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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半城风月》作者:十四郎(完结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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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江神府邸
小说:半城风月作者:十四郎更新时间:2015-02-11 11:18:59字数:2602
  一叶兰舟继续顺流而下,乌江仙子却再也不唱歌,一双眼睛只是盯着玄乙。
  玄乙反手把扶苍的胳膊抱得更紧,朝她笑得灿烂无比。
  乌江仙子轻道:“神女丰姿绰约,与扶苍神君真是天生一对,这下不知有多少神女与女妖要心碎了。”
  “女妖?”玄乙愕然,神女她可以理解,女妖是什么意思?
  “上界天神尊贵清灵,举世无双,又有哪个女妖不想着找一位尊贵的神君,痴恋一场呢?”乌江仙子掩唇而笑,“当年天帝三帝子下界历轮回劫,被锦鲤妖痴缠,听说至今三帝子依旧难忘。有此先例,也不能怪女妖们蠢蠢欲动了。”
  话说到此,轻叶兰舟已沉入江底,分水而行。江底沟壑遍地,密密麻麻的漆黑水草似乱发般飘舞,不见一条鱼虾。
  玄乙四周望了一遍,正要说话,却见乌江仙子将身体一纵,跃入江底漆黑的沟壑之内,眨眼就不见了。
  ……明摆着前面有陷阱要给他们跳啊,玄乙叹了一口气。
  扶苍忽然开口:“等下看你的了。”
  古庭失踪得蹊跷,背后操纵的十有八九是厉害妖族,能这样快摄走一个神族,必有**妖毒之类的术法,他虽然会一些剑道,毕竟年纪所限,没有多大的自信能单独将古庭救出。幸好遇到这个烛阴氏的公主,这一族向来骁勇善战,无惧万法,他将纯钧交给玄乙,以烛阴氏之能,加上纯钧的威力,即便有什么厉害的妖族,在她手下也讨不了便宜。
  看她的?看她什么?玄乙愕然扭头,却见他已跳入沟壑,伸手拨开了密密麻麻的漆黑水草。
  “扶苍师兄。”她神秘兮兮地叫他,难得诚恳一番,“我不是你想的那种烛阴氏。”
  打打杀杀她可是完全不会,他该不会以为她神勇无敌罢?
  扶苍眉头皱起,忽见四周的水草如癫似狂地颤抖起来,仿佛吃不消他的神力,漆黑的水草一寸寸似雪消融,从断裂处弥漫出鲜红如血水般的物事。他急退数丈,谁知这江底遍布水草,每一根被他一碰即碎,江底瞬间被染红大片,好在他周身有无形屏障,血水近不得身。
  方要回头提醒龙公主警惕,孰料一张口,一股极香甜的味道便钻入口鼻,眼前的景致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不好!那血水有妖毒的气味!他双腿渐渐软下去,强行忍住眩晕,急道:“小心戒备!”
  却见那奇葩的龙公主拔腿便逃,一溜烟窜了好远,扶苍一口气横在喉咙里,只觉眼前金星乱蹦。
  没一会儿,玄乙又呼啦啦使劲往回飞,在她身后声势浩大,无数乱发般的水草好似狂舞的手臂,紧紧追着。
  “扶苍师兄!我来救你!”她急急大叫,毫不犹豫扑进妖毒中,朝他身上重重一倒,动也不动了。
  说好的烛阴氏不惧万法呢?!扶苍只想破口大骂。
  纯钧剑柄上的明珠微微闪烁了数下,扶苍咬牙,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想要将剑拿在手中,然而连拔两次,都没能抽回来,这已经晕倒的公主力气出奇地大,把剑攥得死紧。
  他拽得急了,她紧闭的眼睛突然撑开一道缝,极其不友善地瞪他一眼。
  她是假装的。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扶苍不知是怒是喜地陷入彻底的昏睡黑暗。
  玄乙双目紧闭,细细聆听周围的动静,没一会儿,无数水草从头到脚把他们卷起来,一倏忽间,光影暗变,他们被拉扯进江神府邸中,落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哦?能操控江神府邸?下界山河土地之神,府邸都建在芥子般大小的地方,所谓一沙一世界,他们这些年轻的神族还远没有到这种境界,乌江仙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阵环佩叮当,乌江仙子停在他们身侧看了许久,伸手想去抓扶苍,奈何玄乙手里握着纯钧,整个身体倒在他身上。她似是对纯钧极为忌讳,踯躅半晌,最后恨恨一叹:“哼!天之宝剑!”
  说罢竟转身走了。
  玄乙睁开眼,四下里先望了一圈。
  这里果然是江神府邸,只是本应清辉洁净的神明府邸如今遍布灰雾,漆黑的地砖上,猩红色的大阵犹如吐息般缓缓闪烁,她正要仔细查看这是什么阵,却听乌江仙子的声音幽幽自江神殿内传来——
  “想不到你这个小神君还挺倔强,你一直闭着眼睛是做什么?怕看到我的脸?我的脸不美么?我知道了,你怕看着我就会心动。你的年纪一定不大罢?要不要姐姐教你一些好玩的?”
  紧跟着一个挺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你杀了乌江江神,取而代之,还擅自夺取神力,嚼食神族,罪大恶极!”
  哎呀,是古庭师兄的声音?他也被抓来了?好像他们正发生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乌江仙子细声道:“在这里你用不出神力,别挣扎啦……对了,好教你这个尊师重道的小古板知道,你不是想找你们先生的珠串吗?它好好的在阵眼里面被你们的神力养护呢。如何?安心了没?来,别躲了。”
  古庭闷哼一声,紧跟着殿内乒乒乓乓乱砸东西,闹得声势还挺大。
  玄乙也不去管,扭头寻找乌江仙子说的“阵眼”,果然见不远处有几根巨大的断裂石柱,猩红色的大阵之光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遍布全府。从阵法效力来看,应当是传说中专门用来对付天神的七煞大阵,可以夺取神力。
  不过不管多厉害的大阵,总归都要遵循五行阴阳的规则,那便对她无用。
  玄乙慢悠悠跨过扶苍,朝那几根断裂的石柱走去,阵眼中心放了一座石台,其上有一只张开的巨蚌,淡金色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摇曳,一串莹白的珍珠串泡在液体中。
  看样子这个就是先生的珠串了。
  她伸手,轻而易举穿过那些闪烁的大阵红光,将泡在巨蚌内的珠串捞了出来,还未来得及细看,却见石柱下横七竖八放了满地的枯骨,都碎的不成形状,上面犹有齿痕。
  这些碎骨莹润洁白,犹如美玉,正是神族的骨头,玄乙不由皱了皱眉头——怪不得珍珠串看上去亮晶晶的,乌江仙子一定是将过往神明摄来以七煞大阵剥夺神力养护珠串,待神力剥夺干净后便把他们吃了。
  会吃人的妖很常见,敢吃神族的妖,这乌江仙子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她一定是疯了,这是毫无挽回余地的死罪,她是笃定上界没有神族能杀了她,还是一心求死?
  闹哄哄的殿内,古庭已经开始惊叫,夹杂着乌江仙子逗趣的笑声,看样子她不光会吃神族,还是个风流女妖。
  玄乙自顾自沿着府邸的边缘走了小半圈,试着推了推殿门,纹丝不动,然后她确定,单凭自己独个儿,是绝对没法出去的。
  她幽幽一叹,转身走回去,将手绢铺在地上,慢慢坐了下去。
  无数雪花自半空幽幽坠下,很快便染白了扶苍的头发与肩膀,不出一刻,白雪已然淹没了他的膝盖,大概因为突如其来的冰寒刺骨,扶苍忽然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第一幕景象,便是悠然坐在对面的玄乙公主。
  她怀里抱着纯钧剑坐在手绢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正毫不客气地打量他。而他们找了一个多月的珠串,此刻正挂在她纤细皓白的手腕上,闪闪发光。
  扶苍看了她一会儿,淡道:“坐着舒服么?”
  玄乙优雅点头:“挺舒服的。”
  “能劳烦你把纯钧剑挪一下,放我手上么?”
  玄乙望着窸窸窣窣的雪花,心不在焉:“不是已经将这把剑送给我当定情信物了吗?过河拆桥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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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我真是太勤劳了……

28章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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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七煞大阵
  扶苍不说话了,蹙眉盯着她。
  玄乙只是朝他微笑,忽见他动了动,一撑而起,不等他过来抢,她立即乖乖双手奉上纯钧剑,这位混账神君乃莽夫一枚,她好女不吃眼前亏。
  扶苍瞥了她一眼:“刚才为什么要逃?”
  叫住她正是因为烛阴氏所向披靡,谁知她竟然这般无用,上次遇到飞廉神君也是,还以为她故意隐瞒本事,原来果然是废材一根。
  玄乙毫不心虚:“我不会打架。”
  烛阴神龙骁勇善战,在她嘴里就是“打架”。
  “那为什么又回来?”
  玄乙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有水草在追我,我跑不掉。”
  扶苍觉得又有一口气横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简直不想再搭理她,侧耳听了听附近的动静,江神殿内古庭中气十足地叫骂,听起来应该暂时还不会有事。
  再看看断裂石柱处红光闪烁的七煞大阵阵眼,从阵眼的规模看,整座江神府邸都已被大阵包围,他却没有神力被剥夺之感,甚至方才所中的妖毒也消褪得十分迅速。
  扶苍蹲下身,抓起一把白雪,任由它们从指缝中滑下去——烛阴白雪,怪不得,她总归还是派上了点用场。
  “我有一个问题。”玄乙绵软的声音在后面轻轻响起,“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扶苍握住纯钧,低头看了看地上流窜的七煞大阵之光,淡道:“再撑一会儿。”
  玄乙低声道:“你最好快点,我神力微薄,撑不了多久。”
  说完她丢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雪球过来,又道:“雪球要是融化了,大家就留下来给她当晚膳罢。”
  扶苍默然将雪球放入怀中,突然一把握紧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铁钳般箍住她,刚好叫她挣脱不开的力度。
  玄乙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他神色平静:“别拖后腿的意思。”
  她?拖后腿?玄乙正要反唇相讥,孰料扶苍一把抽出纯钧,寒光乍现,地上的七煞大阵瞬间被劈开,贮存在其中的神力与妖力似气泡般密密麻麻地蒸腾上升,紧跟着一股大力拽着她,脚不沾地飞了出去,疾若闪电——好吧,看起来她还真的会拖后腿。
  江神殿内争执的声音骤然停了,乌江仙子窈窕的身影方出现在门前,扶苍凝神念动真言,一指点在她肩上,她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朝后飞去,足飞了十几丈才跌落在地,被数道金光真言拴在地上,动弹不得。
  “扶苍!玄乙公主?”
  屋内的古庭衣冠略散乱,脸上也不知被亲出多少胭脂印,全无平时古板严肃的模样,此刻被他这样充满惊喜的凝望,玄乙撑不住“嗤”一声笑出来了。
  “快走。”扶苍继续念动真言,令那些捆住乌江仙子的金光真言又多了数道,这才拽着玄乙冲至府邸大门前,一剑削开大门,一瞬间光影转换,四下里变成了阴暗无光的江底,他身上神力震荡,祥光也亮到了极致,霎时间照亮了方圆十里的江底。
  玄乙只觉眼睛要瞎了,急忙用另一只手使劲捂住,听古庭在后面恨恨地连声道:“这个妖简直胆大包天!不但杀了江神一家,冒充江神,还时常挟持过往神明,食肉啖骨!如此罪行累累,附近的山神土地竟然不向上界汇报!”
  虽然不乐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乌江仙子的修为根本是深不可测,大约飞廉神君都难以与之抗衡。飞廉神君今年三十二万岁,比他还要厉害的妖,都是那些庞大而古老的有名妖族,绝不可能在神界没有记录。事实上,下界如有妖族超过十万岁,附近的山神土地便立即汇报给纠察灵官,由纠察灵官记录在册,绝无遗漏。
  更何况她还会嚼食神族,简直闻所未闻!神界居然毫不知情,以至于他们三个懵懵懂懂跑来这里,差点丢了小命。
  忽听身后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原来有个烛阴氏,怪不得跑得这么快,还顺走了我的珠串,我竟看走眼了。只是,这么微薄的神力,这么幼小的年纪,你家长辈怎么放心你出来的?”
  他们都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却见那美貌的乌江仙子一步步踏着虚空白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无论他们怎么拼命飞,却始终甩不开她。
  古庭怒道:“你已是负罪累累!竟然还敢再犯!”
  乌江仙子微微一笑:“听说你们的先生是白泽帝君,我好久没见白泽帝君了,怪想他的,他是不是依旧一付长不大的滑稽模样呀?”
  大言不惭!古庭那颗尊师重道的心被点燃了,忍不住打算为了先生的名誉继续跟她严厉地争辩几句,却听她又娇声道:“扶苍神君,你方才那一招戳得我好痛,你可得赔我。”
  乌江仙子摘下身上的披帛,语笑嫣然:“罚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她将披帛轻轻抛出,迎风瞬间长了十几丈,直把天空都遮挡住。玄乙登时急了,使劲把胳膊扭来扭去,想要甩开扶苍的手——他自己去送命罢!让她走!
  冷不丁眼前忽地一白,密密麻麻犹如流云般的柔软披帛竟不知何时已包裹住他们,眨眼就把她和扶苍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们一扯,玄乙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被扯得倒飞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扶苍倏地吹了长长一声口哨,先前躲在云海中的九头青狮一扑而下,张口咬住正准备出手相助的古庭,也不管他如何乱喊乱叫,拔腿便逃,嗖一下就变成了小黑点。
  怀里有个身体在使劲挣扎,那倒霉的龙公主和他一起被披帛裹住了。扶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披帛吹裂,揪住她的后领,像扔袋子似的,毫不留情往背上一丢。
  好疼好疼!玄乙疼得两只手乱抓,却又被他牢牢钳住手腕,动弹不得。
  乌江仙子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定睛看看扶苍腰上的纯钧剑,再看看他冷若冰霜的容貌,她轻轻一笑,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子,道:“扶苍神君,你这样俊雅的容貌,一定比方才那个小神君知情知趣,乖乖陪我回去好不好?当然,你若是觉得我的姿色还可入眼,我们也可以做一些更快活的事。”
  说到最后,她声音变得娇媚至极,双目盈盈含水。

第三十章 鲶鱼巨妖
  玄乙原本疼得脸色发白,听见这话,便正色道:“扶苍师兄,乌江仙子这般邀请你,你就去罢,我绝不打扰。”
  快把她放下来让她走!
  乌江仙子笑吟吟地望向她,目中流露出一丝贪婪之色:“这位烛阴氏的小公主闻起来真香,吃起来一定特别鲜嫩美味,我可舍不得放你走,再说,珠串你还没还我呢。”
  玄乙笑了两声:“哪里哪里,烛阴氏肉糙骨硬,必然不合仙子的口味。其实以仙子这样的本领,何须冒充江神?你早已比江神厉害得多。”
  乌江仙子忍俊不禁:“你真会说话,我厉害吗?可惜呀,我再厉害也还是妖,做不得神。”
  玄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从腕上褪下珠串放在扶苍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道:“扶苍师兄,麻烦你将珠串还给仙子。”
  珠串一入手,扶苍神色不变,忽然扬手将它远远抛了出去,神力一掷便是九万里,珠串眨眼就不见了。
  乌江仙子的面色终于阴沉了下去,冷冷盯着他。
  扶苍不理会她的无声威胁,淡道:“你不去追,珠串便要被其他妖族捡走,你自然清楚萦绕神力的珠串有多少妖族眼红,那些藏在暗处的上古妖族亦然。”
  乌江仙子似怨似怒哼了一声:“谁叫我还舍不得吃掉你,好罢,我就陪你们玩玩。”
  她转身踏莲而去,步子轻巧而缓慢,却走得极快,不过一晃眼,已在百里之外。
  “快走!”玄乙低头催促,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先把我放下来!”
  扶苍像没听见似的,紧紧箍住她的两只手,御风往南天门方向疾驰。
  玄乙只觉指骨都快被他捏碎了,疼得在他身上一顿乱踢,齐南要是看到他家平日里端庄无比的小公主如此泼妇样,怕是眼珠子都要吓掉出来。
  “南天门离这里还远,而你飞得太慢。”扶苍任由她踢了无数下,“以她的本事,要追上我们不必费多少工夫。你再踢一下,我便把你捆住投进江里,看她是要珠串还是追我。”
  玄乙高高扬起的脚只得再慢慢缩回去,她是不怕五行阴阳术法,但那个乌江仙子要是打她,那还是很疼的,她不像清晏,她可是一点架都不会打。
  “飞快点!”她憋了一肚子火,那个乌江仙子要是发现丢出去的珠串是她用白雪捏出来的赝品,肯定会怒火滔天地杀回来,不管怎么说先赶回南天门是正经。
  可恨这南天门建得那么远,可恨凡间时间流逝那么快,眼看天边晚霞灿烂,南天门还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玄乙心中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欲开口催促,忽闻乌江仙子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竟敢骗我!”
  她来得好快!两位天神心中都是一凛。
  扶苍抽出纯钧,急退数丈,便见乌江仙子远远地踏莲而来,面色铁青。
  她冷笑着在他俩脸上看了片刻,说道:“扶苍神君,我本舍不得找你的麻烦,可你们不该戏耍我!不要以为我不会动手!”
  她将脚一跺,身上素白的冕服忽然裂成碎片,清越的江神神力瞬间化为磅礴的妖力震荡开,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扶苍没料到她竟有如此妖力,情不自禁退了数步。
  天色骤然一暗,狂风大作,妖云密布,层层叠叠将他俩困住。乌江仙子的妖娆身段被包裹在一层极薄的赭色长裙中,她瞥向扶苍背上趴着的烛阴氏公主,小丫头手脚并用死死抱着他,脸色发白,看起来好像与传闻中牛逼哄哄的烛阴氏不太像。
  她忽地从肋下抽出两根长长的软鞭,快若疾电,一左一右刺向扶苍的双目。
  扶苍将纯钧当胸画了个圈,两仪八卦的清光乍现,谁知两根软鞭中途竟然转向,一鞭击碎两仪八卦的清光,又一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玄乙。
  扶苍凝神念动真言,一层无形屏障罩在玄乙身周三尺处,只听“啪”地一声,那屏障竟毫无作用,瞬间被打个粉碎,长鞭飞快绕住玄乙的腿,用力一扯。
  玄乙大吃一惊,又来这招!腿上拉扯的巨力让她全然无法抵抗,惊呼着被拉下去,她慌乱中两手乱挥,一把抓住了扶苍的头发。
  他的头皮被扯得剧痛无比,不得不弯下身体,两手托在她腋下,紧紧箍住她,一面急道:“松手!”
  “我不松!”玄乙气急败坏,“拽不住我你就做秃子吧!”
  只会捣乱的龙公主!扶苍一口气吹出,利风切断了头发,双手箍着她的姿势变成一只手紧紧拽住她的一条胳膊,另一手挥舞纯钧,劈向软鞭。
  谁知那软鞭看着细而长,竟坚韧无比,以纯钧之威,竟只削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乌江仙子呵呵笑道:“以你的本事,砍上一千年也砍不断我的软鞭!你家先生来了或许还可一试!放手罢,待我吃了这烛阴氏,再来和你耍耍!”
  扶苍眉头紧蹙,只觉对面的拉力越来越大,他不肯放弃,用上十成气力,将玄乙拽紧。
  要断了!她要断了!玄乙疼得差点尖叫。
  她忽地面露惊喜,望向乌江仙子身后,急道:“爹爹!快杀了这妖!”
  钟山帝君来了?!
  乌江仙子心中一惊,手上的力道不禁放松了几分,尚未来得及回头,只觉身后风声锐利,她对烛阴氏三个字极为忌惮,不敢硬抗,当下将软鞭一丢,滴溜溜转了无数圈,急急避开。
  谁知身后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道苍蓝的剑光稀稀疏疏地划过方才她站立的位置,想来方才的风声只是术法的剑气声。
  她被耍了!
  说时迟那时快,令她毛骨悚然的纯钧剑又到眼前,秋水寒光似一张密网,将她牢牢锁在里面,霎时间血光四溅,她身上纵横交错也不知被削了多少剑,那件薄薄的赭色长裙几乎成了块破抹布。
  想不到这年纪不大的神君身手如此犀利,加上纯钧乃天之宝剑,为其所伤之处痛彻心扉,乌江仙子怒吼一声,身体忽地蜷成一团,赫然现出原身,竟是一条长有几十丈的鲶鱼巨妖。她无声地朝扶苍嘶吼,鱼尾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下。
  玄乙低呼道:“快回南天门!”
  话音一落,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骤然降落,乌江仙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这片黑暗来得快,去得也极快,待眼睛能看见东西后,她立即朝南天门方向追去,足飞了数千里,才突然醒悟:她又被骗了!
  这狡猾的烛阴氏公主!
  她恨得咬碎银牙,鱼尾一甩便飞出数百里,再甩又是数百里——她非得把她找出来生吞活剥!

