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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半城风月》作者:十四郎(完结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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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餍足,扶苍忽然离开她数寸,微微喘息,看着她难得涨红的脸颊,她眼睛里那些闪烁的心事被他一手盖住。
    “……再来一次。”
    他轻轻吻在她下唇,张口含住,好似忽然知道该怎样亲吻,细挑慢吮,她唇齿间所有的瑟缩和颤抖都无法躲避。他带着些许试探,在她发抖的舌头上舔了一下,她喉咙里发出似愤怒似惊叫的声音,挣扎得更用力,狠狠在他唇上咬下。
    扶苍偏头避开,忽地将她一抱,反身压向书架,继续盖住她的眼睛,她方欲说话,嘴唇又被堵住。
    什么都不用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他在她嘴唇上慢而轻地咬了一小口,随即唇与唇之间仿佛又开始厮斗,他与她纠缠不放。
    荆棘之刑的痛楚让他无比清醒,又无比执着。他的龙公主。想把她揉成碎片,可他做不到;想把她推开万里,可他也做不到。那便亲吻她罢,不要看他,不要说话,就这样让他沉下去。

第八十三章 使我沦亡(上)
    庭院里的风穿进木门,将青纱拂动,杯中清茶已冷,而怀中的龙公主也终于不再挣扎。
    她两只手紧紧团成拳,抵在他胸前,像是在坚持着什么,金环不知何时滑落在衣服上,长发有几根卷入交缠的唇间。
    扶苍缓缓离开她些许,她的眼睛被他用手盖住,只露出下半张脸,丰润漂亮的嘴唇微张而潮湿,细细喘息着,数根长发黏在上面,随着呼吸颤抖。
    血液里有什么在沸腾,和着刑罚的剧痛,反而叫他变得直接而大胆,他用手指将那几根黏在她唇上的头发挑开,俯身又在她湿润的唇上舔了一口。
    玄乙鼻息中发出一个极轻微又极柔软的哼声,忽然满面绯红,扭头躲了一下,他的嘴唇落在滚烫的面颊上,触到的肌肤如花瓣般细嫩,一时不能自持,在她面上辗转反侧轻轻吻着,盖住她双眼的手本能地下滑,指尖摩挲她纤细的脖子。
    怀里的龙公主又开始剧烈挣扎,抵在他胸口的双拳奋力推他捶他。
    扶苍慢慢把她放开,任由她在身上踹了无数脚,结果踹得太狠她自己反而跌坐下去,书架上的书被撞下来几本,全掉在她身上。
    她实在是极少这样狼狈,水绿荷衣上满是皱褶,披帛掉在地上和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缠在一处。扶苍俯身去拉她,她便又开始使劲推,声音略带沙哑,竟然显得有些柔弱:“别碰我!”
    她在书架下面缩成一团,飞快用五指梳理长发,重新插好金环,手掌用力抚平衣裳皱褶。方才她面上迷离的晕红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得苍白而冰冷。
    玄乙整理好衣裳,突然起身便往外走。
    扶苍预想过她的所有反应,扑上来暴打、犀利的讽刺、甚至大叫非礼喊来神官,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一言不发便离开。
    就这样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纠缠就纠缠,说翻脸就翻脸,她对他永远这样恣意妄为,饱含践踏之意。
    扶苍出手如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毫不客气反手便揍,连踢带挠,什么优雅形象都没了。他还是不动,任凭她打了许多下,结果大概是地板太滑,她动作大了些,脚下一滑,又差点栽下去。
    扶苍搀了她一把,因见她还是挣扎着要跑,他心头火起,捉住两只乱挥的手,将它们交错制在她胸前。玄乙百般挣扎,却挣不过他的气力,累得气喘吁吁,瘫在他怀中。
    扶苍用力抱紧她,声音有些森然:“不是要缠着我?怎么又想跑?”
    千丝万缕地纠缠他,把他拽下来,既然已坠落,索性来个痛快,一刀正中心脏?还是双手抱紧他?既然来了就别走,休想走。
    玄乙喘了几声,忽然安静下去,隔了片刻低低开口,语调有种妖异的虚幻:“扶苍师兄是想强迫我同你双修阴阳么?”
    扶苍的胳膊微微一震,低头看着她,她的脑袋垂得很低,所有的表情都被长发挡住。
    “……你这样以为?”他的声音也极低。
    她缓缓说道:“是不是只有和你双修阴阳,你才愿意推迟一梦千年?”
    扶苍猛然放开她,她只用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挣扎都变得如此可笑而龌龊。耳朵里似乎有万千蝴蝶在扑腾翅膀,那些在他身体里穿梭的无数钢针像是忽然全部扎进眼睛。
    他飞快闭上眼,复又睁开,带了一丝决绝问她:“你喜欢我么?”
    玄乙慢悠悠地咬着嘴唇,眉头紧皱,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屋内回荡,渐渐地,像是变成了阿娘朦胧的声音,她抱着她,抓着她,眼泪和血一起落在她脸上,她说:阿乙以后千万不要轻易爱上谁,前一刻你会觉得甜美无限,但随后就是连绵不尽的痛苦。
    她屏住呼吸,用力捏紧拳头,回身看着他:“如果我不说喜欢你,你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扶苍低低笑一声,退了数步,忽地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神情,断断续续问她:“你以后……会……喜欢吗?”
    她面上又现出那种心事重重的为难的表情,回避他的视线,回避他所有的孤注一掷。
    响亮的碎裂声在扶苍耳边回荡,她没有接住他,任由他碎了一地。
    一刀致命。
    扶苍又退了两步,面色变得惨白,低声道:“你走罢。”
    玄乙犹豫了一瞬,缓缓倒退出房间,停在门外。那些喧嚣的风声开始包裹住她,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忽地唤他:“扶苍……”
    喉咙上一冷,苍蓝的纯钧剑抵在上面,将她的话硬生生打断。
    扶苍手执纯钧,冷冷看着她,曾经漫溢在他眼中那些叫她恐惧的温柔,又叫她忍不住想挑战的恶意,它们全消失了,只余漫无边际的死寂与跳跃的恨意。
    “走。”他最后说了一个字。
    脖子上的龙鳞还没长齐,纯钧刺破了她的肌肤,微弱的疼痛,却渐渐蔓延到身体深处,让她无所适从。
    他有这样恨她?
    玄乙怔怔看着他,倒退两步,转过身走向楠木回廊尽头,拿起自己的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
    回到前厅,白泽帝君还在跟青帝喝茶聊天,见她回来了,白泽帝君松了口气似的蹦下椅子:“看过啦?那回去罢,在这里叨扰很久了。”
    玄乙笑了笑:“是啊,回去罢。”
    青帝看不出她神色的异样,这位小公主竟然半点心事也不露在脸上,他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匆匆送走两位客人,他立即前往扶苍的庭院,破开云境后,却见扶苍没有待在屋中,而是独自坐在楠木回廊上,出了鞘的纯钧剑落在地上,他也不捡。
    青帝忍不住柔声道:“扶苍,你和玄乙公主聊得如何?”
    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他便慢慢走近,却骇然发觉这孩子面色难看至极,周身的祥光忽明忽暗,明显是灵性受损的征兆。
    他急忙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问:“出什么事了?莫不是又和玄乙公主斗气?”
    扶苍轻轻笑了笑,将纯钧捡起收入鞘中,一面道:“无事,父亲不必担心。”
    青帝皱眉看着他慢慢走回屋中挂好纯钧,像一抹烟云般飘进青纱后的卧间,再无声息。

第八十四章 使我沦亡(下)
    玄乙站在钟山山门处,默然眺望这座冰封雪埋的终日黑暗的巨大山峰,最后她又回到这里。
    回来的路上白泽帝君和她说了什么,她全忘了,她的记性从来没这么坏过。
    齐南急匆匆地迎过来,他看上去很是惊惶,他老是一惊一乍的,连声问她:“公主怎么了?”
    她都挺好的,就是脖子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有点麻,心里还有点震惊。自她离开钟山前往明性殿求学,得罪了无数神族,她从来不忌惮任何恨意和厌恶,有时候甚至乐在其中,可扶苍亮出纯钧的刹那,她终于震惊了。
    他竟然有这么恨她。
    玄乙沿着漫长的台阶一级级走上去,突然问道:“齐南,我是不是有时候挺可恨的?”
    何止是有时候,简直时时刻刻都可恨,齐南暗自腹诽,面上干笑道:“公主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玄乙又道:“我问你,是不是希望一个神君陪着自己是一种罪过?”
    齐南恨嫁的心开始狂跳,斟酌道:“这个嘛……公主是说扶苍神君?这个当然不是罪过,两情相悦怎么会是罪过?”
    玄乙抿起唇,淡道:“没有两情相悦就是罪过了?”
    齐南只觉有些不对劲:“公主在说什么?扶苍神君喜欢你谁都能看出来,你倘若不喜欢他却又缠着他,这便是罪过了。”
    可她不想要他的喜欢,不要露出温柔的想要亲近的眼神,不要太过靠近她,她不想一次次听见阿娘低微压抑的哭泣声,也不想时常见到那片铺满地面的鲜血。神族一出生就记事,她从出生起便很少见到阿娘笑,偶尔被父亲逗得开心了,很快又会泪流满面。
    爱是一种罪孽,陷在里面会如同行尸走肉,会丢掉性命。
    她只想要他远远地、安静地,就这样陪着她。或许这是罪过罢。
    齐南见她不说话,心中焦急,忍不住道:“难道公主又和扶苍神君起了什么冲突?你这样一次次气他,多好的脾气也要被你气坏了!”
    玄乙回头瞥他一眼:“你做什么总想把我推出去?我独自待着会陨灭吗?”
    齐南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又缓缓叹出来:“因为公主明明看上去非常寂寞。”
    她?寂寞?玄乙露出个古怪的笑,拂袖而去。
    一路破开云境回到紫府,满树的石榴花已开得如火如荼,那鲜艳刺目的颜色让她分外不适,一抬手,整座紫府都被冰雪盖住,让一切陷入彻底的昏暗与苍白,让她安静下来。
    齐南很快便追进来,见满目冰雪,他心中暗暗惊骇,慢慢走到小公主身边,她正站在一树琼枝旁,垂头不语。
    “齐南,替我告假。”玄乙低低说道,“告假一千年。”
    齐南摇头:“除了境界突破,哪有告假千年的?文华殿有明规,弟子告假不得超过两年。”
    “那就两年。”她随手拨拉,石榴树上的白雪扑簌簌地掉落。
    齐南长叹一声,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殿前的水晶凳上按着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柔声道:“公主真的不喜欢扶苍神君?”
    玄乙淡道:“我不想听见这个问题。”
    齐南默然无语,只得静静陪她坐在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些苍白的冰雪在夕阳下泛出似冷似暖的桔色。
    *
    凡间带着浊气的风扑在脸上,粘腻而难受,芷兮不适地摸了摸鼻子,扭头望向一旁骑在丹凤背上的少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极远处被笼罩在清光中的巨大而漆黑的离恨海,看上去好像既不兴奋也不好奇。
    她忍不住开口:“少夷师弟,看好了没?”
    这极北之渊由于离恨海的坠落变得浊气极重,似他们这样的年轻神族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大约由于失去了神界清气的包裹,掉在下界的离恨海扩张的比在神界时快上许多,听南天门那些将领说,这短短几个月黑雾已扩张了数里,照这个趋势下去,波及凡人也是迟早的事。
    为此每日下界的神将不得不多增了五百名,以清气阻挡,这才令扩张暂时稳住,但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上界那些帝君大帝们为此伤透了脑筋,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得拖一日是一日。
    少夷眨了眨眼,笑道:“我在想,不能放任它这样扩张下去。”
    芷兮心头微颤,没想到一贯只会风花雪月的他竟能说出这样的正经话,她不由轻道:“可我们也没办法,只有等五万岁领了神职,再操心天地秩序了。”
    少夷在丹凤脑袋上抚了抚,令它转个方向,又笑道:“师姐将来想领什么神职?师姐这样机敏公正,适合去刑部。”
    芷兮心头颤得更厉害,她确实想去刑部,为什么竟是他一语道破?
    “……那你呢?”芷兮小声问。
    少夷偏头想了想,一反常态变得有些严肃:“我自然是要做战将,下界看着离恨海,不能叫它影响天地秩序。终有一日,我要让它恢复原状。”
    芷兮只觉胸骨被震得发痛,她驭使獬豸追在丹凤身侧,情不自禁开口:“我、我也想做战将,盯住离恨海。”
    少夷回头含笑瞥了她一眼,眼波甜美而戏谑,轻道:“师姐这样漂亮的神女,做战将太可惜,我最怕见美貌神女喊打喊杀,在刑部多好,冕服华丽,很适合师姐。”
    芷兮恨不得用袖子捂住脸,她连脖子都在发烫,一定被他看出来了。她羞愧万分,可心底竟然还有些喜悦,他第二次夸她美貌。
    和他待得越久,越发现他严谨理智的另一面,令她欲罢不能,犹如中了**术一般,脑子里每时每刻都是他,这情况甚至让她感到恐惧。
    这份恐惧反而叫她不敢显露心迹,仿佛一旦被他看出来,她也就和那些成天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没什么区别了。她希望自己至少对他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
    芷兮垂下头,期盼凡间的风可以将脸上的热意吹冷,过了许久,她低声道:“这次回去,催先生赶紧传授术法罢,下界情况这么坏,多学点术法总没坏处。”
    少夷却摇了摇头,淡道:“我这趟回去,该辞学了。”
    什么?!芷兮错愕地看着他:“辞学?”
    “是啊。”他被那尾聪明狡猾的小泥鳅盯上了,但现在时机还远远未到,他不想和小泥鳅纠缠下去,万一真变成扶苍师弟那样的莽夫,可怎么是好。
    “何况先生只怕不到四万岁不肯传授术法,上回只是说来逗咱们开心。”他回首朝她微微一笑,“我离开了,师姐不必太想我。”
    芷兮倏地倒抽一口气——他看出来了!他早就看出来了!他这样聪明的家伙,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
    “那天在青帝宫说的话,是我的肺腑之言。”少夷的声音变得温柔却又疏离,“师姐,我不是好东西,把我忘掉罢。”

第八十五章 只有五岁
    推开窗,外面冰封雪埋,天玄地白,玄乙疲倦地揉了揉脑壳,她又是被一夜喧嚣的风声吵得无法入睡,紫府内竟然也有这样大的风声。
    在外面等候的侍立女仙们似是发现她醒了,纷纷挑开纱帐入内,替她更衣盥洗。
    “公主,齐南神官方才交代了,等公主醒了之后,去神意楼找他。”
    玄乙揉着发疼的脑壳:“他不能过来么?”
    侍立女仙露出为难的神情:“神官说,是请公主去,没说要来。”
    玄乙点了点头,很好,连齐南也不要她了,自她冰封了紫府一步不出,他也有半年不过来,好像她不出去他就坚决不会进来似的。
    他不肯来,只好她去找他,没有办法,谁叫他是齐南呢?
    玄乙破开云境,往神意楼快步行去。半年不出紫府,钟山的冰雪竟消融了些许,道旁泥土中居然有点点绿意,这可甚是少见,难不成父亲的伤势痊愈了些?
    神意楼前的守卫见着她款款行近,立即高声通报:“公主来了!”
    话音一落,半年不见的齐南终于快步从里面迎出,一见着她,他眼眶就红了:“公主……这样憔悴。”
    玄乙头也不回朝前走,道:“半年不见齐南你,我当然憔悴。快把眼泪收收进来罢,叫我什么事?”
    齐南哑口无言,半年不去看她确实有生气的成分,公主对扶苍神君的行径实在太糟糕,他本想给她个惩罚,谁知见着她面色奇差,他登时万分心疼,而见着她总是这样面上死撑的模样,他又开始后悔。
    他端了一杯海沙茶给她,斟酌半日,想安慰她,却又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最后只得说道:“今日特意让公主出紫府,是叫公主看看路边化掉的冰雪,好教公主知道,帝君的伤势又痊愈了些,如今已可离开钟山,在周围散散步。”
    玄乙淡道:“意思我和清晏很快就会有个后娘了?”
    齐南正在喝茶,冷不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方能说话:“公主……咳咳!真会说笑……”
    她可不是说笑。玄乙低头吹了吹茶水上氤氲的湿气。
    齐南看了看她,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虽然公主可能不大乐意听到,但我还是要说。扶苍神君四个月前下界了却因缘了,好像是因为灵性受损,无法突破境界。”
    他说完,便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公主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只喝了口茶,道:“哦,他做凡人了。”
    齐南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不禁皱眉:“扶苍神君性子刚烈,被公主那样戏弄践踏……怎么说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公主这是什么反应?”
    怎么就是她的缘故了?怎么不是因为无法突破境界心急似火所以灵性受损?为什么扶苍出点什么事总要跟她扯上关系?难道回头他娶个丑八怪做夫人,也怪她不成?
    玄乙揉着越发疼痛的脑壳:“说完啦?我回紫府了。”
    “公主!”齐南唤了她一声,见她毫无挽回余地往外走,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追上去塞她手里,“这是青帝送来的信,你看看罢。”
    玄乙随手放进袖中,却听齐南在后面低声道:“公主,你觉得自己和帝君像吗?”
    她立即蹙眉:“什么?怎可能?”
    齐南正色道:“我倒觉得很像,这样践踏真心,玩弄感情,公主不愧是帝君的女儿。”
    说完他转身便走。
    玄乙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怔了半晌,慢慢回到紫府,盯着窗外的冰天雪地看了许久,直到眼睛疼得无法再睁开,她才往床上倒去。
    脑袋好痛,好像要裂开了,那些喧嚣的风声每时每刻都在耳边回旋,她没有办法入睡,索性将青帝那封信拆开。
    出乎意料,上面没有写什么指责的话,只写了扶苍投生在下界何处,并言辞温和地恳请她出面,替扶苍了结这段孽缘。
    孽缘……玄乙指尖点着这两个字,一道她刻意不去想的身影不由自主便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白衣胜雪的模样,而是那天在青帝宫,穿着藏青色长衣的神君,他伸手替她捻下额上的落英,指尖是温热的。
    一转眼,那只手便握住纯钧抵在她脖子上,他眼里的死寂和恨意令她心悸,直到今天还在心悸。
    其实她很清楚,扶苍确确实实是因为她才下界的。
    玄乙丢开那封信,用被子使劲将脑袋盖住,可是没有用,那些风声还是会灌进来,时而是扶苍受刑粗重的喘息声,时而又变成阿娘低低的哭泣声。
    她一把揭开被子,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
    因着青帝另附的手信,南天门的看门将领没有为难她,痛快干脆地放开限制,一时还不忘提醒她:“公主,虽然如今每日有战将在下界剿灭那些堕落之妖,但祸患终究未能根除,公主还请小心谨慎,莫要在下界待太长时日。”
    她只是去了结一下因缘,花不了太久。
    玄乙御风往下界疾驰而去,一面回想上回少夷替延霞了结因缘的情形。
    青帝必然是从赤帝那里听说了延霞的事,才会写信来恳求。扶苍身为青帝独子,年纪轻轻剑道觉醒,马上便要一梦千年突破境界,实在是小辈神族中的佼佼者,将来指不定怎么光辉万丈,谁知突然弄得灵性受损,她要是青帝,那滋味大概也不好受。
    青帝的焦虑她懂,齐南的指责她也懂,所以她下来了,诚心诚意替他了结这段孽缘,从此形同陌路,这样最好不过。
    看,她还是会做点好事的,所以,让喧嚣的风声停下罢。
    玄乙降下云头,下方正是一座凡间的城镇,看起来还不小,东南角有朱红色高高的围墙圈起一大块层层叠叠的宫殿,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皇宫。
    下界东方大梁国,七皇子。玄乙记起青帝信上所述的扶苍下界后的身份,她化作一股狂风,一头扎进朱红色的宫墙,往清气最磅礴的那个庭院呼啸而去,刚一落地,四周的纠察灵官立即被惊动,因见来者是她,灵官们立即拱手行礼,惊疑道:“原来是烛阴氏的公主,公主为何下界?”
    如今神族下界限制极严,似她这样年轻的神族到底怎么下来的?
    玄乙懒得解释,只道:“我来找扶苍神君,你们安静会儿。”
    她跃上华美的高楼,穿进月窗,只见重重叠叠的纱帐蒙住一张大床,床上躺了个人,好像正在睡觉,清气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溢满整座庭院。
    她来了,起床罢。
    玄乙一口气喷出去,吹开重叠的纱帐,飘向床边,毫不客气将被子一揭,躺在被子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他生得神清骨秀,与扶苍一模一样,然而看上去好小,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她不禁愣住了。
    灵官们急急追上,连声道:“扶苍神君如今才五岁!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第八十六章 万籁俱寂
    五岁?玄乙撑圆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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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睛,他下界四个月,才长到五岁……居然长得这么慢!
    她低头细细打量那个害怕得直往角落里躲的小孩儿,他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袍子,脖子上玉饰金锁之类挂了一大把,头发绾个丫髻,圆滚滚的脸,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像个小姑娘——原来扶苍小时候长这模样。
    玄乙弯下腰,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戳戳他圆滚滚的脸,谁知这孩子使劲朝后缩,面上恐惧之色更重,皮都吓青了。
    纠察灵官们实在看不下去:“公主请莫要随意在凡人面前现出神相,何况扶苍神君如今还小。”
    她愕然:“我没现出神相啊?”
    灵官们哪里信她,只道:“下界现在很乱,公主无事便请回去罢,莫要逗留太久。”
    玄乙懒得跟他们聒噪:“我来了结因缘,你们退开。”
    她伸手去抓他,可小小的扶苍身手却灵活得很,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抱着被子只是躲。玄乙抓得心浮气躁,他到底躲什么?难不成这肉眼凡胎还能见到真神?她不耐烦地将神力震荡开,在他面前现出神相:“是我!快过来!”
    他整个人躲在被子后面,只怯生生地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玄乙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堵住,耳边喧嚣的风声渐渐小下去——她又一次被这双无辜的眼睛凝视。
    她揪住他紧紧抱着的被子,不顾他剧烈的反抗,将这坨小小的身体抓到自己面前。
    「公主既然什么也给不了扶苍神君,何不替他了结这段孽缘呢?也免得烛阴氏与华胥氏彻底结怨,对公主来说,也是一桩善事。」
    临行前齐南的话浮现在耳边。
    是的,她什么也给不了他,却又贪图他的陪伴,这是她造下的罪过。齐南说的没错,她确实非常寂寞,她只是不想承认这点,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她。
    为什么要喜欢她?她有什么好?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好,那么多神族都讨厌她,偏偏他要喜欢她,所以他才会那么伤心。
    一直讨厌她不好吗?做对手,做冤家,做敌对,那样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可那些很久很久以后都不会有了。
    来罢,她收回自己那些泛滥成灾的寂寞,斩断这份孽缘。
    玄乙张开手臂,将这不停挣扎的小小扶苍抱进怀中,学着当时少夷的模样,抬手在他小脑袋上摸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开口:“……对不起。”
    没有回应。
    她继续:“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应,她皱眉低头望去,这孩子眉间既没光点溢出,也没露出释然的表情,反倒皱着脸,满是恐惧惊惶,随后含了两包泪,哇一声大哭起来。
    ……这是什么反应?她长得有那么吓人?
    小小扶苍的哭声惊动了外间的宫女们,忙不迭地跑进来,将他从床上抱起,柔声安抚:“七皇子可是做了噩梦?不怕不怕,我们都在。”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乱指,一会儿指着床边的玄乙,一会儿指向窗边的纠察灵官们,喃喃念着:“影子……鬼!有鬼!”
    这话说的不光宫女们变色,连纠察灵官们都万分惊愕,灵官之一喃喃道:“我说怎么扶苍神君时常探头往院子里张望,总是和他撞上视线,原来真是能看到我们!”
    宫女们好不容易将小皇子哄得安静下来,另有两个宫女出门替他端热水洗手脸,一路走一路小声道:“七皇子成日只说什么影子啊鬼啊,该不会生了阴阳眼罢?听着怪可怕的。咱们宫里有鬼?”
    没有鬼,倒有一**发愁的天神。
    眼见天色大亮,七皇子更衣用膳后便被接去书房学写字念书,纠察灵官们守在殿外个个面面相觑,灵官长皱眉道:“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我听说有些凡人孩子双眼纯净,可见常人见不到的神鬼。听扶苍神君的话,好像见着咱们都是影子,那更有可能了。今日起一律在暗处守护,不得随意出现在他面前。至于公主……呃……”
    他也不知拿这个烛阴氏公主怎么办,人家确然为了正事而来,又有青帝书信,何况他们也管不着烛阴氏。
    灵官长干咳一声,斟酌着开口:“公主,扶苍神君如今才五岁,凡人小孩和神族不同,不记事也不懂事,这了结因缘一事只怕现在做不得……”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看她,谁知这位公主竟好似全然没听进去,倚在窗棂上,两眼静静盯着正在拿笔写字的七皇子。
    大概因为窗外有“鬼”盯着自己,七皇子眼睛红通通的,扁着嘴一付又要马上哭出来的模样。
    太难看了,老是哭,胆小鬼。
    玄乙笑了笑,轻轻往书房里吹了一口气,冰冷的风将字帖哗啦啦地吹起来,也吹乱了七皇子软绵绵的头发,他吓得一直朝后缩,勇敢地憋着不叫自己哭出声。
    “公主……”灵官长对她这太过顽皮的行径也是无奈。
    凡间时间流逝快,一下子七皇子练字念书的时间便过去,怯生生地上了辇车,回自己的寝宫。玄乙情不自禁追上去,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小脑袋谨慎地一次次从辇车里探出来,一见着她便脸色发白地再缩回去,如此反复再三,他便再也不敢探头看了。
    及至到了寝宫,他再怯生生地下了车,回头一见她还在,吓得扑进一旁乳娘的怀中,小声啜泣。
    玄乙慢慢飘到他面前,蹲下去歪着脑袋打量他,真是一模一样,就是太爱哭。
    见他怕的厉害,她便起身飘进寝宫,抬眼四处打量,待看到地上几个半旧的蒲团,并着一旁堆了杂物的梨木案,幽幽然还在耳边呼啸的风声忽然便停了。
    也是一模一样的家私摆设,是他,这爱哭的小鬼真是他。
    玄乙走过去,弯腰坐在蒲团上。
    万籁俱寂,终于听不到那些风声。
    她慢慢躺下,用手捉住梨木案里一串玉珠,放在指尖慢慢摩挲。她和她那些嚣张的寂寞都安静了下来,很久没有的安静。
    纠察灵官们悄悄进来查看情况,才发现这位烛阴氏公主居然躺在蒲团上睡着了,她睡得那么沉,宫女们来来回回奔走的步伐和说笑声都没有能够将她吵醒,七皇子进了寝宫望见地上躺着的黑影哇哇大哭的声音也没能将她吵醒。
    玄乙醒来时,正对上凑近了偷看她的七皇子乌溜溜的眼珠子,她倏地翻身坐起,吓得他连滚带爬哭喊连连地奔上床,钻进被子里死也不出来。
    她不由“嗤”一笑,懒洋洋地开口:“胆小鬼。”
    神清气爽,她很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玄乙打着呵欠飘出月窗,一面将青帝的信拿出来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果然人家交代的是十四个月之后再来替扶苍了结因缘,她没看清便贸然下界。
    她转身便要走,躲在暗处的灵官长急忙叫住她:“既然公主是为了了结因缘而来,不如便留下罢?待扶苍神君长大知事,自然可以寻个合适时机切断前缘。”
    玄乙沉思了片刻,却摇摇头:“我回去了。”
    既然是孽缘,那切得越快越狠越好,下次再来便是切断这份孽缘,还他清明。
    她不会留下,也不会再寻任何人留下,她对这世间万物都狠心,现在轮到她对自己狠心了。

