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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半城风月》作者:十四郎(完结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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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苍淡道:“此话也休提,坐好了。”
    下界情况看似平静,但离恨海的坠落绝不可能像没事一样,龙公主的伤还没好,他绝不可能叫她独自走。他也算摸透这龙公主的恶劣性子,说不准她又能做出什么叫他吓一跳的事情来,当即将她一截长衣握在手中,绕了几圈。
    玄乙眯眼盯着他,现在这个华胥氏扶苍是越来越像铁板了,既不跟她斗嘴,也不跟她翻脸,每次都直接动手,仗着自己会点剑道,简直要爬到她头上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朝他一笑:“我偏要走。”
    扶苍下意识握紧她的长衣,冷不丁“噗”一声,眼前的龙公主突然消失,手里的长衣也突然消失,一团漆黑的小泥鳅用尾巴支撑着身体在狮背上连跳带蹦,兔子也没她蹦得快,刺溜一下就钻入云海中。
    他不由愣了片刻,她……平时也能变成泥鳅?
    玄乙把身体绷紧,似离弦的箭疾射而出,受伤的右腿用不上劲,好在龙身有尾巴,飞起来并不费多大力气,本来有了人身后再随便变回龙身是烛阴氏的耻辱,不过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她花招百出,无所禁忌。
    噗通一声,她钻进冰冷的黑水中,舒服的吐了无数泡泡。
    干嘛非得和这莽夫一起走,她独个儿也能回南天门,而且龙身更快。
    玄乙在河底光滑的沙子中钻来钻去,任由它们把身上的异味带走,一面朝南天门方向疾驰,忽听身后水声潺动,只见河底突然生出无数乱流,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两道银龙般的术法飞快从她身周窜过去,又将前面的河水翻卷而起。
    她愣了一下,立即明白这是扶苍在找她,烛阴氏万法无用,他把河水用术法搅得天翻地覆,看哪里平静哪里就藏着她了。
    这狠毒的莽夫怎的如此擅长随机应变!
    她把身体藏在沙子里不停穿梭,冷不丁眼前寒光一闪,纯钧剑半路拦截,剑尖正对着她肚皮上没长鳞片的地方,她猛地刹住,调转方向朝下钻进泥沙中,早有一只手把她一抓,从黑水里捞了出来。
    玄乙没命地挣扎,正要变回人身,忽觉身体被举到扶苍眼前,他盯着她看了良久,久到她都觉毛骨悚然,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道:“第一,不许再逃;第二,不许变回人身,不然削了你的头发。”
    这凶狠的警告比他之前那些可怕多了,玄乙终于彻底被镇住,蔫蔫地在他掌中缩成一团,把四肢和尾巴都藏在肚子下面。
    扶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泥鳅,她漆黑的鳞片在晨光中再一次反射出冰凉的色彩。
    从昨天到方才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突然就烟消云散,她果然还是做泥鳅更好。
    *
    下界翻滚的浊气被扶苍的袖子尽数挡在外面,玄乙在袖子里缩成一团。
    她睡了醒,醒了睡,已经有三四次,如今只觉腹中饥火燎心,再也没法睡下去。这家伙身上一点味道也没有,要是少夷在就好了,至少他身上有茶点的味道还能给她嗅来解馋。
    她把脸贴在袖子上,使劲朝外看,外面似乎已是凡间的黑夜,呼啸的风声擦过他的袖子,偶尔会有一丝凡间烟火的气息钻进鼻腔,依旧不好闻,但她真是饿得狠了,这一星油烟气竟勾得她馋虫大动,肚子里发出一个巨大的响声。
    袖子立即打开,身体被扶苍抓住,她继续闭目装死,只觉他将她托在掌心,淡道:“饿了的话,下面有凡间城镇,凡间的吃食可以吗?”
    玄乙把眼睛撑开一道缝,他脸上表情很平静,让她厌恶的恶意和柔软都不见踪影,她便点了点头。
    九头狮飞快降落云头,此时已是深夜,城镇里只有星星点点几盏稀疏的灯火还亮着,看起来一片平静,离恨海的坠落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里。
    玄乙的脑袋四面八方地转动着,忽然鼻子动了动,一口咬住扶苍的袖子:“南边有烟火气,过去。”
    夜风拂过,扶苍吸了一口气,那不是烟火气,而是香火,想必又有什么凡间的庙宇建在那里,只是不像上回的青帝庙清气横溢,反倒浊气滚滚。不过此事倒也不稀罕,自天柱被撞破,后来又经历了昆仑与太行掉落下界,凡间浊气越来越浓,曾经喜欢下界玩耍的神族们渐渐不再下来,庙宇被妖族占据也是常事。
    看浊气翻滚的程度,应当不是什么厉害妖族,扶苍并不顾忌,转身往南边飘去,忽然又道:“不许说话。”
    玄乙恼火万分:“凭什么?”
    “泥鳅不会说话。”只会吱吱叫。
    “那你现在见到会说话的了。”
    南边的小庙宇很是破旧,门上红漆斑驳,内里供奉的是玄女像,跟玄女本人一点都不像,花花绿绿的,不知穿着什么劣质的绫罗绸缎,脸上还涂了两坨通红的胭脂。
    幸好没有烛阴氏的庙宇,不然她一定把上面的神像冻成冰。
    案上供奉了一些不大新鲜的糕点,并一些桃子蜜桔之类,玄乙叼了一枚硬邦邦的千层糕,一面吃一面埋怨:“难吃,难吃。”
    说着便将半碟子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
    扶苍见她塞了满嘴的糕点,把四肢藏在肚子下面,昏黄的烛火在她漆黑的鳞片上跳跃,小眼睛显得亮晶晶的,头顶那两只米粒龙角也越发玲珑有趣。
    两枚小龙角之间,光秃秃的脑壳上还有个包鼓起,是他酒后一口啃出来的。
    玄乙正嫌弃至极地吞着凡间粗糙的劣质糕点,冷不丁脑门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使劲扭脖子却也甩不开,现在她是龙身,也没法近身肉搏,何况斗得狠了,这莽夫要削她头发,别的她不信,削头发她非常信。
    她索性闭上眼不动,只管咀嚼嘴里的吃食。
    这根手指在她脑门鼓起的包上面慢慢揉了揉,又在她两粒龙角上摩挲了几下,然后,他竟然发出一个极轻极温和的笑声。
    他失心疯了?
    玄乙又把眼睛撑开一道缝,玄女庙内晕黄的烛光落在他眉间,一点也不亮,却好生刺眼。
    “像是生了三粒龙角。”扶苍轻轻一笑,眼里的冰霜顷刻间冰消雪融。
    ————————【作者有话说分割线】——————————
    黑水其实是金沙江的古称,这里把它跟神话传说中围绕昆仑山的黑水算作一个了,其实并不是。三粒角的泥鳅好有趣,我也想摸~(*\/ω\*)

第五十六章 痴心神女
     玄乙重新合上眼睛,默然啃着面前的糖糕,这东西突然难吃到完全咽不下去。
    她索性一口吐出来,淡道:“我饱了,走罢。”
    扶苍正在剥蜜桔,他身前的九头狮像猫一样把九颗脑袋都挤在他怀里,十八只眼睛温柔似水地盯着他手里的蜜桔,一听玄乙说要走,它便蔫了,脑袋们一起耷拉下去。
    扶苍不去理她,只摸了摸九头狮背上柔软的毛,低声道:“你饿了罢?”
    下界找不到能让小九吃饱的东西,他便连剥了五六颗蜜桔喂给它,连桃子也没放过,最后抬头看了看荒谬的玄女像,他伸手揪住玄乙的尾巴,手腕一转,泥鳅又被塞进了袖子,丰神俊朗的神君飘然离开玄女庙,留下一地桔皮桃核和糕点碎屑。
    过了许久,玄女庙中昏暗的烛火跳了数次,一团阴影从玄女像上似流水般倾泻而下,很快化作一位穿着丁香色华丽长衣的年轻男子,长发宛然,容貌俊俏。他朝庙外张望了数下,松了一口气似的:“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神界的纠察灵官这么快找来,原来是两个年轻小神。”
    他在玄女像背后摸索半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其色如墨,密密麻麻遍布黑气。他又忌惮,又似在做什么斗争般,盯着石头看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将它往怀中一塞,飘然出门,在小道拐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不是要赶紧回南天门吗?”玄乙绵软的声音里带了些吃饱后的倦意,“你跟着这小妖干什么?”
    说要快点回去的是他,这会儿没事找事的也是他,一个占据玄女庙的小妖也值得偷偷摸摸跟在后头?刚才一进玄女庙他们都发现了这小妖,他修为如此低浅,根本不值得费力去出声吓唬,所以谁也没理。
    扶苍道:“他方才取出的石头上遍布魔煞之气。”
    那又如何?玄乙在他袖子里打个呵欠。
    “那块石头质地厚重,应当曾是神界土地。”
    离恨海都掉下来了,一块数寸的神界土地又算什么?
    扶苍没有再说话,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个预感,只是还不能确定。
    前方的小妖曲曲折折飘了一段,忽然钻入一户凡间人家的庭院中,看起来似乎还是个有钱人家,庭院甚是宽敞,树木葱郁,楼阁精致,外间浊气翻滚,一进庭院便觉浑身清爽,清气盈盈扑面,竟不知这里住着什么人物。
    小妖忽然停在一栋绣楼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铜镜来,对着月光照了半日,将头发衣服打理一番,又摘了根野草变作一把扇子,一面摇着扇子,一面仙风道骨地飘在二楼窗前,重重咳嗽了一声。
    玄乙差点要睡着,被他那声咳嗽给惊醒,不满地把脑袋钻出来盯着那小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他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像少夷师兄?”
    少夷?
    扶苍眉头微微一皱,旋即松开:“我不觉得。”
    玄乙还在评头论足:“真的有点像,你看他这风骚的衣服,侧面也有点像,不过比起少夷师兄差远了。”
    扶苍淡道:“噤声,别叫他发觉。”
    说话间,二楼的窗户忽然开了,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凡人少女探出脑袋,一张娇美的圆脸犹带稚气,然而眉宇间仿佛又天生存了一丝清郁之色,看着便有十分的楚楚可怜。
    玄乙一看清她的脸,差点失声叫出来,急忙一口咬住尾巴,连扶苍也感到震撼:“……延霞师姐?”
    “子都!”少女低低唤了小妖一声,语调婉转。
    那叫子都的妖扶在窗棂上,把扇子摇得呼呼响,促狭道:“阿霞,想我了没?”
    她叫阿霞?难不成真是延霞师姐?玄乙震惊地松开尾巴,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从上到下使劲打量她。
    阿霞面上浮现一层红晕,眼波流转,显是喜不自禁缠绵万状。
    “你又这样偷偷来看我,万一遇到厉害的法师怎么办?”她声音很低。
    子都柔声道:“相思刻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再有什么厉害的法师也拿我没办法,你别担心。今夜风清月明,阿霞,陪我出来说说话可好?”
    阿霞面上红晕更重,缓缓摇头:“阿娘梦浅,醒来不见我必然惊惶,咱们就这样说一会儿罢。”
    子都却十分焦急殷切:“上回我和你说的,我在附近山里新开了洞府,风景十分秀美,我带你去看看?”
    说着不等她答,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肩膀。
    冷不丁后颈处一阵刺骨寒意,令他毛骨悚然的上界威压似乌云盖顶般罩下,他僵在半空,霎时间汗出如浆。
    “下去。”冰冷而魅惑的声音在背后缓缓响起。
    窗后的阿霞惊道:“子都?怎么了?”
    她如今肉眼凡胎,看不见真神。扶苍长袖一挥,她目中光彩渐渐暗下去,合上窗户转身便乖乖进屋睡觉。
    子都狠狠摔在地上,化作一团阴影便要逃窜,只见面前寒光一闪,“铿”一声,纯钧剑笔直地插入面前的土地中,他立时僵在原地。
    “起来。”扶苍按住纯钧的剑柄,冷冷吩咐。
    阴影瑟缩着凝聚成方才的俊俏男子,伏跪在地:“上神饶命!上神饶命!我不该占据玄女庙!”
    扶苍道:“我问你,这凡人女子是谁?”
    子都颤声道:“她是这城中一位员外的大**,今年十四岁,我与她一见钟情,我并没打算吃她!请上神明鉴!”
    “说谎。”扶苍将纯钧轻轻抵在他后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天之宝剑的威势压迫得他面如死灰,终于彻底瘫软下去,喃喃道:“我、我说实话!我是附近山里一只藤妖,山里的槐老大告诉我,这**是下界了却因缘的赤帝小公主,若能与她双修阴阳,修为必然有极大进益。槐老大如今正是修行紧要处,出不得山,便许我好处,叫我偷偷将**带进山里。正好半个月前离恨海坠落,纠察灵官们许久没来,我、我就在她面前现了形,谁知她竟恋上了我,我、我便想着自己先捞一杯羹……我……我还没成事!我再也不敢了!”
    还真是延霞!
    凡间时间流逝快,神界一天不到,下界已是半个月,延霞下界不到一年,如今已长到十四岁。
    玄乙嫌弃地打量面前抖如筛糠的小妖:“她会恋上你?”
    再怎么说延霞也是赤帝的小公主,在上界时金尊玉贵,来往都是身份高贵的神族,下界做凡人也不至于跟这浅薄小妖勾勾搭搭罢?
    子都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剖白心迹:“是真的!我、我怎敢说谎!我也不知她为何就恋上我,说觉得我面善,上回还送了一粒额前宝珠给我……”
    玄乙静静看着他与少夷有两三分相似的模样,心中恍然。
    怪不得……却也想不到。想不到她下界做凡人,竟还是会再一次恋上相似的那个人。
    扶苍道:“你怀中那充满魔煞之气的东西,就是槐妖许你的好处?他从何处得来?”
    子都目光闪烁,支吾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上神,我说了,你还杀我吗?”
    扶苍缓缓道:“我不会妄开杀戒。”
    子都面上掠过一丝阴郁,伏在地上剧烈颤抖,一面道:“这是三百年前从神界掉下来的东西,槐老大说是被浊气浸染的神界土地,他时常取些碎片给我们,托我们替他跑腿办事……上神,我这便把宝贝给你!别杀我!”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充斥了魔煞之气的石头,作势要送上,扶苍忽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当即指尖一弹,纯钧划了道漂亮的弧线,一剑便将子都的双手齐腕切断,落在地上的左手已是一片漆黑——方才他趁着说话竟吸食了许多魔煞之气。
    子都痛得惨叫一声,一口咬住自己断裂的双手,化作一团阴影潜入地下,奔逃而去。
    扶苍并不去追,只用剑拨了拨掉在地上的那块漆黑石头,庭院中清气盈盈,石上所剩不多的魔煞之气与之碰撞,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啸声。
    “吵死了。”玄乙被这噪音震得耳朵疼,从他袖子中跳出来,“你怎么不去追?”
    扶苍摇了摇头:“此地没有纠察灵官看护,不可离开。”
    觊觎延霞的不止一个妖,下凡神女每日有纠察灵官看护,叫他们不敢妄动,如今离恨海坠落,神界一片混乱,纠察灵官迟迟不来,他们一走,延霞必然要被挟持。
    玄乙用尾巴支撑着,绕着那块石头蹦了一圈,这玩意叫得她脑仁疼,她便道:“你把头转过去。”
    扶苍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做什么?”
    “这东西太吵了,我要叫它安静下来。你转过去不许看。”
    扶苍瞥了她一眼,缓缓背过身,竟然真的就不看,只听“噗”一声,没一会儿,刺耳的尖啸声忽然停了。
    玄乙把石头用烛阴白雪裹得结结实实,好像一粒大雪球,刚放手里颠两下,一扭头,却见扶苍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定定望着自己。
    坏了,叫他看到人身,他必然来削头发!
    她就地一滚,噗一下变回泥鳅,冷不防他出手如电,一把就将她捉住,往掌心里一放。
    “你削不到。”她又得意起来。
    扶苍在她脑壳那个包上面轻轻揉了两下,声音很轻:“嗯,我削不到。”
    ——————【作者的话分割线】——————
    子都其实是个非常有名的美男子的名字~这里借来一用~

第五十七章 不可脱也
     天渐渐亮了起来,庭院里开始有了人声,来来往往的凡人忙碌而喧嚣。
    扶苍坐在绣楼前的女贞树上闭目养神。
    昨夜的事情令他想了很多,子都说充斥了魔煞之气的石头是三百年前从神界掉落的,更印证了他先前的预感。
    天地有清浊之分,清气生神力,浊气生魔煞,为浓厚浊气感染太久的物事便会慢慢滋生出魔煞之气。
    先前朱宣帝君也说过,离恨海地颤已有些年头,坠落下界并非突如其来,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许多年的地颤总会让沾染了离恨海浊气的神界土地掉落一些,只是太过细碎,无人察觉,而捡到这些碎片的妖族,是否堕入魔道,全凭他们一念之间。
    他能察觉到这些,上界的诸位帝君大帝自然也迟早会发现,这些年不知从离恨海掉落了多少碎片,下界也因此不知会有多少堕入魔道的妖族,神界安逸日子过了太久,如今应当要警醒些了。
    细细的风拂过,女贞树的叶片发出飒飒的响声,掌心的小泥鳅已经睡熟了,风声和着她沉沉的鼻息,有一种异样的安宁。
    扶苍睁开眼,一点阳光正透过茂密的枯叶,落在她细长的尾巴上,庭院内清气横流,阳光显得十分清透,她的鳞片像是一粒粒的金屑,尾巴一会儿弹起来一下,拍在手掌上又麻又痒。
    这模样实在有趣得紧,若是这泥鳅做神女的时候也这般安静乖巧该有多省心。
    绣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玄乙一下惊醒,却见延霞扶在窗棂上发愣。
    她少女怀春,满腹心事,不知想到什么,先时还缠绵万端咬唇偷笑,到后来却又面色发白,目中珠泪盈盈。
    扶苍对她这千变万化的表情一派莫名,然而掌中的泥鳅却坐得笔直,两只小眼睛始终静静地看着延霞,过了半晌,泥鳅居然叹了口气。
    扶苍以为这娇蛮的公主会说“走”,再不就是抱怨一下没好吃的,谁知她竟叹气。他不由问道:“怎么了?”
    玄乙把身体盘成一团,语气里怨气万千:“有个莽夫天天逼我现龙身,不给吃不给喝不给走,我叹个气都不行?”
    绣楼上延霞低低的哭声让她心烦意乱,翻过来覆过去。那时候阿娘也成天这样哭,到后来她每日见的最多的就是她的眼泪,她怎么就那么多眼泪,总也流不完,低微而压抑的哭声让她只想躲到地下万丈。
    “把她打晕。”玄乙恶狠狠地,“她就不哭了。”
    扶苍颠了颠手里的泥鳅,没说话。
    *
    平静的日子结束在第三天夜间。这凡间的三天,纠察灵官没来,妖族们也没来,而等情郎等了三天的延霞却等不下去了。
    夜半三更,她顺着绣楼往下爬,身手还挺敏捷的。玄乙一口气吹出去,地牢术笼罩了整座庭院,延霞没头苍蝇似的跑了半天,怎样也出不去,又是惊骇又是不解,只急得团团转。
    她倒是满腔痴心想与情郎私奔,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会带来的麻烦。
    若是叫延霞跑去自投罗网,他们这几天岂不是白待了。子都也说过,还有个什么槐老大在后头指手画脚,万一又是跟乌江仙子一样厉害的堕落之妖,那该多头疼,她可不要好了右腿又坏了左腿。
    扶苍安静地把身体藏在枝叶的阴影中闭目养神,不知为何,忽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睁开眼,只觉原本清气盈盈的庭院突然变得浊气汹涌,一片轻薄的雾气缓缓弥漫开,笼罩了半个城。
    他一把抓起小泥鳅,飘然落地,只闻半空幽幽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竟是一辆半旧的马车沿着员外府的围墙顶款款而来,停在绣楼外。
    下一刻,车门被慢慢打开,消失了三天的子都提着灯笼立在车上,笑吟吟地唤道:“阿霞,我来接你了。”
    他穿了一身姜黄色的褂子,那双曾被纯钧切断的手又好端端地回到了胳膊上,眉间更坠了一粒火红宝珠,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俊美非常。
    扶苍心中惊诧,轻弹指尖,纯钧立即便要呼啸而出,冷不丁马车内忽然疾射出一双细长的黑手,一把按在剑上,旋即车内传来一声痛呼:“好痛!是天之宝剑!”
    那双黑手立即缩回,不防扶苍将纯钧轻轻抛出,这苍蓝的天之宝剑在空中划了道圈,忽然变作千万道寒光,疾若闪电般,只瞬间便将马车绞了个粉碎,短促的惨叫骤然响起,又骤然结束,四下里一片死寂。
    果然来了不止一个妖。扶苍反手便要捉住延霞,谁知捞了个空,回头再看,她竟已消失,只剩翻滚的浊气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碎裂的马车还在原地,碎片中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猴妖,早已气绝身亡。
    扶苍心中更是震惊,放出纯钧不过弹指瞬间,这么短的工夫,他竟全然没看清延霞和子都是怎么消失的,是子都的修为提升?还是那只槐老大在后面搞鬼?
    玄乙从袖子里蹦到他肩上,绷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她也没看清延霞是怎么消失的,这下坏了,看样子那个什么槐老大一定是跟乌江仙子一样牛逼哄哄的堕落之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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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
    她顿生退意,尾巴刚一动,只听头顶传来芷兮惊讶的呼声:“扶苍师弟?”
    紧跟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獬豸便落在庭院内上,獬豸背上一前一后坐了两位天神,除了芷兮竟连少夷也在。
    玄乙当即像遇到救星一般,噗一下变回人身,单脚蹦着朝芷兮面前跳去:“师姐!师姐!”
    芷兮冷不丁见她突然蹦出来,赶紧张开胳膊将她扶住,奇道:“你怎么也在?你们没事罢?是掉到这里的吗?”
    玄乙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夷忽然问道:“延霞呢?墙上那碎裂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玄乙叹了口气。
    芷兮忙着跟扶苍简单解释顺便询问情况:“我掉在夷水附近,后来遇到少夷师弟,他的丹凤被气流撕碎了,我俩便结伴同行。之前就听说延霞托生在这里,我们想着过来看看,是不是延霞出事了?”
    他们若再早来片刻便好了,扶苍颔首:“延霞师姐被妖族摄走,就在刚才。”
    芷兮大吃一惊,下凡天神时常为妖族觊觎,或垂涎其血肉,或试图哄骗其与自己双修阴阳,延霞此去必然凶多吉少,倘若危及性命,她这趟下界不但白来,灵性反而更要受到许多损失。
    “那个槐妖有染了浊气的神界土地碎片?”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立即想到乌江仙子,“那……是离恨海地颤掉落的?这样说来,下界岂不是有无数我们不知道的堕落之妖?”
    没错,太可怕了,玄乙连连点头:“那个槐妖好像很厉害,不如我们赶紧回南天门报信。”
    芷兮叹道:“哪里赶得及?上回古庭是运气好,刚好遇见雷泽神君过来交接,眼下离恨海的事肯定乱七八糟,谁有空搭理咱们?等南天门兵将集合兵力下界,再有什么祸事也早过去了。”
    玄乙长叹一声,那怎么办?他们四个去送命么?延霞这一世死了还能回上界,他们要是陨灭那可真的就陨灭了。