第三十一章 幽谷深处
  扶苍屏息静气躲在岩石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地四处打量。
  现在他们身处一处深谷之中,借着夜色与复杂的地形,藏在最深处,一动也不敢动。那只鲶鱼妖出乎意料的强横,以纯钧这样的天之宝剑,都只能砍伤她的外皮,真跟她耗下去,迟早没命。
  只能暂时在这边躲着,随机应变了。
  凡间七月的夏夜本该闷热潮湿,扶苍却觉周围越来越冷,俯首一看,地上不知何时竟已结了薄薄一层冰霜。
  他回过头,便见玄乙抱膝坐在阴影里,既不动,也不说话,很有些反常。
  他想起方才她被鲶鱼妖用软鞭绕住了腿,那两根软鞭生得奇形怪状,又坚韧无比,十有八九是鲶鱼的长须化成,这位龙公主年齿尚幼,怕是不经意间受了伤。
  “你怎样?”扶苍立即俯身,飞快将她周身打量一遍。
  玄乙朝后缩了缩,声音冷漠:“还没死,叫你失望了。”
  扶苍毫不留情拉开她抱住膝盖的手,淡道:“凡人才称死,神族只有陨灭,先生的册子你没看么。”
  她右边的小腿上猩红一片,果然是受伤了,怪不得神力外溢,不受控制,将这谷底铺上冰霜。
  “华胥氏真是刻苦用功,佩服佩服。”玄乙随口嘲讽,将被他撩开的裙摆重新按回去,“别碰我。”
  要不是他,她能卷入这场麻烦里么?
  扶苍慢慢解开衣带,将外衣脱下,将她从头罩到脚:“你的神力在外溢,披好,这衣裳可以收敛神力,别叫那只鱼妖发觉。”
  玄乙并不反抗,整个身体藏在他外衣里,他忽又抬手扯下她的丝白披帛,她立即攥住,冷冷瞪他:“干什么?”
  “你说呢?”他毫不费力便将这条可怜的披帛撕成两半,紧跟着一把抓住她乱踢的腿,飞快将她受伤的右腿用披帛绕了好几圈,神血有浓郁的香气,若不将伤口裹住,只怕瞒不过鱼妖的鼻子。
  趁他裹好伤口,玄乙使劲挪开身体,她已经没心情跟他打哈哈,她讨厌死他了,蛮横莽夫!鼻孔朝天!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谁知他忽然又把她像提袋子似的一提,她奋力挣扎:“别碰我!”
  剧烈的动作让右腿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扶苍紧紧皱眉,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用剩下的披帛一道道把她两条腿捆在一处。
  只怕被鱼妖发觉,玄乙既不敢破口大骂,也不敢剧烈挣扎,只能伸手扯他头发,没头没脑地乱扇巴掌。
  这样做的下场是,她的两只手腕也被捆了起来。
  “华胥氏清雅重礼,果然名不虚传!”玄乙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扶苍将她身上那件松垮的外衣再一次裹紧,直将她裹成一条肉虫,只能无力蠕动,这才吁出一口气:“烛阴氏骁勇善战,也是厉害得很。”
  “你给我等着!”活了九千七百年,她何尝踢过这样的铁板,这个扶苍简直专门是生出来跟她作对的,软硬不吃,花样百出。
  扶苍将被裹成肉虫的她紧紧与腰带系在一处,一手执了纯钧剑,一手托抱着她,起身小心看了看周围,这才一步步往谷底深处走去,一面道:“现在开始,再说一个字,就把你丢在这里。”
  素来趾高气昂的烛阴氏公主终于憋气又沉默地缩着不动弹了。
  她想踩死这个扶苍,踩成碎渣才好,可她又做不到。腿上的伤好疼,肚子也饿了,手脚被捆住动不了,外面还有个厉害无比的鱼妖在追杀他们,今天真是倒霉透顶,都是这个混蛋非把她扯进来。
  扶苍沿着细软的泥土小道走了片刻,忽觉四周安静的十分诡异,虫鸣夜枭一概不闻,在下界来说,这种情况很有些不对劲。他微微眯起眼,仰头将四面高山峭壁细细打量一番,凡间的高山地形他并不熟悉,此地山崖陡峭,石壁林立,常年见不到阳光的谷底阴气浓郁,正是滋生魔物的好地方。
  想到此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不再往最深处走,寻了一块数枚巨岩拼成的空地,倚着山岩缓缓坐下去,反手将玄乙抱在身前,往腿上一放。
  这烛阴氏的小公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果然乖乖地一个字都不说。
  扶苍对她这种识时务怪欣赏的,总能把事情弄坏到快不可开交的前一步,也是个本事。
  他从怀中取出先生发的那本厚册子,默默翻看起来。
  这种情况他还故作镇定地看书,肯定脑子坏掉了……玄乙恶毒地在肚子里凌迟他。
  幽谷深夜,寂静无比,不知过了多久,扶苍只觉这小公主困得脑袋一会儿点一下,她倒真有骨气,即便坐他腿上,还是挺直了腰背,一付宁死也不屈服的模样。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睡。”
  本以为这小公主又要出言嘲讽,谁知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柔软:“我饿了。”
  扶苍的视线停留在册子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两排阴影,淡道:“忍着。”
  玄乙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悄悄凑近一些,额头几乎贴上他下巴:“我又不是你这样的莽夫,我才九千多岁,还受了伤,你叫我忍?”
  他不说话,像没听见似的,专注地看书。过了片刻,忽觉耳上一凉,这胆大包天的龙公主竟然张嘴用牙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他不由打了个激灵,一时竟僵在原地。
  “扶苍师兄,你再不放开我,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却暗藏杀气。
  他浓密的睫毛扬了两下:“哦?你试试?”
  玄乙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下巴被他的手一把掐住,他五根手指刚刚好掐在痛点,疼得她“啊”一声,下一刻她就被揪着领口提到了他面前。
  扶苍神色平静无波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玄乙都觉得毛骨悚然,他才突然开口:“还是想自个儿跑掉,嗯?”
  玄乙默不作声。
  被咬过的耳朵留下的感觉十分诡异,扶苍静静看着她月色下玉瓷般剔透的脸庞,她丰润漂亮的唇。
  不知为何,他越是讨厌她反而越是要气她,越是气她到抓狂,他反而越是心情舒畅。对着她,简直是一种又厌恶又上瘾、自我折磨偏又带着愉悦的恶习。
  每次和她待久了,他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冲动,所有隐藏在最深处的恶意都会倾巢而出。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厌恶而想要远离她,还是盼着和她在一起时那种诡异的愉悦。
  想把这可恶的公主揉成碎片,想把她气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想……还想……
  他面色忽然一变,抬手捂住玄乙的嘴,只听那只鲶鱼巨妖冷冽含恨的声音自不知名的地方响起:“烛阴氏的小公主,你躲去哪里啦?你可要仔细躲好,别叫我找到你。不然我会一点点把你吃掉,从脚开始吃,叫你慢慢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白骨!”

第三十二章 掌中泥鳅
  看样子她应该并没有找到他们,只是放出声音恐吓。
  扶苍慢慢动了一下,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色,凡间的时光流逝要比神界快上许多,眼看一夜将尽,古庭大概才刚刚飞到南天门,只怕还要再在这里耗上一天一夜,才能等来救援。
  扶苍将手掌放在柔软潮湿的泥地上,整个身体缓缓陷进去,足足潜了近百丈才停下。
  被他按住的玄乙剧烈地蠕动着,他把她提起来,立即嗅到一股淡淡的神血香气。扶苍心中微微一惊,一把握住她的小腿,触手只觉湿漉漉一片,她的伤口竟然崩裂了。
  他扯下袖子用力缠绕在伤处,黑暗里只听得见玄乙细微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想不到这一趟竟叫她吃了这些苦头,扶苍用手指慢慢摸索她的脸,她冰凉柔软的皮肤上满是冷汗。本以为烛阴氏的公主即便不是骁勇善战,起码也该有一些身手,谁知她竟真的半点动手本事都没有。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忍一下。”
  他勾住她的膝弯,让她蜷缩得稍微舒服些,冷不丁她张开嘴,狠狠咬住他的手指——真真是毫不留情,再用力点大约他的拇指就要断了。
  她受伤,他也别想好过!玄乙恶狠狠地用大牙在他手指上碾磨。
  他倒也真是硬气,一声不吭任由她咬,只是将裹住她的外套再裹紧一些,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过了好久,才低声道:“解气了没?”
  等了半天她还在用力啃他可怜的拇指,扶苍终于不耐烦,屈指在她门牙上轻轻一弹,迫得她张开嘴,把拇指吐了出来。
  可恨的莽夫!玄乙强行把怒气压下去,把脑袋别到一边,继续保持沉默。
  鲶鱼妖的声音忽远忽近,以她的本事,应当不出一刻便能发觉方才他们的藏身之处。扶苍运起土行之术,一气遁了数千里,终于再也听不见她的叫声。
  地底偶有零散的小妖族与地底游龙路过,撞见这两个神族都吓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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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纷纷逃窜,扶苍不欲久留,又遁了数千里,忽觉上方有清气横流,他自地下一跃而出,举目四望,却见这里似乎是个凡间的都城,格局四方而齐整,因着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少,风过处,从东面带来香火的味道,而横流盘踞的清气,也自东面隐隐而来。
  会有香火,想必是什么地仙观或者庙宇,龙公主受创神力外溢,有清气掩饰那便再好不过,也省得受了伤还四处奔逃。
  扶苍向东疾驰而去,只见那里竟建了一座青帝庙,金碧辉煌,香火阵阵,天还没亮就有无数凡人进庙烧香,祈愿还愿络绎不绝。想不到逃了半天,还是逃入自家的地盘……他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急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落在青帝庙后清气最磅礴的地方。
  这里种了一株足有十人合抱粗的老桃树,清气自其上漫溢而发,假以时日,便可成就地仙。凡人似乎也察觉出这棵桃树的神异,用白玉栏圈起,系起红绸,派了四个人端立四角守护。
  看起来,这座青帝庙与其说供奉的是他父亲,倒不如说祷念之力全被这株神异的桃树借走了,怪不得香火如此旺盛。
  扶苍抱着玄乙飘然落在树下,她自方才便安静得像块木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有些担心,扒拉开包裹住她的外衣,却见她双目紧闭,一张脸陷在衣服里,竟好似睡着了。
  被鱼妖追杀,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竟能睡着?
  扶苍心中忽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撩开她的衣衫下摆,果然裙摆和他的外套已经被神血浸透,那鲶鱼妖一扯之力竟有如此威力?
  他放出神力试探伤口,谁知术法一触到她皮肤上便化为虚无——不好,烛阴氏万法无用,术法伤不到他们,自然也救不到他们。
  白霜开始在草地上凝结,烛阴氏一受伤便控制不住神力外溢,他的外衣已经容不下她倾泻而出的神力了。为阴寒之力所感,桃树上落叶纷纷,守在白玉栏外的四个凡人不由打起了寒颤。
  似是为了壮胆,守卫之一厉声喝道:“什么东西?!”
  这一声甚是响亮,沉睡中的玄乙不由皱了皱眉头,扶苍一口气吹出去,掀翻了四人的长戟,慌得他们连连喊叫,一股脑跑远了。
  如今怎么是好?扶苍抱着她静坐在桃树下,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声,看着半空坠落的桃叶与冰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怀里的龙公主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简直像抱了一块万年寒冰,他朝上托了托,只听“噗”一声,他的外衣骤然扬起,紧跟着双手又是一沉,一条漆黑巨大足有数丈长的龙落在他身上。
  扶苍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细看,只觉怀里这条龙用力挣扎了数下,接着便泄了气似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尾半尺来长的漆黑小泥鳅,在他掌中蜷成一团。
  这是……烛阴龙神?!扶苍万分错愕,她竟然现出了龙身!
  传说中烛阴龙神个个能吞月驱日,神勇无双,谁知她竟生得如此细小孱弱,身上的鳞片还没长齐,背上鳞片倒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肚皮上却东一块西一块,四只脚更是光秃秃地一块鳞片也没长,右边的后腿上鲜血淋漓,伤口相当深。
  怪不得她受创如此重,原来鳞片还没长到腿上。扶苍扯下另一条袖子,撕成碎片,将她的右腿紧紧裹住。
  掌中的小泥鳅突然恹恹抬头瞥了他一眼,小眼睛掠过一丝高傲的不屑和愤怒,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他中指上,放在细牙里恶狠狠啃了半天。
  扶苍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小脑袋,低声道:“别闹,你伤得很重。”
  她兀自不甘心地啃了许久,渐渐地又软下去沉沉睡着,细牙还抠在他手指头上,咬出几个小血洞。
  扶苍捏住她的脑袋,替她把嘴合上,指尖触在光溜溜的脑壳上,只觉有两个小如米粒般的凸起,他不禁用手掌托住,仔细打量,原来她脑袋上长了两颗米粒大小的龙角,不十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又用拇指轻轻去摩挲那两粒娇小的龙角,手感很好。
  她在睡梦中“吱”地轻叫一声——烛阴龙神叫起来倒像一只老鼠。
  扶苍一时觉得无措,一时又有点好笑。
  因受创而外溢的神力停了,龙之身比人身要强壮许多,地面上的冰霜渐渐化开,桃叶也不再坠落。晨曦的微光落在她漆黑的鳞片上,反射出一种温润冰凉的色彩,他慢慢摸了摸,果然冷冰冰,却又软绵绵。
  这个龙公主,做泥鳅反倒比做神女的时候要讨喜得多。