第八十七章 扶苍捉鬼(上)
    且说自离恨海坠落,神界也过去了快两年,天灾的影响已渐渐平息,诸神又恢复了往日喝喝茶听听小道消息的生活。
    听说朱宣帝君大费周章,这次选了三生石畔的某块好风水,重新将朱宣玉阳府建起,又大肆宴请宾客,盛宴办了五天。
    听说青帝独子扶苍神君下界了却因缘,但此事所知者甚少,知道具体情况的皆与华胥氏交好,谁也不肯提,故而传来传去便被认定为谣言,不了了之。
    又听说赤帝那位同样下界了结因缘的小公主回到了上界,因为早早解开情劫,命理线消失,所以凡胎早早便急病去世,一身轻松地回来继续做天神。
    延霞公主此番可谓因祸得福,回来后灵性大增,又因为经历凡间世事,比以前沉稳许多,赤帝大喜之下,便动了叫她回明性殿继续求学的念头,待打听到青阳氏少夷已辞学,赤帝当晚便给白泽帝君写了封信,恳求让延霞复学。
    白泽帝君默默地允了。
    延霞还未回来,明性殿各弟子都开始兴奋,须知本来先生收的女弟子就少,走了夫萝和延霞,便只剩芷兮和玄乙。芷兮一向爱说教还正经,叫神君们避之不及,玄乙更不用说了,怕是天帝也制不住她,这一年多还一直告假,弟子们很郁闷,弟子们很无奈。
    好在延霞要回来,她简直是明性殿的救世主,又天真又活泼还爱笑,如今更要加上一项“专情”的优点,有她在,哪怕先生再念十万年书,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日先生下了课,弟子们又在合德殿里热烈地讨论起延霞回来后的事,如今她已了结因缘,少夷也辞学了,弟子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唯有古庭突生感慨:“一个延霞,一个扶苍,延霞喜欢上的若是扶苍,今天也没这么多事了,何必闹得个个都下界。”
    太尧笑道:“你乱点什么鸳鸯,延霞师妹和扶苍师弟的性子只怕连话也说不到一起去。”
    古庭忽地有些来火:“那也比玄乙那魔头要好得多!”
    因着扶苍灵性受损的事,他对玄乙又重新积了一肚子火,果然烛阴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个个喜欢践踏旁人。
    太尧素来不做背后说坏话之事,当即换话题又笑道:“延霞师妹这趟回来,应当不会再念着前事了。”
    古庭恨恨道:“一个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喜欢那些坏东西!”
    你自己不也是对夫萝念念不忘……太尧索性不与他再说,见芷兮在一旁发愣,他便道:“芷兮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出神。”
    芷兮急忙微笑道:“没有,我是在想……咳,我在想延霞应当不会再……记着少夷师弟了。”
    所谓了却因缘便是借着昔日的执念来斩断前尘过往,心中恢复澄澈清明,延霞应该不会再念着少夷了罢?可她竟不敢说死,这实在不符合她曾经决断的性子,凡事只要扯到少夷她就乱套,万一延霞还念着少夷,那、那怎么办?
    太尧随口应道:“反正少夷师弟也辞学了,她便是念着也无法,倒还是断了的好。”
    是啊,少夷辞学已有一年多,就此杳无音讯,不知拜了谁做新先生。以前上千年和他在一块儿听课,也没觉得怎样,如今乍分开一年多,她竟觉相思刻骨,实在难以忘记。
    古庭刚才那句喜欢的都是坏东西像针一样扎着她一阵阵疼,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扶苍师弟的绝望,有时候明知道对方是个坏的流油的东西,可没有办法控制感情,这才是最要命的。
    芷兮忍不住长叹一声,起身便往外走:“太尧师兄,古庭师弟,我告辞了。”
    古庭奇道:“师姐又要去演武场锤炼身手啦?”
    这一年多芷兮跟着了魔似的每天跑去万神**殿的演武场锤炼身手,天天弄到半夜三更,难不成这也是为了抗议先生不传授术法?
    芷兮点头,径自步出合德殿。
    她不会去刑部了,她也要做战将,这样五万岁时便可与少夷再见。见了又能怎样,她不知道,可她还是要做。或许只有在演武场累得站也站不起来,她才能感觉到这漫长而空虚的时光变得充实。
    太尧看着她的背影,奇道:“莫非是玄乙师妹不在的缘故?芷兮师妹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古庭一提到玄乙又来气:“她不来最好!让她自己到处胡闹罢!”
    *
    古庭口中到处胡闹的玄乙不禁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眯眼看着脚下的皇宫。
    十四个月,她应约又下来了,如今扶苍应当有十七岁,该记事懂事了罢?她对凡人的年纪没什么概念,希望上回没给他留下什么阴影,万一还是见着她便连滚带爬又哭又喊,那她也没办法了。
    玄乙化作一股狂风在皇宫内游荡,转了一圈却没见漫溢的灵气,灵官们不见踪影,曾经七皇子的寝宫反而落了锁,殿内满是积灰。
    这是怎么回事?
    她疑惑地跃上云海,打量这座王城,但见往东的方向清气更加磅礴,几乎像一条盘旋入云的巨龙,她立即疾驰而去。刚靠近一些便觉一阵阵香火的味道随风而至,落地一看,却是一座香火十分旺盛的青帝庙。
    清气从花园内的一株老桃树上散发而出,玄乙飘过去仰头看了看。
    ……怎么觉得这里的景象有些眼熟?她上两回下界时来过?
    正努力回想,身后忽然传来灵官长的声音:“公主来了?”
    玄乙转过身,果然见纠察灵官们都在,她奇道:“怎么不在皇宫了?”
    灵官长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公主也知道,扶苍神君如今是凡人,却天生可以窥见神鬼,他年纪小不会隐瞒,渐渐事情便传开。五年前有个诛邪国师进言说扶苍神君命格奇诡,留在皇宫怕是命不久长,扶苍神君便被送来这青帝庙隐居。巧在这里是青帝庙,庙中桃树又是真地仙,已成就仙身,镇住这一方土地,这些年倒没什么妖族来骚扰勾搭。”
    玄乙听得一头雾水,也懒得细问,只道:“扶苍神君在何处?”
    “公主请随我来,且小心,如今扶苍神君五感极灵。”
    绕过那一栋栋小房子,后方有一座干净庭院,清气横流,月窗内还有烛火摇曳,一道人影映在窗上,也跟着晃来晃去。
    “就是这里了。”灵官长近乎耳语,“公主小心。”
    她小心什么?玄乙被下界这变化多端的情况弄得莫名其妙,化作一股清风飘进月窗。
    昏暗烛火,半旧蒲团,穿着黛绿长袍的少年正倚窗就着烛火看书,长发拢在胸前,上界那风回雪舞典则俊雅的扶苍神君赫然便在这里。
    玄乙喉咙里仿佛又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堵住,她垂头握紧袖子,忽又放开,方欲震荡神力现出神相,对面的少年忽然放下书,幽黑的眸子一下便捉住她。

