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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若春和景明 》作者:玖月晞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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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9 20:54 编辑

☆、14.chapter 14

  chapter 14
  杜若推开01号休息室的门,景明戴着红色的头挂式耳机,黑色连帽衫,破洞牛仔裤,瘫在沙发上打游戏,下颌偶尔动一动,嚼着口香糖。
  偌大的休息室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人。
  杜若轻轻阖上门,走过去站在一旁,犹豫要不要打扰他玩游戏。他余光瞥见她了,抬眸看过来,奇怪道:“坐啊。”
  “哦。”她坐到沙发这头,他继续打游戏去了。
  她这才看见那只小机器人靠在他脚边,安静地瞪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
  她闲着没事,翻看刚才的图册,正认真看着,一旁传来景明淡淡的声音:“看尾页。”
  “啊?”她抬头。
  “尾页。”他打完游戏了,摘下耳机,收起手机,扔进一旁的纸袋子里。
  “哦。”杜若翻到图册尾页,看到不少引用文献信息及领域先锋信息,可以带回去按图索骥上网检索学习。有一本后头甚至有课程链接!
  她如获至宝。
  景明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控制板,说:“走了。”
  “诶。”杜若赶紧把图册收进书包,站起身,却听见滋滋的机器声,小机器人乖乖地跟在景明脚后头,而他瞥了她一眼。
  他刚才在跟机器人说话。
  杜若:“……”
  景明出了休息室,上走廊,杜若跟在他侧后方。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关闭的门前,他停下,她听见那头有隐约的欢呼声——那是体育馆内场。
  他站在她前边,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以前看过机器人比赛吗?”走廊空间狭窄,即使他嗓音很低,也有隐约的回声。
  “没有。”她摇摇头。
  他回过头去了:“那你应该先看些正经的比赛的。”
  “什么是正经的比赛?”
  “机器人舞蹈大赛,足球比赛之类的,研究成分比较高。不像今天这个,玩乐成分多,比较暴力血腥。”
  暴力?
  她有些费解:“这个比赛,不就是机器人跟机器人打架吗?”
  他不置可否,疑似哼出一声笑:“待会儿别吓着。”
  杜若纳闷,她在视频里看过专业的机器人打架,萌萌的我慢慢悠悠抬起手臂戳一下蠢蠢的你,蠢蠢的你再晃晃荡荡抬起腿踹一下萌萌的我。
  就像那天在他宿舍,小机器人跑过来“咚”地打一下她的脚踝,打完就颠颠地跑远。
  这么想着,门突然被拉开,引导员躬身请景明入场。
  灯光明亮,他插着兜走进比赛场,体育馆内顿时间人声鼎沸,要掀翻屋顶。
  杜若则被引导到距离场地最近的一处座位上,背后是热烈的看台。
  四周看台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们,前排坐了一些职业人士,估计是对机器人感兴趣的人,又或是相关行业的从业人员。
  清一色的男生。
  比赛场地不大,和体操赛场差不多,正四边形,四周围着矮如台阶的实心铁围墙,围墙上方竖着防护铁丝网。
  场地中央空空如也,机器人还没上场。
  突然,射向看台的灯光暗了下去,场馆内渐入黑暗,“啪”地一声,灯开,光芒聚焦在比赛场中心。
  两边的电子牌亮了,上边一行字一行字显现出对战双方的信息:
  左边的电子牌上第一排,最醒目的两个单词是:
  m jing
  接着是他的基本信息。
  age: 18
  robot: eva
  matches: 6
  a.verage kill time: 47s.
  景明
  年纪:18
  机器人:伊娃
  已赛场次:6
  平均绝杀时间:47秒
  对手易坤那边则是:
  k yi
  age: 22
  robot: sonny
  matches: 6
  a.verage kill time: 49s.
  易坤的机器人叫桑尼,平均结束比赛时间是49秒。
  实力相当啊。
杜若的目光从电子屏上往下移,景明站在封闭场地的左边,耳朵里塞着小小的塞入式耳机。伊娃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
  现场大屏幕切到这个画面——
  伊娃是一只矮矮的,类似坦克的机器人,有履带做的两只脚,矮墩墩的身体,旁边有两只手,头顶两只大眼睛,很可爱。自然招来现场一片欢笑声。
  而易坤那边,他本人的外在气质和景明呈鲜明对比,面若冰霜,表情严肃,穿着一件颇为正式的休闲西装。
  他的机器人桑尼比伊娃高大一圈,外壳看上去严丝合缝,一道缝隙也没有,碉堡似的。
  最可怕是桑尼有两个长长的类似螳螂的手臂,拳头像锤子一样巨大,凶煞无情。
  比赛即将开始,主持人活跃气氛,把话筒举向观众群,让他们喊出他们心目中的冠军选手。
  一时间,场馆内喊声震天:
  “景明!景明!”
  “易坤!易坤!”
  杜若被这气氛感染,紧张得微微发抖,看一眼景明,他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看不清神情,只见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弧线,下颌偶尔动一动,舌头舔舔上嘴唇。
  耳机线贴在他脸颊上轻轻晃动着。
  这会儿,伊娃没乱跑了,小小一只乖乖站在他脚边。
  主持人示意两位选手让机器人进场,景明扯下耳机塞进牛仔裤兜里,弯下腰,像个大家长一样拍了拍伊娃的脑袋。
  伊娃立马乐颠颠地跑远了,绕到主持人那里,从入口处进入四面围墙的比赛场地。桑尼也稳步入场。
  待双方就位,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话音一落,“啪”地一下,闸门打开的声音。围绕四周的矮围墙一瞬间全亮了,却绝非装饰效果。
  四面墙,两面是红蓝色烈火,两面是高速旋转的钢铁利刃!
  机器人若是撞到墙上,损伤将不堪设想!
  而桑尼已在瞬间发动攻击,冲到伊娃跟前,一拳锤了下去!
  砰地一声。
  伊娃的眼睛一下子就歪掉了。
  杜若惊得整个人震颤了一下。
  这里没有萌萌的动作缓慢的机器人,
  这里没有“迟缓”一词,迟缓便是等死。
  伊娃一改萌态,迅速转身滑到桑尼侧面,猛地撞上去,胸前高速滚动的刀片转轴瞬间划开桑尼的金属外壳。
  桑尼立即调转方向正面再次出拳,可伊娃速度更快,再一次绕到桑尼侧面,双手伸到刚刚被割开的外壳下,抬手一掀。
  比她大一圈的桑尼摔了个倒栽葱底朝天,铁皮外壳撞在地面哗啦响。
  观众们全瞪着眼,屏气观看着。
  桑尼挣扎一下,虽看似笨重,却很灵活地翻个跟头,重新站正。
  桑尼转变策略,骤然加速,冲向伊娃。他个头大,体积大,加上速度极快,一把便将伊娃撞到有旋转刀刃的墙上。刀刃飞速切割着伊娃的身体,粉末飞溅,滋滋作响!而桑尼手上两个锤子轮番猛捶伊娃头顶。
  太凶残了!
  杜若心跳已无法控制,紧张得不敢再看,急急看向景明,他站在场边,眼睛紧盯墙角被桑尼困住的伊娃。细长的手指在控制板上飞速操作。
  伊娃被夹在角落,用力动了一下,身前的卷轴滋滋发出电光,卷轴上的刀片刺开桑尼的外壳,蓝色的电光从破壳的缝隙中钻进桑尼身体。
  桑尼立刻后退躲避。伊娃趁势逃离墙面。
  她脚上的履带被墙上刀刃划出了伤痕,可她毫不退缩,跐溜一下滚到桑尼面前,抬起他的下底座又是一掀!
  桑尼再次翻了个倒栽葱,这次滚到了火焰墙边!
  撞得火花四溅!
  火舌舔烧着桑尼的身躯,虽然金属外壳不怕火烧,可内部的线路板和发动机是受不了高温的。
  桑尼倒栽在火堆旁,挣扎着,要翻身。
  伊娃则停下了,站在场地中央等着。
  看台上的人看得血液沸腾:“进攻!进攻!结束比赛!”
  场地中央,计时器上的时间是43秒。
  但奇怪的是,伊娃并没有上前攻击,而是等着桑尼先脱离困境。
  等得不耐烦了,伊娃歪了下脑袋卖萌。
  现场哄堂大笑。
  杜若看向指挥着这一切的控制者景明。
  他立在场边,手指一下下敲着控制板,对周围的喝彩声起哄声笑声充耳不闻,只一瞬不眨盯着他的对手:场上的桑尼。
  终于,桑尼翻过身站正,远离了火焰墙。
  他的控制者易坤不给他时间休息平复,调出最大速度和力量撞向伊娃。
  景明敛紧眼瞳,伊娃也以最高的速度朝桑尼撞去!
  “砰”地一声巨响。
  看台上的观众瞠目结舌,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像汽车对撞一样!
  两只机器人死死抵在一起,桑尼拿锤子一下一下猛捶伊娃,砰,砰,她的眼睛外壳裂了,肩膀瘪了;可她不后退,转轮刀刃狠狠绞剐着桑尼的外壳,并持续放出电流,滋滋直响。
  现场鸦雀无声,杜若咬着手指,紧紧盯着。
  场上,桑尼捶了几下,发现只能损其外壳,无法破到内部,于是加大马力,将伊娃推向墙边的旋转刺刀上,想以此绞断她的履带。
  伊娃被他推着连连后退,却坚持不断靠电击和刀刃破坏他的外壳,在被逼到墙角的一瞬间,伊娃敏捷地转身躲过。
  桑尼躲闪不及,自己冲到刀刃墙上,不动了。
  一秒,两秒,三秒,彻底不动了。
  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
  现场的男生们霎时间全部起立,狂叫起来!哦哦霍霍,一阵阵跟狼嚎似的。
  比赛带来的刺激和狂热心跳还未平复。杜若大喘着气,跟大家一起鼓掌。
  景明勾唇一笑,动了动控制板,场上的伊娃歪头晃脑,单脚站起来,另一只脚高高举在空中,像一个斜立起来的鞋盒子。还嘚嘚瑟瑟地转了一圈。可爱极了。
  而就在这时,桑尼外壳的缝隙里闪出一丝红色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观众由鼓掌喝彩变成议论纷纷,全往那方向指。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中,突然跳起一簇火苗,桑尼烧燃了——战斗中,伊娃一次次努力,最终切断了桑尼内部的线路板。而他的主人在他从火海逃离后不等他平复便立即投入战斗,加速了他的毁灭。
  桑尼身上瞬间起了大火。
  它是这次大赛,几十场小组赛,淘汰赛以来,第一个死掉的机器人。
  看台上一片惊叹惋惜之声,不少人站起来拿手机拍摄。
  而伊娃带着伤痕,颠颠地跑到入口处仰起脑袋,乖乖等着,等工作人员打开门了,她从人脚边溜过,哒哒哒绕回去景明身边。
  景明走上前去迎她,他蹲下来,摸了摸伊娃小机器人的头,又把她抱起来放在怀中,将她身上的伤痕检查了一遍。
  是心疼的,他摸摸她的脑袋,低头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
  那一刻的那个男生,干净,温柔,纯粹。
  杜若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让她感动。
  而这一刻,像是他和她之间最真实的写照。
  台上光辉灿烂,他无视全场的目光和掌声,只关心他的伊娃,
  黑暗的看台上,她的目光紧紧追随,一刻也不曾离开。
  因为,总有一天,她也要站去那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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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chapter 15
  宿舍里,杜若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听加州理工的网络教学课程。
  旁边桌上,一堆隔壁宿舍的女生们挤在何欢欢桌前看比赛视频,连文学院的都来了——bbs论坛上,机器人格斗赛的相关帖子已经屠版,关注度空前。
  以往机器人比赛只在小范围内受关注,但这次由于景明的原因,吸引了大批路人粉。
  女生们叽叽喳喳的:
  “好帅啊!可以评他当校草了!”
  “穿衣服真好看,听说是个富二代。”
  何欢欢:“诶,你们是来看比赛,还是看模特儿的?”
  “唔……他的机器人好萌!”
  “嗯,机器人厉害。”
  “还会讲战术,聪明呀!”
  何欢欢:“……”
  杜若没有参与她们,收拾课本准备去上课。
  “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吧。”对面宿舍传媒系的系花江小韵失望地说。
  “我看bbs上有人说刚分手。”
  “听陈思说那女的踢他机器人,有病的。”
  杜若一愣,慢慢拉上书包拉链。
  大家看完视频,明显不过瘾:“有没有他以前的比赛啊,找出来看吧。”
  杜若背好书包,从她们旁边经过,透过重重的人影瞄了一眼电脑屏幕。
  看到几年前的景明,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的小小少年,头发长长地遮住了眼,面无表情,只有嘴角勾着一丝拽拽的弧度,看着比赛场上自己的机器人接受考验。
  果然,这些比赛都很“正经”,专业度高,没有“暴力血腥”。
  她多看了一眼视频里的少年,便匆匆移开目光,努力回想着刚才学习的内容,头也不回出了宿舍。
  学习是一段禁欲的苦行,只有游刃有余后才会感到快乐。她会尽快走去那个阶段。
  她一路默想着,快走到教学楼时,却稍稍分了心,脚步微微放缓。
  秋天的阳光从树梢洒落,她眯了眯眼,迟疑半刻,还是掏出手机,打开bbs论坛,迅速上翻下找。
  终于,在某个帖子的第79层,找到了一条评论:
  “跟他女朋友刚分手,昨儿的事。”
  她再翻看,却没有别的消息了,低着头走上教学楼的台阶,一时没注意,撞上旁边一个男生。
  “对不起!”
  “没事儿。”黎清和笑着回头,顿时觉得眼熟,“诶,你是……”
  “黎清和师兄吧,我们一个院的。”她微笑,收起手机。
  黎清和想起来了:“穿纱裙跑四百米的那个。”
  “……呃,”杜若抓抓脑袋,“好糗啊。”
  “没啊,挺好玩的。比较糗的应该是,”他特意停顿一下,逗趣道,“新生大会上,学长正发言呢,有人手机响了。”
  “额,要钻地洞了。”
  黎清和爽朗笑出声:“逗你玩儿的。”他跟着她走进教学楼,“今天上午有什么课?”