第三十三章 乱我心曲
  天边的云卷云舒像是被一双巨手迅速地拉扯合拢,青帝庙中人来人往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掌心的小泥鳅睡得很沉,把肚皮也亮出来。
  扶苍用外衣盖住她,遮蔽毒辣的日头,忽闻一阵噪杂的人声由远至近,有个人急急地不停重复:“是真的!方才我们真的察觉到那株神桃树下有不干净的东西!地上都结霜了!还有怪风!诛邪国师,请您一定仔细!”
  说话间,但见呼啦啦来了一大**凡人,簇拥着一个穿红袍,头戴细长乌纱冠的男子。因见桃树下白霜都已化完,那四个守卫只得指着满地桃叶连声道:“国师请看!桃叶无缘无故凋落!方才真的有异象!”
  扶苍倚在桃树上静静看着这个“国师”,这哪是什么国师,分明是个妖,一眼望见坐在桃树下的神族,国师脸都绿了,寻了个借口将其他人都赶跑,这才小心翼翼拱手行礼,斟酌道:“不知……上神莅临下界,这个……有何……”
  话没说完,又见到扶苍掌中的长脚小泥鳅,他的脸又白了,骇然道:“这……莫非是烛阴龙神?!”
  话音一落,冰冷的纯钧已抵在他喉头,国师浑身僵住,颤声道:“我没有害人!我是家住太行山的一只山魈!只是贪恋凡间荣华,过来当了个国师!上神饶命!”
  他求饶的声音太过响亮,掌中泥鳅十分不友善地“吱”了一声,翻了个个儿,肚子里也跟着发出个巨大的响声——这条龙公主,用场派不上多少,麻烦倒是挺多,受伤了还饿得这么快。
  扶苍淡道:“送点吃的过来。”
  国师连连点头:“是!是!”
  他使劲用眼睛去瞟抵在脖子上的纯钧剑,这柄天之宝剑让他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软如棉花,可它偏偏好像还没离开自己喉咙的意思。
  扶苍看了他一会儿,又道:“这里的事,你若说出去半个字。”
  后面的话他没说,国师急忙应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便告辞了!”
  他一路躬身倒退,撞翻了池塘边的假山却也顾不得去扶。这些声响又惊动了掌心里的小泥鳅,她不满地动了动,忽然一头钻进扶苍的领口,冷冰冰一团蜷缩在他胸前,嘴巴张开,又打了个呵欠,这才把脑袋塞进领口,阻绝噪音。
  扶苍下意识按住胸口那团冰凉,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打开衣领,有些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盘踞怀中的泥鳅,她虽是沉睡,却并不老实,脑袋不停地动,贴着皮肤,又凉又痒。
  扶苍试着揪了揪这条泥鳅,想把她从胸口揪出来,她不满地扭动,脑袋挂在领口上,无力地耷拉着。
  他更加无奈,欲要把她强行拎出,却又怕触及伤口,愣了半日,最后只得罢了。
  四下里又变得寂静,只有怀中泥鳅低低的呼噜声回荡,翠绿的桃叶落如疏雨,有一片掉在她的小脑袋上,扶苍用指尖细细替她捏下来,一时没忍住,又去摸她那两粒小小的龙角。
  手感真的很好。
  国师很快便回来,还用袖里乾坤装了满满三桌佳肴,毕恭毕敬地放在桃树下,一面道:“启禀上神,这些吃食都经过小的精挑细选,绝对洁净,希望能合上神的口味。小的什么都没看见,这便告退,请上神自便。”
  扶苍起身朝那些佳肴看了看,凡间吃食大多粗糙,这位国师能带来这些,已是十分不容易了。他挑了好一会儿,总没几个能吃的,只得选了一粒颜色好看些的茶点,放在泥鳅嘴边。
  她的鼻子皱了皱,忽地张开嘴,一口就把茶点吞了下去。
  看她这细小的身子,一粒点心也差不多了,他们行踪暴露,此地不宜久留。扶苍按住胸口,正欲离开,这条泥鳅又“吱”地叫一声,十分不满。
  扶苍无奈之下只得抓起一把点心,眼睁睁看着她一粒粒全塞嘴里,撑得身子圆起来,才心满意足地又缩回领口,躲里面打饱嗝。
  他现在简直有种她根本没睡着的感觉,撩开领口看看,她的小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口水横流。
  钟山帝君养她那么大一定不太容易。
  扶苍潜入土中,一气再遁数千里,曲曲折折朝南天门的方向疾驰。那只鲶鱼妖找不到他们,必然会在南天门附近徘徊等候,不过无论如何,离南天门近一分,脱身的希望便也大一分。
  忽见前面影影绰绰,似有大片漆黑楼宇,只怕是什么上古妖族的地宫,倘若从中穿过,必然会受到盘问。扶苍不欲惹麻烦,当即跃上地面,但见明月当空而照,四下里枝横石乱,也不知是何处的荒郊野岭。
  凡间又已到深夜,古庭倘若顺利,此刻应该快有救援赶到了。
  扶苍不敢大意,将纯钧握在手中,御风曲折前行,方绕过一座孤崖,却听崖顶有人“咦”了一声,声音温柔而甜蜜,甚至有些耳熟。
  他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那孤崖上建了一座玲珑竹亭,本应在东海逍遥快活的少夷神君,此时此刻左手端着蓝玉酒杯,右手揽着一位美貌女妖,斜斜倚在凉亭里,带着一分笑意,三分惊讶,愕然看着他。
  “扶苍师弟?”少夷讶然轻呼,“你怎会在此?”
  他身边那美貌女妖一听“扶苍”二字,竟蹦了起来,捂着胸口惊道:“天啊!他就是扶苍神君?!”
  扶苍不禁默然,扭头看看少夷,他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轻笑:“不错,他就是那个扶苍神君。宁婴你且淡定些,莫要太激动。扶苍师弟,请过来一叙。”
  扶苍眉梢轻扬,微一思索,开口道:“……那就叨扰少夷师兄了。”
  他轻轻一跃,纵身落至竹亭中,少夷身边那位女妖又是一声惊叫,粉面通红,捂住脸只管盯着他使劲看。
  少夷笑着将酒壶朝她手里一塞,悠然道:“宁婴,不如你来斟酒?”
  扶苍掩住蓝玉杯,淡道:“我不擅饮酒,不劳公主操持。”
  少夷支颐浅笑:“看不出扶苍师弟的眼力竟如此犀利。宁婴,你看看,他已经看出你是上古十八族之一的公主啦,这下你开心了罢?”
  被称作宁婴的女妖粉面嫣红,上前一步盈盈下拜,腻声道:“扶苍神君,我是玉鼠大君的四女,我叫宁婴。早就听闻神君典则俊雅,芳兰竟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十四章 神君风流
  原来方才所见的地宫是玉鼠大君的住处,有上古妖族在此处盘踞,那只鲶鱼妖只怕不敢轻举妄动。
  扶苍颔首回礼,问道:“少夷师兄为何在此?”
  少夷就着宁婴送到唇边的蓝玉杯喝了一口酒,笑道:“东海我有些腻了,便来下界看看宁婴,想不到竟与扶苍师弟偶遇。”
  都说青阳氏的少夷神君风流倜傥,看样子他不单风流,胆子更有十分大,连上古妖族的公主也染指,还堂而皇之在别人家的头顶饮酒调情。
  那叫宁婴的玉鼠公主坐在少夷怀中,一双妙目却死死盯着扶苍,因见他领口敞开,露出一半锁骨,她的目光又变得炽热,低低一笑。
  扶苍面不改色收了收领口:“少夷师兄好雅兴。”
  少夷看看他参差不齐的头发,还有衣服上乱七八糟的裂痕,不禁失笑:“扶苍师弟怎的如此狼狈?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扶苍正要说话,怀中的泥鳅大约是不喜欢亭中酒气,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在衣服里面使劲挣扎,他怎么拦都没用,她硬是用力钻进他袖管,一阵乱爬,终于把脑袋从袖口里面探出来,又打了个打喷嚏。
  少夷手里的蓝玉杯掉了下去,惊道:“小泥鳅?”
  一旁的宁婴公主却遽然变色,急急退了好几步,面露惧意:“烛阴龙神?!”
  她是玉鼠一族的妖,见到上界之龙便有本能的恐惧,更何况万龙之尊的烛阴龙神,当即化作一团阴风,呼啸着出了竹亭,幽幽开口:“少夷,我陪不得你了,你要记着常来看我。扶苍神君,下回再见,我愿与神君一同双修阴阳,任君采撷。”
  下界女妖素来大胆直接,她甜甜一笑,阴风消散在半空。
  少夷捡起蓝玉杯,拭去袖子上的酒痕,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扶苍:“你啊,一来便抢我风头。以后你得小心些,女妖可是很会痴缠的。”
  说着他凑到近前,去看那只没精打采的小泥鳅,因见她脑袋上那两粒小龙角怪可爱的,他忍不住也要伸手去摸,扶苍轻轻拦住,低声道:“少夷师兄,她受伤了。”
  “我知道她受伤了。”少夷只是笑,“不然怎么会现出龙身?看样子伤得不轻。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事?”
  扶苍将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少夷不禁吸了一口气:“意思是——那个会吃神族的鲶鱼妖……十分美貌?”
  扶苍淡道:“不错,十分厉害。”
  “比许多神女都好看?”
  “比许多神族都厉害。”
  “吃神族之前,还要先风流快活一番?”
  “吃之前先用七煞大阵将神力夺取一空。”
  少夷连连叹息:“为何我的功课不是这个?先生如此偏心!”
  扶苍看了他几眼,道:“少夷师兄不必嗟叹,以师兄之诚心,何愁见不到她。”
  “那再好不过。”少夷微微一笑,忽地出手如电,从他袖中将那只小泥鳅揪了出来,扯掉她右腿上的包扎,夹在两指间细细打量,一面笑道:“哎呀,伤在没长鳞片的地方,怪不得,可怜的小泥鳅,我看着都有些心疼了,帮你一把罢。”
  他轻轻朝这只沉睡的小泥鳅吹了一口气,霎时间泥鳅的肚皮上泛起一片金光,很快,金光又隐没入心口,她右腿之上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瞬间愈合了一些。
  不是说烛阴氏万法无用?扶苍心中暗惊,这是什么法子?
  少夷将泥鳅放在掌中细看,方欲去摩挲她那两颗米粒般的龙角,却听“噗”一声,这条泥鳅瞬间又变成了人身,他一手接住,毫不客气便去解她腰带,指尖方触到她的衣服,对面的扶苍忽然又拦住了。
  “少夷师兄。”他慢慢唤他一声,“看伤口不必解衣。”
  少夷笑得无辜:“你说的是。”
  他弯腰撩起玄乙的裙摆,很有分寸地只撩到膝盖位置,果然她右腿上三道深邃的拉伤已不再流血,外卷的皮肉甚至微微合拢起来。
  素来听闻青阳氏与烛阴氏龃龉难解,想不到万法无用的烛阴氏在青阳氏的手上竟然颇为不同,扶苍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少夷师兄用的什么法子?”
  少夷笑眯眯地放下裙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把怀里的玄乙颠了一下,长叹:“这小泥鳅真沉,还冷冰冰的,给你抱罢。”
  扶苍被他冷不丁把玄乙塞过来,急忙用手托住,重新替她将右腿包扎好,这龙公主还在沉睡,整张脸埋在他的外衣里,也不知何时能醒。
  崖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两位神君的衣摆被吹得飒飒作响,少夷独自喝完杯中酒,方欲再斟,壶内却已空了。他晃了晃酒壶,带了一丝微醺醉意,开口道:“那么,走罢?”
  这才真真是色胆包天。
  扶苍定睛望向夜色深处,他已经察觉到那只鲶鱼妖的妖气,因着这里是玉鼠大君的地宫之上,她也有所顾忌,不敢出手,若是离开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瞥了一眼少夷:“师兄怕是醉了。”
  少夷笑道:“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能得见乌江仙子玉容,即便把我吃了,那又如何?”
  话音一落,乌江仙子甜腻婉转的声音便在亭内响起:“这位小神君才是真正知情知趣者,哪里像这个扶苍神君,把人家打伤了,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说罢,她清丽的身影似倾入清水中的墨,渐渐变得清晰,慵懒地斜倚在少夷身旁,含笑打量他,见他容貌俊美不输扶苍,她便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柔声道:“你是谁?”
  少夷伸手毫不客气揽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将她的下巴一抬,笑眯眯地低头端详片刻,反问:“你又是谁?”
  乌江仙子嫣然一笑:“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少夷神君。你晓不晓得,下界有多少女妖为你相思刻骨呀?”
  少夷声音温柔甜蜜:“原来我这样有名,那你愿不愿意做她们之一?”
  乌江仙子嘻嘻一笑:“你们两个我都喜欢,那个烛阴氏的小公主我也喜欢得紧。怎么办?我一个都舍不得丢掉,不如你们一起随我来罢?”
  她的双手骤然合拢在一处,两位神君只觉眼前光景瞬间变幻,竟一下又回到了江神府邸。
  少夷也不禁微微变色,这只鲶鱼妖的修为居然如此深不可测,在玉鼠大君的地宫之上,她还真敢动手。
  “扶苍神君离开时下了好重的手,把人家辛辛苦苦建好的七煞大阵都弄坏了。”乌江仙子幽幽叹息,飘然落在漆黑的地砖上,一面指了指自己身上,她赭色而贴身的长裙上有许多细小的裂口,也染了几滴血,“还打伤人家,真是好狠的心。”
  她的目光流连在扶苍如冰似雪的面上,他恍若未闻,只用外衣将怀中熟睡的玄乙重新裹成肉虫,一只手抱着,另一手摘下了腰间的纯钧剑。
  乌江仙子娇声道:“这样罢,扶苍神君,你把烛阴氏小公主交给我,你们两位小神君再陪我说说话,喝喝茶,我开心了便放你俩走,怎样?”
  他还是不说话,倒是一旁的少夷沿着荒烟蔓草布满灰雾的江神府邸绕了一圈,背着手啧啧感慨:“仙子花容月貌,这江神府邸却打理得不甚好,荒芜萧索,仙子如何住得?”

第三十五章 洗耳恭听
  他这样情真意切的抱怨,连乌江仙子一瞬间都感到一丝惭愧,低声道:“是我疏忽了……”
  少夷慢悠悠地盘腿坐下去,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轻弹:“我帮仙子种些花草罢,看着也欢喜。”
  他长袖一扫,霎时间满地葱郁,无数绵软青草自漆黑地砖下奋力钻出,不一会儿工夫便没至小腿。
  乌江仙子还没来得及赞叹,却见他食指与拇指圈起放在唇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股和暖的风拂遍江神府邸,那些青草仿佛受到鼓舞般,摇晃着身体,一朵朵艳丽的花苞自顶端现出,顷刻间,春蕾初盛,锦绣遍地。
  “好漂亮……”乌江仙子喃喃,转头去看他,满面不思议,“不愧是叫万千红颜魂牵梦萦的少夷神君。”
  少夷微微一笑,将手指一弹,下一刻无数花苞同时盛开,阴冷的江神府邸忽然之间变得炽热无比,每一朵花的花蕊竟都是一团鲜艳的凤凰涅槃之火。
  乌江仙子的神色微妙地变了,他却伸个懒腰,闲闲支颐半卧于花丛,大喇喇地吩咐她:“美酒何在?愿与仙子共醉。”
  乌江仙子眯起美目,柔声道:“请少夷神君稍候,这便来了。”
  她莲足一动,轻轻踩在一团凤凰涅槃火上,那团火无声无息便灭了,她每走一步便踏灭一团火,不快不慢,款款走进不远的江神殿内。
  少夷吁了一口气,蹙眉望向扶苍:“她这么厉害的?我打不过她,怎么办?”
  扶苍盘腿坐下去,把玄乙往腿上一放,语气冷淡:“少夷师兄得偿所愿,何以愁眉苦脸?”
  他实在懒得责怪这位风流师兄自找麻烦,看他那么笃定,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手段,他真是想太多了。
  少夷长叹一声:“我不过入门早些,论年纪还不如你大,莫要再叫我师兄,我晓得你精通剑道身手一流,看看怎么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要是能脱身他们早就跑了,扶苍缓缓摇头,不知这乌江仙子究竟用什么法子,不管他们跑多远,她总能不远不近追在后面。
  少夷盯着他怀里的玄乙:“快把小泥鳅叫醒,论鬼点子她最多。”
  扶苍索性用外衣把她的脑袋盖住,提醒他:“她受伤了。”
  “这会儿该醒了。”少夷看着乌江仙子端了酒案又从江神殿内出来,不禁又叹了口气,“美则美矣,却教我胆战心寒。”
  乌江仙子款款踏火走至近前,躬身放下酒案,缓缓笑道:“少夷神君在背后偷偷说人家坏话,这样可不好。”
  说罢她翻过倒扣的四只水晶杯,满满斟了四杯酒,凤凰涅槃火的炽热烘烤下,酒气发散极快,浓烈甘醇,竟是神界有名的烈酒无上常融。
  少夷两指捻起水晶杯,凝望其中清澈而碧绿的酒液,喃喃道:“仙子未免太过厉害,叫我不敢放肆。”
  乌江仙子掩唇偷笑:“天底下的男人,无论人神妖魔,看起来都不大喜欢女子太过厉害,少夷神君这话,我早已听得耳痒。”
  “哦?曾经也有上界神君与仙子这般饮酒笑谈过?”
  乌江仙子以袖覆去半张脸,一口喝干杯中酒,方才道:“愿意与我这般说笑的,少夷神君是第二个。”
  少夷只用指尖轻轻转动水晶杯,却不去饮,似闲话家常般笑道:“愿闻其详。”
  她仿佛触动了什么心事,幽幽说道:“我已有许多年不曾与谁这样说过话,你这小神君倒很会讨人欢喜。我问你,我长得如何?修为如何?比之上界神女,又是如何?”
  少夷一本正经端详她,赞道:“仙子器彩韶澈,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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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美的神女,修为不如你;修为比你强的,长得又不如你。”
  乌江仙子微微一笑:“可你们这些神君,最后还是会喜欢一个长相不如我,修为也不如我的神女。”
  少夷愕然道:“是哪位神君这般没眼光?仙子莫恼,回头我替你出这口恶气。”
  乌江仙子眸光流转,细声道:“这负心汉早已被我撕成碎片拆解下肚了。我头天吃他一部分,隔日再吃她一部分,叫他们互相看着,那场景倒是有趣得紧。”
  少夷更加愕然:“不知他们究竟对仙子做了什么,竟叫仙子这般高洁的女妖使出如此酷烈手段?”
  乌江仙子咯咯笑出声,面上酡红,轻轻推了他一把:“你的嘴真甜。好罢,我晓得你们在拖时间,想等上界救援,可惜除非你们先生这般的帝君下界,否则那些天兵天将我有何惧?我告诉你,有一天我救了一位上界的神君,他很感激我,陪我留在下界,成天说要报恩,可惜这知情知趣的神君见着一位神女就变心了,要和她成婚,还想回神界,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们都捉来吃掉,神族的味道果然不错,比凡人好吃多了,从此我只爱吃神族,再也不想吃人了。”
  扶苍见她这样笑语晏晏地说起这些残忍往事,不由皱起眉头。
  细细回想她的言辞,她好似与白泽帝君有过一面之缘,对珠串的态度也十分执着……珠串?
  扶苍忽然灵光一动,他自信逃跑过程中绝没有遗留半点蛛丝马迹,而这乌江仙子却始终阴魂不散,莫非,她在珠串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低头在玄乙怀中摸索,想要把珠串找出来细细查看,谁知手腕突然被玄乙使劲抓住,她的脸从层层叠叠的外衣里面扭过来,极其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
  别碰我。她动了动嘴皮子,无声地警告他。
  扶苍只觉消失已久的那股气又开始横在胸口,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声音淡漠:“你醒了。”
  不知何时醒的,看上去她似乎还打算继续装睡。
  玄乙正要警告他别发声,谁知那凤凰涅槃火把无上常融酒的酒气烤得四处泛滥,她猛然吸上一口气,立即打了几十个喷嚏,不得不懊丧地坐了起来。
  方才乌江仙子妖力震荡将他们拖进江神府邸,她就已经醒了,看着情况不对,她原本想装睡到底的,可恨这鱼妖居然准备什么无上常融酒,真是的!
  乌江仙子朝她讥诮地瞥了一眼:“小公主既然醒了,何苦憋着气儿装睡?酒我已经替你斟好,公主还请给几分薄面饮了它。”
  玄乙冷冷“嗯”了一声,翻身从扶苍腿上下来,足离了数尺远,这才整理衣裳头发,优雅地端坐火焰花丛中,开口道:“多谢仙子盛情,不过我素来喝不得酒。我倒是对那位容貌不如仙子,修为也不如仙子的神女颇为好奇,左右无事,我们都已是仙子盘中餐,仙子何不解我心中疑惑呢?我洗耳恭听。”

第三十六章 千钧一发
  乌江仙子自斟自饮,又喝了一杯酒,方才冷笑:“本来看你是烛阴氏,倒要礼让三分,谁知你这般无用。小公主,腿疼不疼?好教你知道,就算你不惧五行阴阳,也躲不过我的十万妖毒软刺,它们只要沾了你的血肉,你一辈子也别想把它们弄出来。只要我想,你这条右腿便废了。哼!什么烛阴氏!什么神女!不过如此!”
  她将水晶杯重重放回案上,玄乙的身体忽然微微抖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揭开裙摆,却见已不再流血的伤处竟再一次崩裂开,剧痛让她额上满是冷汗。
  玄乙看了一会儿伤,又把裙子盖回去,神色柔倦,缓缓道:“仙子果然手段了得,不过我还在洗耳恭听,请仙子解惑,那个神女是谁?”
  乌江仙子冷冷盯着她:“你似乎对自己的聪明非常有自信,既然你要拖时间,我陪你拖。你小小年纪,有什么资格向我问话?应当我问你才对!”
  玄乙笑了笑,不以为意:“也好,仙子有何疑问?”
  乌江仙子犹如猫戏耗子般打量她:“你猜猜看,这一路你们明明逃得很快,躲得很远,我是怎么追上你们的?猜不出的话,我便要吃掉你的右腿。”
  玄乙从怀中取出珍珠串,淡道:“问题怕是在这珠串上,方才我仔细看了一下,先生开辟天然之道,讲究三生万物,故而身边诸般物品都是以三为倍,我数了数珠串,却有三十四粒,只怕里面有一粒是仙子造的赝品。不过我神力微薄,却看不出哪一粒是假的。”
  乌江仙子万万想不到她竟真说对了,一时反倒无话。
  玄乙道:“现在我可以洗耳恭听了吗?仙子。”
  乌江仙子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双眼,即便她右腿鲜血淋漓,她还是维持了烛阴氏的优雅,坐得端正,丝毫不受伤势的影响。
  乌江仙子猫戏耗子般的神色渐渐收敛,正色道:“小公主确实冰雪聪明,叫我很是佩服。好,我告诉你。我曾有一个亲生妹妹,两万年前我和她不过是乌江中两条小小的鱼妖,那天你们先生路过乌江,遗落了珠串,将妹妹砸死。他告诉我,妹妹本应投生为乌江江神之女,不过错投了妖胎,所以他赶在妹妹五千岁时遗落珠串将她摄走,重新投了神胎,并将珠串留给我作为表记,将来妹妹长大知事,我与她还可相认。”
  两万年前?三位天神心底都是暗暗吃惊,从她所言,妖族修得人身花费数千年,再加上两万年修行,怪不得神界没有她的记录,她离十万岁还差了太多。
  玄乙愕然用袖子捂住唇,佩服地上下打量她:“做妖族竟这般轻松?两万年就比我们几十万岁的神君还厉害,我竟有些羡慕了。”
  乌江仙子娇笑起来:“你这狡猾的小公主,想套我的话?你年纪这么小,却生得太过聪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既已得罪烛阴氏,索性就得罪个彻底罢!”
  她的指甲忽然长了数寸长,根根尖利似刀,竟是说动手就动手,毫无预警便朝玄乙的心口挖去,“叮”一声脆响,刀一般的指甲撞在突然阻挡的纯钧剑上,她的指甲瞬间断了数根,而扶苍也被她的大力撞得倒退数步,指骨剧痛无比,险些握不住纯钧。
  乌江仙子冷笑一声:“扶苍神君,你再护着她,我连你一起杀。”
  她化作一股阴风,直扑过来,又抓向玄乙,谁知身后忽然一热,少夷长臂将她抱住,指尖托了一朵凤凰涅槃火焰花送到她面前,柔声道:“仙子,我不爱看美貌女子打打杀杀,咱们好好喝酒聊天,莫要动手。”
  乌江仙子徒手捏住那团凤凰涅槃火,“卒”一下就掐灭了,她似笑非笑:“你们二位神君为了小公主花招百出,真是煞费苦心,可惜,我偏要杀她!”
  少夷叹了口气,他今天叹气的次数比往常一年叹气的次数还多:“小泥鳅,师兄若是自己跑掉,你不会怪我罢?”
  玄乙一本正经看着他:“会,少夷师兄若跑了,我在仙子的肚子里也要诅咒你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一个神女。”
  少夷苦笑:“你好可怕。”
  怀里的乌江仙子把身子一扭,又要去捉玄乙,他只得把胳膊一弯,重新抱住,下巴贴在她肩窝上,低声道:“仙子就当为了我,且歇歇。”
  乌江仙子不答,两指朝他眼睛戳去,少夷偏头让过,只觉怀中的身体妖力震荡,强横无比,他的胳膊再也抱不住她,被震了开来,好在对面的玄乙已经被扶苍像提米袋似的提在了手上,避过乌江仙子的一击。
  “你……”扶苍看了看面色铁青的乌江仙子,想了想,还有点犹豫:“你嚼食天神,莫非是为了逼迫白泽帝君下界看你?”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玄乙和少夷面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
  乌江仙子显然也大受打击,露出满脸嫌弃的神情:“白泽帝君?一付长不大的怪样,我怎会看上他!”
  话音未落,却见寒光一闪,纯钧犹如银龙般朝自己刺来,被这天之宝剑近身,令她感到本能的惊悚,急急退了数丈。扶苍又像扔米袋似的把玄乙朝少夷身上一扔,握紧纯钧追上,没有碍事的龙公主在旁边,他百无禁忌,念动真言,点在乌江仙子肩头,她方才被他的话大大刺激了一下,妖力竟有些涣散,身体不由自主朝右倒下,只听他似松了口气似的说道:“那就好。”
  纯钧的寒光朝她面上刺来,快到极致,她被真言束缚,只得偏头闪避,下一刻便觉左眼中一凉,以她这般妖力横贯刀枪不入的身躯,竟被纯钧刺伤了左眼。
  她痛得厉吼一声,身上的赭色衣裙立时化为碎片,巨大的风和妖云在这小小的江神府邸内呼啸肆卷,她现出庞大的妖身,无声地向地下三个神族嘶吼,巨口内满嘴密密麻麻的钢牙,比他们大腿还粗。
  少夷抱着玄乙退了数步,失笑道:“原来是这般模样,看着怪吓人的。”
  眼看那条巨大的鱼尾要拍下来,这一拍之力,加上她磅礴可怕的妖力,只怕整个江神府邸都会化为齑粉,更遑论他们三个小神族。
  扶苍疾退去大门边,方欲将大门再次劈开,却听玄乙笑道:“仙子,看这里。”
  她抬起手,指尖捏着那串珍珠晃了晃,乌江仙子登时明白珠串还在这小公主的手里,恨得厉声道:“还给我!”
  玄乙悠然道:“这珠串仙子留了这么多年,还特意摄来无数神明养护,应该对你很重要罢?唉,都是为了这破珠串,看着就来气,且看我把它冻成冰捏碎。”
  乌江仙子登时大怒:“你敢?!”
  玄乙讥诮道:“我都要被你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掌中团团寒气涌现,顷刻间便将三十四粒珍珠冻成了冰坨,五根纤细的手指微微合拢,似乎马上就要把它们捏碎。
  乌江仙子再也想不到她出这种花招,心神激荡下,妖力再也无法凝聚,散去妖相现出人身,只怒吼:“你好大的胆子!”
  却听头顶传来一个陌生而浑厚的天神之声:“不错,你好大的胆子!”
  紧跟着巨大的雷光劈落,瞬间将这座砂粒中的江神府邸劈开,满地火焰之花翻滚残乱,这布满迷雾的虚空世界犹如蛋壳般碎裂,光影瞬息万变,一眨眼他们便回到了乌江之底。