第八十八章 扶苍捉鬼(下)
    熟悉的清冷视线。
    玄乙吓一跳,真有种他好像能看到她的感觉,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思索要寻个什么时机现身,冷不丁他突然起身,迎面抛来一张朱砂黄纸,冷道:“什么鬼魅?”
    那张朱砂黄纸“啪”一下贴在她肩上,玄乙低头看看它,再抬头看看他,最后扭头望向窗外,躲在暗处的灵官长用口型告诉她:都跟你说了要小心!
    ……意思这做了凡人的扶苍不乱挥纯钧,改乱撒符纸了?还有,她明明没现身,他能看到她?能看到她居然还往她撒符纸?!
    玄乙小心地撕下那张黏嗒嗒涂满浆糊的符纸,嫌弃地撅起嘴丢到地上,搓出一团白雪擦擦肩膀,不曾想下一刻便迎面扑来五六张符纸,那黏嗒嗒的浆糊差点甩她脸上,她忙不迭地躲开,怒道:“别撒了!”
    见他还要抓黄纸,她一把扑上去,仗着自己是神族有力气,第一次从这莽夫手里抢到东西,将黄纸浆糊朱砂一股脑全丢去了窗外,长袖一挥,月窗被合拢。
    扶苍退了数步,背靠书架,目光警惕而阴沉地盯着她。玄乙吁了口气,往蒲团上一坐,朝他招招手:“来,坐。”
    他反而更朝后缩了两步,声音低沉:“美色引诱对我无用。”
    谁引诱他了?
    玄乙继续朝他招手:“怎么还是个胆小鬼,连过来坐下说话的胆子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便风一样凑过来,往书案对面一坐,默然不语盯着她。
    幽光摇曳,在他眼底跳跃。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头发、体型、连声音和眼神都一模一样。
    玄乙移开视线,把手里那团黏了浆糊的白雪乱捏一通,咳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吗?”
    上回延霞见着少夷便像是记起了什么,他几声对不起便替她解开因缘,怎么这些到她这边全不灵了?
    对面的扶苍还是一言不发,他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带着研判上下打量她。
    很好,她确定他是不记得了。
    玄乙把手里的白雪团转的滴溜溜打滚,嗓子里总有些毛茸茸的东西堵着,不大利索,她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是专程为了你过来,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把那些不愉快忘掉,重新……”
    话没说完,额头上突然一凉,他不知从何处又取了张符纸,“啪”一下贴在她脑门儿上。
    玄乙惊呆了。
    对面的扶苍微微蹙眉,“啊”了一声:“……还是没用?”
    这话是没法谈了!玄乙扯下符纸飞出月窗,一面用白雪努力擦拭黏嗒嗒的额头,一面十分怀疑地瞪着灵官长:“你确定他是扶苍?!”
    这些黏嗒嗒的符纸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做了皇子吗?难不成改行当捉鬼的了?
    灵官长苦笑道:“自然千真万确,扶苍神君在青帝庙隐居,那桃树地仙偶尔会传授些凡间祓除邪秽的法子,他刚才……是把公主当做鬼魅了罢。”
    这些年他们这些纠察灵官也被贴了不少浆糊,习惯就好。
    玄乙狠狠把黏糊糊的白雪扔地上,大发公主雷霆之怒:“我是来了结因缘的!这样怎么了结?你去把他捆住!”
    “这如何使得!”灵官长连连摇手,见她满面懊丧,他便温言劝道:“我并不知扶苍神君是因了何种缘由下界,但既然与公主有关,还请公主耐心,仔细想想他的因缘是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这才好替他了结。”
    玄乙骤然沉默下来,他想要的应当是她的歉意罢?可她要怎么做?他就这么擅自认定她是女鬼,一见面就被丢浆糊符纸。他总是这样,在上界也是,动不动就拿削头发来威胁她。
    虽然他一次也没有真削过。
    隔着树影,她朝庭院的月窗望去,窗户已然打开,扶苍正往窗户和门上贴各种朱砂黄纸,是有多怕她这女鬼?
    夜色渐渐深沉,凡间时间流逝果然很快。玄乙静静看着变得漆黑的月窗,扶苍大概已经睡了罢?她忽然起身,又化作清风钻入窗内,果然他正睡在床上,安安静静地侧卧在棉被中,长发盖了半边脸。
    她小心翼翼凑到床边,扯了蒲团坐在地上细细打量他。他睡觉的时候眼皮居然会微颤,嘴唇也会翕动,有趣得很,凡人都是这样吗?
    忽然,他嘴唇动了数下,不知含糊呢喃着什么,玄乙双手扒着床边低声道:“你说什么?和我说话吗?”
    他的呢喃声又安静下去,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在腰间,身上的袍子也滑在肩膀下面,露出紧致结实的大片后背。
    玄乙爬上床,又凑到他面前,盯着看了半天,确定他没醒,没醒怎么能说话?
    隔日扶苍是被冻醒的,即便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周身阴寒刺骨,眼下可是三伏天。他揭开被子翻身坐起,冷得打了个哆嗦,忽见昨晚那女鬼坐在蒲团上,背靠床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他心中惊骇,天亮了她居然还能现形!他出手如电,立即便要从床下暗格中摸出符纸,一摸之下暗格竟已结了冰,被冻得严严实实,他这才发现这间屋子竟不知何时布满寒冰,连床上都有细细一层冰霜,怪不得如此阴寒。
    这女鬼道行好高深。
    扶苍从枕头下抽出黄纸,咬破手指用血写了真言,往她脑门儿上一贴,玄乙正在半睡半醒朦胧间,不禁“哎”一声惊醒,茫然地扭头看他,过了半日才慢慢撕下头上的符纸,一看是用血写的,她立即厌恶地皱眉丢开。
    “别再撒符纸了。”她用白雪搓可怜的脑门,“我厉害的很,你没法收服的。”
    扶苍一时没辙,只得问道:“你所欲何为?”
    玄乙怀疑地看着他:“你真不记得我了?”
    他淡道:“我没见过你,为何要记得你?”
    玄乙听这话就不大舒服,皱眉道:“你五岁时我还来看过你呢,这么快就忘啦?凡人的记性这么差?还是你蠢?”
    他胸口陡然生出一团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隔了半日才冷冷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玄乙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狞笑道:“我要扒你的皮,吃你的心。”
    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哭喊连连缩被子里,谁知他动也不动,冷冰冰地盯着她,她顿时有点想念那个圆滚滚的胆小鬼。
    扶苍裹着被子下床,声音淡漠:“请你出去,我要更衣做早课了。”
    本以为她还会不知廉耻地纠缠,谁知她利落干脆地起身,行动优雅地走向屋门,方欲开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为什么你睡觉还会说话?”
    睡觉说话?她在这里待了一夜?!扶苍又是恼火又是窘迫,迅速走到门边,打开屋门将她用力推出去:“那是梦话。”
    说谁蠢?她才是最蠢的,居然连梦话也不知道。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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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乙坐在庭院外的梨树叶片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扶苍做所谓的“早课”,先是拿着柄木剑挥来挥去,随后便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又在睡觉吗?凡人这么快就要睡觉?她飘过去,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奇寒彻骨的一团冷气杵在面前,扶苍不用睁眼都晓得又是那女鬼,她真的十分厉害,日头下也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动。
    看样子只能请地仙来收服她了。
    扶苍睁开眼,果然见她玉瓷般苍白的脸横在眼前,阳光落在她发间的金环上,熠熠生辉。
    他忽觉不能直视,移开视线淡道:“我要去拜见地仙了,你若非得大胆缠着,便跟来罢。”
    说罢他起身便往院外行去,玄乙轻飘飘地跟在后面,四处乱看,一时指着路边拥挤的瓦屋问道:“凡人都住这样的房子里吗?没有花园?会客楼呢?”
    ……听起来她好像还是什么富家女鬼。
    扶苍毕竟少年心性,还是答道:“这是地仙座下修士们住的地方,你说的花园会客楼都是富家才有的,平民住的地方有些更破旧,瓦屋已是很好了。”
    原来如此。玄乙追上他,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又问:“为什么你会说梦话?你天天做梦?”
    他立即把袖子用力抽回:“梦乃最常见之事,谁人不会做梦?梦中有所经历,自然会开口说话。”
    凡人竟然这样有趣,还能天天做梦。
    神族是没有梦的,若是某日忽然梦至,便意味着不是大喜便是大凶之兆。她记得当年阿娘带她回翠河畔的那个晚上,阿娘便做了梦,醒来告诉她,她梦见了翠河的清清河水,之后她就陨灭了。
    玄乙继续飘在他身侧:“那你昨天做了什么梦?说的是什么梦话?”
    扶苍冷道:“我梦见在捉一只厉害的女鬼。”
    说完他忽然停在了一栋朱红楼前,楼门微敞,内里清气磅礴,气息十分干净。他并不进门,也不说话,只在门外躬身行礼,连拜三次。
    拜完后他用眼角余光打量身侧的女鬼,她既不害怕也不逃走,只是似乎对周围的景象不再兴致盎然,正低头玩袖子。
    居然连地仙也不管她?扶苍心中忽有些起疑,转身一面走一面问道:“你究竟是什么?”
    玄乙慢悠悠一笑:“你猜啊。”
    他冷着脸闭口不言,走了一段见她始终在身侧跟着,他便皱起眉头:“别缠着我。”
    玄乙倏地停下脚步,不错,她确实不可以再缠着他,这趟下界是为了替他了结因缘,却不是重蹈覆辙的。可是这因缘究竟要如何了结?她全然没有头绪。
    ……果然还是只能跟着他看看。
    她化作一股清风,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他没有回那个庭院,反而出了青帝庙,庙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周围熙熙攘攘挤的全是女子,因见他出来了,便“嗡”地一声叽叽喳喳吵开,很快又被数名身着甲胄手执长戟的凡人侍卫驱赶一空。
    马车沿着长街慢悠悠地前进,此时朝阳初升,这乱糟糟的凡间城镇到处是行人,浊气滚滚,唯有扶苍所经之处清气横溢,干净无比。
    拐了几个弯,马车停在一座庭院前,玄乙把身体藏在繁密的枝叶后,只露出两只眼。扶苍下了马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本书——这里是凡人听课的地方?这么小这么破烂,连个观景湖都没有。
    见他进了门,她便悄悄趴在屋檐上从窗户缝里偷窥,这里倒与合德殿有些像,铺满了书案蒲团,许多年轻凡人坐着说笑打闹,粗粗一看竟全是男的没有女的,看来以前齐南说下界女子地位低微的事是真的,居然连听课都不给,太过分了,那她们以后长大了要怎么在凡间担任职位?
    很快便有个白胡子老头儿进来,跟白泽帝君一样,也是捧着本书在那边念,听得她昏昏欲睡。所幸下界时间过得快,没一会儿那白胡子老头就走了,这寒碜的地方也没有仙童送饭食,弟子们自己带了食盒,互相炫耀菜色。
    玄乙见扶苍不在屋子里,便化作清风在里面把每个食盒看了一遍,随即嗤之以鼻地偷了几颗肉丸塞嘴里,顺手再捞走几粒糕点。
    无视弟子们惊惶地“我的茶点呢?”之类的话,她窜出大屋,见清气在后院浮动,她便悄悄凑近,见他斜卧在回廊上,还是看书,身边却躺了一只肥花猫,他一面看书一面用手去挠它的脖子,挠得它咪咪乱叫。
    他不吃饭?听说凡人不吃东西会饿死,玄乙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多久不吃会死,犹豫了很久,终究万分不舍把顺来的糕点挑了半天,选了个最难看的,轻轻丢在他衣服上。
    扶苍倏地坐起来,四处张望,似是没看到什么人,他将那糕点顺手喂给一旁的肥花猫,低声道:“你饿了罢?”
    他是把这只猫当成那头蠢狮子吗?
    玄乙为难地在剩下的糕点里再挑了半天,选出第二难看的,轻轻一抛,这次他反应奇快,迅速伸手接住,同时视线也落在了把身体藏在树叶后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过了良久,他似是有些无奈,开口道:“你还在。”
    不,她不在。玄乙朝后缩了缩。
    扶苍也不过去,顺手把那粒茶点又喂给猫,玄乙登时恼了,将茶点一股脑全丢给他,她就不信他能全喂给那蠢猫!
    他更加无奈,只道:“我不爱吃这些,别丢了。”
    玄乙停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你爱吃什么?”
    扶苍淡道:“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玄乙完全无视他后面的问题,只提醒他:“凡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扶苍看看她藏在树影里的身影,双眼眯起,忽然道:“我想吃街北角荣兴斋的牛骨汤面,不要辛料,不要葱花,牛肉要三分肥带筋,切成巴掌大,三片足矣。再配上街南角门上有三根木板那家店里的千层酥饼,要三块,上面的芝麻不可太多,也不可太少,不要葱油的。”
    等了半日,她才开口:“……你还是饿着罢。”
    扶苍轻轻笑了两声,身旁的肥花猫吃饱喝足已在他腿边睡着了,他摸了两下,忽觉她又丢过来一样东西,他下意识接住,握在手中冰冷无比,竟是一团白雪,被巧夺天工般捏出一只九头狮的模样。
    “这是什么?”他把玩这头白雪九头狮,那突兀的九颗脑袋非但不讨厌,反而叫他觉得特别可爱亲切。
    “给你玩的。”玄乙把手绢铺在地上,坐着低头继续捏白雪,这次捏他家里那两条金鲤。
    头顶稀疏透过叶片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了,她抬起头,这已成凡人的神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对面,忽又蹲在她面前,见她额上落了片叶子,他便伸指轻轻取下来。
    “这次捏什么?”他问。
    旧影重现。
    玄乙闭上眼,笑着低头飞快捏好一条金鲤,托在掌心问他:“好看吗?”
    他看看那条金鲤,目光又落在她面上,微微颔首。
    她便将那条金鲤放在他手上,低声道:“那这次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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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春林初盛
    那天直到夜里熄灯睡觉,扶苍都没再见到那个女鬼。
    她送的白雪九头狮和白雪金鲤,他放在枕头边用手指慢慢把玩。她的道行一定非常高深,白雪在三伏天也不融化,一丝丝阴寒之气从上面钻出来,让闷热的夏夜变得阴凉。
    她为什么突然粘着他送他东西,然后又突然消失?将睡非睡之际,这问题划过他不大清明的脑海,随后他本能地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书生和女鬼的各种缠绵香艳的故事,待要生出一丝警惕,却又睡着了。
    睡到半夜又被冻醒,扶苍睁开眼,立即见那已经消失的女鬼趴在床边,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他惊得迅速翻身坐起,万般无奈,千般狐疑,犹带沙哑睡意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冷意:“人鬼殊途,你再缠我也无用。”
    谁知她双眸璀璨若星,只是充满期盼地望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再说梦话?”
    梦话?扶苍生平第一次觉得好生无力:“……不是每次睡觉都会做梦说梦话。”
    她便点点头,轻道:“那你下次要说梦话的时候记得叫我。”
    ……这怎么叫?她在故意装疯扮傻么?
    扶苍揉了揉额角,声音更冷:“你还是一直跟着我?”
    她飘然飞至月窗:“没有,我马上走了。”
    他信才怪。扶苍被她弄得全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日,忍不住“喂”了一声,几乎是一眨眼,那团冷气就扑在脸上,她俯在床边有点开心:“要说梦话了吗?”
    他吐出一口气,看了她半晌,带着无奈说道:“真要说梦话是没法叫你的,你这都不懂?你直说罢,缠着我要做什么?”
    玄乙犹豫了一下,坐在床边蒲团上,清清嗓子:“我来给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罢。”
    说完她盯着他的眉间看,还是没看到光点。
    扶苍侧卧过来:“为了什么道歉?”
    玄乙轻道:“我一直缠着你,抱歉。”
    他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知道道歉了,为什么还继续缠着?”
    玄乙不说话,见他将白雪九头狮和金鲤放在枕头边,她便拿起来摩挲,忽又问他:“你喜欢这个吗?”
    扶苍淡道:“还行。”
    玄乙将金鲤放在掌心滴溜溜地转,小声道:“那我不缠着你,每天送你一个这样的玩意,你……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这个词太重,他并没有到这个程度,只是突如其来被一个美貌女鬼纠缠,生出警惕和排斥罢了。可不知为何,他有点不大愿意叫她如愿,她这付带着点不甘心与焦急的模样哪里像道歉。
    “那要看我心情。”他支颐斜卧,抓起白雪九头狮,放在掌中颠颠。
    玄乙皱眉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做了凡人还是这么鼻孔朝天牛逼哄哄的样子,她倏地伸手要从他手里抢过白雪九头狮,他反应奇快,把手一缩,她冰冷的手握在他手腕上,冻得他一颤,九头狮到底被她抢走了。
    他现在这么弱!玄乙得意起来,伸指在他额上一点:“那你小心点,不然这回轮到我做莽夫了。”
    额头上被触的地方也是寒意甚重,这样奇寒彻骨,她真的是女鬼。
    扶苍忽觉自己方才与她说笑有点荒唐,一言不发地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冷道:“我要睡了,你走罢。”
    不防她竟然爬上床,硬生生用手扒拉开他的被子,冰冷的气息凑近,她轻柔的声音像凉风一样:“你生气啦?”
    他又睁开眼,看着她在月下犹如冰霜玉瓷般的面颊,突然有个冲动,想伸出手摸一摸这仿佛不存于人世的冰肌玉骨。手是伸出去了,终于还是被一丝理智战胜,指尖轻轻碰在她头发上,也是冰冷的。
    莫名的丝丝柔软从体内生出,扶苍低声道:“没生气。”
    下界朦胧的月光都溶在他眼里,仿佛那个目带温柔的扶苍神君又回来了。玄乙眼睛里有点刺痛,移开视线望向天边小小的银月,隔了一会儿,只听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没有名字。你睡罢,做个好玩的梦。”
    就像突然出现那样,她突然又消失了,徒留风中一缕寒气。
    隔日一早起来,扶苍刚推开门便见她轻飘飘地站在梨树上,见他出来了,她像一片羽毛似的落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心是一柄白雪捏出的小剑,是他在上界时的佩剑纯钧。
    玄乙将小剑往他手里一放,微微一笑,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扶苍不知她从哪里想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柄剑造型古朴至极,他从来也没见过。
    玄乙好心提醒这个做凡人后有点蠢有点弱的神君:“这是剑。”
    他当然知道这是剑。
    扶苍不知该说什么,见她转身又要飘走,他下意识便唤住她:“你去哪儿?”
    玄乙早已化作清风飘远,只留下余音袅袅:“不告诉你。”
    扶苍有些不大专注地做完早课,用过早膳后便去书院,青帝庙前不远处依旧停了一**来看他的女子,不管侍卫怎么呼喝,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是越来越响。
    扶苍立在马车前,四处看了看,那个女鬼到底躲在哪里?鬼使神差一般,他忽然问道:“你在吗?”
    下一刻那团冷气便从青帝庙前的石雕后钻了出来:“怎么啦?”
    真的出来了!扶苍一时又觉尴尬,犹豫道:“要不要……一起坐车?”
    她偏头想了想,利落干脆地钻进车厢:“也好,我早就想坐坐凡人的马车了。”
    扶苍默默无言地上了车,马车调转方向,缓缓往书院行去。他扭头看了看她,她正趴在车窗上,一会儿望见个什么东西便指着问:“那是什么?”
    他不得不也凑到车窗边探头张望,一时倒有些忍俊不禁:“那是客栈,你不知道?”
    别的她不知道,客栈她很知道,上回在青帝宫古庭已经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我知道,就是开了几个房间给人吃饭睡觉的。”
    他笑意更深:“嗯……这样说也对。”
    没一会儿,她又指着另一处问:“那是什么?有人在开宴席请客吗?”
    扶苍望过去,原来是玉水桥上卖早点的,蒸笼一开白气乱窜。
    “那是吃饭的地方。”
    话音一落她已经化作一股狂风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抓了几只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也不嫌烫,张嘴咬了一小口,一面吃一面特别嫌弃:“难吃,难吃。”
    扶苍简直被她惊呆了:“……你给钱了吗?”
    玄乙奇道:“给钱是什么?”
    扶苍揉了揉额角:“没什么,你吃罢。”
    冷不丁她捧着那些包子馒头送到他面前,头也不回:“不好吃,给你。”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上界的恶习又冒出头了。玄乙慢慢把手缩回来,淡道:“我乱说的,你别当真。”
    可他却把那几枚被她咬过的包子馒头接了过来,用白纸包好,见她盯着自己,他难得有些赧然:“我带去给花猫吃。”
    玄乙又开心起来,因见沿途总有女子们远远追着马车,她问道:“她们在做什么?”
    扶苍避开这个话题,把钱的事拿出来重说:“买东西都要给钱,钱就是这个。”
    他从匣子里摸出一串铜板,玄乙捏起来看了看:“什么都能用这个买?”
    “差不多罢。”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基本没有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去买的。
    他没注意玄乙眼里的精光,到了书院她便又消失了。平常的一天很快过去,晚上熄灯的时候,扶苍才躺到床上,忽听几声闷响,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他一翻身,骇然地望着屋子里多出的几尊巨大木箱,里面一堆堆的金条晃得他眼花缭乱。
    那失心疯的女鬼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充满期待:“我绕了一天,听凡人说这个是最值钱的,我给你带来这么多,够不够?”
    扶苍茫然加错愕:“……够什么?”
    “买你的原谅。”玄乙十分严肃。

第九十一章 此毒穿肠(上)
    扶苍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也会被这女鬼气成失心疯。
    那些被她从各大钱庄偷来的金条,他逼着她再全部还了回去,等一切折腾完毕,天也快亮了,他一夜都没能睡成。扶苍揉着发疼的额角,看一眼对面优雅端坐蒲团的女鬼,她好像比他还无奈,低头默默玩袖子。
    “是谁教你偷取钱财?”他简直怀疑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要说她天真,行事里面还带了八分邪气任性,她怎么这样古怪?
    玄乙使劲抠袖口纹绣,她最不耐烦被说教,脸拉了三尺长:“你说的钱什么都能买。”
    扶苍差点被她气笑了:“会有人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你生前父母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么?”
    她只知道怎么做烛阴龙神,确实不大会做人。
    扶苍蹙眉盯着她,她可能不是女鬼,鬼都是人变的,她却一点也不像人,对人的一切最基本常识都不知道。或许她是妖?什么妖会这样奇寒彻骨,披霜带雪?
    “为什么对我的原谅这么执着?”他再怎么避世独居,不通世事,也能看出她说的原谅绝不是指缠着他这样简单。
    玄乙的脑壳也有点疼,她慢慢歪下去,俯在书案上,心里不知是焦躁还是害怕。
    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凡间这什么都能买到的最厉害的法宝“钱财”都买不来他的原谅。怎样才能原谅她?她还要与他在一起多久?这孽缘还要纠缠多久?还是说,他要的其实根本不是她的歉意?
    “我在问你话。”对面的少年老成地板着脸训斥她,“坐没坐相,坐好了。”
    这家伙都成凡人了还这么麻烦。
    玄乙瞪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不出现,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
    扶苍忽地默然,他发现自己竟也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玄乙心中烦乱,飞快起身,朝屋外飘去,低声道:“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别再怪我,也……别恨我了。”
    恨?扶苍一惊,推门追出去,微薄的晨曦中,梨树枝叶犹在微微颤动,庭院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真的走了?他也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失落,在庭院里站了半日,一转身,却见门前地上放着一团雪白的物事,扶苍心中一动,俯身捡起,却是一朵晶莹剔透的花,花瓣半透明犹如冰晶,其上遍布密密麻麻碧玉似的脉络,十分幽丽,他从没见过这种花。
    扶苍静了片刻,忍不住张口唤道:“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一片寂静。
    从这只女鬼出现的那一刻起,扶苍便有个直觉,他的清净日子大概到头了。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实在太准,她哪怕消失不见,也依旧把他清寂的隐居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连着一个多月,每天放课回来,门口便会放着一团白雪捏出的小玩意,如今他的书架上一层放着的都是这些,从九头狮到金鲤,从花瓣晶莹剔透的花到一只莫名其妙的白雪虾仁,他实在摸不透虾仁是怎么个意思。
    她到底躲在哪里?他这双眼天生便可窥见鬼神,上天入地却怎么都找不到她,这情况竟然让他夜夜无法安睡。
    这天晚上扶苍又开始做噩梦,无数怪诞画面不停在眼前闪烁而过,自小他就时常做噩梦,又总是记不得梦中情形,每次醒来都觉无比失落,而今日醒来尤甚。
    他再也睡不下去,披衣坐起,忽见书案上有个东西熠熠生辉,竟是她发上常戴的金环。
    仿佛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推着,扶苍情不自禁将那枚冰冷的金环握在手中,巧夺天工,人间再也没有任何能工巧匠能做出这样的发饰。
    她在。
    心底的喧嚣忽然安静了。
    扶苍轻轻推开房门,月华如霜,四下里一片雪亮,万籁俱寂,那道纤细的身影斜卧在梨树上,长发从枝叶上坠下来,氤氲半湿,她一只光裸的脚也从繁琐的裙摆下面探出,正用雪白的脚趾去点旁边的叶子。
    月下谪仙。不是女鬼,不是女妖,她莫非是天上来的?
    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她,玄乙一扭头望见扶苍,立即便要化作清风跑远,他便在后面冷道:“你若跑掉,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她硬生生刹住脚步,这句话太狠毒,这家伙实在太狠毒了。她板着脸坐回叶片上,十分不友善地盯着他。
    扶苍缓缓走到梨树下,看着她丝丝缕缕落在枝叶上的半湿长发,轻道:“你……在做什么?”
    玄乙没好气:“晾头发。”
    她素来娇生惯养,讲究作息,此次下界本以为一下就可以解决,谁知竟在凡间耗了一个多月,在神界就是两天过去,她受不了两天不洗澡,好在纠察灵官们介绍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山泉,勉强洗了洗,还不是很满意。
    扶苍原本想问她为什么不再出现了,可此刻又觉这问题太煞风景,见她手中捏着一团白雪,他便问:“这次是捏的什么?”
    她捧在掌心,一本正经:“龙。”
    龙……?扶苍看着那条白雪,怎么看怎么都是泥鳅。他情不自禁便朝泥鳅光秃秃的脑壳上摸去:“龙角呢?”
    潜意识里,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应该有两颗米粒般的龙角,手感很好。
    却听她说:“还没长出来。”
    他下意识低声道:“那不是泥鳅?”
    她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颤,不说话了。扶苍抬头望着她的脸,她那双眼眸四处闪避,惧怕而烦乱,最后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漆黑的眼睛静静与他对视,目光交错,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温柔却又伤心,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扶苍慢慢抬手,手掌贴在她冰冷的面颊上。
    “怎么总是一个人?”他柔声问。
    玄乙笑了笑,移开视线:“我就爱独个儿待着。”
    说谎。
    扶苍弯腰将她落在地上的鞋捡起,木底,鲛绡,鞋面绣了十八朵兰花,人间也没有这样精致的鞋。
    他握住她裙摆下冰冷的脚,她又颤了一下,想要挣脱,他便道:“别动。”
    她的脚被妥帖装进鞋子里,扶苍只觉手掌要冻僵了,她比寒冰还要冷上无数,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双足,耳根有点发烫,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得良久,却听她用袖子压下一个呵欠,他才想起第一天她还坐在床边打盹,她也是要睡觉的罢?平日难道都睡屋檐上或者草丛里?
    扶苍将她从树上拽下来:“进屋睡罢,床让给你。”
    玄乙又强忍住一个呵欠,算算时间,她差不多是神界的两天时间没睡了,老实说真困得厉害。偏头想了想,这金尊玉贵的公主露出嫌弃的神情:“我不要睡那么破的床。”
    ……他真不知是掐她一顿还是该怎样。
    “那就睡地上罢。”他不由分说将她拽进屋子。
    结果他的床还是被霸占了,玄乙进屋才往床上一坐,沾了枕头就沉沉睡着,他灯都没来得及吹,随意抱了两床被子铺地上和衣睡去。
    睡到一半只觉冷得无法忍受,扶苍艰难地睁开眼,外面天色已大亮,而屋内地上竟已铺满数寸厚的冰层,他一夜都睡在冰上,冻得瑟瑟发抖。他裹着被子起身,头重脚轻,竟有些晕眩。
    她还静静在床上躺着,乖巧地侧卧,被子盖住肩头,一动也不动。
    没醒么?扶苍悄悄凑到床边,寒气更加刺骨,他打了个哆嗦,还是伸指轻轻拨开覆盖在她面上的黑发。朝阳初升,她丰润的嘴唇半张着,泛出蜜一般的光泽。
    扶苍只觉怦然心动,慢慢俯下身,在她冰冷的唇上吻了一下。
    仿佛吻上一块万年寒冰,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他的血脉筋络四肢百骸,他又打了个哆嗦。

