你挖去Prime,所以帮你出头。”

    杜若一愣,莫名落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花边八卦,她可承受不了全校的目光和指点。

    可……

    她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地打开论坛,和邱雨辰说的一样,论坛上的人普遍认为景明是为了挖人才砸东西,没人认为景明会和这个普通的女孩有什么牵扯。

    校友分成了两派,有的说知道内.幕,是Orbit欺负人,景明做得对;有的说是景明太霸道,他有错。

    两帮人吵成一片。

    杜若飞速刷着评论,意外注意到一条另类的:“不会是为了爱情吧,那样的话,好浪漫哦。”

    但没人回复,这条评论被淹没了。

    她看着那条评论,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吃瓜群众,闲得发慌。

    怎么可能?

    一旁,夏楠道:“看来你和他关系不错,居然会为你去砸东西。”

    杜若又是一阵汗毛倒竖,立刻道:“没有!就是一起打过辩论赛。可能……”也不能说是他爸妈要他照顾她的,“……可能他这人爱路见不平吧……”

    夏楠并不认为:“他才不是这种人。”

    邱雨辰:“别想了,就是想挖你进Prime。”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何欢欢一脸艳羡,又替她高兴:“我们小草长大了呢,竟然有资格加入Prime了。如果是正式成员的话,那就太棒了啊。”

    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住在一个宿舍里的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拉开距离。

    杜若这一年的刻苦和勤奋,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努力耕耘时无人注意,硕果累累时则叫人侧目:小草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了呢。

    邱雨辰回想半刻,也颇有感触,说:“我以后不能这么闲散下去了,咱们这些学科,重要的东西都在课本之外,我再这样得过且过,都被你们甩到后头去了。小草,以后我要是上自习偷懒,你就骂我,狠狠地骂我。”

    “行啊。”杜若笑了,又道,“我把我看的书、资料、论文还有一些好的学习论坛和网站都分享给你。我这一年搜集了超多的。”

    “好啊!太好啦!”

    何欢欢道:“我也要!共同进步!”

    夏楠则在一旁思索,问:“小草,Orbit的人应该不会找导师告状,处分你们吧?你提防着点儿啊,景明他那人无所谓,可你不能背上处分。”

    “呃,应该不会的吧?”杜若说,心里却有点儿悬。

    可事情果然不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张如涵的电话,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语气听上去很严肃,杜若便隐约有了预感。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忐忑地朝里边瞄一眼,就见张如涵和景明班上的生活老师汪老师坐在一起,面色严肃。

    而景明坐在办公桌对面,还是那副斜斜垮垮的架势,无所谓的语气,道:“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直接给处分都行。但道歉,绝不可能。”

    张老师和汪老师也觉得棘手。

    Orbit是招牌,Prime也是招牌。两边都得罪不起。现在的学生一个个怎么就不消停呢。

    可没办法,还是得按制度来,张如涵问:“据你师兄说,是两个人砸的?”

    景明:“砸个东西还要两个人一起,你以为是搬砖呐?”

    张如涵不做声了,看一眼他的生活老师。

    汪老师道:“听说传控班的杜若也在现场,她跟这件事有关?”

    “没关。”景明道,“我想把她挖来Prime,所以砸了IMU。就这么简单。”

    汪老师叹气:“你也是,实验室之间互相抢人,像什么话?”

    “是我单方面想挖她,跟她没半点关系。”他有些不耐烦了。

    杜若靠在墙边,心中五味陈杂,半刻后,过去敲门:“老师。”

    景明听了声音,一愣,回头看见她,散漫的脸色立刻冷却下去,看向老师,压低了声音:“东西是我砸的,叫她来干什么?!”

    汪老师:“她也是参与者之一。”

    “她参与什么了?!”

    杜若走过去,站到景明的椅子旁边。

    不知为何,这一次,不再像前两次,她不忐忑,也不害怕,镇定道:“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你们到Orbit实验室里砸东西的事儿,性质恶劣,影响恶劣。”

    “为什么性质恶劣?”杜若问,“被砸的东西是我的,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景明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个归属权问题我们先不讲,但那是在他们实验室里,你们冲进去砸东西,这种行为造成的影响很坏,必须去给师兄道歉。要是不能和平解决,得处分。”

    话音刚落,再次传来敲门声:“老师。”

    是李维。

    “什么事?”

    李维小跑过来,特别恭敬地递上一封信:“这是我们传控班二十一个男生写的交给学校领导的联名信。”

    “联名信?”两个老师一脸疑惑地接过来,“什么事儿啊写联名信?”

    “没事儿。”李维礼貌道,“就是抗议院里对杜若进行处罚,不管是道歉还是处分,我们班全班同学都不接受,也都将找到上一级的校领导,抗议到底。”

    说话间,张如涵已拆开信笺,就见上边数行打印字体陈诉事件,下边二十一个字体各异的手写姓名加手印。

    张如涵和汪老师互看一眼,愣在原地。

    ……

    杜若走进教室时,离上课只有几分钟,同学们都到齐了,有的看书,有的聊天。

    中间组第一排的位置还是留给她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太注意,仿佛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可她认真地看了班上每一个同学,每看一个人,都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原地不动。

    这下,同学们渐渐察觉到异常,一个个都看过来了。她走到讲台上,冲大家微微一笑,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她站起身,咧嘴笑:“谢谢你们啦。”

    大家都笑了,有的还挺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眼睛笑成一条细细的线。

    万子昂说:“好了好了,下来吧,过会儿老师来了,以为你要讲课呢。”

    一阵笑声。

    杜若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专属座位上。

    上课铃响时,李维也进了教室,在第二排找了位置坐下。

    一堂课下,杜若好奇,转头问李维:“你们怎么会想到写联名信啊,还那么及时?”

    李维笑道:“景明啊。”

    杜若心里一突:“啊?”

    “景明早就料到邬正博会搞这出,昨晚就跟我提了这事儿,让我最好弄封联名信。我跟班上同学一说,大家特气愤,呵,敢欺负我们班花?当晚就写好了。还有人想揍他丫的呢。”

    那一刻,杜若的心突然就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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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25 20:10 编辑

chapter 38

    上完两节课, 杜若他们换教室去实验楼继续上课。

    她背着书包经过走廊时,看见了景明。

    他站在楼梯间的安全门旁边,说了句:“过来。”人去了楼道那头。

    杜若皱皱鼻子, 揪着书包带子, 慢慢跟了过去。

    楼梯间里有同学上下楼经过, 两人拉开距离, 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

    五月的最后一天, 窗外是盛大的夏季,热烈的阳光照着, 皮肤微沁出细汗。

    待同学都走了,

    “有事啊……”她问, 手指无意识攥紧, 望望外头, 又说,“我马上要去上课了。”

    他斜靠在楼梯扶手上, 开口:“你有意向的话,可以加入prime。”

    杜若愣了愣,抬眸看他, 一秒间便又移开目光, 垂眸想了半刻,还是那句话:“不要。”

    景明皱眉。再次被拒, 已是不爽:“理由?……别跟我说orbit。你只是助理, 没接触核心项目, 没保密条款,流程上没问题。”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他懒得跟她废话,直接问:“你上bbs没?”

    “……没。”她撒谎。

    他微恼:“现在上去看。”

    “……”她硬着头皮打开手机,上了论坛,翻开昨天她看过的内容。

    “杜若春,我在那么多人面前砸了东西,也跟老师说了,就为抢人。全校都知道了。结果倒好,你现不来,让我面子往哪儿放?”

    杜若一怔,没料到这一层影响。

    如果她不去,这次事件恐怕演变成花边或笑料。她和景明的处境都会变得难堪。

    怎么突然就骑虎难下了?

    他看出她纠结了,添油加醋地冷嘲一声:“我好心帮你出气,你就打算这么坑我!”

    “我……”她低头,长久地不吭声,细细的眉毛拧着,内心在天人交战。

    “再给你看样东西。”他掏出手机,发给她一个连接,看一眼时间,说,“上课去吧。今天之内给我答复。”

    说完,手机抄兜里,下楼去了。

    他一走。

    她的肩膀就无意识放松了下去,压在身上的莫名压力瞬间移开。

    她原地呆了几秒,才猛然想起要上课,赶紧穿过盛夏的校园,跑去实验楼。

    她认真上课,没注意手机里景明发来的链接,直到午饭后回宿舍,她才想起点开看,是个概念宣传片。

    背景音乐大气恢弘,光影绚烂,文字与画面切换,

    “15个国家”

    “24支参赛队伍”

    画面闪现出曲线精美的赛车,年轻人的笑脸。

   

突然,音乐变得激烈,一辆辆赛车在跑道上纵情驰骋,

    “最尖端的技术”

    “最前沿的科学”

    蓝天碧海,人声鼎沸,

    彩旗招展,一辆车冲过终点。

    世界变黑,音乐消弭,寂静中,屏幕上显现出两行字:

    ——

    首届全球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

    中国深圳

    aug 2017

    ——

    竟是如此顶级的赛事!

    她早在几月前就听说今年暑假会在深圳举行世界无人赛车竞速大赛。

    没想到prime也是参赛团队之一。

    下午没课,中午天气太热。她原本想睡个午觉,可脑子里晃着那些年轻人的笑脸,那些飞速奔驰的赛车,她心脏砰砰跳,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把概念宣传片点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实在是眼馋,便硬着头皮给景明发了条信息:

    “如果我加入,其他成员会同意吗?”

    很快,那边回了条消息过来:“熬过两月试用期再说。”

    杜若:“……”

    早上还不是这么说的。

    再说了,她才没那么弱!

    那边又来了条消息:“分股按能力和贡献来。prime拒绝白吃白喝懒散放羊的草包。”

    杜若被这话刺激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多给我我还不要呢!”

    那头没搭理了。

    她捧着手机等了会儿,一直没回复,她又重新倒回床上。

    窗外烈日炎炎,室内有些闷热。

    她拧着眉,有点儿纠结,有点儿惆怅,还有点儿忐忑。

    手机叮一下又响了,信息来自景明:“没课就来实验室。自觉。”

    她一愣,立刻麻溜地爬下床,换衣服洗脸,背上书包跑去prime实验室。

    到了门口,她小心地敲下门,推开一条缝了,探头看一眼。

    万子昂最先看见她,笑道:“新人来了。”

    这话一落,正忙碌着的男生们全看过来,虽都认识,但各个表情新鲜,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快乐的善意。

    “你终于来了。新鲜血液啊!成天和这群人打照面,我都看腻了!”这一声吊儿郎当,从一台电脑后传来。是何望,夏楠班上的男生,他们学院的计算机天才。

    “李维,你们班花来了。”这是何欢欢班上的自动化天才涂之远。

    李维笑:“现在是队花儿了,对吧小草?”

    杜若一窘:“你叫我什么?”

    “你舍友不都叫你小草吗?哈哈。小草多可爱啊。”

    “杜若那么好听,干嘛叫小草?”何望不懂,“要叫也该叫小花儿。景明那种人才是草。”

    “事情做完了吗废话这么多?”景明走过来。

    “这不欢迎新成员吗?欢迎啊杜若。”何望冲她飞了飞眉毛,说完,收了心继续手头的事情了。

    其他人打了招呼后也各自忙碌。

    景明走到杜若跟前,看她一眼:“来了?”

    “唔。”她不太自在地搓了下手,刚才跑过来的,身上都出汗了。

    “外边很热?”

    “嗯。”

    他拿起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她赶紧接过:“谢谢。”

    “带你看一下。”景明走几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她正在喝水,撞见他在看她,赶紧放下瓶子,拧上盖子,轻轻咳一声。

    景明:“跟上。”

    “哦。”她赶忙跟去他身后,在实验室里四处转。

    他插着兜走在前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无人驾驶汽车说到底,并不是汽车,而是机器人。”

    杜若:“外形像汽车的机器人。变形金刚?”

    他侧眸瞥她一眼,继续:“简单来说,它和其他所有简单的复杂的机器人一样——传感器接收信息,传递给电脑进行处理,电脑分析信息后下达执行命令,电机接受命令,执行操作。”

    实验室共十人,如杜若加入,将变为十一人。目前分为传感组、控制组和执行组。

    传感组研究超声波雷达,gps,加速度传感,imu等传感器,以精确地观察路况和车况,为车辆做出“眼睛”和“皮肤”,将外界信息传递给电脑。

    控制组研究电脑处理系统,为车辆提供“头脑”,从传感系统接受信息,判断分析后,做出指令,传达给执行系统。

    执行组则研究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等,充当“手脚”,严密执行“头脑”传达的指令。

    景明看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了吧?”

    杜若点头,她将加入这个链条的第一环:“传感组。”

    “你是眼睛。”景明说,“记住了,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此刻的他,不是当初那个嘲笑他的少年,也不是昨天帮她解围的施恩者,而是prime的队长,认真,坚定,对这实验室里的一切负责。

    “记得。”她重重地点头,莫名地,一瞬间职责在身,与有荣焉。

    眼睛。

    她是眼睛呢。

    一年前,她曾坐在教室里,因不懂“传感与控制”而迷茫,一度怀疑自己为何要选择这个陌生的专业,也因此陷入长久的焦躁和苦恼。

    如今回首,人生路上,不必因一时没有远大理想和目标而沮丧,也没那么多刚好的命中注定等着你。你走过去了,才会碰到。

    一下午,杜若都待在实验室,了解熟悉prime无人驾驶项目的发展史、目前进展,以及传感组取得的成就,面临的待解决难题。

    越看越觉得这个团队了不起。

    景明说过,允许她和团队有一段时间的磨合。竞速大赛之后,如果她表现良好,prime会将她留下。

    而她,决定接受挑战。

    ……

    晚上,队里的人照常出去聚餐。

    在学校附近一家高档的中餐馆,落地窗的包厢,三面垂坠着中国红的细密丝绦,一面看得见庭中绿植假山,包厢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餐盘、餐具、摆放工整齐全。

    景明进包厢后,回头找了一眼,看到杜若走来。她还要往里走呢,他拉开一把椅子挡她跟前,她愣一下,还是坐下了。

    待她坐好,他坐到她旁边,闲闲地拆了餐巾铺在身前。

    杜若偷看他一眼,有样学样地把餐巾铺好,她之前还以为是铺在桌上的呢。

    服务员送来四五份菜单,大家小范围地聚在一起点菜。

    景明打开菜单,翻了几页,低声问:“想吃什么?”

    杜若听到他跟自己说话,回过头来,说:“都行。”

    他翻了一两页,说:“没有‘都行’。”

    杜若:“……”

    他把菜单递到她面前:“点两个。”

    杜若看了一会儿,说:“清炒虾仁,还有水煮鱼。”

    服务员来点菜,队里每人点一样,到了景明这儿:“清炒虾仁,水煮鱼。”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要喝点什么?”

    何望:“先来箱啤酒,等下,没喝完的可以退吧?”