第三十七章 鱼妖凶猛
  乌江仙子动如脱兔,迅速闪过两道劈下的雷光,下一刻万道雷光倾泻而来,似鸟笼般将她锁在其中,夜游神与纠察灵官们不知何时也已现出身形,无数根捆妖索如箭一般射出,把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陌生而浑厚的天神之声又一次炸开:“被困的几位还不快快远离!”
  说罢,一个金甲天神自云端现身,正是神界战将之一雷泽神君,他放出万道雷光将乌江仙子困住,然而她竟好似全然不惧,身上缠绕着捆妖索,却仍在雷光笼中左冲右突,雷泽神君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走。”扶苍御风疾飞而起,一回头却发现少夷抱着玄乙正愣在原地,他只得落回去,问道:“怎么了?”
  少夷苦笑道:“这小泥鳅好沉,我飞不动,你来罢。”
  沉?扶苍将玄乙一把拽入怀中,神力提拽千万斤都不在话下,何况她的人身比一片羽毛也重不到哪里去,他为何觉得沉?
  眼看这江神府邸将成齑粉,两位神君急忙御风远离,没飞一会儿,玄乙把脑袋从扶苍的肩膀上面伸出来,不大愉快地瞪着少夷:“少夷师兄,你未免太柔脆了些,我哪里沉?”
  这种时候她还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扶苍把她脑袋一推,冷道:“别乱动。”
  玄乙板下脸,不搭理他。
  她的伤口方才又崩裂了,扶苍正要说话,却听后面乌江仙子长声高叫,一股毛骨悚然的妖力似海潮般震荡开,三位小天神骇然扭头,便见那妙龄少女般的乌江仙子又一次现出鱼妖原身,与雷泽神君鏖战不止,先前用捆妖索捆住鱼妖的夜游神和纠察灵官们都已被甩得老远,捆妖索裂成了碎片,而雷泽神君的电光似乎对她的影响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巨大,不知为何,她竟是越战越勇,雷泽神君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也不知挂了多少伤。
  突然间,鲶鱼巨妖的长须无声无息地朝他们这里刷了过来,她的怒吼声也响起:“珠串还我!”
  竟连神界战将也对付不了她!三位小天神面色巨变,扶苍与少夷将神力震荡到极致,朝南天门方向疾驰而去,鲶鱼妖紧紧追在后面,寸步不让。
  “珠串给她!”扶苍急急开口,一把从玄乙手里抢过珠串,反手用力抛出,刚好落在鲶鱼巨妖的脊背上,她追逐的势头终于缓了一缓。
  便在此时,扶苍的坐骑九头青狮自云层后一跃而出,狮背上坐了两个天神,正是古庭与芷兮,看样子他们是刚刚才从南天门赶来,见着三个狼狈逃窜的同窗,少夷也在其中,古庭不由愣了一下,跟着急忙伸手将他们拽上狮背,一面急道:“你们没事罢?!好在我赶回南天门刚巧遇到雷泽神君带着部下在交接……”
  话音未落,却见那只巨大的鲶鱼妖长尾一甩,眨眼就近在咫尺,对着九头狮张开血盆大口咬下来,只听“咔”一声巨响,鲶鱼妖密密麻麻的利齿咬在一块凭空出现的巨大玉石镇纸上,霎时间崩断无数根牙,痛得她嘶声大吼。
  随后数道寒光袭来,势如破竹般刺入鱼妖的脊背,根根交错,将其背骨卡住,她又是一声大叫,巨大的鱼身顷刻间散去,现出人身,狼狈地伏在玉石镇纸上,背上不多不少,插了四根碧玉发簪,卡在脊椎之内,令她无法动作。
  早已吓僵的九头狮当即软了下去,无论扶苍怎么呼喝,它的十八只眼睛只管默默流泪,一动也不敢动了。
  自后面辛苦追上的雷泽神君见到这一幕,到底松了口气,抱拳遥向高空行礼,恭敬称道:“原来是白泽帝君驾到,若非帝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罪魁祸首来了!小天神们含怒带怨地抬头,连古庭都没什么好脸色,方才那阵势,足够他几百年睡不好觉。
  很快,白泽帝君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界里。这次他是单独来的,服饰齐整,神情肃然,与上回打发飞廉神君时的随意可谓天差地别。
  他先停在九头狮附近,眼见古庭他们无恙,微微松了口气,再见弟子们都瞪着自己,既不行礼也不请安,素来喜欢把弟子当仆从使唤的白泽帝君难免有点心虚。
  他厚着脸皮先不去理弟子们,将手一抬,莹白的珠串便款款飞至他掌心,他垂头看了半日,喟然道:“想不到啊,本是一桩美事,却弄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缓缓飞去乌江仙子对面,她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全力仰头,左眼中鲜血汩汩而下,她便用右眼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屑。
  白泽帝君神情似悲悯,似冷酷,隔了片刻,低声道:“当年本座窥得天机,乌江江神将有一女出世,却错投了妖胎,成了你妹妹。令妹不过是个假躯壳,五千岁时注定殒命,是以本座在她五千岁时遗落珠串毁去她的妖身,令她重新结成神胎,更留下珠串为证,待江神之女知事后,你姐妹尚有重逢之日。可惜……江神一家都已命丧你手。”
  乌江仙子经过一场鏖战,发髻凌乱,清丽的面上满是血迹,她吃吃笑了两声,道:“妹子孱弱,连独自捕食都做不到,修行全靠我相帮,论天分论素质,我比妹妹强了无数,凭什么你一句话她却成了神女,而我继续缩在江底泥沙里做见不得光的妖族?白泽老儿,你莫非有眼无珠,看不出我比妹妹厉害无数吗?!”
  白泽帝君淡道:“厉不厉害,你都是妖,擅自干涉神之道便是重罪,何况你嚼食神族,更是罪不可赦。”
  她森然道:“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杀我!你杀罢!我早就不想活了!死之前吃了那么多神族,我也值了!”
  白泽帝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两只手背过去,说道:“这些年你挟持过往神明,山神土地也为你所迫不敢出声,乌江年年泛滥,淹死无数凡人,你——现在和本座说早就不想活?”
  乌江仙子面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冷笑一声:“从你说妹妹本应是神女那一刻起,我便不想活了。天下神职本该能者胜任,她孱弱而无能,何以胜任江神?!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你分明是弄错了人,却不肯承认!”
  白泽帝君低低笑了两声:“数千年前乌江江神曾寄了张喜帖给本座,应当是江神之女与西海龙神八龙子的婚宴,可惜本座当年有事在身,未能前往。今次派遣弟子下界取回珠串,一则令他们体会下界众生之态,二则也有探望你们姐妹的意思。想不到婚宴最终没办成,弄到如今这般局面。西海龙神子女众多,八龙子数千年不归倒也没掀起什么风浪,才叫你得意了这许久。”

第三十八章 其毒大苦
  乌江仙子左眼内的鲜血缓缓流下,好似流了一行血泪,她先前近乎疯狂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阴冷:“八龙子有眼无珠,我不怪他,只是我对他很失望,他配不上我的喜欢。”
  她原本多么骄傲而天才,容姿艳丽,修为高强,裙下之臣无数。只是两万年前坠落的一串珍珠,将她的前尘过往都砸个粉碎。她的美与强,什么都不是,只要上界青睐,孱弱到连人身都维持不了多久的妹子却可以跃过龙门成为神祗。
  不过,那也不算什么,世间众生万态,做妖自有做妖的好处,妹子投生成了江神之女,还是孱弱依旧,往往还要她带上珠串相助,与往常有何分别?
  可是啊,八龙子……八龙子啊……
  他选了妹子,那还是不算什么,只不过又一次让她心冷。她所有向往的、期盼的,在自己搏命以求都得不到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妹妹却轻而易举得到了。
  她时常想起幼年的时候,母亲督促她们修行:要变得又厉害又漂亮才行。
  她问为什么,母亲说:这样才不会被欺负,这样才能得到更多。
  这是个弥天大谎,她被骗了那么多年。江神府邸因为她的数场哭闹,已不许她进去,大婚的那天,她窝在冰冷的河沙里面听见那虚空世界中的丝竹乐声,她想了很多,终于想到心底一点声音都没有,化为彻底的死寂。
  “他配不上我。”乌江仙子缓缓重复,“而这江神,我也不稀罕!”
  白泽帝君掌心托着珠串,垂睫又看了一眼,淡道:“既然如此,为何将八龙子与令妹的尸骨合在一处放在珠串内以神力养护?本座的珠串原本只有三十三粒。”
  她恨恨地想要起身,奈何脊椎为碧玉簪卡住,动也不能动,浑身一阵乱战,又颓然倒了回去。
  “珠串还我!”她恨恨地嘶吼。
  白泽帝君道:“你太过偏执,因为你比令妹美貌而强,八龙子就该喜欢你?江神便该给你做?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白泽老儿,你未免把我看得太轻!”她目光阴森,“两万年前我问过你,今天我还是要问你——我的天赋究竟比妹妹如何?”
  白泽帝君思索半日,淡道:“你确实天赋上乘。”
  “那为什么?!”她右眼血红,几乎也要滴出血来。
  白泽帝君缓缓道:“这世间有太多为什么都没有答案,为何你是鲶鱼妖,而不是鲤鱼妖?为何本座是白泽帝君,而不是钟山帝君?万千神职自然是能者胜任,令妹一万岁便陨灭在你手上,倘若活着,你怎知她做不好这江神?你杀了江神一家,令乌江江水泛滥,淹死上千凡人,他们的为什么,你如何回答?”
  鲶鱼妖冷笑数声:“蝼蚁般的凡人,就当是我的陪葬好了!就像你把我们当做蝼蚁一样!”
  白泽帝君冷道:“既然你说本座视你如蝼蚁,那么你可曾见过苍天对蝼蚁有过回应?看来本座不该回你,直接踩死就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捏死虫子的姿势,便听乌江仙子惨叫一声,又是一阵乱战。
  他神色淡漠,又道:“即便你天赋上乘,两万年修到如今这般本领,还是太过异常,依本座看,你只怕是堕了魔道。你犯下的大罪有其三,一为杀害天神,二为篡夺神职,三为吸食魔煞之气以致修为大增。其余小罪,便由刑部诸神替你撰写罢。”
  雷泽神君吩咐部下将乌江仙子架起送往南天门,一面犹豫道:“白泽帝君,莫非她真的堕入魔道?”
  妖族修行自有门道,然而以她这般突飞猛进的修为,大约也只有堕入魔道一种解释。距离上次共工大君撞破天柱已有许多年,下界极少再现魔族,不知这鲶鱼妖从哪里能够吸食魔煞之气。
  白泽帝君沉吟片刻:“将她关入第十六层天牢,请刑部诸神审问,此事蹊跷,暂时不要传出去。”
  雷泽神君神色肃然,躬身正欲告退,却听乌江仙子沉沉笑了两声,幽幽开口:“你们想拷打我,撬出我的话?想都别想!”
  她的嘴忽然张开,一团赤红跳动的妖族内丹被吐出来,悬在半空不停打转,她用牙咬住内丹,狠狠一口将其咬碎,霎时间飓风肆卷,如无形海潮般的破碎妖力汹涌而至,吹起了诸神的长衣。
  白泽帝君面沉如水,双手一抬,放出一道无形屏障,将一切内丹破碎的波动挡在外面。
  乌江仙子的身体渐渐缩成一只小小的光团,她似笑似叹:“白泽帝君,你说得对,世间有太多的为什么都没有答案。今日死在这里,是我命里该绝,无可奈何!上界一**碌碌之辈,不过好运投了个神胎成了天神,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如你现在站着,我却要死了,并非我不如你,只是这天道太不公!可惜,烛阴氏的血肉最终也没尝到滋味……”
  她还想着要吃烛阴氏。玄乙把受伤的右腿缩了缩,经此一事,她决定鳞片不长满再也不下界了,谁

点评

zjxuyq  神界妖界也是看出身的  发表于 2017-10-8 17:16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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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都没用!
  芷兮在后面轻道:“她……她好可怜……”
  古庭亦叹息不止:“她说的或许也有道理,我等碌碌无为,实在是枉为神族。”
  少夷柔声道:“我怎么不觉得自己碌碌无为?她不过是个因爱生恨的鲶鱼妖罢了,似这样的愚蠢偏执,如何做兢兢业业掌管天地规则的天神?古庭师兄芷兮师姐何必妄自菲薄。”
  古庭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自南花园那件事之后,他与少夷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芷兮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太刻薄,她都死了,何必这样?”
  少夷微微一笑,不与她争辩,只回头轻轻掐了掐玄乙的脸颊,微有嗔意:“小泥鳅,下回不许说那么狠毒的诅咒,不然我可生气了。”
  玄乙奇道:“哦?是说一辈子都碰不到神女……”
  她还没说完,少夷便气得又掐一把:“闭嘴罢!你这张嘴,生得真坏!”
  他回头看了看白泽帝君,帝君正弯腰将乌江仙子的尸身捡起,她内丹破裂,妖力散尽,死后尸体只是一尾一尺来长的灰色鲶鱼。
  “我先走了。”少夷在玄乙的脑袋上摸了摸,“小泥鳅,今天我救了你一回,以后可别忘了报恩。”
  不等她应声,他的长袖似一双翅膀扬起,纵身跳下狮背,眨眼便飞了老远。

第三十九章 君子之歉
  救她?他那半开玩笑胡闹似的行径,也叫救?
  玄乙用袖子拭去额上冷汗,右腿上的伤口真是疼死她了,她活了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苦头,此刻憋了一肚子怨气,一会儿气扶苍拉自己下水,一会儿气齐南和白泽帝君逼自己下界,一会儿又气那只鲶鱼妖太凶残,不过她已经死了,再气她也没什么意义。
  鲶鱼妖灰色的尸体被白泽帝君交给雷泽神君,芷兮心中不忍,不想再看下去,她本想问少夷为何也会在此,可是回头一看,古庭脸色难看,玄乙闭眼装睡,扶苍头发凌乱浑身是血,她只得把少夷的事丢在脑后。
  “我今日刚巧前往南天门,见着古庭师弟骑了九头狮惊慌失措地闯进来,听说你们在下界遇到厉害的妖族,真是吃惊不小,想不到乌江里竟有这么厉害的妖,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扶苍师弟,你的头发,你身上这些血……”
  芷兮有心关怀,奈何这位扶苍神君素日里寡言少语,即便在古庭面前也极少高谈阔论,与她更是只言片语,上回因为飞廉神君的事,她情急之下关心太过,反倒碰了一鼻子灰,如今便只能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不那么过于关切。
  扶苍缓缓摇头:“我没有受伤,不劳烦师姐。”
  他转过身去,扯下了束发的丝带,将参差不齐的头发重新挽好,随后却毫不客气撩起玄乙的裙摆——撩裙摆?!
  芷兮惊呆了,待见到玄乙鲜血淋漓的右腿,她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扑过来便要查看伤口,玄乙将腿一缩:“不用管我。”
  “什么叫不用管!”
  芷兮皱眉看着扶苍不大优雅地把她裙摆掀起,解开缠绕在伤处的袖子,再将玄乙的衬裤一点一点卷起,她右边的小腿上狰狞的伤口立即暴露出来。
  芷兮面色发白,一面放出术法替她治愈,一面急道:“不是说烛阴氏全身上下遍布龙鳞,非但不惧五行术法,也不惧神兵利器吗?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才九千多岁,龙鳞哪里就长到腿上了?玄乙叹了口气,按住芷兮施法的手,淡道:“不用再试,芷兮师姐把你的披帛借我用用倒是很好的。”
  ……她忘了烛阴氏万法无用,术法伤不到他们,自然也救不了他们。芷兮默然拉下披帛递给扶苍,他接过来,却先不用,念动真言唤来些微雨露,将玄乙血淋淋的右腿细细清洗了一下,又低头仔细查看。
  之前在玉鼠大君的地宫之上,少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已让伤口稍稍痊愈,可如今伤口不但再度崩裂,更比之前受创更重了许多。乌江仙子说的十万妖毒软刺只怕不是双眼能见到的东西,只能以神力试探取出,奈何烛阴氏又万法无用……
  扶苍沉吟良久,久到玄乙又要绷不住打算出手肉搏,他方才用披帛紧紧缠好伤处。抬头见她不友善的目光与欲举起的手,他把裙摆一放,回给她一个同样不友善的眼神,这个龙公主,做神女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可恶。
  芷兮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声道:“这可怎么办?放着不管吗?疼吗?”
  玄乙笑眯眯地看着她:“师姐心疼啦?”
  芷兮狠狠瞪她一眼:“受了伤还这样顽劣!我不是心疼,我是内疚!谁心疼你!”
  玄乙娇声道:“内疚的话,帮我把那个叫扶苍的混蛋揍一顿。”
  芷兮无奈地絮叨:“什么时候了还斗这些气,都消停些罢!”
  扶苍的目光从玄乙身上收回,她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狮毛里面,一双眼睛露出来,一直杀气腾腾地怒视自己。
  果然还是泥鳅更讨喜点。
  对面的雷泽神君及其部下已将鲶鱼妖的尸首带回神界交差,白泽帝君将碧玉簪放在手中看了片刻,长长出了口气,这才扭头望向自己狼狈的弟子们。
  本以为这趟下界取珠串是个最悠闲轻松的功课,想不到出了这桩大差池,最糟糕的偏偏是那个烛阴氏的小鬼头受了伤,他们这一族体质诡异,一旦受伤则万法无用,只能等着自己痊愈,这要怎么跟钟山帝君交代?小丫头来拜师,没几个月就伤的鲜血淋漓——他觉得那块宝贝龙鳞快要保不住了。
  跟了他多年的古庭和芷兮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芷兮撇嘴低声道:“先生这会儿肯定想着龙鳞,也不说来看看公主的伤势!真是……”
  她素来对白泽帝君敬重无比,即便他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缺陷,也是白璧微瑕,无伤大雅,结果这次派扶苍他们出来做苦力,他们差点命都没了,这节骨眼上他居然还念着龙鳞,实在太过分。
  白泽帝君带着一丝心虚的笑凑过来,干咳一声:“玄乙,你的伤……”
  玄乙的声音很平淡:“我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他只得转向扶苍:“扶苍,你的伤……”
  扶苍也十分平静——平静地摇头,连一个字都不说。
  帝君只好继续转向古庭和芷兮,见这两个素日里最听话的弟子都不搭理自己,他唯有叹息着摸了摸九头青狮最大的那颗脑袋,充满怜爱:“这九头狮吓得不轻,可怜见的。”
  狮背上的弟子们依旧毫无反应,古庭倒是突然灵光一动似的,道:“我家中有三十三天之上青玄大帝炼制的一粒丹药,凡人吃了长生不老,白骨生肉,想来对公主的伤势亦有帮助。”
  芷兮摇头:“丹药都须借助五行之力炼制,怕是无用。不管怎么说,先把玄乙公主送回钟山罢,她的伤太重,不好在下界多停留。”
  古庭恍然大悟:“不错!走罢,赶紧送公主回去!”
  说罢他们起身朝白泽帝君没什么诚意地行礼,一面道:“弟子告退。”
  玄乙还来不及反对,就被按着强行带回南天门。
  白泽帝君缓缓收回手,落寞地垂下了脑袋。这偌大的苍穹,刚才还热热闹闹,眨眼就剩他独个儿在这里发愣,他可是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来救他们啊,怎么忍心将他丢这里茕茕孑立?
  *
  九头狮在云海中穿梭,神界清朗的风拂面而过,从浊气翻滚的下界回到神界,让几位小天神都感到精神一振。
  “玄乙公主。”古庭突然低低唤了一声。
  什么?玄乙把脸从柔软的狮毛里抬起来。
  古庭犹豫了一下,正色道:“我……要向你道歉,我被偏见蒙蔽,证明我修行不足,先生的仁雅度并不是我昔日追求的那些表面,是我浅薄了。当日在南花园中说的都是气话,请你莫要介怀。”
  还有这次下界,他身为师兄,本该护在师弟师妹身前,谁知到最后逃命的是自己,反而叫扶苍跟玄乙受了那么大的罪,他又是惭愧又是难过,正欲斟酌言辞继续道歉,却听玄乙轻轻笑了一声。
  “帮我把扶苍揍一顿就行了。”她慢悠悠地回答。
  ……她对扶苍到底有多大的怨气?
  古庭无奈地望向芷兮和扶苍,他俩一个苦笑,一个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
  唉,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冤家,随他俩去吧,随便斗得你死我活,他再也不管了。