第九十二章 此毒穿肠(下)
    玄乙这一睡就睡了五六天,醒过来的时候,纠察灵官们告诉她,扶苍病了。
    大概因为下界时气变幻,他得了风寒,被挪到桃树地仙所在的朱红楼里,那里清气横溢,对他的病大有裨益。
    作为一团寒冰般的存在,玄乙也暂时不被允许接近他,每天只能在窗外趴着看一会儿。他的高烧断断续续,看上去挺不好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满头大汗,呼吸粗重。那个长着白胡子的桃树地仙时常替他用术法治疗,情况却还是时好时坏。
    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病症,地仙也没辙:“小仙能力微薄,诸位上神灵官不如去上界求助?”
    灵官长摇了摇头,这一向不大稳重的天神罕见地露出一丝正色:“扶苍神君是下界了却因缘,命中之事都各有缘由。能让那山魈国师进言得逞,是因着神君上回下界以纯钧威逼那妖所导致的缘由。而能让扶苍神君被你这地仙接进青帝庙,是因着神君曾在桃树下坐了一夜,神力激荡令你提早结成仙身,生出缘由。公主一是有青帝手书,二是替他化解最大的因缘,所以才被允许接近。除此之外,断然没有叫外力插手的道理,否则戒律岂不是一纸空文。公主,神君病好前你别接近他,不然这一世死了,回头还得重新再来。”
    也不知她听见没有,一点回应也不给,桃树地仙和纠察灵官们只得叹息着各自离开。
    屋内只剩下扶苍粗重的喘息声,就像当日在青帝宫,他受荆棘刑罚时,也是这样。
    他会死吗?会不会像阿娘那样,突然就陨灭了?
    玄乙定定看了他半日,袖子一卷,将带来的白雪小玩意全部放在他枕头边,她做的应当都是他喜欢的。虾仁大概是他喜欢吃的罢?上回在朱宣玉阳府他就捡这个吃。以前他为婆娑牡丹发过火,那应当是很喜欢它的。其实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很喜欢自己的龙身,或许他只是爱看她以前憋屈恼火的样子。
    他喜欢的东西她都给他带来了,快睁开看看,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别死,不要死,不然这段孽缘又要越缠越久。她总是在他面前恣意放纵自己的任性,无论他是神君还是凡人,她总是下意识就这样去做,所以她总是错。
    不会再有以后。
    可是要怎样才能替他切断这份孽缘?
    床上的扶苍忽然翻个身,睁开了眼睛,视线里一片血红,只见月窗外站了个纤细身影,脑袋从缝隙里钻进来,两只眼撑圆了瞪着他。这情形实在有点恐怖的滑稽,跟她那时候夜里蹲床头两眼炯炯有神一个德性。
    扶苍看了良久,努力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不进来?”
    玄乙默然片刻,轻声道:“扶苍师兄,你会死吗?”
    扶苍心中昏沉,呢喃:“……你叫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他在晕眩中听着她比平时要粗重许多的呼吸声,不禁问道:“你在哭?”
    玄乙摇了摇头:“你会死吗?”
    扶苍只觉意识又在渐渐远去,不禁喃喃道:“风寒怎会死?进来……”
    一语未了,他又昏睡过去。
    夜色渐渐深沉,扶苍被唤醒服了药之后又再度陷入沉睡,白雪小泥鳅被他的胳膊挤掉在地上,尾巴断开,玄乙将它召回重新填补尾巴,方捏到一半,只听他又开始低低呢喃着什么梦话。
    他做梦了吗?梦到什么?青山绿水的青帝宫?三百院的明性殿?还是他家那只蠢狮子?
    她把脖子使劲伸长,恨不得变成鹅,却听他反复念着什么,忽然有一声很微弱,但很清晰,是一个名字。
    终于听见了他的梦话。
    玄乙眼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身体一阵冷又一阵热,前所未有,甚至让她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
    扶苍这次大病,缠绵病榻有一个月之久,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在青帝庙内散散步,坏的时候便只能坐床上看书。
    这日天气晴朗,扶苍一早起来只觉难得的精神爽利,刚喝了药,正苦的没辙,忽见房门被打开,一团白色身影穿花蝴蝶般飘进来,紧跟着脸上一凉,一双柔软的手捂在上面,他不由一愣。
    玄乙笑眯眯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我的手还冷吗?”
    这一个多月她始终只在窗外徘徊,一次也没进来过,他若是出门,她便躲起来,怎样也捉不到她,他正为此烦躁,想不到今天她忽然跑来,忽然便做出这样亲密的举止。
    扶苍下意识按住她的手,摸上去冰凉,但并不刺骨,她靠在身边也感觉不到寒气了。她繁复华美的荷衣外套了一件雪白的外衣,看着竟像是男人的衣服,太过宽大,袖子和衣摆都拖在地上,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十分眼熟。
    他下意识问道:“这是谁的衣服?”
    这是让齐南从青帝那边要来的扶苍在上界的外衣,其上的云纹图腾可以阻绝神力溢出,属于华胥氏独有,她套了这衣裳才好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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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他,不然要把这柔弱的凡人冻坏。
    “你猜呀。”玄乙笑吟吟地放开他,见床头柜子上放了一碟桂花糕,她便捏了一粒来吃,一面指派他:“我要喝茶。”
    扶苍忍不住就想在她那颗脑袋上敲打一下,到底还是替她倒了一杯茶,陪她坐在床边,将她过于宽大的雪色外衣拿在手里翻看不休,这衣裳无论做工还是款式,都是世间难有,正看得出神,忽听她奇道:“咦?这个故事我看过,上士杀人用舌端,下士杀人用石盘。”
    他回神,便见她拿着自己方才看的书,正翻到子路杀虎那个故事。
    他有些惊讶:“你识字?”
    其时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但也是个小女子,认字难免叫他有些意料不到。
    玄乙不悦:“我看上去像不认字的白痴吗?”
    扶苍忽然低低一笑:“你写两个字我看看。”
    她扭过头:“就不写。”
    他来到书案前,取了笔墨纸张,再替她蘸好墨,不由分说将毛笔递过去:“写。”
    玄乙百般不情愿,没奈何只好龙飞凤舞般刷刷写了个“龙”字。
    扶苍眯眼看了会儿:“你的字须得好好练练。”
    你的字须得好好练练,他第二次这样和她说,玄乙下意识便要接口:等我像你这么老的时候写字便好看了。
    她倏地又咬住唇,低头看着自己的字不说话。
    身侧忽然一暖,扶苍张臂环住她纤细的身体,她执笔的手也被他握在掌中,在她那个“龙”字下面也缓缓写了个龙,字迹清雅中正,对比起来她上面的字简直像在抽风。
    扶苍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声音温柔:“得空我得教你写字。”
    玄乙浅浅一笑:“我才不要你教,我就爱草书。”
    扶苍将她手中的笔抽出,正是情动时便与她分离一个月,他心中情意难以压制,双臂用力抱紧她,低头在她发间亲吻,指尖摩挲在她面颊上,忽觉她冰凉的肌肤变得滚烫,他心中一动,将她扳过来,果然满面绯红,连脖子也是晕红一片。
    他的唇落在她额上,轻道:“别离开我。”
    他不在乎她为什么而来,既然来了,能不能别走?

第九十三章 浮生若梦(上)
    她面上的热度忽然消散一空,又变得冰凉。扶苍有些不解,将她下巴抬起,四目相对。
    她眼里什么都有,先是无比的恐惧,可是很快变成一种无奈,那层深邃的无奈旋即又化为一抹幽冷的伤心,细若春雨般丝丝缕缕的温柔从那片伤心里漫溢出来,最终凝聚出脆弱的依赖。
    千种滋味,万般悱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似是有些迟疑,由慢到快,抬起双臂抱住他,忽然把脸埋在他胸前。
    又一次可以闻见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神界的风一样。
    玄乙紧紧闭上眼。
    想说“别离开我”的那个人应当是她,即便她有一千一万种理由不会叫自己说出口,甚至可以狠心到想也不去想一下,却不能阻止它时常在不经意间铺天盖地。
    她从来不惧怕旁人的排斥与讨厌,喜欢这种东西太过虚幻,云雾般不可捉摸,而讨厌却是结结实实纽带般的存在。可那么多讨厌她的,只有他这么喜欢她,捧在掌中,所以她总是放肆纠缠他,把一切弄到这般田地。
    扶苍在她脑袋上爱抚猫一般一下下抚摸着,忽然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玄乙啊,你那天说梦话不是说了么?
    她还是一笑:“我没有名字。”
    他不怀疑她,只柔声道:“那我怎么叫你?小女鬼?”
    “好啊。”她柔顺至极。
    扶苍心中对她爱极,垂头又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拦腰将她一抱,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怎样捧着都可以,真想把她捧在掌心,放在怀里,去哪里都带着。
    玄乙抱着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他炽烈的眼眸,忽地俯身用脑门在他额上一撞,磨蹭了两下,不知是撒娇还是耍赖,朝他面上轻轻喷了一口气。以前他俩斗气时,她总用这招对付他,百试百灵,每次这莽夫都被她气得立马冷脸。
    现在呢?
    谁知这少年脸皮薄得像纸,美玉般的脸瞬间被染红,一手压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按在肩膀上,充满温柔地小小斥责她:“调皮。”
    扶苍单手抱着她推开房门,外间阳光璀璨,万里无云,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精神爽利,更兼初涉浓情,竟不想待在房中。
    “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他朝她一笑,大步走向青帝庙外。
    青帝庙门前的马车是专门为了七皇子出行准备的,每日风雨无阻卯时便到,即便这些日子他缠绵病榻,车夫与守卫也不得懈怠,今日见他步伐稳健,神清气爽地出来,他们急忙躬身行礼。
    “绕着城走一圈,再出城按我吩咐走。”
    扶苍说罢,上了马车方坐下,嘴里忽然被塞了一粒冰凉酸甜的东西,他素来不爱这酸甜口,当即微微蹙眉,却见这小女鬼手里捏着一包糖渍梅,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吗?”她充满期待地问,这是她最爱的零嘴之一,齐南把扶苍外衣交给灵官长的时候,顺便让他带了一包下来。
    扶苍咬着梅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眼看她又要送来半包,他急忙阻止:“……看那边,客栈。”
    他将她放在腿上,撩开窗帘朝外张望,谁知对面那楼竟是个妓院,他抬手想把这小女鬼的嘴捂住,结果还是迟了,她立即发问:“那是什么?”
    扶苍想了想:“那是卖花的地方。”
    他将她紧紧抱住,生怕她化作狂风飞去叼两朵花回来,还好她的目光被街边杂耍的吸引,那只可怜的猴子又是翻跟斗又是竖蜻蜓,就为了等两口吃的,玄乙一口气吹出去,一旁卖水果的一筐桃子被吹倒,里面的桃滚了满地,被那只猴子捡起来一顿狂啃。
    “有意思。”
    她回头笑,冰凉柔软的气息又轻轻喷在他脸上,扶苍不禁低头在她眼皮上吻了吻,嘴唇触到的娇嫩肌肤又开始发烫,她看着时常做出些亲近的动作,竟这样容易害羞。他只觉心醉神迷,顺着她的面颊一路亲吻下来,最后带了一些试探,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不知为何,竟想咬她一口,似是爱到极致里生出的一星微弱恨意,他张口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沿着她姣好的嘴唇形状一点点摩挲亲吮过来。她急促而有些慌张的呼吸喷在面上,带着幽冷的香气,令他双臂不禁更加用力抱紧她。
    她从鼻息里发出一个柔软的轻哼,扶苍立即放松手劲,轻道:“勒疼你了?”
    玄乙又把脑袋埋在他胸前,慢慢摇头。他将她发上歪掉的金环取下,手指插入发间,缓缓梳理,指尖触到脖子上还是发烫,便慢慢将她长发拨去一边,露出一截玉瓷般的纤细后颈。
    他俯身在上面又轻轻一吻,她急忙缩头躲闪,忽觉他将她压向车壁。他这双手曾经几乎可以捏碎她的肩骨,而如今的力道如此柔弱,却仿佛依旧不能叫她逃离,手腕被他一手一只按住,五指交错,他嗓音带了一丝沙哑:“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玄乙不再躲闪,仰头微微闭上眼,宛转相就。唇瓣厮磨,渐渐变成互相吞噬,生涩的舌尖彼此纠缠,他好似慢慢知道该怎样亲吻,将她的舌头轻挑慢拨,缠住不放一般。她鼻息里又发出一个轻微的呻吟,扶苍情不自禁将指尖探入她领口,沿着她的锁骨试探撩拨,像是触摸一片花瓣。
    她微微一挣,他便稍稍离开她,只是指尖还舍不得撤离,轻轻绕着她的锁骨打转,挠痒痒似的一路摩挲到下巴,痒得她乱动乱笑,急忙把他的手拽下来,嫣红的指甲抠抠他的手指头,再搓搓指甲,最后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细划。
    扶苍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细看,十指纤纤,蔻丹似火,他放在唇边咬了咬,她“哎呀”一声便要缩手,他哪里肯放,顺着掌心轻吻,将她的袖子拨去肘间,露出美玉般的小臂,他张嘴又咬,这次却咬得有些重,连咬带吻带吮,在上面印下一道痕迹。
    玄乙吃吃地笑,声音娇媚:“这么喜欢咬人,你要吃女鬼?”
    是的,好想吃了她。
    扶苍勾住她细若杨柳的腰,令她紧贴自己,他静静抱着她,胸膛贴着她的耳朵,里面心跳如擂。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头顶,因生病而沉重的骨头瞬间轻了无数。
    马车出了城,沿着细而弯曲的山路款款前行,风把窗帘吹起,玄乙看着外面泛滥的绿意,懒洋洋地问:“这是哪里?”
    扶苍道:“这座山并没什么稀奇,不过城外一座矮山头,稀奇的是山顶那棵树。”
    玄乙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不见他再说,急忙问:“那棵树怎么稀奇?”
    马车忽然停下,扶苍将她一把抱起跳下车,微微一笑:“看了就知道了。”
    山风悠然扑面,时近凡间清秋,漫山遍野淡黄老绿,山顶尤其绿意盎然,靠着崖边有一株巨树,树枝交叉延伸,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尺多方圆,碧绿的叶片上布满艳红的纹理,十分奇特。
    这竟然是一株神界的帝女桑。

第九十四章 浮生若梦(下)
    玄乙轻飘飘地飞去树下,仰头看着这株不知为何生在凡间的神树。
    这是她最喜欢的树,叶片大,阴影也大,样子漂亮,连风吹在叶片上的声音都特别清朗,她的紫府里种满了帝女桑,没事可以在树下窝上一整天。
    她转过身,不远处的扶苍正含笑凝望她,帝女桑的叶片开始发出清朗的飒飒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神界,白衣胜雪的扶苍神君立在对面。
    玄乙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来这里,陪着她。
    那只修长的手握住她,他过来了,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帝女桑,低声道:“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想,这棵树你若站在下面一定很合适。”
    她轻轻一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坠在上面:“很好看就很好看,什么很合适。”
    扶苍拍拍她的脑袋,牵着她坐在崖边树下,山风拂动他玄青的衣摆,山下绿意融融,包围了半座城,最平常不过的山上风景,他却觉得极喜欢,再也没有过的欢喜。
    “我的病很快就会好。”他握紧她的手,“到时候我带你去其他有趣的地方玩,这天下很大,咱们可以一直走,走到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们可以看遍三千景色,游历五湖四海,累了便在树下依偎歇息,不累了再继续走。正青春年少,观花赏柳,品月谈情,吹雪访梅,那些一定会很有趣,很有趣。但,其实和她在一起,即便单单对着漫天的冰雪一色,那也是很有趣的。
    “我知道你其实不爱一个人待着。”扶苍将她的长发顺去耳后,掌心贴在她面颊上,“有我陪着你,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身旁的小女鬼抬头盯着他,她时常是沉静而疏离的,此时却目光明澈,专注地看着他。
    扶苍在她冰凉的脸上印下一吻,透过枝叶的阳光如金屑,不知为何,忽然让他一阵晕眩。他眯起眼,仿佛整个天地都暗了些,与往日视界清明大不相同,身旁依偎的小女鬼忽然消失了,他心中惊疑,低唤道:“你在哪儿?”
    在这里。
    玄乙双手捧住他的脸,他先前清亮锐利的目光变得有些黯淡涣散,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清气越来越少,她心中暗惊,立即震荡神力,在他面前现出神相。
    望见她还在,他便笑了笑,心中忽然有一种似明非明的念头,若有所悟,却又转瞬忘记。
    守在不远处的车夫和守卫们见七皇子身边忽然便多了个穿雪色长衣的少女,惊得叫嚷起来,玄乙不愿被他们打扰,当即一口气喷出去,令他们晕厥在地。
    “清气没了!”纠察灵官们惊惶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灵官长飘然而至,落在扶苍身边,他竟好似再也看不见听不到,还在低头与她说笑。
    灵官长放出神力微一试探,脸色遽然而变:“扶苍神君这次重病……不是风寒,这是被烛阴氏的阴寒神力伤到心脉啊……居然能撑到现在。”
    是么?又是她伤害到他,做神君的时候害他灵性受损,做凡人的时候又害他伤到心脉,他总是一次次在她手上受创。
    “公主,扶苍神君如今前缘已触动,灵性开始挣扎,了结因缘便在这短短数刻,请公主谨慎!”
    玄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
    她都知道,他和她所有的前缘都已触发,在上界的因果注定将前缘反复,逃不开既定过程,现在只剩下那最后的因缘,一旦结束,他便能得到安宁。
    其实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从自己的名字在他梦话里出现的那瞬间,她便明白了。也可能她早就明白,只是刻意回避,这样还可以与什么都不知道的扶苍多待一会儿。
    只剩下短短数刻了,她和他这些日子的虚幻泡影。
    如果还可以再长一些多好,再多陪她一会儿,太短了,太短了,别那么早放逐她和她的寂寞,她可是睁着眼一狠心跳下来的。说了要教她练字,她那一手字确实挺难看,不过她就是不想承认。还有那些三千景色,天涯海角,她对下界可是一头雾水,它们都在哪儿啊?她独个儿可绝对找不到。
    唉,她竟然这么依赖他了。
    玄乙双臂似藤蔓般勾着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
    即将消融的美梦,她会静静看着它们消失,她总是可以这么狠心。
    这漂亮干净的小女鬼忽然笑眯眯地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脸上,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扶苍按住她的后脑勺,复又退开一些,深深凝望她,仿佛本能一般,他低声道:“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喜欢我么?”
    喜欢。
    不是说谎,也不是为了了结这段孽缘。可如果真的是说谎那该有多好,真的是良心发现替他了结因缘,那也很好。
    但她喜欢他,趁着这会儿气氛那么好,她终于堂堂正正承认。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的,这方面她素来避如蛇蝎,所以从不去想,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自己回避的喜欢,她总会缠着他,一路把他当做天下第一的仇敌,可劲儿折腾他,她只想缠着他,其他谁也看不上,非他不可。
    她想和他做冤家,做对手,若是不叫她触及那些爱恨情仇的深渊,他们一定能在一起很久很久。斗气只有他最合拍了,她气得他变成莽夫,他气得她浑身发抖,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要喜欢她,她不知道他们能在一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那些任性的恐惧和嚣张的寂寞会不会伤害到他,他真的喜欢上了,她最后一定会忍不住的,会像现在这样跳下来。
    虽然她已经狠狠伤害过他。感情上,他就是这样一次不让,刚烈直率。
    她并不喜欢寂寞,可她很习惯寂寞,寂寞不会伤害她,爱才会。但她很高兴有他陪着她,因为他的出现,她眼里整个世界的色彩都不一样了,只有玄白二色的钟山令她厌倦,可以不可以带她去多一些地方?如果是他的话,这浊气滚滚的下界也不错啊,春花秋月,夏阳冬雪,他们有好多个飞速变幻的四季可以一起看。
    玄乙偏头似乎在想着什么,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轻道:“……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说你陪着我。”
    扶苍在她唇上吻了吻:“不要总是一个人,我陪着你。”
    好。
    她用力抱紧他,贴着耳朵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扶苍师兄。”