  “矩阵论。近代物理基础。”
  “觉得难吗?”
  “不难诶。”
  “看来适应得很好。”
  “谢谢关心。”杜若说。实际上,她前段时间还累得要死,日夜焦躁。但好在都已过去,且这些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黎清和忽问:“你没参加社团吗?我记得你当初参加过学生会招新,但第二轮面试没去。”
  “是。”杜若尴尬一笑,“学习太忙,顾不上。”
  “不去也无所谓,学生会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做。倒是,你对辩论有兴趣吗?”
  “辩论?”她稍稍吃惊,又摆摆手笑道,“唇枪舌剑的,我不行的。”
  “别怕啊,辩论不是吵架,是讲理论和技巧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递给她,“辩论协会隔两周一次活动,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不强求。”
“好啊,谢谢。”
  到了楼梯拐角,两人分道而行。
  杜若边走边看那宣传单,单子正面印着几张照片,师兄师姐们身着正装,英姿飒爽。每个人都淡淡微笑着,面容自信,神采飞扬。
  反面列着辩论协会取得过的成绩和数不清的奖项,“全国第x届辩论大赛第一名”,“第x届世界高校辩论大赛第二名”……
  哗!
  这东西和她完全不沾边。
  迎面走来两个男生,谈话内容一下子蹦进她耳朵里:
  “景明那小子太嚣张,居然直接烧了机器人,哪有这么不留情分的!”
  她抬眸,看见一个陌生男生,还有,易坤。
  易坤没注意到她,从她身边走过,语气冷淡:“他本意是切断电路,也让了我时间给桑尼降温,但我没要。桑尼被烧,我有责任。……我这人,呵,不需要对手怜悯。”
  “桑尼……”另一人语气低落,“就这么死掉了。”
  两人走远了。
  杜若想起那天桑尼被烧的情景,的确不忍,想必他的主人更伤心吧。
  手机忽然滴滴一响,来了条银行收款短信。
  本月入账2000元。
  杜若诧异极了,她每月生活费是1000块啊。
  她跑去走廊尽头,拨通明伊的电话,说明情况:“阿姨,是不是钱打错了呀?我退回去一半吧,或者下月您不用打钱给我了。”
  “没有错,就是这个数。”明伊语气心疼,“你这孩子,现在物价飞涨,钱不够花怎么不跟阿姨说呢,早餐就吃块面包可怎么能行?要不是景明说起,我都不知道你在学校过得这么节俭。”
  杜若惊讶不已,渐渐,脸红发烫:“阿姨,谢谢您,但真不用,我钱够花的,那一次是误会,是我赶时间上课……”
  “你别说了,阿姨的脾气你也知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再说,天凉了,添几件冬衣吧。”
  杜若眼睛发热,心里酸酸暖暖的,良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伊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的。”她稍稍提高了声音,积极地汇报成绩,“学得很快。现在在自学课外的内容呢,还翻墙去看国外的论文库和研究课程,每天都能学到新的东西,特别满足。”
  “都开始自学了啊,阿姨听了很开心。”
  “多亏了您送给我的电脑呢。”
  “小若你啊就是太客气,一台电脑,你说说,谢过我多少次了,回回电话都提,下次不许提了啊。”
  她红着脸吐舌头笑了:“诶。”
  “说来啊,之前是我和你叔叔忽略了,没早给你添置。还是景明说起,我和他爸才想到。”
  杜若再度始料未及,愣在原地。
  直到放下电话了,脸颊上的烫灼感还未褪去,连呼吸都茫茫乱乱的。
  她心事重重,返回教室,经过楼梯间时听到一群男生们快速上楼的脚步声,讲话声。男生们七嘴八舌讨论着问题,其中一个是她班上的同学万子昂:
  “卧槽,你牛,那么贵的车你舍得拆成零件。”
  “为科学献身。”这是景明调侃的声音。
  杜若脚步一缩,迟疑半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在楼梯口正好与他们几个相遇。
  景明穿着一件红黑色飞行员夹克,双手插在兜里,人走上台阶,眼眸一抬,目光散漫和她的碰到一起,不做停留地移开了。
  杜若一口气吸到嗓子口,落不下去。
  擦身而过时,她凝着呼吸,没敢抬眸看他,只看见他夹克胸前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标志,上边写着:u.s. army。
  一闪而过,擦肩而去。
  李维和万子昂冲杜若笑了一下。隔壁班的朱韬和章磊跟她不熟,没打招呼。他们班的课在楼上一层,跟李维他们道声分别:“走了。”
  “再见。”
  景明没说话,头也没回,一只手懒懒地从兜里抽出来,挥了一下。上楼去了。
  杜若的呼吸慢慢回落下去,往教室走。
  万子昂一拍脑袋:“啊呀,光说汽车的事儿,忘了问他伊娃怎么样了?”
  李维:“放心吧,早修好了,哼哧哼哧在宿舍里蹦跶呢。”说到这儿,他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次我是做不成和事佬喽。”
  万子昂没在意,转眼看见杜若手里的传单,问:“要加入辩论队?”
  “没有,我哪能辩论呀?”她把纸折起来。
  李维说:“杜若有点内向,倒是可以去训练一下。”
  杜若说:“还是算了吧,恐怕连面试都过不了。”
  楼梯间里,景明和几个同学走上楼。
  朱韬忽然毫无预兆地说:“刚那女生就是前几天bbs上很火的那个。被伊娃景明屠版前,很多。”
  章磊:“哪个?……哦,那个穿纱裙跑400米的。那天比赛时就看到了,特别好玩儿。”
  “对。就是她,李维班上的,是挺可爱的。景明跑步还把人撞倒了。哈哈。”朱韬抬手搭上景明的肩膀,后者玩着手机,没搭理他。
  朱韬晃了一下景明的肩膀:“你觉得呢?”
  景明把手机塞进兜里:“不觉得。”
  ……
  上午一连四节专业课,上到后来,男生们都有些困乏了,杜若倒始终精神奕奕。
  待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她便收拾好书本跑去楼梯间。
  学生们都下课了,从楼上涌下来。
  杜若在楼梯口来来回回,往复几次,并没有碰见那个人,也没有碰见他们班的同学。
  她上去一层楼,沿着走廊向各个教室里张望,都下课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她这才反应过来,或许他们今天上午只有两节课,又或者换教室了。
  道谢总该当面说比较好。
  她下楼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跑去。
  ……
  男生宿舍楼门口有一条笔直而不算宽敞的路,路两旁种着银杏树。风吹过,偶尔有两三片叶子坠落。
  一两只鸟儿扑腾着翅膀落到树上,钻进枝叶间,不见了踪影。
  杜若坐在路这头的花坛边,时不时望一眼十几米开外的男生宿舍大门。
  现在是午饭时间,有男生或单独或结伴走出宿舍,有男生拎着打包的午饭小跑进大门,还有人一手拎三四个塑料袋,那是给整个宿舍买的午饭。
  三楼的那个阳台,景明的og-107军裤挂在晾衣杆上,偶尔随着风晃荡一两下。
  阳光不烈,却依旧晃眼。
  有那么一两次,阳台上有人影闪过,她伸着脖子看,又很快辨认出那影子不属于他。
  她一直坐在和煦的阳光下,心情复杂,又尴尬,直到某一刻,她觉得不该再坐下去了,不会有任何结果。
  准备离开时,却看见景明快步从宿舍楼里出来。
  她进退为难,想了想,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大树在风中摇曳,学生们拎着午饭背着书包匆匆而行。
  树影,人影横隔在他们之间。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或许因为穿着飞行员夹克,秋天的衣服要厚一些,他看上去没有夏天那么单薄少年了。
  他始终没回头。
  她尾随他走过男生宿舍楼,活动楼,礼堂,主干道,花园,池塘……四周风景变化,人烟渐少。
  直到走到某栋民国时期的建筑楼后,跟丢了。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灰色的砖瓦墙,红色的木窗,楼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林荫道上没有人往来,黄的绿的树叶遮住了蓝天,很安静,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午睡似的,静谧极了。
  杜若四处搜寻,绕到小楼的拐角处,一只脚踢出来,绊到她小腿。
  “呀——”她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细细的尖叫声惊飞起树上一只鸟儿。
  景明眉心皱着:“跟踪我?”
  “不是。我找你有事。”杜若说。
  景明上下扫她一眼,目光最终定格回她眼睛里,一副“看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表情。
  此刻的他又是一贯的样子,没了比赛那天的好脾气。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杜若脖子上,她鼻尖发热,没有直视他的眼睛,眼皮一耷,盯着他胸前的u.s. army。
  她张了张口,谢谢你送我电脑,还有生活费的事。这话凝在舌尖,说不出口。
  她突然后悔跟了过来。
  面前那人本不是好脾气的主儿,他已不太耐烦地皱了眉。
  她脑子飞快一转:“我在自学机器人课程,有推荐书目吗?”
  他皱起的眉心松了半分,拿出手机,飞速打起了字。
  有风吹,一旁墙上的爬山虎叶片簌簌而动。
  他拇指在屏幕上摁一下,收起手机,下一秒,“叮”地一声。
  她的手机响了,杜若掏出来,来自景明的短信,密密麻麻十几本书名。
  “谢谢啊。”她抬起头。
  他却连招呼都没打,从她肩旁擦身而过,上了主路,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黄绿相间的林荫道上。
  杜若抬头望一眼头顶随风摇动的树叶,深吸一口气了,大步朝图书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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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chapter 16
  之后的一些天,杜若再也没有碰见过景明。
  一来因为期中考试快到了,她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还得继续学习课外内容,无暇去顾及别的事。
  偌大的学校,当她的路线固定在宿舍图书馆食堂教室这四个点时,就很难再碰见熟人。
  二来是她陷入了一股自我厌弃中,她讨厌现在不断分心且不自觉迷失掉的自己,像没头的苍蝇,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她怀念在家乡时那个心无旁骛目标清晰的女孩。
  思想挣扎着,竭力想从这怪圈里爬出去。
  这么想着,手中的笔不自觉在纸上用力划起来,哗,哗,画下一条条粗暴而又无规则的斜线。
  宿舍里,何欢欢正嚼着麻辣牛肉丝,伏案做知识点摘抄,听见笔划纸张的声音,扭头:“杜小草同学,你干嘛呢?”
  夏楠捧着本书,头也不抬:“像是在把谁千刀万剐。”
  杜若回神,见好好的稿纸被她划得乱七八糟,匆忙撕下头两页揉成团扔进垃圾篓:“没事儿,有点走神。”
  “哦。”何欢欢没在意了;夏楠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心虚地避开目光。
  今天虽是周六,但下周有期中测验,所以夏楠和邱雨辰都没回家,留在宿舍看书。
  邱雨辰看乏了,扔下书本,打开电脑塞上耳机准备看美剧:“欢,把你家乡特产,那什么灯影特辣的牛肉丝给我吃一包。”
  何欢欢扔给邱雨辰一包,看夏楠。
  夏楠:“太辣,我吃不了。要是冒痘,我护肤白做了。”
  “牛。”何欢欢竖起大拇指,“佩服你的自控能力。……小草?”
  “来大姨妈了,肚子疼。”杜若气若游丝。
  何欢欢:“对了,你们班不是这周秋游吗,你请假没去?”
  “我是请假了。但我一请假,班上男生都不去了,说要等我一起,推迟到下周。”
  邱雨辰吃着辣牛肉,鼻尖冒汗:“果然是班花,待遇真好。我们班上周秋游,有个男生请假没去,也没见全班取消。”
  杜若揉着痛经的肚子,无力地笑了笑。
  小插曲过后,宿舍又安静下来。
  大家各自看书复习,偶尔传来何欢欢撕零食包装袋的声音,或邱雨辰耳机里漏出的一点点声响。
  直到某一刻,再次响起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
  何欢欢和夏楠同时看过来,杜若紧咬着唇,拿笔刨着桌上的稿纸。
  何欢欢:“杜若?”
  杜若停下,手心一片冷汗。
  “你怎么啦?”
  杜若把纸揉成团,撒谎:“可能要考试了,紧张吧。”
  何欢欢松了口气:“以为什么大事呢。你呀,从入学开始状态就很紧,天天跟备战高考似的,放松点儿嘛。”
  “知道啦。别担心。”
  夏楠却斟酌半刻,问:“小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啊。”邱雨辰也暂停了电脑,关心道,“遇到麻烦就说,看我们能不能帮忙?”
  杜若低头揪手指,迟疑半刻,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陷入一种讨厌的状态,还不自知。就像划纸一样,划的时候不由自主,反应过来已经划成这样了,又很懊恼。”
  邱雨辰:“是情绪低落期吧?每个人隔一段时间都会这样,过一阵儿自然就好。我前段时间也莫名其妙低落呢。”
  何欢欢附和:“对,我也有那种时候。”
  杜若稍感安慰。
  夏楠却把书收起来,提议:“想去林荫道散步吗?就当是宿舍团建。”
  “棒!”何欢欢立刻扔下笔:“这书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邱雨辰关了电脑:“我换件衣服。”
  杜若也赞同,反正该复习的都复习了,出去透口气也好,她快闷死了。
  ……
只有树木知道,过一天,秋意就更浓一点。
  靠近物理学院那边,有几条长长的静谧的林荫道。一段时间不来,树梢大片大片地变黄了。
  路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在上边,能听到叶片碎裂的轻微声响。
  那悦耳的声音落在心间,仿佛在说,大学不是只有教学楼和图书馆,还有林荫道和体育场啊。
  起初,四个女生各自安静地走着,吹着秋风,谁也没有说话,没有问考试,也没有问心事。
  经过政务楼时,杜若忽就想起了那个夜,她站在台阶上等景明。
  而如今,树叶全黄,天光大亮。
  她忽然问:“如果总是过分地关注一件对自身影响不好的事,要怎样才能不继续关注?”
  何欢欢纳闷:“诶?人关注的不都是自己喜欢的吗?像雨辰喜欢追剧,我喜欢吃零食,夏楠喜欢美妆。”
  “有一些你排斥或忌惮的东西,也会特别注意啊。”
  “忌惮?像花粉过敏的人会第一时间察觉到花粉?”