第四十章 心之救赎
  天色渐渐暗沉,不一会儿,细细碎碎的雪花飘落在狮背上,芷兮愕然抬头,这会儿才午时不到罢?为何天就黑了?
  而且为什么这么冷?即便如今是暮冬时节,可越往前飞越觉阴寒彻骨,绝非时气所致,九头狮面上已结了厚厚一层冰霜,芷兮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旁的古庭面色同样不怎么好看。
  再过片刻,九头狮终于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往前飞。芷兮用袖子捂住头脸,前方是浓黑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碗大的雪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几乎睁不开眼,以他们的天神之躯,也吃不消这种刺骨阴寒——这就是玄乙公主的家?还没到钟山就这样?
  古庭在巨大的风雪中高声道:“没法再往前了!不然都要受伤!怎么办?”
  扶苍垂头望向玄乙,她又陷入了沉睡,身下的狮毛已被神血打湿,结成一片片的赤色寒冰。
  烛阴氏一受伤就无法控制神力外溢,受伤越重,神力外溢也越重,看着远处狂风暴雪,万里封冰的景象,他想起数千年前有传言是钟山帝君灭了桐山一族,而自那之后,帝君便再也没离开过钟山长生殿——只怕这位帝君受创不轻。
  他俯身将玄乙抱起,开口道:“我让小九送你们回去。”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漆黑而狂虐的风雪中。
  小九?那是谁?芷兮茫然,却听身下的九头青狮“嗷”地一叫,她方惊道:“这坐骑叫小九?”
  这么……没气质的名字。
  古庭牵着缰绳往回飞:“他自小就养了小九,小毛孩能想出什么好名字。他是华胥氏后裔,严寒酷暑天生奈何不得他,叫他送公主罢,这钟山我们怕是去不得。”
  芷兮怔怔地望着翻滚的雪花,古庭的话她没听清。
  在她心里迷恋了近万年的那个舞剑神君,清绝高旷,天下无双,而这位真正的扶苍神君和她心里想的那个,似乎完全不同。
  他惜字如金,却不是她想的那种原因,他还会使各种阴坏,莫名其妙和玄乙斗气,无视礼仪直接去掀神女的裙摆。
  她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魂牵梦萦的,到底是那舞剑神君回雪长袖的清绝,还是已和自己做了同窗的扶苍神君。
  *
  扶苍迎着风雪疾驰,怀里的龙公主开始渐渐变得沉重而冰冷。
  在他以为她又要现出龙身时,她忽然动了动,睁开眼,带着一种疏离的锐利,静静看着他。没一会儿,她高傲地仰起苍白的下巴,软绵绵地开口:“扶苍师兄,我在等你的赔罪。”
  他眯起眼:“为何?”
  “你对我做了许多无礼之事,华胥氏重礼清贵的名声被一介莽夫败光了。”
  扶苍淡道:“烛阴氏骁勇善战的名声也被手无缚鸡之力者败光了。”
  玄乙柔声道:“扶苍师兄,我现在只想叫你帮一个忙。”
  “说。”
  “可否将我放下,然后圆润的离开这里?”
  扶苍低头瞥她一眼,这龙公主虚弱到面色苍白,声音低哑,还仰着头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来,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内心都要惶惶,不知她给的是锋利如刀的讥讽,还是温柔似水的笑谈。
  他用手把她仰起的脑袋毫不客气按回去,仿佛没听见她鼻梁撞在自己胸口上的痛叫,缓缓说道:“再说一个字,就把你扔回下界。”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他没有办法,这情况千真万确令他感到一种诡异而不可言说的愉悦,唯有痛快二字可以形容。
  著名的烛阴龙神一脉,他们的小公主该是什么样,他并没有深想过。天帝牵线,他毫无波澜地去见了,三万多年来所来往者大多是身份高贵的神族,那个公主应当也是类似的温文尔雅,心地纯良,和气地聊几句便可以交差。
  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大大地错了。
  顺遂的轨迹从花皇仙岛便开始歪曲,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藏在内心深处的恶意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有时候真想把她掐碎,不过她变成泥鳅时却又讨喜得紧。
  扶苍突然想叹气,拇指下意识地在她头顶上摩挲了两下,现在那里没有细小的龙角,她气得磨牙,也没发出吱吱的老鼠叫,他竟然有些想念那团冷冰冰又软绵绵的小泥鳅。
  风雪越来越剧烈,忽然之间,一座巍峨雄伟的高山出现在眼前,横贯天地,幽深寂静,钟山到了。
  山门前的神仆守卫远远望见自家小公主满身血地被一个年轻神君抱过来,吓得登时乱成一团,待齐南急匆匆带了一大帮仆从女仙赶来时,山门前只站了一位白衣神君,衣服乱七八糟,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染了许多血迹,他的领口敞开,大半的锁骨都露出来,看上去很不大像样子。
  见到齐南,这位俊雅的神君面上掠过一丝隐晦的窘迫,捂着敞开的领口,声音魅惑而低柔:“齐南神官,华胥氏扶苍有礼了,我将贵公主送回。”
  齐南已经震惊得呆在原地——扶苍神君?!公主在哪里?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扶苍神君从衣服里面揪出一条漆黑细小的泥鳅,齐南眼前一黑,差点受不了刺激晕过去。
  他家的小公主!竟然现出了龙身!
  后面的情况简直是一团乱,待仆从们小心翼翼用藤床把公主抬回紫府,齐南才想起应当招呼一下扶苍神君,再急急赶到山门前时,这位神君已经走了,他又是一顿捶胸顿足,然而到底还是更心忧公主的重伤,他吩咐守卫封闭山门,这才面色铁青地往长生殿匆匆行去。
  *
  玄乙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醒来,令她安心的昏暗环绕四周,只有一点幽幽烛光在不远处轻轻跳动。
  她缓缓出了口气,伤太重,她直接睡过去,没来得及嘱咐齐南莫要惊动父亲。
  果然,钟山帝君沙哑的声音很快响起:“阿乙,你伤得很重,伤处还残留了妖毒软刺无法取出……你现在觉得如何?”
  她想翻身坐起,可受创的身体并不允许她做这最平常的动作,她低声道:“父亲,我没事。”
  钟山帝君定定看着女儿纤细的身体,因为受创过重,她先前甚至连龙身都现出,这是她第二次伤成这般模样,可恨下界那只鲶鱼妖已死,不然他有无数手段可以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无奈的是,玄乙伤口内的妖毒软刺,唯有望舒神女的月华之精可以取出,可这位神女曾是太阴山龙神一脉,无数代下来始终被烛阴氏压了一头,他发出的邀帖犹如泥牛入海,她半点回音也不给。
  他少不得要用点手段。
  思及此,钟山帝君又道:“听说飞廉神君与你有过龃龉,阿乙,你想叫他怎样给你赔罪?”
  烛阴氏从不求人,自有各种雷霆手段叫旁人屈服。
  玄乙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赔罪……父亲,这件事请不要告诉清晏。”
  钟山帝君轻轻苦笑:“你怕影响他?”
  玄乙合上眼,低声道:“烛阴之暗太过耗费神力,父亲收回罢,这点小伤,不必大动干戈。”
  他不由一怔,心中也不知是苦涩还是喜悦,与他虚以委蛇这么多年的女儿,还是知道心疼他的。他心底有无数感慨,这么多年,阿翠的陨灭,他狂怒之下耗尽的神力,清晏的愤恨,玄乙的漠然……他每天都在想着这些,却已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眼眶剧烈刺痛。
  这漫无边际毁天灭地的后悔,都因她的一句话得到了些许的救赎。

第四十一章 怨气难消
  玄乙半卧在柔软舒适的藤床上,左边放了一白玉盒的蜜饯,右边放着先生给的册子,吃一颗蜜饯看几页册子,厚厚的册子已经快被她翻完了。
  抬着藤床的神仆们忽然停下脚步,女仙提醒她:“公主,龙眠谷到了。”
  她合上册子,将嘴里的梅核儿优雅吐出,抬眼朝前望去——他们正立在一座峭壁之上,所谓龙眠谷,是钟山一处凹陷的深渊,其下地火喷涌,炽热惊人。当然,这对无惧五行阴阳的真正烛阴氏来说毫无作用,所以龙眠谷一般是用来责罚犯错神官的。
  玄乙提了一口气,把手拢在唇边,高声叫道:“齐南!快上来!齐南!”
  连叫了五六声,崖底终于飞上来一个身影,正是齐南,他满头大汗,面色如雪,见着公主便露出自惭后悔的神情,眼眶一红。
  玄乙不等他说话,便笑道:“齐南,你要是敢哭,我就把你胡子揪下来。”
  她摆摆手,令神仆与女仙都退开,这才笑眯眯地朝他伸手:“齐南快过来,你一声不吭跑来这鬼地方待了三天,我的伤也没好上半点,你就别做这没意义的事了。”
  她不提伤还好,一提起,齐南又要老泪纵横:“我不该逼着公主下界。”
  公主自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谁知这次下界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妖伤成这样,早知如此,他宁可看公主骑天帝脖子上拔胡须,也不会叫她下界做那什么鬼功课。
  “下都下了,说这些好烦。”玄乙揭开裙摆,摸了摸包裹白布的右腿,半个时辰前才换的新白布,又已经被神血染得一块块血迹,“为什么这伤口总好不了?是那个妖毒软刺的缘故吗?”
  齐南急忙把她的裙子按好,叹道:“莫要碰它,与软刺无关,烛阴氏便是如此了。”
  万法无用的体质,五万岁后鳞片长齐,更是神兵利器难入,近乎无敌的烛阴氏因此便有个极大的弱点,伤势痊愈得比寻常神族要慢上数十倍,甚至数百倍,否则以钟山帝君之能,何至于到今日还伤势缠绵,神力难恢复?
  “公主这伤,要彻底长好,须得三十年。”
  玄乙大吃一惊:“三十年?!”
  这就是普通的被倒钩拉伤,伤口是深了点,但长好要三十年?!
  齐南轻声道:“这是烛阴氏的命运,帝君的伤更是缠绵数千年之久,公主幼年那次不也是……”
  玄乙愕然:“我幼年受过伤?”
  齐南自悔失言,便微微一笑:“公主忘了?也难怪,那时候公主还小,还不大会腾云御风,便从树上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一百年呢。”
  有过这回事?玄乙歪着脑袋仔细去想,却全然没印象,神族从出生便可记事,不应该啊,她怎会忘掉?
  齐南开始转移话题:“公主,我以为白泽帝君或许年事已高,行事颇昏庸,不好好传道授业,却将弟子们弄来当仆从。此次下界遇到如此强横的妖族,若再这样下去,将来难免遇到性命之忧,公主可愿另寻名师?”
  玄乙淡道:“当初不是你和父亲商量好了白泽帝君是最好的人选么?”
  “此事是我疏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公主若不愿,那么拜师一事暂且先放一放,正如公主所说,离五万岁还早,不急这些,也省的我成日替你担惊受怕。”
  本以为公主必然欢欣喜悦地答应,谁知她嘴角一撇,反倒露出个讥诮的笑:“你们要替我辞学?”
  齐南登时一怔,他想起当日安排她与扶苍神君在花皇仙岛初见,她回的第一句话也是:你们想我嫁出去?
  他早已摸透公主的性子,晓得这绝不是柔顺的服从,她绝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随意安排,任何人都不行。他不禁垂下脑袋,不发一言。
  等了一会儿,却听这几乎从不说“想”与“不想”的小公主缓缓说道:“我不会先离开明性殿,那个扶苍……哼。”
  她哼的一声甚是恼火,齐南不由万分错愕:“今次公主受伤,乃是扶苍神君一路送回来的,听闻神君在下界遭遇妖族也对公主诸般回护,公主何以对他有这般大的怨气?”
  齐南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无视公主对扶苍神君这种异样的厌恶了,她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执着的讨厌过谁,一般情况下,公主的心里是只有她自己的,四野八荒唯她独尊,如今却变成四野八荒唯有扶苍可厌,总觉得十分可疑。
  “扶苍神君究竟哪里得罪了公主?”齐南问得小心。
  他得罪她的地方多了去了!这混蛋从来都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的所有行为,也不惮用任何粗暴的手段从言语到举动上来打击她,假使咬他一口,下一刻他必然会更重地咬回来,睚眦必报!粗野莽夫!
  谁能替她尝尝三十年伤势不能痊愈的感觉?不能走路,不能御风,翻个身都吃力,要不是扶苍非拽着她,她至于如此?
  不在乎这是不是讲道理,她从来就不和谁讲道理,她就是讨厌这家伙。
  齐南见她冷着脸不说话,便继续问的斟酌:“那……公主究竟要拿扶苍神君怎样?”
  她低头去抠藤床上的雕花,一面道:“我要把他踩烂。”
  凭借一贯对她的了解,齐南终于恍然大悟:“……公主的意思是,只许你欺负他,打压他,不许他报复回来,对么?”
  玄乙回答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对。”
  齐南崩溃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得静静,不然他真要被她气死。
  谁知这小公主的声音又放软,娇滴滴地叫他:“走罢齐南,别待这鬼地方了。”
  齐南严肃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小公主可以任性妄为,他身为神官与长辈,决不能任性:“终究是我逼迫公主下界才致使这般后果,帝君罚我在此地面壁十日,如今方过三日,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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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乙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说道:“父亲将飞廉神君捉来也有三日,一直关在地牢内,每日送一把染血的月砂去望舒宫。”
  齐南只觉头发都要竖起来,他就在龙眠谷待了三天,帝君能做出这种荒唐事!
  怪不得烛阴氏在外面名声那么坏,这一家子从上到下行事都邪里邪气的!就算望舒神女不愿替公主取出软刺,帝君又怎能使出这种手段?旁人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他们,恨不得把事情往死里闹大。
  齐南拔腿便跑,冷不丁听玄乙在后面轻道:“齐南,清晏他……还是没任何消息吗?”
  从她离开钟山前往明性殿拜先生,到如今也过了几个月,不管她给清晏写多少信,都杳无回音,这个死清晏,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罢?
  齐南长叹道:“小龙君连公主的信也不回,何况帝君……公主且宽心,兴许小龙君已到了闭关休眠的境界,一梦千年也是常事。且等今年暮冬过去,倘若小龙君还无音讯,我自当前往天北去寻玄冥帝君。”
  从帝君到公主都不靠谱的烛阴氏,只有辛苦他忙成陀螺了。

第四十二章 十全大补
  暮色时分,太山顶细细下了一场雨,半座青帝宫都陷在云中,楠木回廊上一片湿润,玛瑙棋子触手微凉。
  扶苍缓缓将棋子放在棋盘上,对面的青帝便吸了口气,苦笑:“这段时间你的棋路杀伐之心很重。”
  扶苍默然不答,一枚枚将玛瑙棋子纳入盒中,方问:“还来么?”
  青帝摇头叹息:“不来了。这可不像你平时,还在气我答应牵线烛阴氏的事?”
  扶苍倒了一杯九九归元茶,推去他面前:“父亲,我已说过暂时无心此事。”
  “哦?”青帝目中带了一丝笑意,“那就是剑道上又遇到难处了?”
  “不,倒是近期似有所悟,须得静心一段时间来突破境界。”
  “难道是心里有另外喜欢的神女?”
  “……不是。”
  “下雨心情不好?”
  扶苍无奈地抬头:“父亲,输了棋不必找这么多借口。”
  青帝吹了吹茶面上的碧叶,悠然开口:“你自小就喜欢摆一张爹不疼娘不爱的冷脸,不知道的还当我严苛似鬼。上回遇到赤帝,他说我管教太严,弄得你寡言少语,我竟不知何日才得洗清这番冤情。”
  扶苍垂首微微一笑:“与言语无味者,自然惜字如金。”
  “看来,言语无味者也太多了些。”青帝拭去棋盘上的湿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说起烛阴氏,那位钟山帝君果然手段了得,听闻望舒神女拒绝替烛阴公主疗伤,他竟扣了飞廉神君不放,每日送一把染血的月砂去望舒宫,把望舒气得不轻。”
  说到此处,青帝又有些失笑:“这烛阴氏一族,还真是邪气霸道得很,依我看,倘若再扣留多一些时日,望舒大约也不得不屈服,这小丫头哪是烛阴氏的对手,可惜后来竟又把飞廉放了。”
  扶苍扭头饮茶,一言不发。
  青帝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上回从花皇仙岛回来,你还跟我抱怨了几句,怎的如今我一提烛阴氏你便不说话?对了,我还没见过烛阴氏那小公主,听说她容貌清艳,举止高贵,可是真的?”
  扶苍勾出一个近乎讥讽的笑,举止高贵?
  他忽然将盒内的玛瑙棋子重新取出,一粒粒放在盒盖上,淡道:“父亲何必总提烛阴氏,不如再与我下三盘,三局两胜,倘若我赢了,却有一事要求父亲。”
  “三局两胜?”
  青帝愕然,他这个儿子从哪里学会的这套?
  扶苍一直平淡而清雅地维持华胥氏的礼仪尊贵,几乎对所有事都冷眼旁观,从不身陷任何纠葛,该见客,便客客气气地见客;该拜先生,便不假思索地去拜师,天帝牵线烛阴氏公主,他也并不推辞地去了。
  他素来都只行顺其自然之事,然而——三局两胜?这带着争胜意味的赌局是怎么回事?
  青帝只觉趣味更浓,不由笑道:“你要求我何事?”
  扶苍从小就是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他几乎不做干涉,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他素来很放心,今日忽然提出有事求他,他反而好奇万分。说起来,自拜了白泽帝君做先生后,扶苍便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变化,像是瓷器有了一口活气似的,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扶苍眸光流转,浅浅而笑,将一枚玛瑙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缓缓道:“无论输赢,父亲与我下完棋,自然便知道了。”
  *
  缓缓拆下包裹住指甲的细白布,再将贴在指甲上的蔻丹丝棉一点点撕开,玄乙举起手,放在眼前满意地看了片刻。
  五片指甲在阳光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桃色,比起曾经鲜红的蔻丹,这颜色更显娇嫩,大半年的工夫没白花。
  腿伤不能走路的日子如此无聊,唯有梳妆打扮能叫她兴致勃勃。
  长袖一挥,霎时间满屋子飘的都是衣服,从淡雅霜色到浓丽绛紫,各种颜色应有尽有,当日来明性殿,光是为了替她装衣裳,便用了足足二十只大箱子,可惜,她总觉着还是少了几件。
  玄乙为难地挑选半天,勉强选了一件与指甲同色的裙子,裙摆浸染了晚霞色的茶花,配上流云薄纱披帛,还算能看罢……唉,该做点新衣裳了。
  对着梳妆镜穿戴齐整,刚把点缀的金环插进发髻,便听仙童在殿外叫唤:“玄乙公主,早膳来了。”
  她的脸顿时垮了下去,推开窗看看仙童手里的食盒,缓缓叹了口气:“……还是十全大补汤吗?”
  仙童脸上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笑容:“不错,这是古庭神君和芷兮神女的一片心意,公主受了伤不能走路,什么时候伤好了,才不用喝十全大补汤呢。”
  哼,这个趾高气昂的公主也终于有被折磨的一天!仙童看着她的苦瓜脸,觉得蛮开心的。
  玄乙接过食盒,慢慢打开,毫无意外,里面只有一碗浓稠的鲶鱼药草汤。
  却说她因为腿伤不能动,在紫府里睡了两个月,以前她成天呆在紫府也没觉得无聊,如今不知怎么搞的,大概看热闹看上了瘾,竟很是怀念明性殿,待伤口不流血了,便回来继续听课。
  谁知噩梦也就这么来了,回到明性殿一个多月,古庭和芷兮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什么上古偏方,采了一堆药草,天天叫仙童给她用天河里的鲶鱼炖十全大补汤,据说因为是被鲶鱼妖的长须所伤,所以鲶鱼汤最有效。
  有没有效她是没看出来,她只有种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到鲶鱼的感觉。
  玄乙沉默了片刻,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吃玛瑙白玉糕,桃花百果糕。”她泪光盈盈地看着仙童。
  又哭了!他才不上当!仙童坚强地撑起胸膛:“那些茶点对公主的伤无甚益处,还请公主忍耐。”
  “那绿豆凉糕也可以。”她十分勉强地换了一种。
  “公主,你受伤了……”
  “黄金栗蓉糕也不错。”
  “公主……”
  “你连百草薄荷糕也不能带吗?”她泫然欲泣。
  “好……吧。”仙童挺起的胸膛毫无骨气又缩了回去,灰溜溜地替她去找糕点。
  等他端了一碟子茶点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碗里的十全大补汤已经空空如也,丰姿绰约的烛阴氏公主安静地坐在冰凳上欣赏自己的指甲。
  “……公主,十全大补汤你喝完了?”仙童十分怀疑地望着她。
  玄乙小小咬了一口黄金栗蓉糕,笑得犹如春风扑面:“是啊,喝完了。”
  “真的?”
  “真的。”
  他怎么就那么没法相信她呢!仙童警惕地将整个庭院扫视一圈,肯定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他才不会相信这个阴坏阴坏的公主!
  “咦?一大早就有茶点吃?”一个甜蜜温柔的声音自殿门前传来。
  玄乙愉快地朝他招手:“少夷师兄,你回来啦。”
  她回到明性殿也有一个多月,而这位青阳氏的神君却不知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竟不回来听课,奇怪的是白泽帝君居然不管他。
  “是啊,想我了没?”少夷慢悠悠走近,先挑了一粒茶点丢嘴里。
  玄乙笑眯眯地倒一杯茶递过去:“想。”
  他笑了:“乖,不枉我一回来就先赶着来接你听课。”