    “可以的。”

    “行。”

    景明不喝酒,要了壶龙井,扭头问杜若:“你喝什么?”

    他离她太近,她呼吸微滞:“啊?”

    何望问:“小草喝酒吗?”

    杜若摆手:“不喝的。”

    “鲜榨玉米汁。”景明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报完菜单,走了。

    大家聊起天来。

    杜若虽是新人,但和队中男生都认识,加之同龄,一起相处异常自在。虽然大家谈话的内容都和实验室的研究项目相关,可她听着并不陌生,权当深入了解。

    “刚来的路上接到梁文邦老师电话,”李维道,“说学校有意把我们的项目推介给科技部。等初步研发完成,或许能得到国家支持。”

    杜若大为诧异,不想大家都很淡定,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涂之远问:“创业项目展会上收的那些资料呢?想跟我们投资合作的公司挺多的吧?”

    李维:“有一大半直接pass了。条件很差,还摆架子,或许不相信我们能成功。”

    说话间,餐馆已陆续开始上菜。

    菜品味道真心不错,杜若胃口极好,一边埋头吃菜,一边认真听大家讲话。

    李维接着刚才的话道:“筛了几天,小公司小投资人全剔了。剩下六家比较靠谱的。”

    分别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运营公司,汽车制造公司,两家著名投资公司,国外一家互联网巨头公司和一个知名投资人。

    朱韬道:“听着都很不错诶。”

    景明却道:“我个人倾向于,不跟大公司合作。”

    “为什么?”

    “大公司大企业已经有他们的主攻阵营和强势项目,尤其是他们的传统盈利领域,永远是核心。无人驾驶会沦为边缘,哪天领导变了,或是几年内收效不显著,股东们一投票,轻易就能把项目砍掉或是变卖。现在看上去有这么多企业追捧我们,无非是想让他们自己的触角伸到更多的领域中去而已,依然只是个噱头。”

    杜若喝着玉米汁,佩服地点头,又无意识看了他一眼。

    何望赞同:“对,这也是我担心的。”

    涂之远道:“我也觉得,自立门户,找投资人比较好。”

    李维轻叹:“找投资人吧,给的条件是好,但要求也就相应地苛刻许多。像股权啊,多少年内必须盈利啊,必须参加什么活动赛事之类的。”

    景明喝一口杯中的茶,沉默半刻,忽说:“展会那天,言若愚来我们展区了。”

    桌上之人齐齐一愣:“言老?”

    “对。”

    言若愚出生名门,是著名的机械工程专家,也是几十年前国内最早一批研究无人驾驶的科学家,只可惜由于时代、技术、条件等各种原因,未能成功。

    而他一生都致力于培养和支持国内有前途的年轻人进行高科技创业,立志打造在国际上强有竞争力的本土科技品牌。由他投资而成长起来的创业团体和大公司如今已遍布华夏。

    何望惊喜道:“卧槽,他该不会看上我们的项目了吧?”

    “别激动。”景明泼冷水,“他并没有联系我们。”

    何望叹了口气。

    万子昂也叹道:“听说每年送到言老桌上的项目企划书都有近千份,他或许选了别人也说不定。”

    景明道:“都先别想了,好好做项目,至于跟谁合作,以后慢慢谈。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合作,也更不是变现,而是把东西做好。”

    “那当然了!”大家笑起来,一致点头。一张张笑脸心无城府,干净纯粹。

    杜若咬着排骨,也不由自主地认真点头。

    桌中间转盘转着,她一眼看见虾仁转过来了,伸筷子去夹,可今天菜比较多,虾仁放在中央,她手短,够不着。

    眼看转盘要转走了,景明放下茶杯,拿勺子舀了一勺虾仁放进她的碟子里。

    “……”她愣了愣,小声,“谢谢。”

    好在周围人都没在意。

    他只是在照顾队员而已吧,她默默吃着q弹的虾仁,听朱韬开玩笑:“景明你干脆找你爸投资算了。”

    “得了吧。”景明哧一声,嫌弃地说,“我受不了他那拽样儿。”

    众人:“……”

    谁那拽样儿?

    吃到差不多了,景明起身去结账,到前台刷了卡回来,碰上李维。

    李维上前便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一旁。

    “干嘛?”

    “诶,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李维问。

    景明顿了一秒,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

    “要你管?”他要掀开他的手,

    李维不放,把他箍得更紧:“杜若这女孩挺好的,我跟她好朋友一场,不想看她受伤,你要不是特别喜欢,就别瞎招惹她。”

    景明:“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chapter 39

    六月的第一天, 杜若一大早就去了实验室,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呢,结果景明他们早到了。只是人员不齐, 有的队员上课去了,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景明俯身站在控制组那边的长桌前, 单手撑在桌沿, 看着何望他们写代码,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配合遗传算法……”他说着说着, 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眸朝杜若的方向看一眼, 眼皮上抬出一道深深的褶, 又黑又亮的眼睛和她的目光对上。她呼吸微窒, 他已低眸下去, “……加速度控制和状态控制……”

    杜若轻手轻脚走去自己桌前, 放下书包,先帮李维整理资料和设备。

    传感组的任务虽然艰巨, 但这一年来的成果也相当丰富。

    无人驾驶汽车几乎全身布满传感器,有探测道路、分辨行人动物车辆、识别交通信号灯交通指示牌的超声波雷达、激光雷达、摄像头、激光发射器;还有确定车辆方位,测量车辆运动状态(加减速, 转弯, 停车)的陀螺仪、惯性测量单元、加速计、gps;等等等等。

    每个传感器都要做到精益求精。不然出现突发状况就可能发生危险。

    李维是传感组的组长,由于杜若新来, 分配给她的任务很简单, 提高imu的工作性能, 这对杜若来说并不难,很快就上手了。

    她做起事情来相当认真,设计制图,连接元件,丝毫不注意周围的环境。实验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也毫无知觉。

    某一刻,她正低头打磨元件,男生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笔记上慢慢滑动。

    她余光一瞥,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哪怕认不出,也能认出那精致干净的衬衫袖口,白玉般泽润的纽扣。

    现在是夏天了,他衬衣的衣角硬硬的,搔着她的手肘。

    ……好痒。

    她谨慎地把手往内收了一点儿,没想他看着她的笔记,无意间身体重心一换,衬衣衣角又在她手肘上搔弄起来。

    杜若:“……”

    他是不是没转换过来,没意识到新来的这位是个女生啊。

    她已没地方再退,索性不管了,也不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人漂亮的手指在她笔记本上滑动,像在抚摸什么。

    她匆匆收回目光,可他似乎站累了,居然俯下.身来,手肘撑在桌上。

    杜若顿觉一道迫人的黑影压下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男生气味笼罩降临,一瞬间,他俊逸的侧脸已近在眼前,眉峰,鼻梁,薄唇,喉结,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

    她惊慌失措,立刻躲开,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哗啦一响。实验室里有人看过来,只见她闷红着脸,也不知是不是工作太久太专注导致。

    他趴在桌上,回头望她:“怎么了?”

    “……呃……没……什么。”她手指乱指了一下,“刚刚,以为有虫子。看错了。”

    “呵。”他这才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了,表扬一句,“笔记做得不错。”

    她看他走了,才重新坐下。手心早已起了一层汗。

    这燥热的夏天。

    上午十点要上公共英语课,临近上课时间,大家收拾了东西离开实验室,往教学楼走。

    太阳很大,杜若一出实验楼就戴上帽子。

    万子昂笑道:“这么怕晒啊?”

    “嗯。”杜若道,“你不记得我去年刚入学时多黑呀,好不容易变白,不能再晒黑了。再怎么我也是个女生,该讲究的时候还是要讲究的。”

    万子昂端详她:“以前黑吗?杜若你变化太大,我都不记得你以前的样子了。”

    “不记得最好,赶紧忘掉!”杜若笑道。

    一旁,景明听言,侧眸看她一眼。

    他还记得在北京西站接她时的情景,又黑又瘦,脏乱枯黄。

    此刻,夏天的阳光把她照得有些发白,她笑着,眼睛弯弯,梨涡浅浅。她眼神无意间移过来,和他的撞上,她一愣,笑容凝在半路,立刻移开。

    他只道她是做贼心虚。

    而他呢,之前还尚未转圜过来,可昨天吃饭时李维的话把他敲醒了。

    可不就是有意思?

    这么一想,他又不自觉极淡地勾了下唇角,有那么一丝势在必得的傲气。

    路上经过小卖部,景明进去买水,按人头买了几瓶分给大家,最后一瓶递给杜若。

    她接过水,看他扫码付钱,想起队里做什么事,都是他结账,随口就问了一句:“怎么总是你请客啊?”

    过道狭窄,彼时他拧着瓶盖,从她身边挤过,听言,俯身凑近她,低声问了句:“想管我的帐?”

    她的心猛地一撞。

    男生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朵边儿上,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她耳朵通红。

    她怔愣回头,他人已经走出门口了,只剩门外阳光灿烂。夏天树木茂盛,绿意盎然。

    蓦地想起上次和他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还是秋天呢,那时木门外的树叶金黄一片,像一幅画。

    如今这画变了色彩。

    她思忖着他刚才古怪又异常的行为。

    他这是……把她当队员,哥儿们,开玩笑的。态度的转变不过是因为她从他的圈子外走进了圈子内。仅此而已。

    她这才放松了点儿,跟着走了出去。

    大阶梯教室里,班上的男生照例给她占了第一排靠走廊的座位,她刚坐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她身边闪过,落在她正后方。

    长期稳居最后一排的某人破天荒地来了第二排。

    杜若打开课本看书。

    景明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几眼,她束着马尾,脖子后有细细的碎发。

    阶梯教室后排的座椅本就比前排高,他双手交叠,趴桌上,正好与她的后脑勺齐平。

    他在后边“喂”地轻唤一声,一口气呼出来,那细腻脖子上绒绒的毛发飞舞,撩在她脖子上一个激灵。

    她立刻回头,近距离地撞见了他的正脸。鼻尖和她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里边是她小小的影子。

    她心口一砰,立刻后退,顾忌着何欢欢坐在身边,没吭声,只拿眼睛瞪他。

    “同学,”他仍然趴着,平视她的眼睛,“今天上哪一课?”

    杜若转过身去。

    作为队长的景明和她印象里的判若两人,行为反常。她的脑瓜想不出缘由。

    他还要呼叫她,她却像有感应似的,立马抱着书回头看他一眼:“11单元a篇。”

    “谢谢。”景明冲她礼貌一笑。

    杜若:“……”

    貌似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再度转身回去时,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僵掉了。隐隐觉得,加入prime,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很快,上课铃响,她收了心思。

    课堂上,老师点她读书,如今,她已能用一口标准而流利的美音朗读。

    读完后,何欢欢特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她耸肩,开心地笑了。

    她认真上完一堂课,到了课间也坐在原地看书,始终没管身后的人。课间过半,他也没打扰她。又过了一会儿,她无意回头,才发现景明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才上午十点多呢……

    因他睡着,表情褪去了平时的轻狂倨傲,看着竟有些柔和而人畜无害。

    杜若只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转过身子,重新看向课本,默念起了课文。

    中午,下课铃响,学生们解放了,收拾书本去食堂。

    何欢欢催促:“小草快点儿,今天食堂有红烧牛柳。”

    杜若:“你和夏楠她们一起去吧。我跟师兄一起吃午饭。”

    “黎清和?他回国了?”

    “嗯。上午到的。”

    “那好吧,分散行动。”

    “拜拜。”杜若背起书包上过道,突然就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回头一看,景明从她身边走过去,侧脸冷淡。

    杜若莫名其妙,不知谁又惹他生气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跟在后头出了教学楼,一眼看见黎清和在路对面等着,笑着跑过去:“师兄!”

    景明走在前头,听着这声师兄只觉极度刺耳,可他也硬是没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

    杜若跑到黎清和跟前,后者开口便是抱歉:“我都知道了。对不起啊杜若。”

    “哎呀你别,跟你又没关系。”她不想气氛尴尬,赶紧招呼,“走吧,先去吃饭。”

    两人去食堂打了饭菜坐下,黎清和再次道歉:“杜若,其实易师兄是想让你加入的,但没想到邬师兄不同意,把事情搞成这样。让你受委屈了。”

    杜若笑道:“算啦,东西也被砸了,就算扯平了。而且,易师兄有这个想法,我都很高兴了。”

    “易师兄说,这次算他欠你的。”

    杜若一愣,难以想象易坤那个冰山脸会说出这种话,忙道:“你帮我转告一下,真的没事。”

    黎清和叹气:“杜若,你也别怪他。邬师兄是副队,队中人缘不错,orbit是个团队,大家一起做事,最重要是齐心和团结。易师兄不可能为了你去处罚邬师兄,破坏队内气氛。他毕竟是副队,劳苦功高。”

    “我知道。我也不想看到你们不好。”杜若说,“大家都好好做自己的事吧。这件事真别说了,让它过去吧,越说越尴尬了。”

    “行吧。”黎清和也不在这问题上深谈,道,“对了,我在德国给你带了份礼物,刚忘带了。找个时间给你送去。”

    “晚上吧。我下午全是课呢。”

    “行。”

    杜若下午有课,吃完饭就走了。

    她上了一下午的课,晚饭后又去图书馆做了会儿作业,直到晚上九点准备撤时,手机来了条信息,景明:“你有没有点儿自觉性!”

    她头皮一麻,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赶紧回复:“我这就准备去实验室的啊。”

    对方没理了。

    杜若一路飞奔去实验室。

    大家都在,景明也在,脸色很差,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琢磨着这位老大可能不满她的“不积极”,是以让自己化身一团空气,悄无声息地飘去桌边,伏案看资料,做器械,偶尔起身去观摩队友们的设计图试验流程图。

    景明抬眸看一眼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又烦又躁。

    中午不来,跟黎清和吃饭去了;

    下午不来,上课;

    晚上呢?!

    呵,他景明能输给那什么黎清和?

    他还算克制的,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做自己的事了。

    忙忙碌碌到十点多,杜若手机响了,她立即接了跑去一边:“喂,师兄?”

    景明再度抬眸,就见她放下电话,匆忙跑出门。

    大概十分钟后,杜若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德国特色的木偶娃娃,表情欢欢喜喜的。回到座位上了,还把手中的木偶翻来覆去看好几道。

    景明盯她半晌。

    自尊受到无尽挑战,忍无可忍。

    他丢下手中的工具,走过去。

    杜若察觉他靠近,立刻把娃娃扔去一旁,抄起仪器和电线,一副“老板我真的在努力工作”的认真乖巧模样。

    景明:“我过会儿有话跟你讲。”

    杜若:“……哦。”

    他走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完了,要挨训了。可她真的很冤枉。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大家陆陆续续收工走了,人越来越少,杜若还在忙碌。

    又过半小时,朱韬说:“杜若,还不走啊。”

    她抬头,发现实验室里一个别的人都没了。

    她想起景明说有事,道:“我再等一会儿。”

    “那行,早点儿回去啊。”

    “知道啦。”

    也好,挨训起码选没人的时候。

    杜若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继续做笔记抄资料。

    景明回到实验室时,就见一室白光,只剩杜若独自伏案工作,她微侧着头,长发别在耳后,顺着修长的白皙的脖子垂到胸前。

    他走过去,靠在一旁的桌上,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她余光瞥见什么,看过来,吓得轻轻弹跳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我一跳!”