  杜若噗嗤笑了。
  夏楠道:“过分的关注,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危险的,会让人偏离方向。像我有时候追剧,明明很烦那剧情,可越吐槽越看,到最后还觉有趣了。不过解决方法很简单——远离源头。没什么是远离解决不了的事儿。”
  杜若若有所思。
  邱雨辰岔开话题:“杜若是小草,我们仨是不是也该取个绰号?”
  杜若:“夏楠是一木,雨辰是四水。”
  邱雨辰:“何欢欢呢?”
  夏楠:“双欢。”
  何欢欢抗议:“太难听!”
  杜若:“她那么二,二欢吧。”
  何欢欢继续抗议:“你才二。”
  邱雨辰:“这个适合。”
  何欢欢:“不要!”
  夏楠:“二欢好。”
  何欢欢:“你们才二,二乘你们三等于六。”
  夏楠:“看。刚说完就犯二。”
  四人细细碎碎聊着,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散落在秋风里。
  杜若心里泛起的那一点涟漪,也似乎被落叶卸下,随风远去了。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碰见过景明,倒是课余之时,把助学金和助学贷款研究一番,提交了申请表。
  ……
  而景明这段时间人根本不在学校,而是成天泡在工业园中。期中考试对他形同虚设。不仅如此,prime的队员们也陪他一起日日守在工业园——景明他爸从国外海运回来的一辆无人驾驶汽车到货了。
  由于无人汽车本质上已是机器人的范畴,大家都直接叫它机器人。
  机器人刚到的那天,一群少年围着车上上下下地看,男生天生爱车,自然爱不释手。待它在工业区内成功自动试跑之后,更是如获至宝。
  只不过,在系统的研究之后,一群少年忍着无尽的心痛,生生地开始将其拆卸。
  景明更是日夜守在工业园,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零件都绝不疏漏。
  李维常在工作间隙赞叹:“真他妈的是艺术品!卧槽,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浑身都是传感器。”
  “卧槽你看人家这激光探测器。”
  “卧槽你看人家这陀螺仪精致得。”
  队内的计算机天才何望也叹息道:“还不知道它里边几台电脑主机,用的哪些算法做线路规划和障碍躲避的。”
  朱韬则稍微轻松点儿:“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系统反而是最简单的了,我们要做到这种程度,得加把劲儿,但保证没太大问题。”
  景明做事时却话语最少,只是一丝不苟地规划,记录,索引,以及对其整体和细节进行分析学习。
  有次天黑了,众人离开工业园时,万子昂问景明:“你爸知道你买这车是要拆掉的吗?”
  景明:“知道啊。”
  众人齐齐“哇哦”一声。
  景明:“怎么了?”
  万子昂:“你爸够宠你的。”
  景明无语:“切。”
  ……
  一个星期后,考试周到了。
  杜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且她是考试型选手,读高中时就不至于因考试而紧张忙乱。但她也格外努力认真了一把,因为成绩关系着奖学金。
  学院的奖学金评选权重是期中40%,考勤20%,期末40%。奖学金的争夺从开学之初就开始了。
  除了选修课只用交论文,专业必修课和公共必修课门门都要测验。
  杜若在几门公共必修课考试上见过景明,政治和英语他都提前交卷了。看不出他是太自信,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其余时间,她泡图书馆复习得昏天暗地,再没见过他。
  直到星期四下午,考完电路原理后,是三点半。
  当天没考试了。杜若准备去图书馆复习高数,半路收到李维的短信,说班导师张如涵找她。
  他们是双导师制,每班都有一个负责教学的班导师,相当于高中时期的班主任,他们班是杨长青老师;同时还有年级共用的管生活的班导师。
  说白了,便是时不时找学生聊聊天,帮他们解决非学习类的困难。
  办公室很大,没有隔间,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如山的文件,像高三教室似的。角落里有几株茂盛的巴西木,绿意点缀。
  其他老师都去监考了,只有张如涵一人。
  “杜若啊,快,过来坐下。”
  杜若坐去办公桌对面,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张如涵的桌子靠近窗户,百叶窗开着,外边的蓝天和树梢被分割成一块一块。阳光也被切割成一条一条,零落地洒进来,照在窗台的多肉花盆里,晕染出毛茸茸的微光。
  左手边和右手边各有几张办公桌,左边看过去,每张桌子都一览无余;但右边第二张办公桌上堆放的资料尤其高耸,遮蔽了那头的视线。
  “老师,你找我?”
  “开学半学期了,也没找机会聊天。今天叫你来谈谈心。”张如涵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年轻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格外好听,“学校生活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杜若觉得她笑容亲切,人也放松下来:
  “说实话,刚开始一个月很紧张。读高中的时候,大家都说上大学就轻松了,才不是呢。学校里厉害的人太多了,比你优秀的比你还努力,我每天都拼命看书,生怕被甩到后边。好在后来,也摸到了一些规律,就适应了,不会手忙脚乱,还能迅速跟上呢。”
  而且,她早开始自学课外教程了。不过,这就没必要拿出来炫耀了。
  张如涵赞许笑道:“你觉得适应,是因为你在不知不觉中能力提高了。”
  杜若笑了笑。
  “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知道的。”
  “参加社团了吗?”
  “没。”杜若认真道,“但我准备下学期尝试。”
  “那就好。多认识些同学。如果以后有心理上的压力,或是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跟老师讲。”
  “嗯。”杜若正感激之时,张如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问:“你想申请国家助学金?”
  “是。”
  “不过这助学金规定只能给贫困生。”
  气氛微变,
  杜若一时间没接话。
  走廊上有人走过,直到那脚步声走远了,她才说:“我是啊。”
  张如涵点点下巴,沉吟半刻:“据我所知,你的手机是iphone6s。”
  杜若微微惊讶地瞪大眼瞳,看了她好几秒,才说:“这是别人的旧手机,送给我的。不是我买的。我没必要为了这笔钱而撒谎。”
  张如涵笑笑:“我就随口一问,不是怀疑你,你别多想。”
  “没事,我不在意。老师,申请助学金需要民政证明,我已经提供了,就夹在申请表后边。”
  “我看到了。不过,申请助学金的同学不止你一个,能否成功也要看以后的审核。”
  言下之意是得比穷。
  所幸,办公室里没有其他旁观者。就算自尊心被人摔碎在地,她也能捡起来拍拍灰尘兜好了,重新抬头走出去。
  阳光落在室内的巴西木上,叶片上的光泽静止不动。
  张如涵说:“对了,你说你家境贫困,那入学时怎么不申请助学贷款?”
  “有人定期地资助我,所以刚入学时我没查找过这种方式,但现在我也在申请。”
  “哦?是资助太少,方便问一下金额吗?”
  杜若一愣,立刻摇头:“不是。老师,我之所以申请助学金,是因为我已经受人资助太多,不希望继续给他们添麻烦,继续拿他们的钱了。”
  正说着,有人走进办公室。
  杜若如遭惊扰,立刻回头,是个男老师,他径自朝杜若这边走过来,经过之后,走到右手边第二张办公桌旁。
  那张堆满文件的乱糟糟的桌子便是他的。
  他卷起手中的纸张,扬手便轻轻敲在谁的脑袋上,哐地一声。
  张如涵并不意外,但杜若冷汗一冒,那堆文件后头,一直坐着一个人?
  男老师训斥:“政治课是怎么会考出9分的?!”
  杜若盯着那堆文件,见那人稍稍坐直了身子,文件堆上冒出一丛漆黑的头发,他拿手扒拉两下发型。
  “我能做对9分的题,已经很不错了。”景明不耐烦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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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9 20:56 编辑

☆、17.chapter 17

  chapter 17
  杜若面上霎时红得滴血,又麻又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荆棘,在皮肤下挤挤攮攮,欲刺破而出。
  张如涵并没在意,她知道办公室里有其他人,但没想这有什么问题。
  “你还好意思说!考9分像个什么样子?!”
  梁文邦老师不知这边境况,继续训斥自己那不争气的学生。可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责备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因他面上佯作恼怒,语气却并不严厉。
  景明依然斜垮垮地瘫坐在椅子里,不屑道:“我一个工科生,搞机器人的,学那毛概邓论有什么用?”
  “这是必修课,就得考及格!”
  景明眯起眼,觑一眼百叶窗:“我想及格啊,老师不给我60分,我有什么办法?”
  “合着这还是老师的错了?你要是考个50几,批卷老师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一笔。9分说得过去吗?”
  景明微抬起下巴,搔了搔脖子:“我说不过去,要不你去说说?”
  “胡闹!”梁文邦道,“你回去好好复习,补考说什么也得及格。”
  景明无语地叹气,头一歪,靠在椅子背上:“那我保证不了。”
  “补考是做同一套卷子,放水成这样,你还能不及格?!”
  景明皱眉:“哪里放水了?我都不记得卷子题目了。”
  “我看你是连卷子都没看!”梁老师霎时起身,拿起笔就要敲他脑袋。
  景明往后躲了一下。
  杜若透过文件堆,看到了他的侧脸闪出来,很快又闪回去。
  她坐在这边,内心麻木,只有脸颊上如火烧着,尖锐地刺痛着。
  办公桌对面,张如涵继续问杜若:“不方便透露吗?”等好久见她不回答,且脸色有变难看之势,又微笑道:“如果你不想说,不说也可以。好吗?”
  杜若依旧不答。
  那边,梁文邦放过了补考这茬,重新坐下来,又道:“上次给你看的那几个课题,有什么感想?”
  “没意思。没感想。”
  “机器人关节重力修复那个也没兴趣?”
  “没。”
  “行。你要是不愿意跟着高年级的师兄,自己做也行。”
  景明稍稍坐起身了,趴到办公桌边,从老师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来,转着玩儿:“那项目是归我还是归学校?”
  梁老师笑道:“学校得占一部分。”
  “多少?”
  梁老师比了个手指。
  转动的笔瞬间停止:“凭什么?”
  “场地,人才,资源,设备,以及后续拉投资,这不都是学校的啊?”
  景明继续转笔:“那我爸公司里也能提供。不必非靠学校。”
  梁老师哭笑不得:“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了?”
  景明:“现在不谈,以后多伤感情。”
  “说吧,你和你那帮朋友们现在偷偷研究什么?”
  “无人驾驶。”
  “啧,这技术门槛高啊。”
  少年凉哼一声:“门槛就是给我踩的。”
  这自负爆棚的,老师一愣,哈哈笑了几声,笑声爽朗。
  “现在做到那一步了?”
  “商业机密。”他实在懒得详谈。
  梁文邦哪会看不出,他又笑了几声,拿这学生没办法,道:“行吧。这事儿具体的情况咱们换个时间商量。不过啊,机器人这块呢,也不能松懈。该参加的比赛都得参加,这是代表学校争光的事儿。”
  景明拿笔挠挠下巴,嫌啰嗦:“知道了!”
  “行行行,不说了。你先好好考试,考完再说。……我说认真的,补考要严肃对待,挂科算怎么回事?”
  景明把笔扔回笔筒,又重新瘫到椅子里:“那只能听天由命。”
  “你这孩子!”
  那边其乐融融,这边僵如死局。
张如涵见杜若迟迟不开口,唤了声:“杜若?”
  杜若抬起眼眸:“嗯?”
  阳光下斜了一些,照在她的眼睫毛上,她微微别过脸躲开。
  张如涵喝一口杯中的水,看着手中的表格,继续问:“你家是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没有工作能力是吗?”
  “表格里不是写了吗?文盲,靠低保生活。是我的字写得太潦草?”
  她的抵触太明显,张如涵微笑解释:“我只是确认一下。”
  杜若突然就讨厌起她的笑容来,正想反驳什么。
  身后传来一丝淡嘲:“老师,就这种人也能申请助学金?国家的钱那么好拿啊!”
  杜若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景明。
  景明冷淡瞥她一眼,目光移到张如涵脸上,唇角一勾,笑容看似礼貌,却挂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这样能申请助学金,那我也要申请。”
  张如涵立刻安抚:“同学你先别质疑,放心,补助金的申请资格,我们会严格筛选的。”
  “当然要严格筛选。”景明说,“她都用iphone呢,怎么会是贫困生?说什么也得用十年前的诺基亚吧。还有,”他拇指和食指捏住杜若肩膀处衣服一角,拎起来,晃荡一两下,“我看她衣服上一个补丁也没有,贫困生不该穿有补丁的衣服?”
  张如涵这下反应过来他在讽刺她,表情如吞了苍蝇。
  杜若也愣了,竟一时不信他会出手相救。
  “贫困生就该有贫困生的样子,不能买好的衣服,用好的东西,不该吃零食。食堂里好的饭菜也不该吃,每顿就该腌菜配馒头。筛选贫困生呢,得全员开大会,同学们都在底下坐着,他们在台上站着,比惨,谁哭得厉害,哭得惨,底下人就投票给谁。得这么选才公平。老师你说是不是啊?”
  张如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们院本来就没几个真贫困的,你这儿的表格多数连贫困证明都是凑的,老师你真‘严格’。”景明说完,忍着火气,收回目光,瞥向杜若的头顶,“都说了你不符合张老师眼里的贫困生资格,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杜若还在发蒙,尚未反应过来。
  景明一脚踹她椅子:“说你呢!”
  她赶忙站起身。
  景明已朝门外走去。
  杜若临走前看张如涵一眼:“老师,不论我申请助学金,还是读书,都是为了摆脱穷困留在我身上的印记,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没办法跟别人比穷,没办法做出穷困的样子给你看,我也不会。因为我不会倒退回去的。”
  她微微颔首,也不管张如涵如何回应,只知道转身的那一瞬间,她一阵畅快。
  她飞快跑出办公室,目光搜寻景明。
  而他的身影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电梯间。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等一下!”
  电梯门正在阖上,景明插着兜靠在电梯壁,微抬着下巴,没有摁停电梯门的意思。
  在渐窄的电梯门缝隙里,他看她一眼,冷冷地移开目光。
  而门关上的一瞬,杜若一脚伸进去卡住了门。
  哐当一声!
  景明表情冰封。
  杜若匆忙走进去,电梯门阖上。
  电梯安静下行,她舔舔嘴唇,抬起头刚要道谢,
  没想下一秒他冷笑出声,有些恼火道:“我爸妈是哪儿亏待你了?是对你高高在上,让你委屈了?”