第五十八章 **幻术(上)
     “我去罢。”
    少夷掌中现出一朵凤凰涅槃火,轻轻一口气吹出去,鲜红的火焰沿着凡间官道细细延伸,那极稀薄的一丝丝为延霞残留下的清气被火焰烧出淡金色,在风中莹莹絮絮。
    他看了看清气的痕迹,笑道:“我自己去,本来也只是我的一点私愿,你们回南天门报信,一时半会儿我还真陨灭不掉。”
    芷兮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忽地一咬牙:“我也去!扶苍师弟,玄乙,我们一起去!怎么能让同窗独自冒险?何况下界这些花草树木的妖族,都擅长**幻术,我们又没到一梦千年无法无相的境界,少夷师弟独自去,与送命何异?只能靠玄乙的烛阴白雪来抵挡。”
    玄乙揉了揉脑壳,她就知道……看样子她这条左腿今天得交代在下界了。
    身体被扶苍搬上九头狮,她有一万分不情愿,脸拉了三尺长,突然把头发全部拢进衣服里,冷道:“你若真敢削我头发,我就叫清晏揍你!”
    扶苍已经习惯她这种跳脱的思路,隔了一会儿方道:“清晏……是小龙君么?”
    “对。”玄乙提到清晏便开始得意洋洋,“他最擅长打架。”
    扶苍低头盯着她看,突然伸手再把她的头发从衣服里面拔出来,不去管她气急败坏的拳打脚踢,淡道:“那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淡金色的清气痕迹弯弯绕绕,忽而拐向一座山,在山道上断断续续行了一段,便突然消失了。
    扶苍仰头看了看这座并不怎么高的山,山顶的浊气比其他地方都浓厚些,他道:“去山顶看看。”
    九头狮与獬豸一前一后飞快跃至山顶,却见遍地乱石成堆,无数枯木,唯有一株巨大的槐树盘踞其上,狰狞粗大的根部甚至剥离地面,与无数乱石纠缠在一处。此时下界正值金秋时节,这株槐树却依旧绿荫如盖,看着很是诡异。
    扶苍跳下狮背,上前伸手试探,果然一摸之下是空的,这只槐妖已能够开辟洞府,此地不过是个幻象。
    他将脚重重一踏,山体霎时震颤数下,眼前的幻象瞬间消失,山顶一片荒烟蔓草,遍布迷雾,一块巨岩上嵌了朱红色的门,其上还风雅地取了个名字:极乐洞天。延霞淡金色的清气正在门边盘旋。
    芷兮头一回下界杀妖,难免有点紧张,咬着唇低声问:“杀进去?”
    好像……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扶苍将玄乙往芷兮手上一放:“麻烦师姐看顾好。”
    说罢指尖一弹,苍蓝的纯钧化作万千剑光,一声巨响撕碎了洞门,他和少夷一左一右冲进门内,芷兮背着玄乙紧随其后,门内竟是雕栏玉砌,垂纱飘舞,十分清雅。少夷长袖挥动,凤凰涅槃火瞬间便吞噬了这座妖族洞府,意外的是,没有惨叫声,也没有任何妖影,这洞府像是空的。
    延霞的清气流淌在一扇精致木门前,刚一靠近,便听里面传来说话声,似是两人在争执着什么,延霞的哭声很响:“我不要见什么槐老大!子都!你明明告诉我这是你的洞府!”
    子都叹道:“我一介小小藤妖,哪里能开辟洞府。阿霞,我也想与你效仿神仙鸳鸯,白首到老,只是我太没用,受制于槐老大。这样罢,你陪他五天,我便能与你共处一天,你想和我一起,便要尽力去讨好他,这样咱们两个才能长长久久,好不好?”
    世上竟有如此卑鄙无耻之徒!芷兮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一脚踢开房门,谁知少夷比她快了无数,木门瞬间被凤凰涅槃火烧成了灰烬,他少见地面沉如水,踏着鲜红的火焰缓缓走进去。
    富丽堂皇的雅间,延霞发钗与衣裳凌乱不堪,扑倒在床上嘤嘤哭泣,子都半跪在她身边,正扶着肩膀安抚她,猛然见到一帮神族冲进屋子,他面色巨变,当即化作一团阴影便要逃窜。
    鲜红的凤凰涅槃火无声无息地汹涌至四面八方,子都被烫得惨叫一声,只得悬浮半空,捂着被烧焦的手臂大口喘息。
    延霞倒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少夷抬手一挥,她中了摄魂术,软绵绵地倒下去。
    四位天神,一只藤妖,雅间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芷兮死死盯着子都,越看越觉心惊,他和少夷好像!容貌像,气质像,甚至额上宝珠都一样!她忽又感到一阵心酸,延霞这个傻丫头,这又是何苦?
    子都喘了片刻,目中渐渐流露出求饶的意图,颤声道:“我不过是个藤妖,这些都是槐老大策划的!我、我没对她做什么!上神饶命!”
    芷兮怒道:“什么槐老大!这洞府里只有你一个!你犯下挟持下凡神女之罪,堕入魔道之罪,哪一条都足够让你魂飞魄散!”
    子都面色惨白,连声道:“不可能!我刚才带阿霞进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怎么可能?!”
    他说着便要往屋外飞,可滔天铺地的凤凰涅槃火阻拦了他的去路。少夷看了他半晌,突然发出一阵笑声,摇着头啧啧叹道:“这么个玩意,哪里像我?小晚霞,你的眼光总是这样差。”
    在上界看上他这样的混蛋,在下界又看上个窝囊的小妖。
    他手指一搓,凤凰涅槃火顷刻间吞噬了子都的身体,他的惨叫声足足炸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安静下去,连灰也没剩下。
    少夷缓缓走到延霞面前,垂睫看了许久,轻轻将她抱起,叹息一声:“走罢,先送她回去。”
    玄乙一听可以回去,立即松了口气,把嘴贴在芷兮耳边,娇声软语:“师姐,等下我和你一起骑獬豸好不好?”
    这小鬼还在跟扶苍斗气?芷兮无奈地笑:“你啊,长点心罢,我才不掺和你跟扶苍师弟的斗气,没得碰一鼻子灰。”
    玄乙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对这个师姐她素来知道怎么撒娇,把身子扭得跟麻花似的:“好师姐,让我骑獬豸嘛。”
    芷兮被她缠得无法,只得连声答应:“好好好,骑獬豸。”
    众神出了房门,但见鲜艳如血的凤凰涅槃火已经快要熄灭,那些精美的雕栏玉砌都已烧成了黑灰,再无东西可烧。正要从来时路回去,玄乙忽然拍了拍芷兮的肩膀:“往这里走,你们走错了。”
    她指向后方的死路,那里只有被烧得焦黑的墙壁。
    芷兮莫名万分:“这里是墙啊!”
    玄乙不答,缓缓吁出一口气,密密麻麻的烛阴白雪自头顶缓缓飘落,刺骨的冰寒令几位天神都打了个哆嗦,霎时间眼前景象一变,果然她指的才是出口。
    “看样子那个槐妖真的很擅长**幻象术。”玄乙捏了几粒雪球分给他们,“快走罢,别指望我能撑多久。”
    ——————【作者的话】——————
    好久没双更了好紧张~

第五十九章 **幻术(下)
     诸神不敢停留,化作一股狂风往洞口疾驰而去,忽闻一阵巨响,断壁残垣的洞府霎时间从正中裂开,其下幽深漆黑,风声呼啸,竟似是一个极大的地穴,而头顶洞天的虚幻青光也开始迅速皲裂——这妖族洞府竟是临时做出的赝品,崩裂后方露出真实面目:头悬巨岩,脚下空穴,从他们进入洞府那一刻起,便进了陷阱。
    头顶的巨岩犹如太山压顶般当头拍下,诸神无处可躲,硬生生吃下这一击,被纷纷拍进幽深的地穴之中,巨岩重重摔落,卡在地穴之上,分毫不差,震耳欲聋的声响连绵不绝,在封死的地穴中回荡了许久。
    少夷用手在冰冷的巨岩上摸索一阵,地**被其卡死,连一丝缝都没有,扶苍抛出纯钧,万千寒光狠狠砸向巨岩,巨岩遍体血红妖族咒言,红光一闪,裂口又迅速合拢。
    “刻了妖族咒言,穿不过去。”少夷叹了口气,“只能往下看看了。”
    诸神震荡神力,祥光将漆黑的地穴照得雪亮无比,但见这地穴深有千丈,洞壁光滑,密密麻麻都刻满了妖族咒言,明显是早就挖好的,落到底之后,是一处不算宽广的封闭洞穴,地上堆满了枯骨,粗粗一看不下上百具,骨质粗黄脆黑,应当是凡人的尸骨。
    大家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个槐妖不吃神族。
    芷兮惴惴不安地把玄乙抱到身前,方才她来不及反应,巨岩倒是有大半砸在玄乙身上,她仔细检查这娇弱的龙公主,果然她已经被砸晕过去,细细一行鼻血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顿时慌了,急道:“你们快来看看玄乙!她是不是又受重伤了?!”
    此话一出,扶苍和少夷面色遽然一变,扶苍上前轻轻捧起玄乙的脑袋,指尖轻触头骨要处,再顺着脊背向下,一一轻轻按捏,最后却松了口气:“……没事,没受伤,只是受了震荡晕过去。”
    少夷叹道:“她晕过去才是大事,没有烛阴白雪如何是好?这小泥鳅怎的如此柔脆?”
    他素日里总是被玄乙说“柔脆”,今日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可惜她也听不到,别人烛阴氏都牛逼哄哄的,就她不是晕就是受伤,被一块岩石撞晕的天神,说出去凡人都要笑掉大牙。
    芷兮万分自责:“玄乙年纪还小,是我不好,我反应慢了……”
    扶苍将玄乙接在怀中,她的鼻血流了片刻便停了,只弄了半脸血迹,他唤出雨露擦洗,再次触碰她身体各处要害,细细检查有没有没发现的隐患。
    少夷柔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低低响起:“扶苍师弟,看到你替我这样照顾小泥鳅,我安心多了,多谢你。”
    又是替他?
    扶苍抬眼,与他含笑的双眸对上。
    少夷轻道:“后面还是要麻烦你一段时间,替我看好她,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扶苍漠然看了他半晌,淡道:“我从不替谁做事。”
    少夷眨了眨眼睛:“这样说来,难道扶苍师弟一路庇护,竟是为了你自己?”
    扶苍未置可否。
    少夷低声道:“这样可不好,你注定要伤心。”
    扶苍眉头一蹙,旋即松开:“我看未必。”
    话音一落,忽觉胸前一阵冰冷,他浑身大震,不可思议地望着对面的少夷,他手里握着纯钧,将他一剑穿心,一面笑吟吟地说道:“你看,就是这样的伤心。”
    扶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忽觉浑身上下一阵刺骨的冰寒,霎时间眼前景象巨变,他还是坐在原地,纯钧好好地挂在腰上,少夷和芷兮蹲在对面,都是一脸惊骇莫名,而怀里的玄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窸窸窣窣的烛阴白雪自头顶三尺处缓缓落下,她勃然大怒地瞪着他,怒道:“你掐的我好痛!放手!”
    扶苍一时迷惘,一时还有些残存的震惊,突地醒悟过来方才是中了幻术,他竟全然不知何时中的。
    玄乙只觉肩膀快被他掐碎了,疼得脸色发绿,索性一脚踹他身上:“快放开!别碰我!”
    扶苍缓缓放开她的双肩,过得许久,低声道:“……好厉害的**幻术。”
    芷兮上下打量他,有些担心:“扶苍师弟,你没事罢?”
    方才玄乙被巨岩砸晕,扶苍替玄乙检查伤处,突然就不动了,紧跟着便开始浑身颤抖,倒把他们吓一跳,好在玄乙被他掐醒,及时唤出烛阴白雪。雪在他肩头已积了三寸,他却还是满头冷汗,面色犹惊,必然是方才的幻术十分厉害。
    芷兮不欲他多想,索性笑道:“没事了,玄乙已经醒了,那**幻术也不用再怕。”
    扶苍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日的淡漠,颔首道:“多谢师姐,我无事了。”
    他四处顾盼,望见玄乙独自坐在角落里,垂头捏着手里的白雪琉璃塔,这琉璃塔她还没捏完便遇到离恨海坠落,下界的过程又太过粗暴,雏形有些碎了,她正慢慢用白雪将缝隙填补好。
    扶苍静静看了半晌,起身朝她走去,雪白的衣裳在地面铺开,他缓缓坐在她身侧,低声道:“……抱歉。”
    玄乙扭头撑圆了眼睛:“然后呢?”
    他就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
    “没有然后。”
    玄乙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到现在还在疼,肯定被他掐紫了,这莽夫,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态度竟还如此恶劣!她把琉璃塔往袖子里一塞,起身便要蹦走,冷不丁他在她肩上一按,刚好按在痛处,她疼得“嘶”一声,他立即松手,转而掐住胳膊,把她往身边一拽。
    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扶苍停了很久,开口道:“烛阴白雪可以持续多久?”
    此时他们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她手上,玄乙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乐意的话,十天也可以,不乐意的话,下一刻便没了。”
    这龙公主好像总也不能跟他好好说话,从花皇仙岛开始到现在,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针锋相对。扶苍伸手握住了她的一截头发,又问一遍:“可以持续多久?”
    玄乙使劲从他手里拔头发,结果用力太狠反而拔断了几根,她怒道:“你的马上就没了!”
    她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掰开一根再去掰第二根,他便又把手掌合上。她掰了半日,脸色铁青地抬头瞪他,扶苍眼睛里藏了一丝趣味,又带了些恶意,还有些叫她避如蛇蝎的柔软的亲近。
    玄乙的手慢慢放下,缩回袖子里,把脸转了过去。
    “应该可以等到上界救援。”她的声音变得清淡。
    扶苍正要再说,封闭的洞**突然响起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有个烛阴氏。”
    扶苍骤然回身,一把掷出纯钧,寒光乍现,那声音痛呼一声,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影被纯钧硬生生钉在洞壁之上,不停挣扎。凤凰涅槃火霎时间铺满地面,似有灵性般将那道不停挣扎的黑影直接吞噬。
    “这是槐妖?”少夷有些讶异地摸了摸鼻子,“好像不是很厉害呀。”
    却见黑影倏地化作一团黑灰,靡靡散开,旋即在一旁空地上重新凝聚成人影,一面沉声道:“我不欲戮杀真神,把赤帝小公主留下,你们走罢!”

第六十章 好色槐妖
     说罢槐妖上前一步,祥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他声音苍老,容貌却出乎意料地年轻,只是十分丑陋,阔口猪鼻,小眼黄牙,再摆出狰狞的表情,更是让看惯了美人的几个小天神一阵反感。
    玄乙用袖子捂住嘴,朝后缩了缩,忽然坚定地小声道:“嗯,延霞师姐不能留给他。”
    ……难不成她刚才还打着留下延霞的主意么?
    扶苍忽然将脚轻轻一踏,洞穴霎时间剧烈震颤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苍蓝剑光,那只槐妖果然没什么身手,更兼地颤,躲得十分狼狈,冷不防被两枚剑光穿透胳膊,强行将他推后,紧跟着那无数剑光扑了个满怀,硬生生把他钉在洞壁之上,凤凰涅槃火又一次将他头发衣服全部点燃。
    谁知马上他又化作一团黑灰,重新在旁凝聚成人形,毫发无伤。望着槐妖得意的神情,扶苍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竟想起那双不停愈合的防风氏之手。
    槐妖冷笑数声:“我的伤可以无穷无尽地愈合,而你们的神力却有尽头,以有限与无限相拼,非智者所为。这烛阴氏年纪还小,神力浅薄,最多不过护你们数日不受我幻术侵袭,我若有心杀戮,与你们在这里耗上数年也并非难事,而今我诚心放你们几个走,只要将赤帝公主留下,已是大大的仁慈了。”
    虽然不愿承认,可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们几个没到一梦千年无法无相的境界,这槐妖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死不掉,就算强行留下,等玄乙的神力耗尽,也是瓮中捉鳖的结果。可要把延霞留给这丑陋的怪物,好像更让他们不能接受。
    玄乙轻叹一声,坐直了身体,开口道:“槐妖先生,所谓天地量法皆有度,我从来不信天下间有什么无限之力,即便以当年蚩尤大君之威,也一样遭遇覆灭,你……莫不是被骗了罢?”
    那槐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狠话,谁知她竟冒出来一句自己被骗了,登时有种不知如何接口的感觉。这烛阴氏的小神女容貌清艳,身姿纤柔,她身后的那个神女也是端庄秀丽,神采飞扬,他头一次见识真正的上界神女,刚刚没细看,如今正对丽色,便有些不能自持。
    他素来喜爱美色,奈何生得丑陋,女妖们没一个乐意接近他,时常欲火燎心他便去挟持凡人,完事后再愤愤吃掉,好在有个延霞下凡,身份高贵,容颜娇美,他自诩只有神女方能配得上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弄到手,不想竟诓来两个真正的上界神女,他有心全部霸占,可惜里面有个烛阴氏,他还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招惹烛阴氏。
    槐妖一时为难,一时又难忍欲火,隔了半日,忽然道:“不行,你们再把那个黄裙子的神女留下!其他的都走!”
    芷兮立时柳眉倒竖,怒喝道:“你做梦!”
    玄乙笑道:“槐妖先生,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槐妖听她这般娇声软语,身子便软了半边,应道:“我怎会不理……不过你的话,叫我如何回?总而言之,你们伤不得我,我也并不想行杀戮上神之事,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要走,须得给我些好处,把赤帝小公主和这黄裙子神女留下,我保证绝不磕着她们半点。”
    玄乙蹙眉道:“你为什么不叫我留下?我长得不好看么?”
    槐妖目中精光大动:“你肯留下?!不……你不能留,烛阴氏万法无用,我的幻术对你没效果,你……必然要嫌我丑陋。”
    玄乙嫌弃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失笑:“丑是丑了点……嗯,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她朝他招招手。
    槐妖仗着自己本事,竟也不怕,当即缓缓走到她面前,这小神女端正优雅地坐在地上,绛紫色的长衣像花一样铺开,玉瓷般的面上没有一丝厌恶之色,反倒仰头看得十分认真仔细,含笑的目光让他一颗陈年老妖心跳得厉害。
    忽听她柔声问道:“槐妖先生,你这反复痊愈的能力,是因为堕入魔道么?是吸食了神界掉落的碎片,才变成这样?”
    槐妖晓得她在套话,他无所畏惧,只道:“这许多年神界掉落了无数碎片,虽然吸食后都可提升修为,但唯独这三百年掉落的碎片可以令妖族拥有反复痊愈的能力。三百年前我不过是个境界普通的槐妖,生在山顶每日吸食日月精华修行,苍天有眼,那日神界掉了一块水缸大小的碎片,虽然将我枝叶砸了大半,但我也因祸得福,得到如今这般修为。”
    玄乙轻笑道:“可是你强留神女,上界终究会知道,你不怕形魂俱灭?”
    槐妖傲然道:“离恨海坠落,神界暂时没工夫管这些,等他们下来,我早已双修阴阳成功,修为再提升无数,何惧之有?”
    玄乙颔首:“不错,果然还是今天就把你杀掉比较好。”
    槐妖微微一惊,忽觉遍体阴寒刺骨,他两条腿竟不知何时被冻在地上,身体无法化作黑灰逃逸。下一刻,纯钧便化作万千寒光绞来,连芷兮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通透软剑,手腕一抖将他卷住。
    少夷笑眯眯地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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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道:“还是小泥鳅点子多。槐妖,看看这次的火能不能让你受伤。”
    他的指尖忽然多了一簇细细的火焰,颜色与之前鲜艳的凤凰涅槃火截然不同,竟是幽幽的蓝色。手指一晃,这簇细小的火焰疾若流星,无声无息射向槐妖,他惨叫一声,霎时被蓝火吞噬了半边身体。
    方才被纯钧绞碎、软剑碾压、凤凰涅槃火焚烧,槐妖都毫无动静,哪知这团蓝火竟烧得他惨叫连连,偏偏双脚被烛阴白雪冻住,他若想化作黑灰逃逸,便只能舍掉这双脚。
    少夷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有效果。”
    玄乙奇道:“少夷师兄,那是什么火?”
    少夷很有耐心地解释:“凤凰涅槃火有毁灭与再生两种神力,而那团蓝火,是我把再生的神力抽出来,只剩毁灭之力,可惜神力不足,只能烧他半边身子……哎呀,他好像要逃了。”
    说话间槐妖忽然目中一狠,强行切断被烛阴白雪冻住的双腿,身体化作一团黑灰,厉声道:“你们非要自寻死路,我就陪你们耗!”
    眼看他便要一头钻进洞壁,进去了他们可没本事再把他挖出来,一时间扶苍芷兮少夷都动了,说什么也得把他拦在这里!
    玄乙也很想动一下,可惜右腿使不上劲,她只能扶了扶松垮的金环。
    突如其来地,像是有一只巨手在封闭的洞壁外狠狠一敲,紧跟着一个低沉却幽冷的声音骤然响起:“阿乙,你在里面?”
    ——————【作者的话】——————
    今天居然还是双更我为自己的勤劳感动坏了……(*^__^*)

第六十一章 兄长清晏
    玄乙长大了嘴,又倏地合上,差点把舌头咬掉。
    她猛然起身,单腿直立乱蹦乱跳,金环都从发髻上掉了下来,一面欢快地大叫:“清晏!清晏!你还活着!”
    外面那个幽冷低沉的声音顿了顿,带了一丝笑:“小丫头嘴巴还是这么坏。”
    刻满妖族咒言的洞壁忽然便裂成了碎片,尘埃尚未落定,竟有十几道人影便飘然而入,大多穿着玄白相间的纠察灵官冕服,唯有为首的年轻神君穿着淡青色的长衣,耳上坠的两颗漆黑珍珠款款摇曳,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之色,正是三百年不见的清晏。
    玄乙朝他饿虎扑食般扑过去,他立即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一手撑着她的身体,一手将她散乱的长发拨开,仰头看了半晌,微微一笑:“长高了好些。”
    玄乙死死抱住他的脑袋,急的只是叫:“你怎么会来?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你三百年都干什么了?我差点要跟齐南去天北找你!”
    清晏拍拍她的后背:“不急,等下慢慢问,你们好像遇到了麻烦。”
    说话间纠察灵官们已鱼贯而入,见延霞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灵官们立即上前查看,发现只是中了摄魂术昏睡,便安下心来,起身朝地**数位小天神赔罪:“抱歉,是我等失职,牵连了诸位,过意不去。请问那只堕入魔道的槐妖在何处?”
    纠察灵官们终于来了!芷兮只觉双膝发软,怔怔地坐下去,指着刻满妖族咒言的洞壁叹道:“他钻进去了,不知躲在哪里,他的伤能反复痊愈,极难杀死,还精通**幻术,请各位灵官谨慎。”
    纠察灵官们似乎并不相信他有这么厉害,只是笑笑。
    此处地穴与整座山融为一体,槐妖的洞府正是这个地穴,自山顶挖掘,直至山脚,方才他们是横穿整座山方能从外打破洞壁,本以为槐妖必然藏匿地穴中,谁知他竟又跑掉,搜索范围扩大到整座山,那便须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灵官长纵身而起,将洞壁与卡在地**巨岩之上的妖族咒言全部擦去,取下腰间匕首,飞快刻上神族真言,不一会儿,整座封闭地穴已被刻满真言,他长袖一挥:“槐妖洞府在此,根须留在此地他逃不了多远,去把他引进来!”
    灵官们立时散开,玄乙见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打不起来,便搂着清晏的胳膊问:“你怎么下来的?我写的信你看到没?”
    清晏正低头看她右腿上的伤,见这么快便近乎痊愈,他似乎并不惊讶,只道:“我已进入无法无相境界,一梦三百年,离恨海坠落当晚被惊醒,你和齐南的信我都没来得及看,只回了一趟钟山,齐南脸都哭肿了,你这丫头总不叫他省心,既然没事还不赶紧回去,留在下界做什么?就你还想斩妖除魔?”
    见他盯着自己右腿的伤处,玄乙的脸不大愉快地嘟起来:“我受伤的事是父亲告诉你的?”
    她都交代了无数遍不许告诉清晏,他非说。
    清晏淡淡一笑,绕过有关钟山帝君的话题:“齐南说的,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杂事……先不说这些,我感应到你在这附近,过来寻你的时候遇到这些纠察灵官,据说下界现在有无数堕落之妖,跟你们一起掉下来的神族已经陨灭了好几个,你啊,真是吓坏我了。”
    玄乙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了细细端详,喃喃道:“清晏你瘦了,那个玄冥帝君肯定每天都狠狠折磨你罢?要不干脆换先生算了,白泽帝君和气得很。”
    清晏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正欲说话,却听后面那些灵官们突然大声呼喝起来:“拦住他!别叫他跑出去!”
    说着便见众灵官追着那化为黑灰的槐妖满地穴乱窜,诸般术法真言打在槐妖身上,就像打散一盘沙,全无作用,反倒累得灵官们个个气喘吁吁,他好似猫戏耗子般故意飞飞停停,一面嘶声大笑:“神界纠察灵官也不过如此!再来一百倍我也不惧!我倒要看看你们神力耗尽后该如何是好!”
    清晏静静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哦?他竟能不停痊愈伤处?确实不能和他耗。”
    他将玄乙放在干净的角落里,转身便要过去:“你坐好,我解决了咱们再聊。”
    玄乙十分不乐意地嘟起脸,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轻道:“快点回来。”
    清晏在她散乱的头发上揉了揉:“马上就回。”
    玄乙立即放开手,笑眯眯地盯着他,顺便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挽好,插入金环。
    那只槐妖乱飞了一会儿,似是有些腻了,缓缓停下,任由术法与真言砸在身上,他全然不为所动。忽然发现玄乙独自坐在角落里绾发,袖子落了一截,露出皓白纤细的胳膊,他的两只眼不由变得通红,又是恨又是爱,这烛阴氏的小神女施计害他断了两条腿,他非得狠狠折磨她一顿才行!
    他猛然大喝一声,下一刻洞壁上便爬满了血红的粗大枝条,蛇一般缠绕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嘴,口中牙尖如刀,寒光乍现,突地齐齐暴射,朝玄乙卷去。
    纠察灵官们吵吵嚷嚷地上前挡住,却听清晏幽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退开,我来。”
    纷纷扬扬的烛阴白雪突然间搓绵扯絮般落下,比玄乙的雪片要大上无数,也密上无数,范围更广了许多,那些挥舞的血色枝条一沾上雪花,便黯然垂下,迟缓地扭曲着,极其不甘愿地被冻入寒冰。
    清晏足尖一点,疾飞上天,诸神全然看不清他究竟如何动作,只觉雪光一闪而过,那只缩在洞壁上的槐妖硬生生为他一掌击落,摔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居然没有化为黑灰再度逃逸。
    槐妖神色怪异地仰躺在地上,先时还可以挣扎数下,慢慢地动作变得僵硬,最终犹如冰雕般动也不能动,他喃喃:“你……对我做了什么?”
    清晏缓缓落下,淡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问题,谁给你的胆子打烛阴氏的主意。”
    槐妖眼珠转动,张嘴还欲再说,可是连唇舌都已被冻住,他只能不停乱转眼睛,看着倒多了一丝滑稽。
    纠察灵官们登时大喜,纷纷上前用捆妖索将槐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灵官长带着一丝敬畏拱手道:“多谢小龙君出手。”
    烛阴氏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小龙君年纪尚未满两万岁,竟已有了无法无相的境界,假以时日,成就必然要超过如今的钟山帝君。虽说他高傲的姿态叫灵官们有些不舒服,但强者为尊,烛阴氏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清晏说道:“我只能冻住他不超过凡间一日,届时冰消雪融,他依旧能够逃逸,我劝你们不要想着把他带回神界交给刑部诸神审问,怕是带不回去。”
    灵官长大吃一惊:“这……这如何是好?”
    “就在这里杀死最稳妥,反正他的罪也是死路一条。”少夷温和而甜蜜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他笑吟吟地走到近前,瞥了一眼清晏,“小龙君,好久不见,你越来越厉害了。”
    清晏眸光微动,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少夷神君,果然好久不见。”
    他转过身,向迎面而来的扶苍与芷兮拱手恭敬行礼,一面道:“这二位一定便是扶苍神君与芷兮神女,家妹顽劣,有劳二位多担待照顾,我十分感激。”
    咦,他好像挺谦和的?还以为烛阴氏都像玄乙那样狂妄刻薄,看起来倒不是,芷兮当即含笑还礼:“小龙君客气了。”
    扶苍双手合拢,优雅行礼:“小龙君客气。”
    抬起眼,却觉清晏的视线正停在自己面上,若有所思一般,他心中不解,面上却不动声色,视线交错,各自看了片刻,再各自移开。
    那边厢众灵官已经又不知放了多少术法,诸般兵器把那槐妖扎得跟刺猬一般,槐妖的眼珠却依旧转动着,目光里满是讥诮,似是嘲笑诸神的无用。
    灵官长气得只会重复:“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他活了十几万岁,还是第一次见到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妖,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少夷将指尖一搓,鲜红的凤凰涅槃火现出一簇,他凝神看了许久,额上渐渐出了一片汗,最后却叹了口气:“不行,要将再生之神力抽出太费劲,我今日唤不出毁灭之火了。”
    “我来试试。”
    芷兮手腕一扬,通透的软剑似银龙般卷曲,她出身神界战将之家,身手十分敏捷,只见银光一闪,那槐妖霎时间被切成了碎片,然而很快,被冻住的身体碎块像相互吸引一般,重新缓缓粘合在一处,槐妖目中的讥诮之色更浓。
    少夷扭头望向清晏,似笑非笑:“小龙君,所谓帮忙帮到底,我晓得你必然有法子对付他,何不解决这桩隐患?”
    清晏缓缓开口:“我此次下界不过为了寻**,杀不杀他,与我毫无干系。”
    他转身朝玄乙走去,弯腰将她抱起,竟打算就这么离开。
    ——————【作者的话】——————
    发烧去医院挂水,迟了,生病实在太痛苦,都注意保暖。