    “刚才。”他回答很简短,没笑,似乎没那个心情。

    她见他脸色不好,忐忑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啊?”

    景明不答,盯着她看,不知是在判断什么,还是在抉择什么。

    杜若心里愈发七上八下,决定先下手解释:“我,我下午全是课,晚上做作业去了。我本来就准备来实验室的,你刚好发消息。你不发我也会过来。我没消极怠工。”

    他还是不说话,眉心拧着,隐约透着一丝遭受藐视后的忍怒。

    她揣摩半刻,越来越感觉他可能想把她开除,不如,溜走逃避让他冷静下比较好。于是……

    “时间也不早了,没事我先走了啊。”她说着赶紧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就要拉上走人。

    景明突然开口:“我喜欢你。”

    杜若猛地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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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实验室里静谧无声, 日光灯照得四周灿如白昼。

    两人对视着,沉默而又安静。

    杜若盯着他,迟迟不开口, 也没反应, 像一只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

    景明拿不准, 无意识舔了下下嘴唇, 再度开口:“杜若春……”

    下一秒,杜若仿佛突然被敲醒, 飞速拉上书包拉链,说:“我不喜欢你。”说完就背上书包朝外逃去。

    景明始料未及, 眉心顷刻间皱起:“话不说清楚跑什么?!”他几大步追上前, 挡住她的去路。

    她像突遭围堵的小兽, 被吓得一个后退, 有些惊慌地看一下他的眼睛, 又立刻弹开看向别处,仓惶道:“我都说了。”

    “说什么了?”

    “说了不喜欢你。”她手抓着一旁的实验台, 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撒谎。”景明脸色微青。

    “没有……”她揪紧书包带子,努力想冲破他的防线往外走,“我真的要回去了……”

    他又是一步截了她的去路, 完全不打算放她走。

    她又急又慌, 脸红得要滴血:“我真的要回去了……”

    “把话说完!”

    “我说了!不喜欢……”声音突然变小,发现他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 咬一咬嘴唇, 抬头望一下天, 气极竟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黑着脸低下头,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啪”地抖到她面前,近乎示威:“不喜欢我,这是什么?”

    杜若一愣,就见他手里拿着一张政治笔记。

    她脑子瓮地一下炸开,面颊血红,恼羞难忍,扑上去要夺回来。

    他一只手举高,她够不着,又急又气,蹦起来一抓,抓到一块边角,纸张瞬时撕裂。

    他一愕,迅速一手将纸护在身后,一手将她拦住,怒斥道:“你干什么!”

    他这一声斥责,她猛地停下,抬头看他,眼睛里恐惧、慌张、无措皆一闪而过,取而代之是深深的羞耻、失望与怨愤。

    “很得意吗?”

    他微顿。

    她气得胸膛起伏:“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很得意吗?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高高在上,而我就该召之即来了?”

    景明眼瞳微敛,意外她也能说出如此尖刻的话。

    而杜若只觉受够了他的羞辱,已是浑身颤抖。

    六月的天,她牙齿打颤。

    她不想跟他讲话,只想一逃了之。

   
可他堵在面前不让,而她也没法再躲再避,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情绪一股脑地涌泄出来,将因逃避恐惧筑起的围墙撞击成粉碎:

    “我是喜欢过你,那又怎样?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你这种人,傲慢,刻薄,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是脑子里进水了才会喜欢你!”

    景明面红到了耳朵根,他长这么大哪里受到过这般抨击?

    他盯着她,恼羞到极点:“我不把谁放在眼里了?嗯?”

    她嘴唇微颤,说不出口。

    “说啊,”他朝她逼近一步,微微俯身,黑眼睛盯着她,“我不把谁放在眼里了?”

    她逞强着不肯后退,狠狠盯着他,突然道:“我!”

    他唇角一勾,微嘲:“的确。可那时的你,我不喜欢,也不注意,这不是很正常?”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深受刺激。

    不想时隔半年多,他竟会再度给她一刀,竟还和当初一样的态度。仿佛噩梦重演。

    “那时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愿望是什么,目标又是什么?说近了,考试及格,申请助学金?说远了,顺当毕业,做个小白领,租个小房子?我跟你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时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很正常?”

    “正常!”她倔强地抿起嘴唇,心却痛得像被利刃刺过,“可是……‘别喜欢我,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你是有多鄙视我多看不起我才会说出这种话?觉得我很丑很穷很可笑吗?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非要说那种话来践踏别人的尊严?”

    原来,根本就没过去。

    那依然是她生命里最难以启齿的过往,最难以揭过的疤痕,此刻提及,她嗓音微颤,眼眶也红了,

    “你或许不是故意的,你是天生的。

    你天生就拥有一切,所以你看不到任何不起眼的东西,看不到别人的痛苦,挣扎和卑微。我和你不一样,我天生什么都没有。我曾经、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你没有资格嘲笑看轻。你也没那么了不起,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我去喜欢的人。”

    这话对他的冲击不亚于当面一耳光。

    “别摆出一副受伤至深的样子!”景明忍怒道,“说我傲慢,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清高,脆弱,矫情。我为什么说那句话?那时你喜欢我,喜欢我什么?因为喜欢我你做过什么,是跟我表白了还是我问你的时候你承认了?都没有。如果当时你承认,我再混也不至于说出那种话。——我说不会喜欢你,有什么问题?”

    杜若脸红如血:“那你现在也不要喜欢我!”

    他顿时不吭声了,又狠又恨地盯着她。

    而她跟他这番对峙争吵,已强撑到极限,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几番几次地强忍住了眼泪,却快要忍不住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别过头去,竭力呼吸着,不想自己看上去太落败。

    他原还冒火,一见她这样,忽然失声无言了,一时没说话。半晌了,才强忍着不平说:“那没办法,我跟你这种人不一样。你这种人,呵!”

    她立即回头,见他眼里隐忍着恼意,知道他接下来又是一番自大无理的攻击,是以全身的警戒都竖了起来!

    没想他冷冷讽刺一声:“你这种人,我真的很好奇,你喜欢过我,然后呢?”

    她微愣,警惕着,不明白他想讲什么。

    “真的喜欢过我吗?怎么那么容易就放弃了!说得委屈巴巴,多受伤,可实际还不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实话,你就立刻退缩。这么浅薄的喜欢,呵!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心里的一个幻影,一个你憧憬的理想对象?一旦你发现原来这个人不完美,原来这个人有瑕疵,你就立刻不喜欢了。”说到此处,他再度恼了,“这么低级的喜欢,你好意思说。”

    杜若:“你的喜欢就很高级?!“

    他斥:“比你好点儿!至少现在吵了一架,还是喜欢你!”

    她怔在原地,心砰地震颤一下,始料未及,像突然被打回原形。

    恼怒羞愤顷刻间都不在,害怕恐慌重新占据头脑,她胸膛起伏着,再度别过脸去。

    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抓紧桌沿,人往后退缩一步。

    而他看着她这幅抗拒的样子,牙关咬着,分明已经发泄一通,可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两人又陷入了一开始的沉默相对中,谁都不讲话。

    仿佛都累了,都觉得,这样的争吵和发泄没有任何意义了。

    日光灯把实验室照得发白。两人长久地安静着,像要融化在这白光里。

    直到渐渐,她握住桌沿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潮涌的情绪仿佛也退了下去。

    最后,她轻声开口: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需要。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目前的状态我不想改变……”

    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原本以为,她能把内心的想法像刚才那样宣泄出来,可,还是说不出。

    因为,

    景明,

    你就是那片叶子啊,一叶障目的叶子。

    上大学这一年,不喜欢你的时候,我才是最自由的。能看见生活里有太多的东西。而曾经那段时间,因为喜欢你,太痛苦,我不想回去了。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去猜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不想在操场的那么多人里一眼就认出你,认出你的衣服,你的影子。不想看着你的背影都觉得很欢喜,跟在你身后走哪怕永远不被发现走去天荒地老也愿意。不想再花时间揣测,你在干什么,在家,在实验室,还是在宿舍,有没有偶尔想起过我,在意过我,有没有偶尔觉得我也或许有那么一点儿不错。也不想看到一片树叶就想起你,看到鸽子也想起你,看到树梢和蓝天还想起你。

    可,

    她含着泪,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让我自己变得更好。我觉得,这比跟你谈恋爱重要。”

    景明看着她,没有反驳,没有愤怒,长久地没有说话了。

    而就是这一刻,他发现,他对她的感觉变了。仿佛终于看清,今晚之前,他对她,不过是一种肤浅的小孩子非要抢玩具的情感。

    可此刻,心口那莫名钝钝的疼,让他突然谨慎,不再上前了。

    他看见她低着头,一颗眼泪砸落,他说:“别哭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没多喜欢,也没说非要追你。你哭什么?我就那么……”他止了止,又皱眉,“行了,别哭了!”

    杜若抹一下眼睛,揪紧已被她抓成绳儿的书包带,埋头往外走。

    他再度拦住。

    她抬头,红着眼睛:“我要回去了!”

    “一起走,太晚了。”他拿上自己的书包,往外走去,到门口了回头,她低着脑袋慢慢跟出来。

    他锁了门。

    深夜的校园,树影憧憧。

    过去的时光,秋去冬来,春尽夏至。

    实验楼门前的这条路风景变换,从金黄到落叶,从干枯到发芽,从新叶到盛放。如今树冠如伞,遮天蔽光。

    乳白的路灯光在枝桠树叶间穿梭,像一颗颗白色的小星星般洒满地面,洒在夜行人沉默的脸上。

    景明和杜若两人走在道路的两边,隔着一整条路宽的距离,一路走在星空般的光影里,一句话不讲,谁也不看谁。

    深夜的校园,夜色如此之惬意宁静,可惜,谁也无心风景。两人就这样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从一栋栋实验楼走过一栋栋教学楼,又从办公区走过操场,一路月色流转,灯光烂漫。世界安静,空无他人。

    盛夏的夜风轻抚着他的衬衫,她的裙角,却不知能否抚平各自心里起伏的心绪。

    直到快到她宿舍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可终究是他更快,几大步上前就拦在她前头。

    她依然揪着书包带子,垂着眼眸不看他,浑身上下都是戒备的姿态。

    “杜若春。”他平淡开口,“别走。让你加入prime不是为了追你,我不至于浑到这地步,拿工作来讨女生欢心。让你加入,只是因为,你配。”

    “我需要你,prime需要你。今晚的事,我就随口一说。今晚过了,也就过去了。”

    他说完,不做停留。走了。

    男生的脚步声远去,她没有看他的背影,坚定地走进了宿舍楼。

    留下空空的街道,再无人影。

    她回去太迟,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后,穿过深夜空旷安静的大厅,走进楼去,坐电梯。

    当年的痛,好像终于原倍地还回去了,可为什么,

    电梯门阖上的瞬间,她泪流满面。




chapter 41

    六月的清晨,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斜斜地铺满实验楼的走廊。

    杜若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扶在门把上, 将推未推。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坦荡一点, 没必要藏着躲着, 那样没意思。

    这么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

    “干什么呢?”身后有人走上前, 推开门进去,回头看她一眼, “没睡醒?”

    杜若看向景明, 立刻摇头:“睡醒了。”

    “准备开会了。”他说, 走远了。

    她瞥一眼他的背影, 他看上去很寻常, 仿佛昨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唯一不同的大概在于,表情里语气里收敛了那么一丝傲慢。

    也好。

    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同伴, 上下级,都行。

    她很快收心,准备好笔记本开会去了。

    会上并未讨论太多的内容, 只是对即将在深圳进行的比赛做了些规划和信息分享, 景明给各组分派任务后,便散会了。

    工作当前, 他似乎无心再去顾忌其他;她也一样。

    如此消磨掉那夜的记忆, 很好。

    如今已是六月初, 一个月后暑假到来,全球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将如约而至。

    这是prime团队无人驾驶项目试水的大好机会。

    赛车场的路况相对于日常真实路况会简单很多,因此不需要团队拿出他们最高规格的技术配置。但即使如此,prime全队上下都卯足了劲,没有丝毫怠慢。

    费心钻研了一年多的项目终于要迎来考验,谁都想取得好成绩,自然跟打了鸡血一般。毕竟,队里一个个从小就是天才少年,心比天高,谁愿意自己的作品屈居人下呢。

    景明和杜若都是做事认真的性格,或许不约而同保持着和平相处但又避免尴尬的默契,会公事公办地聊天讨论,但也都绝口不提工作外的事。

    就这样只谈专业和工作,两人反而能心平气和自然平等地聊天了,杜若甚至在和他讨论问题时能与他对视而目光不会慌张避闪了。

    偶尔两人聊完,各自转身时会略略一想,这样算不算是一种进步与和解,但谁都没有深究,让它一闪而过。

    毕竟,专心准备比赛才是最重要的。

    之后的大半个月,杜若除了日常的学习,其余时间全泡在实验室,工厂和工业园。

    小组赛的赛道图她早已从主办方那里拿到手,她要做的是提高车“眼睛”的视力,让它清楚地“看”到赛道边界线、弯道、竞争对手、和人工障碍。

    这对李维杜若他们来说都不难。

    不论是边界线,汽车金属机身,抑或是统一的红色障碍标,以这些固定目标作为感应对象来调节感应器,都在prime的技术掌控范围内。

    转眼,气温一度度升高,盛夏更浓。

    到了六月中旬,prime全队再次聚集到一起开会时,杜若已拿出详细而完整的计划方案:“四个角以及车顶共5个激光雷达,5个高清摄像头,车顶车身车底共15个超声波传感器,另外还有陀螺仪加速计和光学速度传感器……初步规划是这样。”

    景明转着笔,听她讲完了,问:“有困难吗?”

    杜若摇头:“没有。”她说,“我们实验室现有的技术已经能达到无人赛车的要求。”

    “那你们组这段时间岂不是太轻松了。”景明说,“给你加点儿难度吧。”

    杜若耸耸肩,接受挑战:“行啊,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景明手中转动的笔就顿了顿,她细细软软的声音说出“老大”这两字,还真是……

    他略略上下扫了她一眼。

    此刻,她坐在桌子对面,眼睛清澈而自信,直视着他。

    他道:“减轻重量,至少两公斤。”

    杜若垂眸想想,那就得想办法简化设计方案了,她抬眸:“行。”

    他手中的笔无意识地点了下桌子,但目光并在她脸上多停留,很快移开,看向朱韬他们:“时速350没问题?”