  杜若诧异,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既然能申请助学金,我就不想再多用阿姨的钱了。”
  “你以为她在乎这么点钱?”
  “我在乎。”她说。
  “呵。”他讽刺一笑,懒得再说话,啪地摁了键,电梯在下一层楼停,他大步走了出去。
  她留在里边,看着电梯门缓缓阖上,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要再说一句什么,没说。
  直到电梯门阖上的那一刻,她才想起,忘了说一声谢谢。
  ……
  下午四点,阳光已变得稀薄寡淡,天空中的蓝也褪去了几丝颜色。
  杜若沿着落叶的小道慢慢走回去,嘴角浅浅地抿着,心里像笼着淡淡的薄雾。却有一些画面很清晰,他在办公室说的话,他离开时的背影。
  空气有些凉,她的心却异常的温暖。
  她时不时抬头望一望树梢上的叶子,好像又变黄了一点。
  北京的秋天好美啊,天空那么蓝,空气也清新。
  她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宿舍楼下。脚步一停,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本应该去图书馆复习高数的。
  她微叹,攥紧书包袋子就往图书馆方向走,才迈出一步,想到什么,又回头看女生宿舍楼。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在宿舍。
  ……
  宿舍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杜若桌前亮着一盏台灯。
  柔软的光线洒在一方小天地里。
  她瘦小的人影伏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思想概论,几张白净的稿纸,稿纸上写满黑压压的小字。
  她咬着笔杆回想政治考试的题目,想到一题便奋笔疾书,查阅书本,将答案誊抄在白纸上。
  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掉下来,她也不管,只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书写。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她终于写完,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宿舍门上传来门卡靠近感应器的滴滴声。
  她立刻推开政治书,拿高数课本盖上稿纸。
  何欢欢抱着一大摞书进门:“诶?你没去图书馆啊?”
  “嗯。去得迟,没位置了。”杜若说。
  “明天考高数是吗?”
  “嗯。”
  “诶诶,我想起一个段子特好玩。从前,大学里有棵树,叫高树,很多人都挂死在上边。哈哈。”
  何欢欢笑点低,哈哈笑,笑得开怀,杜若也跟着她笑起来。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早餐都没吃就溜去景明上课的教室,假装上自习,找到他舍友帮他占座的书包。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拉开拉链,把折好的稿纸塞进书包里,拉好,飞速撤离。
  出教室了还回头多看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就是在这回头时心满意足的一瞬,她突然感觉,
  完了。
  她感到一阵自脚底弥漫上心头的深深惊恐。
  完蛋了。
  她好像,喜欢他。
  再否认也无济于事了,什么羡慕关注感激讨厌排斥忌惮全是借口,就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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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chapter 18
  杜若失眠了。
  宿舍十一点熄灯,她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老大。
  黑夜让人情感敏锐。
  她憋闷而难以呼吸,无法纾解的情绪在胸腔内翻滚,仿佛即将爆炸的气球快到临界点却差那最后一口气,无处发泄,没有出口,很快,心中愁绪一股脑儿地转化成否定。
  她不喜欢他。
  怎么会喜欢他呢?
  目中无人,吊儿郎当,脾气很坏,还嫌弃她。
  她焦躁不安,第无数次在床上转身时,隔壁床的何欢欢悄声问:“小草,睡不着吗?”
  “嗯。晚上吃多了,不舒服。”她心虚地回答。还好四周黑暗一片,撒谎的表情不会被发现。
  “我也是。肚子好撑,可难受了。”何欢欢揉着肚皮,小声抱怨,“刚才不该吃那串葡萄。”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邱雨辰低低的吐槽:“临睡了还吃,活该撑死你。”
  “你也没睡着啊?”
  “还有我。”夏楠叹气,翻了个身。
  “大家今天都是怎么了?”何欢欢乐了,咯咯笑道,“卧聊吧卧聊吧!”
  “聊什么呢?”杜若问,此刻她也很想聊天,聊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让她一个人在夜里纠结。
  “夏楠,聊聊你的恋爱史吧。”何欢欢提议。
  “我也好奇!”杜若附议。
  夏楠嗤一声:“有什么好讲的,每段都那样。喜欢了,在一起;不喜欢了,分开。”
  “你谈过几段?”
  “初中一个,高中一个。”
  “雨辰呢?”
  “高中一个,哦,还有一次暗恋,没成功。”
  “会有很多浪漫情节吗?每天都亲亲密密,甜得像糖一样。”何欢欢憧憬地说。
  夏楠淡淡道:“你小说看多了吧?现实可不是那样的。”
  杜若问:“那是怎样?”
  “你会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但是呢,你会对我发脾气,我也会跟你吵架。哪有那么多偶像剧里的浪漫?现实中总有无数的矛盾,摩擦和争吵。”
  “是的。”邱雨辰附和一声。
  杜若不解:“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大家都要谈恋爱?”
  “啊,这个问题……冲动?本能?我不知道。”邱雨辰招呼,“夏楠,你来说说为什么人要谈恋爱?”
  夏楠打了个哈欠:“因为爱情有它甜蜜治愈的时候啊,那种甜味,会让你忘记它一切的不愉快,轻易就原谅一切。”
  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有接话,四周忽就安静了下来。
  爱情的甜,会让人原谅生活的苦。
  是吗?杜若感到疑惑。
  她的心,至少现在所能体会到的只有苦,涩涩的苦。
  当然,这也不会是爱情。在她看来,爱情是太深刻的东西。
  而不是一团让人找不到方向的迷雾。
  起初分明讨厌,可当关注本身披着“讨厌”的外衣而肆无忌惮时,一旦外衣被剥去,就会发现藏在底下的关注早就悄然变化了。
  这变化来自于何时,她已分不清。
  她不愿去想,只将心中涌动的情绪强行抑制住,用力闭上了眼。
  ……
  忙碌的周五过去,期中考终于结束。
  周末,杜若和全班同学一道去香山秋游。
  正值红叶季,又是星期六。山道上游客如织,人头攒动。这帮面孔青涩干净的学生们混在大爷大妈、中年夫妇、年轻情侣之中,随着人群缓慢地往山顶挪。
  何毅感叹:“在北京啊,周末就不该出游,走哪儿都是人山人海。呐,这哪里是香山赏叶,赏人头还差不多。”
  李维宽慰:“就当爬山,运动一下也好。”
  杜若却挺情愿的。
一来考试刚过,学业轻松;二来心有烦闷,此刻登山透气正合她意。举目远望,山间叶红如火,颇为壮观,自然叫人心胸开阔些,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抛去脑后。
  直到经过一棵枫树,一根树枝低低地压下来,红红一片横在路上。她抬头看红叶,无意间看到一片奇怪的叶子。
  满树的红叶,只有那一片叶子,小小的巴掌形状,却有红、黄、绿三种颜色,正好将叶子三等份。
  好美啊。
  要是他能看到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踮脚将那片树叶摘下来,异常小心地拿卫生纸包好夹进便签本,生怕碰坏。
  在她轻手轻脚阖上便签本的一刹那,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她好喜欢他。
  那一路,她再也无心看风景。
  最好的风景在她口袋里,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心情也变得晦暗不明。
  回宿舍后,杜若独坐了很久。
  周六的晚上,夏楠邱雨辰都回家了,何欢欢去外经贸找她高中同学,今晚不回来。
  杜若只开了盏台灯,灯下摆着那枚三色的枫叶。
  坐了一会儿,她开电脑,看国外大学的研究视频。不知为何,看不下去,不停瞥那红叶。
  她烦躁地一把推开电脑,埋下头,双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在心里默念串联电路并联电路。
  好一会儿了,她继续看视频,抓过笔记本和笔来抄写笔记。
  写到某个时刻,无意瞥见电脑上时间显示为晚上七点。
  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宿舍,还是在家?
  她突然恼怒地扯下耳机,“砰”地将笔摔在桌上,坐不住了,人站起来,狠狠踢了一下椅子,无辜的椅子被踢得哐当响。她两只手狠狠摁着额头,在桌旁走来走去,大声念:“如果放大器有较强的交流噪声,可考虑调整电位器时换无感应调节棒……”
  渐渐,她放慢脚步,平缓地坐下,调整下椅子,却侧头看见门后的落地镜——女孩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的这束光线里。
  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粉色毛衣,还是妈妈织的,上周她花了半个小时清理上边起的球球。
  她头发长长了一点儿,淹没耳朵,到下巴这块儿了。肤色,不知是不是灯光作祟,没有夏天入学时暗黄;嘴唇也不似当初无血色;眼睛呢,因为有台灯光,看上去亮亮的。
  好像不丑了,但也没多好看。
  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一张脸。
  她突然觉得难过死了。
  再看桌上那叶子,她原打算带在身上,哪天若单独碰到他,就拿出来故作无意地说:“你看。”
  或许,他目光会在她手上停留两秒,觉得有点儿意思;或许,他无趣地移开眼神,转眼就忘。
  可现在,她把叶子重新夹进便签本,推到一旁,低叫着呜咽一声,埋头趴在桌上。
  暗恋不是一件好事,它让人本就脆弱的自尊心碎裂到尘埃里。
  好痛苦。
  要是一抬头,突然不再喜欢他就好了。
  桌上手机响,杜若抬起头,是李维。
  “喂?”
  “杜若,没吃晚饭吧?我们从香山回来太晚,食堂都没饭了,就跑出来吃,当班级聚餐。你也来啊。”
  她哪有心情,只想一个人窝在黑暗里,不想出门:“我……”
  刚要开口,听到那头景明和谁在说话:“人不多,但也不好玩。”
  他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杜若不经意坐直了身子:“你们在哪儿?”
  ……
  晚上七八点,校园里边安安静静的,外头却热闹非凡。路上来往的车辆像江中游动的鱼群。
  杜若一路小跑过灯光璀璨的店面,绕进一条美食街,在扑鼻的香味中找到李维说的那家菜馆。
  她抓了抓头发算是整理,又舔了舔因疾跑而发干的嘴唇。
  推门进包厢,二十几个男生围坐在一张大桌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景明,他微低着头,出乎意料的安静,不知在想什么。
  而她这一天翻江倒海的情绪莫名就在这一刻得到了平息。
  “杜若,你来啦。”万子昂最先发现她,冲她招手,“给你留了座位。”
  包厢本就不闹,大家说话声也不大,万子昂这一招呼,说话的都暂停,齐刷刷看过来,除了景明。
  他沉思着什么,仿佛没听见她的名字。
  杜若坐到万子昂和李维中间。
  万子昂问:“想喝什么饮料?”
  杜若:“不用,跟大家一样,喝水就行。”
  “谁说我们喝水了,过会儿喝酒的。”
  杜若:“……啊……”
  对面,曾可凡开玩笑:“那你别喝饮料,跟着我们喝酒算了。”
  杜若立刻摆手:“我不会喝酒。”
  “真不会啊?”
  “真不会。我从来没喝过。骗你们干什么?”
  “从来没喝过?”
  “嗯。”
  “那过会儿尝尝鲜,看看什么味道。”
  杜若单手捂眼笑:“……”知道他在逗她,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一点哀求的样子,“就不能放过我么?”
  这下,另几个男生帮她了:“你别理他。过会儿全灌他。”
  曾可凡抓着胸口仰头哀嚎:“我就开个玩笑,怎么就成公敌了?”
  杜若笑起来,余光却匆匆瞥一眼李维身边的景明,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从她进屋后,他一直很安静,没讲话,也没看她。
  他和她班上的同学都熟,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很安静。
  这边一团笑闹的功夫,那边景明身边的男生低低说了句话,景明稍稍偏头听一耳朵,听完扯起嘴角一笑。那笑容短促而浮于表面,没几分笑意。
  他怎么了?有心事?杜若不安。
  景明似乎是感觉到这头的目光,侧眸看过来。灯光照在玻璃转台上反射到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杜若一惊,人立刻往后坐了坐,拿李维阻挡了两人的视线。
  不一会儿,上菜了。
  李维问她要不要喝酒。
  杜若说:“我尝一口。”
  他真就倒了一口酒在她杯底,她喝了,吐舌头:“不好喝。”
  众人笑,也不为难她。
  “那就别喝了。”万子昂把她面前的酒杯撤走。
  景明也没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面前的菜,放进嘴里嚼几口,并没什么吃饭的兴致。
  席间有男生抽烟,递给他烟,他抬手谢绝:“不抽。”
  杜若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一会儿后,景明突然低声对李维说:“我想了下,现在这规格不行,得整体提速。晚上重新再做个标准表。”
  李维:“那你也得吃了饭再走。”
  “嗯。”他似乎想通了脑中所想,这才有了胃口,开始跟同桌人聊起天来。
  原来如此,杜若落了口气,大口吃菜。
  半路不小心滴了油在袖子上,她起身去洗手间。
  打湿了袖子,粘上洗手液,正搓着污渍呢,听见外头景明的声音:“什么事儿啊?”
  接着是李维压低的声音:“闵恩竹跟我那儿哭了好久,我猜她意思是想让我问你。……这次,真不能和好了?”
  景明:“不能。”
  杜若一愣。
  外头,李维也叹气:“想清楚了?”
  “呵,”景明觉得可笑,“我什么时候做事没想清楚了?”
  “你说你们在一起那么久,闹闹就过去了……”
  “你有完没完?”景明不耐烦地打断。
  李维不吭声了。
  过半会儿,景明语气缓了点:“我很清楚我以后要走的路,她不是我的同路人。甚至连基本的支持都做不到。”
  李维这下道:“懂了。我再不劝了。”
  脚步声离去。
  杜若袖子上的污渍也已搓干净。
  她拧开水龙头冲泡沫,冲着冲着,抿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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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13 11:33 编辑

 ☆、19.chapter 19

  chapter 19
  不久后, 期中考试成绩全下来了。
  杜若上网一查,门门都在88分以上,甚至有好些90分以上的。班级排名第一。
  这成绩把舍友们震惊了一把。
  何欢欢下巴都快掉了:“我滴个妈呀, 你这是要上天呐!杜小草你这个跟学习谈恋爱的变态。老子要疯掉了啰!”
  邱雨辰也不敢相信:“小草你是学霸里的战斗机啊!”