第六十二章 因缘了却
    少夷看着他的背影,道:“小龙君是怕在诸神前显露真本领么?”
    清晏停下脚步,玄乙讶异地发现,他面上的神情可谓凝重,清晏居然会有这种表情?
    “我是不想在你面前显露真本领。”清晏低声道。
    少夷笑了笑:“小龙君竟然对我如此顾忌,实在叫我受宠若惊,不过眼下情况特殊,何不放下芥蒂,齐心除妖呢?”
    清晏冷道:“杀不杀妖本来就与我无关。”
    灵官长急得快要跳起来:“小龙君,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槐妖如此诡异,你若有手段能除之,还请出手相助!”
    清晏哪里理他。
    芷兮小声道:“刚还说他谦和,果然任性之处跟玄乙一模一样。”
    既然出手,却又不做彻底,留下这烂摊子怎么办?
    众灵官笑叹:“没办法,少不得我们来想法子。”
    话是这么说,他们能有什么法子?不过又是看着槐妖一次次被扎成刺猬,再一次次重新凝聚身体,上界那些厉害的战将帝君们倒是有法子,可等他们下来这槐妖早就跑了,糟糕,今天神界的脸面看样子要全部丢光。
    灵官长还在对清晏死缠烂打,无论如何也不放他走,喧嚣中,扶苍抽出纯钧,指尖轻拭剑身,似是回应他的触碰,纯钧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传说中尊贵无双的天之宝剑,共工大君都为之战栗而畏惧,他却没有办法用它将面前的槐妖彻底除去,他知道,不是纯钧不够强悍,而是他不够强。
    他素来有些顺其自然的疏懒性子,修行剑道随性而为,从不强求,何况天赋甚佳,到如今并未遇到什么难以突破的境界,但此刻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股好胜心,这难以言喻的好胜心令他体内神力震荡不休,突然有了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领悟。
    槐妖粗重的喘息声拉回了扶苍的意识,低头一看,这只槐妖面上苍白的冰竟已化开,眼珠乱转,时而盯着芷兮,时而盯着地上的延霞,然而更多是盯着清晏怀中的玄乙。
    他的脸渐渐化作黑灰,一粒粒飞舞而起,无声无息地朝玄乙飘去,扶苍皱起眉头,忽地将剑轻轻一抛,苍蓝的天之宝剑竖在掌中缓缓转动,剑身上光华璀璨,不可逼视,纯钧骤然变成一道金龙,在半空盘旋一圈,对准地上的槐妖张开大嘴一口吞下,龙身摇曳而过,顷刻间又变回宝剑落在他掌中,而地上的槐妖已不见踪影,只剩满地碎冰。
    凄厉的惨叫声从剑身内传出,忽地再无声息,一行细细鲜血顺着纯钧滴落,染红了地上的烛阴白雪。
    诸神霎时间默然,芷兮不禁倒抽一口气:“扶苍师弟……这、这是传说中华胥氏的剑气化龙么?”
    扶苍面色发白,那半年参悟剑道,他在家中练了无数次剑气化龙,几乎一次不成,想不到这次竟一蹴而就,只是身体吃不消这股消耗,眼前阵阵发黑。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侥幸而已,槐妖被困在纯钧之内,想必无法再逃,可以安心带去刑部,如今先把延霞师姐送回去罢。”
    众灵官到这时才大大松了口气,灵官长面上挂满欣慰的泪水:“扶苍神君这招剑气化龙真漂亮!真漂亮!”果然关键时刻华胥氏比邪里邪气的烛阴氏靠谱多了!
    清晏看了半日,低声道:“阿乙,你就是和这位扶苍神君斗气?”
    玄乙的脸板了下去:“齐南连这个都告诉你?他的嘴真是越来越碎了。”
    清晏道:“齐南对他赞不绝口,如今看来果然有些道理,华胥氏剑气化龙不简单。你何必与他斗气?华胥氏素有美名,得罪他不是好事。”
    玄乙淡道:“我就是要得罪他,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清晏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这孩子自小没这样恼过谁,与其说她对扶苍神君充满了怨气,倒不如说她是把他当对手了。素来她的任性妄为旁人都会相让,一旦遇到个不但不让还要反咬一口的,她便卯足了劲要把他打压下去。
    他轻道:“他欺负你了?要我帮你出气么?”
    玄乙想了想:“我自己收拾他。”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向来要强并且自负,几乎不开口求人,认定天底下没有她办不成的事,然而四野八荒终究是实力说话,扶苍神君精通剑道,身手一流,他若有心欺压玄乙,她年纪尚小,又不喜拳脚之争,绝无反抗可能。
    清晏心中好笑:“怎么收拾?骂去他半条命?”
    玄乙反倒被问得愣住,他不问,她觉得自己有一肚子拿捏扶苍的坏点子;他一问,她便又觉得自己其实每次都输的挺惨。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个什么结果,好像就是想看扶苍气得浑身发抖却拿她没办法的模样,可惜至今为止他们的情况多数是反过来的。
    清晏揉了揉她的头发,忽然把她放下,转身朝扶苍走去,拱手道:“扶苍神君,方才那招剑气化龙让我大开眼界,果然十分厉害。听闻你的佩剑乃是天之宝剑纯钧,可否借我一观?”
    扶苍对上他的双眸,这位小龙君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视线朝后移,落在玄乙身上,龙公主正不怀好意地朝他笑。
    他收回视线,有些好气也有些好笑,当即解下纯钧,双手奉上,却觉清晏一把抓住剑鞘,用力极大。他不动声色握紧剑柄,手腕一振,将剑鞘抖落,下一刻,锐利的剑身又被清晏徒手抓住了。
    以纯钧之威,被他空手紧紧攥住剑刃,不说断几根手指,也得破皮伤筋。岂料清晏的手上连个小口子也没划破,一本正经低头看了看剑身,漆黑的眼眸再绕去扶苍面上,浅浅一笑:“好剑!”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扶苍手腕又是一振,再度将纯钧装回剑鞘,颔首示意。
    清晏反身回去又抱起玄乙,轻道:“这次灵官们都在,下回帮你出气。”
    玄乙用手指去刮他的脸,并不在意,只细细笑道:“吹牛,我才不信。”
    清晏声音变得柔和:“回去罢,齐南急坏了。”
    玄乙点点头。
    那边厢众灵官也把延霞从地上扶起,如今她身为凡人,摄魂术不可持续太久,否则容易记忆混乱,灵官长伸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她立即微微一颤,似醒非醒。
    正欲把她送回家中,延霞突然梦呓般轻轻唤了一声:“少夷……”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让众神都愣了一瞬,她此时不可能有上界时的回忆,“少夷”二字是何缘故?
    少夷转过身,静静走到她身侧,她已经睁开眼,这次的摄魂术时间太长,她犹在梦中,迟钝而茫然地四处顾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惨白,颤声道:“这是哪里?子都?子都?”
    近在咫尺,一个温柔的叹息声响起,眼前人影似水墨般款款摇曳,最后凝聚成一个额坠火红宝珠,身穿玄色长衣的俊美神君。他似无奈,似愧疚,似好笑,漫天漫地柔和的眼波凝视她。
    延霞眼怔怔看着他,心中似明非明,喃喃:“你是……”
    少夷伸长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她眼中不由自主滚下泪珠,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白雪上。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一阵最轻微的微风,“对不起。”
    万籁俱寂。不知过了多久,延霞眼中的泪终于渐渐停了,面上露出一丝释怀般的神情,眉间飞出数点细碎的光晕,像是她的最后一滴泪,消散在面颊之上。
    她眉宇间的那股清郁之色再也看不见,双目缓缓闭上,竟又一次沉沉睡去。
    众灵官不禁讶然惊叹,玄乙忍不住问道:“刚才从她眉间溢出的光点是什么?”
    清晏低声道:“这是她了却的因缘,这一世过完便可回归上界,届时灵性大增,对修为也有极大的益处。”
    女子痴心,所求者不过是些许真正的歉意。
    玄乙还在好奇:“既然可以提升修为,为什么不能个个都下界了却因缘?”
    清晏摇头:“你倒是想,哪里来的那么多纠察灵官看护?何况神族下界算一项劫数,向来那些追求本性不灭的神族才会下界历百世轮回劫,不过若有情思难解,无可了结,以至于泯灭灵性者,也只能下界了却这段因缘,你这个师姐就是这样。”
    少夷将延霞慢慢放在地上,起身叹了口气,一回头,望见清晏似是要走,他忽然说道:“小龙君,修行清苦孤寂,你可要撑住。”
    清晏恍若未闻,大步走出地穴,御风远去。
    ——————【作者的话】——————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要迟到下午才能更新,大家关注我的微博动态吧。咽喉炎高高低低发了两天烧,我妈问我咽东西疼不疼,我觉得咽东西的时候喉咙不疼耳朵却疼得厉害……该不会真要成中耳炎吧?=。=

第六十三章 情从何起
    少夷静静站了片刻,延霞已经被数名纠察灵官带走,吵吵闹闹不大稳重的灵官长还在对着扶苍的纯钧剑啧啧赞叹。
    他缓缓朝外行去,冷不丁芷兮奇道:“少夷师弟去哪里?不一起回南天门吗?”
    少夷笑了笑:“要回的,不过我想独个儿先走走,散下心。”
    芷兮愕然:“如今下界很乱,你要去哪里?何况你又没坐骑,还是和我们一起走罢。”
    少夷还是笑,淡淡回绝:“不用了。”
    眼见他径直走出去腾云飞起,芷兮不由咬了咬唇,这次咬得重了,疼得她自己也吓一跳,赶紧回头道:“灵官长,扶苍师弟,我们回南天门罢,还要将槐妖交去刑部。”
    灵官长连声称是,三位天神出得地穴,外面已是晚霞漫天,想不到竟在槐妖洞府里耗了一整天。
    回想经历,难免后怕,芷兮不知为何这会儿又特别盼着有人能跟自己随便说几句话,当即笑道:“扶苍师弟,我曾听父亲说,华胥氏剑道觉醒的征兆便是可以使出剑气化龙,当年青帝在五万岁时领悟剑气化龙,扶苍师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不简单。”
    扶苍还是一言不发,默然端坐九头狮背,芷兮又觉讶异,虽说他素来寡言少语,但绝不会无礼地忽视旁人的攀谈,这是怎么了?她朝他望过去,却见这白衣神君身体忽然一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登时大惊,一旁的灵官长急忙以神力试探,片刻后却露出愕然的神情: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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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睡着了。”
    芷兮想起清晏离开前和扶苍的那个诡异招呼,不由头皮发麻:“不会是小龙君对他做了什么罢?”
    玄乙跟扶苍斗气斗得厉害,这胡闹的公主叫来自家大哥帮忙出气再正常不过。
    灵官长却连连摇头:“听说烛阴氏风格素来大开大阖,真要动手不会应当那么轻巧,即便有心伤害华胥氏,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我看扶苍神君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还是先回上界罢。”
    芷兮忧心忡忡,这会儿只能恨南天门建得太远,还得飞几天才能到,九头狮使出全力在云海中疾驰,一面飞一面嗷嗷乱叫,叫的灵官长大奇:“这只九头狮居然会哭!”
    又会哭又会嗷嗷乱叫的小九日夜不停跑了三天,南天门的轮廓终于遥遥可见,结果它哭得更厉害了,十八只眼睛里眼泪掉得如同下雨,芷兮安抚地在它背上摸了摸,忽闻远处响起先生的声音:“芷兮!”
    她急忙转身,却见一辆和先前一模一样金碧辉煌的巨车被八只金麒麟拉着,眨眼便停在了面前,白泽帝君正骑在一匹金麒麟背上,极罕见地露出些许疲态。
    神界明明尚未过去一天,芷兮此时见到先生,却有恍如隔世之感,她急忙行礼,唤了声:“先生。”眼眶已微微红了。
    白泽帝君跳上狮背,见扶苍一动不动地横卧,立即在他额上以神力微微试探,片刻后“咦”了一声,道:“是华胥氏剑道觉醒,不妨事,让他睡,三天内便能醒。”
    原来真的是境界突破,芷兮松了一口气,问道:“先生,其他师兄弟们呢?可都无恙?”
    “除了你们几个,其他弟子本座都已接回上界,少夷和玄乙呢?”白泽帝君四处看了一圈。
    当日离恨海坠落,他耗费无数神力终于让众弟子顺利避开清浊气流,落至下界,弄的自己也差点掉下去,其后神界乱成一团,他将情况匆匆报给天帝后,便即刻下界搜寻弟子。他精通卜算,由近至远一一将弟子算出,芷兮这边四弟子一处,又离得特别远,为免再生意外,他先将其他弟子送回上界,这才急匆匆去接他们四个,才离开南天门便遇见芷兮,看她此刻神情恹恹,想必这几天经历坎坷,真是不容易。
    芷兮慢慢将这些天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那只怎么都杀不死的如今被困在纯钧内的槐妖,白泽帝君立即将纯钧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道:“槐妖已经死了,这世间不会有真正无穷无尽的愈合之力,他先被少夷用毁灭之火烧伤,其后小龙君以烛阴白雪冻住,最后又被剑气化龙所伤,这些都是著名神族的大招,他一个小小槐妖,承受不起。”
    说着他两指一拈,槐妖的尸体立即掉落在狮背上,全身血肉模糊,两腿断开,死相很是凄惨。
    白泽帝君被丑的吓一跳,嫌弃地蹦开两步,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能装尸体的,只得脱下一只袜子,槐妖尸体立时被包进去,变得小如叶片。
    他飞快把袜子递给一旁的灵官长:“虽是死了,尸体还有些用,送去万神**殿给那些小家伙们仔细查看,兴许能查出些什么。”
    灵官长见是袜子,又不好说,一脸为难地接过来,一面腹诽,一面急匆匆往南天门飞去。
    白泽帝君看了看天色:“你带扶苍回南天门,玄乙既被小龙君接走,应当无事,本座去找少夷。”
    他自怀中摸出竹签,正要卜算少夷的方位,却听一阵清朗的风声划破下界云海,一只巨大的云鹏骤然飞高,停在近前,少夷正坐在云鹏背上,手里揽着一个陌生的美貌神女,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先生,师姐。”
    白泽帝君素来不管弟子这些风流债,见他平安归来,便放心颔首:“无事便好,回去罢。”
    少夷轻飘飘落在狮背上,方才手里揽着的那个美貌神女也落下来,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双美目好奇地看着芷兮与沉睡的扶苍。
    ……下界三天他又勾搭上新的神女了,芷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要在以前她正眼也不会看一下,可现在不知怎么搞的……他明明抱着延霞说对不起,了结了她的因缘,为何转身又能跟其他神女暧昧调情?
    “扶苍师弟睡着了?”少夷低头仔细看了看,“莫非先前那招剑气化龙让他剑道觉醒?那可真是了不得。”
    芷兮默然点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少夷师弟,这位是……?”
    少夷笑道:“这是云鹏一族的含双神女,算起来应当是我的远方表姐,想不到她这次也去了玉阳府作客,侥幸逃过一劫,我偶然在下界遇见她,便一同回来,多亏了云鹏飞得快,不然我独个儿腾云还不知飞多久。”
    她之前明明有叫他一起走……芷兮勉强一笑,无话可说。
    回到熟悉的南天门,这里除了守卫兵将,很少见地熙熙攘攘挤的到处是天神,白泽帝君的弟子们守在一株帝休树下,各自惊魂未定,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自己在下界的种种遭遇。
    古庭老远望见芷兮,便急急冲她招手:“芷兮师姐!玄乙呢?扶苍……扶苍?!”
    扶苍的沉睡又掀起了弟子们一轮小小的惊叹,知道同窗们都安然无恙,古庭松了口气,本想问芷兮在下界的具体遭遇,但见她似乎不大精神,他便体贴地不问,转而继续和太尧聊下界的经过。
    下界时,他们俩竟然凑在一处,运气居然极好,平平安安什么都没遇见,反而在凡间城镇里玩了数日,悠闲得很。
    芷兮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神思又飞远了,下意识想在茫茫祥光中寻找少夷的身影,可她终究没找到。
    长久以来,她对少夷十分反感,认定他践踏真心,玩弄感情,神界放浪形骸的风气如此盛行,正是因为他这种神族太多。
    此番遭遇天灾下界,中途与他撞见,她始终心存警惕,只要他言谈举止间稍有一丝挑逗之意,她便立即借机敲打,狠狠训斥,谁知一路过来他规规矩矩的,连话都没说几句,倒显得一旁惴惴不安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后来他说要独自救延霞,更是叫她吃了一惊,她本来觉得下界看延霞不过是他一句戏言,没想到他竟真放在心上,那一刻起,她立即便对他改观。
    可方才那个云鹏一族的神女……
    连她自己也恐慌,像是突如其来,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少夷了。
    *
    凡间带着浊气的风依旧叫人不舒服,玄乙把黏在脸上的头发丝拨开,抬头看了看清晏。
    他从离开地穴后便一直不说话,他们三百年没见,按说应该有许多话,他又不是扶苍那个闷葫芦,可他就是始终沉默着,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
    玄乙用额头在他胸前撞了一下,低声道:“清晏,你早就认识那个青阳氏少夷对不对?还有我小时候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清晏神色淡定,看不出波动,只问:“是那个少夷告诉你的?我三百年陷入沉睡,想不到齐南和父亲这么快替你找先生,找的还是白泽帝君,我若知道,必然不给你去,可惜现在说这些也迟了。”
    玄乙看着他不说话,清晏眉宇间阴郁之色更重,隔了半晌,低声道:“那时候阿娘痛恨父亲处处留情,便离开了钟山,还把你带走了。其后遇到桐山一族前来挑衅,阿娘被他们重伤致使陨灭,你也因此受了伤,伤好后你却忘了这一段,想必太过痛苦,还是忘了的好。”
    玄乙面色遽然而变,有这回事?她……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阿娘那时候无穷无尽的泪水,低微压抑的哭泣声,还有窗外那些连绵不绝的雪花,以及阿娘陨灭时铺满地面的猩红鲜血。
    “我很早便认识少夷不假,但个中缘由与你没有关系,问来也无益,想不到你和他成了同窗……你离他远些,这位神君素来花名在外,阿娘的事有一次就够了。”
    玄乙反而失笑:“你怕我像阿娘一样?清晏你想太多了。”
    清晏淡道:“你会不会像阿娘我不知道,但你年纪还小,这四野八荒比父亲还糟糕的神君帝君多得是,谁欺负你,我可以替你出手教训他,但谁若是伤了你的心,我便毫无办法了。”
    玄乙叹了口气:“你现在转移话题的本事跟齐南一样越来越高深,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清晏不禁笑了起来,却听她轻道:“我不会像阿娘一样的。”
    他又有点意外,提起阿娘确实只为了转移话题,好叫她不要追问少夷的事,不料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
    清晏看着她平淡无波的表情,一时反倒觉得十分愕然。
    ——————【作者的话】——————
    退烧了,耳朵也不疼了,果然还是喉咙疼,吓得我以为要有中耳炎~哈哈~摸摸小~明天开始恢复每天中午11点半更新。

第六十四章 青帝邀帖
    此次离恨海坠落下界,共有三百二十八名神族卷入天灾,玄乙回到钟山三日后,陨灭的神族才被确定下来,共有五十九名倒霉的神族陨灭在这次天灾中,其中有大部分是直接被清浊气流绞碎,还有小部分是下界后遇到堕入魔道的妖族难敌身亡。
    最倒霉的大约是离朱帝君,他也是唯一一个陨灭在天灾中的帝君,他和两名弟子不幸掉在了离恨海周围,等太子长琴带着一干战将终于在下界极北之渊找到离恨海时,他们的尸体都快被防风氏的手拍烂了。
    众多神族的陨灭叫神界气氛低沉,其中最伤心者大约是朱宣帝君,他的朱宣玉阳府彻底碎成了渣渣,没任何复原的可能,多少代下来积攒的宝贝也全没了,虽说蚩尤大君的指甲与共工大君的头骨被白泽帝君眼明手快抢了下来,但失去碧琉璃塔,他也留不住这两样东西,只能乖乖送进天宫,由天宫琉璃塔镇压。
    而他用清气养了许多年的后羿箭矢和那块有灵胎的青石终究没能保住,一起遗失在下界,以至于他现在遇见个神族便要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悲惨经历。
    当然,如果他知道那块掉落下界的灵石在许多年后生出了一只惊天动地的猴子,带着一根铁棒把神界搅得乱七八糟,不知会做何感想,此为后话,不会再表。
    与众多受到极大惊吓的神族相比,最幸运者当属望舒神女与飞廉神君,当日在玉阳府替玄乙取出妖毒软刺后,他俩便匆匆离开,没有亲身遭遇天灾,实属万幸。
    “现在已经确定,离恨海坠落在下界极北之渊,那里地广人稀,没有造成更大的祸患,当真幸运。听说每日有五百名战将在下界轮番值守,暂时不见离恨海有什么异动,那双防风氏的手也被太子长琴带回了神界,正在万神**殿被诸位帝君仔细查看,相信不日便能有个结果了。”
    齐南苦口婆心念完了收集到的情报,对面的小公主只心不在焉地吐出梅核儿:“齐南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齐南恨铁不成钢:“外面发生什么事公主怎能不关心?如今下界十分危险,堕入魔道的妖族数不胜数,南天门和苍生镜台已经不允许神族随意下界了。”
    玄乙茫然地看着他:“所以?”
    呃,所以?他居然忘记公主能留在家里就绝对不会出门的恶习,提醒她不能乱下界果然是一句废话。
    “没什么,公主这样挺好。”齐南干笑两声。
    玄乙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她看了一早上书,怪无聊的:“我去找清晏玩。”
    齐南想起还有话还没说完,急忙止住来抬藤床的神仆:“我有件事要问公主,公主上回在下界被鲶鱼妖伤了右腿,承蒙望舒神女不计前嫌替公主取出妖毒软刺,去除隐患,帝君备了厚礼送往望舒宫,却又被退回来,望舒神女只说希望公主记得当日她在玉阳府说的话——她究竟和公主说了什么?可是提了什么要求?”
    玄乙凝神想了片刻,方才恍然:“她希望我五万岁后接替她做望舒神女一职。”
    齐南又是惊又是喜:“当真?公主做这望舒一职,倒也十分合适!”
    玄乙皱起眉头:“做望舒就是每天驾着月亮跑来跑去,还得跟那个飞廉神君共事,我才不要。”
    “我倒觉得不错。”
    清晏的声音自厅外传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白衣,行动间清逸潇洒,猛一看倒有点像扶苍的模样。玄乙以前对白衣并不反感,自从认识扶苍后对穿着白色衣裳的神君便统统感到不顺眼,一见清晏也这样穿,她的眉头皱的更深,满脸嫌弃。
    “什么表情。”清晏在她额上点了一下,弯腰坐在藤床之上,一面翻她的册子,一面道:“你素来懒得很,叫你学点拳脚剑道,你说那是莽夫之举,将来五万岁,战将是不要想做了,若当文官,你的脾气还坏,只怕要得罪不少同僚,也就当个望舒还合适,日子清闲,又安静又不用看谁脸色。”
    怪了,被他这样一说,果然挺不错,玄乙奇道:“那清晏你五万岁以后要做什么神职?当战将么?”
    清晏还没回答,齐南便抢着道:“小龙君自然日后要继承这钟山帝君之位,不过须得先做满战将二十万年。”
    玄乙笑道:“那我也想做钟山帝君呢?”
    清晏讥诮地看看她:“你?你当帝君烛阴氏的名声便要被你败光了。”
    齐南叹道:“公主两百岁便有了人身,那时还指望公主日后有所大成,重振烛阴龙神之威,可惜啊……公主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模样。”
    他说的煞有其事的,玄乙倒被他气笑了,正要跟他娇嗔一下,忽闻外面有神官报道:“齐南先生,有信到。”
    齐南很久没有和他们兄妹一处说笑,此时并不愿处理公事,只道:“是什么信?不重要的便放着罢。”
    “是邀帖。”
    邀帖他更不在意了,自帝君灭了桐山一族后,终日待在长生殿里不出来,什么邀帖他都一概打回去。
    “是青帝送来的邀帖。”
    齐南霍然起身:“送进来!”
    望舒神女愿意替公主取出妖毒软刺,正是青帝出面斡旋,这份恩情他正不知怎么回报才好,偏生公主跟扶苍神君还成日闹别扭,他真是要为这小祖宗操碎了心。
    信很快被送进来,方方正正一张,茜草红的信封,其上字体清雅方正,写了“玄乙公主敬启”六字。
    齐南更为惊讶,竟是写给公主的?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难不成是扶苍神君……他那颗提早好几万年的恨嫁的心开始砰砰乱跳,不敢开启信封,只双手递给玄乙:“公主,邀帖是青帝发给你的。”
    玄乙一头雾水地拆开信封,信纸上墨迹淋漓写了许多行字,她一面看,一面毫无表情,齐南有点紧张,还有点期盼,想偷看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清晏体贴,凑过去一起看,道:“哦,扶苍神君华胥氏剑道觉醒,故而发送邀帖,两日后午时太山顶恭候大驾光临。”
    他又笑道:“原来那天的剑气化龙竟是华胥氏剑道觉醒,果然是件大事。”
    齐南激动得两只手都在抖,他就知道他没看错扶苍神君!青帝都在五万岁才觉醒了剑道!扶苍神君才三万岁!要送什么礼呢?他得准备一份重重的厚礼!是送西海明珠?还是送极东之地的一枚天火之精?
    冷不丁玄乙叹了口气,望着她蹙起的眉头和翕动的嘴唇,齐南不等她开口便厉声道:“不准说不去!”
    玄乙甚少被他这样呵斥,只得把不想去的话吞回肚子,连连点头:“我去我去。”
    她求助似的望向清晏,抱住他的胳膊:“你陪我一起去罢?”
    清晏含笑点在她额头上,这是他时常对她做的动作:“你自己去,我得回天北了。”
    ——————【作者的话】——————
    没错那石头里面蹦出的就是……