    朱韬朗声:“放心。”

    景明又对何望道:“大脑至少达到19万亿的ai运算。”

    何望兴奋地挑眉:“谢谢老大要求严格。这才够意思,小打小闹的,谁稀罕玩儿?”

    景明不禁笑了笑,扫一圈众人,每人脸上都写着信心和决心,他道:“我不管对手实力如何,我们必须做到最好,半个月后开始组车,有问题吗?”

    “没问题。”少年们齐声嚷着,咚咚咚地一起拍桌子,整张会议桌上的纸张都在震颤。

    杜若抿着唇笑。

    “散会。”景明刚起身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

    “机身、外形设计和表面喷涂都得炫酷点儿,我可不想带一辆又土又破的车去参赛。”

    哄堂大笑。

    而杜若看图纸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诶?这里边怎么加了个座位?”

    照理说,为了方便省事儿,无人赛车的驾驶座会裁减掉,用ai代替。

    景明回头看她一眼,寻常道:“因为我们自己想玩啊。”

    杜若:“……”

    “这是开玩笑的事儿吗?”杜若看看李维何望等人,求助,“谁能劝谏一下?”

    其他人耸耸肩:“我们也挺想玩儿的。”

    杜若:“……”

    她这是加入了个什么团队。

    杜若拿着这张设计图去找梁文邦老师,问他的意见。

    “我意见早给了,他不听,我也劝不回来。”梁文邦老师摇头叹气,“加座位这事儿,太乱来了。景明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狂,太随心所欲。什么天花板他都要捅。他这性格,迟早栽跟头。”

    杜若问:“加座位会增加危险系数?”

    “当然。塞一块空间进去,不可避免要提高制作要求。当然了,技术达标,怎么折腾都行。不然呢,就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杜若忧愁地拧拧眉毛,但很快又舒展开:“我觉得没事。我们prime很厉害的。”

    梁文邦一愣,笑着感叹道:“看来,你也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了。又或者说,物以类聚啊。”

    杜若没明白:“什么意思啊?”

    “大家都说,prime里头全是一群野蛮生长又自负轻狂的人,都跟你们队长一个样儿,哈哈。你长久待下去,也会变得差不多。”

    杜若一愣,头一次听人用自负轻狂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

    可回头想想,好像,感觉还不错诶。

    ……

    之后的日子里,整个队伍都高度忙碌起来。

    杜若不是跑图书馆,就是奔实验室,翻找书籍论文和视频资料,绞尽脑汁地想各种可行方案来减轻传感系统的自身重量,常常一连好几天忙到半夜。

    她已经够勤奋了,却没想所有人都更努力。挑灯夜战是家常便饭。往往整栋楼到深夜后一片安静黑暗,只有prime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别说没有一句怨言叹息,反而都很自觉主动。

    最为拼命的是景明。

    好多时候她都困得不行了,他还待在实验室里。她这才从队员口里得知,他总是实验室里最后走的那个。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她才意识到,他很聪明,智商很高,但他也比常人刻苦努力得多。

    有天深夜,零点了,何望万子昂等人伸着懒腰起身,准备回宿舍。

    “杜若,还不走啊?”

    “还有一小会儿。”她也有些困了,但想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早点儿回去啊。”

    “知道啦。”

    她又工作了一段时间。

    实验室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她心无旁骛,直到眼睛都有些花了,她才准备离开。

    抬头看,明亮的实验室里空空落落,只剩景明还坐在电脑前。

    她收拾好东西要走,想想,还是回头看他:“一点了诶,还不回去?”

    没人回答。

    景明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异常专注。

    她知道他忙着,没分心,也听不见,但还是背上书包,说了句:“先走了,你早点儿回去休息。”

    刚离开实验台,他那边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盯着虚空处理了一两秒,才扭头看向她:“一起走。”

    杜若停下:“诶?”

    已传来电脑关机声。

    他站起身,一手揉揉眼睛,一手伸了个懒腰,拎起书包,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走吧。”

    ……

    电梯门阖上,他闭着眼仰起头,靠在电梯壁上,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半刻了,他突然睁开眼睛,低下头来,问:“肚子饿了没?”

    杜若抬头:“啊?”

    ……

    杜若不知道,学校国际生宿舍楼背后竟有一家深夜营业的粥店。

    小店干净整洁,店面太小,便向外扩展,延伸到爬满牵牛花的矮院墙旁边。

    已是六月下旬。

    屋内闷热,两人选了露天的座位,木桌木椅,挨着葡萄藤架,架子外一排小盆栽:太阳花,绿萝,小雏菊……

    抬头可以透过葡萄藤望见夏季墨蓝色的夜空,星星一颗颗一点点,杜若看见了北斗七星。

    景明点了菜,待服务员走了,看向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在看什么?”

    “星星。”杜若说,低下头来。目光与他平视。

    距那晚过去二十多天。

    这些天两人忙于工作,倒是第一次像此刻这样从“公事”中抽离出来。

    杜若拨弄着手指,又抬头望了下天,说:“北京的星星太少了,还是山里的星星多。满天都是,像在黑纸上撒了一层金粉。”

    景明也抬头看一眼,说:“城市空气不好。新西兰有个特卡波星空小镇,就是你说的那种效果。”

    “你去过?”

    “嗯。”他揉揉鼻子,别过头去打了个哈欠,是真累了。

    “很困吗?刚才应该直接回宿舍睡觉,不该跑来吃饭。”杜若说。

    景明刚打完哈欠,眼睛湿湿润润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杜若抿紧嘴巴,低下身摸摸脚踝。

    “有蚊子?”他歪头朝桌底看。

    “好像是小飞虫。”她问,“你去过很多地方?”

    景明叫服务员点了根蚊香过来,道:“没事儿的时候就到处走走看看。”

    她手指揪着桌布上的流苏玩:“我以前以为你很爱玩儿,没想到,其实比很多人刻苦。”

    景明没正面接这话,只道:“看来你对我的偏见挺不少。”

    杜若依然固执:“有些也不是。”

    他哼笑出一声,但似乎懒得解释或辩驳,是真累了,没太多说话的兴致。

    服务员端上来两碗白米粥和几叠小菜,海带丝、榨菜、拍黄瓜、煮花生。

    景明揉揉眼睛,稍稍坐起身,往粥里夹着小菜,问:“prime这种高强度工作,受得了吗?”

    “还行。”她点点头,困困地摸摸眼睛,“你挺拼命的。”

    “因为是喜欢的东西。”

    “看出来了,你很喜欢机器人。”能花那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做一件事,必然是深刻的喜欢。

    “从小就喜欢。”

    杜若吃着海带丝,想起他是少年天才,好奇:“契机是什么?”

    他略略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三岁多,我爸带我去美国,他的一个教授朋友家。他家有一辆很炫酷的玩具大小的汽车,满屋子跑。我觉得很神奇,当时就把它拆了,”因为困乏,他声音不大,有些疲惫,却很认真,“我想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为什么它能跑,能转弯,能发亮,能呜呜叫。拆开之后觉得更神奇,细小的金属片,电线,元件,一个挨一个,整齐有序地排列组合,像一个个小士兵。有人说那是艺术品,我却觉得它有生命,尽职尽责履行创造者交给他的一切。”

    杜若听他描述,微微失神。那种感觉,她完全懂得。

    她看着他,没说话。彼此的眼睛却将那份感同身受表达得清清楚楚,无需多言。

    “你爸爸没教训你吗,拆了人家的车?”

    “没。那个教授很喜欢我,教了我很多。”他不再多谈自己,“你呢?”

    她正舀起一勺白粥放嘴里,含糊一声:“嗯?”

    “为什么选传感控制专业?”

    她抬起脑袋,诚实道:“我上大学前其实不知道这专业是干什么的,只是因为老师说好找工作。”

    “现在呢?”

    “很喜欢啊。”

    “为什么?”

    “那一刻是……”她回忆一下,说,“有次在实验室里做传感器。做之前特别认真地学了,花了好大的精力做好,它小小一个,在我手心里。”

    她抬起手掌比划,他一瞬不眨,看着夜幕衬得她小脸莹白,她眼睛里光芒闪闪,星星一般,

    “我摸摸它的头,它就亮了!就是那一瞬间觉得,付出的一切都会有回应。你给什么,它就还你什么,绝不辜负。”她动容地轻叹一声,“为什么叫传感器呢。有感应,心有灵犀,这名字真好听。”

    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不难想象她这样的人会为那个输掉的机器人而难过了。

    殊途同归啊。

    他喝一口粥,又问:“大学之前呢,有没有什么爱好,从小到大。”

    “爱好,说不上……”她捂着脸别过头去打了个哈欠,才说,“但我会配化肥农药,会种菜养鸡,还会爬树。”

    景明愣一下,突然噗嗤一笑,差点儿呛住,又笑出了声来,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扶着额头笑个不停,笑得肩膀直抖。这下,困意是完全褪去了。

    “笑什么?真的。”杜若道,“我和你的生活环境差别太大,从小到大接触的东西很少。”

    他笑着摇头:“没说你是假的。……听上去很好玩。”

    “一点儿都不好玩,又累又枯燥。”杜若揉揉眼睛,“哦对了,要说爱好,唱山歌应该算。以前走山路太无趣,就唱歌,听回声在山沟沟里荡来荡去,特美。”

    他来了点儿兴趣,盯着她,眼睛亮亮的:“那你唱一句。”

    “不行,我们那儿山歌是唱给情郎听的。”

    这话一脱口,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

    他直视着她,目光深深,像是本身具有力量和热度,但只是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仿佛只是幻觉。

    她也不再多言,低头下去,塞了一口白粥进嘴里。

    夜深了,没有风。

    那燥热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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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自加入prime, 杜若的能力突飞猛进。

    那天在宿舍,她看见邱雨辰的作业,随口跟她讨论了下。

    邱雨辰震惊不已:“你怎么知道?”

    杜若:“何望教我的啊。”

    队里各个学科的高手实在太多, 每个都能当她的老师。

    其他人就不说了, 光是景明就够她挖掘许久。

    和他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 她才真正了解“天才”这两字的意义。和机器人相关的各个学科他都懂, 且精通,想法还天马行空, 总能给各组的人提供突破点。几个组之间的交叉领域他也运筹帷幄,游刃有余。

    由于传感系统的信号输出与控制系统的信号接收要进行对接, 杜若几乎每天都得跟景明打交道, 就信号形式进行讨论, 他的提点常让她豁然开朗。

    可她也并非只进不出。

    月末, 她带着改良版的感应系统去景明面前交作业:“老大, 感应系统成功瘦身。”

    彼时景明正坐在电脑前忙着程序对接,随口说了句“好”, 看都不看她一眼。

    杜若站在桌边没动。

    景明察觉,抬眸,看她半晌, 问:“要表扬?”

    “没。这么简单的事, 不需要表扬。”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眼睛亮亮的, 道, “不过, 我有个新想法,要向组织汇报。”

    他极淡地勾一下唇角,并没太在意,看向屏幕:“什么想法?”

    “我想在里头多加一个感应程序。”杜若微趴在桌边,说,“如果感应到前方、侧前方、或身旁有竞争对手,车辆便尽力加速追赶。当然了,速度过快会难以操控,可以把这个追逐过程控制在几十秒内。怎么样?”

    这下,景明转过脑袋来看她了:“不错。”

    杜若欣喜:“需要组里汇报讨论吗?”

    “不用。批准了。”景明说,很是不在意的语气,“加个程序进去就行。”末了,又说,“我们本来就想在赛车大脑里添加一部分人工智能,让它稍微有些自主意识。你提出的情况就是其中一种。”

    杜若是知道的。

    prime成立之初的目标就不止于研发无人驾驶汽车,更想在车脑内赋予高等的人工智能。

    她愈发期待赛车造出的那天了。

    这么想着,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他目光又移过来:“看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什么叫什么都会?”

    “传控你懂,机械你懂,计算机你还懂。你都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景明:“可能在你上政治课的时候学的吧。”

    杜若:“……”

    她表情立马垮下去,白他一眼,起身就走。

    他笑起来,伸手拉她:“我开玩笑的!”

    这一伸手,原本只是想拦一下她手臂,却不小心抓到了她的手。

  
  男生烫烫的手指在她手心一挠,她心随之一颤。

    他也愣了下,女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手板心却因天热而有些汗湿。

    他立刻松了手,她也迅速抽回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座位上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窗边,大夏天的太阳照进来,晒得她背后又热又痒。

    明明开着中央空调呢。

    她起身拉上窗帘,又拿张a4纸折起来扇了一会儿,才好点儿。

    再往景明那方向看,实验室的移动白板挡住了他半张脸,只看得见他红红的嘴唇和俊俏的下巴,男生宽阔的肩膀把白衬衫撑得笔挺有型。

    目光上移,白板上一辆炫酷的无人驾驶赛车设计理念图。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久,不久后,这辆车将从画纸上走下来,变成真实存在的东西。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七月初,感应系统、控制系统、执行系统的各个设备零件都准备完毕,后勤的外壳、轴承、底盘、轮胎等一系列基础设施都采购就绪,学校合作汽车公司的生产车间和高级汽车工程师也联系到位了。

    之后,景明一直守在一尘不染的汽车车间里,和工程师们讲解、协调、讨论、装车。

    装车要求极其严苛。

    prime内部只有景明李维何望和朱韬四人参与,剩下20位全是专业的汽车工程师。

    杜若没能进入车间,但透过玻璃窗看过一两次。

    第一次汽车只有个大底盘,上边按秩序码着各种装备元件,红色白色的管道线路连接其中。车辆被可升高降低的六根金属原柱托举在空中,看一个装满零件的大托盘。

    第二次去看,汽车变得丰富庞大了些,形状出来了,车身支架也有了,内部结构被部分隐藏,但前盖尾板都没装,轮胎也松散地挂在上边。像一只剥了壳的机器人。

    两次景明都没有注意到外边的杜若。他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要么在分析图纸,要么在组装细节。

    有次,李维从走廊上经过,准备进车间,看见杜若,问:“你来找景明?”

    杜若一愣:“没啊,我就随便看看,马上就走了。你们加油。”

    说完便飞快跑了。

    那次之后,没再去过。因为期末考试周又来了。

    杜若回到学校,一心埋头于日常学习中。

    直到一星期后,

    那晚,她复习得有些晚,从图书馆出来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七月初,北京已经很热了。

    虽然已是深夜,但没有一丝清风。好在学校里绿树成荫,倒不会热得难受。

    杜若背着书包慢慢走着,时而抹一抹嘴巴上的汗,好奇景明那边的情况。

    过去的一个多月,天天泡在一起奋斗,现在突然轻松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她很想知道赛车组装得怎么样了。

    这都过了快一星期了。

    她想着,深吸一口气望天。树枝茂盛,夏天的夜空里交错着朦胧不清的城市灯光。

    她一路走回宿舍,

    到离门口几米远处,一下停住。

    景明站在一棵大杨树下,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拽拽的笑容。

    她一喜,立刻跑过去:“你怎么出来了?车弄好了?”