  夏楠挺淡然:“也不枉你平时那么努力了。”
  杜若则“谦虚”地笑:“还好还好, 没办法,智商高。”
  被三人一顿“暴打”。
  “不过, 考那么好,是不是该出去聚个餐?”何欢欢逮着机会就想下馆子改善伙食。
  大家都吃腻了食堂, 全票赞同,决定去校外搓顿火锅。
  “外边雾霾大, 都戴上口罩。”夏楠阖上阳台上的窗帘,走进来说道。
  杜若来了北京后才知道雾霾为何物,她的家乡一年四季天蓝山翠, 空气清新。来京后第一次遭遇雾霾时, 她咳嗽了好几天。
  邱雨辰说:“没事儿, 以后就习惯了。这才秋天呢, 等到了冬天,那才是遮天蔽日昏暗无光。”
  杜若听了这话, 第一反应是兴奋:“日照不足, 那我应该会变白吧?”
  “……”宿舍三人齐齐斜了她一眼。
  十一月了, 天黑得早。
  走出宿舍楼,外面已是一片昏暗, 加上雾霾笼着, 有种混混沌沌的末世感。
  已看不清附近宿舍楼的轮廓, 只有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穿透阴霾,像在一块幕布上扎了一串小洞似的。
  杜若皱着鼻子嘟着嘴,小心呼吸着,她还很不习惯,觉得气味刺激。
  她撕开包装塑料袋,扔进路边垃圾桶,刚要把口罩戴上,前方的雾气中意外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高高瘦瘦的,朝这边走来。
  只是一个轮廓,她却认出来了。
  人当场一惊,口罩也不戴了,装进兜里,赶紧抓了抓头发和刘海,摆出最淡定又温和的表情。
  那个人影渐渐变得清晰,近了,可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两人距离并不亲近。
  他双手插在兜里,戴着一副黑色的口罩,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俊秀的眉眼露在外边,看着比往日更冷冽一些。
  走近了,走近了。
  杜若微微挺胸抬头,心脏狂跳。
  但,身影交错,景明没注意到她,跟她擦肩而过,目光也不曾往她这边挪动半分。
  杜若一颗心晃荡荡地落了下去,余光里,那女生望着景明,眼睛晶亮,语气崇拜:“哦,原来是这样子啊。听你一讲,就终于搞懂了。”
  她嘴角耷拉下去,有点儿酸,又有点儿恼,却还是没忍住回头巴望一眼那人的背影。
  他人高腿长,走路速度很快,女孩飞快跟在他身旁。
  她一声不吭地将口罩戴上。
  何欢欢也回头望,毕竟是学校风云人物:“新女朋友?”
  “看着不像。”邱雨辰分析,“不过,我觉得那女生应该想追他吧。”
  夏楠赞同:“同性之间,眼睛都是雪亮的。”
  “追得上么?”
  “悬。”
  这下杜若开口了:“为什么?”
  “长相吧。你刚和吴彦祖分手,然后看上了郭德纲?”
  杜若:“……”
  看看自己,还不如刚才那郭德纲好看呢。
  还好雾霾浓重,口罩遮着,没人看得见她的蔫儿样。
  一旁,何欢欢八卦之心燃起:“诶,夏楠,你跟他是高中同学,他这人怎么样啊?找女朋友很看重长相吗?”
  “还好吧。”夏楠说,“我觉得优秀是肯定要的。之前就认为他跟闵恩竹迟早分手,果然。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如果他下次交女朋友,我觉得一定会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各方面都超级优秀。”
  邱雨辰:“为什么?”
  夏楠理所当然的语气:“要配得上他啊。”
  杜若一言不发,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她依然只是路边的一块背景板,一棵树而已。
  虽然也在慢慢成长,可难免心急,她这棵树,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结果呢。
那片来自香山的叶子,她怕它枯萎,做成了叶拓,像一幅美好的水彩画般永久保存了下来。
  只不过,她很少再碰到景明。
  公共课上,他来得迟走得早,还越来越多次旷课。
  有时老师点他名字:“景明。”
  答“到”的却不是他的声音。
  她连见到他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有恰当的时机把叶拓送出手了。
  景明这段时间的确很忙,几乎天天在实验室,就prime的无人驾驶项目做设计方案和草图。
  那天一大早,他接到班导梁文邦的电话,让他上午抽空去办公室一趟。
  景明上午的政治课和英语课都逃了,在实验室忙,近中午才去。
  他抄着兜走进办公室时,梁文邦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本,笑道:“来了?”
  景明过去拉开椅子,一溜儿瘫在里头坐舒服了,问:“有事儿啊?”
  “日常关心,问问你们最近的项目进展情况。”
  “就为这个叫我来。李维不都定期给你汇报吗?”
  “我知道。”梁文邦说,“我看过了,你的整体设计和规划做得很好。甄道明教授也夸了你半天。”
  甄道明是景远山的好友,在景明成长过程中对他的帮助很大。进入大学后,两人交流更多。他和梁文邦一样,是prime的指导教授。
  景明抠了抠耳朵,问:“只有好话?没别的?”
  梁文邦见他这样,没忍住笑:“对,只有好话。你的方案很完美了,我和甄教授都没什么大的意见,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给你标注出来。你斟酌取舍。”
  他还给他一摞文件。
  景明接过来,翻开几页,的确是认真批复过的,哪怕只是一些小细节:“谢谢了,老梁。”
  梁文邦朗声笑,又略收起:“不过,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吧。”他早就猜到,这点儿小事没必要特地叫他来办公室。
  “你知道易坤他们那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吗?”
  “自动制动吧。”景明也听说了一点,“怎么了?”
  梁文邦迟疑半刻,斟酌着语言。他是做事情的人,并不擅长谈判,可上级这么说了……
  “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和你们有部分重叠的地方,院里领导认为,为避免浪费人力、时间、各方面的资源,想让你和易坤……”
  景明立时就讥笑一声,打断:“我去配合他,可能吗?”
  “不是配合,是联合……”
  他一句话甩回去:“弱者才找人联手。强者只有吞并碾压。”
  梁文邦一怔。
  “联合?呵,”他嗤笑一声,“做决策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哪个领导说的,你就这么回他,我,不给任何人打工,也不听任何人命令。怎么着吧?想联合,你让易坤来给我当手下,不然没门儿。”
  他说完,头一歪,枕在椅背上斜睨着老师。
  “哎你这孩子,一点就爆。这只是个提议。”梁文邦眼神责备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头笑笑,“知道了。你这性格,我还多此一问。行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上头我替你回复。”
  景明这下却又不吭声了,眉心皱了皱,不太爽,问:“院里有领导为难你了,是不是那个什么袁副主任?”
  “没有。你别多想。院里有这个考量,也是正规合理的。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跟别人合作,那就算了,不是多大事儿。”梁文邦打圆场。
  他没说的是,系里分管大学生创业的袁副主任不认可景明这帮人,认为毕竟是新生,按资排辈,还是该辅助研究生院的学生创业,这样比较稳妥高效,也能尽早取得突破。
  这话要说出来,估计对面这这位得炸。
  可他不说,景明也看得门儿清,不客气道:“他要再瞎指挥,让他来找我。”末了,补充一句,“你也别夹在中间为难。”
  梁文邦笑:“哟,现在关心我这班导了。”
  景明:“……”
  “没事我走了。”他刚要起身,梁文邦抬手,“等等。”
  “又怎么了?”
  “政治补考,一定要认真对待。听见没?”
  “听见了!”
  不耐烦的嗓音。
  梁文邦看看少年远去的背影,良久,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哎,年轻人啊。”
  景明根本没把项目合并的事放在眼里,出了办公室便抛在脑后。
  可下午要去补考政治,想到这烦人的事儿,又有点儿无语。
  他回到宿舍时,正是午后,几个舍友都在。
  “你跑哪儿去了?”朱韬问,指了指他桌上的保鲜碗,“怕你没吃午饭,给你带了碗面条。”
  “谢了。被老梁叫去说政治补考的事儿。”
  景明脱了外套扔床上,翻开书包,从夹层里找出那份笔记,捋起t恤袖子,瘫在椅子上看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放的,字倒写得挺好看,就是内容实在无聊。
  正看着,
  “情书?”朱韬一把抢过去,看一眼,顿时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地朗读,“实现中国梦必须坚持中国道路!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哎呦喂,你们这还是革命情谊呢!”
  “什么东西啊?”李维好奇地走过来要看,但没看清,景明已将纸张从朱韬手里夺回,“丫有病啊,没见复习考试呢!”
  “你也有复习的这天。”朱韬狂笑,“对了,这笔记怎么来的?”
  “我哪儿知道?”景明盯着笔记,默默记着内容。
  “写了这么多张纸,忒细心,应该是系里哪个暗恋你的女生。”
  景明没理,只顾默背,没兴趣管这种八卦。
  “诶,会不会是电气工程班的那个四川妹子?还是机械自动化班的那江苏的?”他考9分的事儿,全院闻名。虽女生不多,但也不好锁定。
  而景明显然已经腻烦:“我半小时后补考,你丫能闭嘴了吗?”
  “行行行。”朱韬拍拍他肩膀,不打扰了。
  景明继续默记笔记上的内容,
  ——实事求是,“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
  我去,这什么弯弯绕绕的鬼句子,简直要人命。
  写出这份笔记的杜若自然不会想到,那男孩收到笔记后,是怀着一路吐槽的心情背下去的。
  杜若这些天由于期中考刚过,课业轻松,有了更多的时间进行系统的自学,没过多久,就向老师申请了进实验室操作课外实验。
  吃完午饭后,下午前半段没课,她带着材料去了台式车床实验室,推门开一看,里头空无一人。
  她来的这个时机正好。
  杜若进去找到一台合适的车床,认真看了机器上的参数表,
  最大回转直径 210mm
  最大工件长度 450mm
  主轴孔锥度 mt.3
  主轴孔径 20mm
  卡盘直径 100mm
  主轴转速 100-2000rpm
  ……
  她把准备的材料拿出来,铝环,圆铝块、圆铜块,细钢管,细铜管,黏合剂,润滑油……
  又翻开笔记本,不太熟练地边看边做,按步骤把铝块固定在卡盘上,调整参数,摁下开关,圆形的铝块飞速转动,刀架靠近,高速摩擦,一丝丝淡金色的金属花儿飞旋出来。
  在车床上,金属像木头一样轻易被雕刻切割,原本平坦的铝块开始出现凹陷的规则图案。
  完成一步,进行下一步。
  窗外正午的太阳渐渐歪斜,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专心守在车床边,听着金属摩擦时细细的滋滋声,觉得格外悦耳。
  她平静而耐心,仔细地选择工具,改变参数,一点一点,打磨,涂胶,煅烧,钻孔,花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做出了一个三轴陀螺仪。
  小小的陀螺仪散着金色银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只小小的地球仪,碰它一下,它便旋转而动,异常精致可爱。
  杜若大感满足,小心把陀螺仪放去一旁,清理车床上的废弃金属屑,完了蹲去桌子底下清扫,还一边回头看她做出来的宝贝,它乖乖站在桌子上,可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将它拿起。
  “诶,那是我——”她腾地站起来,一愣,看见是景明,她刚到舌尖的话瞬间就顺着喉咙吞了回去。
  景明正随意打量着手中的陀螺仪,见她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也微微一吓,看看她,再看看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桌边。
  两人各自移开目光,安静得像陌生人。
  他一身藏蓝色的连帽牛角扣毛呢大衣,从她身边走过,说:“还行。”
  杜若心里一咚,咚咚。
  抿抿唇,回头看,他已走到一处车床前,熟练地开始操作了。微低着头,背影轻轻晃动着。
  很快,安静的实验室内传来金属摩擦的嘶嘶声。
  她没打扰他,始终抿着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退出实验室,关上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就咧嘴笑了。
  “还行。”他说。
  声音低低的,磁磁的。
  在表扬她!
  她一路小跑飞溜过走廊进电梯,轻快地踮踮脚。
  电梯下了一半才想起,叶子还夹在便签本里没给他看呢。
  下次吧。
  电梯门开,她一溜烟儿冲出实验楼,看着秋天阳光下一片金色的校园,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像长了翅膀一样扑腾着。
  “啊啊啊——”她压低声音轻呼着冲下台阶,笑容大大的,再也收不住,一路笑着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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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8-13 11:34 编辑

☆、20.chapter 20

  chapter 20
  天气一点点转凉, 杜若雷打不动地坚持晨读,以前读英文课本,现在开始读专业相关的英文论文和文献了。
  操场上其他坚持晨读的学生们也少有因天凉而半途而废的。
  晨跑的也是。
  杜若碰见过景明几次, 还是那朝气蓬勃的样子, 戴着耳机,穿着运动服, 绕操场跑个五六圈了便走人。
  她曾在课间听班上男生说,他政治补考及格了, 刚好考了个60分。
  那时,她坐在讨论人群的前排看书, 表面平静,内心轻悦。
  男生们还挺好奇:“也不知道谁给他做的笔记。”
  “系里某个暗恋他的女生吧。”他们说。
  她可不就是暗恋。
  平时难见着,也只有晨读的时候盼着运气好能碰上。
  想过去和他说话, 又不太敢, 可在他面前晃晃也好啊。有时, 她逮着他跑过来的前几秒, 装作不知,目不斜视地从他前方的跑道经过。
  挺胸收腹地走出好远了, 才回头看一眼, 而他的背影早已远去。
  她默默走出操场, 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那片叶拓夹在随身的便笺本里,始终没机会拿出来。
  一周之后, 有次专业课下, 杜若走得迟, 无意间听到李维和老师讨论问题,提到prime在做机器人人工智能项目。
  杜若上次在办公室里并未听得太真切,于是在教室里磨蹭,等老师走了,问李维:“你们在做ai项目?”
  “无人驾驶。”
  “哦。”杜若慢慢地点点头。
  李维看她那表情,好笑:“很好奇吗?”
  “当然了。”
  “那走吧,带你去看看。”
  “我能去看?”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难不成还怕你泄密?”
  杜若跟着李维去了实验室。
  进门就见满墙的图纸,线路图,设计图,论文资料,参考文献;英文、德文、中文的都有。地上则零零散散铺满电机、机臂、轴承、缆线、电子元器件、传感器、plc控制器。
  男生们一小撮一小撮分布在实验室各处,有的聚在电脑前敲打键盘,有的围在实验台前组装控制器。看看那些年轻的面孔,全是院里顶尖尖儿的学生啊。
  杜若小心翼翼在一地零件里行走,李维笑:“别紧张,地上这些都是被淘汰的。”
  “啊?”