第六十五章 太山之顶
    这下不单玄乙,连陷入兴奋不可自拔的齐南都怔住。
    “这么快就回天北?”玄乙喃喃,“那个玄冥帝君有什么好,天北还那么远,要么你再多呆几年再去嘛。”
    齐南亦劝道:“小龙君才回来三天,不如多住几天陪陪公主也好。”
    小龙君不在钟山,公主脸上的笑都少了好多,夫人陨灭后,帝君终日锁在长生殿不问外事,尽管自己用尽心力关照他们两个孩子,终究不能替代父母,巨大的被冰封的钟山,只有他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似的。三百年了无音讯,才见面他又说走就走,公主必然要郁郁寡欢好几日。
    清晏淡淡一笑,将玄乙的脑袋揉了揉:“我一梦千年被离恨海坠落中断,再不回去,这些日子的修行便白费了,相聚的日子以后总有的是,不急这几天。待白泽帝君将近日杂事处理完毕后,你也该回去继续听课,好生修行,即便不学拳脚剑道,术法总得认真学学,再被欺负也好还手。”
    玄乙抱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了半日,终于慢慢放开,低声道:“一梦千年……那我要一千年之后才能再见到你了?”
    清晏轻道:“千年不过是个笼统说法,兴许只要几百年,兴许也有数千年。你可以时常给我写信,这次我醒后必然每一封都仔细看。”
    玄乙盯着他:“好,那我一定时常给你写信。你……明天、不,后天再走好不好?”
    清晏摇头:“我马上就走,方才已叫神仆在山门处备好长车,赶去天北还要一天,再迟真的于修行有损,先生也要责骂了。”
    玄乙垂下头,停了半晌,道:“那我送你去山门。”
    清晏反倒笑了一声:“又不是见不到,精神点,别把齐南怄哭了,他的脸还没消肿呢。”
    齐南本来已经含了两包眼泪,被他这样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哭了,赶紧偷偷揉揉眼睛,勉强笑道:“走罢,我们送小龙君去山门。”
    他没有通知钟山帝君,清晏必然也不会喜欢他提到帝君,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如今形同陌路。
    上车前,见玄乙还是神色阴郁,清晏便道:“你才多大,相隔几千年就觉得一辈子似的,不过弹指瞬间而已,莫要再板着脸。”
    玄乙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你也知道我年纪小,我就是舍不得。”
    清晏苦笑摇头,忽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慎重道:“别和那个青阳氏少夷走太近,最好连话也不说。”
    玄乙笑得更深:“你还真会乱想,这点心力还是省省罢。”
    清晏眉梢一扬:“也是,我竟担心你被骗,你不使诈便算好的了。跟你斗气的那个扶苍神君,等我回来了再帮你揍他一顿出气,我不回来你只管跟他胡搅蛮缠便是,有大哥罩着你,不怕。”
    玄乙“嗤”一声笑出来:“你说的啊。”
    “嗯,我说的。”
    尽管是怕公主寂寞所以才叫她跟扶苍斗气,但小龙君这个样子岂不是把公主教的更坏?齐南叹着气目送长车远去,低头看看玄乙,她眼里有一丝泪花,可是一倏忽间又消失了,只余一层清郁。
    她那丝眼泪真要流出来兴许倒好些。
    齐南柔声安慰:“公主,小龙君说的没错,你年纪小,觉得几千年很长,其实真的一下就过去了,以后还有一梦万年的境界呢,习惯就好。”
    玄乙眨了眨眼睛,一梦万年,她现在就希望可以一梦万年,醒来后谁也不会离开她了。
    *
    午时前,太山顶又落了一场细雨,长而曲折的楠木回廊上湿痕斑斑,远处的澄江湖笼罩在薄纱般的雾气中,偶有金色巨大的鲤鱼跃过雾气,长尾带动一串清澈的水珠,涟漪荡漾。
    湖边大道上的淡月小榭内,一盏盏白石小案已被整齐放好。这座淡月小榭以万年松筑就,细而长,顶上铺满碧绿松针,地下嵌了细碎的天河星屑,犹如湖畔一轮幽绿之月。小榭四面开阔,连轻纱也不坠,只在各角挂了几枚铜铃,此时偶有微风拂过湖面,水雾弥漫,远山薄绿,铃声清脆,有别于朱宣玉阳府奢华到了极致的景象,如此简而雅,又是另一种别样舒适。
    此时青帝邀请的宾客已来了七七八八,扶苍剑道觉醒,说重不重,说轻不轻,青帝又素来不爱铺张排场,这次只请了扶苍的同窗,并自己平时里私交甚好的几位好友,原本要请白泽帝君,奈何离恨海之事使得神界五行阴阳流动都受到影响,这位帝君忙得连明性殿都没回,只得罢了。
    离午时还有些时刻,但与青帝来往者也多为清雅重礼之辈,白泽帝君的弟子们个个身份高贵,更是不会在这方面失了礼数,大多已到了,淡月小榭内笑语阵阵,比起当日玉阳府的喧嚣热闹,当真低调许多。
    古庭因自幼便与扶苍相识,太山他算是熟客,当下领着弟子们沿着湖畔缓缓绕一圈,一面介绍:“青帝宫在对面的山顶,这叫澄江湖,上代青帝在其中养了两条金鲤鱼,到今年应当比寻常的龙神还要大了。这边岔路过去是花园,里面有两畦仙华杏树是扶苍五千岁时亲手种下的,前年杏花开,至今还未凋谢。再过去是楠木回廊,客房雅间都在那边……”
    正说着,只听扶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古庭。”
    哎呀,今天的主角来了!众弟子纷纷回身行礼,一面道喜,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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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苍今日罕见地没穿白衣,反而套了一件藏青色长衣,头戴玉冠,立在烟波浩渺的澄江湖畔,整座山水的颜色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他含笑一一还礼,古庭不由打趣他:“平时在明性殿跟冰雪堆出来似的,今天倒成翩翩佳公子了。”
    扶苍笑道:“既是做东,自然不能失礼,淡月小榭如今酒水应当备齐,诸位师兄何不移步,容我敬上一杯薄酒,以谢厚爱。”
    芷兮实在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轻道:“我好不习惯这样的扶苍师弟。”说的太尧也跟着笑了。
    芷兮自己笑了一阵,忽又发现胸膛里那颗心居然稳稳地,丝毫没有颤动,若在以前,她见着扶苍有别于平时的装扮,必然要芳心大乱小鹿乱撞,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
    及至回到淡月小榭,她近乎本能地四处张望,望见坐在角落里捏着铜铃欣赏的浅紫色身影,她的心便突然被一只小手摇了摇。
    不可以过去!她在心底严厉地警告自己,寻了一张远离少夷的白石小案,端坐下来,静静听同窗们说笑。
    扶苍正往十几枚绿冻石酒杯中斟满罗浮春酒,忽闻礼官唱道:“钟山龙神烛阴氏公主玄乙,神官齐南到——”
    他的手腕微微一颤,罗浮春洒了几滴在案上,他即刻用指尖擦去,放下酒壶,起身与青帝一同迎向小榭外,片刻后,便见神官领着玄乙和齐南沿着湖边大道行来,她右腿的伤还没好彻底,今日是自家中带了一张藤制软椅,款款飘动。
    青帝对这位烛阴氏小公主向来只听过传闻,却没见过真人,因见她穿着珊瑚色的裙子,披帛如新雪,发间金环熠熠生辉,到底年纪小,还有些稚嫩,然而清艳剔透,容姿鲜丽,将来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心底便赞了一声。
    很快她便与神官行到近前,单足立起,优雅拜下行礼,声音似夏夜凉风般轻柔:“青帝陛下,扶苍师兄,烛阴氏玄乙有礼了。”
    青帝眼角余光瞥向扶苍,这孩子睫毛低垂,面无表情一派正经,他不由微微一笑。
    ——————【作者的话】——————
    对了,青阳氏其实是白帝那边的姓氏,半城风月到现在没出现白帝,是因为琉璃里面写过白帝,虽然两个文不是一个背景,但总感觉用过的人物再用在别的文里好奇怪~于是一直就没写白帝了。

第六十六章 此情何解
    午时正,所有的宾客都已来齐,除了十几名白泽帝君的弟子,其余不过七八位年长帝君,这次宴请果然范围极小。
    齐南因为不知道送天火之精合适还是送西海明珠合适,他干脆把两个都带来了,天火之精又特别大,用一辆车才装满,放在贺礼堆里显得特别扎眼。
    他心情倒是很不错,和青帝有说有笑的。玄乙垂头用筷子慢慢去戳碟子里一粒粒的豆子,她心情不好,什么也不想吃。
    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面生的年轻神君,也不知是在座哪位帝君的儿子,他总是吃一会儿便回头看她一眼。玄乙心情更不好了,把脑袋别过去,忽然一枚绿冻石酒杯放在了白石小案上,少夷柔声道:“常言道,一醉可解万古愁,小泥鳅看着郁郁寡欢的,不如来一杯罗浮春?对了,小龙君没和你一起来吗?”
    玄乙默不作声把杯子推回去:“他回天北继续一梦千年了。”
    少夷有些讶然:“这么快就回去?他当真刻苦。”
    玄乙抬头看着他:“少夷师兄,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上回听你提起,我还以为你俩关系不错,如今看来倒像有什么芥蒂,不如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帮你们化解。”
    少夷浅啜罗浮春,轻道:“小龙君没告诉你么?”
    玄乙叹了一口气:“我不要听他说,我就要听你说。”
    少夷不由笑出声:“他都不告诉你,我自然更不能告诉你了,我这样越俎代庖,岂不是叫小龙君不高兴。”
    玄乙轻轻勾住他的袖子,用指尖挠了挠:“你偷偷的告诉我,我绝对不叫哥哥知道,好不好?”
    少夷忍俊不禁,抬手在她发间金环上扶了扶:“不好。”
    玄乙眉头一皱,她这会儿没心情跟他虚以委蛇,正打算摔手离开,却见芷兮快步朝这里走来,她似乎心情也不大好,神情十分严厉,一双眼瞪着少夷,一面道:“玄乙,到我那边去。”
    方才少夷和玄乙亲密的模样她都看见了,她本来都对他改观,觉得他并非是自己想的那么浪荡薄情之人,谁知他又开始招惹玄乙。玄乙年纪小不懂事也算了,她不信如此聪明的少夷会不懂得吸取教训,非要继续把明性殿弄得一团乱。
    玄乙巴不得离开这鬼位置,一把抱住芷兮的胳膊,笑得开了花:“好啊,我要跟师姐坐。”
    芷兮指向东面几个位置,古庭太尧他们都在:“你到那边等着,我马上过去。”
    有师姐罩,玄乙乐颠颠地奔着古庭他们去了。芷兮盯着少夷,淡道:“少夷师弟,我不想看到明性殿再出类似延霞和夫萝那样的事了,希望你能够言行谨慎一些,至少在师妹面前有个师兄的样子。”
    少夷苦笑:“是是,我知道了,师姐。”
    芷兮又道:“你对延霞……是真的心怀愧疚?”
    少夷将酒杯抵在唇边,缓缓道:“是真的,对她,我真心愧疚。”
    芷兮不解:“既然有愧疚,为何不反省,还要故态复萌?今天招惹一个,明天再招惹一个,你这样让延霞回归上界后,还怎么和你继续?”
    少夷比她更不解:“延霞和我继续什么?”
    芷兮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会错意了,她不禁皱起眉头:“你去救延霞,还了结了她的因缘,难道不是为了就此收心,对她专一不二吗?”
    少夷默然片刻,慢慢放下酒杯,再慢慢斟满罗浮春,最后慢慢开口:“师姐心地纯善,将我也想的这么好,我很是感激。不过,我和延霞从前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师姐,我喜欢多情的女子,但并不喜欢痴情女子,我喜欢在一块儿开开心心,不在一块儿便各自找别人开开心心。我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家伙,师姐莫要把我想的太好。”
    “你……”芷兮愣了半日,又一次无话可说。
    少夷冲她浅浅一笑,柔声道:“我敬重师姐的高洁,也请师姐莫要再谆谆教诲,浪费了你的口舌和精力,岂不尴尬?”
    芷兮怔怔看了他良久,什么也没说,慢慢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她的目光始终本能地要往那浅紫色的身影上凑,她已经彻底明白这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是她最厌恶的那种神君,她在一遍又一遍严厉地警告自己,然而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此刻竟全无作用。
    真真要命了。她手腕微微发抖,斟满一杯酒一口喝下去,第一次盼着自己快点醉。
    玄乙一面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豆腐,一面听古庭跟她说他跟太尧在下界痛快玩耍了几天的经历。
    他大概是喝多了,舌头都大了一圈,含含糊糊地重复了好几遍下界居然有客栈这样的存在。在诸神看来,建一栋破楼,里面开几个破房间给出门在外的人睡觉吃喝是如此不可思议。
    正说着,扶苍提着酒壶走了过来,他已给诸位长辈敬了好几圈酒,只怕喝了不下五坛罗浮春,看上去倒像没事似的,藏青色的长衣铺开在白石小案对面,优雅地跪坐下来,排开绿冻石酒杯,又要给师兄们斟酒。
    太尧拦住,轻声道:“扶苍师弟,莫要饮太多酒,我们这里也不能喝了,你看古庭。”
    扶苍看着古庭醉态朦胧的模样,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他素来量浅,还总爱贪杯。”
    他朝玄乙那边看了一眼,她面前白石小案上的东西几乎一样都没吃,豆腐都被她用筷子戳碎了,她又去戳鹌鹑,把脆皮戳出一个个洞。
    怕是这里的吃食不合这位挑食公主的胃口,扶苍下意识凑过去,正要说话,冷不丁她忽然转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扶苍师兄,给我倒一杯酒罢。”
    她居然要喝酒?她不是闻到酒气便打喷嚏么?今日酒水是味道极淡的罗浮春,喷嚏她是不打了,反倒主动要酒。
    “你能喝酒?”扶苍反问,一面却已替她斟了少少一杯,放在案上。
    “不能。”玄乙捏着绿冻石杯,她就摆个姿势,看看齐南什么时候注意这边,他忙着跟青帝说话,头也不回,他到底有多少话要跟青帝诉说!
    扶苍觉得自己又要开始搞不懂龙公主这莫名其妙的思路了,午时到现在也过了挺久,她粒米未进,滴水不沾,倒有些不对劲,平日里她挑食是有的,却没这么严重。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显得有些黯淡,心情不好么?
    对面忽然行来一位神君,肤色青白,面带病容,他款款走到众弟子面前,恭敬行礼,十分客气:“扶苍神君,芷兮神女,玄乙公主,我家小妹在下界遭遇无妄之灾,多亏诸位出手相助,吴回感激不尽,还请去对面一叙,家父家母恭候三位。”
    吴回?这不是赤帝长子么?
    芷兮已喝了半醉,这会儿却不能失礼,急忙与众弟子一同起身还礼,一面又顺口道:“吴回神君太客气,当日与我们一起的还有少夷神君……”
    她倏地又闭上嘴,不好,真喝多了,居然在延霞家人面前提少夷,别人都刻意绕过他了。

第六十七章 霞映澄江
    果然吴回神君仿佛没听见,笑吟吟地请了他们三个去对面,赤帝与赤帝夫人含笑起身相迎,夫人尤其和颜悦色,握住扶苍的手,柔声道:“延霞这孩子任性顽皮,下界历劫也不得安生,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扶苍神君此番剑道觉醒听说也是为了回护小女,实在叫我们又欣慰又过意不去。”
    说着她又去握住玄乙和芷兮的手,满脸怜爱地打量。
    赤帝平日里不苟言笑,待夫人却极温和,温言道:“阿秀,以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今日扶苍神君是主人,我们还是莫要耽误他太久。”
    他们夫妻俩与长子一共举杯道谢,连敬三杯,这下玄乙不喝也得喝,连着灌了三杯罗浮春,酒味诡异无比,她还不好摆出受不了的样子,心里也不知把齐南骂了多少遍。
    对面吴回笑道:“小妹自小娇宠,在明性殿中任性妄为得罪良多,请诸位莫要与她计较。”
    诶,这个当大哥的真不错,看着病恹恹的,不用成天待天北一梦千年杳无音讯,也不会说走就走,数千年只见短短几次。
    玄乙慢悠悠地四处打量,又见赤帝含笑与扶苍交谈,这个父亲也不错,不用一天到晚锁长生殿里面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也不会勾三搭四害死自家夫人。
    那边赤帝夫人握着芷兮的手亲亲热热,这个阿娘……唉,阿娘。
    玄乙忽觉意兴阑珊,扭头再去找齐南,他还在和青帝他们几位帝君说话,他是不是真的不管她了?
    她头晕脑胀,盼着叫冷风吹一会儿,当下悄无声息离开了淡月小榭。
    澄江湖上氤氲的湿气已随着午后渐渐灿烂的阳光消失殆尽,波浪里像是撒了刺眼的金屑,晃得她头更晕,眼睛还疼。她搓了一粒雪球放脑门上,转过身朝背阴处飞,忽听湖中“噗通”一声巨响,却是上代青帝养的两条金鲤跃出水面戏耍。
    这两条金鲤可比上回的鲶鱼妖漂亮多了。
    她手腕一转,摸出一团白雪,开始捏金鲤,片刻后却有一阵踏草之声由远至近,她懒得抬头,只道:“齐南,你终于想到我啦。”
    脚步声停在藤椅旁,却没回答,玄乙目光落在碧绿的草地上,这双鞋好像不是齐南的,她顺着藏青色的长衣朝上看,对上了扶苍幽黑的眼睛。
    他手里提了一枚食盒,送到她面前,只有简单一个字:“吃。”
    玄乙嫌弃地别开脑袋:“我不爱你家饭菜。”
    扶苍吁了一口气,蹲下身将食盒打开,里面一列玛瑙白玉糕,一列桃花百果糕,并一壶华光飞景茶,他淡道:“那我家的茶点你也不爱罢?”
    玄乙一把握住他的袖子,一本正经:“爱。”
    他面上露出一丝忍不住的笑,将华光飞景茶斟入白玉杯中,放在她手上。
    玄乙浅啜一口茶,又挑了一粒桃花百果糕,好茶好糕。奇怪也哉,大概她心情不好,居然不想跟他斗气,暂且放过他。
    “小龙君为何没来?”扶苍记得写邀帖的时候,他特意在帖内写上了小龙君的名讳。
    玄乙淡道:“他回天北继续一梦千年的修行。”
    原来是大哥来去匆匆,怪不得看上去神色黯然,扶苍索性坐在草地上,伸手也去拿茶点,冷不丁她一把拦住:“都是我的。”
    他立即想起上回苦到极致的烛阴白雪虾仁,手腕又是一颤,今日他也喝了不少酒,为免出现上次的荒唐事,他决定不与她争。
    澄江湖里的金鲤还在戏耍翻腾,玄乙出了很久的神,雪球顶在脑门上,头是不晕了,但心里晕,眼角余光瞥见扶苍还坐在旁边,她便道:“扶苍师兄,你怎么还不走?今天你是主人罢?”
    扶苍淡淡“嗯”了一声,却不答。
    玄乙又道:“要么就带我逛逛罢,这湖水刺得我眼睛疼,快换个好看又暗些的地方。”
    扶苍起身握住藤椅的扶手,轻轻一拉,她就跟着动了。
    玄乙乐得笑起来:“去那边,那边。”她指向对面树影幢幢的密林小道。
    扶苍淡道:“那边是花园,这个时节百花凋零,没什么可看的。”
    玄乙哪里理他,把他袖子扭成了麻花:“快去快去!”
    扶苍把自己可怜的袖子拔出来,近乎无奈地瞥她一眼,这龙公主好像是醉了,三杯罗浮春就醉,酒量之浅他生平第一次见。她脑门儿上还顶着一粒雪球,晃晃悠悠,倒有些可爱,他伸手拿起,她居然不气,大方极了:“那个旧的送给你,不客气。”
    说罢她捏了个新的又顶脑门上。
    扶苍忍不住笑起来,摇着头将她拽进密林小道。
    华胥氏并不讲究铺张,花园里没有什么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也没什么华美奢侈的楼阁亭台,一方水榭高台下,种了许多花树,如今冬日未过,花树大多秃枝无花,唯独东面有几畦如霞似锦的杏花开得极好。
    玄乙指着那边:“那不是花吗?走,赏花去。”
    扶苍道:“那是我五千岁时种下的仙华杏树,非普通凡品,前年才开花,至今未凋零。”
    五千岁时种下的,那现在树龄多少?玄乙心中昏沉,一时竟算不清,把手指头掰得飞快。
    “两万五千年。”扶苍替她算好。
    玄乙用大吃一惊的眼神瞪着他:“你这么老了!”
    老?扶苍眉头一皱,却听她又道:“是我年纪的三倍,等我十万岁的时候,你就三十万岁了。”
    ……她的算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惊才绝艳。
    他不去理她酒后胡言,将她拽入杏花林,这些仙华杏花有的好似新雪般洁白,有的又如明霞般艳丽,红白交织,花朵大如手掌,一团团沉坠枝头。
    扶苍寻了一处幽静的树下,早有看守花园的仆从送来纤云华毯,添上新的茶水与茶点。玄乙感觉半个身子都要陷进柔软的纤云毯里面,这毯子做的居然比她家的舒服许多,可见织女们偏心。
    此处地势稍稍高于澄江湖,一眼望去除了满目繁华杏花,还有湖面上刺眼的金光,远方的太山青黑雄峻,金顶的青帝宫有一半陷入云雾。
    玄乙定定看了半日,突然轻轻问道:“扶苍师兄,华胥氏剑道觉醒,是不是以后舞刀弄枪就更厉害啦?”
    这龙公主为什么醉了之后说话还是如此叫人揪心?扶苍背靠杏树,语气淡漠:“不错,一剑过去你便没头发了。”
    她急忙把头发全部拢进衣服里面,清晏去天北了,他真要削头发,她可完全没辙,结果一慌头顶的雪球掉了下来,她伸手要捡,扶苍早已先捏了起来,轻轻往她脑门上一放,垂睫看了片刻,眼睛里又流露出让她恐惧的温柔。
    玄乙闭上眼,却觉他的手指触在额上,替她取下一片落英。
    她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柔软的纤云毯中,过了很久很久,又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也要一梦千年了?”
    扶苍低头去看她,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寂寞的神情。他忽觉心口有些许疼痛,仿佛那天中了幻术,被纯钧穿心而过,只不过那一次是冰冷的,而此刻,却是火热的。
    “……不急。”他低声回答。
    她朝他笑了笑,把食盒推给他:“给你吃。”
    扶苍又觉好笑,一时还觉心惊,他方才说了什么?
    霞光丝丝缕缕地吞噬天边,远处的澄江湖倒映出艳丽的颜色,纤云毯上的龙公主终于不胜酒力沉沉睡去,落英满身。
    他替她将拢进衣服里的头发慢慢拔出来,放在手里梳理。
    原来这四野八荒最要命的从来不是什么**幻术、明争暗斗,也不是日复一日漫长而空虚的日子。最要命的是,你明明厌恶,却又深深被吸引。
    ——————【作者的话】——————
    (*/w\*)写的我心情荡漾……