    “啊,”他唇角一勾,眼里的笑意星星点点,带着一丝少年轻狂,“想去看吗?”

    “现在?”

    “对,现在。”

    “那走吧。立刻马上!”

    ……

    深夜十二点,景明的银色跑车绕进车厂,驶进人工车间外的院子,停下。

    四周很安静,夏夜的小虫在草丛里叫嚷。

    走进人工车间,走廊里也静悄悄的,灯光明亮。

    因是夜间,走廊两边车间的窗户都拉着百叶窗,看不清里头景象。

    景明走到一处车间门口,拿钥匙开了门,拍开墙壁上的开关。

    无数盏日光灯亮起,照得银灰色为主色调的车间亮如白昼。边角几台电脑桌和办公桌,一旁的托举柱上已空无一物。取而代之是空旷车间中间的一辆车,被银灰色的罩车布盖着,和周围冷感的环境融为一体。

    车布柔软光滑,贴着那矮矮的赛车,车身和车轮的形状若隐若现,像等待揭开面纱的美人。

    落针可闻。

    杜若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竟有些紧张,看景明:“这就是她?”

    “是。”

    “是她。”

    少年说着,走过去,转身正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飞扬的笑容,拉起那银色的布料一角,手臂扬起。

    “哗”的一声,银布飞起,一辆鲜红色带着白蓝条纹的赛车出现眼前。

    低矮的流线型车身,张扬的四轮,车身上白蓝红三色的设计喷漆,闪闪发亮,炫酷到爆!

    杜若尖叫一声,冲过去,忍不住伸手想碰,又怕给它光滑的外壳粘上黏腻的指纹。

    太美了!

    那外壳丝滑得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仿佛绝世美女。

    “太美了!太美了,太完美了!”她惊喜到只能不断重复这一两句。

    “是,太美了。”他亦感叹。

    “还差一点儿。”景明拉了个喷漆枪过来,走到车身边,下巴往自己身后指了指,“过来。”

    杜若跑去他身后。

    他手里拿着喷头,退后一步,左右看看这车,想好了,上前一步,摁下喷枪,噗地一声。

    他手臂在空中划了几下,一道潇洒飞舞的白色英文字母跃然车身上:

    “prime no.1”

    prime团队的第一个大型商业机器人:prime 1号。

    杜若双手握拳,两只手乱挥,雀跃道:“队里的人什么时候试车?明天吗?今晚睡不着了怎么办?”

    “现在想试?”景明偏头看她,微挑眉。

    “现在?”杜若看看四周的办公桌,电脑,操作台,升降仪,“这是在车间里诶。”

    景明从兜里掏出把车钥匙,轻抛给她:“玩儿去吧,撞坏了算我的。”

    杜若接住他扔来的钥匙,金属片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在办公室里开赛车实在荒谬,可他说行,她便觉得没问题。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赛车只有一个座位,且矮小狭窄,她几乎是半躺着被卡住,离地面没多少距离。

    景明站在一旁,俯视她:“座椅可以调整。”

    他俯身降至她面前,整个人几乎将她拥在怀里,慢条斯理地调节座椅下的按钮。

    杜若顷刻间被他笼罩,又是那淡淡的香味,男生棱角分明的下颌近在她眼前。她有些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身子努力往座椅靠背上靠。

    她丝毫不知,这样近的距离,她不自觉加重的鼻息热热地喷在了他脖子上。

    深夜,银色的车间内,静悄悄的。

    他拨了一下那个按钮,座椅突然往前一挺,杜若一个前倾撞上去,人扑到他怀里,嘴唇碰上了他耳朵。

    男生的耳朵边儿凉凉的,又柔又软。

    杜若瞪大双眼,立刻别过头去,脸颊擦着他的下巴而过。

    她紧攥钥匙的手指尖都能感觉到剧烈的心跳了。

    而肇事者呢,他扭头看她一眼,痞道:“哦,不好意思啊。幅度没控制好。”

    人已站起,高高的身影挡住她头顶的灯光。

    杜若咽了咽嗓子,当没事儿发生,在座位上动了动,说:“嗯,调整得刚好。”

    景明:“我也觉得刚好。”

    杜若:“……”

    怎么觉得意有所指了呢。一定是想多了。

    “好好玩儿。”景明再度俯身,给她关上车门,自己退去一旁。

    prime加车座后,做了两套启动系统,一套是比赛时的ai智能,一套是钥匙辅助开启。

    杜若握紧钥匙,插.进孔中,深吸一口气了,微微一拧。

    赛车瞬间加速,几秒内速度狂飙,朝对面银色的托举柱冲去。

    杜若心理准备不足,尖叫:“啊!!”

    可不到下一秒,冲到半路离柱子还有几米远时,车猛地刹住。杜若一个前倾,蹦出去的心脏还没收回,赛车骤然急速转弯,朝办公桌冲去,飙到半路紧急刹停,再度转弯,朝远处的墙冲去。

    如此往复,一边加速冲击,一边感应到障碍物就迅速刹停换方向。

    杜若很快从惊吓变成习惯,跟开卡丁碰碰车一样!

    红色的车在银色的车间里到处乱“撞”,撞的却是障碍物前几米处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壁。

    “太刺激了!好好玩!”她在车里头晃来冲去,一边笑一边叫。

    景明插着兜站在墙边看着,看不见她的人,只听见她的笑声哇哇啦啦的,从他的机器人内部传出来。

    他一挑眉,拔脚朝车间中央走去,站在车的侧后方。

    杜若坐在车里,透过狭小的玻璃看着赛车冲撞,转向,再冲撞,再转向——景明!

    车高速朝他冲去,她吓脸色惨白:“让开!”

    他插着兜,微抬眉梢,优哉游哉。

    她惊忙抓钥匙,刚要拧动,车在他跟前刹停。她赶紧拧钥匙,车彻底停住。

    她一身冷汗,心脏都快吓爆:“你疯啦!”

    他有点儿乐了,轻嘲:“你傻还怂?能撞到我?红外线、生物信息传感器可是你负责的。”

    杜若开了车门,没等下车就探出头来,用力将钥匙砸向他。

    他伸手朝空中一捞,呵,还真疼。

    “力气不小。”景明“嘶”一声,甩了甩着砸红的手,“也是,你从小爬树搬石头的。”

    杜若狠狠白他一眼,过去整理赛车罩布,走路的背影都透着生气。

    他跟在她后头,奚落:“这就吓到了?怎么?怕撞死我?”

    “废话!你死了我就成凶手了!”杜若扯着银色的车布,气哄哄地说,“亏大了。”

    景明过去帮她拉起长布另一角:“那凶手也不是你。是她。”

    杜若一愣,看向已安静下来的赛车。

    刚才她坐在车里,什么也没干,车里没有外置的油门,方向盘和刹车,全凭车身里的机器人脑。

    prime no.1,她是个活物啊。

    这个想法又莫名叫她感受到后背一丝凉意。

    两人一起把车布盖上,那一抹热烈的红色消失,世界又恢复成冷静的银灰色。

    景明见她蹙眉:“怎么?”

    杜若蹙眉:“如果真有一天,无人驾驶大面积推广,不会有安全问题吗?”

    景明嗤笑一下,道:“去年全国交通肇事案25万多起,死亡人数六七万。”

    “……”杜若无语,“你不加入辩论社可惜了。”

    景明呵呵,不屑道:“辩论这种低级的东西。”

    “诶,我是辩论社的诶。”

    “我知道啊。”

    “……”

    她低声嘀咕:“去死吧。”

    “我听得见。”

    “我知道啊。”

    “……”

    关了灯,走出车间。

    院子里,月光洒着,虫儿已经睡了,静悄悄的。

    杜若上车,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我是第一个试车的?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你就这么自信?”

    景明发动跑车,嗤一声:

    “你蠢吗?这车早去车场试过,不然能让你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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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30 20:15 编辑

chapter 43

    七月中旬, 学校放暑假了。

    北京气温已高达40度。阳光晒在身上, 如同针扎,一会儿就扎出细细密的汗。

    放假那天,杜若宿舍四个女生一起吃了顿饭, 原地解散。

    另外三个姑娘回家过假期去了。

    杜若则在次日跟着Prime全队飞往深圳参加首届世界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

    深圳也是炎热得要死。

    不仅温度高,要命的是湿度也高。如果北京是烤箱,深圳便是蒸笼。一到户外, 皮肤上便又黏又腻,分不清是附着的热空气还是秘出的稠汗。

    杜若来程是第一次坐飞机,本就很不舒服,去酒店的大巴车上又全程窗户紧闭, 空调大开, 憋得她愈发头晕胸闷。

    她歪在椅背上像死了一样, 只有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 看着窗外成片成片疯狂生长的热带树林。阳光晒在绿叶上闪闪发光, 像泼了一层油似的。

    “不舒服就闭上眼睛睡会儿。”景明手伸过来, 拉上车窗帘, 淡淡的蓝光笼着一小方天地,“过会儿就到了。”

    “唔。”她在椅子里找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歪头睡去。

    车停的时候,她迷糊醒来,嗅到男生衬衫上的体味, 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枕在景明肩膀上睡觉。

    她一惊, 立刻坐直,抓了抓头发。

    过道里还有其他队员经过,正往车下走呢!

    “好些没?”他寻常的语气。

    “哦,嗯。”一觉醒来,人完全清醒。

    “下车了。”他起身,又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擦脸。”

    她平复着心跳,拆开湿巾擦脸,跟着队伍下车进了酒店。

    五星级的海边酒店,大厅装饰得金碧辉煌。杜若抬头,看见自己和队员们的倒影清晰地映在头顶高高的金色吊顶上。

    室内冷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水味,随处可见鲜花绿植。不远处的咖啡厅和下午茶餐厅里,衣着光鲜的精英人士们手持白瓷杯,低声洽谈着。

    大厅显眼处立着首届世界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的标志和展示牌,设计炫酷夺目。

    大堂一角有赛事组委会专门准备的接待台,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登记信息,有记者在一旁采访拍照。

    此次赛事的确规模盛大,引人注目。

    一队人登记参赛信息获取资料后,到前台办理入住。

    队里11个人,安排了6个双人间。拿到房卡后,景明过了一眼,把中间的房间给了杜若。

    上楼,各自回房。

    杜若进房间后,兴奋地扔下行李箱四处看,她还没住过这么豪华宽敞的酒店呢!

    浴室三面玻璃,清爽透亮;两张床整洁宽大,干净如新;电视,沙发,茶几,果盘;还有专门的办公区,书桌电脑文具应有尽有。

    最妙是落地窗外一个露天的阳台,摆一盏落地台灯,一把摇椅,能看见不远处的海景。

    趴在栏杆边俯瞰酒店楼下,游泳池,露天餐厅,咖啡厅,掩映在茂密高耸的树丛里。

    世界一片碧海蓝天。

    她太喜欢这座城市了。分明是城市,却又有身处森林的感觉,树木又高又茂盛,像她的家乡一样。

    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热风,隔壁阳台里传来李维说话的声音:“现在去?”

    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

    景明:“我先洗个澡。操,这南方的闷热真是要命。”

    李维:“行吧,我等你。”说着,他走到阳台上,扭头一看,笑了,“诶?杜若。”

    杜若挪去靠近他们的那边,趴栏杆上,问:“你们要去哪儿?”

    “Prime No.1今早到深圳了,去接她。”

    Prime No.1是昨天坐火车来的。

    “你要一起去吗?”李维问。

    杜若尚未回答,屋子里传来景明的声音:“她别去了。天热路远,吃不消。让她下午好好睡一觉。”

    李维:“也对。商务车飞机大巴,折腾了一上午,你待在酒店好好休息。”

    “噢。”杜若点头。

    那边,景明进浴室了,听见门关的声音。

    杜若也回房好好地洗了澡洗了头。吹干头发后,一身清爽,喝掉一大杯水,又吃了只香蕉和苹果,爬上床。空调风吹着,她窝在雪白柔软的床上,美美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醒来时已是下午六点半。

    窗外,夕阳余晖笼罩在树林和海洋之上,天空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海洋染成了红色。

    杜若翻手机查看Prime群里的消息,说七点到酒店二楼东区的西餐厅吃晚饭,自助餐。

    她简单洗漱下,六点五十分出门。

    旁边的房门打开,景明正好出来,他似乎又洗了一次澡,头发刚吹过,还有几簇是湿的。

    杜若问:“回来啦?”

    “嗯。刚到一会儿。下午休息了?”

    “嗯,我睡到刚刚才醒。脸都睡肿了。”她笑着搓了搓自己的脸。

    他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小脸红扑扑的,气色比上午好了很多,看来休息得不错。

    走到电梯间,他扶着电梯门,待她先进去了,他再进去,摁了二楼。

    柔软的电梯光照着,两人的身影映在四周金色的电梯壁上。

    她看他一眼,虽然在这种天气出门一趟奔波,但此刻他人已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歪斜地靠在电梯壁上,偶尔低头揉一揉眼睛。

    她问:“很累?”

    “啊?”他松了手,侧眸看她,“还好,不习惯这儿的气候。”末了两秒,看她,“你还挺适应的。”

    “啊。我蛮喜欢这儿的,有一点点像我家,所以觉得亲切。”

    正说着,电梯门开,两个住店的客人抬着一副巨大的画框走进来。

    景明把杜若拉到一边。

    电梯内空间狭窄,那两人抬着画框进门,调整角度把框架安放下去。这一下,将杜若和景明卡在更加逼仄的空间里。

    她面对着他,前胸几乎快贴上他的。

    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落在她额头上,热热的,麻麻的。

    她不太自在了,想要背对他。

    正要转身,不想撞到那画框。扶框的人没抓稳,画框朝她后脑勺倾斜下去。

    景明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到她后脑勺,木板砸在他手背上,隔着他的手心,在她头上软软地磕了一下。

    杜若一愣。

    那头的人道歉:“不好意思啊。”

    景明脸色不好,来脾气了,但也没吭声。他手从她后脑勺上松开,却不拿走,就那样隔在木板和她脑袋中间,护着。

    这姿势,像把她抱在怀里似的。

    她甚至看得见他心脏在跳动时他胸腔的起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太近了。

    她尴尬地别开眼神,男生清爽的荷尔蒙气息却避不开。

    这湿热的夏天!

    她呼吸微促,开口打破那微妙的气氛:“赛车现在哪儿?”

    “赛车场。”他低头看着她,说。

    与人对话,她看他眼睛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把车送去车场就回来了?”