  “那家伙要求太高。”李维挑挑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景明白衬衫牛仔裤,站在一张桌子前,弓着腰低着头,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旁摆着一套完整的机器视觉系统。
  李维让杜若自己随便看看,他走去景明那边,从书包里抽出纸笔:“刚问过我们老师了,控制器这地方还有改进空间。”
  景明扭头瞟一眼,收回目光:“嗯。”
  手上刚画下一笔,察觉到什么,抬眸看过去,看到了外来人物——杜若。
  杜若刚把墙上的论文拿在手中看,见景明看过来,吓一跳,立刻把论文放回原处。
  景明面无情绪地看着她,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她看着别处,下一秒,就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去了。
  “……”
  她揣摩半刻,他其实没看见她,便松了口气,又拿下那份资料翻看起来。
  她接下来没课,待在实验室里认真研读了几篇论文和蓝图,拿本子做笔记,收获颇丰。
  还有一点儿高兴,高兴自己的进步。
  这些东西她都看得懂,且不陌生,得益于她日积月累的自学。
  即使如此,她也由衷地心生崇拜。
  景明是真的厉害啊。
一辆无人驾驶汽车所涵盖的感应系统,控制系统,执行系统……每套系统各自又有一整套详尽完整的硬件、软件、程序、细节设计、整体布局……全被他做成清晰明了的图纸资料展现眼前,极具指导性。
  目前存在的难题也标注出来,找了相应的技术文献资料经典案例附在左右,等待一一攻克。
  她浏览着墙上一张张的文字、图画、线路资料,时不时觉得毛骨悚然。
  太厉害了!
  可想想这种厉害,她能识别,能欣赏,能理解。这对她自身无疑是巨大的进步。像是某种隐秘的信息交流似的。
  这个实验室里的天才们,他们之间是这样相互交流,相互吸引的。他们有着一套只有他们才懂得的密码。
  而如今,她也能看懂这些密码了。
  苦学之后的快乐与成就充满胸腔。
  她一下午都沉浸在某种仰望而又自豪的情绪之中。
  只是时不时的,她会回头望向景明的方向。
  他一直坐在那张桌子前,或对着电脑,或写写画画,眉心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神明亮而锐利。
  他认真时的样子和平常判若两人,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
  有几次,她见他认真看着电脑,一手在键盘上敲打,另一手无意识去捞旁边的矿泉水瓶。
  那瓶子已经空了。他毫无知觉,眼睛盯着图纸,拧开盖子,仰头往嘴里倒水,发现没了,才反应过来,拧好盖子放回原处。
  过一会儿,又无意识地去拿水瓶,发现是空的,再放回去。
  杜若扫一眼室内的人头数,收好纸笔,悄悄溜了出去。
  她飞快跑去电梯,下楼,出实验楼,一路狂奔到最近的小卖部。
  未免做得太张扬,她买了十瓶水。
  可怜她,景明喝的那瓶水是小卖部里最贵的,要三块一瓶。她总不能买一瓶三块的,再买九瓶一块的。只能咬牙买了十瓶三块的。买好了又抱着水一路狂奔回实验楼,上楼,冲进实验室,分水给大家喝。
  男生们接过水,颇有些无功不受禄的惊讶。
  杜若笑道:“我过来参观,请你们喝瓶水算是感谢。”
  大家这才笑道:“太客气啦。”
  她自然地做完这一切掩护工作,转头走向里边,心突然一凉,
  景明不在了。
  那张桌前,那把椅子上,空空如也。
  她抱着那最后一瓶水,心顿时跟那瓶水似的,凉透透的。
  她难过得快不行,不知如何自处时,脑勺后传来他不太耐烦的声音:“诶,让让。”
  她立刻回头,一时间竟难掩惊喜地笑了。
  “……”景明略古怪地看着她,声音很低,仅限她听到,“你吃错药了?”
  杜若立刻把手中的水递给他:“这瓶水是你的。”
  见他似有怀疑,她赶紧撇清:“那边一个男生买的,大家都有,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他疑虑打消,接过她手中的水瓶,谢谢都没给一句,因为是“别人”买的。
  可杜若不在意啊,不用客气,不需要说谢谢。
  她看着他从她身边走过,白净的手指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着,一下子,就灌了半瓶。
  她都要开心死了。
  她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心里偷笑。
  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杜若也蹭到晚上八点。
  景明说好了请大家吃晚饭。众人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出实验室,往楼下走。
  杜若出了门才发现景明没跟上。
  他落在最后,在实验室里整理东西。
  她也偷偷放慢脚步,落在后边。
  前边,同学们讨论着问题,慢慢走远,进了电梯间。
  她溜去走廊拐角,在洗手池边磨磨蹭蹭。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同学们先下了楼。
  深夜的实验室楼里,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柔和的灯光洒满走廊。
  终于,她听见走廊尽头景明锁门的声音,她立刻打开水龙头冲冲手,又赶紧拿纸擦擦。
  他的脚步声靠近。
  她走出去,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样子,有些谨慎地看着他。
  他正伸着手臂穿衣服,墨蓝色大廓形单排扣长大衣套上身,他抻了抻领口,短暂瞟她一眼,走向电梯间。
  她屏着气跟在他身后。
  两人站在光明的电梯间里等电梯,互不对视,也不讲话。
  杜若小心地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里边夹着那张三色的叶拓。
  她呼吸有些紧张,像捧着最珍贵的金子似的。
  电梯到了,他率先走进去,她紧随其后。
  电梯门阖上,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强烈,咚,咚。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那头,景明插着兜斜靠在电梯壁上,身形歪歪垮垮,眼神随意安放,偶尔瞥一眼不断下降的数字。
  叮。
  到一楼了。
  电梯门开,他拔脚大步迈出电梯。没有半点出于礼貌让她先行的意思。
  她紧紧跟上。
  ……
  秋风有些凉,但不至于叫人寒冷。
  夜风清清,空气也透着树叶的清香,很舒服。夜里的校园是很美的,路灯透过金黄的银杏树叶洒下来,林荫道上光线朦胧,一片淡金色的世界。
  很晚了,是以路上没有往来的行人。
  偶有情侣坐在草坪上絮絮私语,交头亲吻。
  夜幕中的林荫道,总是暧昧滋生的地方。
  杜若在景明身旁,和他并肩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夜色中他的肤色更白了,灯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立体得像石膏。只是他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他不说话,她心里却有点开心,像喝过一杯温暖的甜牛奶。
  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哪怕安安静静,什么话也不讲。
  他们走过一片枫叶的街,路灯光穿过红叶,夜色都染上了一层红。
  好美啊。
  手中的本子捏得愈发紧了。
  那一刻,杜若忍不住仰起头:“你看,好漂亮!”
  景明抬头看,目光停留几秒,收回。
  她鼓足了勇气,从本子里取出那张叶拓:“诶对了,这个。”
  景明这次开口了:“什么?”
  “枫叶啊。神奇吧。但这就是它本来的颜色,红,黄,绿,好看吧?”
  “好看。”他说,语气说不上是真心还是敷衍。
  她手伸到他跟前:“呐,给你了。”
  彼时,他们走到了安静林荫的十字路口,他略停脚步,接过她手中的叶拓,有几秒没说话。
  他看看那叶拓,眼睛又看向她,上下扫了一遭,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杜若顿时紧张了,表面却轻松笑笑:“好看啊,也不值钱。”
  他显然有些怀疑,眉梢微挑着,食指轻轻敲了敲叶拓。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还是那句话,手指一动,叶拓在指尖翻转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翻了一道,紧缩着。
  仰起头,看见夜色中他的脸异常英俊,眼睛很黑,猜不出心思。
  “就是……随便捡到的叶子……”
  他直视她的眼睛,忽而一弯唇角:“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她血液往脑子里一涌:“没有!”怕他不信,“你乱想什么呢?”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
  那涌上头的热血瞬间又凉透。
  “别喜欢我。”他说,“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将那片叶拓还回她手中。
  杜若浑身冰封,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粉碎掉了,却不知是怎么强撑下去的,居然微笑起来:“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这叶子挺好玩的,想感谢你而已。”
  “感谢我什么?”
  “电脑……”反正心已经麻木,“谢谢你跟阿姨提起啊。”
  他信了,略略挑眉,
  “随口一句话的事。”他不在意地说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快,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渐渐,两人拉开距离,他脑子里想着项目上的事,并没发现她没跟上。
  她走得更慢了。
  到了一个拐弯处,忽然,冷风一吹,手中那三色的叶子飞扬上天,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很久,她低着头,没有去找那片叶子,也没有抬头看他的方向。
  没有抬头的脸面了。
  她只看见自己旧旧的运动鞋,牛仔裤,还有外套下摆上又新起的毛球。
  整个世界都在朦胧的水光里晃荡。
  她很努力地对自己笑了笑,但,好像没用了,真的走不下去了。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勇气,力量,情感,爱与怨,都从身体里抽走。
  她扶着一棵树,弯下腰来,深深吸一口气,想要压抑住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下一秒,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她胡乱抹一抹眼睛,强撑着直起身,慢慢往宿舍方向挪。
  可经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时,还是崩溃了。
  她躲去看台上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嚎啕大哭。
  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那样轻狂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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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chapter 20
  那个秋风肆虐的夜, 杜若躲在荒无人烟的操场看台上,狠狠痛哭了一场。
  哭她粉碎的暗恋,哭她被踩踏的自尊, 哭她那自入学以来就压抑了几个月的紧张痛苦、战战兢兢、彷徨折磨。
  哭到后来眼泪流干, 嗓子枯哑。
  她在黑夜中发了很久的呆。天地那么大,她孤独一人。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碎如割, 而她也无法和任何人讲。
  总有一些伤,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那夜, 杜若收拾好自己,回宿舍后也没让舍友发现。
  之后的一段时间, 她除了比平时安静些,倒也看不出异样。
  她人生的初次暗恋就此结束,结束得异常迅速而残忍, 甚至没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就像那天黑暗的操场, 没人知道她曾在深夜中痛哭过一样。
  后来回想起, 不知怎么熬过去,那么痛苦的一段日子。
  可其实多大事儿呢, 不过是t恤上的一个破洞, 一句拒绝的话。只是那时的少女, 太年轻,自尊心比天还大。哪里知道, 等有一天心灵长大了, 那个洞, 那句话也不过如此,过眼云烟。
  可那时的她不懂。
  一点点事情,便大过了天,无法轻易过去。
  在那之后,她再也不去操场晨读了,连平时走路都不敢抬头,就怕碰见景明。哪怕知道没那么容易碰见。
  她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中——她穷困潦倒,一无是处,不漂亮,打扮穷酸,没有气质,没有特长。
  那么多年,不知愁滋味,这一次,她算是把“自卑”这词的一笔一划都领教了个透彻。
  她讨厌这样,想自救,便开始对自己狠烈,将自己一把推出舒适区。
  她逼着自己加入辩论社,开始练习演讲和辩论技巧,跟着社里的成员们模仿学习,只是,囿于底子弱,她的口才离辩论还远得很,刚入社时有些腼腆,开不了口。
  一次社内聚餐,社员们高兴,都喝了点啤酒。
  有个拿过全国优秀辩手的大四师姐翟淼问她:“杜若,为什么你看上去那么胆小,总是不敢尝试呢?”
  杜若当时心里就有些刺痛,轻声说:“我怕丢脸。怕别人嘲笑。”
  “不趁着年轻多丢脸,多吸取经验,以后呢?”
  她莫名湿了眼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想立刻就变得很好,像你们一样好。可我……”
  “你已经很好了呀。”师姐摸摸她的头,“不要瞻前顾后,不要心慌,一步步慢慢来,要多尝试。脑袋里想一百遍,不如开口说一次动手做一次。纸上谈兵是不行的。知道吗?”
  “嗯。”
  “再说了,为什么不自信?你比我们厉害啊。你考大学比我们经历的困难大得多。你从你的家乡过来,万里挑一。你以前读书的时候难道也是这个样子吗?肯定不是吧。那为什么来到更好的地方,你没有让自己过得更快乐,反而迷茫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一刻,杜若幡然醒悟。对啊。她怎么忘了?
  在她的家乡,她是最优秀的。
  从小到大,身边没有谁比她厉害。她能轻易理解课程,迅速记住书本内容,哪怕进入大学后也是一样的啊。
  入学这么久了才想起来,原来的自己是快乐的,自信的,闪光的。
  她怎么忘了?
怎么只顾着羡慕别人,却忘了自己了?
  没过多久,师姐推荐她加入户外活动社。
  这一次,杜若没有迟疑,当即就答应了。她想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早该出去看看了。
  她加入了户外活动社,时不时就和来自各个院系的社员们绕三环四环骑行,爬野长城。
  她渐渐走遍北京的大街小巷,看到胡同里平凡生活的人们,看到商业区忙碌奔波的白领,看到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农民工,看到路边手脚麻利的小商小贩……
  她也爬上了高高的山岭,看到山脉绵延,天地辽阔。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她也一样。
  她一份时间摔成八份用,参加课外活动,学习也不耽误,剩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里,学习课本上的内容,学习国外的高端技术课程。
  曾经,她忙得焦头烂额,心烦气躁;而现在,她依然很忙,却忙得井井有条,异常充实。
  还运气十分之好地找到了学校旁边小区的家教,离得近,薪水也不低。
  偶尔,她独自安静的时候,会回想,这样的拼命是否为了证明什么。
  她不知道。
  如今的她,想不出结果,便不急于去想。让时间去解决。
  若说什么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自信,莫过于喜欢一个人,而他不仅不喜欢你,还看不起你。
  都说爱情是件好东西,那是得到之人的欢歌。
  只有失落之人懂得——
  爱让人卑微,让人轻贱,让人毁灭。
  原来如此。
  而她呢,只待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慢慢忘却那种羞辱。不喜欢他后,她得到解放,从那耻辱的自卑感中走出来。像是巨石挪开,小草破土而出。
  这么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她的生活,就该如此,早该如此。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从迷失的道路上走回原途。
  这么想的时候,她正锁上实验室的门,拎着袋子里自己做出来的倾角传感器,内心满足而平和——这不是老师教的,是她自学的。
  前段时间,她找过杨长青老师,想给老师手里的实验项目打下手,顺带多学点儿东西。但老师认为新生并不适合。
  她也不急,自己慢慢学着,等到时把成果拿去给老师看,相信会让老师惊喜的。
  宿舍另外三人也在实验楼上课,正逢下课,四人一起结伴走回宿舍。
  秋去冬来,校园里一片萧索。
  走在北风中,大家都不禁缩着脖子,颤颤地喘着气。
  何欢欢忽然提议:“太冷了,要换衣服了。周末一起逛街买衣服吧。我觉得网上买的总是差了点儿意思。”
  杜若同意:“好啊。”
  她攒了好几堂家教课的钱,数量不低。她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买便宜货。买几件次品,还不如省下来买一件好的。
  邱雨辰:“正有此意。”
  进了宿舍楼,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高跟鞋打扮得异常漂亮的女孩,是她们对面宿舍的江小韵。
  大家都认识,相视笑笑打了个招呼。
  江小韵是传媒系的系花,她们系的人平日里比理工科的女生会打扮些。但她今天也确实格外用心了。
  待她走远了,何欢欢回头:“哇,好漂亮,这是要去见男生吧?”