第九十五章 雪满乾坤(上)
    扶苍的身体微微一震,氤氲的光点从他眉间缓缓溢出,他却没有像上回延霞那样昏睡过去,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只定定看着她。
    目光交织,寂静无声。
    这是天上的神君?还是下界的少年?玄乙不知道,她也并不愿去想这个问题,无论是谁,她都会这样静静看着他直到一切结束。
    过了许久,那双专注的眼睛终于闭上,他缓缓瘫软下去。
    玄乙摸了摸他的脸,他好像睡着了,神色安详。
    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罢?
    灵官长落地在扶苍心口一探:“这身体死了,想必因为因缘了却后灵性震动的缘故,能赶得这么巧实在不容易。”
    话音一落,但见一绺细细的光线从扶苍的头顶窜出,一切而断,化为万千光点消散。很好,命理线也断了,这趟护卫扶苍神君下界的任务总算到了终点。
    纠察灵官们面带欣慰地涌过来,这段因缘终于顺利了结,大家都很欣喜,难得这位任性的公主肯亲力亲为到这般地步,实在是出乎意料,还以为她中途就会嫌麻烦撒手跑掉。
    灵官长见玄乙默默立在崖边,神色平静至极,一时也不明她的想法,便柔声劝慰:“公主,扶苍神君回归上界后,这段经历他应当是记得的……”
    记得归记得,是不是当做浮云般的孽障过往便不晓得了。他不愿说出来,又道:“你们兴许可以重归于好。”
    玄乙淡道:“我知道了。你们走罢,别吵我。”
    灵官长只得点点头,又柔声道:“扶苍神君的凡人尸身我们得送回青帝庙,公主……”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背了过去。
    纠察灵官将那具还未冷却的尸体用风云托起,他的胳膊软软地垂下,忽然有一枚金光璀璨的东西从袖中落在地上,灵官长急忙捡起,却是一枚绾发金环,其上千丝万缕的金丝缠绕,一朵朵米粒大小的牡丹点缀其中,又华贵又精致。
    “这是公主的金环么?”他将它递过去。
    玄乙默然将金环托在掌心,这坏蛋,偷偷把她的金环藏起来,还是怕她突然消失?
    不过她这一次是真心不想消失,也不想离开,就在这泡影般虚幻的下界,她想和他渡过一段岁月。
    她再度背过身体,眺望山下绿意包围的半座城。
    带着浊气的风像是他曾用来贴符纸用的浆糊,丝丝缕缕缠绕在身上头发上,曾经玄乙非常讨厌这种感觉,可在下界这些日子,她好像慢慢也习惯了。
    应该回上界了,她该做的都已做完,就让一切歪掉的回归最初,他们的孽缘到此为止。
    但她竟然还不想走,走了好像就真的要离开他了。她还不想离开他,她老是这么任性。
    如果心脏也可以像白雪一样就好了,把它冻成最坚硬的形状,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此刻心底那些绝不可能诉诸于口的祈愿,也不会这样沸腾而翻滚。
    如果……如果她一直等在这里,会不会……
    她不敢去想,原来她的心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冷硬。睁着眼一狠心跳下来,直面那些叫她视如洪水猛兽的情意,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做的非常漂亮而冷酷,拍拍手就回上界,从此一刀两断形同陌路,她和坚冰般的寂寞永归钟山,千万年也可以。
    可那句喜欢是用了心的,一旦说出口,她便只能任人宰割。他把她的心带走了。
    玄乙不记得自己在崖边站了多久,天顶一会儿是小小的太阳,一会儿又变成小小的月亮,反复数次后,终于什么都没了,乌云笼罩山头,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帝女桑的叶片,低微窸窣的声音,仿佛那些压抑的哭声,他走了后,它们又要开始冒头。
    她骤然转身跃入云海,她不会再让它们冒头,她和阿娘不一样,她绝不会变成阿娘,绝不会。
    回到青帝庙的时候,扶苍这一世忽然去世带来的喧嚣已全部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玄乙走进他住了十七年的小庭院,那棵梨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再也不会有少年在树下做稀奇古怪的早课了。
    推开房门,屋内还是原样,桃树地仙还细心地收拾了一下,教这里保持洁净。他常穿的黛绿长袍随意搭在被子上,床头是那本有子路杀虎故事的殷芸小说,他们俩写了龙字的白纸还铺在书案上,砚台内墨水已干涸。
    她将那张白纸折好放入袖中,将手一召,书架上一排白雪小玩意全部归入怀内,犹豫了一下,终于狠心转身,飘然出了月窗。
    桃树地仙告诉她,扶苍的凡人尸身已被送回皇家,好像因与仙家有缘,都知道他大约活不长,早早便替他准备好了墓地,他被厚葬在皇陵中一个独自的山头上。
    玄乙特地过去看了他一眼。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墓地,原来凡人死了之后还要建个坟墓装尸体,比他们天神还好,他们陨灭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化作清气回归神界。
    这一世作为七皇子,扶苍的坟墓巨大而气派,墓前有个石雕的赑屃驮着巨大的石碑,倒叫她想起青丘那只赑屃。
    玄乙伸手在石赑屃脑袋上拍了拍。
    别睡了,起来罢。
    ……当然不会有任何人起来。
    玄乙叹了口气,坐在赑屃背上,仰头看着苍茫夜色。乌云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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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散去,现出漫天星月。凡间的月亮真小,又小又暗,她见过最美丽的月景,是在青帝宫澄江湖畔的楠木回廊上。
    她把怀里的白雪小玩意一一拿出来,摆在他的墓前,用手指慢慢拨动。
    忽然觉得这些玩意自己做的实在太粗糙,九头狮九颗脑袋上应该都有五官,纯钧剑剑柄上的宝石是苍蓝色的,婆娑牡丹还要再大一些,金鲤的鳞片也要再多一点,泥鳅脑壳上的米粒龙角也得掐出来。
    玄乙开始重新用指甲雕凿,她填补的很慢,也很仔细,这辈子捏这些小玩意都没这样仔细过,屏住呼吸,神魂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有生以来最重大紧要的事情。
    好像有点难以呼吸,从下界开始,喉咙里始终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总叫她不爽利,现在它大概钻进了胸腔,顺着经脉延伸至四肢百骸,她浑身都开始不利索,好想把它揪出来。
    她用力咳了一声,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密密麻麻的雪花自虚空飘落,淹没整座山头。
    风回雪舞,纷纷扬扬,这些雪花特别大,特别繁密,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能下这么大的雪,比清晏的雪花还大,大雪把半个城都覆盖了,齐南真该过来看看,他总说她没用,枉费了两百岁生出人身的天赋,原来她能这么牛逼哄哄,她厉害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对了,齐南。他这次一定高兴,不会再半年不理她,华胥氏和烛阴氏不至于结怨,他们没多一个仇家。她一直没问,那天在青帝宫他和青帝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不成朝青帝使劲推荐自己?他总盼着她跟扶苍在一块儿,她也总是跟他反着来,现在她可终于得偿所愿了。
    清晏可能会有点失望,她懂他离开时说的话,叫她和扶苍胡搅蛮缠,这样她就不会寂寞,他是怕她孤零零的。可惜她辜负了兄长的好意。

第九十六章 雪满乾坤(下)
    风雪越来越大,她都快被雪花迷了眼,看不清周围的景致,小小的银月在天那边,映着漫天大雪,感觉特别不称。
    玄乙试图用风雪去遮盖,却有点力不从心,不知为何,好像抬手都特别费力。
    这趟回去后,该叫先生传授点术法了,她想看整个乾坤都被大雪覆盖。
    不过以白泽帝君那惫懒性子,想必要找许多拖延借口。要不换个先生罢,不然成天跟扶苍在明性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挺尴尬的。
    如果要换先生的话,芷兮师姐和古庭师兄大概也会很久都见不到了,她挺喜欢他们两个,对比她一肚子黑云,他们俩简直从里到外都亮堂磊落,虽然刚开始大家闹了点别扭,但他们还是宽容地对待她,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这种君子。
    捏完白雪泥鳅最后一只角,玄乙长袖一挥,将这些白雪小玩意全部放在巨大石碑的顶上,全送给他,她真是够大方。
    她得回去了,齐南肯定会担心,在下界耗太久的话,好像专门是为了等扶苍一样,她才不要,显得多可怜似的。
    不过好像累得很,头重脚轻,她试着想起身,身体反而慢慢软下去,跌在雪地里,被厚厚的积雪扑了满脸——真是苦彻心扉,她被自己的烛阴白雪苦得打了个哆嗦,想要将落雪收回,却无能为力。
    意识开始远离,那团困扰她多时毛茸茸的东西似乎延伸到了脑仁儿里,她脑袋发晕,满嘴苦得要命的烛阴白雪,偏偏连根手指也动不了,还有点喘不上气。不是这么惨罢?不至于罢?她觉得自己还挺好的,收拾收拾就可以回钟山了,现在这是怎么个意思?
    恍惚间,似是有一道身影踏着风雪而来,玄乙眯眼细看,只是看不清。
    难不成……?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随即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不由吸了口气,又一口白雪吸进嘴里,苦得她差点哭了。
    “叫你别再受伤,你这条小泥鳅就是不听话,真叫我来火。”
    一个甜美而熟悉的声音自风雪中细细传来,玄乙倏地一愣,怎么是他?神族下界这样森严的限制,他怎么下来的?
    身影越来越近,少夷手里执着一柄轻飘飘的纸伞,上面还画了漂亮的花鸟图,这种伞挡一下春日濛濛细雨还行,他居然用它挡这么大的烛阴白雪,偏偏挡得还挺好的。他绛紫色的长衣被风雪撕扯得乱飘,踏雪一路走到她身边,低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心口的伤裂开了罢?”他把纸伞往肩膀上一搭,往她身边一蹲,“想不到你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心口的伤?是说她幼年受的伤?原来她是伤在心脏上?他怎么知道?难道幼年的伤真是他救的?她在下界受伤,他又从哪里晓得的?原来那些溢满庭院的冰霜和此刻的风雪是因为她心伤复发?
    玄乙一肚子问题,可她连话也没力气说了,只静静看着他额上晃动的宝珠。
    少夷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把她打横一抱,坐在赑屃背上,动作看着就不如上回流畅,好像怪吃力的。
    “你这条命可是我用自己两根凤凰心羽换来的,四野八荒最贵重的命非你莫属,拜托你爱护点。”
    少夷将她后脑勺一托,俯身便要将唇覆在她唇上。玄乙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抬手一把拦住,冷冷盯着他。
    他微微一笑:“我是救你,把手拿开。”
    她不动,手掌坚决地抵在他下巴上。
    少夷吸了口气,又开始拧眉头:“你啊。”
    他一把掐住她手腕,扯到一旁,低头用力将唇盖在她半张的唇上,玄乙只觉他口中喷出一股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流淌,感觉竟像是当日在青帝宫喝的酒,那种陌生烧灼般的疼痛,比酒还要强烈百倍。
    这团火焰般的气息最终盘踞在心口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先前那些毛茸茸的让她十分不爽利的感觉竟缓解了无数,胸膛撕裂般的剧痛也渐渐平和下去。
    “……好苦。”她满嘴烛阴白雪的苦味,少夷用舌尖舔去唇上的苦味,眉头拧得更紧,把她往赑屃背上随便一丢,“小泥鳅,不会再有下次,你最好记住。”
    他起身将地上的纸伞重新抓起,竟打算就这么走。
    想走?
    四肢有了些力气,玄乙飞快拽住他的袖子,少夷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歪在雪地里,纸伞被风雪吹得在地上乱转,他额上的宝珠也是乱晃,鲜亮的红色变得有些浑浊。
    他幽幽叹了口气,往赑屃身上一靠,吃力地晃晃被她死死攥紧的袖子:“你就这样对待有救命之恩的师兄?”
    玄乙等了许久,才能开口说话:“……你怎么下来的?”
    少夷想不到她一开口居然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哭笑不得:“自然是拜托芷兮师姐。从你下界开始心伤就蠢蠢欲动,我也难受至极,不得不下来看看你。”
    要不是这次是心伤复发,有陨灭的危险,他也不会来,这小泥鳅太坏了,他可不想被她再折腾一通。
    她又道:“所以上回对付乌江仙子,你也是因为我受伤下来?”
    她早就有些疑心,以他的性子,怎会自找麻烦。
    少夷眉梢一扬,笑得甜蜜:“你聪明的很,既然如此,为何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这一受伤,害的我也跟着受罪,早知如此,不该拜托扶苍师弟替我照顾你。”
    玄乙淡道:“你想照顾我,自己怎么不来?还要拜托给别的神君,可见你毫无诚意。”
    少夷又是啼笑皆非:“这种时候还要跟我虚与委蛇,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照顾你,倒想打你一顿屁股。”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这会儿爽利多了,那漫天狂舞的风雪也开始消散。她把身体坐直,垂头看着他:“我听说过凤凰心羽,与烛阴龙鳞齐名,想不到少夷师兄当年为了救我耗费两根心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师兄有什么心愿欲达成?烛阴氏有恩必报。”
    青阳氏每一万年会从心里长出一根心羽,长到十万岁,这一生每个青阳氏便只有十根凤凰心羽。天底下再重的伤,再濒危的命,凤凰心羽都可以瞬间救回来,想不到连万法无用的烛阴氏也能救。
    少夷慢条斯理地开口:“想问我所图为何?你跟小龙君不愧是兄妹,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想必当年正是因为救我,少夷师兄才结识了我兄长罢?”不过,为何齐南和父亲却看似不知道此事?她想了想,又道:“少夷师兄用心羽救我性命,却不切断与心羽的结系,莫非是怕我们不报恩,回头再把心羽收回去么?”
    所以她一受伤他也跟着难受,一天不切断结系,他们便等于共用两根心羽,心羽内的再生神力不会治愈她的伤,却能保住她的命,怪不得今次下界情绪波动之下心伤复发。这救命之恩其实是以命要挟,他要烛阴氏做什么?
    少夷笑起来:“这份救命之恩你们记着就好,其他不必多说。你这小泥鳅,何必与扶苍师弟痴缠至此?聪明泥鳅该做聪明事,他害你心伤复发,这又是何苦?想打发空闲,该去找你的同类。”
    “我的同类?”
    少夷眨了眨眼睛:“比如我这样的?”
    但最好不包括他。
    玄乙抬眼打量他,这家伙素来风流薄情,害的延霞日夜哭泣悬心,和她那处处留情的父亲一个德性。
    他却说他们是同类。
    她森然道:“少夷师兄,这是我生平受到的最大侮辱。”

第九十七章 倦鸟归巢
    少夷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她的目光充满了锐利的排斥,并不回避与他对视,在他面前,她向来藏得很深,露出这样直接的眼神还是头一次。
    他反而笑得更深:“说来倒也是,扶苍师弟为你下界,你帮他了结因缘反而心伤复发险些陨灭,这一点咱们确实不大一样,我没你那么多顾虑。”
    陨灭,想不到有一天这个词也会被套在自己身上。
    玄乙吁了一口气,松开他的袖子,声音平静:“你先走罢,今日多谢相救。”
    少夷将被她揪皱的袖子抚平:“我从来不接受口头上的谢意,给我再亲一下如何?”
    玄乙淡道:“我的命都被你捏在手里,还有比这个更重的谢意吗?”
    少夷歪着脑袋想了想,失笑:“你竟又把我说的无话可说,哎呀,你这个小泥鳅。”
    他拾起纸伞,慢悠悠合拢。此时风雪已停,天边银月变得极淡,晨曦幽蓝,他起身眺望一阵,负手道:“我已辞学,咱们怕是要很久见不到,你记得保住命,再出一次这样的状况叫我受到影响,我只能将心羽收回,随你陨灭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又看了看玄乙,她重伤初愈,面色比平日里要苍白无数。
    少夷眸光流转,轻道:“但凡下界了却因缘的天神,十之八九回归上界都会放下前尘过往,痴心本就是天下间最无用之事,伤人伤己,你啊,早些回去罢。”
    他御风而起,长袖如羽翼般一振,眨眼便看不见了。
    玄乙背靠石碑,默然看着皇陵中弥漫的晨雾,心里不知为何,反而变得沉静而轻松,那些缠绕了她许久的喧嚣风声,都因为这次狠心而勇敢的面对,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和阿娘不一样,她是烛阴氏。
    确实该回去了,她不会再去见扶苍,当然,或许他也不会想见她。
    他们的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变数实在太多,她给过他的伤害,如今也全部还回来了,那么到此为止罢。谁也不知道以后如何,可至少她得到过一份真正两情相悦的爱情,在这个浊气滚滚梦幻泡影般的下界,这些已经够了。
    玄乙揭开袖子,烛阴氏伤口痊愈慢,胳膊上被他啃出来的痕迹还在,青青紫紫的一块,幸好她的胳膊还没长龙鳞,不然非把他一嘴牙崩坏。
    她低头在那块痕迹上吻了吻,她爱的那个少年就让他这样安静地睡在坟墓里罢,她不去想另一个身为神君的他,不去想的话,感觉会好一些。
    *
    回到钟山时,玄乙第一次有种倦鸟归巢的安心感,说到底,这里还是她的家。
    她累得很,心伤初愈,飞回来花了好久,这会儿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坐在山门的青石上喘气。
    她估计少夷往她嘴里喷的是什么激发凤凰心羽力量的东西,青阳氏向来神秘古怪的手段层出不穷,堪称神界之最。不过想必为了牵制烛阴氏,他也不会叫心伤彻底愈合,再生的力量实在不怎么够用,等齐南匆匆赶来时,她倦的都快睡着了。
    “公主怎的回来这样迟?我险些要去下界接你!”齐南又开始一惊一乍,絮絮叨叨,“公主在下界有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妖族?公主脸色怎么这样差?公主?公主?!”
    除非像那个乌江仙子失心疯了,不然哪个妖族愿意平白无故招惹烛阴氏?玄乙被他吵得脑壳儿都要炸开,举起一根手指,正色道:“叫神仆,抬藤床……”
    一言未了,她忽觉头晕得厉害,软软地歪了下去。
    好像有很久很久都没睡觉了,特别累,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凭身体坠入粘稠的黑暗之中,一点一点往下沉。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仿佛以前有过,可她偏又想不起来。这片黑暗令她安心而舒适,她不知自己在里面下沉了多久,忽然有一天像是触底了,身体微微一颤,睁开了双眼。
    入目也是一片浓稠黑暗,唯有远处一点烛火摇曳,玄乙犹带睡意地眨了眨眼睛,这是父亲的掌中烛火,比早些年亮了许多,看来他的伤确实有起色。
    这团烛火迅速向她靠近,紧跟着,钟山帝君略带激动的声音响起:“阿乙,你醒了,觉得如何?”
    玄乙摸了摸散乱的头发,讶然发现它们竟然长了许多,不由喃喃:“我……自然没事。”
    她就是累了睡一觉,怎么睡到长生殿来了?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你已睡了两百年,可有哪里不舒服?胸闷吗?”
    钟山帝君仔细打量她,目光隐含担忧。她幼年时受伤便是这样睡了一百年,想不到过了许多年心伤居然会崩裂。
    两百年?!她吓一跳,下意识朝心口按去,已经没有任何不适,和平时一样好。
    这动作让钟山帝君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齐南竟敢叫你去替那个华胥氏了结什么因缘!简直荒唐!烛阴氏何时好心到去替旁人化解因缘了?!不然也不会叫你幼年之伤复发……”
    他倏地住口,自觉失言,面色阴晴不定。
    玄乙叹了口气,在床上坐直身体,道:“父亲,我幼年心口受伤,后来是怎么好的?”
    钟山帝君面色阴沉:“是齐南告诉你的?他越发大胆了!”
    “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片段。”玄乙看着他,“还请父亲解惑。”
    钟山帝君阴沉的面色渐渐变得哀伤悔恨,长叹道:“既是忘了,又何必记起。你的心脏被万年火岩针所穿,命垂一线,只是上天入地也万法无用。那天你精神难得清爽了些,非要叫清晏带你去翠河,我没同意,但他后来偷偷抱着你去了一趟,当晚回来重伤便开始有了起色,睡了百年后便彻底痊愈,这……这一定是阿翠的神念在……在保护你……”
    他说到这里已是泪光闪烁,再不能言。
    怪不得他和齐南不知道凤凰心羽的事,看样子清晏刻意瞒住了。
    玄乙停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凤凰心羽可治愈万物,父亲当日可有寻求青阳氏相助?”
    钟山帝君道:“自然是去寻过,但青阳氏的穷桑城神秘无比,往往上万年不见一个外客,谁也不知落在九天之上何处,齐南寻了许久也没寻到,随后你的伤有了起色,因此也罢了。”
    他不愿与她多谈这些伤心往事,撤去烛阴之暗唤来女仙送膳食,亲眼看玄乙喝下两碗粥,见她面色红润,这才命神仆用藤床将她送回紫府。
    玄乙在藤床上望见整座钟山云雾缭绕,与往日大不相同,不禁奇道:“父亲将钟山藏入屏障之后了?”
    侍立女仙恭声道:“回公主的话,帝君因着公主沉睡不醒,很是担忧,便放出屏障封锁钟山,不许任何外客打扰。”
    外客?钟山什么时候有过外客?玄乙摇了摇头,又问:“齐南呢?”
    “回公主的话,帝君罚齐南神官每日在龙眠谷待满一个时辰才能出来,何时公主醒了才不受这项责罚。”
    怎么老是把齐南发放到龙眠谷?
    “让他到紫府来,就说我要见他。”
    想不到自己这一睡便是两百年,紫府里的冰雪早就消融,一派春光明媚,帝女桑红碧交织的叶片又在发出飒飒的清朗声。
    玄乙走去树下仰头凝望片刻,这才转身步入寝宫,环视一周,忽见床边多了一只小小木箱,以前没有的。
    她将木箱打开,不禁愣住,里面是一件雪色外衣,是她那时候找齐南问青帝要的扶苍的衣裳,想不到他没送回去,还替她留在这里。外衣下面是一张写了字的白纸,神界清气环绕,白纸崭新如初,其上的两个“龙”字也墨迹淋漓,仿佛刚写上去的。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齐南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见着她便是老泪纵横,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把抱紧她。
    “还好你醒了!”齐南哽咽,“我这把老骨头再禁不起被你吓啊!”
    玄乙微微一笑:“哭什么?我好好的,睡过去两百年,你看我脖子上的鳞片都快长齐了。”
    她把他拉着坐在椅子上,弯腰用帕子替他擦眼泪,一面道:“这两百年有什么新鲜事给我说说,别老哭了,快把眼泪收收。”
    齐南又握着她的手哭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别的倒没什么,帝君的伤势越来越见起色,还有就是……公主,帝君替你给白泽帝君递了辞学信,白泽帝君……”
    “同意了?”
    齐南默然片刻:“白泽帝君没同意,只说公主愿意在家待多久便待多久,但辞学不行。这两百年他每年寄来一本册子,叫公主在家看。”
    他指向书架下面多出来的一个木箱。
    玄乙也不意外:“哦,他舍不得龙鳞。”
    齐南又沉默了一会儿,偷偷看了看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还有就是扶苍神君……”
    见她神色平静,他便稍稍安下心来,继续道:“扶苍神君了结因缘后灵性大增,一百五十年前开始一梦千年,公主……可以放心了。”
    玄乙笑了笑,没有接口这个话题:“我觉得我可以跟父亲学点术法了,齐南你怎么看?”
    齐南大是错愕,公主睡了两百年把脑子睡活络了?终于知道要学点东西啦?
    “拳脚也要学。”他立即对她提出更高的要求,“哪有不会拳脚的烛阴氏!”
    玄乙皱眉想了想自己云里来风里去,挥拳便揍抬脚便踢把神君们当麻袋打的莽夫模样,觉得实在无法接受,这一打漂亮衣服还怎么穿?头上金环怕是一晃就得掉下来了,还得穿软靴,她最讨厌软靴。
    “……再说罢。”她随口敷衍。
    齐南叹了口气,基本上她这种语气就表示“不可能学”,他问道:“公主,你……回明性殿听课么?”
    玄乙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去了,就在家看册子。”
    齐南离开后,她将扶苍那件外衣抖开,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随后捏起一只袖子,仿佛习惯一般,想去抠上面的云纹。
    可她最终还是没抠,只将它叠整齐,和那张纸一起放进小木箱,放进抽屉最里面。
    玄乙取出一本白泽帝君寄来的册子,认认真真翻开。
    今天开始,她要做一个好好看书天天学术法的勤奋公主,这主意实在不坏。