    “没,适应了一下场地。”

    她一听,抬起眼眸。“她表现怎么样?”

    “非常好。”他弯唇一笑,不无得意。

    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他怀中,

    他低头看着她,

    她仰头看着他。

    她些微有些不适了。

    “叮”的一声,2楼到。她立刻移开眼神。

    他收回护在她后脑勺的手,目光在她侧脸上略略扫过,看向打开的电梯门。

    ……

    酒店的自助西餐厅非常之大,两面自上而下的大玻璃窗紧挨生态雨林。

    海风吹拂,宽大的树叶在玻璃窗上撩来撩去;

    另一面,空间延伸至户外大露台,树影婆娑。不远处,海上涛声阵阵。

    晚风涌动,露台上一片凉爽。

    餐厅内菜式也新鲜美味,一应俱全。水果甜点,日料海鲜,中餐西餐,让人眼花缭乱。

    杜若端了两大盘回来。

    万子昂见了,笑:“这么多,吃得完吗?”

    她点头:“吃得完啊。我睡饱了一觉,胃口特别好。”

    再看对面的景明,盘子里一块牛排,一块鳕鱼,外加份沙拉,没了。估计是热惨了,没什么食欲。

    众人围坐一起,正吃着饭,李维杵杵景明的手臂,抬下巴往远处指了指:“你看。”

    透过餐厅的大玻璃窗,室内一张方桌上坐着易坤他们。不过,并非全员,只有三四个人。

    他们的到来,并不让人意外。

    一两个月前,那个叫鹏程的汽车公司想开发无人驾驶汽车,向Prime表示了合作意向,被拒。

    他们便自己成立了研发组,又找了相关的专业团队提供产品,如传感,控制,执行等系统。系统加零部件拼到一起,就组车了。

    易坤便是车辆执行系统的产品提供者。

    “真荒唐。”涂之远说,“磨合好了吗就来参赛?”

    “太心急了。”李维说,“鹏程急于把比赛当做公司打响第一枪的机会。大机会呢。他们要是得第一,在国内无人驾驶领域可就一举成名了。估计再宣传宣传,融几轮资,就能直接上市圈钱。”

    景明说:“可惜了。”

    “啊?”杜若问,“可惜什么?”

    “我来了。”他说。

    同桌人都笑了。

    杜若也笑了,边笑边塞了截烤鳗鱼到嘴里,唔,好好吃啊。

    她果真把两大盘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末了,又去端水果。

    正往盘
子里夹西瓜时,旁边走来一个人夹火龙果。

    杜若扭头一看,竟是易坤。

    “师兄?”

    易坤看了她一下,没什么表情,问:“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问,“你呢?”

    “很好。”没别的话了。

    杜若放下夹子,想想又道:“祝你明天比赛取得好成绩。”

    这下,他又看向她了:“我们取得好成绩了,你们呢?”

    “……”她一愣,继而笑道,“我们更好。”

    易坤冷冷瞥她一下,没搭理了。过几秒,才道:“你们加油吧,我无所谓。”

    “诶?”

    “参赛方是鹏程,不是Orbit。我们只是制动系统的供货商。”易坤道,“比赛对我们来说,只是拓展潜在买方的机会。”

    Orbit的目标很明确,把制动系统做好,做精,和更多的大公司企业合作,提供货源,挣钱。

    杜若:“那祝你们多多赚钱吧。”

    “……”

    易坤一句话没多说,走了。

    杜若端着水果回到队员们中间,又吃了几块西瓜。

    饭后,大家聚在一起研究了下明天的赛程。

    来自15个国家的24只队伍展开角逐。

    三只队伍一组,共八小组。小组赛前两名进淘汰赛,A组第一和B组第二比赛,A组第二和B组第一比赛,胜出的两支队伍按时间排序,用时短的跟CD组用时长的比,如此往复,直到上半区ABCD组和下半区EFGH组的第一名胜出后,进行最后的决赛。

    明天一天,从早到晚,小组赛,淘汰赛,半决赛,决赛,赛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竞速大赛里程为10公里。

    由于车速普遍在两三百公里每小时,单程跑下来也就几分钟的事。所以,虽有24支队伍参赛,但所有比赛都在一天内完成。

    高强度,加上天气高温,机器散热是个大考验。

    但Prime的人信心满满,所有该考虑的问题,他们在研发阶段早就考虑好。

    一切只待明天的检验。

    众人乘电梯上楼时,都没做声,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对明天的憧憬和期待。

    忽然,朱韬冒出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拿了冠军,Prime就扬名世界了。”

    狭小的电梯里一片安静,挤着11个年轻人。

    众人都不做声,却都在笑。雀跃之喜,溢于言表。

    景明轻哼一声:“不是想过,是必定。”

    这下,电梯里的微笑变成了笑出声。隐忍的期盼,忐忑,兴奋,盼望,全变成了张扬,狂妄和不顾一切:

    “对,必定赢。我们就是第一!”他们说。

    何望:“不过,扬名世界这个问题。景明早就扬名世界了。”

    景明摇了一下头。

    “这次是Prime。我们的Prime。”

    景明抬眸,电梯的灯光反射进少年眼里,星星一样。他说,“我们的事业,梦想,和未来,在明天启航了。”

    “因为明天,我们一定会赢。”

    杜若眼中亦是光芒闪闪:“为明天加个油吧!”

    她用力伸出右手。

    景明一愣,大家也一愣。

    他们从没干过这事儿。

    “傻不傻?”景明哧一声笑,却还是懒懒地把右手覆上她的手背。

    李维,何望,万子昂,涂之远,朱韬等人相继覆上右手,十一只手握在一起,用力往下一摁:

    “PRIME GO!”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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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七月中旬, 第一届世界大学生人工智能赛车竞速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Prime全队上下早早抵达赛车场。

    一进场馆,迎面不断闪过年轻人欢笑兴奋的脸庞。那是他们的对手——来自各个国家的大学生们,穿着各自队伍的T恤衫, 一眼就能分辨是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学校。

    Prime的T恤是红色的, 几道蓝色白色的火焰飞舞其上。当初做T恤时不是均码制作, 设计师设计,一个个登记尺寸。

    杜若还暗暗吐槽景明,说这种事他也要计较。

    李维反问:“你看他这个人, 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 哪儿不计较?”

    而今到了现场才发觉, 同样都是T恤,他们队走在一堆普通文化衫之间,格外有气势。

    杜若从场馆走廊上经过,眺望户外。

    尽管天气炎热, 但现场观众不少。

    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大学生, 业界精英, 汽车爱好者, 科技爱好者, 挤满了赛道旁的露天看台。

    媒体区更是长.枪短炮, 各国记者严阵以待。

    赛场内,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和授权转播方正在调试航拍无人机。

    赛道弯弯曲曲, 用尽空间。看台能够覆盖的观看领域是1.5公里, 剩下的3.5公里延伸到远方, 需通过现场大屏幕观看。

    众人从场馆下到停车场, 24辆无人驾驶赛车整齐停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杜若偷摸摸扫一眼其他队的赛车。

    很多车出于功能性考虑,成品像个光秃秃的机器人,或是简单覆上黑漆漆的外壳。

    当然,也有部分赛车精心装饰了外表,涂了彩漆,画了团队标识。比如美国的AD队的黄车就光彩照人。

    可如果要选一辆最为漂亮夺目的车,非他们的Prime No.1莫属。

    他们给车前做最后检查时,不少其他队伍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来自德国的金发碧眼的小伙子跑来跟Prime No.1合影,不停地夸amazing!

    杜若见到这景象,小声嘀咕:“还是你想的周到。”

    景明哼哧一声,道:“比赛不是在发令枪响那一刻开始的。那时才开始,就迟了。”

    比赛临近,观摩的拍照的都回去各自车位。

    Prime分在下半区F组,第六组出场比赛,所以有一段休息时间。

    各组车位上都有休息座椅和小屏幕,后出场的人能通过电视看到比赛现场。

    主持人正致开幕词,堆砌各类慷慨激昂的词汇。

    镜头扫过栏杆外的观众席,炎炎夏日,人山人海。

    何望笑:“操,这么多观众!”

    队员都笑了,既紧张又兴奋。

    杜若:“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

    万子昂:“当然会有这么多人来,这可是人类科技的未来。”

    正说着,A组的三辆赛车出场。

    户外赛车场上,观众席里一阵欢呼。

    停车场里却安静下去。

    每队都聚集在各自的休息区,盯着屏幕,观察对手的实力。

    A组三队是美国的AD团队,英国的GW车队,和中国的无上车队。

    三辆车风格差异巨大,美国AD的车黄色喷漆,炫酷程度和Prime No.1有一拼;英国的普普通通,黑色机身;中国那个外形朴素节俭,甚至有点儿丑。

    三辆车慢慢行驶到起跑线上停好。

    景明摸着下巴,无意识说了句:“我们这个要输。”

    杜若:“为什么?”

    景明:“车身比例不对,阻力大,看他这个设计,一个发动机?动力不足,速度绝对提不上来。”

    电视里,停车场外,同时传来主持人高亢的声音:“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我们的第一场小组比赛即将开始!……请工作人员撤离赛道!……让我们将现场交给裁判!”

    里里外外,鸦雀无声。

    突然,一声枪响。

    三辆无人驾驶赛车瞬间加速冲离起跑线,AD赛队的黄车更是在一瞬之间就将两辆车甩在身后,绝尘而去。

    停车场内观赛的参赛者们俱是心中一凛:太快了!

    不少大学生脸色都变了。

    AD真的太快了!前1.5公里的跑道极度曲折来回,尚能在俯拍镜头内看到三辆车。可后边3.5公里是绵延车道,黄车冲出1.5公里后,镜头就再也无法同时拍到三辆车。直到黄车跑完5公里,返程时和对手相对而过。

    景明盯着屏幕上方的数据表看,车速一路从167km/h飙到286km/h。

    杜若不自禁双腿打颤,自我暗示:“我们的Prime No.1也能到这个时速。”

    李维隐忧:“但时速越高,难度和危险越大。”

    景明:“它也同理。”

    黄车果然率先冲过终点,2分42秒。平均时速约250 km/h。

    景明:“我们在决赛的对手就是这个了。”

    杜若起先怀疑他是否判断过早,但很快发现,上半区的另外9辆车成绩都没有好过2分42秒。

    AD在小组赛就尽显霸主气质。

    而意外的是,上半区接下来的三组比赛分别都出现了车毁事故。

    B组比赛时,两辆车高速相撞,同时报废;

    C组一辆赛车自己撞出边界,毁损惨重;

    D组一辆赛车自燃。

    形势严峻,小组赛战火已火速烧到下半区。

    朱韬走向Prime No.1,诧异:“怎么都这水平?基本功都没过就跑来参赛。”

    景明:“AD的那辆黄车太快,给人太大心理压力。有的车应该临时启动了备用程序。”

    “那我们……”

    “什么都不用做。”景明蹲下,摸一摸Prime No.1的车身,说,“我完全相信她。”

    E组的三只队伍已经出场,F组的他们也整装待发。

    杜若突然喊住大家:“等等!等等!”

    景明等人停下:“干嘛?”

    “来,加个油!”她用力伸出右手。

    “你还真百玩不厌啊。”景明吐槽。

    “快点儿啊!”她跺脚。

    他叹了口气,右手覆上她的手背。众人相继覆上右手,十一只手握在一起,用力往下一摁:

    “PRIME GO!”

    很快,E组比赛完毕。

    少年们跟着Prime No.1一道出场了。

    他们走过明与暗的分界线,阴凉的停车场被抛到身后。

    赛场上,烈日如火,炙烤着大地。

    各组队员最后一次对车辆进行检查后,赛车就位。

    队员们退去一旁的指挥区。

    到了这一刻,队员们彼此之间都不说话了。各个心跳如擂,盯着他们的赛车。

    杜若的心提到嗓子眼,在喉咙口剧烈搏动着。

    烈日将天地照得一片虚白,世界安静。

    突然,发令枪响。

    Prime No.1瞬间加速冲出跑道,3秒内加速到100 km/h,之后更是狂飙至166 km/h,遇弯道减速,遇直道加速,在曲折的跑道上飞速疾驰,很快将两个对手甩在身后。

    可行至一处转弯时,突发意外。

    落后的另外两辆赛车里,一辆想超车,却突然和对方的车撞到一起。高速之下,赛车失去控制力,打旋着飞速转出赛道,冲向Prime No.1。

    砰的一声巨响!

    Prime No.1的车尾被剐出一道巨大的口子,车身被撞得剧烈颠簸,猛地减速。

    何望:“操TMD!”

    杜若气得拳头都要捏碎了。

    景明也狠狠咬了咬下颌。

    被这种渣对手碰瓷,搁谁谁不气炸。

    肇事者一路冲出赛道,撞上看台底下的墙壁,瞬间起火粉碎。

    Prime No.1减速度过难关后,再度加速前行。

    但跑出1.5公里进入通畅赛道后,她的速度最高也只到256km/h。

    1分45秒,Prime No.1跑完头5公里,调转车头返回。1分15秒后后,赛车冲过终点。

    用时3分!

    杜若心里一个咯噔,比AD车队多了18秒。

    队伍里其他人也很安静,一点儿不像小组赛得了第一的样子。

    毕竟,大家着眼的是决赛。

    景明稳定军心,说:“准备下场比赛。”又道,“她自己心里很清楚,不用担心。”

    杜若笑笑:“我们知道她有分寸啦,但现场实在太紧张了。”

    何望则骂道:“希望别再碰到那些渣对手,太他妈坑爹了。”

    李维安慰:“放心,他们都会在小组赛被淘汰。”

    队员们简单对Prime No.1进行处理后,没多久,淘汰赛开始。

    Prime No.1继续过关斩将,顺利淘汰两位对手进入半决赛。车速也慢慢提上来了,2分50秒,2分40秒。

    半决赛对阵的对手是鹏程,他们一路走来的最好成绩是2分38秒,比Prime No.1的成绩还要好。

    可比赛依然无惊无险,Prime No.1始终领先于他们,最后以2分35秒的成绩冲过终点。

    她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好,渐渐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对手们这才发觉,Prime的这辆车很少猛烈提速,仿佛她更在意安全性,行得又稳又准。且她是跟着对手来的,对手不强,她就随便跑跑了事,对手强,她便卯足了劲儿来。

    这么一看,这车似乎有那么点儿自主意识,能根据现场情况,做出对她自己来说最舒服的反应。

    准备决赛前,景明对众人道:“这下放心了吧。她一定会赢。”

    众人相视而笑。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最后决赛的那一刻,紧张依然不可避免。

    比赛一整天了。

    决赛的两边车队都休息过后,已是下午4点多。

    高温酷暑,

    每个人的衣衫都汗湿了,一整天户外,少年的脸被晒得通红。

    看台上的观众也都疲惫不堪,可精神却兴奋到了高点。万里长征终于跑到最后一步,只待世界冠军诞生。

    最终对手是美国AD赛队,最好成绩2分30秒。

    双方都很友好,进入决赛,对对手是由衷的敬佩。

    赛前,双方队员们一一握手。

    很快,各自归位。

    众人退回指挥区,一切交给赛车自己。

    到了这一刻,已是尽人事,知天命。

    整个赛场,上至场馆,下至赛道,从观众席到媒体区,偌大的天地死一般寂静,连微风都没有。

    只有夏日的阳光炙热而寂静地洒在一黄一红两辆同样炫酷的赛车上。

    主持人高喊:“我宣布!首届世界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决赛——!开始!”