  夏楠说:“她好像在追景明。”
  杜若的心就磕了一下,不太舒服地拧了眉。
  距那晚,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季节变换,黄叶落尽。
  校园里只剩枯干枝桠。
  她一直避免接触他,也避免听到他的消息。上课若靠近他的教室,她必定绕路走;哪怕是公共课,她也来去匆匆,绝不与他打照面。
  可刚才这一下,还是刺了刺。
  何欢欢蛮乐呵,说:“追他的人那么多,这个还挺配的。对吧?”
  杜若跟着附和地说了句:“嗯,很配。”
  ……
  她也再没去过景明他们做项目的实验室,有次李维问她要不要再去参观,她以去图书馆为由拒绝,李维就再没问过。
  有天夜里,杜若独自去实验室做传感器。上楼前,发现要去的实验室和景明所在的是同一楼层,便特意绕去较远的电梯,没从他那头经过。
  她在实验室里捣鼓声敏材料,线圈,电阻,线路板,螺丝,外壳……花了一个多小时,传感器完成。
  杜若满意极了,郑重地将那传感器摆好,在它面前用力鼓了一下掌:“啪!”
  传感器上的小灯泡没有动静。
  杜若:“……”
  她又鼓了几下掌,还是没反应。
  杜若:???
  她纳闷地拆开传感器,线路什么的都没错,重新组装好,再次鼓掌,指示灯依然没动静。
  声音太小了?
  杜若想想,弯腰凑近传感器,冲它喊了声:“嘿!”
  小灯泡:“……”
  “吼!”
  “……”
  “霍!”
  “……”
  “哈!”
  “……”
  传感器一动不动,跟耳聋了似的。
  杜若不死心:“哈!哈!哈!”
  门口人影闪了一下,她大窘,立刻回头,顿时就愣了愣。
  景明站在实验室门口,不太耐烦地看着她:“大晚上的吵什么?”
  杜若:“……”
  一个多月不见,他的脸看上去竟有些陌生,好像是头发剪短了一些。大衣也厚了些,看上去更贵了。
  “你在弄什么?”景明皱眉,歪头看一眼。
  “没。没弄什么。”她稍稍挪身,挡住传感器。
  但景明眼尖,一眼看见了,他径自朝她走来,下巴往一旁指一指,说:“让让。”
  杜若不想听他的,说:“我的……”
  他已直接把她拨开,拿起桌上的传感器看一眼,问:“声敏的?”
  “……嗯。”
  他朝她伸出一只摊开的手掌,她没反应,他扭头看她一眼,眼神并不友善。
  杜若把小螺丝刀递给他。
  景明接过,两三下拆掉传感器,看一眼,嗤笑着哼出一声,摇了摇头,那样子别提多轻蔑了,也不说话,把东西重新装好,放在她面前。
  他伸手打一个响指,咚一声清脆,灯亮了。
  杜若:“……”
  前一刻还在心里恶吐他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后一刻便哑口无言。
  她匆匆抬眸看他一眼,问:“哪里弄错了?”
  “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装反了。这种错误都犯,我看你是没救了。”他语气奚落。
  “哦。”她低声说,没别的话。
  实验室里一时间很安静,日光灯亮着,传感器上小小的灯泡也亮着。
  窗外,是无边的冬夜。
  景明原是随口吐槽一句,他也知道她现在操作的内容已经大大地超纲。但吐槽完了,见她没啥反应,不免多看她一眼。
  很久不见,她似乎变了一点点儿。
  哪儿变了却一时说不上来。
  他也没在意,随手拿起桌上她的纸和笔,在上面刷刷写上一系列网站地址,说:“看课程,找资料,这些地方有。”
  扔下笔了,又居高临下地交代一句,“传感这个领域的技术性突破在材料这块,以及,多学电路原理。”
  这人就是这样,能吸引他眼神的,永远是机械,而非人。
  曾经,谁因为一句“还行”,而自作多情呢。
  “谢谢。”她点点头,还是没别的话。
  这时,他手机响了,依旧是那首她听不太清的英文歌。
  他侧过身去,接起电话:“喂?”
  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
  他说:“来了。”
  他放下电话,瞥她一眼,也没打招呼告别,直接就走了。
  小灯泡也同时熄灭。
  杜若低头看看本子上他凌乱的字迹,又看看那小小的传感器,良久不语。好一会儿,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听到尽头“砰”地一声门关。
  她才开口,说了声:“喂!”
  这下,传感器上的小灯泡乖乖地亮了。
  她叹了口气,内心不起波澜,只是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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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hapter 22

  chapter 22
  当杜若把她做的陀螺仪、声敏光敏热敏传感器、倾角传感器、加速度传感器一股脑儿地送到办公室时, 杨长青老师着实意外了一道:
  “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 都是自己做的。”
  “不错啊。”
  “老师,您就让我跟着进实验室吧, 打打下手,帮师兄们干活也行啊。我一个人做事没人指点, 要绕好多弯路。”
  杨长青没直接回答,反问:“你喜欢这行?”
  “喜欢。”她用力点头。
  “为什么喜欢?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 你说对这行不甚了解。”
  她不自觉微微笑起来:“觉得跟机器打交道很真实,你给什么,它就还什么, 不多不少, 没有运气, 也绝不辜负。它们是有生命一样,你只要认真地把每一步做好, 到最后, 它就会一定给你回应。”
  她说着, 随手触碰了一下桌上的热敏感应器, 手指刚抚摸上去,灯便亮了。
  杨长青笑了:“行, 来吧。”
  杜若大喜:“谢谢老师。”
  从此,她一个女孩子, 开始跟着师兄们跑实验室工厂,开始跟机床钻机锉刀打交道,自然, 从前辈们那里得到的帮助也不少。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新的一年。
  元旦那天,北京下雪了。
  杜若和何欢欢俩南方妹子没见过雪,兴奋得上蹿下跳,就差没一头栽进雪地里打滚。
  夏楠和邱雨辰齐齐翻了个大白眼:“是是是,那是雪,白白的雪。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下金子了呢。”
  “你再翻个白眼试试。”杜若抓起一团雪砸夏楠头上。
  “你要死啊!”夏楠一秒破功,团起一堆雪回击。
  四人在雪地上打成一团。
  杜若捏好手中的雪球,掷出去,邱雨辰一躲,雪球砸到路过的男生身上。
  是黎清和。
  “啊呀,师兄,对不起。”她立刻跑去道歉。
  “没事儿。”黎清和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对吧。正常,正常。”
  杜若:“……”
  邱雨辰在一旁装模作样:“是的,师兄,我们家小草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你见笑了。”
  黎清和哈哈大笑。
  杜若回头:“要死啊。”
  邱雨辰捣乱完毕,吐舌头走开。
  黎清和笑看杜若,道:“正好,我也找你有事。”
  “什么事啊?”
  “喏,这是你头几次在社里参加辩论的录像资料。”
  她大窘:“啊?你录下来了?”
  “帮你查漏补缺,快速提高啊。”
  “谢谢。啊对了,你上次借我的辩论资料都看完了,改天拿去还你。”
  “好,不急。”
  黎清和交代完,还有事,就先走了。
  杜若目送他离开,回头撞见三个女生不怀好意的眼神。
  何欢欢:“有问题。”
  邱雨辰:“有情况。”
  夏楠:“有奸.情。”
  杜若:“……”
 她完全没往那方面想,随口道:“师兄那么有才,长得还帅,会看上我?”
  何欢欢鸣不平:“怎么就看不上你了,你也长得好看啊。”
  杜若眼珠子快瞪下来:“你眼睛有问题吧觉得我好看。”
  邱雨辰道:“你真比刚入学时好看了很多。神情好了,皮肤也白了好几度,水灵灵的。”
  夏楠慢悠悠道:“嗯,品味也提升了,不像刚来那会儿,尽穿一些让人一言难尽的衣服。”
  “……”杜若无语,“你们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不过,是夸是损,她都不介意了。
  若真要说她和当初有了哪些差别,大概就在于她会好好打理自己的外在,但不会被困其中,时刻在意和揣测别人的看法;她会努力充实自己的内在,但也不会盲目自卑手忙脚乱,时刻与别人攀比较劲。
  她一步一步,走得有条不紊,快乐高效地学习,开拓眼界,结交新朋友,走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书,学更多的东西。
  心慢慢开阔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一些她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做的事情,也开始尝试。
  比如,在新生舞会上跳舞。
  他们院有个传统,每年新年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办新生舞会。大一班级都要准备舞蹈节目。
  杜若班就她一个女生,独舞太困难,节目就交给男生了。
  她正落得清闲呢,何欢欢找上门来,说他们班要排一个男女对跳的舞蹈,需要四男四女,可班上只有三个女生,想把杜若借过去。
  她很快同意。一来没法拒绝好友,二来何欢欢给她看了视频,那舞蹈结合了弗拉明戈,桑巴,探戈的元素,热情奔放,极有渲染力,看得她都心痒痒。
  她和大伙儿突击学习了五个晚上,大功告成。
  舞会前夜,夏楠给杜若画了个大浓妆,扑闪闪的长睫毛,烟熏眼妆;洁白的面颊,烈焰红唇。
  又用卷发棒给她及肩的半长发烫了个一次性的大波浪,系上红色发箍,再换上跳舞的红色露背大摆裙。
  她打扮完毕,邱雨辰瞪大眼睛:“我去,杜若变成小妖精了。”
  杜若看着镜子里那娇艳欲滴的俏女郎,差点儿没爆笑:“我的妈呀,这什么鬼?”
  “废话,跳艳舞能不化浓妆?”造型设计师夏楠道。
  “行行行,美美美。”杜若噗嗤笑着出了门。
  舞会之夜,已是深冬。
  雪一直在飘。
  杜若,何欢欢和她们班的徐可苏妍,四人穿着跳舞的红裙子,踩着红色高跟鞋,拿件羽绒服裹住自己,在深夜寒冷的校园里飞奔。
  雪花飞舞,衬得女孩儿们的红裙在夜色里格外鲜艳。
  外头太冷了,冰寒清冽的空气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人变得反常地兴奋。
  她们拎着裙摆在校园里跑,哈哈大笑。
  迎着一路风雪,跑到高耸的教学楼下。
  那是一栋现代化的灰冷的建筑。
  大活动厅在二楼,有一道单独的户外楼梯通往活动厅。
  钢铁材质的楼梯上覆满冰雪和脚印。
  楼上,有人进出,活动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喧闹的音乐一下子涌出,又被收紧。
  杜若搂着裙摆,咚咚咚往楼上跑。另外三人紧跟其后。
  何欢欢:“快点儿!都开始好久了,快点儿!”
  许可:“卧槽,冻死我了,冻死我了。鞋子都要掉了。”
  杜若:“你说,我们穿着红舞鞋,会不会跳舞跳得停不下来,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那样,最后要把脚砍掉?”
  苏妍:“啊??脚砍掉了?我看的版本,是把鞋子脱下来了啊。”
  杜若:“你那是改良版,真正的是,穿红舞鞋的姑娘鞋子脱不下来,只能把脚砍了。哦,对了,还有灰姑娘,她的两个姐姐为了穿玻璃鞋,一个砍掉了脚趾头,一个砍掉了脚后跟……”
  何欢欢:“闭嘴!你个神经病!毁我童年!”
  “哈哈,这是真相,难道你宁愿被蒙骗?”杜若大笑着,一边回头看她,一边飞快上楼梯。
  “你小心点儿!”何欢欢脚下打滑,抓紧栏杆扶手,“这楼梯上结了冰,很滑的。”
  “没事儿,我已经上来……”杜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台阶上,一个高高的人影从活动厅内推门而出。音乐,人声,如潮水般袭来。
  杜若吓一跳,脚下踩上一块滑冰,高跟鞋歪歪扭扭,突然一拐,
  “啊!!”
  她摔下楼梯。
  那男生握着电话刚从室内走出,就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卷发女孩扭了高跟鞋,滚下楼梯。
  他想也没想,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她急速下坠的身躯被捞了回来。
  她双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他手臂,像抓着救命稻草。
  得救了。
  她还没松手,只晓得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他淡淡地问,语气并不算关切。
  杜若惊魂未定,慢慢仰起头,就撞见景明清俊的脸。
  雪夜里,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在见到女孩脸孔的一瞬,景明怔了怔,渐渐,蹙了眉。
  他上下扫她一眼,几乎没认出来。烟熏妆,艳红唇,大卷发,红裙摆。
  她……
  搞什么鬼?