第三卷 两心一脉VIP卷
第九十八章 离恨海祸
    日暮时分,钟山顶上的点点白雪被霞光映照得分外刺眼。
    自钟山帝君伤势痊愈后,这座曾经被冰封雪埋在黑夜中的雄峻高山也终于显露其真容,犹如一柄尖锐的漆黑匕首,倒刺入苍穹。险峰层叠,万丈寒渊,间或点缀团团积雪,绿意极少,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森严之感。
    齐南正在山门处魂不守舍地兜圈,忽觉钟山外屏障被破开,紧跟着一道淡青身影自云雾飘渺中缓缓步出,来者身量修长,耳上两枚漆黑珍珠的坠子摇曳不休,正是清晏。
    他像得了救星似的几乎扑上去:“小龙君可算来了!快!快!”
    清晏被他拽得一路奔上台阶,有些哭笑不得:“齐南,她只是一梦千年马上要醒,你别这样一惊一乍,不会出事。”
    齐南自己也觉好笑,可又止不住担心:“帝君不在钟山,我没有信心能安稳护得公主醒来,小龙君且快些。”
    清晏被他拽着飞奔至紫府,破开云境,紫府内正是一派秋日清爽景致,万年不败的帝女桑在斜阳下飒飒响动,元詹殿上方清气横流,似吐息般,一会儿被纳入殿内,一会儿又喷出来,不停反复,果然正是一梦千年即将醒来的征兆。
    清晏轻轻将月窗拉开,朝房内看了一眼,却见那层叠的纱帐间,清气犹如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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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巨大的茧盘旋在龙牙床之上,玄乙的身影被包裹其中,安静地一动不动。
    “不急,还得有一会儿。”清晏低声安抚旁边急得恨不得飞起来的齐南,扯了张水晶凳过来,“你快坐下缓缓,又不是生孩子。”
    齐南长长吐出一口气,小龙君的到来让他稳了不少,当即轻道:“公主这一睡就是一千五百年,我本以为她千年之内便可醒。”
    一梦千年的时间与资质息息相关,昔日一梦千年最久者,乃是上上代的青阳氏帝君,足足睡了三千年,公主睡上一千五百年,说明她资质上佳。对这一点,齐南确实挺意外的,他实在看不出公主有什么天赋。
    清晏见他心有余悸,面色还在发白,便笑道:“我睡了两千年,也不见齐南你这样惊骇,果然偏心的很。”
    齐南被他说的赧然一笑:“小龙君有玄冥帝君相护,自然不用我担心。帝君如今在下界剿杀魔族,这么多年也难得空回来,公主若是在这当口出什么岔子,我真是……唉。”
    这小祖宗,他这条老命迟早被她操劳光。
    清晏自己扯了张水晶凳坐在对面,从袖中取出一把信:“我刚回来见屏障外这些信飞得跟飘雪似的,都是毓华殿寄来的,你怎么不接?”
    齐南摇头叹息:“全是催公主前往毓华殿提早接任望舒一职的,接了也无用。”
    清晏展开信纸看了一眼,眉头紧皱:“这帮老家伙疯了,阿乙才三万三千岁!”
    齐南神色凝重:“你也知道,飞廉神君两千年前在下界和负犬大君相斗,不敌陨灭,自那之后望舒神女也受了重伤,她始终朝毓华殿引荐公主,如今怕是没有别的合适神女堪当此职。”
    清晏眉头皱的更深:“本来叫飞廉和望舒去和负犬大君相争就十分荒唐,负犬大君本就是上古妖族中最好战者,如今堕落成魔,自然更是深不可测,他俩怎会是他的对手。”
    飞廉望舒的神职原本就和战将一点儿不沾边,就因着离恨海的事弄得下界魔族滋生,战将陨灭太多,实在安排不过来,毓华殿索性把会点身手的神族都归为战将,这一点弄得神界神心惶惶,连那些不擅长打杀的神族们也不得不开始锤炼身手,以备不时之需,搞的神界重武轻文的风气越来越盛。
    “我想毓华殿应当不至于鲁莽到叫公主立即上任。”齐南朝元詹殿上方的清气看了一眼,“公主还在一梦千年,何况,这些年听闻公主始终不学拳脚剑道,还一直留在钟山,毓华殿大约是想把公主接过去,叫帝君们锤炼。”
    此乃神界非常时期,与往昔悠闲随意的风气大不相同,万神**殿帝君们但凡身手好些的都去下界了,留在上界的不但收弟子的年纪提前到了一万岁,每位帝君更是要比曾经多收数倍的弟子,连白泽帝君也不得不放开限制,广招门徒。
    弟子一旦入门便开始传授术法拳脚,毓华殿时常派神官前来检阅,不从者往往要受到责罚,若非因为他们是烛阴氏,公主只怕早就被责罚一万遍也不止。
    齐南又是长叹一声,都是那离恨海弄出的祸患。
    距离当年离恨海坠落已过两万三千年,自其坠落后便始终扩张不停,令诸神烦恼无比。谁知一万八千年前,扩张忽然停了,不仅如此,反而每年朝中心聚拢,终于在八千年前重新聚拢成为最初的大小。
    随之而来的情况非但不是好转,反倒叫诸神肝肠寸断,离恨海开始裂出无数黑雾碎片,视所有大阵术法清气阻挡于无形,在下界恣意悬浮弹射,凡人沾之即死,妖族沾之便蜕变为魔族,下界之骚乱不逊色于当年蚩尤大君作祟。
    好歹那会儿还有蚩尤这个目标,这次情况全然叫诸神摸不着头脑,都知道根源出自离恨海,可谁也无法靠近,只能辛苦神界战将,每日奔波剿杀蜕变为魔族的妖。
    好在恶劣的情况在三千年前稍稍有了改善,离恨海忽然又停止碎裂,重新收拢在一处,时至今日暂时还未见有什么新动静,诸神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万神**殿诸位帝君在太章、真武两位帝君的提议下,将神族获取神职的年纪提前到了四万岁,以应付下界源源不绝的魔族——作祟的太多,战将实在不够用。
    说起骁勇善战,自然第一个想到烛阴氏。自钟山帝君的伤势在六千年前痊愈后,即便钟山覆盖了屏障,也日/日有信如雪花般送到,都是催他下界剿杀魔族的,最后连天帝都发了两道旨意。
    无奈何,钟山帝君只得领旨下界,这一去就再也没空回钟山,连公主进入一梦千年的大事都没法回来。
    小龙君是年纪还没到四万岁,但早已被毓华殿那**老家伙们盯上了,个个都等他年纪一到便拖去下界,想不到他们还盯着公主,唉,公主……就她那只会点花架子的德性,烛阴氏的脸一定会被她丢光。
    齐南正欲说话,忽见元詹殿上方清气波动变得剧烈无比,紧跟着像是被一张巨口吞噬般,清气尽数被吞入殿内。他立即拉开月窗,只见先前巨茧般的清气都已消失,纱帐内的玄乙翻个身,重重打了个呵欠,被子把头一蒙,又开始继续睡。
    都睡了一千五百年,还睡?!
    齐南立即便要大声将她唤醒,清晏急忙拦住:“别叫她,境界突破非同一般,还须得再睡两三日方可缓过来,让她睡罢。”

第九十九章 天神职责
    这一睡便又叫公主睡了五天。毓华殿里大约有精通占卜者,卜算出公主一梦千年醒了,这几日寄来的信更是如鹅毛大雪般悬浮在钟山屏障外,帝君们催促得火急火燎。
    齐南估摸着,照这个架势,如果公主继续偷懒多睡几天,他们能亲自跑来钟山抓她,钟山帝君不在,他设置的屏障怕是挡不住毓华殿那些帝君。
    可即便是钟山帝君在,也抵不过天地职责之重,下界大乱的非常时期,即便贵为烛阴氏,亦容不得他们的昔日任性。毓华殿催的这么急,必然是望舒神女的情况不容乐观,公主再有七千年就满四万岁,年纪上差不多,资质上更是最佳,天神职责所在,她必须义不容辞。
    到了第六天上,齐南已经不敢派守卫出屏障巡逻了,据说寄来的信已经快淹到山门处。他听之任之地放着不管,往紫府去一趟看看公主的情况。
    方走近元詹殿,便见清晏站在月窗下低头把玩一只白雪八角玲珑塔,这些年公主又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堆在月窗下面,被齐南细心地用水晶架一个个摆好。
    “齐南,她上回心伤复发究竟是怎么回事?”清晏将玲珑塔放回架上,回头问道。
    当年他结束了一梦千年,回钟山探望齐南,却不想玄乙也留在这里,她没有回明性殿听课,每日只在家中看册子,跟随父亲修习术法,倒也确实像模像样,要不是某次齐南说漏了嘴,他只怕还一直不知道她心伤复发的事。
    齐南摇了摇头:“既然是叫公主痛苦的事,还是不提也不问为好,且给他们时间缓缓罢。”
    清晏无奈地笑:“上回我问,你也是这句话,事情莫非与华胥氏扶苍神君有关?”
    齐南只是摇头:“小龙君不必多问。”
    清晏吁了口气,其实他更担心的是那个青阳氏少夷,玄乙幼年旧伤复发,那是必然陨灭的重伤,睡了两百年便无事,必然是少夷出手。
    清晏想起那时玄乙吵着要去看翠河,他知道那时是回光返照,不忍拂逆她的心愿,便偷偷带她去了。在翠河畔,他遇到了青阳氏少夷,本以为他会因着两族的龃龉对他们行不利之事,谁知他只走过来看了看玄乙的伤,道:我可以救她,但你须得立誓保密。
    他立下誓言,少夷便用自身两根凤凰心羽替玄乙将心伤盖下去,又道:我不会切断心羽结系,这条小泥鳅是我救的,她的命以后便是我的,你替我好好保护她,千万莫叫她磕着半点儿。
    其时他不懂什么叫不切断心羽结系,待懂了之后才明白,这份救命之恩其实是以命要挟。他一路拼命修行至今,便是为了将来某日生变,他还可将小妹护在羽翼之下。
    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可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叫她知道了,清晏原本担心她惶恐不安,不过看着倒不像,他家小妹素来心性古怪,逼问他一阵后,大概也看出他知道的并不比她多,竟再也不问,好似没这回事一般。
    老实说,这一点子沉稳上,他还真有点佩服她。
    他本想去寻少夷,但自己的修为还未圆满,贸然寻他反而不好,此事竟只能悬在这里,一放就是上万年。如今下界魔族肆虐,神界情况也乱七八糟,青阳氏和烛阴氏一样,都不能再闭门不问世事,想来少夷应当已做了战将,他也只有等自己年满四万岁也下界,方能寻到机会将少夷捉住了。
    正想的出神,忽听月窗内响起一个犹带睡意的绵软声音:“有谁在?我饿了。”
    这小祖宗终于肯醒,一醒来就是饿,齐南简直哭笑不得:“公主快起来,小龙君回来了。”
    话音一落,便见月窗里一道藕色纤细身影似饿虎扑食般扑出,清晏赶紧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入怀只觉沉了些许,他含笑低头打量,颔首道:“这么大了还乱扑,没点样子。”
    玄乙勾着他的脖子只是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专门等我醒?”
    清晏像小时候一样,在她脑袋上摸了两下,把她往地上一放:“等了你五天,第一句话竟是叫肚子饿,成天就知道吃。”
    玄乙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睡了一千五百年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是清晏,感觉实在不坏。
    “你胖了。”她严肃地摸摸他的肩膀,这趟回来他又长宽长长不少。
    清晏觉得自己也要哭笑不得:“这叫结实了,嘴巴还是这么坏。”
    玄乙用袖子压下一个呵欠,扭头望向齐南:“齐南,有吃的吗?”
    算算她有一千五百年没吃饭,太可怕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齐南忙不迭地安排侍立女仙送来纤云华毯与膳食,铺开在丹枫下,他陪着他们兄妹边吃边聊,冷不丁公主忽又凑过来盯着自己看,摸了摸他的胡须,微微一笑:“齐南,胡子又白了,事情交给其他神官就是,你歇歇。”
    齐南心中泛起一片暖意,他没白疼她!他忍不住含了两包眼泪,眼看着便要老泪纵横。
    “快把眼泪收收。”玄乙去抢清晏碟子里自己爱吃的丸子,“清晏,这趟回来待多久?”
    清晏索性将自己碟中的丸子全拨给她,见她睡了那么久,长发披散,几乎垂在地上,便替她随便编了条长辫子,一面道:“差不多再过两三日便该回去了。”
    又是两三日,每次他回来都只能待两三日。玄乙笑着瞥他一眼:“那等下咱们比比术法。”
    她现在可是真正牛逼哄哄的烛阴氏,无法无相让术法心随意动,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下雪的废材。
    清晏不由失笑:“怎么不比比拳脚?”
    她装没听见,用筷子尖把丸子夹着一点一点全吃掉,其余东西一样不碰,方把小案一推,准备唤茶点,一千五百年没吃到好糕好茶,她简直饥渴难耐。
    忽听钟山屏障外响起一阵巨钟敲响般的当当声,震耳欲聋,紧跟着便有一道天音降下:“玄乙公主!速速前往毓华殿!”
    玄乙拨了拨耳畔的碎发:“这是谁啊?”
    齐南罕见地闪过一丝怒色,这帮毓华殿的帝君也未免太过分,公主一梦千年才醒,居然用纶音术来催。他从袖中摸出信,递给她:“公主自己看罢。”
    玄乙随意看了一眼,眉头登时一皱:“我还没吃茶点沐浴梳头更衣呢。”
    ……她计较的都是什么东西?齐南揉了揉额角:“公主,怕是望舒神女命在旦夕,毓华殿才催的这么急,天神职责所在,你看,这……不如我回信叫他们再等几日?”
    玄乙垂头把信重看一遍,一言不发,清晏低声道:“阿乙,不想去便不用理。”
    齐南叹道:“小龙君,此事不可任性。”
    玄乙放下信纸,偏头摸着辫子,脑袋里却浮现出当年望舒神女替自己取出妖毒软刺的景象。世事无常,即便贵为天神也抵不过万千变化,当年飞扬跋扈的飞廉神君已陨灭,冰姿超逸的望舒神女也命垂一线。
    她默然片刻,开口道:“我马上去。”

第一百章 无字天书
    齐南对自家公主的恶性已经了若指掌,她说马上去,意思就是:等她吃完茶点洗过澡晾好头发挑好衣裳再马上去。
    山门处的长车已早早备好,他亲自点了熏香放进紫铜小香炉里,添半包糖渍梅进白玉匣子,想了想,再把公主一千五百年前还没看完的册子放在座垫上。
    上回这样替公主准备出门事宜,已是两万多年前了。
    一切准备妥当,齐南跳下长车,却见清晏站在青石上眺望钟山屏障,隔了片刻,他低声道:“这屏障今日该撤了罢?”
    齐南笑道:“这是帝君的意思,公主留在钟山一日,便须得架起屏障,不叫外客打搅她的清修。倘若她以后留在毓华殿,屏障自然要撤。”
    清晏淡道:“他自己在长生殿关了那么多年,如今想把阿乙也关在钟山,简直荒唐。”
    他抬手一挥,屏障迅速从中裂开,化为万千光点,下一刻纷纷扬扬如雪花般的信便扑簌簌落了下来,一眨眼淹没了大半个长车。他双目飞快一扫,奇道:“怎的还有一封两万多年前的信没接?”
    他正欲将那封信抓起,齐南比他快了一步,抢先将信收入袖中:“想必是公主昔日同窗的问候信,我竟没注意,有劳小龙君。”
    清晏无奈蹙眉:“齐南……有什么事要这样瞒着我?”
    齐南勉强一笑,只听公主的声音自台阶上传来:“咦?怎么满地都是信?”
    她沿着台阶一级级走下来,莹白的裙摆上金线绣的闭目之龙分外华丽,火红的狐皮披帛挂在胳膊上,发间金环熠熠生辉,木底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南叹道:“公主,你这个衣裳……”
    玄乙摸摸软绵绵的披帛:“我衣裳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可……公主应当打扮得有点战将的模样才行。”
    比如头发全盘上去,穿好软靴,袖子别那么宽大,衣摆别那么长,如果可以,再把墙上的剑挂腰上装装样子,那就更好了。
    “这就是我的战将装。”她毫不动容,反手抱住清晏的胳膊,仰头笑道:“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清晏轻笑:“什么时候不这么粘我才是真长大了,走罢。”
    齐南目送长车离开山门,隐入云海,这才慢慢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封信,神界清气环绕,白纸千万年不腐,崭新如初,果然其上印着华胥氏的云纹图腾。
    奇怪的是,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也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竟然也是一片空白,连个墨点也没有。
    无字天书?这是何意?
    齐南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把信重新收好,摇着头转身慢慢上台阶。
    *
    自下界魔族肆虐后,万神**殿内的毓华殿便取代文华殿,成为了最大的一座宫殿。歌舞升平的悠闲时期已过,侍卫们面上都多了一丝凝重之色,万神山附近往来的诸神更是行色匆匆,气氛压抑。
    白泽帝君为了保存神力,不再以大神通将万神**殿聚拢在一起,**殿分散万神山云海山头各处,毓华殿如今便在万神山主峰最高处坐落。
    芷兮沿着漫长的台阶一级级朝上攀爬,眼看离毓华殿越来越近,她的心神越发不宁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在寻找少夷的踪迹,直到一个多月前,才打听到因着少夷是青阳氏,早早便被毓华殿帝君们送进戊辰部负责镇压看守离恨海。
    如今神界战将编为六十部,尽归毓华殿统管,她隶属辛酉部,负责追剿零散魔族,和戊辰部毫无交集,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还记得当年与他一起下界,他远远眺望离恨海时说过的话,他说要做战将,终有一日要让离恨海恢复原状。现在他正认真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那……可不可以让她也偷偷跟在后面?不会打扰他,也不会纠缠他,她只想天天可以见到他,仅此而已。
    所以,她在五日前朝毓华殿递交了申请调动到戊辰部的手函,今天便可知道结果。
    芷兮心里又害怕,又期待,少夷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应当已成为非常厉害的战将了罢?不知那会是何等英姿。
    她一面想,一面觉得脖子有点发热,这些年她身边也有不少神君追随,可她心里自年少时已经有一个身影,便再也容不下其他,即便知道这种痴恋很荒谬,不会有结果,她也没有办法。
    方欲步入毓华殿,忽听前方一个熟悉的绵软声音唤她:“芷兮师姐?”
    芷兮急忙抬头,愕然望着殿门内款款走来的小神女——好生眼熟,像是很早以前把明性殿搅得一团乱的某位小魔头长大了一小圈,脸庞依旧剔透饱满,身姿依旧纤细如柳,然而曾经犹带青涩的眉宇间已是风情微现,稚嫩之气大减。
    “……玄乙?”她惊呼,急忙迎上前,“你……怎么后来再也不去听课了?你还好吗?给你写信也不回!你……”
    话没说完,这美貌的小神女已亲热地抱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师姐你又不打扮自己了,不过还是好看。”
    芷兮被她失踪已久的甜言蜜语炸的面上发热,忽又见清晏从后面跟上,她急忙行礼问好:“小龙君有礼了。”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兄妹俩都还未满四万岁罢?怎的突然跑来毓华殿?
    清晏在神女面前一向有礼而冷淡,只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抬手摸了摸玄乙头发,低声道:“那你便在这里住着罢,若觉得烦了便回钟山,不必顾虑什么,你未满四万岁,本就不必理会他们。”
    玄乙慢慢点头,勾住他的袖子轻道:“别忘了叫齐南给我把衣裳都送来,还有我制蔻丹膏的花儿,还有我的鞋,还有……”
    清晏听得头大:“打住,齐南自然知道要送什么,我走了。”
    他向来不拖泥带水,说走便走,玄乙立在殿前远眺长车没入云海,又站了许久,方才回身朝芷兮微笑:“师姐,咱们一起进去罢?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芷兮含笑打量她,以前她身量矮,只到自己耳朵,如今站在一处已是一般高,她挽住她,一面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玄乙慢悠悠道:“似乎是望舒神女重伤,叫我提前来担任望舒一职。”
    可她刚刚在白甲院明明见着望舒神女好好的,不像是重伤的模样,可见传闻不能信。
    发了无数封信给她的青元大帝软磨硬泡非叫她留下来学什么拳脚之道,最后干脆搬出了大道理:「如今下界魔族肆虐,并非往日,公主年满四万岁终究还是要成为战将,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毓华殿修习拳脚之道?本座知道公主是白泽帝君的弟子,但帝君只怕抽不出空指导公主,小龙君尚跟随玄冥帝君修行,钟山帝君在下界剿杀魔族,亦不能指导公主。而毓华殿内无数犀利战将,七千年足够令公主有自保之力。」
    所以,其实还是被齐南说中了,毓华殿强行把她从钟山拉出来,就是恼她不学拳脚,非逼着她学,毕竟神界如今正竭力培养战将,每一个未满四万岁的神族都在被强迫做比以前艰苦百倍的修行,容不得她的逍遥。
    何况她还是烛阴氏。
    一个不会打架的烛阴氏未免太浪费她的天赋,她不可惜,自有神界无数帝君大帝替她可惜。