第四十三章 孤独可耻
  自玄乙受伤不能走路,白泽帝君便吩咐了弟子们每日轮流接送她上下课,比起成天说教的古庭,只会微笑寒暄的太尧,还有那些言语乏味的师兄们,果然还是少夷更叫她愉快点。
  少夷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忽然发觉了什么似的,朝冰桌下一看,却见一坨十全大补汤冻成了冰块黏在桌面下。
  “这是?”他抬头看看她。
  玄乙面不改色:“是古庭师兄和芷兮师姐的心意,少夷师兄小心点,莫要弄坏了。”
  少夷哑然失笑:“你将他们的心意冻成冰坨?”
  小心翼翼守在一旁的仙童像发现了什么巨大秘密一般,大叫一声:“啊!十全大补汤!”
  玄乙朝他笑了笑,目光有些阴森:“仙童,怎么办,我的秘密被你看到了。”
  小仙童骇然连退数步,结结巴巴:“你、你你要怎么样……”
  玄乙细细打量他的眉毛鼻子眼睛,看的特别认真,还杀气腾腾的:“我数三下,你还不走,我便要把你舌头割了,省的你到处乱说。一,二……”
  小仙童“哇”一声大哭起来,扭头便跑,一路哭喊着跑出了冰雪殿。
  玄乙笑得发上金环都松了,一面用手扶好,一面转过身,却见少夷轻轻在冰块上抚了一把,不过眨眼工夫,十全大补汤的冰坨被烧成了黑灰,一片片落在雪地上。
  “我帮你消灭罪证。”他朝她俏皮地挤眼。
  玄乙托了一粒自己不爱吃的百草薄荷糕,恭敬地递给他:“多谢少夷师兄。”
  他似乎全然没发现,接过来塞嘴里,一面随意问:“你的伤如何了?还在流血吗?”
  “好多了。”她答的十分敷衍,将手上的碎屑轻轻掸掉。
  少夷笑着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慢吞吞朝合德殿走去,悠然道:“应当好得更快才对。”
  玄乙不禁愣了一瞬,老实说,她的伤势确实愈合的比想象中快许多,齐南说要三十年才能痊愈,可现在才过了三个月,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新皮肉,隐隐有彻底痊愈的趋势。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奇迹。
  “为什么?”她望了他一眼,问道。
  少夷偏头想了想:“因为古庭师兄和芷兮师姐那么多心意被你吃下去了呀。”
  那个汤有用才见鬼了。玄乙倚在他胸前,又开始用白雪捏花儿。
  和太尧身上的墨香不同,和古庭身上的青草花香气也不同,少夷身上带着一股香甜的美味的气息,以至于她怀疑他往袖子里装了糕点。
  玄乙抓起他的袖子往里面瞄了瞄,空空如也,登时大为失望。
  “你这个小泥鳅,真重,还喜欢乱动。”少夷一面走一面轻轻抱怨,将她朝上托了托。
  又说她重,这次玄乙眼皮也不抬,淡道:“少夷师兄柔脆了些,须得考虑强身健体了。”
  少夷第二次被她指责“柔脆”,顿时啼笑皆非:“你这张嘴啊,真是。”
  玄乙还是不理他,低头捏着花儿。
  她两只脚挂在他胳膊旁,纤细而小巧,裙摆上晚霞色的茶花摇曳款摆,蓬松长发间点缀的金环闪闪发光,莹润似玉瓷的脸颊,不需施一丝粉黛,自有一段鲜艳颜色。
  真是赏心悦目,可惜他无心去钓这尾烛阴氏的小泥鳅。
  少夷惋惜地吁了口气,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啼鸣声,很快一只通体碧蓝的小巧翠鸟扑簌簌飞过来,轻盈柔顺地绕着他唱歌。它细瘦的腿上栓了一枚铜圈,里面是一张折了不知多少层的薄软白绸。
  刚把它抽出,白绸便像流水般展开,其上色彩绚丽,竟画了一个鸿衣羽裳的神女,云鬓雾鬟,极尽妖娆。
  画下还有一行字迹优美的小诗:「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少夷盯着画中神女看了许久,幽幽叹道:“可惜东海太远了,还有些腻味。”
  “是那个艳冠**芳的东海龙神大公主吗?”玄乙好奇地问。
  少夷促狭一笑,将白绸收进怀内:“上回叫你去看,你不看,这会儿可不能给你看了。”
  想不到他居然真拿下了东海龙神的大公主。
  玄乙难得露出敬佩的神情,诚心诚意地开口:“少夷师兄,你真厉害。”
  夫萝和延霞为了他闹得一塌糊涂,一个被退了婚约,一个黯然下界了却因缘,他却在下界找女妖风流快活,不但如此,连东海的大公主都为他神魂颠倒。
  三个字:了不得。
  少夷笑得双眼眯起,柔声道:“我就当你在夸我,小泥鳅谬赞。”
  说罢他将她轻轻放在蒲团上,合德殿到了,他四处看了一圈,忽然奇道:“扶苍师弟怎的不在?”
  玄乙茫然摇头,自顾自翻开册子。
  她不知道扶苍具体在做什么,一直不来听课,听古庭他们说,好像是这次下界让他剑道上有什么突破,所以请了休假一段时间。他不在那真是太好了,这一个多月她不晓得有多快活。
  很快白泽帝君便来了,之前没听他讲课,玄乙还有点期待,自听了他的课之后,她只觉昏昏欲睡。
  自始至终他就是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翻过来倒过去地念,简直枯燥至极。不用说,他肯定是故意的,等弟子们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再抛出“完成功课”的美名,叫他们心甘情愿替他跑腿当苦力。
  她现在就觉得宁可当苦力,那还比较有意思点。
  玄乙用袖子压下一个呵欠,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合德殿里的弟子们显然大多数都和她一样昏昏欲睡,只有太尧芷兮古庭几个一如既往认真听课,少夷……少夷低头不停写着什么。
  他会这么用功?
  玄乙悄悄伸长脖子,朝他的矮几上瞄了一眼——他竟然是在画画,白纸上的白描美人已经轮廓分明,额间坠宝珠,广袖长衣,正倚在高楼上手拈桃花做惆怅状。
  原来他画的是他自己。
  少夷缓缓勾勒出最后一片桃花花瓣,将毛笔放下,并不抬头,轻道:“小泥鳅,画的像吗?”
  何止是像,简直把他那股伤春悲秋的做作风情彰显得惟妙惟肖。
  玄乙颔首:“像。”
  少夷苦恼地蹙起眉头:“写什么好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玄乙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少夷一面写字,一面慢悠悠地说道:“莫笑,你也有这一天。天地分阴阳,丝萝附乔木,大好时光那么长,谁会真喜欢孤零零的?指不定你到时候还要肉麻一万倍。嗯,以小泥鳅的美貌,再长大些,裙下之臣怕是如过江之鲫,到了那会儿,看你还笑不笑。”
  玄乙将毛笔在手里转来转去,情不自禁想象无数神君拜在自己脚下的模样,什么古庭啊太尧啊扶苍啊少夷啊都跪在腿旁,抱着大腿求她笑上一笑。
  结果她笑得更响了。
  白泽帝君念书的声音骤然停下,此举惊动了昏昏欲睡的弟子们,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玄乙。
  “何故发笑?”白泽帝君问。

第四十四章 天真罪孽
  玄乙神态恭敬:“先生讲解精妙,弟子听到妙处,自然而笑。”
  白泽帝君戏谑道:“哦?本座方才说到了哪里?”
  这个嘛……玄乙转着眼珠,忽见前面的芷兮悄悄举起册子,比着手势提醒她在第五十四章。
  她便拱手道:“先生方才说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弟子心有所悟,很是感触。”
  白泽帝君饶有趣味地望着她:“第十章说的什么?”
  “第十章说了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白泽帝君微微讶然:“你已经全背下来了?”
  玄乙一本正经:“弟子无需去背,大道至简,先生的道理自然是过目不忘,师兄们当然更是如此。”
  这册子发下来都快有一年了,她没事看几页,数个月来也看了无数遍,就写了这点破东西,还用得着背?
  她是在提醒他弄点更有趣的事情么?白泽帝君不禁失笑:“连最小的弟子都倒背如流,你们这些做师兄的想必也都已融会贯通,本座很是欣慰。你们拜入本座门下,辈分最长者也有近万年,本座倒从未亲身带你们出去开开眼界。刚巧前几日朱宣帝君广发邀帖,相邀暮冬时节前往朱宣玉阳府,他养了十万年的一尊灵石内有胎动,似是有什么天地灵物要生出,你们可愿随本座同去?”
  先生居然会带他们出门!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连跟了他最久的太尧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白泽帝君忽又叹道:“素日听闻朱宣玉阳府的碧琉璃塔内镇了一枚蚩尤大君的指甲,本座一直无缘得见,此次若有幸近处观摩,便是了却本座一大夙愿。”
  怪不得……弟子们顿时心领神会,蚩尤大君的指甲他要不来,只得亲自出门去看了,又怕自己独个儿去太难看,便捎上弟子们给自己撑腰。
  殿门被打开,一排仙童各自捧着厚厚的新册子鱼贯而入,每位弟子矮几上又多了一本册子。
  “三日后便开始讲这本册子里的东西,都提前背一下,本座随时抽查。”白泽帝君笑吟吟地看着弟子们哀嚎抱怨,又道:“另外,此次去朱宣玉阳府,回来后每个弟子交三千字见闻录。”
  三千字见闻录!还要背书!都是那个玄乙,没事背什么书?害他们也跟着倒霉!在明性殿当个弟子怎么就那么辛苦呢?
  弟子们气得纷纷告退出了合德殿。
  古庭过来的时候满脸佩服,开口就是:“你真的背下了整本册子?好家伙,你才是真神不露相!”
  玄乙咳了一声:“古庭师兄要是佩服我的话,能不能别给我做那个十全大补汤了……”
  “说不定就是十全大补汤的功效。”芷兮笑吟吟地接口,凑过来看了看她包着白布的右腿,“这段时间都没有血水渗出来,可见那个偏方果然有用。”
  玄乙幽幽叹了口气,他们俩态度变得和蔼当然是个好事,可那个十全大补汤实在是坏得不能再坏了,再喝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坏事来。
  清脆的鸟叫回荡在合德殿内,先前给少夷送信的小翠鸟欢快地又飞了过来,蹦蹦跳跳等待少夷将那张画并着情诗折好塞铜环里。
  “好了,小泥鳅。”少夷送走翠鸟,扭头微微一笑,“是要师兄送你回冰雪殿,还是去南花园散散心?”
  古庭见着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淡了下去,转身便走。
  看样子他跟少夷之间的隔阂怕是极难消除了。
  芷兮低头看着少夷,他一点尴尬的神情都没有,正笑眯眯地给玄乙讲自己方才写了什么情诗。上次在下界也是,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又走掉,随后便是连着三个多月不来听课,也不知他到底搞什么东西。
  芷兮突然开口道:“少夷师弟,延霞下界了却因缘的事,你知道吗?”
  他答得巧妙:“现在知道了。”
  芷兮眉头皱起:“她是因为你才不得不去下界了却因缘,你不觉得愧疚吗?倘若喜欢她,为何要折磨她?倘若不喜欢,又何必招惹她?”
  少夷摸着袖口的花纹,轻道:“师姐希望我怎样做?”
  “和我希不希望没关系。”芷兮有些来火,“我还要问你,和夫萝是怎么回事?你早知她与古庭师弟有婚约,为何不避嫌?即使不为夫萝的名声考虑,也该顾虑同窗之情!两个神女为你闹成这样,退婚的退婚,下界的下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少夷柔声道:“好像是有点错。”
  “不知所谓!”芷兮被他气得拂袖而去。
  少夷看着她的背影笑叹:“我就怕这样的神女,一本正经,凛然不可侵犯,一肚子天真论调。”
  “我倒挺喜欢她。”玄乙摸了摸右腿,就是不大喜欢她的十全大补汤。
  他忍俊不禁:“小泥鳅啊,和这样的神女谈情说爱最累了。该风情万种的时候她放不下面子,该要面子的时候她又能做出叫你吓一跳的事情来,苛求自己也苛求别人,受不得一点瑕疵,你以后可千万别长成这样。”
  怪不得他从来不招惹芷兮师姐。
  “好了,给她弄的我也没心情了。”少夷弯腰将玄乙一把抱起,“走罢,送你回冰雪殿。”
  玄乙低头欣赏了一阵指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少夷师兄,你不打算向古庭师兄道歉吗?”
  少夷奇道:“为什么要道歉?”
  “你毁了他的挚爱。”
  少夷骇然笑了:“挚爱?这天上地下,从神界到九幽黄泉,从来就没有挚爱,只有更爱。你喜欢一件衣裳,一辈子就只穿着它了?天真是一种罪过,天真的神族总会为罪过付出代价,今日不是我,也是其他神族,他总要被毁,他和夫萝本就不是一路。小泥鳅,我一直以为你讨厌他们,原来并不是?”
  玄乙认真想了想:“不讨厌。”
  少夷悠然道:“那你就是讨厌我了。嗯……你父母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也难怪。”
  “少夷师兄多虑了。”她向他微微笑了笑,“我很喜欢你的。”
  少夷眉梢轻扬,笑得魅惑:“你对我这么坏,还说喜欢我?”
  玄乙点头:“我当然喜欢你,没有了少夷师兄,这明性殿不知变得多无趣,有你在才好玩。”
  他的声音甜若蜜糖:“你这小泥鳅

点评

zjxuyq  第一次听到:天真是罪过  发表于 2017-10-8 17:36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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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言蜜语,真会哄我开心。”
  “你开心就好。”玄乙把脑袋靠在他胸前,“真开心的话,师兄以后能帮我带些好吃的茶点么?那个十全大补汤我实在喝不下。”
  少夷啼笑皆非:“好啊,你哄我就是叫我帮你带好吃的。”
  她不说话,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两下,像小猫在嬉闹。
  这孩子以后绝对了不得。
  “好好,我知道了。”少夷摇了摇头,算她厉害。

第四十五章 公主如玉
  暮冬时节,明性殿下了第一场雪,搓绵扯絮般直落了三四日,到今晨方雪霁初晴。明性殿白雪皑皑,被日光一照更是刺眼至极,玄乙左腿单立,在冰雪殿内蹦来蹦去,忙着拉上厚厚的窗帘。
  距离下界受伤,已经过去半年,当初被齐南说三十年才能痊愈的伤口,在这短短的半年里,已经痊愈了大半,如此堪称奇迹的情况反而叫她十分谨慎,每日都要仔细检查伤处,不过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只是伤口初愈,难免痒得厉害,玄乙拆开白布,不敢大力抓挠,只用指尖轻轻按几下。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开启声响,有人踏雪而来,应该是少夷给她送茶点来了。
  玄乙又使劲蹦到月窗前,一把拉开月窗,笑道:“少夷师兄,茶点……”
  窗外亮得刺眼,来者白衣乌发,更是耀眼生花,看起来他正欲抬手敲门,她猛然开窗的举动令他微微一惊,转过脸来。
  玄乙立即便想捂住眼睛,晦气,怪不得昨天晚上她就觉得老有说笑声从远处传来,原来是这家伙回来了。半年不见,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下雪天还装模作样的穿白衣,简直是对她脆弱眼睛的二次伤害。
  她正准备用力把月窗砸上,却听他那久违的魅惑声音在身前响起,语调冰冷:“今日去朱宣玉阳府,轮到我接送。”
  玄乙轻轻一笑,俯在窗棂上,埋在脑后的所有新仇旧恨又一股脑全冒了出来,细声道:“扶苍师兄,我好想你呀。听说你突破了什么境界,是不是以后舞刀弄枪更利索了?”
  扶苍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骨肉婷匀的脚上,似是觉得不妥,立即上移,奈何这位龙公主全身上下都衣冠不整,头发散开,没穿外衣,赤足赤臂,细若美玉。
  半年不见,她依旧能叫他震惊一下。
  他的视线只得停在她满是讥诮表情的脸上,语气又冷了几分:“把衣服和鞋子穿好。”
  他又不是她爹。玄乙毫不在意,还专注于跟他磨牙:“可我还没吃东西。”
  扶苍不说话,只回头看了看冻在桌下成冰坨的十全大补汤。昨天回来,古庭提起玄乙,说到给她寻了个古方,天天进补十全大补汤——显然这个汤并不怎么受这位龙公主的欢迎。
  哎呀,她早上忙着看伤口,忘记把那坨冻成冰的十全大补汤处理掉,居然被他看到了。
  玄乙仰起下巴:“我不爱吃十全大补汤。”
  扶苍静静看了她片刻,淡道:“现在是辰时差一刻,辰时正便走,你还有一刻的时间弄好仪表。或者你就这样拖着,或者你马上更衣。时间一到,我直接抓人。”
  玄乙咬着嘴唇,似笑非笑:“我衣冠不整,扶苍师兄也要抓人?”
  扶苍长眉微扬:“你可以试试。”
  月窗轰然合拢,这趾高气昂的公主显然又憋了气。
  扶苍背靠窗下静静等待,他和龙公主似乎总也不能和气地说话,从最初认识到现在,隔了半年再见,她依旧语带挑衅,他也不由自主要冷嘲热讽,彼此一见面便要竖起身上所有的刺。
  月窗忽然又被打开,玄乙隐含怨气的声音响起:“我饿了。”
  他回头,这位素来喜爱打扮的小公主已经迅速焕然一新,绛紫色的长衣上绣满了浅金色的闭目之龙,月白的披帛挂在胳膊上,浓密的长发绾了一个斜斜环髻,金环点缀其间熠熠生辉。
  烛阴氏独有的幽冷暗雅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朝下望去,她脚上已经穿好了鞋,雪白的小腿被埋在重叠的裙摆下,见不到如今的伤势,也见不到那双玉似的脚。
  他迅速将视线收回,淡道:“忍着。”
  又是忍着?玄乙高高在上朝他伸出双手,语气傲慢:“那就抱我走罢。”
  扶苍毫无反应,忽地伸出手,她只觉腰和肩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像拎袋子似的把她从窗户里拎出来,朝背上一丢,转身就走。
  她的脑袋撞在他身上,疼得暗暗咬牙。
  雪收云散,点点金灿的日光撒在道旁积雪的青竹上,扶苍走得不快,胳膊搭在她膝弯处,她的小腿随着步伐晃晃悠悠。
  不知她的伤如何了,烛阴氏受创后痊愈比寻常神族要慢得多,何况她体内的妖毒软刺还没取出。扶苍忽然握住她右边的小腿,白布触手干燥,没有血迹,他心中有些讶然,望舒应当还没时间替她疗伤,她的伤好得倒是出乎意料的快。
  脖子上一痛,背上的龙公主一言不发,把几根指甲抠在他皮肤上,充满威胁。
  扶苍觉得自己都可以听见她心里冷冰冰的几个字:别碰我。
  突如其来横在喉咙的那口气让他眯起眼,原本微微松开的手似挑衅一般再度缓缓握紧,不等她的指甲扎进皮肤里,他出手如电,将她的两只爪子一把攥住,疼得她“哎呀”叫了一声,又跟上回在下界一样,整个身体挂在他背后,乱挣乱动。
  粗鄙莽夫!
  “扶苍师兄。”她的声音软绵绵而娇滴滴,却又有十足的嘲讽,“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见他没反应,玄乙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吐气如兰:“不过,其实像你这样又变厉害的粗野莽夫,我特别喜欢。”
  扶苍魅惑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嫌弃:“正巧,像你这样越来越傲慢无礼的神女,我特别讨厌。”
  “讨厌啦,说人家傲慢无礼。”玄乙恶狠狠地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你想要温柔似水,我也可以啊。”
  他反应极大,立即将她抓到身前,冷冷看着。
  玄乙顺了顺袖子,即便被提着,她的姿态依旧维持优雅:“扶苍师兄,你弄乱我的衣服了。”
  扶苍面沉如水,漆黑的眼睛盯了她良久,声音又变得冷漠:“到殿门之前这条路,再说一个字,再动一下,我便把你捆起来。”
  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她打横抱起。
  玄乙使劲把脸别过去,她终于有那么一丝丝后悔,为什么不学打架?这样她至少还能把这混蛋揍成破抹布。
  冷风缓缓流窜在三百院中,神族踏雪无痕,扶苍雪白的衣摆拂过积雪,雪粒随着风细细翻滚。
  怀里的龙公主安静得像块木头,他却不能真把她当木头,上回她受创极重,情况特殊,他或抱或背或提,全然没多想,如今她盛装娇妍,幽香四溢,他这样打横抱着,感觉便十分诡异。
  不知为何,扶苍忽然想起那爱钻领口的小泥鳅,冰冷的一团蜷缩在胸前。
  可是很快,小泥鳅又变成了龙公主的模样,下界迷蒙月光下,她的脸如玉如瓷,丰润的嘴唇,还有方才裙摆下惊现的裸足。
  他皱起眉头,想要驱赶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却发觉自己无能为力。