  “杜若,你没事吧?”何欢欢冲上来扶她。
  “没事。”杜若迅速松开景明的手,站起身,不闹了也不笑了,想一想,虽不太情愿,但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答复,把手机放在耳边,走去一旁的露台上接电话去了。
  外头风大雪大,四人飞快窜进室内。
  徐可:“听说江小韵追了他好久都没追上。”
  苏妍:“啊?江小韵那么美诶。”
  徐可:“谁知道,说是懒得谈恋爱,不如跟机器人玩。”
  苏妍:“……天才的世界,我等凡人不懂。”
  杜若没搭理,在心里淡淡地翻了个白眼。
  何欢欢小声提醒:“别聊了,下一个到我们了。”
  几人不说话了,走去场边。
  大活动厅内,学生们或坐或站,围绕成一圈,中央是舞台。
  此刻,正由王怀玉表演芭蕾,代表机械电子班。
  杜若在一旁观赏。
  怀玉一身白色芭蕾裙,翩翩起舞,姿态优美,像白天鹅一样。
  杜若有些艳羡,可也不会像曾经那样轻易就陷入自我否定。
  芭蕾古典优雅,而她们的舞蹈热情奔放,迥异风格的对比冲突,相信会给大家带来截然不同的视觉享受。
  很快,王怀玉表演完毕,优雅地收尾,致谢。
  一片掌声。
  白天鹅游下舞台,红蝴蝶飞扬而上。
  杜若上场了。
  四男四女在场地中央站好,每对男女都摆好了远离对方的姿势,脸上挂着一副骄傲而不屑搭理对方的神情。
  突然,音乐起。西班牙风格的曲调热烈又洒脱。
  杜若微挑着下巴,扬起纤细的手臂,她拍两下手,踏着明快的节拍,摇动裙摆,扭着腰臀,围着男孩转圈,跳起了明快而热情的舞蹈。
  景明推开门进来,就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红裙似火,衬得女孩后背上裸.露的大片肌肤洁白胜雪。
  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和男伴对跳着,时而扭摆着肩膀,眉飞色舞地靠近对方;时而轻挑眉梢,故作骄矜地远离彼此。
  互相挑逗,又互相制衡,唯一不变的是炙热张扬的情感。
  女孩儿波浪般的红裙摆,飞舞得像蝴蝶;脸上灿烂洋溢的笑容,像绽放的花儿一样。
  就连那一缕缕卷发都像有了生命般在她纤细的肩上灵巧地跳跃着。
  景明靠在墙边,看着场地中央跳舞的人,眉梢微挑着,表情晦暗不明。
  舞台中央的姑娘,眼睛画得跟野猫儿一样,嘴唇妖艳得不成体统。衣服也是,露出大半个后背。青春肆意。
  四周的同学们也全都被吸引,不自觉跟着音乐鼓起掌打起节拍。
  跳到半路,突现意外,杜若忘记舞步了,开始脚步凌乱。
  原本就是临时学的,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得靠舞伴互相提醒。结果,她一忘,另外几个也纷纷乱了步伐。
  越来越乱,
  怎么办啊?
  大家惊慌交换眼神,
  不怎么办。
  忘了,那就乱跳吧!
  “啊呀,我忘啦!”她捂脸尖叫一声,人在高度兴奋的状态下,不管不顾了,完全释放天性,胡乱地跳。
  舞伴们也都干脆不管了,全都忘乎所以地瞎跳。
  尽兴就好,高兴就好。
  这下,全场high翻,放肆大笑。
  她们本就是最后一个特别节目,大家全涌进场地,自在自在跳起了舞。
  杜若跳累了,从舞动的人群中挤出来,人还在格外兴奋的状态,自个儿咯咯笑不停。
  迎面而来的男生们纷纷笑着赞赏:“不错啊,杜若。”
  “谢谢。”她大声地回应,蹦蹦跳跳往人群外走,一边扭着肩膀,嘴里还跟着音乐哼着歌,“senorita~~~mira mira~~~”
  抬眼便撞见景明笔直的目光,他靠在墙边,手里转着手机。
  音符止在喉咙里。
  歌声舞声,光影闪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仅对视一秒,互相同时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杜若,一起跳个舞吧。”旁边有人问。
  竟是黎清和。
  “师兄也来了?”
  “过来看看新生都怎么闹腾。跳吗?”
  “好啊。可是跳什么舞?”
  “我也不知道。”
  “那就乱跳吧。哈哈。”
  说是跳舞,都不是什么正规的舞蹈,无非是拉在一起乱蹦乱跳。可现场气氛嗨,所有人都像疯子一样舞成一团。
  景明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舞台中央的人。
  他可没那兴趣跟着群魔乱舞,傻叉兮兮的,跟智障一样。他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
  一个女生走过来,试探着邀请:“景明,一起跳个舞吧。”
  “不跳。”他冷淡地回应,从墙上站直了身子,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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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hapter 23

  chapter 23
  新年舞会上, 杜若大出风头。
  但这风头过一阵就烟消云散了。
  大家都忙碌于各自的学业和生活, 杜若也是。
  舞会过后,热情褪去, 一切又回归原样。生活继续平淡而平静地过。
  她想尝试做各种不同的自己,却也晓得不沉迷其中,擦去妆容,脱下红裙,还有踏踏实实的路要走。
  今年春节在二月初,一月下旬便要放寒假。
  舞会刚过一两个星期, 各科的期末考便在纷飞的大雪中如约而至。
  杜若和同学们在冰雪的校园里穿梭,忙于复习应考;
  很快,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放寒假了。
  大批的学生收拾行装,出校返乡。
  夏楠和邱雨辰当天就回了家;何欢欢也归乡心切, 买了当晚的机票。
  而杜若寒假要去补习班打工挣钱, 不打算回家过年。
  两个北京舍友临行前约她寒假有空一起玩, 杜若应允。
  不到傍晚,寝室就空了。
  整栋宿舍楼都处在放假的混乱中,收拾东西, 拖箱子,告别,锁门。
  一切喧闹与杜若无关。
  几小时后,楼道变得空荡荡,大家都回家了。
  刚考完试, 杜若也不需要去图书馆,便把衣服鞋子床单被罩全洗了,洗完晒好又把宿舍打扫一遍。
  到了夜里,宿管来查房,登记春节期间不回家的学生名单。
  杜若写上自己名字时,发现楼里还有十几个校友,分布在宿舍楼各个角落。不知她们不回家的原因是否和她相同。
  宿管走后,杜若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妈和姥姥在家中相依为命,一切安好,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只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深夜睡前,何欢欢已到达成都,朋友圈连发九张图,火锅串串小面,一堆美食。
  夏楠点了个赞。
  邱雨辰评了一个字:“浪!”
  杜若笑笑,也点了赞,翻身关台灯,入睡。
  有那么一丝丝想念家里,但很快压抑下去。
  没时间去想别的,明早还要去做家教。
  家教的学生是个极有个性的艺术生,请家教补文化课。据说之前气走好几任男老师。他妈没办法,换了个女孩来教,果然规矩不少。
  杜若倒没觉得他那儿不好,那学生对她虽不太热情,但也不算无礼。比景明那小子好多了。
  给他上完课,还得去寒假补习班做大班教学。
  下班回校之后,依然有事情做,她得泡在实验室里。
  她最近对惯性测量单元很感兴趣,一直在找资料做实验,着力于提高现有测量单元的灵敏度和精确度。
  一个人的日子倒也过得格外充实。
  只是偶尔走在学校里,会觉得校园安静得有些诡异。宿舍、图书馆、教学楼、食堂都没人了。无论走到哪里,都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又是冬天,万物凋败。像电影中的末世。
  也不知那些留校的人都躲去哪儿了。搞得她像机器人瓦力似的,独自在偌大的校园里自娱自乐。
  到了春节前夕,补习班停课了。
  校园变得愈发空荡,连城市都空了。那天杜若出学校吃饭,发现昔日繁华的大街上一片萧条,别说行人了,连车都没有。
  她这回真成了落在孤城中的人。
  除夕近在眼前,饶是杜若也无法免俗,思乡的苦涩一点点漫上心头。
  三十那天早上,夏楠邱雨辰何欢欢挨个儿给她打电话问好。杜若强撑着语气爽朗,哈哈地笑。邱雨辰跟家人去泰国玩了。夏楠邀请她去她家吃年夜饭。杜若婉拒。人家阖家团圆的,她去凑什么热闹。
  到了下午,她准备出去找家店打包晚上的食物。
  刚要出门,明伊打来电话:“你没回家,怎么不跟阿姨说呢?”
原来明伊给杜若母亲打电话问好,才知杜若还留在北京。
  明伊当即就要她去家里过年。
  她还要推辞,明伊道:“你不来,我现在就开车去学校接你。”
  她只得说:“我还是自己来吧。”
  放下电话,她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宿舍过年倒还好。想家么,睡过除夕,一觉醒来就好了。
  可跑去景明家……
  杜若硬着头皮决定去了。
  她洗头洗澡,简单收拾了下,换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外头又套上新买的白色呢子大衣。
  她废了好大劲找到一家还营业的超市,买了些礼品,乘地铁去了。
  地铁站也荒无一人。
  因为是除夕,工作人员脸上都带着微笑,说:“过年好啊。”
  到了景家别墅,进门便是一屋子热闹气氛。爷爷奶奶,叔伯妯娌,兄嫂弟妹,侄儿外甥,四世同堂。
  景明家很大,光客厅就有百多平,只显热闹不显拥挤。
  明伊见到杜若,上前来迎,拉着她的手,轻轻瞪她一眼,别的没说,只低声叹了句:“傻孩子。”
  这一声让杜若又温暖又自责。
  明伊把她介绍给大家,她一一打招呼问好。家人都很客气随和,知道她的身世,并不多问什么。
  介绍完了,明伊冲客厅那头唤:“景明,杜若来了。”
  景明就跟没听见似的。
  长辈们都在这边欢笑聊天,那边,景明坐在沙发正中央,对着巨大的电视屏幕打游戏,厮杀声一片。
  因为除夕,他也穿了件红色的薄毛衣,衬得他的侧脸更加白皙了。
  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坐在他旁边看,是他的堂弟景致,堂妹景宁。
  他还有两个堂兄,一个早成家,孩子都有了,正在景明脚边打滚;另一个还年轻。
  地上打滚的小侄儿大概三四岁,围着景明的腿抓来抓去,哼哼唧唧:“我要看光头强,我要看光头强。”
  景明任由小男孩摇着自己的牛仔裤,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下手厮杀,毫不搭理。
  小侄儿又蹦又跳,景明只顾看屏幕,时不时伸手把小孩拨去一边。
  小侄儿见他还在打游戏,不换回电视频道,哇哇尖叫:“我要看光头强!!我要看光头强!!”
  叫声十分刺耳,景致景宁捂紧耳朵。
  景明眉头一皱,很不耐烦了,道:“哥,把你儿子抱走!”
  他的大嫂立刻过去抱起孩子哄:“哦哦,我们去楼上看动画片哦,不吵三叔叔哦。”
  竟没有一个长辈让他把游戏停了开电视。他在家中的霸王地位显而易见。
  杜若从着装就看得出,景明家是家族里最有钱的,亲戚依傍他家也说不定。
  景远山明伊对他是典型的溺爱娇宠,表面上偶尔怼他一两句,实质上却由着他惯着他,翻天都不管。平时吃穿用度就不说了,几百万的跑车一辆接一辆地买。人已经成了这幅目中无人的鬼样子,所有亲戚也都宠着纵容着。
  上高中的四弟景致蹭在他旁边讲好话:“三哥,给我玩一局。”
  “打排位呢。就你那技术。”他切一声。
  “好吧,把你的变形金刚借我玩一会儿。”
  “做梦。”
  “那我自己上楼去拿。”
  “敢碰我打断你的腿。”
  “哥~~”
  景明上脚踹:“一边儿去。”
  景致瘪瘪嘴,非赖在他身边,挂他身上不走。
  上初中的五妹景宁也歪在他身旁看他玩游戏。她二哥叫她去一旁玩,她也不肯,偏要围在景明这儿。
  景明也烦,道:“我这儿是金窝吗?你俩就不能起开?”
  景宁冤枉极了:“我一声没吭,可没打扰你!”
  这么坏的脾气,偏偏一堆人贴着他。
  杜若没忍住白了他后脑勺一眼。好巧不巧,他刚好打完游戏,切换屏幕,电视机黑屏,成了清晰的镜面。
  他将她的白眼看得一清二楚。对着电视机黑屏,他眼神不善。
  杜若:“……”
  立刻转身溜走。
  ……
  到了晚上,年夜饭上桌,一大家子人纷纷入席。
  杜若踟蹰着,看晚辈中有人入席了才过去坐下。
  桌上摆满美味佳肴,除去鸡鸭鱼肉,还有杜若从没吃过的鲍鱼海参帝王蟹,和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菜。
  景家一家人其乐融融,边吃边聊,亲戚间时不时依次举杯,祝愿新年。
  她闷头吃菜,一边观察周围的景家亲戚,一边琢磨着要不要给众人祝酒。
  她是个外人,说实话,祝酒有些尴尬,可不祝又显得不礼貌。
  看看景明,家里长辈晚辈都给他举杯,祝他前程似锦,祝他身体健康,祝他越来越帅,景宁还祝他找个好女朋友。
  他一一应着,回一句祝福的话,但也不再主动去敬别人。
  杜若吃到一半,见周围人都互敬得差不多了,起身,先举杯敬爷爷奶奶,祝健康长寿。
  景明坐在她正对面。她来了半天了,到这一刻听见她说话,他才正眼瞧她一眼。
  自上次舞会后,已过去近一个月,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
  他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晚的女孩光鲜亮丽,到了现在,则显得普普通通,像是王子舞会上过了十二点魔法消失的灰姑娘。虽然外貌变了些,不似当初火车站那般寒酸,也没当初那般局促卑微,可,看着她给他家人献殷勤的样子,他还是没忍住戏谑地勾了一下唇角。
  杜若刚坐下,就正好撞见这一幕。圆桌对面,他抬起酒杯喝红酒,透明的玻璃挡不住他唇角勾起的笑意。
  她心里一刺,看着红酒流进他鲜红的嘴唇里。
  他天生那么白的肤色,那么红的唇,果然是像吸血鬼一样刻薄又令人厌恶的家伙。杜若攥着酒杯,心想。
  他漂亮的黑眼睛看她一秒,放下酒杯,大拇指拭了下唇角的红酒渍,眼风淡淡扫向别处了。
  杜若没搭理他,静坐十几秒后,还是笑着敬了景远山和明伊,祝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敬完坐下,没再继续敬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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