第一百零一章 拨云见日
    芷兮讶异万分:“你才多大,就做望舒?毓华殿的帝君们居然这样鲁莽!”
    望舒现在已经被归为战将一职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玄乙怎么做战将,光看她今天这身衣裳都晓得她绝不是这块料,哪个会打架的愿意穿木底鞋?还挂个累赘的狐皮披帛。
    “所以找厉害的战将来教我拳脚之道。”玄乙拉着她的袖子摇了摇,“说不定还会要师姐来教我,师姐,你千万别好好教。”
    芷兮啼笑皆非,心里却涌起一层暖意,很早以前在明性殿,这小丫头便是这样在自己身边巧笑倩兮,可后来不知为何,她竟不来了。虽说延霞回来也是有说有笑,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论起古灵精怪的可爱,还是玄乙第一。
    “你那么多年既不辞学,又不去听课,很不像样子,幸好今日没撞见古庭师弟,不然见着你他必然要絮叨你一通。”
    芷兮在她额上点了一下。
    很久没听到这位师姐的说教了。玄乙笑眯眯地扭头盯着她:“诸位师兄如今都做了战将罢?”
    芷兮如数家珍:“太尧师兄身子弱,做不得战将,如今在文华殿任职。古庭师弟被编在毓华殿丙辰部,延霞师妹跟他在一处,这几日应当也该回来了。”
    她忽然顿了顿,又道:“扶苍师弟被编在丁卯部,由太子长琴统领,这会儿大概正在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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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负犬大君。”
    芷兮说到这里,不由仔细看了看玄乙,她神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心思波动,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扶苍当年下界了结因缘的事传的并不大,甚至明性殿内也只得少数几个弟子知道缘故。这小公主竟能害的扶苍如痴如狂,古庭为此发了很久的火。可是很快扶苍便了结了因缘,回归上界便请假一梦千年,一睡就是四千年,此事还轰动过一阵子,古庭为此特意写了信递到钟山,大意是叫玄乙回明性殿继续念书,却没收到任何回音。
    扶苍这么快了结因缘,是这小公主在其中推波助澜么?谁也不知道,扶苍又一向寡言少语,连古庭问起也沉默相对。
    所谓了结因缘便是放下前尘过往,延霞便是如此,芷兮曾心虚地悄悄试探询问过,延霞那时说:就像是心里一块乌云散开,如今提到少夷,我也没有任何波澜了。
    扶苍是不是像延霞这样拨云见日,谁也说不好。渐渐地,他们便不在他面前提玄乙的名字,其后没多久便是离恨海之祸肆虐,上下界一片大乱,他们成日忙着修习拳脚术法,更是把这事丢在了脑后,今日若不是遇到玄乙,她只怕也想不起这段往事。
    要不要问?她这么多年不来明性殿,难道是因为扶苍师弟在这里?既然无情到害他下界了结因缘,为何又不能坦然面对他?
    芷兮正犹豫着,冷不丁这小公主摇着她的袖子问:“师姐?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好不好?”
    她急忙回神:“我要去灵犀院,咱们一块儿罢。”
    还是不要问了,以玄乙的性子,问了只怕也会被她岔开,何况,倘若她对扶苍师弟有过真心,她的问题一定会叫她暗自伤心,她不想看她难过。
    她只捡一些有趣的事来说,比如太尧四万岁时被天帝牵线了东海龙神的大公主,因着这位大公主曾和少夷有染,太尧脸色绿了好几年。再比如延霞也一直被各种牵线,大约赤帝觉得这个小女儿生性多情,怕她又跟类似少夷的神君牵扯不清,一心想把她赶紧嫁出去,那段时间延霞差点疯了,好在赤帝夫人阻止了这荒谬的行径,终究还延霞一个清净。
    灵犀院很快便到了,芷兮进去办事,玄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袖子,忽听远处似是有什么欢呼声,她拉长了耳朵听,却怎样也听不真切,没一会儿,便见许多战将呼啦啦跑过灵犀院,一面跑一面叫:“负犬大君被剿杀了!”
    这位堕落妖族大君可谓神界的眼中钉,两千年来派了无数战将下界剿杀,却无一能成,飞廉神君甚至陨灭在他手里,今朝终于被除,诸神简直悲喜交加,一路欢呼,又一路高歌,还不忘一路询问伤亡,闹成一团。
    玄乙怔了一会儿,一扭头望见芷兮从灵犀院里出来,面上也是悲喜交加,眼角还挂着泪,手里紧紧捏着一封函书,都捏皱了。
    “师姐?”玄乙轻轻问了一声。
    芷兮飞快拭去眼泪,止不住地想笑:“……我明天就可以去戊辰部了!”
    玄乙一时摸不着头脑,去戊辰部是什么欢天喜地的事情么?
    芷兮小心把函书放进怀中,憋了半天,到底憋不住,一把抓住玄乙的手,连蹦带跳,自认识她以来,玄乙从没见过她乐成这样,芷兮一贯是老成稳重的,极少会露出天真的一面。
    她不禁也笑了笑,柔声道:“恭喜师姐得偿心愿。”
    芷兮一颗心早飞去了下界,再也待不住,急急朝前跑了几步,回首道:“我回去了!明儿还要赶着下界,玄乙,好好修行,别偷懒啦!”
    哎,这就走了……玄乙摇着手目送她离开,本来还想叫她陪自己住一晚上,这毓华殿神来神往吵吵闹闹,她晚上肯定睡不好。
    她数着道旁的梧桐一棵棵往前走,再拐过一个弯,便是安排给她住的白甲院。
    玄乙推开白甲院的院门,殿前一方不大不小的草皮,一棵不大不小的桂花树,她已经很久没住过这么简陋的宫殿了。
    殿内空荡荡的,先前的帝君们还有望舒神女都已走了。玄乙绕进寝宫,往床上一躺,在床头摸了半日,把装了糖渍梅的白玉匣子打开,塞了一粒梅子进嘴里。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谁来教她拳脚,她只有一句话:我不会。
    那一夜玄乙果然没有睡好,她素来认床,又是两万多年没离开过钟山,乍一来到陌生的地方,怎样也睡不着,总觉得这里不如紫府安静,连被子上的味道都不好闻。
    她用袖子把头脸整个儿裹住,缩在床的最里面,直到天将亮,方才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便听敲门声一阵阵的,专门派来服侍她的侍立女仙连声音都不如自己家的悦耳,一个劲叫唤她:“公主!公主该起了!该修行啦!”
    玄乙痛苦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喃喃:“我不会……”
    “公主!公主?”
    “我不会……”
    似乎有谁低低说了句什么,那声音炸耳朵的侍立女仙终于不叫唤了,没一会儿,寝宫的门又被轻轻敲响,玄乙假装没听见,再过一会儿,床柱竟被敲了两下。这女仙好生大胆,竟敢这般无礼。
    她把手一摆:“出去!”
    没有回应,床柱又被轻轻敲了两下,玄乙猛然翻身,入目是一双云纹长靴,顺着往上看是一件衣摆绣了云纹的荼白长衣。
    她没有继续再往上看,用被子把脸一蒙——要命了。
    过得片刻,熟悉的魅惑而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起床。”

第一百零二章 所谓学剑
    玄乙在被子里缩着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乱响。
    ——还是继续睡罢。
    她往角落里扭过去,蜷成一团。打她罢,用术法砸她罢,她龙鳞已经长齐了,只当挠痒痒,今天谁也别想叫她从这张床上起来,天帝也不行。
    等了半日,他毫无动静,脚步声反而渐渐步出寝宫,轻轻替她把门关上。
    他走了。
    玄乙闭上眼,强迫自己马上入睡,快睡,睡醒后她得找青元大帝好好谈谈,她想谈的可多可多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璀璨,大约已近午时,玄乙本想继续再躺会儿,但她饿得厉害,实在忍不住,只得起床穿衣盥洗。
    殿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说话声和走路声,玄乙小小把寝宫门拉开一道缝,凑过去看了半晌,只见青元大帝正坐在外殿木椅上垂头看书,她吁了口气,款款步出寝宫,优雅行礼,一面道:“见过青元大帝,我有一事相求,传授拳脚之道的战将可否替我换一位?”
    青元大帝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一时没说话,反倒扭头往书架那边望去,玄乙顺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便见书架前站着一位白衣神君,手里同样捧着一本书。
    他的长发不再是用系带系起,换了玉冠,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也长宽了一些,昔日面上犹带少年清冷之意的扶苍神君如今已是真正的神界战将,目光中的冷凝之意比往昔要沉稳无数。
    这片平静而冷凝的目光瞥了她一下,看了片刻,又缓缓落回书上,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玄乙吸了一口气,是她莽撞了,原来他竟还在。
    青元大帝笑得尴尬,声音却极力避免尴尬:“公主,扶苍神君是毓华殿丁卯部的得力战将,正巧他在剿杀负犬大君途中受了些伤,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下界,本座这才安排他来指导修行,不知公主有何不满之处?”
    玄乙含笑道:“既然扶苍神君受伤,那更该安心养伤才是,何苦惊动他。我是觉得,我一点拳脚也不会,请得力战将难免大材小用,不如换个会粗浅拳脚的,我学起来也容易。”
    青元大帝为难道:“公主,学拳脚剑道和学术法不同,每家套路都不一样,你若先入了粗浅的格局,以后想再精进便难了。”
    他到底是有多想把扶苍留下?玄乙的脸沉了下去,方欲再说,肚子里突然“叽”大叫一声,这下轮到她有点尴尬。
    青元大帝起身道:“公主请先用膳罢。”
    他唤来侍立女仙为她送上膳食,趁这个机会立即走了,这烛阴氏公主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难缠,神界战将看着多,其实根本不够用,哪里还容她挑三拣四,要不是因为扶苍神君受伤滞留上界,他还舍不得把他安排过来指导这惫懒公主。
    玄乙愣愣站了片刻,眼角余光瞥见扶苍还在书架前看书,她欲避让,想想却又不甘,索性吩咐女仙:“膳食放这里罢。”
    小案上的菜没一个她爱吃的,她勉强吃了几口鱼肉,不禁问道:“有茶点吗?”
    侍立女仙一双妙目只管往书架前的白衣神君身上瞄,有些心不在焉:“有绿豆凉糕与红豆软糕,还有珊瑚茶,公主想要什么?”
    真是个差劲的神殿,玄乙对毓华殿的好感已降至最低,勉强道:“那就绿豆凉糕罢,珊瑚茶也来一份。”
    侍立女仙的心俨然已飞到了白衣神君身上:“公主现在就要么?扶苍神君,请问您要吃些茶点么?有黄金栗蓉糕与玛瑙白玉糕,还有九九归元茶。”
    玄乙抬头看看她,和蔼地问:“后面那几样好东西是你变出来的么?”
    侍立女仙自觉失口,羞红了脸,急忙垂头道:“奴婢错了,请公主莫要责罚。”
    玄乙淡道:“我当然要罚你,罚你把方才变出来的茶点和茶都带来,我也要一份。”
    侍立女仙红着脸退下,没一会儿果然送上好茶点,并一壶九九归元茶,还不忘柔声招呼扶苍:“扶苍神君,来用些茶点罢。”
    简直不知道谁是公主谁是侍立女仙。玄乙眉头一皱,便见书架旁的白衣神君动了,缓缓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斟了一杯茶,却不喝。
    察觉他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别过脑袋望向窗外的绿草皮,停了片刻,只听他开口道:“等一下练剑,你须得换一身衣裳,换一双软靴。”
    玄乙缓缓道:“我来的匆忙,没带别的衣裳鞋子。”
    扶苍便道:“既然如此,今日只能练马步了。”
    玄乙只觉一口茶点噎在嗓子里下不去,他居然叫她练马步。她用力灌下半杯茶,将嗓子眼里的茶点冲下去,揉了揉额角做虚弱状:“我昨晚没睡好,怕是体力不支,不如改天罢。”
    不会有改天了,她打算马上就回钟山。
    扶苍吁了口气,忽然起身走过来,将她胳膊一拽:“如果连马步也不愿练,便摆剑招架势罢,过来。”
    玄乙皱眉看着他的手,却并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拽到殿外的草皮上,眼前一花,一柄木剑抛过来,她没接,看着它丢在脚边。
    扶苍似是见她全然没有捡的意思,便弯腰替她捡起,塞进她手里。
    “手抬起来,腿分开,膝盖弯下。”他解下腰间苍蓝的纯钧,退两步,摆了个最基本的出招姿势,回头盯着她,用目光逼她跟着做。
    太荒唐了,为什么她要跟他学剑道?玄乙呆了半日,大约这两万多年成天在紫府里脑袋空空地待着,待傻了,她竟不知自己是该丢下木剑转身便走,还是……她也不晓得还是什么。
    鬼使神差般,她真的学着他的动作,把握着剑的胳膊伸出去,火红的狐皮披帛滑了下来。
    扶苍凑近替她调整姿势,顺手将那条披帛取下,轻轻挂在桂花树上。
    “对准披帛抛出剑,将它打落,今日便算完成了。”见她姿势又歪了,他便用膝盖轻轻在她膝弯处一撞,手托着她的手肘往上一抬,另一手在她腰上一拍,“弯下去,抬高,腰挺直。”
    玄乙停了许久,忽然道:“别碰我。”
    话音一落,她将木剑用力抛出,这根可怜的木剑在空中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扑一声落在桂花树下,连片树叶也没刮下来。
    扶苍再度替她捡起木剑,重新放在她手里:“再来,姿势不要变。”
    见她腿伸直了,他毫不客气全然无视她方才的警告,又一膝盖撞上去,她身子一歪,他极有分寸地在她肩上扶住,顺便摆正她的姿势,旋即立即抽手。
    玄乙眯起眼,嘴唇微抿,一声不吭,又将木剑抛出,这次直接飞到了院外。
    她不胜娇弱地垂下头:“我不会。”所以,别教了。
    扶苍什么也没说,将手一招,那柄木剑飞回掌中。他第三次把它塞进她手里,淡道:“所以我负责把你教会。”

第一百零三章 毒酒芬芳
    别这样,不然那杯凝聚恶念的芬芳毒酒又要出来了,它曾令她肝肠寸断,但它同样还是充满致命诱惑。
    无论他是了结因缘后放下也好,不能忘怀也好,她爱的少年已经躺在那座飘雪的坟墓中了,让一切静静地过去罢。
    别让她的任性抬头,别再靠近她,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与寂寞重归于好。
    木剑第三次被抛出,这次终于擦到了桂花树的边,刮落数片树叶,玄乙“哎呀”一声拍手笑起来:“终于砸到树了,成功了。”
    说罢转身便欲回殿内,刚刚飞出去的木剑顷刻间挡在面前,扶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没练完。”
    玄乙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可是我脚痛。”
    扶苍看了看她脚上精致的木底鞋:“脚疼是因为鞋子不对,脱掉便好。”
    脱鞋?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肩上被他一按,她不由自主坐下去,落在一张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他不由分说把她的鞋给脱掉,提在手里,随后再把她一拽,椅子“噗”一下消失,变作木剑,落在她手中。
    玄乙简直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惊呆了,扶苍拎着她两只鞋,低头看看,再抬头看看她,问得严肃:“还疼么?不疼就继续。”
    她觉得自己的手正再度伸向那杯毒酒,指尖方欲碰到,再急急缩回来。
    玄乙咬牙,继续一言不发,光脚踩在柔软的草皮上,摆出最标准漂亮的出招姿势,一剑抛出,刚好砸在披帛上,将它打得颤了一下,却没掉下来。
    她平日里待这条披帛不薄啊,为何要如此与她作对?
    “继续。”扶苍阴魂不散。
    继续,她继续,再继续,咬牙忍耐,默默无言地继续。
    那杯芬芳诱人的毒酒就在手边,她好想拿。他是故意的?让她安安静静地不好么?
    终于把那条狐皮披帛从桂花树上打落,天都快黑了,玄乙累得浑身发软,退了两步,腿碰在忽然出现的椅子上,狠狠坐了下去。
    累坏她了,她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披帛,待会儿就把它丢掉。
    白衣神君轻轻蹲在她面前,右手伸向她裙摆下光裸的脚。玄乙一下子想起下界那棵一直没开花的梨树,那一盏小而暗的银月,那一个柔弱的凡人少年。
    她把脚一缩:“我自己来。”
    她从他手里拿过鞋子,慢悠悠穿好,随后累得伸个懒腰,用袖子压下呵欠,一瘸一拐地走回殿内:“有劳扶苍神君。”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被拦腰一抱,天旋地转,身体轻轻落在殿内的木椅上。
    扶苍低头看了她片刻,低声道:“我还会再来,早些休息,龙公主。”
    ……他叫她龙公主。
    玄乙移开视线笑了笑,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利落干脆地走了。她静静在椅子上坐了许久,久到侍立女仙来点灯,小心询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吃手边的毒酒,可她不会让自己再吃,也不会再放纵那些任性。
    玄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寝宫,淡道:“我什么都不吃,不必准备。”
    虽然很想马上回钟山,可她实在没力气再动,把她折腾成这样,他大概也是故意的,这家伙现在怎么这么坏,那个动不动就动手的莽夫呢?那个柔弱单纯的凡人呢?
    玄乙一头扑倒在床上,再也不觉得被子难闻,几乎一下子就睡着了。
    *
    自做了战将后,芷兮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今的离恨海是何等样貌。上回和少夷下界在远处偷窥时,那团庞大涌动的黑雾令她心惊肉跳,但此刻的离恨海却平静得十分异常,缩小了岂止千万倍,黑雾也变成了粘稠墨水般的东西,静静盘踞在极北之渊的深处。
    尽管知道无论什么镇压魔煞之气的大阵术法对离恨海都全无作用,可该架的还是要架,防止那些野心勃勃的上古妖族大君突然闯进来。
    芷兮勉强镇定心神,骑着獬豸刻意绕着大阵清光远远飞了一圈,戊辰部的战将们排列有致,安插在大阵紧要各处,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少夷在哪儿。
    大约她绕的圈太多,终于引起战将们的注意,一个战将高声道:“你找什么?不是来戊辰部上任的战将便速速离开。”
    芷兮急忙取出上任函书:“我是从辛酉部调来的战将芷兮,请问勾陈大帝现在何处?”
    那战将指向远处在下界临时建造的战将行宫:“陛下在用膳,你自去罢。”
    她本来还想问少夷在哪里,但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调转方向往行宫疾驰而去。勾陈大帝统领戊辰部,听闻这位大帝脾气不大好,芷兮难免有点忐忑,谁知见了真神,倒出乎意料地和蔼,替她在任职函书上签了章,一面笑道:“芷兮神女在辛酉部时便兢兢业业,战绩出众,盼你在戊辰部也能一样出类拔萃。”
    芷兮客气了几句,垂首告退,一时忍不住四处打量这座临时建成的战将行宫。
    无论下界情况怎样糟糕,早已习惯享乐的诸神还是不会放弃种种享受的机会,一个战将行宫建的跟明性殿差不多大,连花园都有,清气包裹下,凡间的花草都被熏陶得不同寻常。
    芷兮方沿着爬满藤蔓的回廊走了一半,忽听前面藤影下传来阵阵低笑声,这笑声如此甜美诱惑,犹如暮冬时节一碗甜丝丝热乎乎的酒酿圆子,她只觉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口,忍不住快步走上前,立即望见了一幅铺开在地上的苍青色长衣后摆。
    漆黑的长发在背上蜿蜒,忽然半转过头,额上火红的宝珠轻轻摇晃,轮廓俊美浓冽,犹如灼烧喉咙的美酒。
    少夷。
    芷兮几乎想要唤他一声。
    藤影下,他正与身旁的一位神女喁喁细语,不知说到什么好笑处,又轻轻笑起来,随即忽然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在她唇上。轻佻而充满情/欲意味的吻,那几乎不是吻,而是舔/舐,一路沿着下巴吻到脖子,解开领口还往下。
    芷兮刚刚提起的心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面,或者他会惊讶、会惊喜、会无奈、甚至会冷漠相待,可再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风花雪月,他在明性殿有多收敛,他在别的地方有多浪荡,她终于知道了。
    是谁说的,将来要镇守离恨海,令它恢复原貌?她本以为……本以为他应当严肃而认真地履行着职责,谁知他……
    她骤然后退一步,想静悄悄离开,少夷忽然抬头,似是发现了她,眯眼看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他抱紧那神女,把下巴放在她肩上,隔着枯黄繁密的藤蔓,笑吟吟地唤她:“师姐,你怎么会在?”