第六十八章 雪月一色
    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并时,齐南终于在几位神仆的带领下急匆匆地赶到了花园,老远望见纤云华毯上的两个小天神,他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扶苍神君失踪了一下午,淡月小榭里面个个都在问,他四处没找着公主,就知道事情不对,本来还以为必然又是公主胡搅蛮缠拖着扶苍神君,两个小辈不知在哪里斗气,结果他家的公主小祖宗居然大喇喇地睡别人腿上,头上的金环都掉下来,被扶苍神君拿在手里。
    齐南急促的脚步瞬间停下,转过身便想往回走,倒让一旁的神仆反应不过来:“齐南神官,玄乙公主正在那边,你往哪里走?”
    别出声!齐南泪流满面地阻止,结果还是迟了,扶苍神君已抱着公主起身,缓缓走过来。
    不知是不是怕吵醒公主,他周身的祥光尽数收敛,将暗未暗的朦胧夜色中,俊雅清隽的神君面上掠过一丝隐晦的窘迫与羞涩,低声道:“齐南神官,她……喝了三杯酒,刚睡不久,客房就在不远处,我领神官去。”
    说着他便要将玄乙递给齐南。
    齐南哪里肯接,捂着老腰满面愁容:“我这几日腰酸……”
    扶苍只得抱着玄乙转身走在前:“神官请随我来。”
    再往高处走一段,便是客房与雅间,长长的楠木回廊上,灯火如明珠疏疏点缀。神仆拉开房门,往青铜鼎内放了一把九和香,侍立女仙们整理完床帐,扶苍正要把怀里的小公主放上去,却觉她忽然一动,紧跟着便狠狠打了数十个喷嚏。
    “……什么味道?”她双眼通红,捂着鼻子声音沙哑。
    神仆们急忙赔罪:“不知公主不喜这九和香的味道,我们马上撤下。”
    齐南客气笑道:“我家公主脾气怪,不大爱这些有名香料,劳烦各位神仆了。”
    扶苍少不得再把她抱出门,行至楠木回廊上,冰冷的夜风一吹,玄乙的精神不由恢复五六分,脸也板了下去,哑着嗓子道:“齐南你终于发现我啦?”
    她微微一挣,扶苍便将她放下,齐南忙不迭奔过来扶着她坐在楠木回廊上,低声道:“公主你怎么样?都怪我,竟叫你喝了三杯酒。”
    玄乙噘嘴道:“我渴了,我头疼。”
    侍立女仙早已送上茶水,齐南掐了掐她脑袋:“是这里疼么公主?”再疼点就好了,这任性妄为的小祖宗。
    玄乙疼得赶紧阻止:“脑仁儿都要被你掐出来了。”
    她摸摸脑袋,长发披散,绾发的金环却不见了,正疑惑时,一只手托着玲珑精致的金环送到眼前,扶苍淡道:“找这个么?”
    玄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接过金环,用五指梳理长发,忽然道:“我饿了。”
    ……这么快就饿了,扶苍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仆从端上白石小案,上面陈列的不再是她讨厌的豆腐鹌鹑,而是几道新菜。
    她略讶异地扬起眉梢:“你家饭菜也有好的嘛。”
    扶苍不理她,只向齐南拱手:“今日已晚,没有让客人踏月而归的道理,请二位留宿客房,我久去未归,须得回淡月小榭了,告辞。”
    玄乙翻了半天没见下午的茶点,急道:“等一下!我的桃花百果糕和玛瑙白玉糕呢?你全吃啦?”
    她以为个个都像她这样嗜茶点如命么?扶苍无奈,低声吩咐仆从再去做些茶点,正要走,却听她在后面又轻轻叫了他一声:“扶苍师兄。”
    他转过身,齐南早就避让到客房了,长长的楠木回廊上只她独自坐着,清澈幽冷的月光下,她眼睛里有一种细微的寂寞和警惕,停了片刻,她轻声道:“一梦千年……真的不急?”
    那隐隐约约的疼痛又泛滥在胸口,扶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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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禁走向回廊,长衣铺开,缓缓坐在她身边,“嗯”了一声:“不急。”
    玄乙微微一笑,推过去一份不爱吃的冬菇:“给你吃。”
    这是她表达谢意的特殊方式?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怔了许久终究还是接过来放在一边。
    她正在低头吃饭,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每一样只用筷子尖夹上一点点送入口中,忽然又道:“你要是再说削我头发,我就要跟先生学拳脚剑道了。”
    “然后呢?”他不动声色,反正总也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他索性顺其自然。
    见她发上的金环插歪了,他下意识便用手扶正,只听她干脆利落地开口:“然后我亲自揍你一顿。”
    扶苍嗤笑一声:“就凭你?”
    她都大方的原谅他以前的恶行了,这家伙还要挑衅她,玄乙将他的手一把推开:“别碰我。”
    她饭量不大,吃了一小半就不肯再吃,把白石小案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捏了一小半的白雪金鲤继续捏,一面慢悠悠地问:“茶点还没好么?”
    银月流辉,渐渐攀上太山顶,她纤细手指间仿佛在揉捏一团月光,不知是月光更苍白,还是她的手更苍白一些。冰冷的夜风穿梭在楠木回廊上,她发丝间一星淡淡的幽香若隐若现,有别于烛阴氏独有熏香的气息。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该回淡月小榭了,撇下众多宾客几乎一整天,实在太失礼。扶苍觉得自己可以找到一万个离开这里的理由,却一个都不想用。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太山顶,他的家,他日日夜夜相对的楠木回廊,眼下多了一个龙公主。自相识以来,他们几乎没有这样安静且和平共处的时光,现在他竟然盼着此时此刻可以像胸膛里的灼痛一样,再长一会儿。
    小巧玲珑的白雪金鲤很快在她掌中变得活灵活现,玄乙用指甲掐出最后一片鱼鳞,将这条小金鲤托在掌中,转头问他:“好看吗?”
    扶苍的目光从金鲤转到她面上,匆匆一掠而过,又“嗯”了一声。
    玄乙哼哼一笑:“好看也不会送你。”
    诡异的愉悦犹如邪火焚烧,他竟不知是想把她揉碎在手掌中,还是想……想那些他平日绝对不去想的荒唐举动。
    扶苍骤然朝后退了一下,幸好仆从们端着刚做好的茶点躬身走上前,他松了一口气似的起身:“你吃罢,我告辞了。”
    玄乙朝他亲切挥手道别:“早点睡。”
    只怕难。
    扶苍沉默着踏月而去,这真是他最要命的一天。
    ——————【作者的话】——————
    本来直接双更,不过我刚看了下后面那章,有个bug,我得改一下,第二更稍微等等,最迟下午2点发。

第六十九章 不战心魔
    淡月小榭内,晚宴已进行到一半,酒也从清淡的罗浮春换成了浓冽的太清酒。
    太尧有些无奈地看着身边两个师弟师妹,古庭醉得已经开始满嘴胡话,因方才有个师弟嫌他老提客栈,便说起凡间**,结果古庭到现在还扯着他连声问**是不是涂成青色的楼。
    芷兮素来是弟子里面最稳重的,孰料她今天不知为何抓着酒杯就没放下过,两眼都已经直了,满面通红,只会傻笑。
    只盼这两个算是明性殿脸面的好弟子今日千万别把明性殿的脸面砸坏在这里。
    忽地望见一下午都失踪的扶苍款款走来,太尧急忙招手:“扶苍师弟。”
    扶苍尴尬地不去看青帝戏谑的目光,快步走到近前坐下,轻声道:“抱歉,我……有点事,自罚三杯酒。”
    太尧现在提到酒就头大,赶紧拦住:“别喝酒了,你看他俩!”
    芷兮还好,安安静静坐着傻笑,古庭把在座每个弟子都折腾了一遍,终于扑过来揽住扶苍,笑道:“你和玄乙一下午在外面聊得还好罢?”
    扶苍把他手中酒杯捉过来,淡道:“你醉了,坐下。”
    花皇姚氏行事素来讲究“度”,无论做什么都会在一个限度之内,古庭以前在类似的宴席场合绝不会喝到这般酩酊大醉,这次却不知为何,莫非有心事?
    古庭果然坐下,酒杯他抢不过来,索性又抓了个新的,叹道:“我找你一下午……你也不说陪我喝酒,不知跑哪边去。我跟你说,昨天夫萝来看我了,她……听说我掉下界,很是担心。我以前送给她十八朵君影草的腰饰……后来坏了,她又自己重新补好……”
    他说着说着身子就歪下去,扶苍伸手将他扶正,却见他已酣然睡着了。
    太尧不由叹气:“在下界也是,偷那些凡人们的酒喝,喝多了就念夫萝,既是忘不掉,不如不计前嫌重归于好。”
    扶苍摇摇头,对古庭来说,只怕宁可此后几千年日日夜夜醉酒思念,也绝不会重归于好,他就是能这么固执。
    这边古庭才安静地睡过去,那边芷兮忽然又捂着脸嘤嘤哭起来,太尧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大家出来开开心心给扶苍道喜,结果一个两个都喝多了,不是念旧爱名字就是莫名其妙开始哭,他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同窗们了。
    他只得低声安慰:“芷兮师妹,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只管说出来,说出来发泄一下便好。”
    芷兮不说话,只是捂着额头,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掉。
    太尧向来不知如何应付哭泣的神女,只得求助一般望向周围弟子,结果一个两个都回避他的视线,开什么玩笑,芷兮师姐一向那么严肃正经,都能叫她哭了,那事必然麻烦的很,谁也不要惹麻烦。
    他又望向扶苍,扶苍只唤来两个侍立女仙,将芷兮搀扶起,他自己将古庭架起:“我送他们回客房休息。”
    太尧叹着气也起身:“一起罢,我也倦了。”
    此时已近亥时,帝君们也三三两两回客房休憩,扶苍和太尧将古庭安置好,方步出房门,却听另一间客房内还传来芷兮低微的啜泣声。
    太尧在门外重重咳嗽一声,芷兮的哭声立即断开,再也没动静。
    “改天问问她罢。”太尧摇着头向扶苍拱手,往自己的客房行去。
    湖畔大道为银月照得雪亮,来客都已散的差不多,扶苍了无睡意,沿着大道慢慢往前走。周围的景致他自小看到大,早已熟悉无比,今晚不知为何,看旧的景色里反而生出一丝新鲜的旖旎之意,他竟不想那么早回房睡觉。
    忽见前方一块巨大青石旁有个人影斜倚,石上堆了一片空酒壶,他还在自斟自饮,举止间额间火红宝珠微微晃动。
    似是听见脚步声,少夷愕然回头,因见是扶苍,他便舒展眉头:“怕是天宫也找不到这样的观月之景,真是漂亮。”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酒壶:“共饮一杯否?”
    他们俩脾性极为不投,素日里便是无话可说,加上还有古庭的事,扶苍本不大愿意接近这位莫测的师兄,可他今日是主人,离席一下午已经非常失礼,华胥氏的重礼令他不能再拒绝客人之邀,当下颔首,接过酒杯,喝了半口。
    少夷含笑道:“扶苍师弟剑道觉醒,很快便要一梦千年无法无相了罢?想不到你成了明性殿第一个一梦千年的,做师兄的好生惭愧。”
    扶苍淡道:“少夷师兄何故如此谦虚,师兄若是有心于此,明性殿第一个一梦千年的本该是你。”
    少夷歪着脑袋想了想,回首笑问:“这是客套话罢?”
    扶苍也笑了:“师兄觉得呢?”
    少夷叹了口气,浅啜杯中酒,遥望太山顶的皎洁之月,不再说话,四周又变得安静下来。
    明月渐渐升上中天,扶苍终于感到一丝倦意,少夷也打了个呵欠,一面伸着懒腰,一面说道:“对了,扶苍师弟,我还没谢谢你,这次天灾你替我把小泥鳅护得这么好。”
    扶苍浑身一震,几乎忍不住要猛然回头。
    他用尽所有的理智,才能慢慢转身望向少夷,他神色诚挚,又道:“辛苦你了。”
    扶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被纯钧穿心而过才是幻术,原来之前少夷的话也是。现在他与自己说出和幻术中几乎一样的话,他竟不知是惊还是疑。
    “扶苍师弟?”少夷见他神色古怪,不由轻问。
    扶苍忽地冷笑一声,是他自己生出了心魔,槐妖的幻术让他窥见心底的不安,而此时此刻,心魔依稀重现,但他岂会就此沉沦?
    “替你?”他傲然反问了一句。
    少夷笑了笑:“是我言辞不当,抱歉。”
    扶苍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
    白泽帝君匆匆踏入万神**殿西北角的毓华殿,这些日子天天奔波,他既没时间吃喝也没睡觉,原本稚嫩饱满的脸颊看着都憔悴了许多。
    太子长琴一见他便叹道:“白泽帝君,都说了五行阴阳流动之事有我们,你老人家何必这样操劳?”
    白泽帝君脱了鞋盘腿坐在软椅上,接过神官递来的茶,一面喝一面累得叹气:“本座倒希望只有五行阴阳流动之事,苍生镜因着离恨海坠落倒了,两位司命一直在整理乱成一团的命理线,还不知多久才能理好;那边文华殿又说如今堕入魔道的妖族过多,下方山河土地之神也须得一一彻查……”
    他还没说完,太子长琴已听得头皮发麻,急忙打断:“帝君,上回您送到毓华殿的槐妖尸体查过了,防风氏的双手也剥皮拆骨一一查过,这反复痊愈之力,倒与九天凤凰一族的再生之神力十分相似,当年那两位在离恨海一战的帝君可是有神力残留,才致使离恨海发生这种异变?”
    白泽帝君并不惊讶:“帝君之战何其威势,那两位更是以命相搏,怎可能没有神力残留,封冻离恨海的黑雾不就是烛阴之暗么。”
    太子长琴叹道:“原来如此,解了我心头疑惑,想必这么多年下来,浊气清气互相纠缠,生出这样的怪东西。白泽帝君,你老人家年纪最大,可知道当年那两位帝君谁胜谁负?又是为何以命相搏?”
    凡间素来都有龙凤呈祥之美谈,可见青阳氏与烛阴氏曾经关系应当不错,怎的现在形同水火了?
    白泽帝君凝神想了许久,缓缓摇头:“那时候本座也还小,太多年了,记不清。倒是有过青阳氏的公主要嫁给烛阴氏的印象,可后来不知怎么不了了之。两位帝君突如其来便要以命相搏,上代天帝也不能阻止,到最后也不知胜负。他两位老人家的孽缘,到今天才算结出恶果,倒麻烦本座收拾烂摊子,可恨!”
    太子长琴见他一派老气横秋地说出孩子气的话,不由失笑:“帝君,这反复痊愈之力的来源,要公布吗?”
    其实公不公布,有心者应当可以猜出真相了,就像笼罩离恨海的黑暗一样,都知道是烛阴之暗,但都不提,这些著名神族要造孽,天帝也挡不住。
    白泽帝君穿好鞋子,打了个巨大的呵欠,道:“别公布,你以为青阳氏好惹?他们有时候比烛阴氏难缠多了。本座去也。”
    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作者的话】——————
    改好了。古庭,**真的是青色的楼哟~**,青漆涂饰的豪华精致的楼房。(*^__^*)

第七十章 尾巴玄乙
    当明性殿坠落了今年的第三场雪之后,忙成陀螺的白泽帝君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苍生镜里乱成一团的命理线还没整理完毕,下界山河土地之神彻查一事也正在进行中,对离恨海的监守、下界堕落之妖的扫除……事情简直一堆一堆的来,即便有许多不需要他亲身处理,但他毕竟是掌管万神**殿者,不出事他可以成天闲在明性殿里睡懒觉,一出事比谁都忙。
    在大半个月都没吃饭睡觉的情况下,白泽帝君忍无可忍,一道召集书信将弟子们招来了明性殿。
    望着暌违了快一个月的明性殿,芷兮心中竟然生出一股怀念之情,先生脾气古怪任性,以前也时常放几个月的假,可她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希望日子回归从前的正规,哪怕无聊枯燥。
    身后传来长车落地的声音,她一回头,便望见玄乙坐着藤制软椅慢悠悠飘过来,一面优雅地吐出一粒梅核儿,亲切地唤她一声:“师姐。”
    这小公主每次见都穿不同的衣裳,今天穿了一身五彩斑斓的裙子,没挂披帛,腰上倒系了一条粗而长的漆黑腰带,越发显得纤细如柳。
    她一过来就友好地分了半包糖渍梅给她——真真是个贪嘴的小鬼。
    芷兮好气且好笑:“成天不好好吃饭尽吃这些。”
    玄乙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进明性殿,娇声道:“先生说有功课要布置,肯定又是叫我们替他跑腿,师姐,等下我们一起拒绝。”
    芷兮笑道:“那三千字见闻录你写好没?”
    坏了,她早就彻彻底底把三千字见闻录丢在了脑后。玄乙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好师姐,回头把你的借给我抄抄。”
    芷兮故意跟她开玩笑:“借你抄可以,那这次的功课你也替我做了罢。”
    玄乙厚颜无耻地把自己的伤势搬出来:“我腿脚不利索,替不得,要不我再帮师姐做几罐蔻丹膏好不好?”
    说着她上下打量芷兮,眉头一蹙:“师姐怎么不打扮了?你打扮起来才好看。”
    她讲究什么“清水之雅”,往往只穿一身素裙,头上用一根碧玉发簪点缀,胭脂水粉一概不见,连镯子耳坠腰饰之类都不用。上回去朱宣玉阳府和青帝宫她都刻意打扮过,很是惊艳,结果今日一见又变回“清水之雅”了。
    芷兮只淡淡一笑不答。
    说话间,已到合德殿,殿前已来了许多弟子,相隔大半个月不见,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笑,见到芷兮便纷纷行礼问好,顺便交流一下三千字见闻录的事。
    芷兮正说到兴头上,忽闻一个甜蜜柔和的声音含笑道:“芷兮师姐,有礼了。”
    她顿了一下,神色自然地转身,果然见少夷立在对面。她点头淡道:“少夷师弟,有礼了。”
    那天在青帝宫大醉一场,她便觉得自己想通了,无论对他还是对扶苍,她都是虚幻的迷恋,自顾自把想象加注在他们头上,一旦发现真正的他们跟想象中不同,她就傻了。所以问题并不在他们身上,而在她自己身上,是她不够成熟也不够坦诚,总会沉迷自己想象中的身影。
    既然真正的少夷是自己最厌恶的类型,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保持距离就好,至于那颗狂跳的心,放着不管,终有一日也会平静下来。
    玄乙找了处阴暗的殿角,将芷兮的见闻录拆开胡乱拼凑抄写,这位师姐态度实在太认真,先生只要求三千字,她写了六千字,三千写景三千写宝物,抄的她头大。
    方抄了一小半,一个魅惑而低沉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写什么?”
    玄乙抬起头,大半个月不见的扶苍正立在身侧,低头看她铺在膝上的册子,他又穿回了白衣,一派纤尘不染丰神俊朗的讨厌模样。大概是见她在抄见闻录,他目光闪动,面上露出一丝笑来。
    “扶苍师兄。”她朝他伸出手,“把你的见闻录借我看看。”
    扶苍实在没想到大半个月没见,她第一句话是管自己要功课来抄,他只得将自己的也递给她,看着她下笔如有神,抄的飞快。
    他的字清雅方正,对比起来,她的字龙飞凤舞,简直是一团草书。扶苍看了一会儿,指着墨迹含糊不清的地方问:“这是什么字?”
    玄乙像看文盲一样瞥他一眼:“这个字你都不认识?这是……呃……这是……”
    不好,连她自己也不认识了。她毫不心虚信口开河:“这是楼阁的阁字。”
    扶苍淡道:“前面写的是后羿箭矢,阁字从何而来?”
    “就这么来的。”玄乙一挥手,“走开,别烦我。”
    他非但不走,反而蹲了下来,指着另一处又问:“这是什么字?”
    玄乙皱眉扭头看他:“我还能不能愉快的抄见闻录了?”
    扶苍嫌弃地勾起唇角:“你的字须得好好练练。”
    玄乙不理他,一面继续龙飞凤舞,一面道:“等我像你这么老的时候写字自然就好看了。”
    老?扶苍正欲将她的册子抓过来,却听合德殿前传来弟子们的行礼声,白泽帝君到了。
    玄乙偷偷摸摸缩在最后面,埋头使劲把最后一千字抄完,白泽帝君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离恨海坠落一事破坏了神界许多固有秩序,接下来本座还要忙上一段时日,无法授课。上回给你们发的册子记得背,另外本座另有功课布置——”
    他指尖一弹,弟子们面前的案桌上便出现一张长长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起码五十行字,粗粗一看,全是什么眼珠、牙齿、手指之类的古怪物事。
    “这里五十样东西,明性殿十二名弟子,每个弟子能带回两件便算完成功课。半年后恢复授课,谁没有完成,便将本座先前发的册子抄一百遍。”
    弟子们登时沸腾了,这无耻的先生!把自己忙翻天的怒火转嫁到他们这些无辜小辈身上!什么功课!每次都说是功课,每次不是替他找遗失的物品就是替他收集这些古怪玩意!
    芷兮“腾”一下站起来,第一个仗义执言:“先生,恕我直言,收集这些东西根本不能算功课!”
    古庭也不敢苟同:“离恨海都掉下去了,先生这些古怪嗜好也收敛些罢?”
    要不是他把防风氏尸骨丢进离恨海,能出这么大事么?
    白泽帝君满面无辜:“怎么不是功课了?难不成出来跟先生学习就是成天背书?这四野八荒那么大,你们去过多少地方?将来五万岁得了神职,去哪里还得问路?本座教出来的弟子可不会是书呆子,应当个个能文能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对。”
    狡辩!这是狡辩!连太尧都忍不住了:“先生……我来这里也有一万年,从没见您教过什么术法。”从头到尾就是念书背书,什么能文能武,他真敢说。
    白泽帝君叹了口气:“原是想着你们还小,术法拳脚之类的修行可以到四万岁再做也不迟,何况你们家中长辈都有自己套路,不必劳烦本座越俎代庖,既是这样,那待本座忙完这段,自当如你们所愿。”
    他还想再说,却见合德殿外跑来一个小仙童,气喘吁吁地低声唤他:“帝君,文华殿又派神官过来催啦!”
    白泽帝君面色发绿,丢下一句“你们记得完成功课”,便匆匆离开了明性殿。
    玄乙终于成功把三千字见闻录抄完,一抬头却发现先生已经走了,他不收见闻录么?她好不容易抄完的!
    那边厢弟子们却也不得不去做这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的功课,先生忙得团团转,他们不好意思在背后说他坏话,只得各自腹诽,将白纸上列出的东西看了数遍,古庭忽然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婆娑牡丹花蕊三根我倒是可以弄到。”
    另有弟子也道:“九婴眼珠我家有。”
    众弟子先将自家能找到的东西都画上勾,剩下的那些一看就是极难弄到手的,大家吵吵嚷嚷分了半日,各自领了不同的任务,只留下三四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这才气呼呼地一一离开了合德殿。
    扶苍沿着积雪小道往前走,走了几步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玄乙像条尾巴一样不紧不慢跟后面,他往东她也往东,他往西她也往西。他有些无奈,方才还一路的芷兮古庭他们几个早就避远了,他只得停下脚步,回头道:“这是在做什么?”
    玄乙挥了挥手里的白纸:“做功课。”
    扶苍淡道:“黑水玄蛇胆和青鸟尾羽我有,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那是你有,又不是我有。”
    扶苍吁了一口气,和她说话怎么就那么累呢?他凑上前蹲下来,低声道:“你腿脚不便,老实回钟山,不用担心功课的事。”
    玄乙低头抠藤椅上的雕花:“先生半年后才开始授课。”
    扶苍说不出话来,她是因为小龙君走了,心情转换不过来,所以转而黏上他?还是因为……?
    他起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很坚决:“回钟山。”
    她默不作声,继续做尾巴跟在后面。
    扶苍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体会齐南的感觉了,他猛然刹住脚步,扭头冷冷盯着她。玄乙飘过去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这素来胡搅蛮缠毫无道理的龙公主一旦收起爪子露出柔顺的一面,他竟然毫无办法。
    “……不许拖后腿。”
    扶苍抓住藤椅扶手,头也不回拉着她大步往明性殿外走去。
    ——————【作者的话】——————
    周五好像就要入V了!!好紧张!

第七十一章 三生石畔
    绵密的白云擦着衣裳的边缘飞逝而去,身下的九头狮在飞驰。
    他们要去哪儿?玄乙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其实去哪里都好,近来她好像不能够安安静静呆在紫府,时间一长便觉得百无聊赖。
    对面的扶苍坐得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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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端正正,面沉如水且一声不吭,她也全然不在意,一面低头看先生给的册子,一面取出剩下的半包糖渍梅,吃得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云海中忽然开始坐骑长车往来不绝,祥光万丈,玄乙即便用手挡着也被刺得再也没法看书。她用袖子遮住脸,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扶苍示意九头狮降下云头,一面道:“三生石畔有紫元织女府,她曾是先生的弟子,功课里的杜鹃血红羽毛缎找她帮忙做还有几分希望。”
    白泽帝君留下的那张白纸被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无数遍,有些需要下界杀妖才能取到的自然是不用想了,还有些一看就知道绝对没可能弄到,譬如天帝玉冠上的玄珠,也不知先生写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剩下的那些说难是难到了极致,说简单也简单到极致,全凭运气而已,例如这杜鹃血红羽毛缎,若紫元织女愿意做,事情便成了。
    三生石位于西之荒的灵河岸,在离恨海成为禁地后,这地方成了唯一的爱侣胜地,岸边坐满无数神仙鸳鸯,灵河岸水雾缥缈,薄雾轻纱般舔\/舐诸神的衣摆,一切都迷迷蒙蒙的,连头顶那颗太阳都显得温婉了许多。
    玄乙停在三生石下,仰头张望这块神界最著名的石头,也不过是一块稍大些的青红交织的岩石,伸手摸摸,粗糙冰冷,全然不见有何神奇之处。
    三生石畔,情定终生,阿娘说过,当年她和父亲就是在三生石下相约终老,可惜情易变,誓约终究成空,多情的翠河神女含恨陨灭,这块石头不过是个笑话。
    “这里来。”扶苍往前走了几步,不见她跟上,不由驻足。
    灵河岸雾气弥漫,玄乙拨开水雾跟在他后面,此时太阳高照,灵河上缥缈的雾气散去不少,远方山水似淡墨涂抹,在云水间若隐若现。她贪看新鲜风景,走走停停,扶苍只得将藤椅扶手再次握在手中。
    “等下出来再看。”他一面说,步子却放慢了。
    谁知她却叹了一口气:“灵河岸三生石大名鼎鼎,好像也没多好看,怎么就成胜地了?”
    扶苍握住藤椅扶手缓缓朝前走:“当今天帝与天后便是在这三生石畔定情,帝后伉俪情深,此地情大于景。”
    玄乙淡道:“这地方不好,不要在这里定情。”
    扶苍的脚步倏地停下,他本来完全没多想,结果被她这样一说,他就开始不由自主想很多,一时尴尬,一时疑惑,一时竟还有些喜悦。
    “怎么不走了?”玄乙愕然。
    他立即又迈开脚步,淡道:“是么?我觉得还行。”
    玄乙支颐发呆:“反正我不喜欢。”
    扶苍微微眯起眼,漫天的日光仿佛都照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把耳根熏热了。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问题,有点荒唐也有点可笑,没有办法问出口,天生的谨慎也叫他不会轻易说出来。他沉默着快步朝前走,这条路忽然变得好长。
    跨过灵河岸的雾气,紫元织女府坐落在灵河岸两座山的夹缝中。当今众多织女中,唯有她资格最老,手艺最好,当年帝女出嫁,嫁衣便由她亲手所制,足足缝制三年,帝女珍爱无比,至今仍时常将嫁衣取出玩赏赞叹。
    叩开织女府大门,两位小天神都愣了一下,府内道路纵横交错,道旁皆种满紫阳花,乍一看倒与明性殿有几分相似。两名玲珑精致的小女童将他俩引到一座院落前,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这院落……看着跟先生住的芳馨院倒挺像的。
    玄乙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却见院门忽然被打开,紫元织女快步走出,清丽的面上挂着笑,嘴里的话却十分不客气:“今日二位上神来的不巧,我没空会客,请去前院喝杯茶,喝完就请回罢。”
    扶苍拱手行礼,道:“在下华胥氏扶苍,这位是烛阴氏玄乙,今日奉先生白泽帝君之命,前来……”
    他话还没说完,紫元织女忽地换了个语气,变得温柔无比:“原来是先生新晋的弟子,既是同门,快快请进。”
    ……她的态度转变得好快!玄乙默默跟着她飘进院落,只听紫元织女温柔的声音难抑激动,流水似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俩是他一年前新收的弟子,这些年我一直忙着替西王母织四野八荒图,没来得及去探望先生,先生如今可好?离恨海坠落,他一定忙坏了罢?你们可有好好照顾他?他一定瘦了,说不定连觉都没法睡,唉,提起我便好生心疼!”
    及至进了大屋,迎面便见一幅巨大的神像刺绣,绣的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粉妆玉琢的犹如孩童般的白泽帝君,他手里端了一枚金灿灿的橘子,笑容可掬,眉目灵动,玄乙和扶苍一时惊呆了。
    紫元织女红着脸柔声问:“先生还是这么可爱么?”
    玄乙吁了口气,颔首正色道:“是的,越发可爱了。”
    她终于明白这位织女前后态度迥异的缘故了,白泽帝君年纪老的不能再老,看上去却是凡间六岁孩童之貌,使得这位紫元织女大概对他充满了……古怪的感情。
    “我时常想回明性殿拜见他老人家,可我实在太忙,只盼先生莫要怪我。”紫元织女亲自倒了两杯茶奉上,一面又道:“师弟师妹今日奉了什么师命?我力所能及,必然全力以赴。”
    扶苍说明来意,紫元织女露出为难的神情:“杜鹃血红羽毛缎须得吉光的羽毛,我府中没有。此物珍稀,现今只剩天宫马厩中还养了几匹吉光兽,上回帝女嫁衣都没用得上吉光之羽。”
    得了,看样子是没戏了。玄乙喝了半杯茶,正准备说走,冷不丁扶苍忽然起身,低声道:“请织女稍候片刻。”
    说着他就往外走,玄乙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
    扶苍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很快回来。”
    玄乙哪里肯放,两眼冒光,小声道:“你去偷吉光之羽?我也要去。”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龙公主。他掰开她的手,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了不许拖后腿。”
    结果她整个身体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我也要去。”
    扶苍深深吸了一口气,龙公主突然从刺猬变成了软硬不吃的牛皮糖,毫无道理地死死黏着他,变化之快让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步伐。他皱眉低头看她,她的脸挤在他袖子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里面写满了一句话:我也要去。
    扶苍一手推在她下巴上,硬生生用一种不大优雅的姿势把她推开,忽地将足尖一点,骤然消失在织女府中,只留余音袅袅:“在这里待着!”
    玄乙气坏了,奈何她腿脚不便,要追也追不上他,只得愣在原地。
    紫元织女笑眯眯地挽住她,一个劲只是问白泽帝君的近况,问的还都是吃了多少饭,睡得好不好,衣服有没有按时换之类的琐碎问题,玄乙只觉脑仁儿都快沸腾,忍不住提醒她:“织女,先生年纪很大了。”
    白泽帝君自出生至今,每五十万年方长一岁的模样,看上去是个小孩,其实比天帝还老得多。
    紫元织女捂着脸:“我知道呀,可他看上去小嘛。”
    玄乙吁了口气,朝她礼貌地笑笑,索性从袖中取出先生发的那张白纸,假装低头看,不防一旁的紫元织女见着白泽帝君的笔迹便走不动路。
    “先生的字还是这么圆润可爱。”她的脸又红了。
    玄乙只装没听见,忽听她又笑道:“织杜鹃血红羽毛缎须得七日,先生的功课是叫你们拿这些东西里面的两样罢?等那个小神君回来,你们不如先去找别的物事——唔,这个天狐一族九公主的尾巴毛就不错。”
    “可她肯定不愿意罢?”玄乙觉得这事儿挺难,她若是那个九公主,也不会乐意随便把自己的尾巴毛揪下来送人。
    紫元织女道:“无妨,天狐一族无论男女皆爱慕美色,跟你一处的那个小神君,凭他的容貌,莫说要尾巴毛,给他一条尾巴也不是难事。”
    玄乙不由失笑。
    本以为扶苍这一去,一个时辰内便可回来,谁知等到夕阳西照,他还是连个影子也没。紫元织女忙着织四野八荒图,偶尔出来倒些热茶,见玄乙怔怔坐在门边发愣,便道:“外面就是三生石畔,你干等着还不如出去看看风景。”
    说了几次,见她像没听见似的,紫元织女也不再说,继续埋头织图。
    天要暗了,庭院里的紫阳花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玄乙用脚尖轻点地下的方砖,她的脚也被拉得长长的,四下里好安静,让她恍然感觉似乎回到了钟山,那时候她也是每天在山门这样等清晏回来。
    影子渐渐变淡,夕阳为青蓝的夜幕遮去,玄乙手腕一转,摸出一团白雪,可她又不知道该捏个什么,只把白雪放在手中慢慢揉捏。
    脚下清淡的影子忽然被另一道影子盖住,玄乙抬起头,去了很久的白衣神君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头发丝都没乱上一分。
    扶苍幽黑的眼睛看着她,隔了片刻,低声问:“怎么不进屋?”
    白雪团掉在地上,玄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头道:“你回来了。”
    扶苍觉得想笑,可胸膛里那种灼痛再度出现,一次比一次让他感到痛楚。他点点头,捉住藤椅扶手将她拉进屋,她已经开始捉着袖子各种瞄,连声问:“偷到了吗?”
    里屋的紫元织女跑了出来,撑圆了眼睛看着扶苍从怀中摸出一把美丽的吉光之羽,羽毛半红半白,带着一粒粒细小的如露珠般的清气结晶,切口崭新而整齐。
    “有劳紫元织女。”他把吉光之羽递了过去。
    ——————【作者的话】——————
    明天入V是不是就不能在这里写作者的话了!好桑心!有关吉光之羽,有个成语,叫吉光片羽,指的就是珍贵的东西,因为吉光的羽毛非常珍稀而且美丽。明天入V我争取三更,三更不了也肯定有双更……我、我会努力的!