    发令枪响。

    一黄一红两辆赛车同时瞬间加速,冲出跑道。大屏幕上技术数据显示,双方均在2.5秒内加速到100 km/h。之后两车死死咬住对方,你超我赶,一路狂飙至200 km/h。

    不论弯道直道,两车谁都不让谁,如影随形般死咬,搅得赛道内砂砾飞天。

    观众,记者,工作人员,停车场的选手,全被今天最激烈的一场比赛攫住眼球。

    两辆车不分上下地跑过1.5公里最后一个弯道,疾驰冲上3.5公里绵延赛道,此道便于超车,谁都希望借此超过对方占据领先优势。

    在尝试数次之后,AD终于看准卡位,成功超越Prime No.1一个身位,速度飚至286km/h,眼看就要拉开和Prime No.1的距离。

    可谁也没想到,下一秒,Prime No.1居然直飚300 km/h!

    大屏幕上蹦出这一个数值时,观众席里一片倒抽冷气声。

    停车场内,观看电视的其他车队队员们都震惊了:

    “OH MY GOD!”

    “THAT’S CRAZY!”

    “操,不怕翻车?!”

    而AD车队同样不怕死地飚至300 km/h!

    仿佛谁都不受控制了。

    杜若紧盯着大屏幕,绿树成荫的跑道间一抹红色和黄色一路飞驰,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看台上的观众也全傻了眼,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1分10秒,Prime No.1和AD跑完5公里,冲至赛道尽头的180度掉头处——事故高发路段。所有人停了呼吸。

    就见那辆红车只是略略降速,转弯时一个漂移,赛道表面的砂砾被磨起一片灰尘,高空摄像竟清晰地记录到轮胎擦地时尖锐的刺耳声。

    速度太快,车身猛烈滑离跑道中心,却在即将碰触跑道线的那一刻,加足马力,车轮飞转,守稳方向,再度加速开始返程!

    一秒之间,Prime No.1成功而霸气地掉了头。

    杜若一大口气落下来,

    李维等人握拳狂喊:“YES!”

    紧跟她身旁的AD黄车同样没有大幅减速,却在漂移的那一刻,因车身控制力不足,飞旋着差点滑出赛道,但他也在一秒内控制住,奋起直追。

    可Prime No.1趁机卡住了赛道,黄车数次尝试,但无法超越。

    一路冲回最后1.5公里,红车走得更快更稳,应付各种弯道障碍,左右逢源,势不可挡。

    两车一前一后,紧咬着冲向终点!

    控制区内,Prime的少年们早已紧紧牵着手站成一排,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每个人嘴里都低声自言自语念叨着,祈祷着!

    最后100米!

    AD还不放弃,试图超车,车速直飚310km/h。

    没想Prime No.1直接加速到320km/h!

    全场都疯了!一瞬之间,成功冲线!

    2分05秒!

    平均时速300km/h!

    一排穿着红T恤的少年们全疯狂了,疯了般尖叫着,挥舞着拳头哇哇大喊着,冲上跑道,冲向他们的赛车。

    观众席上一片嘶叫声喝彩声。

    停车场的屏幕前也是一片各国语言的惊叹声。

    很快,Prime No.1从不远处掉头开回来。

    少年少女们呼唤着跑过去,杜若李维万子昂何望直接扑到车上,抱着她哈哈大笑。发动机烫得烧手也不在意。

    景明也抱住车,在前盖上狠狠亲吻了一口,亲得脸上全是灰尘便就着汗水胡乱一抹。

    少年们拥抱完汽车,拥抱队员,并肩作战的男孩子们一个个交换着有力的感激的拥抱,杜若也得到来自队友的十个拥抱。

    大家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回到起点后,和过来致谢的AD赛队成员们一一握手感谢,拥抱相惜。

    车场上空响起主持人激动的声音:

    “首届世界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的冠军得主是,来自中国北京的Prime机器人研究团队。他们是世界冠军!现场的观众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他们表示祝贺!”

    现场一片欢呼。

    很快,起跑线处也热闹起来。参赛的选手们全从停车场跑出来了,和Prime团队及他们的赛车合影。

    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们欢聚一起,拍照,抽礼炮,闹成一团。

    好几个国外的大学生赛队跟景明李维等人热情交流,互换联系方式,互相鼓励在这条路上继续创新大胆地走下去,约好下次比赛再聚。

    最后,组委会召集Prime全队拍冠军照,年轻的人们笑着,在鲜红的Prime No.1前挤成一团,分排赛车两边。杜若被挤到景明身边。少年们全搂着肩弯着腰凑紧了看镜头。

    景明的手也搭上了杜若的肩膀,搂着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咔擦!

    时间定格。

    那一天,世界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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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30 20:17 编辑

chapter 45

    颁奖仪式上, 景明带着Prime全队站上最高领奖台,在全场观众的掌声和各路媒体的闪光灯下,接过首届世界大学生无人驾驶赛车竞速大赛的冠军奖杯。

    Prime十一位队员的姓名也被永久地镌刻在奖杯底座上。

    赛后发布会, 景明代表Prime全队与亚军季军的两位队长一同接受采访。

    三位队长气氛和谐,都很高兴能在大赛上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

    美国AD赛队的队长更表示决赛让他永生难忘,那是他们赛车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因遇到强劲的对手而打破了自身竞速记录, 并希望以后能多多切磋交流。

    一位来自美国的记者向景明提问, 问Prime团队接下来的计划。

    景明说,

    无人赛车只是Prime的一次试水, 队内的无人驾驶汽车研发已进入尾声, 即将面世。

    末了,加一句,

    记住Prime这个名字,你们以后会经常见到。

    现场一阵欢笑声。

    回到酒店后,庆功宴才真正开始。

    组委会在沙滩露天西餐厅里办了盛大的庆功晚宴,招待此次参赛的选手、远道而来的媒体朋友及赞助商、合作方、VIP车迷。

    海风微荡, 觥筹交错, 杯光魅影,摇曳生姿。

    杜若洗漱完毕, 换了条干净的白裙子下楼, 走去露天餐厅。年轻的人们一小簇一小簇地聚在一起交流, 英语中文交杂, 多半仍讨论无人驾驶相关话题。

    她扫一眼, 何望万子昂和几个德国的年轻人聚在一块儿聊天,再一扫,景明坐在一条白色的长桌边,喝着杯水。

    时不时有人经过,拍拍他的肩,和他聊天打招呼表示恭喜。

    他也换了身干净的白T恤,头发被海风吹着,张牙舞爪的。

    她正要走去,一个花花长裙的女生坐去他旁边,优雅地伸出手和他握手。似乎是个VIP车迷。

    杜若便在长桌这端坐下了,专心吃桌上的精美食物。边吃边玩手机,发现朋友圈微信群全炸了。

    BBS上也是。分明是暑假,却热闹得很,整版整版地讨论Prime拿到第一的事。

    景明和Prime再度封神。

    宿舍群里第一个发消息的是邱雨辰,特兴奋:“拿第一了!!!”

    杜若猜测,她和李维的事应该有眉目了。

    夏楠:“恭喜!”

    何欢欢:“小草,现场怎么样?是不是特燃?我看视频都紧张死了。”

    消息是几小时前的。

    杜若吃着三文鱼,回复:“对啊。虽然很有信心,但还是超紧张。”

    “在现场感觉要犯心脏病了。”

    “最后也是,得第一的时候激动疯了!”

    “真的疯了!”

    几条信息发出去,群里又炸了。

    何欢欢哀嚎:“嗷嗷嗷!我就知道!”

    “小草,你都过上世界第一的生活了,我还在家吃串串,太丧了!”

    “我要振作!”

    邱雨辰:“共勉!”

    “这个暑假,我要好好规划我的下学年!”

    夏楠:“是啊。叹息。”

    “再见面,我们就是大二的了。”

    正聊着,何欢欢蹦出一句:“小草!我决定,再不想恋爱了。我要学习!”

    “你看,难怪景明能取得那么高的成就。长那么帅都没心思谈恋爱,觉得机器人比女朋友好。这种变态不拿世界第一,谁拿世界第一?”

    “那么帅的人都不谈恋爱,我哪有资格谈!我要学习!”

    “……”杜若捧着手机,在屏幕这头真是一言难尽。

    他天资高,又刻苦,这是事实;

    可他“禁欲”这个属性,只能说是个美好的误会啊。

    而今这误会在BBS论坛上传疯了,说他一心只想做研究,连美如天仙的前女友都不要。

    杜若也没法解释,毕竟,和她毫不相关。

    她拿起一片香蕉蛋糕咬一口,目光扫向桌子那边,景明跟那女车迷有说有笑的。

    她听了一耳朵,那女生跟他讨论机器人应用方面的专业问题呢,言之有物,比空洞的搭讪有用多了,挺聪明的。

    她又抓了块凤梨酥咬一口,看那两人一眼,那女生真漂亮诶。

    景明原本看着那女生,眼神稍稍移过来,与她的对上了。

    杜若头皮一麻。

    她可没偷看他!

    然而抵赖不掉,他俩在一条视线上。

    景明看她半秒,突然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

    她懵了懵,心跳一砰。

    嘴?

    什么意思?

    她茫然不解之际,他已移开眼神,继续和那女生交谈了。

    杜若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抹一下嘴巴,呃,一嘴的凤梨酥粉末。

    她拿餐巾擦擦嘴,庆功晚宴已热热闹闹开到半路。

    晚宴主持人拿起话筒发言,四周讲话声消弭下去。

    主持人提议做个游戏,一来活跃气氛,二来促进大家相互认识。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男一女为一组,女孩脚踝处绑一只气球,男孩要保护女孩的气球不被踩破,同时踩别人的气球。

    留到最后的胜出。

    奖品是一辆赛车模型。

    参赛者中女生数量极少,可受邀的VIP女车迷不少,算是给车迷的福利。

    花花长裙的女生立刻笑了,问景明:“玩游戏吗?”

    景明:“没兴趣。”

    那女生遗憾地笑笑,没强求。一旁有男生邀请,她起身走了。

    景明喝着杯中的水,心下冷嘲。

    他一贯看不上这游戏。

    高中班级联欢会时玩过。

    男女间心思干净,倒能好好玩一把。可要碰上不干净的,那就是明目张胆地上下其手。

    高中玩这游戏时他被班上一个女生拉手搂腰的,他哪里能干?一脚把那女生的气球踩爆,“自杀”下场。

    这种脑残又龌蹉的游戏,他才不玩。

    呵!

    景明转眸,杜若已不在刚才的位置上,找一圈,见她蹲在场边,正往脚踝上系一只黄色的气球。

    景明:“……”

    他放下玻璃杯,起身走过去,一把将蹲在地上的人拎起来:

    “你脑子有坑啊这种无聊的游戏也玩?”

    杜若纳闷地看他一眼了,巴巴地指:“那个奖品,赛车模型。听说车门可以打开,轮子还可以拆卸呢。”

    “……”景明板着脸,说,“我陪你玩。”

    而她并不太感谢,还有点儿为难。

    景明窝火:“怎么了?”

    她小声:“我刚才已经跟万子昂说好……”

    “他不玩了。”

   

杜若诧异,景明回头看一眼人群,万子昂笑笑,表示“请”。

    景明看杜若:“行了。”

    杜若:“……”

    他低头看一眼她脚踝上的黄气球,冲无辜的气球开火:“丑死了。”

    蹲下一把扯掉,换了个粉色的系去她脚上。

    她挣扎:“可是——”

    他猛地扯一下她的脚,她立即闭嘴。

    他系好气球,站起身,俯视她一眼,说:“我会让你赢。”

    杜若一愣。

    海风从远处吹来,他已转过身去。

    参加游戏的人走去沙滩中央。

    杜若还在犹豫,不想跟他贴太近,他却回头,拉住她的手把她牵扯到身后。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他手心烫得厉害。男生的体温天生比女生高一点,触碰一下,能烫进心里。

    主持人:“开始!”

    围观的人满脸笑意地看热闹。

    一开始,游戏者还有些拘谨,放不开。女生不好意思离男生太近,男生也不好拉女生,束手束脚的。

    有男生行为敏捷,瞅准机会,逮到几个疏于保护的女生,飞快踩破她们的气球。

    “砰!”

    “砰!”

    败者纷纷下场。这下,游戏者都认真起来了,不少男女拉起了手。

    有男生为了踩他人的气球,松开了和自己一组的女生。

    可景明始终用一只手把杜若护在身后。

    她藏在他高高的背影里,被他拉着满沙滩飞跑。

    偶尔仓促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就见他眼神异常认真,狼一般,敏锐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他并非只会躲避,一旦看准时机和空当,便极快地冲上去踩破气球。即使这时,他也绝不松开她,哪怕她跟不上他的脚步,他也不松,每每拖得她一个趔趄撞上他的后背。

    他表现得太过突出,踩破了五六个气球。场上只剩下四对时,剩下三对默契地达成共识,围攻景明和杜若。

    景明看一眼从三个方向围上来的人,忽问杜若:“怕吗?”

    杜若手心全是汗,小声:“还好。”

    “还好?!”景明回头,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哧了一声。

    他一把将她从身后拉到前头来,双臂圈住,收在怀里护着。

    杜若脸一下子烫了个火烧,都能感应到他胸口的剧烈起伏了!