第四十六章 奈何顽劣
  辰时正,明性殿前热闹无比,这是白泽帝君头一次带着弟子们出门,去的还是以华美奢侈著称的朱宣玉阳府,弟子们难抑兴奋,个个都将最正式隆重的天衣拿出来穿,将最好的坐骑唤出来打理,一时间明性殿前祥光万里,瑞兽灵禽争奇斗艳。
  芷兮扶了扶耳畔的玉茶花,有点焦急又有点期待地盯着殿门看,她今天也刻意装扮过,甚至薄施粉黛,前几日更问玄乙借了蔻丹膏来贴。
  她素日里极少在妆容上下工夫,今日难得盛装,只隐隐期盼叫扶苍看一眼。
  “芷兮师姐。”
  殿门处传来古庭的声音,她一回身,便见古庭和扶苍他们从明性殿内走了出来,扶苍牵着九头青狮,古庭牵了一头通体雪白的老牛,玄乙正坐在牛背上捧着一只食盒,嘴里不知吃着什么。
  芷兮心内一阵紧张,竭力克制自己的局促,快步迎上去,笑问:“今天不是应当扶苍师弟接送玄乙吗?怎的坐在古庭师弟的牛背上?”
  古庭唯有苦笑,路上遇到扶苍他们,玄乙开口要骑白牛,他总不能说不给吧?结果不单让她赖在牛背上不肯走,连预备去朱宣玉阳府吃的茶点都给她吃了。
  因见芷兮牵着一头神气活现的獬豸,玄乙便将食盒放下,笑眯眯地问:“师姐,你的獬豸好神气,可以让我骑一下吗?”
  他们个个都有坐骑,就她没有,虽说龙神从来不用坐骑,但骑骑别人家的坐骑倒也有趣。
  芷兮叹着气将她抱上自己的獬豸:“茶点就这么被你吃了一半,你看着纤瘦,胃口真不坏,一碗十全大补汤喝完还吃这么多茶点。”
  玄乙假装没听见,把脑袋扭过去继续吃点心。芷兮有心去寻扶苍,却见他目不斜视,面上好似罩了一层寒霜,牵了小九去一旁用手指替它梳毛,她羞于主动搭话,不由懊丧地咬了咬唇。
  身后不远处,少夷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咦,师姐这只獬豸好漂亮。”
  玄乙转过头,见到少夷手里牵了一只巨大的丹凤,两只眼里登时放出光来:“少夷师兄,我能坐一下你的丹凤吗?”
  她对骑不同的坐骑到底有多大的趣味?芷兮简直无奈。
  少夷微微一笑,戏谑道:“当然可以啊,你亲我一下,丹凤就给你骑。”
  芷兮怒道:“言辞放荡,成何体统!”
  少夷叹了口气,抬手将玄乙抱起,摇头道:“是是,师姐,我错了。走罢,骑丹凤去。”
  他把玄乙往丹凤背上轻轻一放,却不丢手,用手臂托着她的身体,轻道:“我竟不知你这小泥鳅成了师姐的掌上明珠。”
  她动了动,眸光流转,一会儿看看他的胳膊,一会儿再看看丹凤,他不放下去她怎么骑丹凤?
  少夷柔声道:“小泥鳅,我的丹凤可载不动你,你不想把它压死罢?”
  玄乙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无视他说自己沉的事实了,上下打量他,极为怀疑:“为何少夷师兄总说我重?”
  少夷仔细想了想:“或许这就是青阳氏和烛阴氏的孽缘?”
  这算劳什子的孽缘,他不放手,她骑不得丹凤,便意兴阑珊起来:“那我还是骑獬豸,少夷师兄送我过去罢。”
  少夷垂睫端详她今日的娇妍装扮,笑得更深:“你亲我一下,我再把你送回去。”
  玄乙应得极快:“你把眼睛闭上。”
  他依言合眼,长睫在面上轻轻颤抖,玄乙从食盒内挑了一粒自己最讨厌的千草长生糕,往他嘴里一塞,少夷的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好难吃……”他软软地抱怨,睁眼埋怨地盯着她。
  玄乙不由笑出声,抬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火红宝珠,这粒宝珠不知为何看着颜色似乎比曾经艳丽许多。
  她细细的吐息喷在面上,如兰似馥,指尖玉凉柔软,触在额上说不出的舒服,少夷的声音情不自禁压低:“烛阴氏都是你这样坏心眼的?”
  “当然不。”她巧笑倩兮,“我是最好心的那个。”
  少夷侧头沉思片刻:“我看不像。”
  他这样说,好像真的见过别的烛阴氏一样,玄乙不禁讶然,正欲询问,冷不丁少夷朝后面殷切地招呼:“扶苍师弟,能麻烦你将这小泥鳅抱走么?”
  玄乙登时不愉快地沉下脸,少夷微微苦笑:“师兄抱了你太长时间,胳膊要断了。”
  他到底有多柔脆!玄乙索性直截了当发问:“少夷师兄除了我以外,见过其他的烛阴氏吗?”
  少夷“唔”了一声,不等他说话,只听扶苍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走了,过来。”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落在了九头狮背上。
  “……我还有话没说完。”玄乙瞪他。
  扶苍跨上狮背,坐在她身后不远处,清叱一声,九头狮立即御风而起,他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嗯。”
  “还有,我不要你接送!”她有一万分嫌弃。
  “哦。”
  玄乙被他彻底敷衍的态度气坏了,他不跟她斗嘴,她就成了对着墙狂叫的傻子一样,她索性也闭上嘴,坐的好似一尊雕塑。
  扶苍静静望着身周流云肆卷,他想起临走时,父亲的话:我华胥氏素来重礼平和,即便是这邪里邪气的烛阴氏,也要以礼叫他们心悦诚服,何况她是公主,天帝也得礼让三分。
  是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个身份高贵的公主,和颜悦色,举止高雅,她自然是擅长的,只不过到了他面前就成了张牙舞爪、傲慢刻薄。
  他停了半年多没来明性殿,一为剑道突破,二来,也有想控制局面的意图。放纵自己的恶意虽然愉悦,却并非他的秉性,何况龙公主对他的怨气只怕有大半是源自她的伤,等她伤势痊愈,他们便可如往日般形同陌路,那便再好不过。
  然而他觉得自己又想多了,他就是一座山,遇到龙公主,也立马会变成火山。
  半年不见,如今方过了一会儿,他们便从言语攻击到近身肉搏都来了一遍,扶苍一时为了自己压抑不住的暴躁而愕然,一时又为这龙公主滔滔不绝的恶意而恼火。
  太尧骑着朝天犼缓缓靠近,因见玄乙和扶苍都黑着脸一言不发,他便笑道:“难得出门玩一次,你们怎么还不开心?”
  玄乙兀自有些恼火:“朱宣玉阳府有什么好玩的?”
  太尧沉吟道:“除了上古九黎族蚩尤大君的指甲,听说朱宣帝君还藏了昔年撞破天柱的共工大君的一片头骨,那也是十分难得的。”
  玄乙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看样子跟白泽帝君呆久了,这位大师兄也沾染上了此等怪癖,专门对别人的指甲骨头感兴趣。
  太尧似是看出她的念头,失笑道:“好罢,其实还有一样好玩的。我听说朱宣帝君这次请了专为西王母奏乐的乐官们,太子长琴也来,说不准又要叫扶苍来一曲剑舞,你也可以看看当年叫神女们魂牵梦萦的剑舞是何等模样。”
  玄乙暗暗撇嘴,她对这莽夫舞刀弄枪的动作毫无兴趣。
  坐在后面的扶苍忍不住开口:“太尧师兄,慎言。”
  太尧打趣道:“我可没有乱说,不信去问问古庭和芷兮,当年帝女婚宴上的一曲剑舞是何等潇洒?哦,我记得羲和神女当日击鼓相奏,那之后她到今天还对你念念不忘。”
  玄乙想起上回去羲和神殿,扶苍被蹭了半袖子的胭脂,终于“嗤”一下笑了。
  “羲和神女如此痴情,真叫人感动。”她悠然说道,“以她这般美貌直率,配扶苍师兄正是刚好。”
  太尧勉强笑道:“这……只怕不大合适……”
  他俩之间气氛好像不对劲,看样子这个圆场打不得,他素来不爱惹麻烦,当下悄悄避远。
  两道冷冷的视线定在她脸上,玄乙扭头,便撞上扶苍不那么友善的眼神,她报以更不友善的笑容:“扶苍师兄,真心难得,你莫要辜负。”
  他一言不发朝她伸出手,玄乙急忙要躲,谁知他只抓住了她的裙摆,撩上膝盖,将包裹伤处的白布一点点解开,低头看了看伤处。
  半年前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如今几乎彻底长好,怪不得不再渗出血水,只是好得如此迅速,反而显得怪异。
  扶苍忽然想起那天在玉鼠大君的地宫之上,少夷呼出的那口气,还有渗透进泥鳅肚皮的金光,是青阳氏的手段么?
  掌中的脚踝在用力扭动,对面的龙公主扬起另一只脚,打算照他脸上来一下,扶苍朝她蠢蠢欲动的左脚瞥了一眼:“再动就把你丢下去。”
  玄乙气极反笑:“只许你摸我的腿,不许我踹你?谁准你碰我!”
  扶苍不理她,将白布重新缠好,一把放开她。
  可恨的混账,他不碰还好,一碰伤口就开始痒,玄乙板着脸隔着裙子用手指按了按,效果不大,她索性用力抓了数下,他的手就又挡在了裙子上。
  “别抓。”扶苍把她的手拨开。
  玄乙微笑:“不然扶苍师兄要把我丢下去?”
  他懒得和她做口舌之争,好似一堵沉默的墙,把她想要抓痒的动作全部反弹回去,玄乙又痒又气,百爪挠心一般,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到底还是做不出打滚无赖的行径,只憋得眼泪汪汪,在心里把扶苍凌迟了一万遍。

第四十七章 玉阳神府
  朱宣玉阳府位于极西之地的中曲山脚下,与传说中的离恨海相隔不到百里。
  历代朱宣帝君都喜好讲究排场,当年离恨海尚未成为禁地时,多少神族对玉阳府的好地段艳羡眼红,谁知变故陡生,好地段一夜之间变成了禁地,爱面子的朱宣帝君们又不肯搬家,离恨海年年扩张,他们也只得把玉阳府往后面迁移,直到如今已迁了千里,中曲山脚下往西延伸处,依稀犹可见曾经朱宣玉阳府的辉煌痕迹。
  午时差二刻,朱宣玉阳府前已是热闹非凡,宾客往来不绝,无数朵碗大金花坠个不停,玉阳府格局开阔,朱宣帝君更喜朱砂涂墙,彩瓦为顶,高楼万丈拔地而起,另有一番华美繁荣的景象。
  沿途从正门走白玉大道,两旁无数妖娆女仙婆娑起舞,流云星沙乱滚,更兼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每一座高楼顶都以斗大的至阳明珠点缀,或雕成莲花状,或刻成诸般花鸟鱼虫,青天白日下,明珠光辉幽蓝,极尽奢华之能事。
  白泽帝君的弟子们几乎个个都是身份高贵,却也极少见到这般景象,除了古庭与扶苍曾来过,显得淡定些,其他弟子几乎都在目瞪口呆,连玄乙都看的有些发怔——比起朱宣玉阳府,明性殿三百院根本就是个破烂。
  绕过一幢水晶阁,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巨大的青玉堆砌成的高台横在对面,其上宝光流肆,祥云万朵,无数水晶架整齐排列,架上所封多是历代朱宣帝君收集的各种宝贝,从三十三天之上的珍稀丹药,到上古诸神遗留的法宝,甚至昔年素女遗落三生石畔的绾发玉珠、玄女当日见上古天帝时披的玄狐之裘之类层出不穷,看的诸弟子眼花缭乱,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本来以为这位朱宣帝君收集的宝贝都是什么头发指甲,看样子他比自家先生还是要正常许多。
  青玉台下有许多神官随侍递送茶水,见玄乙腿脚不便,被扶苍背在背上,早有神官送上一张腾空软椅,言道:“此椅可以神力驱使,公主行动更方便。”
  随后又有女仙上前用黑纱替玄乙蒙上双眼,恭声道:“公主双目受不得光亮,以此纱遮眼便无事。”
  连她是烛阴氏的公主,双眼不喜强光的习性都知道,这位朱宣帝君好生细心周到。
  玄乙坐上软椅,昂着头从扶苍面前刺溜溜飞了过去,随心所欲转了个圈,再把折磨多时的伤口痒处大抓特抓一通,霎时间神清气爽,通体愉悦——看看别人朱宣帝君出手多大方!白泽帝君枉负盛名,小气得要命。
  天神府内都有限制,不允许腾云御风乃至坐骑飞行,弟子们用两条腿走,她用软椅飞,反倒比他们快上许多,一下便飞过了青玉台。
  她对青玉台上陈列的各种宝贝兴趣不大,因见东边不远处有一座通体用碧琉璃打造的八角玲珑塔,看起来十分别致巧妙,她不由凑到近前,仰头细细观摩。
  来之前便听说有一枚蚩尤大君的指甲被镇在碧琉璃塔内,看这座塔以两仪八卦为形,内里隐隐有磅礴神力流动,一定就是那座塔了。
  玄乙手腕一转,一团白雪出现在掌心,细细按照碧琉璃塔的模样开始揉捏,方捏了个雏形,肩上忽然被轻轻一拍,古庭笑道:“你这小鬼可别乱跑,小心迷路。”
  玄乙四处看了看,却见他孤零零地,不由奇道:“芷兮师姐和扶苍师兄呢?你们不是时常厮混一处么?”
  厮混?古庭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芷兮师姐正给三千字见闻录打腹稿,扶苍被太子长琴拉着说话,我随处逛逛。”
  独自随处逛逛不大像这位古庭神君的习性,他看着古板,其实最喜欢呼朋唤友。玄乙扭头朝后张望,果然见弟子们都闹哄哄跟少夷在一处,因为他身边总有年轻美貌的神女围绕,这才来了一会儿,就有四五个小神女和他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了。
  她心下了然,也不点破,继续捏手里的白雪琉璃塔。
  “古庭师弟!”芷兮从青玉台上跑了下来,急急唤他,这位标准好弟子正一脸苦思,“那三千字见闻录你可有构思好?是着重写宝物还是写玉阳府之景?”
  古庭似是对她这般用功也有些无奈,正欲应声,却见一旁路过的几位神君频频回头朝这里张望,目光并不怎么客气,好像带了些嘲讽,甚至还有点同情。
  他忍不住开口:“诸位,请问有什么事?”
  那几个神君只是笑,其中一个揶揄道:“没什么,得罪了。”
  说罢他们转身离去,一面走一面还在低语,古庭隐约听见“婚约取消”、“这个就是古庭”、“未婚妻和其他神君跑走”之类的话,只觉心里一沉,藏在袖中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芷兮紧紧皱眉:“你们几个,背后说闲话,实在太难看!”
  几个天神不由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跟着笑道:“那就抱歉了,听说诸位是白泽帝君的弟子,白泽帝君久负盛名,弟子果然个个出类拔萃,我等不敢望其项背,惭愧惭愧。”
  虽是道歉,可话里的嘲讽之意连白痴也能听出来,芷兮目中闪过一丝怒意,冷道:“我看诸位的模样,想必也是某位帝君的弟子,承蒙诸位谬赞,出类拔萃不敢说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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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比诸位更懂礼仪之道,倒是可以断言!”
  几位年轻的神君登时恼了,其中一位冷笑起来:“你还真是大言不惭,礼仪之道?给古庭神君戴了绿帽的神君是你们的同窗,他那个跟其他神君偷情的未婚妻也是你们的同窗,怎么,许你们做,不许我们说?白泽帝君收弟子如此严苛,依我看,收来的弟子倒也不怎么样!少把架子端那么高!”
  芷兮怒不可遏,偏又想不出什么犀利的言辞回击,急的珠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不肯在这些家伙面前示弱,只咬牙死死忍住。
  玄乙绵软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诸位对白泽帝君弟子的事如此了如指掌,莫非是因妒生恨?”
  那言辞十分犀利的神君冷道:“因妒生恨?可笑!我们的先生既没像白泽帝君那样怪癖众多,我的同窗也没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可妒恨的。”
  玄乙上下打量他们一番,面上现出一丝笑:“怕是你们想,也找不到这么没眼光的神女。”
  “你!”几位神君立时大怒。
  玄乙驱使软椅朝后飘了几尺,用长袖捂住鼻子,轻道:“别靠过来,就站在那边,咱们慢慢说话。”
  她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刻薄激怒了他们几个,那神君怒道:“我只问你,我方才所言可有一句谬误?你有本事能说出我们的不是,也算你厉害!”
  玄乙把手中的八角塔雏形转来转去,道:“天上地下从来也不缺各种传闻,而能叫你们津津乐道口沫横飞的,都是些著名神族。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这些小神有什么不是,即便有,我也不大感兴趣。”
  年轻的神君们气得浑身发抖,玄乙友好地笑了笑,慢悠悠开口:“或者你们说一说,我看能不能解闷?”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神女,说话如此诛心,态度如此傲慢,非得叫她丢个脸才行!
  一位神君动作奇快,在芷兮的惊叫声中,上前便要将玄乙从软椅上掀翻下去。
  谁知喉头忽然一凉,一根嵌了碧蓝宝石的剑柄不知何时竟轻轻抵在了他喉咙上,剑柄被一只修长的手握着,顺着雪白的袖子往上看,是一双清冷幽黑的眼。剑并没有出鞘,却比出鞘更让他心惊胆战。
  “你长了这样长的舌头,想必碍事的很。”
  扶苍用剑柄轻轻抵在那位神君的喉头,垂睫定定看着他。