第七十二章 落入尘埃(上)
    离开紫元织女府时,巨大的明月已从灵河岸升起,银辉照耀下,水雾犹如轻纱,笼罩在三生石之上。
    方才紫元织女的惊呼声犹在耳畔:“你这小神君好生大胆!竟然真的敢从天宫马厩里偷吉光之羽!”
    扶苍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做的实在是太过大胆,此时犹有余悸。他自小到大都安分守礼,一是因为生性疏懒,二是家风如此,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做这样大的坏事,若叫天帝和父亲晓得是他偷了吉光兽极为珍贵的羽毛,还不知要怎样收场。
    轻纱薄雾漫过衣裳,他的袖子好重,实在忍不住,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龙公主像一粒牛皮糖,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袖子,他的衣服都被扯下了半截。
    “……坐好了。”扶苍把衣服拉正,扯回袖子,下一刻她又拽着不放,一面还打了个呵欠。
    “我困了。”玄乙懒洋洋地开口。
    扶苍连着扯了几回袖子,她都死活不放手,他抿起唇,忽地将她后领口一抓,玄乙只觉腾云驾雾般,落在了他背上。
    “睡罢,别闹。”他手指在藤椅上一点,椅子“扑”一声变成了叶片,被他收进袖中。
    脖子一紧,她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他,冰凉而柔软的脸颊几乎贴在他耳朵上,声音细细的:“扶苍师兄,你怎么偷到吉光羽毛的?”
    扶苍偏过脑袋,让开她肆无忌惮的亲近:“问这么多做什么。”
    玄乙怎会放过他,扭得和麻花似的:“反正也没事,说给我听听嘛。”
    没事?是她自己说困了,她是这么个困法?扶苍不欲理她,可她缠得厉害,若像从前那样用强硬手段逼迫她住嘴,他好像也做不出。
    他忽地吹了声口哨,停在云海中打盹的九头狮立即撒着欢儿奔下来。扶苍把玄乙往狮背上轻轻一扔,淡道:“睡觉。”
    她翻个个儿,还是捉住了他的袖子,指尖捻住一点点,挠痒痒似的用指甲挠两下袖口的暗纹。五彩斑斓的裙子胡乱地铺在狮背上,她躺的也乱七八糟,越发显得被漆黑腰带束着的腰身细若杨柳,蓬松的长发和狮毛卷在一处,她用手拨了两下,接着继续专心致志地抠他袖口上暗银线的纹绣。
    扶苍觉得她纤细的指甲尖好像是抠在自己心上,疼里面还带了剧烈的痒。
    他做最后的挣扎般,将袖子慢慢扯回来,下一刻,她的手指又如同柔软的藤蔓,不依不饶执着地缠住他。
    扶苍只觉整个身体仿佛也被缠住了,她像是在把他往下拉,可他不能拒绝,他竟不能拒绝。
    他怔了许久,低头再去看,玄乙已经在狮背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头发盖住半张脸,露出半张的嘴唇。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触碰一下,天性里的谨慎又叫他将手缩了回去。
    最后只拍了拍狮背,小九御风飞起,钻入了云海。
    *
    二月二,龙抬头,天狐一族的五公主正式出嫁,扶苍和玄乙赶到南之荒的时候,盛大的婚宴已经持续了两天,天狐大帝大概想跟当年的帝女婚宴比排场,诸神来访无论有没有邀帖,都来者不拒,酒水珍馐流水价似的送上,从青丘山顶铺到山脚,天乐阵阵,妖娆的男女狐狸们婆娑起舞,看这个架势估计再办十天都没问题。
    玄乙一路顺着宽敞的白石台阶飘上山,沿途时常有那些穿着白衫子,生着桃花眼的天狐族神君笑吟吟地送她一枚果子,还没上到半山腰,她怀里的果子已经多的不停往下掉。
    她疑惑地扭头望向扶苍,谁知这家伙被一**天狐族神女堵在山脚下,橘子梨子桃子之类的果子都淹到他小腿了,他还在秉持什么华胥氏的礼仪之道,面无表情淡淡地跟神女们说话。
    玄乙笑吟吟地飘过去,却听他在问:“请问九公主在何处?”
    一个天狐族神女掩着嘴娇笑:“扶苍神君竟然也看上咱们的九公主,大帝若知道了,必然欢喜。”
    扶苍淡道:“今次我来是有事相求九公主,盖因素未谋面,不知九公主是何样貌,还请神女指点。”
    神女们的思路明显跟他不在一条线上,一个个惊叫:“面都没见过便钟情于咱们九公主!扶苍神君好生腼腆多情!”
    玄乙觉着他大约忍耐到了极限,虽说看他对她们冷言冷语的模样也有趣,但万一惹恼了天狐族的神女们,把他俩赶出去那可怎么办?
    她软绵绵叫了一声:“扶苍师兄!”傲然等在台阶上,只朝他招手,却不过去。
    天狐族的神女们上下打量她,见她容姿鲜丽,便有些灰心,也有那些温柔多情的,悄悄和扶苍耳语:“九公主天生九尾,神力浑厚,扶苍神君见着哪位神女背后有九条尾巴,便是九公主啦。”
    扶苍从果子堆里快步走出,握住藤椅扶手将玄乙拉上山,见她要将怀中的果子丢掉,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别丢,天狐一族的习俗如此,见着合眼的便送果子,丢了十分失礼。”
    怪不得紫元织女说天狐一族爱慕美色,原来是这么个爱慕法。
    玄乙小心将怀里的果子们挪挪,见不停还有迎面而来的天狐族神女红着脸往扶苍怀里塞各种果子,没一会儿他又抱了半怀,她“嗤”一下笑起来:“这趟来对了,扶苍师兄好受欢迎。”
    扶苍不去理她,四处眺望,仔细寻找那位有九条尾巴的九公主,忽见山顶有一只巨大的赑屃,背上驮着漆黑的石碑,其上文字莹白闪烁,光芒流淌,应当正是天狐族自上古保存至今的天书。
    类似的石碑天书还有许多,散落在四野八荒各处,记载的都是无数代之前神界诸般要闻。青帝对这些很感兴趣,曾专门抽出一千年将各处的石碑抄录下来,只是天狐与屠香山两族平日里不与外界互通,他一直未能抄录这两族保存的天书。
    今日天狐大帝嫁女,广开山门,有此机会,扶苍不想放弃,当即拽着玄乙登上山顶,立在碑前默默观看。
    玄乙剥了一粒橘子,一面吃一面问:“这是什么?”
    “天书。”他的回答十分简洁。
    玄乙凑过去一起看,忽然又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年纪大就会知道了?”
    扶苍立时觉得石碑上的文字乱成一团。第三次了,她这无礼的说法,许久不打压她,她大约皮痒的厉害。
    他冷着脸正要敲打她一下,冷不丁一阵山风吹过,带来芬芳浓烈的酒气,奔放的天狐一族待客的美酒都是无上常融酒,不出意外,玄乙的喷嚏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怀里的果子滚了一地,最后不得不用袖子使劲捂住脸。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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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落入尘埃(下)
    扶苍忍俊不禁,将她袖子拉开,这受不得酒气的龙公主鼻子眼睛都红了,泪光闪闪,跟哭了一场似的。
    他将她拽进山顶通风的凉亭:“在这里待着。”
    他走回去继续看石碑,隔了许久,方背完一面,却觉旁边有个人影跟着,一低头便见玄乙嘴里塞着橘子,非跟他凑一块儿,也专心致志地看着碑上的天书。
    扶苍这几天已经被她黏的没脾气,索性不去管她,绕到背面继续看,没一会儿,她又跟了上来,轻轻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掉,还在手里绕了一圈。
    扶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再也没心思去看碑文,见她发间金环歪了,他下意识替她扶正,低声问道:“为何总是用这个金环?”
    龙公主素来爱美,衣服几乎没见重样的,唯独头上饰物永远只这一枚金环。
    玄乙低头去抠他袖口的暗银线纹绣,慢悠悠道:“因为好看啊。”
    她浓密的睫毛上水淋淋的,带着一丝鼻音,说话像在撒娇。扶苍的目光下意识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去她手指上,他袖子上的云纹这几天快被她抠烂了,她抠纹绣一定是行家,先用指甲扒拉松,再一根根把暗银线揪出来,也不知谁教她的。
    “扶苍师兄。”玄乙漫不经心地唤他,“这次功课做完了,能不能别急着回去?”
    扶苍默然片刻,低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又忽然从满身尖刺的公主变成了绵软而粘腻的牛皮糖?
    他心底有无数疑问和警惕,可他又如此放纵她的依赖,允许她突如其来的种种亲近,他欲罢不能,却还不敢太过放肆。
    玄乙轻道:“因为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她还不想回冰封雪埋的钟山,她一度不愿离开那里,现在却又不大愿意一直留在那里。
    她淡粉桃色的纤细指甲在袖口上游走,十指纤纤,扶苍看了半日,突然伸手,将她两只手握在掌中,不再是以前的掐腕骨掰手指,他修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仿佛托着两团云。
    纤细的手指迟疑地动了两下,便柔顺地依附在他手中。
    四周柔靡万端的乐曲与妖娆狂乱的舞蹈,那些欢声笑语,那些芬芳的酒气,忽然之间离开了极远。从与她相识以来,百般交错的恶意与愉悦,难分彼此的厌恶与吸引,他暗藏警惕,百般克制,却无能为力。
    她已经把他拉下高台,跌落尘埃。
    扶苍用指尖细细摩挲她的手指,她给予的回应十分迟疑,像是怕痒似的,手指蜷缩在一处,在他掌心调皮地轻轻一挠,仿佛又挠在他的心上,痒而酥。
    他握紧她的手,情难自抑,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猛然把手抽回,扶苍俯身去看她低垂的眉眼,用手慢慢拨开她耳边的长发,她微微一躲,面上绯红一片,可是很快又变得苍白。
    “……抱歉。”扶苍只觉脖子也跟着烫起来。
    玄乙扬高睫毛,和他幽黑深邃的眼睛静静对望了片刻,又飞快移开。她面上并没有他以为的羞涩或恼怒,她似是心事重重,有些疑惑,又不知思忖着什么,最后却继续用指甲在他袖子的暗纹上轻轻抠着。
    这莫名的反应令他心中暗暗一沉,他素来心思剔透且谨慎,又深知她的诡诈,即便心神荡漾,对她的贸然亲近却始终存了一丝戒备。
    此刻她给予的古怪回应让他疑窦丛生,下意识朝后退了一些,玄乙紧紧抓住他试图远离的袖子,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扶苍师兄。”
    扶苍凝视她良久,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件事要问你,抬头看着我。”
    她好像有些为难,睫毛颤了半日,终于还是扬起,只看了他一眼,便逃避似的移开了目光。
    扶苍慢慢皱起眉头,方欲说话,却听山道台阶上由远及近传来说笑声,这里到处都是说笑声,唯独这渐渐靠近的里面有一个他熟悉的甜蜜柔和嗓音:“有些日子不见,阿九又长高许多。”
    他面色微微一变,果然很快台阶上行来两个身影,穿着玄色长衣,额坠火红宝珠的正是少夷,一个绿衣神女挽着他的胳膊,与其他天狐族不同,她身后九条巨大的白色尾巴没有收敛,犹如变幻莫测的白雾,在裙摆后摇曳不休——怪不得先生想要她的尾巴毛。
    四位天神骤然在山顶打了个照面,不禁都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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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愣神,少夷反应最快,露出一丝苦笑:“哎呀,扶苍师弟,小泥鳅,你们该不会也是为了先生的功课罢?”
    说的没错。
    玄乙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那绿衣神女,少夷看似疏懒,其实甚少做无用之事,她叫阿九,那想必九公主十有八九就是她了,这下不好,他俩看起来好像认识,只怕要被他捷足先登。
    她心里瞬间转了无数个点子,忽然移动藤椅飘到少夷面前,笑吟吟地捉住他的袖子:“少夷师兄,好巧在这里遇见,你想没想我?我们去那边聊聊罢。”
    她准备将他强行拽走,想来这总觉得她沉的少夷神君也反抗不了,谁知旁边的九公主一见扶苍登时粉面羞红,盯着他一顿看,身后的九条大尾巴都柔顺地耷拉下去,垂头怯生生开口:“这位就是扶苍神君?妾身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才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样子比起少夷,这位九公主更中意扶苍。
    玄乙心中得意,就靠他用这张脸骗到狐狸尾巴毛了。
    她催动藤椅,打算把凉亭让给他俩,谁知藤椅竟被扶苍紧紧捉着,动也动不了。玄乙疑惑地抬起头,对上扶苍冰冷的双眼,以前他的眼睛里也时常流露出冰冷之意,却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寒意渗人。
    “扶苍师兄?”她声若蚊呐,满面愕然,“快上啊,把她哄开心点。”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南之荒的青丘,既然已有行动,她便绝不会空手而归,更绝不会输给青阳氏少夷。
    扶苍的手指紧紧卡在藤椅扶手里,藤椅甚至因此发出近乎碎裂的声音,他森然瞥了玄乙一眼,忽地骤然松开手,向九公主微微颔首,声音淡漠而有礼:“九公主,有礼了。”
    玄乙不由分说拖着少夷便走,他也不反抗,似笑非笑随着她走下台阶,回头看看九公主正红着脸和扶苍说话,他叹了口气,在玄乙鼻子上轻轻一掐:“你这一肚子坏水的小泥鳅,浪费我三天时间。”
    玄乙满面无辜:“是九公主更喜欢扶苍师兄,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夷眉梢微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继续扭头望向凉亭中两位天神,他微微一笑:“看起来他俩确实更般配,一看就是一挂的。”
    玄乙回头望向凉亭,山风正将亭中两位天神的衣袂拂起,发丝飞扬,他们俩靠得挺近的,一绿一白,走得都是端庄清雅的路子,果然十分般配。
    她笑了笑,神色平静:“看着是不错。少夷师兄,你生气了吗?”
    少夷拽着她的藤椅一面沿着台阶往下走,一面柔声道:“我生什么气?阿九不喜欢我不要紧,你喜欢我就行了。”

第七十四章 寂寞祸患
    玄乙慢悠悠地玩着自己的袖子:“我当然喜欢你啊,我不是还想着帮你化解和我哥哥之间的芥蒂么?”
    少夷将她拽进半山腰的小亭子里,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跟你说话我真得打起八分精神,一不小心便要被你下套。你腿脚不利索,这会儿做什么功课?反正有半年时间,何不等伤好了再做?”
    玄乙开始抠自己袖口上的闭目之龙纹绣:“我家神官说,我这个伤要三十年才能好。”
    少夷从袖中取出一只橘子,慢慢剥开,道:“依我看,再过一个月只怕便可彻底痊愈。”
    玄乙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慢慢抠纹绣,一面低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好像不止一次提及她的伤势,都是用一种彻底了然的语气,好生古怪。
    少夷“嗯”了一声,将橘肉上白色的脉络撕下,丢了一粒进嘴里,被酸得直皱眉头:“你过来,用力拽我一下。”
    玄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我真拽了?”
    说罢不等他回答,用力推了一把,他却纹丝不动,只朝她吃吃地笑:“狡猾的小东西,又给我下绊子。”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玄乙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被他勾住腰身,环在身前。
    “你看,因为你轻了,再也不怕你压死我家丹凤。”
    他歪着脑袋仰头看她,笑得纯善。
    玄乙并不挣扎,盯着他额上的火红宝珠看了一会儿,这颗宝珠的色泽比原先又艳丽了许多,越发映衬得他面如美玉,眉目浓黑。
    她用指尖碰了碰,少夷的胳膊便将她箍紧了些:“你成日对扶苍师弟动手动脚也罢,如今对我也动手动脚的。”
    玄乙微微一挣:“你掐得我好疼。”
    少夷眯起眼:“这就疼啦?还有更疼的。”
    玄乙叹了一声:“少夷师兄,你其他都好,就是爱卖关子这点让我深恶痛绝。”
    少夷低低一笑,正欲说话,却见九公主与扶苍并肩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九公主粉面依旧通红,怯生生地凑近行礼:“少夷神君,我陪扶苍神君逛一逛这青丘,怕是要怠慢你了。”
    少夷柔声道:“这没什么,阿九只管去,不用在意我。”
    玄乙拉长了脖子去看扶苍,他却没有看她,背着身子,背影是一贯的挺拔,却无端生出一丝料峭之感。她盯着他与九公主走下长长的山道台阶,直到再也看不见。
    下巴被掐住,那只手半强迫地将她的脑袋拉回来,少夷乌溜溜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小泥鳅,怎么不笑了?”
    玄乙推开他的手,眉头微皱:“我笑不笑少夷师兄也要管?”
    他笑着放开她,将剩下的橘子全丢嘴里,酸得脸都皱起来,一面又道:“你这小泥鳅,今日坏了我的事,我得想个法子惩罚你一下。”
    玄乙用袖子捂住嘴,楚楚可怜:“少夷师兄忍心吗?”
    他起身拍了拍手,偏头想了片刻,颔首道:“非常忍心。小泥鳅一直想知道我和小龙君之间的芥蒂是什么,我如今好心告诉你——我们的芥蒂都是因为你。”
    他转身便走,下一刻袖子就被她拽住了。
    “说清楚点。”玄乙盯着他。
    少夷笑吟吟地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说清楚还叫什么惩罚?自己去问小龙君罢,他不肯告诉你,那可不关我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玄乙便拉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跟着,他一本正经地提醒她:“慢点慢点,小心摔着,小心叫扶苍师弟看到。”
    玄乙噘嘴道:“你真不肯告诉我?”
    少夷十分认真严肃:“即便你找来天下最美的十个神女放我床上,我也不会告诉你。”
    她利落干脆地放开手,少夷反问:“怎么,不问啦?”
    玄乙淡道:“既然问不出来,我干嘛还浪费精力?”
    少夷幽幽一笑:“这才乖,小泥鳅,有些事不必问那么多,你这条命是我的,记得替我留好,可别再受伤了。”
    玄乙货真价实吃了一惊,然而定睛再看,他竟已不在眼前。她在原地待了半日,仔细琢磨他的话,只是疑惑不解。
    往来青丘的天神越来越多,旧的宾客去了,又有源源不绝的新客来到,玄乙山上山下跑了好几圈,始终没找着少夷的身影,想来九公主的尾巴毛无望,他不打算留着,干脆地离开了。
    她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山顶凉亭,却见那赑屃驮着的巨大石碑前,许久不见的白衣神君正独自负手端立,静静仰头看着碑文。
    玄乙又开心起来,笑眯眯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娇声软语:“扶苍师兄,狐狸尾巴毛拿到没?”
    扶苍缓慢却坚决地从她怀中将胳膊抽回,他没有回头,手腕一转,三根雪白的狐尾长毛出现在掌中。
    玄乙捻起这三根尾巴毛,和飞廉神君的头发一样,它们无风自舞,柔韧而纤细。她松了口气,这下功课算是彻底完成了。
    将三根尾巴毛收进怀中,她又拽住扶苍的袖子,问:“你怎么拿到的?你们说什么啦?”
    扶苍终于低头看她,目光中凌厉的寒意已经消失,只余一片深邃的幽黑。
    “你想知道?”他的声音平淡而缓慢。
    其实她也没有特别想知道,只是随口一问,玄乙拉长了脖子去看石碑上莹白闪烁的文字,心不在焉:“是啊,你说呀。”
    她的双肩忽然被一把掐住,一股全然无法反抗的大力将她整个身体都拽起来,后背狠狠撞在石碑上,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然而更疼的却是她的肩膀,骨头几乎要被掐碎了。
    玄乙本能地双脚乱蹬,体内的神力随之震荡开,密密麻麻的烛阴白雪自虚空处缓缓飘落,膝盖又被重重一撞,她乱蹬的两条腿软下去跌坐在赑屃背上,紧跟着一只手卡着脖子将她困住。
    她疼得大口喘息,凝神细看,隔着窸窸窣窣的雪花,扶苍冰冷的面上毫无表情,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手却陷在她肩膀里,令她剧痛无比。他俯身凑近,语气阴森:“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
    玄乙喘了一阵,目光骤然一狠:“放开我!”
    她用力在他身上踹了无数脚,他的手便缓缓收紧,她渐渐有些喘不上气,非但不服输,反而更用力去踹他,他的白衣裳被脚印污得一塌糊涂。
    令她窒息的手忽然又松了,滑下去掐住另一边的肩膀,手指几乎扣进她的骨头,疼得她大叫一声。
    扶苍森然道:“烛阴氏都是像你这样践踏玩弄旁人的?你仔细看清楚,我不是小龙君,也不是齐南,更不是少夷,别把你的空虚倒在我身上。”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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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幼时之伤
    玄乙奋力挣扎,可他的手犹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她骤然抬头,厉声道:“放开!”
    扶苍看了她半晌,这张脸,这个神女,她冰冷疏离的目光——他已经无比谨慎,无比小心,却还是落入她的圈套。那些被他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敌意与恶意不受控制地决堤,他前一刻想紧紧抱住她,此时此刻却只想把她撕碎。
    如果他真的可以撕碎。
    扶苍看着她发白的脸,忽然放开她,玄乙跌落在赑屃背上,喘了一阵,忽地跳起便打——她何曾被谁这样粗暴对待过!只有他!从头到尾只有这个混蛋!
    她的反抗瞬间便被他压制,双手被他按在石碑上,不能动弹。
    突如其来的亲密,若即若离的态度,纠缠着他却又把他往外推,和旁人调笑暧昧后再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他本以为她是孩子心性,可他错了,她谁也不信,悄悄接近,冷眼旁观他为她神魂颠倒,以此打发她漫天漫地的空虚寂寞。
    玄乙微凉的喘息喷在他下巴上,太清楚她的恶性,她必然是伺机要咬上他一口。
    朱宣玉阳府那晚酒醉时的冲动在他血液中沸腾,扶苍又一次飞快松开手,退了数步。
    他不会再让情况陷入这些荒谬的暧昧里。
    “要打发你的空虚,你该去找和你一样堕落的家伙。”
    他的声音阴寒刺骨,说罢转身便走。山顶的风吹拂他的袖子,他盯着袖子上被抠坏的暗银线纹绣——一切不过刚开始,只要切断就好。
    扶苍眉头一皱,决绝地扯下那截长袖,任它被风吹远。
    *
    自公主被白泽帝君一道书信召回明性殿后,齐南又过上了往常安静又忙碌的生活。
    不过忙碌归忙碌,公主和扶苍神君关系日渐亲密,小龙君修行也进入了新境界,看起来许多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齐南愉快地喝了口茶,他再忙些也没问题。
    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紧跟着神官们高声报道:“公主回来了!快抬藤床出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齐南急忙放下笔奔出前厅,果然没一会儿就见神仆们抬着藤床上了台阶,他家小公主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正翻来覆去地看。
    齐南唬了一跳,上前一把抢过,这才发现是一张血红的羽毛缎,绣工精致超凡,那丝丝缕缕的鲜血在吉光之羽上似凝非凝,带着一种血腥的艳丽,十分夺目。
    “杜鹃血红羽毛缎?”齐南见多识广,立即认出这珍贵无比的布料,登时惊讶万分,“公主从哪里弄到的?”
    玄乙笑吟吟地接过羽毛缎,道:“叫紫元织女帮忙做的。我去的时候,刚巧那杜鹃正在啼血,喷了许多在缎子上,怪可怕的。”
    “紫元织女?公主你跑去三生石畔了?”齐南一头雾水,“你怎么认识路的?这杜鹃血红羽毛缎要用吉光之羽,这么珍稀的东西紫元织女怎么送你?”
    玄乙摆摆手:“是先生的功课,我还弄到了天狐一族九公主的尾巴毛呢。”
    她将那三根无风自舞的尾巴毛拿出来晃了晃,十分得意。
    齐南诧异得差点蹦起来:“你还去了南之荒青丘?!”他家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到底是怎么认得路的?
    玄乙笑着看看他,忽然挥手让神仆们退下,她盘腿而坐,道:“齐南,我另有一件事要问问你。我小时候被桐山一族刺伤,后来是怎么好的?”
    齐南又是大惊,他今天被公主惊吓了太多次,一颗老心脏有点受不了,两条腿发软,一歪坐上了床沿。
    “公主你……怎么知道的?”受伤到痊愈那段,她分明忘掉了。
    玄乙不答,只淡道:“我记得我被阿娘带走,她说要回翠河,带我去看看她小时候喜欢去的地方,走到半途遇到桐山三公主带着一帮同族,把我们抓走,在桐山那边关了好几天。阿娘每天被逼着答应离开父亲,她一次也没答应过,所以每次都被弄到满身伤……”
    “公主!”齐南低低叫了她一声,神情惨痛,“求你别说了。”
    她恍若未闻,继续道:“后来桐山一族的人便想到来对付我,阿娘拼命护住我,就此陨灭了。后来的事我便记不得,醒来便在钟山,不像受过伤的样子。我问你,我的伤到底多重?谁救的我?”
    齐南老泪纵横:“公主那时候……伤得非常重,我和帝君上至三十三天,下至九幽黄泉,什么地方都跑过,却找不到能治愈公主的法子,都说烛阴氏万法无用天生无敌,可谁能明白这意味着丢命也十分容易?后来……后来……”
    说着说着,他也露出疑惑的神情:“后来公主的伤一夜之间便有了起色,眼看着一日好过一日,只是醒了后忘了受伤的事,怕是太过痛苦,倒是忘了的好。”
    玄乙盯着他:“忽然就好了?”
    齐南点头:“确然如此,兴许是夫人残留的神念在庇护公主罢。”
    玄乙沉默了片刻,撩起裙摆,将缠住右腿的白布扯下:“齐南,你看我的伤。”
    他望见那几乎彻底愈合的皮肤,倒抽一口凉气:“……居然好的这么快!”
    见他惊讶的神态不像作伪,玄乙笑着将白布缠回去,放下裙摆:“这一定也是阿娘的神念在庇护我。齐南,我虽然不会拳脚剑道,不过我伤好得快呀,算不算天赋异禀?”
    她拍拍手,退后的神仆们立即上前抬起藤床,齐南还要跟在后面,却听她淡道:“我累了,须得好好睡一觉,莫来扰我。”
    齐南深谙她的性子,通常她这种语气便是心情极差,不希望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只得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藤床上的公主越来越远。
    痛快在自己家里洗了个澡,玄乙穿着松垮的袍子半卧在加了锦垫的春凳上晾头发,顺便习惯性摸出一团白雪,纤尘不染的雪白却叫她好像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后来她是变了龙身飞去的紫元织女府,一路躲躲藏藏,生怕被其他神族撞见龙身,不过还好,一切都挺顺利的,顺利拿到杜鹃血红羽毛缎,顺利回到钟山。
    果然还是呆在钟山更好些,这里没有突如其来掐脖子掐肩膀的神君,也没有眼里藏着令她避如蛇蝎的温柔的神君。
    她大概……真的只是太想念清晏,一时忘了扶苍是个多么可怕又可恨的莽夫。
    只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不好吗?
    风拂过帝女桑,叶片哗啦啦的响,玄乙把白雪收回,翻个身,另一边袖子里的金环轻轻落在了地上,她捡起来放在手中把玩。
    他们又都离开她了,没关系,她还有齐南和阿娘的金环。