第一百零四章 玉鼠之肆(上)
    芷兮慌乱而尴尬,这是她生平最糟糕的时刻,完全找不到平日里冷静的表情,连着退了好几步,方才急急垂下头,声音发抖:“我……抱歉,打扰了,我无意路过。”
    她转身便走,动作急了些,险些撞在墙上,只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少夷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师姐也来戊辰部了?”
    芷兮胡乱点头:“你、你忙,我走了。”
    她早已忘了来时路,在战将行宫里一顿乱窜,好不容易找到殿门出去,只觉背后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裳,胸膛里的心变得特别重,跳得特别快。
    她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儿,方欲跨上獬豸,忽闻脚步声从行宫内传来,少夷含笑的声音骤然响起:“师姐,哎,还好赶上了。”
    他追出来了?芷兮扭头望向他,时隔多年,他身量又高了许多,色泽明艳式样华贵的长衣穿在他身上,也不再似从前带着一股造作的风骚劲,已成熟的俊美如烈酒刀刃般锐利。
    少夷笑吟吟地往行宫前的石雕上一歪:“师姐怎会来戊辰部?这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
    可她觉得他过得挺轻松的,身边时刻有神女陪伴调情。
    芷兮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撒了个谎:“战将……职务变动,我被调来这里。”
    少夷微微一笑:“诸位师兄弟都还好罢?”
    芷兮默然颔首。
    “小泥鳅现在如何了?”少夷似是全然没发现她的尴尬,闲话家常般亲切低语,“哦,她应当没满四万岁,还做不得战将,不知有没有好好念书修行?”
    小泥鳅?芷兮怔了半日才明白他是指玄乙。
    “……玄乙如今被青元大帝接到了毓华殿,请战将为她指导拳脚剑道修行。”
    少夷不禁叹了口气:“指导小泥鳅拳脚剑道,听起来比守在这里有意思多了。”
    芷兮再也忍不住,急道:“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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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以前不是说想镇守离恨海,将它恢复原貌吗?”
    少夷偏头想了想:“我说过?”
    他见芷兮脸都绿了,不由笑了两声,放眼眺望远处的大阵清光,悠然道:“开玩笑的,师姐,我当然说过,难为你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就是因为记得太深,所以也陷得太深,始终相信轻佻浪荡只是他的外表,他内心一定有孤傲正直的那一面。
    芷兮正欲说话,忽觉一股突兀的狂风扑面而来,极北之渊满地的冰雪被吹得飞扬飘起,她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急忙用手捂住。
    这奇异的狂风越来越大,她不禁转头朝天边望去,只见远方天空渐渐泛起一种极其妖异的乌紫色,一团团凝聚在一块儿,将云海挤散。
    是妖雾!
    纶音术的巨钟响声回荡天际,少夷长袖似羽翼般一振,御风而起,芷兮急忙驭使獬豸追上,惊道:“这里经常有妖族来袭?”
    她可是刚来,不会这么巧罢?
    少夷道:“每天都有,不过今天来的好像不简单。”
    自从知道离恨海在极北之渊,下界妖族纷纷觊觎垂涎,往往不顾死活也要冲破大阵获取更多的力量,戊辰部因此足足被配置了三千战将,算是六十部中战将最多的一部。
    战将们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个个反应奇快,铜墙铁壁般的屏障瞬间在大阵百里外架起,翻滚的妖雾撞在上面荡起阵阵涟漪。战将们吹出飓风,将妖雾吹散,露出妖雾后藏匿的四颗交错巨牙,高有千丈,直插如云。
    芷兮倒抽一口凉气:“好巨大的妖身!”
    这些年她在辛酉部剿杀的大多是零散魔族,所见妖身往往还没有当年乌江仙子的鲶鱼身巨大,今次见到这天地般宏伟的妖身,惊得脸色都变了。
    很显然,震惊的不止她一个,戊辰部久经沙场的战将们也纷纷变色,急匆匆从战将行宫赶来的勾陈大帝一见着这情况,登时沉下脸,厉声道:“玉鼠老儿!连你也要作祟?!”
    他脾气天生暴躁,说动手就动手,双手一抬,便是万道金光砸向交错的四颗牙。战将们也立即收敛怯意,一时间诸般术法雷动,风卷云涌,飞沙走石,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地震碎。
    惊天动地的攻击后,却见那四颗牙碎了一地,众神还来不及高兴,它们一倏忽间又重新愈合在一处。
    勾陈大帝咬牙切齿:“你竟敢戏耍上界!”
    本来下界上古妖族大君众多,倒也并非个个趁着离恨海之祸作祟,玉鼠大君与神界关系一向交好,甚至明说过绝不会堕落成魔,可眼下这是什么?那诡异的愈合能力,正是吸纳离恨海碎片才有的结果,这些妖族果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恶的很!
    玉鼠大君低哑的声音自妖雾后传来:“我虽有心避世,奈何身不由己。这场祸患是你们上界自己折腾出来的恶因,我夹在同族与上界之间实难承受,少不得替你们多成就一份恶果。将这离恨海分一半给我,我便不叫你们神魂俱灭。”
    话音一落,那四颗牙倏地张开,漆黑巨口中似瀑布般喷出源源不尽的黑雾,落地便化为巴掌大小的白玉老鼠,铺天盖地朝屏障这里冲来。
    勾陈大帝黑着脸念动真言,密密麻麻的金光划破极北之渊昏暗的苍穹,在半空裂成无数细小金针,将那些雪白老鼠一一钉在地上,只听一阵吱吱乱叫,被钉住的老鼠们纷纷化为团团黑雾,在地上一滚,却又重新凝聚成体扑向屏障,眼看便要将屏障咬穿。
    勾陈大帝勃然大怒到口不择言:“都是烛阴氏和青阳氏捅出来的篓子!烛阴氏到现在也不说过来一趟,青阳氏只派个年轻小辈!一屁股烂账就交给我们!”
    ……原来他脾气真的不好。
    芷兮一面好笑,一面将屏障处的白玉老鼠们打碎,只听少夷在身后唤道:“师姐,退开。”
    炽热的风浪迎面而来,屏障下无声无息蒸腾起数丈高的幽蓝火焰,白玉老鼠潮水般撞在火上,被烧得吱吱乱叫,一团团化为青烟消散在空中,再也没有凝聚成体。
    少夷长袖一挥,幽蓝的火焰骤然涨高十几丈,眨眼将屏障包围了一圈,在冷风中灼灼跳跃。
    这是……当年对付槐妖的毁灭之火?芷兮又是惊讶又是佩服,那时候他可只能唤出一小簇啊!她不禁转头望向少夷,他满脸气定神闲,好像一点都不费力似的。
    “除了这个青阳氏,都上去打!给我往死里打!”
    暴躁的勾陈大帝一面怒吼,一面迫不及待第一个冲上去,战将们与玉鼠大君带来的**魔斗成一团,半边天都被祥光照亮了。
    少夷铺好第三层毁灭之火,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骤然在不远处响起,随即一个妖娆的女声开口道:“少夷,你这个没良心的,说好要常下界看我,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下一刻,地上乱窜的白玉老鼠们突地凝聚出一道身影,羽衣霓裳,分外妖艳。
    少夷双眼微微眯起,但觉寒光一闪,这团丽影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刀刃,朝自己面上刺来。
    他偏头让过,眼角余光瞥见银龙般的软剑夹杂着风雷气息席卷而至,不远处的芷兮长袖一振,软剑将这女妖捆了个结结实实。

第一百零五章 玉鼠之肆(下)
    少夷“哎”了一声:“等一下。”
    等?他可是差点被伤到!
    芷兮翻转手腕,绞碎那只女妖,谁知她嘻嘻一笑,又重新凝聚成体,似笑非笑地娇嗔:“这是谁呀?好凶。”
    她的身体倏地化作无数白玉小鼠,四下散开,旋即又在芷兮身后无声无息地聚集,手中刀刃立即朝她头脸劈下。
    芷兮身手素来敏捷,一翻身便要躲过,冷不丁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毫不犹豫抓住形状古怪的漆黑刀刃,霎时间鲜血淋漓,她不由惊呆了。
    少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宁婴,好久不见。”
    他把芷兮轻轻推开,右手握紧那柄漆黑刀刃,不叫对面那妖娆的玉鼠大君四公主收回去。
    宁婴细细一笑:“听说你在这里苦寒寂寞,我本想偷偷来的,不过被父亲发现啦,只好和他一起过来。少夷,咱们如今是敌对,你……觉不觉得这样反而更好玩?”
    少夷低低笑道:“还是你花样多,你何时有空?”
    宁婴幽幽叹道:“怕是近日不行。说起来,扶苍神君我也许久不见了,他什么时候过来?你若知道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少夷将她手里的刀刃一把夺过,悠然道:“有了我还要其他神君,你这不知餍足的小女妖。”
    宁婴娇俏地笑了两声,身影又化为无数白玉老鼠流窜在地上,只留余音袅袅:“我伤了你,你可别生我气,都是父亲一直催我。对了,别忘了替我告诉扶苍神君,我还是最想和他双修阴阳。”
    少夷将手掌摊开,不出所料,这柄漆黑刀刃果然被浊气感染过,手掌数条割伤又深又长,伤口处一片漆黑,浊气缠绕不净。
    芷兮怔怔看了许久,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急忙抓住他的手,回春术落在伤口上。
    少夷再次将她推开:“有浊气,不能用回春术。”
    “……那怎么办?”芷兮愣愣地问着,方才他那一下出手相救,让她到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
    少夷没有回答,转头望向屏障,毁灭之火已没有先前那么鲜活跳跃,眼看扑来的白玉老鼠越来越多,只怕很快就要挡不住。
    勾陈大帝正跟玉鼠大君的妖身斗得不亦乐乎,见毁灭之火骤然拔高之后忽又回落,竟是要熄灭的样子,他又开始大发雷霆之怒:“火呢?!你的神力这么快就耗尽了?!”
    少夷苦笑着朝他摊开手,右手掌心鲜血淋漓,漆黑的浊气在伤口处摇曳不止。
    勾陈大帝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谁叫你被浊气感染的?!”
    战将们无论受多重的伤都没事,各种术法可以治愈,实在不行还有青阳氏的凤凰心羽,可伤口被浊气感染就不得不回上界休养,必须要等浊气排净才能再下界剿杀魔族,丁卯部那些战将剿杀负犬大君后全回了上界,就是因为许多战将伤口处被浊气感染,太子长琴为此长吁短叹,想不到自己这里也出了同样的破事。
    少夷好心提议:“要不我再试试震荡神力?浊气不感染心肺应当还不会陨灭。”
    “到旁边待着去!”
    勾陈大帝一拳将玉鼠大君揍了个趔趄,交给战将们团团围住乱打,他飞快落在屏障前,眼看毁灭之火将要熄灭,不由长叹一声。如果真让那些潮水般的白玉小鼠冲到大阵处,应当还能再挡一阵,只能趁大阵被啃烂之前赶紧把玉鼠大君剿杀了。
    勾陈大帝紧紧蹙眉,这玉鼠大君本就极为难缠,如今更是堕落成魔,还不知要跟他纠缠多久。眼下不可久战,下界变数实在太多,须得叫增援,他从袖中抽出令符,皱眉看了看,取出“乙亥”那张,点燃扔向空中。
    都是烛阴氏跟青阳氏惹出的祸患,青阳氏有了,他可不会叫烛阴氏逍遥在外!
    勾陈大帝震荡神力,一柄巨大的金色弯刀出现在掌中,当胸横握,忽地往外一推,一团团聚集在屏障下的白玉老鼠们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推出千万里。他重新架好屏障,等了数刻,果然那**白玉老鼠又熙熙攘攘地奔了回来。
    只能硬拼神力了。
    勾陈大帝在下方震荡神力阻挡白玉老鼠,上空的战将们也渐渐开始吃力,无论是术法还是神兵利器,打在玉鼠大君身上竟全然没有作用,他仗着自己反复痊愈的能力,在三千战将中横冲直撞,拦一下便是伤筋动骨。
    这一场不该久战的战斗足足打了下界一个月的时间,玉鼠大君带来的魔族们几乎消灭殆尽,每日来偷袭打闹的零散魔族们也被成功阻拦,然而战将们也几乎到了极限,勾陈大帝亦隐隐有吃紧之感,他喘息着抬头,玉鼠大君还在精神抖擞上天入地乱窜。
    他有心去对付,可青阳氏被浊气感染,没有战将能够挡住白玉老鼠,只要让老鼠们钻进离恨海,他们便是惨败。
    正焦急万分时,忽觉半空纷纷扬扬降下无数雪花,原本就昏暗的天空更是暗了数倍,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玉小鼠一触到雪花便纷纷放缓脚步,最终凝结成冰,被冻在原地。
    勾陈大帝阴沉的面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第一次有种“烛阴氏来了真是太好了”的感觉。
    “勾陈陛下。”数位乙亥部战将狂风般落在他面前,拱手行礼,“乙亥部三百战将前来增援。”
    勾陈大帝自觉刚才的狂喜有些丢脸,便故意板着脸斥责:“来的太迟了!”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玉鼠大君似是发觉不好,惊骇低呼一声,化作阴风便欲逃窜。
    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骤然挡在他面前,钟山帝君穿过冰层,徒手抓住那团阴风,诸神全然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觉快到极致,半空中只有玉鼠大君哀嚎的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随后雪光一闪,玉鼠大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巨大的妖身缓缓缩小,变成一只三尺来长的白玉老鼠,肚皮朝上死了一般躺地上一动不动。
    勾陈大帝不由长叹一声,这就是烛阴氏,怪不得行事邪里邪气,嚣张跋扈,他们真有这样的本事,一下子就把他们一个月都搞不定的玉鼠大君揍成一团死肉。
    他急忙上前拱手行礼:“钟山帝君,多谢相助。”
    钟山帝君缓缓落在地上,默然颔首示意,自桐山一族之事后,他性子也变了许多,不再如往昔般和善,面上总有一丝怆然冷意,这股冷意反倒叫诸神生出点敬畏来,再不敢偷偷背后取笑他过往那些风流逸事。
    玉鼠大君被冻僵的老鼠身体为无数捆妖索捆死,写满朱砂真言的白纸跟不要钱似的把他从头到脚贴了好几层,确定就算是蚩尤大君也没力气挣脱开,战将们这才将他抬起,送往南天门。
    “走罢。”
    钟山帝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扬手将放出的烛阴之暗一招,谁知竟只召回一半,他愕然转身,却见自己放出的另一半烛阴之暗竟缓缓朝离恨海方向飘去,大惊之下急忙追上。
    “帝君不可太靠近离恨海!”
    勾陈大帝也是大惊,这古怪的离恨海近来只要有天神靠近,便会立即把他们拉进去,到陨灭也出不来。他化作一股狂风疾追,但见钟山帝君穿过大阵,方要召回烛阴之暗,平静的离恨海忽地拔地而起,滔天黑浪席卷而来,果然要将他抓进去。
    勾陈大帝情急之下扯了腰带卷住他,奋力一拉,黑浪扑了个空,却不落下,犹如张开的巨口,将烛阴之暗一口吞噬,旋即落回原地,再度恢复平静,只是看着似乎大了一圈。

第一百零六章 此心玄机
    钟山帝君面色苍白,有些滑稽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离恨海吞了一半的烛阴之暗。
    四周一片死寂,诸神也都被这诡异的现象惊呆了。
    包裹离恨海的黑雾是烛阴之暗,让魔族们拥有反复愈合之力的,是青阳氏的再生神力。这些在神界可谓众所周知,只是这两族都不好惹,所以诸神尽量避免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说。
    可谁也想不到,原来离恨海还会吞噬新的烛阴之暗,吞下去之后还会变大。眼下粘稠墨水般的离恨海又开始变得黑雾弥漫,战将们有种一切又要重来一遍的崩溃感。
    “速速把离恨海的情况告知毓华殿!”勾陈大帝当机立断,“钟山帝君,看来烛阴氏不可靠近离恨海,帝君莫要久留,以免生变。”
    钟山帝君带着乙亥部的战将们离开时,还不太敢相信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丢掉的烛阴之暗假以时日还可以用神力凝聚出新的,可起码有数千年威力大不如前,这简直可谓无妄之灾。
    虽说顺利解决了玉鼠大君的作祟,可戊辰部的气氛反而比往日要压抑许多。勾陈大帝在大阵内望着离恨海中缓缓扩散的黑雾,很久都说不出话。
    一旁有战将劝道:“勾陈陛下,兴许这也是好事,离恨海倘若又按照原先的轨迹扩张,我等反而可以趁此机会将下界魔族剿杀殆尽。”
    至少不用担心它又往外面弹碎片。
    勾陈大帝摇头叹息:“钟山帝君的烛阴之暗如何能与上上代钟山帝君相比,何况只有一半,怕是时间不够。”
    可也实在找不出别的法子了。他沉思良久,忽然吩咐:“拿纸来。”
    白纸被恭敬地递到他手中,他咬破指尖,写下密密麻麻一行血书,封印了信封,四处一看,见方才那受伤的青阳氏正坐在大阵清光下查看伤口,他立即叫他:“那边的青阳氏,过来。”
    他将信递给飘然而至的少夷,慎重交代:“你回上界,将信递交给毓华殿青元大帝,待浊气排净后再下来罢。”
    少夷微微一笑,颔首:“是。”
    他翩然飞出大阵,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很快,巨大的丹凤拍着翅膀落在他面前,垂头亲热地用脑袋磨蹭他的胸膛。
    芷兮一直在远处定定看着他,因见他说走就要走,竟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她再也忍不住追上去,结结巴巴鼓足勇气开口:“少夷,你是为了救……救我才受伤,我、我送你回上界罢?”
    少夷回头浅笑道:“不用麻烦师姐,我该走了,戊辰部任务枯燥繁重,师姐保重。”
    芷兮眼怔怔看着他身下的丹凤振翅而起,眨眼便飞入云海,丹凤翅膀的振风声越来越远,她的心好像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两万多年,她刚刚才到,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掉?
    一股极大的不甘心在拉扯自己,她飞快跨上獬豸,御风远远追在后面,足追了上千里,少夷终于令丹凤停下,转身似笑非笑看着她。
    “师姐?”他声音沉下去。
    芷兮自己也觉荒谬至极,不禁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云中飓风肆卷,少夷的长衣与长发都被吹得翻飞舞动,额上的宝珠细细颤动,他的语气很温和,很轻柔,却带着一股料峭的冷意:“回去罢,听话。”
    又是这样,他和她在一处的时候虽然不多,可态度总是这样暧昧亲近,还几次三番那样强势地救她。
    在明性殿的那一次相救,在下界眺望离恨海的一番谈话,让她觉得自己应当与平日里围绕他的莺莺燕燕有所分别,或许是将她当做红颜知己,哪怕没有情/爱,应当也是有一些怜爱的,这个念头支撑了她两万多年,让她为自己无解的痴恋找到一个理由,让她不顾一切飞奔到他身边。
    难道这又是一次掩耳盗铃的痴心妄想?
    “我……只送你到南天门。”芷兮低声道。
    少夷吁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厌烦,轻声道:“师姐,别缠着我,好么?”
    她的身体不由一寸寸僵住了,残存的不甘心让她喃喃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夷笑叹一声:“我不是救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拍拍丹凤的脑袋,掉转云头,慢悠悠开口:“相同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别把你天真的幻想加在我身上。告辞了,师姐。”
    *
    白甲院的草皮被太阳晒得滚烫而柔软,虽然比不上纤云华毯的万分之一,可玄乙还是觉得躺在上面比站起来要让她愉快的多。
    她侧卧在草皮上,任由衣服和头发乱七八糟地披散一地,一团白雪在掌中被搓揉出狗头的形状,她正小心翼翼用指甲抠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木剑“啪”一下轻轻抛落在她脚边,她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我不会。”
    本来说昨天睡早点,今天便能早早起来,然后就可以溜回钟山了,谁知一出白甲院就见着扶苍抱臂靠在院外的梧桐树下,荼白的衣摆上甚至沾满了晨露,她简直怀疑这家伙根本没回青帝宫,是住在毓华殿么?!
    既然跑不掉,玄乙决定今天就在草皮上躺一天,不论他说什么,她只有“我不会”三个字回给他,她的脚到今天还疼得厉害,跟断了似的,他别想叫她再动一下,也别以为她会像昨天那样因为太过突如其来而犯傻。
    生气罢,发火罢,随便揍,反正她现在有龙鳞,百无禁忌。
    轻轻的踏草声渐近,大片阴影挡住阳光,背后的神君慢慢坐在了她身旁,一言不发看着她手里捏的白雪狗头。
    不给他看。玄乙正准备把白雪塞回袖子里,却听扶苍低声道:“负犬大君不是长这样。”
    他怎么知道她是在捏负犬大君?
    玄乙扭头问道:“那他长什么样?”
    扶苍垂头看着她掌中那只憨态可掬的狗头,两只尖耳朵,圆眼睛,嘴里的獠牙都十分玲珑。他目中浮现一丝笑意,抬手用指尖碰了碰白雪狗头的耳朵:“比这个丑多了,獠牙有三排。”
    “那他打架岂不是专门用牙咬?”
    他低低一笑:“对啊。”
    “那你是被他咬伤的?”她记得昨天青元大帝说他受伤了。
    扶苍还是笑,却没有回答,只道:“上古妖族大君里,负犬大君长得并不是最奇怪的。”
    她立即问:“谁长得最奇怪?”
    “丈亥大君罢,长了一颗猪头。”还喜欢喷口水。
    玄乙翻过身,不可思议地撑圆了眼睛:“难道你是被猪头咬伤的?”

第一百零七章 盈盈一水
    扶苍吸了口气,无论何时,她总归有无穷无尽的办法让他生出想要敲打她的冲动。
    两万三千年了,这一点还是没变。
    幽黑深邃的眼眸对上她谨慎而踯躅的眼睛,她的视线几乎立即便回避开,被小心藏起来的烦乱与为难,他的龙公主,她也没有变多少。
    他将白雪狗头抓在手中,淡道:“起来,好好练剑。”
    玄乙立即翻身拿背对着他:“我不会。”
    一整个早上她都是这样死皮赖脸,牛皮糖一样黏草地上,蓬松的长发上缠了好几片枯叶,莹白的衣裳也沾了点点碧绿草皮,就为了不练剑。
    扶苍将她发间的枯叶一片片捻出来,她立即把头发全部拢进衣服里面,只差没说“别碰我”三个字。
    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柔软的清风将她头发和衣服上的草皮枯叶全部带走,她便用袖子把头脸捂住,摆出要睡觉的模样来。
    躺了许久,玄乙只觉后面没声音了,她透过袖子的缝隙偷偷扭头看,却见扶苍还坐在身后,把玩掌心里的白雪狗头。似是察觉到她的偷看,他低声道:“不想起来?”
    她只有三个字:“我不会。”
    他从善如流:“好。”
    眼看日上三竿,侍立女仙准时送上膳食,因晓得这位烛阴氏公主口味挑剔古怪,不爱吃正餐,只爱喝茶吃茶点,今天便特地为她准备了一盒桃花百果糕与一壶华光飞景茶。
    嗅到香气,玄乙一骨碌坐起来,冷不丁肩膀被轻轻一按,她的身体又被按回草皮上。她撑圆了眼睛瞪扶苍,他神色平静:“继续睡。”
    玄乙皱眉:“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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