    三对人围上来,发动进攻。

    她被他带着躲避抵挡,彻底失去对自身的控制。人影在面前晃动,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得见他身上清新的香味,他重重的喘气声落在她耳边。

    有两个男生同时夹踩杜若的气球,景明反应极快,单手勾住杜若的腰肢,把她抱起来转到另一只手上,堪堪躲过对方落下来的鞋子。

    可对方人多势众,拉扯杜若,她力气哪里比得过男生。

    眼看情势危急,景明突然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杜若骤然腾空而起,心脏几乎骤停,条件反射地搂紧他的脖子。下一秒,人就落入他怀中,鬓角磕蹭上他的脸颊,柔软的肌肤,坚硬的下颌骨。

    “哇哦!”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

    杜若面红耳赤,脚踝上那气球粉嘟嘟的胖头胖脑的在招摇。景明抱起她,反应极其迅速地“啪”“啪”踩掉两个气球。

    情势陡转直下。

    只剩下两对。

    景明把杜若放下,依然紧搂在怀里。他速度快,注意力集中,人高腿长,对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那一只也被他踩爆。

    最终,全场只剩杜若脚踝上那只粉气球,憨憨地晃动着。

    四周一片欢笑和掌声。

    杜若一声没吭,轻轻从景明怀里挣脱出来,也不看他。

    她心跳太快,在嗓子眼里跳着,蹲下手忙脚乱地解气球,随后直接穿过围观的人群跑进室内。

    外头太热,让人心浮气躁,她要进去吹空调。

    ……

    安全门“砰”地在身后关上,感应灯亮。

    杜若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拎着衣服领口扇风。

    鬼深圳,气温这么高。已经是晚上了,户外还那么热。

    热得她浑身冒汗,脸跟烧了火一样。

    室内也是。

    哦,不对,楼梯间没空调。她跑错方向了。正要出去,安全门被推开,她一惊。

    景明走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有一秒没说话。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暧昧,照在彼此发红的微汗的脸上。

    “躲这儿干什么?”景明低声说,轻轻阖上了身后的安全门。

    她咽了咽嗓子。

    他走过来,手中的赛车模型递给她:“喏,奖品。”

    她接过,拿在手里玩,很欢喜,却不抬头看他:“谢谢。……诶,车门真的可以打开诶,……轮胎也可以卸下来。……呃……”

    赛车轮胎刚拆下就装不回去了。

    安静的楼梯间里只有她捣鼓赛车的声音。

    他朝她走了一步,脚尖轻轻撞上她的脚尖;她悄悄把脚收回去,后跟紧靠住墙壁。

    他一言未发,从她手中拿过赛车和轮子,手指有意无意在她手心抠了一下。

    她心一颤。

    他离她太近了,她背靠墙壁,他拦在她面前,手轻轻一压,轮胎重新装上,递给她:“喏。”

    “噢。谢谢。”她仓促地抬头看他一眼,撞见他表情异常安静,眼神异常专注,盯着她。

    她脑子一懵。下一秒,感应灯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糟糕。

    什么都看不见了。

    四周静谧无声。黑暗中,他也很安静。她莫名慌张。

    眼睛像落入深海,拼命寻找光芒。却闻见他的气息靠近,迎面压迫而来。

    他挪一小步,脚尖再次抵住她的脚尖。

    “杜若春?”他嗓音极低,气息已近在她鼻尖!

    “啊?”她惊吓道,热汗直冒。不禁往后挪,可早已抵到墙壁,退无可退。她夹在他和墙壁的缝隙里,听见自己的心脏要从耳朵里跳出来。

    他却又没声音了。

    她惶遽不安,突然浑身一个机灵——他抬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她的耳朵!她耳朵瞬间烫得要滴血。

    浑身血液翻涌而起。

    太热了!

    汗液急速泌出,顺着胸口滑下腹部。

    他离她越来越近,火热的鼻息与她的急促交缠在一起。

    她呼吸颤抖,感觉到了!黑暗中,他的唇靠近了!

    她有些恐惧地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鼻尖碰上她鼻尖的一刹那,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她惊慌失措,立刻将他推开。

    下一秒,李维推开门进来:“人呢?跑哪儿去了?”

    同时,感应灯亮。

    杜若已是一身的汗水。

    李维从门后探出头来时,杜若早已从景明身前逃出,红着脸低着头,兔子一样飞快逃走。

    而景明一张脸黑得很难看。

    “……”李维小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景明上前就狠踹了他一脚。




chapter 46

    景明推开玻璃门, 走到室外。

    海风涌动,鼓起他的T恤,一身清凉。

    刚才他也莫名一身热汗,仿佛这辈子不曾那么紧张过。也是撞了邪。

    他目光扫一眼会场,很快找到杜若, 她又坐到长桌上吃西瓜去了。

    景明:“……”

    无语半刻, 问李维:“找我什么事?”

    “鹏程。董成想跟你聊聊。”

    景明下楼梯的脚步顿一顿:“我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谁知道?”

    他垂眸想想:“他人在哪儿?”

    “那头的西餐厅。”李维指平时吃晚餐的地方。

    景明转身朝那边走。

    李维:“我陪你一起?”

    “不用。”他大步上台阶,李维喊他:“景明!”

    “嗯?”他回头看他。

    李维笑:“你是Prime的老大,你做什么决定, 我都无条件支持。”

    景明看他一秒,笑笑,走了。

    他插着兜走进西餐厅, 扫一圈。这时候,客人多半聚在沙滩上开party, 餐厅里空空如也。唯独玻璃窗旁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桌上点一只蜡烛,一壶咖啡。

    窗外,树林茂密, 看得见远处的沙滩和庆祝的人群。

    景明走过去, 董成起身伸手。景明短暂握了下手, 拉开椅子坐下,淡淡扫两人一眼。

    董成完全没有上次展会时的不愉快, 笑道:“景先生, 恭喜你们今天大赛拿了冠军。”

    景明:“谢谢。你们表现也不错。”

    “哪里?差远了。”董成道。

    景明看一眼窗外的灯火和沙滩, 说:“董先生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据我所知,Prime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到合适的合作方和投资人。但项目开发到这一步,这也迫在眉睫了。”

    景明弯弯唇角:“备选太多,慢慢筛选,不急。”

    “那是。”董成笑笑,也不拆穿。显然这个团队一副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心态,不肯纡尊降贵,可偏偏能嫁的良婿也寥寥无几。

    “景先生,这次来,我还是谈合作的。我们母公司不论在汽车制造还是渠道营销上都有国内最丰富的资源。和我们合作,有利无弊。”说着递来一张空支票,“条件尽管开。”

    景明瞟一眼,稍稍靠进椅子里,捏着手指玩,说:“据我所知,你们和易坤有合作。”

    “的确如此,但……”

    景明抬手打断,不绕弯子:“一,我跟他是竞争关系没错,但我们是同校师兄弟,我不会抢他的合作伙伴。”

    董成不料此人与他想的截然相反。能抢走对手的投资人和伙伴,这是多少人上赶的事。

    “二、我们团队Prime,不改名,不改姓,不听人命令,不受制于任何资本,永远独立,不被任何企业以合作的名义收购和吞并。这是我答应同伴了的。”

    董成:“这是你同伴们的意思,还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景明笑笑:“你可以理解为是我的意思。”

    董成摇头:“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不少,认为自己有点实力技术,就能单靠自己的力量走很远。但市场这个东西,你不懂。不依靠实力雄厚的企业和资本,新企业很难出头,甚至会遭到同行的排挤和打压。”

    景明听了这暗示,轻哂一笑:“有道理。但在我看来,你说的情况更适用于低端商品市场。而高端领域,还是靠技术说话。没这个技术,再多的资金,也只是朝别人兜里涌。对吧?”他将那张空支票推了回去。

    董成沉默了,表情晦暗不明。

    景明:“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刚起身,董成道:“能立即变现的事,你一口回绝,你的队员不会有异议?分到每个人头上,是大把大把的钱。”

    景明没回头:“董先生,我刚说过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说完,他拔脚离开。

    西餐厅陷入安静。

    董成脸色变差,助理小声:“成总,要不再聊聊?”

    “如果刚才谈话过程中,他有过一丝摇摆,这事儿还好谈。但他没有。”

    不论是对那张空支票,他的项目,抑或他的队友。

    “年轻人啊……”董成嘲讽一声,觉得可笑,却又似乎笑不出来,“小章,我不信他们单打独斗能成功。”

    “啊?”助理不懂。

    “可万一成功了,那就势不可挡了。”

    ……

    海边,沙滩。

    晚宴尚未散场,杜若趴在桌边咔嚓咔嚓啃西瓜,心里十分懊恼。

    适才在楼梯间,幸好李维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完全没想过打破两人的平衡关系,可事态怎么突然发展成这样?

    她有些欲哭无泪。

    仰慕?崇拜?战友情?喜欢?原本没必要分那么清楚,目前自然的状态挺好,为什么要越线?

    线那头的关系,很危险。

    海风吹了会儿,汗液蒸发干,脑子里急躁的思绪稍被吹散。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事。

    面前人影一晃,景明坐到桌子对面,从她盘中拿了块西瓜咬一口。

    杜若:“……”

    她目光下移,没正眼看他。

    景明咬着西瓜,斟酌着什么,几度要开口,欲言又止。

    杜若有所察觉,警惕起来,只盼他闭嘴,什么都不要讲。

    刚才黑暗中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场幻觉呢。

    景明也不是没顾虑,是以迟迟没法开口,最后自己都烦了,西瓜扔进盘子里,靠在椅背上,极其不爽地吐出一口闷气。

    杜若抬眸看他一眼,他瞥见了,目光和她对视,黑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没说。

    这时,他旁边的椅子拉开,一位美女坐下来,崇拜道:“景明?我刚找了你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

    景明:“……嗯?”

    “今天的比赛太精彩了……”

    杜若咬一口荔枝。

    那女生足足献了三分钟殷勤,好不容易走了,下一位又来。

    跟排队找吉祥物似的。

    不过,景明可没吉祥物的好脾气。

    签名?NO。合影?NO。加微信?NO。

    但也挡不住前来问候的人一个接一个。

    景明烦不胜烦,看杜若:“走吧。”

    杜若抬头,嘴里塞着颗大荔枝,咕哝:“去哪儿?”

    “去个清净的地方。”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去。”

    “嘶——”他微恼,起身要抓她。

    她怕闹出大动静,急道:“我自己会走!”

    ……

    他和她沿着树林中的鹅卵石道走去。

    林中空气潮湿,掺杂着树叶的清香和海洋的咸湿味。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偏都不讲话,隐有暗流涌动。

    杜若不宁,时不时揪着领口扇风。

    景明在前头听见动静:“很热?”

    “唔……湿热湿热的。”

    “这鬼天气……”他也扇了扇T恤。

    树木参天,枝叶茂密。

    夜深了,时有小动物窜来窜去,窸窸窣窣。

    景明故意问:“害怕吗?”

    杜若:“不怕。”

    景明:“真的假的?”

    杜若:“我以前在山里还抓蛇呢。”

    景明:“……”

    走几步了,抬头看树顶和星空:“你会爬树?”

    “嗯。”

    “爬上去摘个椰子给我。”

    “……”他当她是猴儿吗?“我怕摘了想砸死你。”

    他笑出一声。

    她又道:“不过这里好多荔枝树,我刚吃的荔枝全是爬树摘的。”

    “……”景明回头,一脸不信。

    “真的。我问酒店工作人员能不能摘。他们说,你要能摘到就算你的。那我就爬了呗。下来时,那人脸都绿了。”

    景明噗嗤道:“早知道是你摘的,我刚才应该吃一颗。”

    “也没什么特别,跟街上买的差不多。”

    闲聊下来,两人间隐秘的气氛总算缓解半点。

    小路到尽头,是海边的露天游泳池。

    景明:“想游泳吗?”

    杜若小声:“不会。”

    他嘲笑:“不是连种菜养鸡爬树都会?”

    “山里只有小溪,最多到小腿,我去那里头游啊。”

    她蹲到池边,拨一拨池水,清清凉凉。她坐下,腿放进去,好凉爽!

    景明拎出一只白天鹅充气坐骑,放进水里,说:“过来。”

    杜若惊讶:“从哪里找来的?”

    “沙滩椅后边。”他站在岸边,扶住白天鹅的脑袋。杜若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两只脚在水里晃荡。

    景明一推,白天鹅载着她漂去泳池中央。

    “你要游泳吗?”杜若问,一回头撞见景明站在游泳池边,脱掉上衣,一排排腹肌随着他脱衣服的动作牵引着。

    她唰地别过脸去。

    他一头扎进游泳池,池水晃荡,她赶忙抱紧大白鹅,却不知他人去哪儿了。

    她伸着脖子看,水面下一道修长的人影,鱼一样飞速滑过,一瞬间就到了几米开外,人突然钻出水面,双臂舒展如飞翔一般,在水面打出巨大的水花。

    整池水都被他搅动,杜若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猜想这是不是蝶泳。

    他游到尽头,脚蹬池壁返回,游经杜若身边,刚好展臂打水,哗啦啦,水花飞溅,海浪似的泼了她一身。

    “呀!”

    他游完一个来回,又到她身边,浮出水面,抹了下脸上头发上的水,问:“下来玩?很浅。”

    她摇头:“我穿着裙子呢。”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她悬在水中的小腿上,他用力一推,大白鹅飘远了。

    杜若:“……”

    能不那么幼稚么……

    海风吹着,她在水上漂荡,忽然,那道影子从水下游过,一只手在她脚板心挠了一下。

    她猛一缩脚,差点儿没窜上天。

    “你烦不烦!”

    他人已游去远方。

    她盘腿坐在大白鹅上,揉揉发痒的脚板心,眉毛拧成疙瘩。

    这时,树林里传来哇啦啦的大笑声,万子昂何望等一群人全涌了过来。

    “操,这么好的地方不叫上我们!”

    男孩子们一个个不管不顾,纷纷脱了上衣,泥鳅一样扎进池里。

    噗通!噗通!

    池水跟打浪一样,大白鹅剧烈晃荡。有两个男生一头扎到大鹅旁边,鹅身一个倾斜,杜若没坐稳,屁股一滑,哐当一下掉进水里。

    池水不深,可不会游泳的人是站不起来的。

    凉水猛灌进口鼻喉,她惊恐挣扎,触不到底,又浮不出水面。仓惶之中,有人迅速游过来搂住她的腰。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男生有力的手臂将她托出水面。她趴在他肩上,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气。

    他赤.裸着上身,背部肌肤滑溜溜的。两人起伏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仅隔着她身上薄薄一层布料。

    又是那熟悉的体味,她猛地一惊。

    他倒不言不语,异常安静了,将她带到游泳池边,双手握住她的腰,一举,她从水中腾空而起,稳稳坐到岸边上。

    “谢谢。”她低声说,头发上水流滴答。

    他还算克制,没说什么,转身要走,却不经意瞟了她一眼。

    她浑身湿透,白裙子贴着身体起伏错落的曲线,裙底下淡粉色的胸衣和内裤清晰可辨。

    游泳池里,男孩子们在打水嬉戏。

    他重回池边,手一撑,上了岸,带起一滩池水哗啦落地。

    他走到一把沙滩椅前,拎起浴巾,展开了往她头上一扔,盖个严严实实。

    “裹着,别着凉了。”

    “不冷……”

    “让你裹着!”他皱眉斥道。

    “……”杜若不动了,这人的坏脾气简直说来就来。

    少年重新一头栽进池子,池水清凉,浑身的血液却在沸腾。

    女孩身体柔软的触感缠在他胸前,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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