第七十六章 术法挑衅
    当紫府的第一朵石榴花绽放的时候,白泽帝君的第二道召集弟子书信送来了。
    齐南带着这封信惴惴不安地进了紫府,公主那次回来后便再也没出过紫府,他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小公主的口风又向来极紧,他软硬兼施都撬不出任何东西,难不成又是跟扶苍神君斗气?可这气斗的时间也长了些,都三个月啦。
    此时正值五月晚春,虽说钟山一年四季冰封雪埋,但公主的紫府不受帝君神力影响,一路走来已是姹紫嫣红晃花眼,齐南方绕过一丛丁香,便见小公主半卧在帝女桑下的纤云华毯上,手边一堆乱七八糟的零嘴,先生的册子也丢了老远,正专心致志地捏一朵白雪茶花。
    “公主。”齐南放缓声音唤她一声,“白泽帝君有召集书信送来。”
    玄乙头也不抬:“好,放着罢。齐南快来看,这朵茶花我捏了九十九片花瓣!”
    虽说他搞不懂捏九十九片花瓣有什么意思,他还是和蔼地赞道:“公主真厉害。”
    玄乙心满意足地放下白雪茶花,将召集信撕开随便看了一眼,原来离恨海坠落的遗留事项基本已处理完毕,所以提前三个月开始授课,白泽帝君还不忘在信里提醒弟子们一定要把功课完成。
    功课……哦,杜鹃血红羽毛缎和三根尾巴毛,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她伸个懒腰在纤云毯上滚了一圈,懒洋洋地开口:“齐南,替我辞学罢,我不想听课了。”
    齐南再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公主居然说要辞学,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谁知她又打了个滚儿,一骨碌坐起身,又道:“不,别辞学,我去。”
    齐南已被她绕糊涂了:“公主你这是……”
    玄乙冲他笑了笑:“我说我去。”
    凭什么辞学的该是她?她偏不。
    *
    自白泽帝君收了扶苍和玄乙之后,便放话出来,五万年之内不会再收新弟子,故而曾经神满为患的明性殿门口变得门可罗雀,谁知今日不知为何,门口的各种长车又排了数里长,把路都占满。
    玄乙夹着装了羽毛缎和尾巴毛的琉璃盒,在熙熙攘攘挤满各路天神的明性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找不到进去的路。
    这是出什么事了?她想踮脚张望,但这里天神太多,祥光乱晃,实在睁不开眼,正疑惑时,肩上忽然被轻轻一拍,少夷的声音钻入耳中:“小泥鳅怎么在这里傻站着不进去?”
    玄乙懒得给他行礼问好,只道:“少夷师兄觉得这个样子我怎么进去?”
    少夷拉长脖子看了半日,忽地将她一抱,往肩上一放,吩咐:“你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是提醒她,现在她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沉了吗?
    结果被他一举高,祥光更刺眼了,玄乙用袖子捂住眼睛,连声道:“眼睛好疼,快放我下来。”
    感觉他在往前走,一面还笑道:“疼就闭上罢。”
    玄乙一胳膊肘撞在他脑门上,少夷疼得“嘶”一声:“脑壳儿都被你戳出个洞,你这心狠手辣的小泥鳅。”
    他扛着她快步穿过殿前拥挤的神**,硬生生挤进大殿,谁知大殿里也全是天神,往常守门的两个小仙童被挤的出不去,在大殿里急得蹦来蹦去。少夷把玄乙往地上轻轻一放,揉着脑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仙童们连连跺脚,满脸埋怨:“都是帝君!平时说话就不过脑子!”
    他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玄乙才搞清楚原委,原来白泽帝君大半个月前就闲了,又怕回明性殿会被催着开始授课,便天天赖在文华殿不走,假装自己还在忙。前日刚巧遇到真武帝君和太章帝君来提交出师名册,两位帝君就自己的弟子们随意聊了几句,白泽帝君这不省事的偏要插嘴,说别人帝君的教法教出来必然都是书呆子,一下子便惹恼了两位帝君,趁着今天白泽帝君开始授课,各自带了弟子们浩浩荡荡闯入明性殿,叫嚣着要比一比各自弟子的高下,结果引来一**看热闹的神族,把明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玄乙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这等热闹可看,她岂会放过,当下拉住少夷,指挥他:“快帮我挤进去。”
    少夷哭笑不得,伸手将她一抱,低头问她:“我就是个做苦力的?”
    说罢也不等她回答,他拨开拥挤的神**,穿过大殿,只听殿后传来芷兮冷静的声音:“二位帝君请息怒,我以为,弟子之间并无高下之说,弟子们跟随先生修习,为的是将来兢兢业业维持天地秩序。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神职不同,自然需要的能力也不同,二位帝君何必一定要让弟子之间分出高低,生出嫌隙呢?”
    她这话说的又空又绕,闭口不谈白泽帝君的失言,听起来偏偏还挺好听,少夷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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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笑道:“芷兮师姐不愧是先生的高徒。”
    出得殿外,只见开满紫阳花的庭院里也是一堆神族,不过却分为两拨,恭敬地分别垂首站在两位帝君身后。玄乙粗粗扫一眼,见这两位帝君的弟子不下一百,顿时惊讶:“怎么他们有这么多弟子?”
    少夷将她放下地:“你以为神界先生个个都像咱们先生这样任性,想收就收,不想收帝子也不收?万神**殿这些帝君先生,哪个座下不是几十乃至上百名弟子,这还算少的了。”
    明性殿的弟子们还没来齐,稀稀疏疏站在紫阳花旁,芷兮站得最靠前,母鸡护仔似的把师弟们挡在身后,太尧没到,先生还没起床,这里她的辈分最大,自然不能退缩。
    因见少夷和玄乙到了,她立即用眼神示意他俩到身后来,冷不丁脾气暴躁的真武帝君将长袖一挥,厉声道:“少说这些废话!白泽帝君在哪里?堂堂先生,难不成这个时辰还在睡觉?凭他这妄为的德性,也好意思教训我们!”
    芷兮垂首道:“仙童已去请先生了,请二位帝君移步前厅,容弟子们奉上茶水。”
    真武帝君哪里理她,冷道:“白泽帝君前日说我等教出的弟子都是书呆子,想必他的弟子个个文武双全,这位芷兮神女能言善辩反应机敏,想来必定是白泽帝君的得意弟子,明秀,你去找芷兮师姐讨教一下。”
    话音一落,一个发绾双鬟的神女便上前拱手行礼,不等芷兮还礼,她指尖一弹,只见数枚通体赤红的小鸟扑腾而起,竟是烈焰凑成。
    芷兮纵然出身战将之家,但家中也秉持白泽帝君一样的观念,小辈到了四万岁才会开始教习术法,她会的术法只得那些神族天生便会的几个,没一个能挡住火焰小鸟,当下唯有准备避开。
    冷不丁一道浓紫色身影微微一晃,挡在她身前,抬臂将那些火焰小鸟拦住,长袖一翻,这些小鸟便在他胳膊上停了一排,叽叽喳喳欢快地叫起来。
    芷兮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眼怔怔看着挡在身前的少夷,他用指尖去逗那些火焰小鸟,回头朝她甜甜一笑:“师姐,小心些,莫要烧坏你的衣服。”

第七十七章 云胡不喜
    心跳如擂。
    芷兮心虚般垂下脑袋,后退数步。
    少夷摩挲着胳膊上的火焰小鸟,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明秀神女发白的秀颜,她怎样也唤不回这些小鸟,它们好像突然变成了对面这位神君的所有物。
    他的手臂忽又一振,火焰小鸟叽叽喳喳地扑腾而起,柔顺地回归明秀神女掌中,化为虚无。明秀神女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出来,只是面上一红,垂头走了回去。
    真武帝君气坏了:“炎梵,你去找这青阳氏的师弟讨教一下!”
    果然又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神君出列,拱手行礼。
    芷兮心中怒意渐生,这位真武帝君对白泽帝君到底有多少不满?他还非要切磋出个结果?一旁的少夷突然扭头低声问她:“师姐,我认输你不会怪我罢?”
    芷兮忍不住跺脚:“你、你明明能打过为什么要认输?”
    少夷蹙眉:“你看那个走过来的神君,长得又黑又壮好难看,我不想跟他打。”
    一个两个都这么任性!芷兮摸向缠在腰间的软剑,他不上她上!
    玄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道:“这是要车轮战啦?”
    此话一出,对面两位帝君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她简直正中要害,真武帝君的行径确实是在车轮战,而且弄得挺上不了台面。
    太章帝君毕竟柔和些,今日是硬被真武帝君拖来的,当下便起了和解的意思:“真武,白泽帝君还未到这里,你和弟子们发火也无用。”
    真武帝君也生出一丝悔意,他素来火气大,脾气直,被白泽帝君那一席话说的寝食难安好几天,非要来找他讨回面子,而自己的得意弟子被那么轻易打败,终于让他清醒过来:白泽帝君收的弟子都是名门,个个血脉高贵,方才那个神君是青阳氏,而刚刚开口的小神女衣服上绣满了闭目之龙,应当是烛阴氏,听说还有华胥氏拜入明性殿,他贸然跑来挣面子,其实是在往外丢面子。
    可他说出的话要怎么收回?谁给他个台阶下一下?
    大殿里又急急奔来两位年轻神君,正是匆匆赶到的太尧和古庭,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太尧急忙上前含笑拱手行礼:“原来是太章帝君与真武帝君,不知两位帝君来访,太尧来迟,请二位见谅。”
    有九帝子给台阶,真武帝君立即欢快地奔下来,神色变得和缓:“九帝子,许久不见,你长高了好些。”
    太尧笑道:“承蒙真武帝君关爱,二位帝君想是来拜访先生的,我这些师弟师妹都不大懂事,怠慢了二位,祈请莫怪。芷兮,帝君们的弟子麻烦你招呼一下,南花园近日春暖花开,正是赏景时节,莫要再怠慢客人。”
    他一面说,一面朝古庭丢眼色,叫他赶紧把白泽帝君拖出来。
    好像就一瞬间,拥挤的庭院突然空旷下来,两位帝君被哄得开开心心地去了前厅喝茶,近百个别殿弟子又被芷兮和引路仙童们领去南花园,玄乙讶然眨了眨眼,看不出这平日只会打圆场做老好人的大师兄还真有点手段。
    没热闹看了。她遗憾地转过身,弟子们大多跟着芷兮一起去了南花园,太尧陪两位来找茬的帝君喝茶去了,古庭前往芳馨院拉白泽帝君起床。
    好像少了谁,白衣胜雪的身影不在。
    不在也好。
    玄乙的视线落在紫阳花旁的少夷身上,他正与方才那个放出火焰小鸟的明秀神女不知说什么,微微垂着头,面上挂了一层和煦的微笑,额上鲜艳的火红宝珠晃来晃去,又温柔又专心的模样。
    玄乙整了整裙摆,慢悠悠走过去,将他的胳膊一抱,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明秀神女,也不说话。
    明秀神女先一愣,紧跟着似是有些恼,再见到玄乙衣服上绣满的闭目之龙,她便急忙后退一步,干笑道:“少夷神君,我须得去找同门了,有空再聊。”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少夷吸了口气,低头望向玄乙:“……你非把我气吐血是不是?”
    玄乙浅浅一笑:“我的命都是少夷师兄的,我怎么舍得。”
    少夷索性揽住她的肩膀,一路沿着开满紫阳花的小道往前走,悠然道:“我知道你这小泥鳅但凡要下套,必然先拐个弯,不过你这样吓跑我身边的神女,可不大好罢?”
    玄乙慢慢说道:“我和少夷师兄虽然只认识了一年多,却倾盖如故,连我的命都是你的了,你还要与其他神女腻腻歪歪,叫我怎么甘心。往常我太过羞涩,不敢亲近你,从今儿开始,我得好好和你亲近亲近,我得对得起自己的一条命。”
    少夷见她这样婉转而狡猾,不禁哑然失笑。他停下脚步,狭长的凤目上下仔细打量她,似品鉴般从头看到脚,顺便还好心扶了扶她有些歪的衣领,最后在她脑门儿上轻轻一弹:“等你长大些再来和我说这些罢,现在太小了,啃着没劲。”
    玄乙推开他的手,高傲地抬起下巴,淡道:“是你太没眼光,看上的都是庸脂俗粉。”
    她又将他说的哑口无言,她好像总是能把他说到无话可说。
    少夷叹着气儿,再一次拿眼细细看她,她纤嫩的容色,高傲而疏离的姿态,再长大些简直要秀色可餐,偏生又如此知情知趣聪明伶俐,这样一想,其他神女仿佛真真都是庸脂俗粉了。
    真可惜,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他那片惋惜的心情弄得他都不想说话了,一面叹气,一面用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着:“你自己玩罢,师兄找庸脂俗粉去了。”
    想走?
    玄乙用力抱住他的胳膊,笑得明媚:“我也一起,我还有许多话要和师兄你诉说呢。”
    少夷顿时有种作茧自缚的无奈感,四处张望一圈,忽地扬眉笑道:“扶苍师弟,好久不见。”
    玄乙下意识放开他转过身,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已从她对面走过,步伐依旧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月没见的扶苍,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一句招呼也没有,好像她是路边看不清的小石子。
    她重新转回去,心情突然不大好,再看少夷已经开溜,她心情就更不好了。
    玄乙沉着脸往南花园大步而去,她已经不耐烦了,下次再落在她手上,再也不与他绕弯,她非把事情搞清楚,不在乎什么手段。

第七十八章 声色犬马
    她绕着南花园走了一圈,往常冷清的花园今日因着多了上百个别殿弟子,反而显得有点拥挤,忙坏了一**小仙童,又是送茶又是送糕点,个个累得气喘吁吁的。
    三三两两说笑的弟子一堆一堆,就是没有少夷,原来他躲藏的本事也高得很。
    玄乙正绕得烦躁,冷不丁肩膀被人轻轻一拍,一直忙着招呼别殿弟子的芷兮累得额上香汗点点,她塞给她一碟茶点,微微一笑:“饿了罢?我偷偷替你留的好东西,古庭和扶苍在那边,去坐着吃罢,我闲了就过去。”
    说完她又跑了,跟陀螺似的,完全没时间坐下来歇歇。
    玄乙低头看看手里的瓷碟,里面是四枚黄金栗蓉糕,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只是上回古庭带的茶点里就这个好些,所以她一直捡这个吃,倒让芷兮以为她喜欢吃这个。
    古庭扶苍他们坐在一株杨柳下,古庭正朝她招手,她心里有一万分不愿过去,可是她不想忤逆芷兮的好意,顿了片刻,她还是往那棵杨柳慢慢走去。
    “你的伤好了?”古庭见她走路特别利索,不由惊奇,不是说烛阴氏伤势痊愈十分缓慢么?她只用了一年便把三十年才能愈合的伤口长好,简直是奇迹。
    玄乙笑着坐在石凳上,一面道:“我神力微薄,一点身手都没有,伤口自然就长得快了。”
    古庭摸不清她话里的条理,他跟她总也聊不到一块儿去,她随随便便一句话,他得琢磨半天才能弄清她古怪的思路,索性也不说话,只给她倒了一杯茶,一面笑着跟扶苍继续方才的话题:“按说你剑道觉醒,便该去一梦千年了,做好准备没?睡一千年可不大舒服。”
    玄乙正埋头喝茶吃点心,“一梦千年”四个字突然钻进耳朵里,她的手一抖,茶杯给她弄翻,泼了一裙子的茶水。
    从来也没见这小公主如此冒失过,古庭讶异地看着她霜色的荷衣裙摆被茶水淋得污了颜色,他指尖一弹,那些茶水便一滴滴从裙摆上渗透出来,流淌在草地上,霜色的荷衣重新恢复整洁干爽。
    玄乙惊讶:“古庭师兄,这是什么术法?”
    古庭有些小得意:“这几个月家中父亲传授我的,我们也该学点术法了,万一再出什么意外,也多些自保手段。”
    他毕竟不傻,玄乙一来扶苍就不说话,提到一梦千年她的茶水便泼了,他无意留在这边碍事,当即起身笑道:“我去帮芷兮师姐招呼别殿弟子,等下过来。”
    ……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杨柳树下一片死寂,玄乙慢悠悠吃着茶点,对面的扶苍跟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她也不动,凭什么她离开?要走也该他走。
    结果下一刻他就动了,玄乙像被雷劈了似的,差点跳起来,古庭那杯茶咣当一下也翻了下去。
    扶苍端着茶壶,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原来他只是要倒茶。
    她捏着半粒茶点,扭过头去不看他。不好,今天见到他之后她好像有点不对劲,一惊一乍,太难看了。
    玄乙把自己的空茶杯往桌上一放,勾勾手指:“茶壶。”
    她在傲慢地吩咐谁?扶苍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将茶壶推到她手边。玄乙慢悠悠给自己倒满茶,低头思忖片刻,忽然开口:“你要去一梦千年了?”
    对面的白衣神君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幽黑深邃的眼睛和她对望了一会儿,低声道:“怎么?”
    玄乙愣了半日,居然无话可说,她果然不能“怎么”。
    她皱了皱眉头,淡道:“没怎么,恭喜扶苍师兄。”
    黄金栗蓉糕越来越难吃,她索性丢在一旁,低头慢慢用指甲抠自己袖子上的闭目之龙。隔了许久,鬼使神差一般,她忽然谨慎地小声道:“扶苍师兄,是不是一千年以后才能再见到你了?”
    扶苍想起那天的霞光中,她问了近乎相同的问题,面上流露出的一丝寂寞之意,还有被他握在掌中的冰凉的长发……他倏地合上眼,他所有的挣扎都变得如此艰难困苦,到了现在,她还在试图将他拽下去。
    不该继续沉沦,荒唐的暧昧早在青丘便该结束。
    玄乙等了半晌只等到他在那边默默喝茶,他的华胥氏礼仪之道呢?刚才也是,一句招呼都不打,之前更是,对她做了掐肩膀卡脖子掰手指抓手腕的一系列恶行。
    她沉着脸起身,突然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说不清是不想看见他冷若冰霜的模样,还是不想看到自己一败涂地的模样。
    玄乙恼火地转身便走。
    再也摸不到了,他袖口的暗银线纹绣,只有她知道那些纹绣抠起来是什么感觉。也只有她知道睡在他袖子里是什么感觉,他身上没有一点气味,干净的如同神界之风。
    还有他发烫的嘴唇触碰在指尖上的滋味。
    玄乙面上骤然绯红一片,可是很快又恢复苍白。
    那些也没什么,她加快脚步。那些实在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神女们银铃般的欢笑声顺着和歌湖上的微风扑面而来,玄乙眯眼望过去,先前遍寻不着的少夷正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他倒是悠闲,笑得挺开心。
    她会叫他再也笑不出来。
    *
    玄乙行至花坞时,少夷正和莺莺燕燕一帮子年轻神女说说笑笑,她估计今天在花园里的别殿女弟子们起码被他占了大半,实在不知他究竟有什么手段。
    一个神女用帕子蒙住他的眼睛,一旁还有个神女嘻嘻笑道:“少夷,你想吃黄金栗蓉糕,还是绿豆凉糕?”
    少夷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别样的诱惑:“想吃你。”
    神女们笑得花枝乱颤,冷不丁望见玄乙慢悠悠走到近前,诸神见着她衣服上闭目之龙的纹绣,不禁纷纷变色——是烛阴氏的公主!玄乙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们别出声,另一只手指向花坞外。
    坏了,难不成烛阴氏小公主吃醋了?她们谁能惹得起烛阴氏?当下神女们纷纷默然后撤,一股脑跑出了花坞。
    玄乙悄无声息走到少夷身边,手掌一翻,现出一团烛阴白雪,往他嘴里一抛,他“唔”了一声,被苦的捂着嘴半天抬不起头。
    “好吃吗?”她将手绢铺在地上,优雅地端坐在他身边,缓缓问道。
    少夷扯下面上的帕子,捂着唇偏过头看她,眉头皱的几乎要打结。
    玄乙从地上捞起茶壶,好心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把嘴漱漱。”
    少夷一言不发灌下一杯茶,将杯子一放,向来带着笑意的面上少见地现出一丝冷意:“你也太过妄为。”
    玄乙淡道:“少夷师兄,我妄为不是一两天了,请你千万不要包涵。你卖关子的态度叫我很不痛快,我若是不痛快,必然要叫那个让我不痛快的人更加不痛快。”
    “所以?”少夷反问。
    “你很爱和神女们亲近罢?”玄乙望着他笑了笑,“那天你在青丘说的话叫我想到现在,你一天不告诉我真相,便一天不要想接近神女们,钟山龙神烛阴氏,说到做到。”

第七十九章 作茧自缚
    少夷的眼睛都瞪圆了,这实在是他听过最不可思议也最具威胁力的警告,他好似不认识她般瞪着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面上渐渐浮现一丝笑,眉梢眼角竟有妩媚之色。
    “不接近其他神女,我便只剩下你了。”他双手撑在身后,稍稍后仰,乌亮的长发半铺在花丛中,方才因为玩闹,衣领略微松垮,露出一片冰雪似的胸口,上面染了一点胭脂。
    玄乙歪着脑袋看着他锁骨上那点胭脂印,轻道:“你可以试试,看我上不上钩。”
    少夷扶住她的后脑勺,骤然凑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声音极低:“小泥鳅,这种话可不能随便和神君说。”
    “哦?”玄乙推开他,又笑了笑,“那你想到什么好手段没?”
    少夷与她对望片刻,苦笑起来:“这种引诱手段你和谁学的?”
    她没上钩,他都快想上钩了,不好不好,这可糟了。
    玄乙移开视线,绵软的声线里隐约含了一丝讥诮:“你满肚子春\/情,自然看谁都在引诱你。少夷师兄,想好要不要告诉我真相了么?我闲得很,时间也多得是。”
    少夷长叹一声,索性半卧在芍药丛中,缓缓道:“我的耐性一向不错。”
    玄乙道:“不巧我的耐性也挺好。”
    少夷只有继续苦笑,作茧自缚,这可是真真的作茧自缚。他翻个身仰躺过来,眸光流转,又落在玄乙身上。她的侧面柔和俊俏,睫毛扇子般一扬,平静疏离的目光与他撞在一处。
    他伸出手去摸她剔透的脸颊,她慢慢避开,他便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给我亲一下,或许我便考虑告诉你。”
    玄乙摸出一团白雪,认真地看着他:“你吃下一百团白雪,或许我便考虑放过你。”
    少夷简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大笑两声,停了半晌,忽然起身勾住她的肩膀,轻道:“这会儿我总算能体会扶苍师弟的心情了,连我也想敲打你两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玄乙冷道:“天底下的莽夫够多了,少夷师兄也要凑趣不成。”
    少夷的手指沿着她纤细的背向下暧昧滑动,勾住腰线凹进去的部分,将她往怀里一带,低笑:“我不打你,打打杀杀多煞风景。如今我身边的神女都被你吓跑,只得你陪着我,就怕你吃不消。”
    冷不丁她冰冷的手按在他下巴上,好整以暇把他慢慢推远。少夷望向她嘲讽的双眸,她的眼神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做。
    哎呀,这条小泥鳅在他面前是卯足了十分的注意力和诡诈,她又素来聪明的紧,这可难办了。
    少夷重重躺进花丛中,用手盖住额头,悠然道:“小泥鳅,你好好坐着,我也好好躺着,何必提芥蒂之类煞风景的话。你就是困我一万年,美人在侧,我也乐在其中。”
    玄乙起身掸掸裙摆:“一万年?你想多了,告辞。”
    少夷此刻情真意切体会到什么叫百爪挠心,啼笑皆非。他唯有苦笑:“这就走啦?不陪我再说说话?”
    玄乙淡道:“既然我的命是少夷师兄的,也不急这一天,对不对?”
    意思是她以后还会来这招?把神女们赶跑她自己也跑掉,留他独个儿在这边吹风,直到他把真相都告诉她?少夷撑不住大笑了几声,真是好手段。
    眼看她繁复而华丽的荷衣裙摆像花一样要飘走,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似烦躁般的饥渴情绪——她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小泥鳅。”少夷撑起身体,在后面唤她一声,“下回再这样,我可不介意当一次莽夫。”
    玄乙头也不回,应道:“我也不介意再让左腿受一次伤,好见识见识少夷师兄如何莽夫。”
    她是指变沉了叫他碰不得她么?少夷躺回去,一面笑,一面还叹气,落了满身的芍药花瓣。
    *
    白泽帝君并着太章真武两位帝君的身影出现在南花园时,芷兮和古庭招呼别殿弟子已经招呼得满头大汗,直到这会儿才能喘口气。
    太尧匆匆赶来,见他俩满面疲色,不禁失笑:“这才招呼多少弟子,你们俩也太生涩,看来这明性殿该多来些客人叫你们练练手才是。好了,我来罢,你们去歇歇。”
    芷兮累得话都不想说,只点了点头,回到杨柳下的小石桌旁,扶苍还在,玄乙却不在了,古庭灌了半杯茶,方喘着气问:“玄乙呢?不是又斗气了罢?我怎么不知道你脾气这样坏。”
    扶苍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盒推到他面前,沉声道:“我该回去了,替我将这功课交给先生,将来怕是有许久听不得课。”
    古庭正在吃黄金栗蓉糕,他这突如其来一句话差点害他噎住,咳得昏天暗地,好在旁边的芷兮急道:“扶苍师弟是打算马上就一梦千年?这……是不是太快了?先生才召集我们回来,要不再等几日,至少和师兄弟们打个招呼,还有玄乙……”
    扶苍笑了笑,神色却是冰冷的,他的面色不知为何犹如雪一般惨白,曾有的一切生动的气息仿佛都被收敛,只余一付瓷器般的外壳。
    “不必了。”他起身拱手行礼,“保重,千年后再见。”
    古庭见他说走就走,急忙追上去:“我送你出去……这是怎么了?”
    芷兮自觉追出去不妥,她跟扶苍本就不是特别熟稔,先前还迷恋了近万年,这股缠绵而荒唐的迷恋结束得也十分荒唐,导致她见到扶苍总有点尴尬,这情况还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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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交给古庭更稳妥些。
    她呆坐一会儿,下意识便要四处寻找那道浓紫色的身影,即便知道这种行为很可笑也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是没有办法忍住。
    像是心有灵犀般,她一下便在湖对岸花坞那边望见少夷,身边……他身边居然没有莺莺燕燕,孤单地躺在花丛里,浓紫色的长衣铺开,像一张画儿。
    芷兮只觉胸腔里有个什么东西“扑”一下坠落,砸得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古庭很快又回来了,带着满面茫然,连连叹息:“问他什么都不说,莫不是又被玄乙气到了罢?”
    芷兮全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的神魂早已飞远,手腕都在微微发抖,强自镇定倒了一杯茶,尝在嘴里是烫是冷竟全然不察。
    胸膛里坠下去的东西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发痛,她再也无法忍耐似的,放下茶杯起身便走,把古庭愕然的叫唤声丢在了脑后。

第八十章 荆棘刑罚
    明性殿的南花园一到五六月间,最美丽的地方便是和歌湖畔的花坞,虽然没有花皇仙岛上争奇斗艳百花缭乱的富丽风景,但花坞内种满了各色仙品芍药,朵朵大如盘,花瓣晶莹剔透,异香漫溢,倒也别有一番明媚之色。
    芷兮在一股不可解的冲动下疾步走到花坞外,却又不禁停下了脚步。
    上回在朱宣玉阳府听见的那首不成调的叶片小曲在低低回旋,还是断断续续的。她隔着郁郁葱葱的绿叶向花坞内张望,少夷正躺在花丛中慢悠悠地吹叶片,花瓣落了满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上面有一点胭脂印。
    这带了一丝糜乱色彩的俊美竟让她感到窒息。
    少夷眼珠一转,望见芷兮站在花坞外,不禁微微眯了眯眼,放下叶片一骨碌坐起来,笑道:“师姐,你又吓坏我了。”
    芷兮忽然无地自容。
    她像个傻子一样,来找他做什么?说教吗?他早就坦白心迹,他就是那样的性子,她的说教不单毫无作用,反而白白惹他厌烦。
    还是找他谈论风花雪月?那更可笑了,她从来也不会这些柔靡风骚的东西,并且一向十分厌恶。
    难不成感谢他先前出手相助?可她好像连道谢也羞涩得说不出口。
    芷兮短短一瞬间想了无数心事,最后颓然垂下头。
    或许是他身边少见地没有围绕神女,或许是他先前的出手相助,无论是何种原因,她因着冲动跑来,现在却后悔得无以复加。
    她没有去应少夷的招呼,转身便走。
    谁知他又在后面柔声唤她:“师姐,我有事求你呢。”
    芷兮停下脚步,没什么精神地开口:“什么事?”
    冷不丁他居然凑到近前,俊美温和的笑颜离得极近,眼里带了一丝恶作剧似的俏皮,悄声道:“师姐,我想去下界极北之渊看看离恨海,你陪我去罢?”
    芷兮被吓一跳:“什么?!”
    少夷咬着唇低低地笑:“你不想去看看吗?我好奇离恨海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当年太行和昆仑掉下界,听说也有许多神族下界去偷看,咱们也偷偷下去好不好?我思前想后,唯有师姐能陪我一起。”
    芷兮惊道:“离恨海如今每日有五百战将包围监守,怎么偷看?何况连离朱帝君都陨灭在其周围,太危险了!现在神族下界又有限制,我、我帮不了你!”
    少夷蹙眉:“就远远地偷看一下,师姐上回还答应帮我下界看延霞,我晓得你有路子。好师姐,我只有你能拜托了,你不答应,我可要亲你了。”
    说着他眉头舒展开,勾唇一笑。
    芷兮胸膛里的心又开始狂跳,她曾对少夷这些暧昧口吻厌恶至极,但此时此刻,她竟手脚发麻,不能自已。
    引以为傲的理智在扶苍面前还有用,在少夷面前居然毫无作用,他稍微靠近撩拨一下,她便溃不成军。她倏地明白过来,她坚持的那些厌恶,都是自欺罢了。
    *
    由于十二名弟子都漂亮地完成了三个月前布置的功课,白泽帝君一夜之间多了二十四件宝贝,连着手舞足蹈了好几天,天天念书跟唱歌似的。
    也不知三个月前是谁说,重新开始授课时便该传授术法,结果回来了十几天,照样天天念书背书,先生纵然情绪激昂,奈何弟子们都挺消沉的,有几个胆大的弟子甚至公然在书案上睡着了,大约是借此表达抗议。
    玄乙用袖子压住一个呵欠,这十几天夜夜风声呼啸,本来她住了一年已经习惯了,最近却又不习惯起来,几乎不能入睡。
    她目光朦胧地扫视合德殿,往常第一排书案那边太尧古庭芷兮都占着的,可芷兮第一天来了之后便告假,到今天还没回来,同样消失的还有少夷,他大概是怕被她逼问,干脆连课也不来听。
    她的目光又下意识落在窗边一座空着的书案上,以前常坐这里的白色身影不在了,书案上甚至积了薄薄一层青灰。
    那天在南花园,她又遇到了古庭,他把她一顿斥责:“你又跟扶苍斗什么气?气得他直接走了,这就要一梦千年。有什么气就不能好好说吗?你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千年都见不到他了。”
    他去就去了,告诉她做什么?
    他要去一梦千年,何必那天专门来一趟明性殿?特地来给她看冷脸的吗?她已经看到了,又成功被他打败一次,华胥氏睚眦必报果然厉害。
    他从来也没让过她,每一次都是。
    玄乙的身体慢慢歪在书案上,指甲抠着袖口上的纹绣,把金线扯得乱七八糟。
    不要对她露出伤心又温柔的眼神,厌恶她,讨厌她,排斥她,他们棋逢对手,和以前一样斗气肉搏都好,可他还是要走,让夜晚的风声那么喧嚣,让她被吵得无法入睡。
    玄乙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白泽帝君念书的声音渐渐变得十分遥远,她合上眼,困得一下子便睡去。
    这一觉竟睡得极沉,直到一只手将她晃醒,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扶着金环抬头四顾。
    合德殿内已空空如也,殿门紧闭,白泽帝君居然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盒。
    玄乙睡意犹足,又用袖子压住一个呵欠,起身道:“先生,我告退了。”
    白泽帝君摇了摇头:“等一下。”
    他将琉璃盒放在书案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血红艳丽的羽毛缎,正是玄乙十几天前交的功课。
    “杜鹃血红羽毛缎需要吉光之羽。”白泽帝君的手指点在那些丝丝缕缕仿佛仍未干涸的杜鹃血上,“这幅羽毛缎是紫元织的,她府上没有如此珍稀的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当然是从天宫马厩里偷的。
    玄乙淡道:“先生布置了功课,弟子们竭力完成便好了,不必问出处罢。”
    白泽帝君神情凝重:“三个多月前,天宫马厩养的吉光兽羽毛被偷偷切了一把,此案始终悬而未破,直到前几日扶苍亲自去天帝面前请罪,认下了罪名。天帝网开一面没有对外透露是他下的手,但刑罚难免,他须得受一个月的荆棘刑罚。你们胆子实在太大,居然敢偷天宫里的东西。”
    荆棘刑罚?听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
    玄乙眉头一皱,冷道:“先生若有心,又何必布置这样的功课?”
    白泽帝君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是忙得一肚子邪火,只匆匆写下了最想要的五十件宝贝,倒还真没想那么多,何况主要目的不过为了开拓他们眼界,如果拿不到,他也不会真罚弟子们抄书一百遍。
    实在没料到座下两个小弟子这样胆大包天,他也不知是惊还是骇。
    白泽帝君将琉璃盒盖上,夹在胳膊下面,神色严肃:“此事因本座而起,本座须得去青帝宫给个交代,扶苍也是因你受罚,你同本座一起罢。”

第八十一章 慰我彷徨(上)
    时近初夏,太山顶几乎每日都要落一场雨,暮冬时节枯萎的枝叶都已变得青翠欲滴,放眼望去,澄江湖犹如被包围在深绿翡翠中的一汪水晶,清可见底。
    早上方下了一个时辰的急雨,湖畔还有些湿,青帝垂在泥土上的衣摆被浸湿一块,他浑然不觉,双目盯着微微颤动的鱼竿,算准时机将竿一收,果然钩上挂了一尾肥大的鲢鱼。
    午后阳光太过刺眼,他戴上斗笠,方将那乱蹦乱跳的鲢鱼丢回湖中,却听身后神官脚步匆忙凑至近前,轻声道:“陛下,白泽帝君与烛阴氏公主来访。”
    青帝眸光闪动,低头沉思了片刻,摘下斗笠起身道:“迎入前厅罢。”
    他换了身正式衣裳,行至前厅,目光先落在烛阴氏小公主身上,她似是百无聊赖般低头默然捏着手里的烛阴白雪。一旁白泽帝君小小的身体坐在高大的椅子里,神情严肃地盯着手里的琉璃盒,不知思忖什么。
    青帝迎上前行礼含笑道:“白泽帝君,公主,有失远迎,请见谅。”
    白泽帝君并不与他过多客套,开门见山道:“青帝陛下,扶苍切了吉光之羽一事,究其缘故,乃是本座布置的功课,他因此受罚,本座亦不可推卸责任。今日本座前来,一是为了将这杜鹃血红羽毛缎请青帝陛下过目,明日本座便将它送交天宫;二来则是为了解开扶苍的荆棘之刑,还请陛下将扶苍唤出。”
    青帝接过那琉璃盒,见羽毛缎上丝丝缕缕的鲜血,便有些失笑。白泽帝君的怪癖是越发的怪了,这血淋淋的东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美丽之处。
    他停了片刻,端起玉茶杯吹去碧绿的叶片,却道:“白泽帝君,功课是功课,窃取是窃取,两回事。扶苍受罚是他自己行事的后果,他理应承担责任,何况他也是自愿,帝君不必自责。再说,他也不好出来,想必此时荆棘术正发作,不便动弹。”
    玄乙手里的白雪“扑”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慢慢捡起来,用指尖将浮灰掸去。
    青帝又看了她一眼,心中不禁叹了一声。
    当日天帝牵线烛阴氏,他没有反对,大抵是出于一种想看扶苍会怎样应对的心态,他并没有抱可以就此订下婚约的想法,华胥氏青帝独子娶妻,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扶苍那次从花皇仙岛回来后脸色便一直不好,想必被气了一通,随即拜师白泽帝君,又同小公主撞在一处,自那之后,他就变了。
    他一向冰冷而精致,犹如不可亵玩的瓷器,对旁人不过问,有时候对自己也不过问,所以那天他以三局两胜这种争胜方式来请自己邀望舒出山,青帝心中的讶异可谓巨大。再之后剑道觉醒,他失礼怠慢客人,消失了一下午,乃至如今偷取吉光之羽,似乎都是顺理成章之事,他确实有这个胆子,而淡漠的背后是一路挣扎至今的直率。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这个烛阴氏的小公主。
    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绿荷衣,长长的披帛坠在裙边,衬得她像是白玉雕凿出的,果然赏心悦目。难道扶苍是因着这份美色?他的孩子,究竟为了什么?
    青帝忽然又笑道:“公主今日来,是为了探望扶苍罢?可惜他怕是见不了客,辜负公主一番心意了。”
    玄乙吸了口气,那就走罢,安安静静回去,她本来也不想看到他受刑的模样,一定不大好看,看了必然三天吃不下饭。
    她将白雪收回,似是心事重重,最后却抬起头,端庄地问道:“青帝陛下,我就看他一眼行吗?”
    青帝温言道:“公主如此关爱同窗,我很是感谢,不过……”
    白泽帝君忍不住插话:“看一眼难不成就掉块肉?你这小家伙,怎生如此小气?”
    青帝哑然失笑:“既然白泽帝君也如此说,我怎好推辞,只是扶苍如今应当在房内休息,怕是出不得院子,少不得劳烦公主移步,你们替公主领路罢。”
    他吩咐了几个神官领路,冷不丁白泽帝君从椅子上蹦下,道:“本座也去看看他。”
    青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眨了眨眼睛:“帝君且留下,上回扶苍剑道觉醒,帝君忙碌神界秩序,未能应邀,今次请让我好生招待。”
    白泽帝君只得继续往椅子上一坐,慢慢喝一口茶,方道:“扶苍一梦千年的事怎样了?”
    青帝面上笑意渐渐淡去:“他如今心境不宁,加上刑罚,暂时还不能一梦千年。”
    一梦千年乃是神族的境界突破,原本时机一到便会陷入沉睡,灵性收敛,于外界一切都无反应,但以扶苍现在的状态,怕是不行,他这些天一直在和什么做斗争般,去天宫领罪也像是为了一种了结,不切断这些,他想必不能够静心沉睡。
    白泽帝君反倒笑了笑:“本座这个女弟子去看一眼,应当就可以了。”
    他都知道方才还要添乱。青帝叹了口气,也不知她这一看到底是吉是凶。
    *
    沿着湖畔大道一路向上,便是通往太山顶青帝宫的漫长台阶,这里上回玄乙没来过,行在台阶上只觉满眼所见皆是绿色,此地万木生长极为嚣张跋扈,时不时可见粗大的树木根茎盘踞在台阶上,每一株树都比外面的要高大无数。
    上到半山腰,神官们忽然一拐,往一旁的盘蛇小径上去,曲曲折折走了半日,最后停在一座白石桥前。玄乙驻足仰头观望,只见此处深谷中密密麻麻种满了青竹,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高逾百丈,直插碧霄,将日光尽数遮去,阴凉无比,竹叶上还在不停滴水,簌簌声不绝。
    “公主,竹林尽头便是神君的庭院,神君先前下令我等不得擅闯,我等只能将公主送至此处了。”
    神官们躬身行礼,一面又道:“我等便在这石桥处等候公主。”
    玄乙点了点头,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踏上石桥,往竹林深处行去。她只想偷偷躲外面看一眼,这叫她怎么看?他住哪间屋子?
    破开云境踏入庭院,却见清一色的楠木回廊嵌在碧绿的参天大树下,院中安静无比,只有细细的风声回旋。玄乙停在原地,目光扫过楠木回廊,每一扇门前都有明珠点缀,长得一模一样。
    她有些谨慎地把脚步放到最轻,因今日穿着的是木底鞋,还特地把鞋子脱了以免踩在楠木回廊上发出响声。
    偷偷拉开一扇窗,往里面看一眼——空的。
    她足尖轻点,翩跹前进,继续拉开第二扇窗,还是空的。
    玄乙正要拉开第三扇月窗,冷不丁一旁的木门被人打开,穿着家常鸦青长袍的神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几乎要蹦起来,手一扬,砸在月窗上,“碰”一声脆响。
    扶苍背靠木门,低头定定看着她,他大概刚才在睡觉,长发披下归拢在一边,衣领松垮,现出一小截瓷白的肩,极少见地衣冠不整。
    不是说正在受荆棘之刑吗?怎么看着不像?
    玄乙低头整了整袖子,为难似的偏头想了片刻,这才抬眼望向他,微微一笑:“扶苍师兄,要不要等你收拾一下仪表?还是你继续进去睡?”

第八十二章 慰我彷徨(下)
    扶苍盯着她看了很久,看的她背后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他才终于一动,转身走进屋内,低声道:“请进罢。”
    玄乙再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走进木门。
    门内层叠的青纱将卧间遮挡,绕过山水屏风,是可以接待私客的一个小小前厅,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高大桌椅,地上放着的是蒲团,一旁有一盏梨木案,杂七杂八堆着些珠串腰饰之类的杂物。
    不一会儿,扶苍端了茶案出来,他没换衣裳,还是穿着松垮的鸦青袍子,长发拢在耳侧,一面低头给她斟茶,一面淡道:“没有新茶,还请见谅。”
    这会儿他又讲究起礼仪之道了。
    玄乙双手捧起茶杯浅尝一口,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也不知这是什么鬼茶。她索性把杯子轻轻放在茶案上,思忖了一阵,开口道:“扶苍师兄,吉光之羽的事毕竟是为了帮我完成功课,害的你受荆棘之刑,我很过意不去,你没事罢?”
    冠冕堂皇,对的,她一贯都很擅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扶苍摩挲茶杯,神色冷凝,道:“无妨,有劳挂心,同窗友爱互助才是道理,公主不必自责。”
    哦,没事就好。
    玄乙严肃地点点头,又想了半日,问道:“一梦千年的事,怕是要等到荆棘之刑过去了罢?会顺利吗?”
    扶苍反应冷淡:“这是私事,不劳烦公主过问。”
    玄乙突然又不想待下去,她胡乱拨着袖子,如坐针毡。走不走?走不走?走罢,赶紧回去了,反正也已经赔过礼,他看上去挺不错的样子,以后一梦千年境界突破,又可以牛逼哄哄跳他的剑舞。
    她将那杯没滋味的茶喝完,正欲告辞,忽然瞥见他那身鸦青长袍好似湿了,她这才发现,他的面色有一种异样的惨白,额上冷汗点点,倒是表情十分平静,全无异样。
    玄乙吸了口气,低声道:“你怎么了?”
    扶苍气不短手不颤又替她将茶满上,淡道:“公主在说什么?”
    玄乙见他举动间偶尔露出一截手腕,其上遍布漆黑的咒文,似藤蔓一般,她突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若在平时,以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会被她抓到,这次他竟没闪躲开,被她冰冷的五指捉住,把袖子一卷,露出荆棘之刑的咒文。
    见她伸指要碰,扶苍立即拦住:“别碰。”
    谁知还是迟了,她冰凉而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咒文上,竟好似全然不疼,扶苍怔了一瞬才想起她是烛阴氏,万法无用,荆棘之刑的咒文自然对她没反应。
    他默然看着玄乙发上的金环,她低头盯着咒文看,看的特别专心,一面还用手指慢慢摩挲。过了许久,她慢慢放下他的胳膊,用袖子盖好,抬起头看着他,向来平静无波的目光里竟有一丝恐惧。
    “……会死吗?”玄乙声音发抖。
    千万根钢针正在刺穿他的身体,可他无缘无故竟然想笑。
    “凡人才称死,神族只有陨灭。”这是他第三次提醒她了。
    玄乙用指尖勾住他薄软的长袍袖子,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低头改口:“……会陨灭吗?”
    这根藤蔓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扶苍沉默着,将袖子用力拽回,她勾了半天也勾不回,便转战他垂在地上的腰带,将它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无力阻止,逃避似的不去看她,低声道:“每日早午各发作片刻而已,不会陨灭。”
    “真的?”她少见地问得天真。
    无形的藤蔓拉扯他,扶苍不由自主又回过头,或许是屋外的光,或许是茶水氤氲的雾气,她眼中仿佛有一丝泪光闪过,快得叫他捉不住痕迹。
    为什么又要这样看着他?她已经把他从头到脚都践踏过一遍,还要再来第二次?他对她的德性已是了若指掌,可他还是没有去一梦千年,不知残存一丝怎样的念头回到明性殿,立即撞见她与少夷亲热纠缠。
    「要打发你的空虚,该去找和你一样堕落的家伙」——那天他是这样说的,而她也确实这样做给他看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问他一梦千年的事?为何今天要来青帝宫?
    他对自己的脆弱无能为力,此刻的沉默是他仅存的尊严,给他致命一击,让他从此死心不好吗?
    玄乙紧紧抓住他的腰带,声音低的仿佛叹息:“我等它结束了再走行吗?”
    扶苍静静看着她捉住腰带的手,今天她指甲上的蔻丹像血一样红,衬得手指越发苍白,龙公主整个人也十分苍白,像是用她手里的烛阴白雪堆出来的,他再也无法忘记她孤零零等在紫元织女府的模样,她是在等他。
    那些钢针好像扎进了胸膛里,令他时而炙热,时而冰冷。原来这就是伤心的感觉。
    扶苍极慢地抬起手,放在她肩上,忽然用力将她拽进怀中,紧紧抱住。
    如果不给他致命一击,那就将他拖下去罢,他早已被她拽入尘埃,是裂成碎片还是被她捧住,他也不知道。
    怀里的身体非常安静,也非常柔顺,她身上冰冷的气息让荆棘之刑带来的痛楚都被缓解许多。
    扶苍用拇指勾勒她微凉的脸颊,她迟疑地躲避了一下,最后又不动了,任由他捏住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龙公主的目光似犹豫,似得意,又似警惕,仿佛在说:看,你还是会掉下来。
    是的,他还是会掉下来。
    为什么要是他?老练深沉的天真,轻巧狠毒的手段,他的龙公主——为什么是他?
    扶苍带着一丝恨意垂下头,张口咬住她可恨又可爱的嘴唇,她像是僵住了,很快又开始挣扎,胡乱撕扯拉拽他的头发和脖子。他的双臂连着胳膊将她收紧,一手按住她乱动的后脑勺,将她压向自己。
    齿间的唇瓣冰凉而柔软,他渐渐松开齿关,用唇去摩挲纠缠。她慌乱急促的呼吸喷在脸上,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味道,茶水的清香,烛阴氏的熏香,还有她身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龙公主的味道,让他排斥,让他沉迷。
    唇之间的纠缠让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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