第四十八章 望舒神女
  “扶苍师弟!”芷兮松了口气,幸好他赶到了!她恨恨地看着那几个神君,怒道:“他们太过分了!不但出口中伤古庭师弟,竟然还想对玄乙动手!”
  古庭神色复杂地长叹一声:“罢了……这里是朱宣帝君的府邸,闹大了不好看。”
  扶苍将纯钧飞快收回,那几个神君立时如鸟兽散,他扭头瞥了一眼玄乙,她正支颐摆出看好戏的模样,动也没动,真是胆大包天。
  眼看他们跑远,芷兮还有些不甘心:“真是便宜他们了!”
  古庭低声道:“和他们计较这些,岂不是沦落到与他们一样,算了罢。”
  他望向玄乙,面上露出一丝笑:“多谢你,替我出了一口气。”
  玄乙优雅还礼:“古庭师兄不必太客气,倘若一定要谢我,我只有一事相求。”
  古庭奇道:“什么事?”
  “回到明性殿后,请师兄不要再吩咐仙童给我送十全大补汤了。”
  看她严肃认真姿态端庄,还以为要说什么正经事,古庭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胡闹,你偏又亲切得很。说你懂事,偏又这么狂妄!方才要不是扶苍出手,你岂不是遭遇飞来横祸?”
  玄乙缓缓说道:“一言不合刀剑相向是莽夫之行,我向来不屑为之。连凡人都晓得,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舌端,唯有下士才会端个石盘打打杀杀。”
  一肚子歪理。扶苍盯着她,毫不客气地评价:“毫无身手偏又口出狂言。”
  玄乙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得怪甜的。
  “我不是还有扶苍师兄你这样的英雄相救么?师兄救了我,我感激不尽,来日一定报答此番恩情。”
  看似真诚的道谢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没有诚意?古庭急忙将话题扯开:“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把扶苍拉到一边,省的他俩又斗起来。
  青玉台上已有无数神族驻足观赏,台下更是已经铺满礼桌,其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玄乙见桌上糕点甚多,忙不迭凑上前挑选,一面挑一面暗暗摇头,奢侈铺张的朱宣帝君也有弱项,这些茶点哪里能待客?无非是些绿豆凉糕红豆软糕之类的平庸货色,好一点的也不过是五景藤萝饼,比当日延霞准备的十景藤萝饼差了太多。
  正准备要杯茶喝喝,忽听礼唱神官绵长响亮地唱道:“传,望舒神女到,飞廉神君到。”
  “嗡”地一下,诸神纷纷转身张望。
  朱宣帝君能请动望舒神女,面子实在不小,当年帝女婚宴,天帝也没能请动她。这位望舒神女比白泽帝君还要神出鬼没,即便是许多老一辈的神君帝君都没见过她的模样,传闻她冰姿超逸,纤尘不染,惹得无数天神为之魂牵梦萦,却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很快,满头银发的飞廉神君神色肃然地出现在白玉大道上,举止间系在发梢的赤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他身后,传说中的望舒神女似飘似幻,她只裹了一袭式样极简单的青纱,然而周身都笼罩在清幽的月华之中,显得一种异样的洁净与寂静。谁也看不清她长的何等容貌,她头顶坠了一面细银流苏,将眉眼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淡色的薄唇与白皙的下颌。
  玄乙清楚地听见身后有几个神女在小声讨论:“好看吗?脸都看不到,什么冰姿超逸?我听说她比羲和神女还要大上十几万岁……”
  “你不懂,就是这种云里雾里飘渺虚幻的模样才勾人。”
  “哈哈,你看前面这个坐软椅上的小神女,也学得有模有样,用块黑纱蒙眼。”
  “哼!”飞廉神君似是听见这些细碎窃语,忽地冷哼了一声,发上的赤金铃响得越发清脆。
  玄乙赶紧朝后面缩了缩,不叫他看到自己。
  谁知望舒神女似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慢慢把头转向她这个方向,即便有银流苏遮眼,玄乙还是觉得她无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后又迅速撤离。
  不像是有敌意的目光,反而是带着一些探究与研判,玄乙不由微微讶然。
  不远处正与其他天神们说笑的朱宣帝君见望舒与飞廉到了,立即含笑迎上,拱手道:“望舒今日可算给足本座面子,本座这朱宣玉阳府可谓蓬荜生辉啊!”
  望舒神女盈盈下拜,她的声音竟意外地有些沙哑,说话间细碎的银流苏在面上摇晃不止:“朱宣帝君客气了。”
  朱宣帝君又转身朝飞廉神君笑道:“神君发上所系,可是白泽帝君的天音赤金铃?”
  飞廉神君素来最不喜欢被问到“头发”之类的事,当即白眼一翻,怪声怪气:“不错,他全送我了。”
  朱宣帝君十分意外,他对白泽帝君废弃不用的天音赤金铃垂涎已久,无数次开口讨要交换都未曾达成心愿,想不到他居然白送给飞廉神君。
  他下意识在青玉台上寻找白泽帝君的身影,谁知这帝君早躲得看不见,连他的弟子们都纷纷背过身假装没注意这里,他心中惊讶,一时猜不透其中缘由。
  望舒神女上了青玉台,她清淡的身影很快便被诸般宝光与祥云吞噬,忽然绕过一尊水晶架,她款款下拜行礼:“先生,弟子望舒有礼了。”
  水晶架后很快闪出一个娇小身影,果然是白泽帝君,他笑吟吟地望着她,道:“望舒,你果然来了。”
  望舒淡道:“弟子今日来,一为报恩,二为结下一桩缘分。”
  白泽帝君愕然:“报恩?缘分?你不是因为本座给你写信才来的么?”
  望舒低低笑了一声:“多年不见,先生还是这般风趣。我生平最痛恨者,一为风流滥情,二为暴力相迫,钟山帝君两样都已占全,不要说先生写信,即便天帝出动,我也绝不会屈服。”
  白泽帝君更加错愕:“那你为何又来了?”
  他倒有些吃不准她的心思,月华之精唯有望舒可以操控,玄乙受伤后他便写信给她,望她看在有同窗之谊的份上出手相助,谁知发了三四封信她也不回,他本以为没希望,不想过了数月她忽然回信,不提疗伤,只说带上玄乙在朱宣玉阳府见,否则他何必劳师动众带上一堆弟子过来?
  望舒低声道:“弟子方才说了,为了报恩,那位有恩于我的帝君托我出手,我不好推脱。何况玄乙公主与我,尚有一桩缘分。”
  白泽帝君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还盼着她多解释两句,可这位昔日的得意弟子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第四十九章 剑舞惊鸿
  眼看宾客来的差不多,朱宣帝君笑吟吟地搬出了今天压箱底的宝贝——一枚在下界寻到的据说孕育了灵胎的灵石。
  可惜诸神对此兴趣似乎并不大,谁能看出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里有没有灵胎?至于朱宣帝君说的青苔呼吸,胎动细节诸般,他们谁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在青石旁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想不到压轴就要变成败笔,朱宣帝君只得转头朝神官们低声吩咐了些什么。过得片刻,忽闻后方一阵喧嚣,又有十几名神官推着一辆巨大的独轮车款款而来,车上似是放了一尊大纸箱,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上面是贴满了白纸,每张白纸上都用朱砂画了真言,将箱子封得密不透风。
  不明真相的众神议论纷纷,素闻朱宣帝君收藏了蚩尤大君的指甲与共工大君的头骨,莫不是大家对灵石反应太淡漠,他特意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供诸神欣赏?
  朱宣帝君微微颔首示意,神官们立即手脚麻利地将箱子上封印的朱砂真言一根根撕开剥下,露出下面漆黑的金属大箱,其后便有所畏惧般,纷纷离远。
  朱宣帝君不由笑道:“此物已被大神通封印,怕什么?诸位,下界后羿射日后,本座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下界极北之渊将后羿当日所射空的最后一支箭矢寻了回来,便是此物了。只是年代虽然久远,箭矢依旧凶狠异常,乃是集合了凡人怨念的弑神之物,本座以清气养了许多年,直至今日才敢取出以供玩赏,各位小辈倒要小心些,莫靠得太近。”
  他长袖一挥,漆黑的金属巨箱无声无息开启,正中以天金之锁捆住一根手指般粗细的赤色箭矢,许多年过去,这下界凡人打造的弑神之物依旧锐利如新,望一眼便胆战心寒。
  诸神终于发出惊愕的低呼声,这件东西果然比那莫名其妙的青石要有趣的多。
  古庭四处看了看,忍不住拽拽扶苍的袖子,低笑:“幸好今日羲和神女没来。”
  不然只怕不单扶苍要为难,整个朱宣玉阳府的来宾都要为难,羲和神女若见到后羿的箭矢,眼泪珠子能把这玉阳府给烧个精光。
  至宝都已列出,诸神个个趣味盎然地观赏起来,一面巨大的山水屏风落在青玉台下,西王母的乐官们飘然而至,隐在屏风后,丝竹笙簧悠扬而起,奏的正是九韶。
  此时天乐阵阵,天香幽幽,诸神观宝的观宝,闲聊的闲聊,吃喝的吃喝,一派悠闲景象,唯有白泽帝君扯着朱宣帝君的袖子不放:“朱宣小鬼,你那片蚩尤大君的指甲和共工大君的头骨放在哪里?为何不拿出来?”
  朱宣帝君晓得他的怪癖,当即苦笑:“白泽帝君,那两样东西是上古魔族遗物,只能放在碧琉璃塔里镇住,却不好示众。您老若想看,本座亲自领您去一趟碧琉璃塔,如何?”
  白泽帝君怎么说也是个老辈神族,陪他看一会儿应该就可脱身——可怜的朱宣帝君带着这样天真的想法陪他进了碧琉璃塔,其后叫苦不迭泪流满面在里面耗了几个时辰,白泽帝君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那已是后话了。
  古庭挑了两坛太清酒,一碟碧藕,今日玄乙替他出了长久以来横贯心头的一口恶气,他说不出的痛快,只想与他们痛饮三百杯,大醉一场。四处张望一番,没见到玄乙,却见扶苍远远站在一边,对面有一位面生的长须神君正热切地与他说着什么,长须神君身后又有一个小神女,面颊通红,一会儿拿眼偷瞟他一下。
  芷兮一见这景象,心里就是咯噔一声,忍不住开口:“扶苍师弟这是在做什么?”
  古庭却习以为常地笑道:“又有神族朝他引荐自家的女儿了,此事常见,你看他不停摸袖子,心里必然不耐烦得很。”
  从帝女婚宴剑舞之后,扶苍忽然就有了极大的名气,一来他身份高贵,乃是青帝的独子;二来他不染神界放浪形骸的风气,没什么不好的传闻,单这一点便叫无数有女儿的神族们爱不释手。上回天帝牵线烛阴氏公主竟没能成,更让诸神蠢蠢欲动,先前他一直待在明性殿倒也罢了,如今出来参加这样的盛宴,自然被有心者抓住机会。
  古庭有心替他解围,当即高声叫道:“扶苍!过来一下!”
  扶苍点了点头,朝那位长须神君拱手行礼,施施然走过来,微微松了口气:“多谢。”
  古庭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来,陪我喝酒,可惜玄乙那小魔头不知躲哪里,不然今天说什么也得灌她几杯。”
  找不到玄乙?扶苍方将蓝玉杯抵在唇边,听见古庭这话,不由扫视一圈,下意识朝远处一株巨大的帝女桑望去,她不是正在那里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垂首捏手中的白雪琉璃塔,身体有大半被阴影覆盖,显得一种异样的安静。
  他忽然发现,要找龙公主并不难,比起热闹的说笑畅谈,她似乎更爱独个儿待着,藏在深幽的晕影里,幺弦孤韵一般,日复一日捏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白雪。
  古庭似乎和他说了什么,他便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应和几句,很快又会不受控制地把目光停留在帝女桑下。
  浓绿与浅红的交织,光与影互相吞噬,像一幅孤单的画。
  扶苍情不自禁放下酒杯,竟生出一股想过去的冲动。
  身体方动一下,却听铜钟忽然被振振敲响,柔和中正的丝竹笙簧猛地一转,变作了激昂刚烈,扶苍猛然回神,心中暗道不好——此刻演奏的正是九歌一曲。
  果然下一刻太子长琴远远地唤他:“扶苍!来舞剑助兴否?”
  此言一出,诸神皆喜,当年帝女婚宴上扶苍神君的一曲剑舞可是名震八方,想不到今天又有兴得见!芷兮更是兴奋得粉面通红,自觉不好意思,不想叫旁人看出来,却又压不下脸上的潮热。
  扶苍转过身,太子长琴正怀抱五十弦瑟,笑吟吟地冲他招手。他慢慢摇头,示意并不想上场,太子长琴哪里理他,五十弦的瑟铮铮响起,音色如裂金石,声声催他过去。
  扶苍眉头微蹙,无奈之下只得手执纯钧,一剑指东,翩若惊鸿般落入场内。
  九歌一曲本就振聋发聩,太子长琴怀里的五十弦瑟弹奏起来更是音色极烈,扶苍手执天之宝剑纯钧做剑舞,四方风起云涌,声势浩大,玄乙离了那么远都被吵得脑壳疼。
  她对这家伙的剑舞一点兴趣也没有,舞刀弄枪还吵得要命,只得四处张望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把琉璃塔捏好。
  忽听身后一个声音恶狠狠说道:“原来你躲在这里!哼!这下看谁来帮你!”
  玄乙微微一惊,下一刻便被一把从软椅上粗鲁地抓了起来。
  抓她的神君似是也没想到她竟全无反抗之力,这么容易就被捉住,反倒愣了一瞬,紧跟着便将玄乙挟在腋下,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以防叫嚷。
  “快走,别叫他们看见!”他身侧其他几个神君紧张地四处打量,生怕被发现。
  动手的那位神君左右看了看,见远处有一座仙梅林,为诸般华美奢侈的楼阁挡住,他丢了个眼色,诸神君立即往仙梅林而去。
  一进仙梅林,她就被丢在了地上,那挟住她的神君厉声道:“看你还怎么猖狂!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神女也敢口出狂言!今日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你记好了,我叫墨招!有虞氏墨招!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惹有虞氏!”
  玄乙一声不吭,眸光流转,在他们面上打量了一圈,原来正是方才碧琉璃塔前的几个神君,想必找到她报复来了。
  “怎么,吓得不敢说话了?”墨招神君冷笑,“刚才在琉璃塔附近,你不是言辞很犀利嘛!你再说啊!”
  他本想吓唬一下这小神女,听她哭喊几声,再道个歉也就罢了,谁知她慢慢把头抬起来,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冷笑声,带着近乎冷酷的高高在上,比什么傲慢的神情都更令他们恼火。
  墨招神君怒吼:“哼什么?!快道歉!不然就把你衣裳剥了!”
  她缓缓屈膝坐起,将裙子上的灰掸掉,捡起捏了一半的白雪琉璃塔,仔细放进袖子里。
  看样子对付下士,也只能用下士的法子了。
  柔软碧绿的草地上不知何时结起厚厚的一层白霜,半空中竟开始细细落下密密麻麻的白雪,诸神只觉一阵诡异的奇寒彻骨,竟好似连骨头也冻住,更诡异的是,原本还阳光明媚的仙梅林竟忽然变得阴暗昏沉。
  这一下诸神君终于醒悟过来,纷纷惊骇万分:“烛阴氏!她是那个烛阴氏的小公主!”
  “烛阴氏又怎么了!”墨招暗自心惊,还在嘴硬,“烛阴氏就可以随便口出狂言?!我倒要跟钟山帝君理论一下!”
  其他神君却不敢再强撑,一个个缓缓朝后撤,墨招一定是失心疯了,被黑暗封冻的离恨海就在百里之外,无论是谁经过此地都会恐惧烛阴氏的手段,他还敢挑衅,简直不知死活。
  诸神君拱手行礼,毕恭毕敬:“公主殿下,此事前后皆是有虞氏墨招神君挑起,冤有头债有主,公主如要怪罪,恳请莫要牵连我等。”
  墨招神君想不到同窗翻脸如翻书,大怒之下厉声道:“一帮懦弱之辈!我倒不信她在朱宣玉阳府敢把我如何!来啊!你有种让我陨灭当场!”
  话音一落,却听一个魅惑而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你所愿。”
  诸神君只觉胸口一痛,不由自主一个个倒飞出去,墨招神君方欲惊叫,但见眼前寒光一闪,他耳上一凉,头顶也是一凉,紧跟着胸口如被巨石击中,他那声惊叫没能叫出来,仆倒在地当场晕死过去。
  一双手把玄乙抓起,她有些错愕地抬头,便见着本应在前面做风骚剑舞的扶苍立在身前,出鞘的纯钧丢在地上,剑身上有一道细细血痕。

第五十章 望舒之邀
  墨招神君俯面朝下,被削断的长发满地凌乱,猩红的血迹正在晕染他月白色的天衣。
  玄乙低声道:“……他死了?”
  扶苍上下打量她,似是没见受伤,便道:“凡人才称死,神族只有陨灭。”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玄乙更加错愕,她少见地有些反应不过来,等等,让她理一理这个情况:扶苍刚才在剑舞、她被墨招神君他们掳来仙梅林、扶苍出现在仙梅林、墨招神君死了。
  她忽地骇笑,这家伙居然在朱宣玉阳府动手杀了神族!她伸手在扶苍额上摸了摸,难道他失心疯了?
  扶苍侧头避开她的手,捡起纯钧,在墨招神君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淡道:“只是给他们一个小教训。”
  一扭头见玄乙唤出烛阴白雪,居然打算把这几个神君埋了,他只觉才吞下去的满肚子邪火又冲上头顶:“做什么?”
  “消灭罪证。”玄乙特意把埋好的神君们往仙梅林的普通积雪那边推了推,防止被有心者发现。
  被她这样消灭罪证他们不陨灭也得陨灭了!扶苍额上青筋乱蹦,再把这几个可怜的神君从烛阴白雪里面拔出来,完全忘记他们是自己揍晕的事实。
  “不许再动。”他将这莫名其妙的龙公主一把提起,转身便走。
  玄乙仰高脖子定定望着他,他的下巴犹如美玉,两片薄唇犹带怒意地微抿,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便低下头来,幽黑的眸子冷冰冰地与她对视。
  她眨了眨眼睛:“扶苍师兄的剑舞跳完了?”
  他声音极淡:“嗯。”
  她娇声软语:“一跳完就来救我,扶苍师兄真关心我。”
  扶苍像没听见,龙公主一句半开玩笑半带讽刺的话好像突然戳中他某个软肋,潜藏在内心的无数恶意毫无道理的钻出来,他亟不可待要反击,却发现无话可说。
  踏出仙梅林,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赤金铃声,玄乙转头一看,果然见满头叮当响的飞廉神君与望舒神女朝这里行来。
  见着他俩,飞廉与望舒似乎一点都没有意外,飞廉神君还满脸冷笑地打量玄乙,目光特别在她右腿上转了半日。
  玄乙笑吟吟地开口:“神君的头发如今看着十分柔顺光滑,我便放心了。”
  飞廉神君登时沉下脸:“胆大包天的小鬼!我还有账没和你们算清!今日你们自己掉在我手上,我废了你一条胳膊!再打断他一条腿!看你们以后还嚣张不!
  身后的望舒神女突然开口:“飞廉神使,莫要冲动,我等今日前来另有要务。”
  飞廉神君冷道:“神女,这小混蛋十分诡诈凶险!当日将我狠狠戏耍一番!她那该死的爹又对我百般侮辱拷打,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还望神使看在烛阴氏公主与我有同窗之谊的份上,莫要将怨恨挂怀。”
  这话一出,飞廉神君瞬间变得平和,颔首道:“神女如此说,我便不气了。”
  咦?这狂暴的飞廉神君这么听望舒神女的话?玄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望舒神女款款走至玄乙身前,那道无形的目光又一次缠绕在自

点评

zjxuyq  他们是天生一对太有默契了  发表于 2017-10-8 19:15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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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面上,带了一丝研判。玄乙不知她究竟何意,索性一言不发缩在扶苍怀中,歪着脑袋朝她微笑。
  扶苍突然开口:”望舒神女,有劳了,不知神女欲在何处施法?”
  望舒道:“我方才与飞廉神使在整个朱宣玉阳府内寻了一遍,清气最浓郁的地方正是这座仙梅林,烦请神君与公主移步林中。”
  哎呀,那几桩罪证还在仙梅林中躺着……玄乙默不作声被抱进去,果然飞廉神君望见地上晕死的几个神君,又开始冷笑:“两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头!”
  他散开月砂将他们抓住,问道:“神女,他们几个怎么办?”
  “他们挟持公主,须得管教一番,有劳神使跑一趟,送还给离朱帝君,是他的弟子们。”
  飞廉将墨招神君翻过来,他左边的耳朵被切开一道口子,头顶的长发也尽数被削去,露出发亮的头皮,看着反倒有些滑稽。
  那个叫扶苍的小鬼,剑道是不是又精进了?飞廉神君心中暗自嘀咕,用月砂拖拽那几个神君,离开了仙梅林。
  “扶苍神君,可否让我看看公主的伤处?”望舒神女指尖轻弹,空荡荡的仙梅林中忽然便多了一张水晶桌,三副水晶椅。玄乙心中讶然,这一手她也会?
  扶苍将她放在水晶椅上,撩起裙摆将衬裤卷起,白布拆开:“有劳神女。”
  望舒神女用手轻轻摸了摸近乎痊愈的伤处,见玄乙的目光总是落在水晶桌上,她便轻道:“玄乙公主,我本是太阴山龙神后裔,而太阴山一脉在上古曾隶属烛阴氏,点水成冰我自然也是会的。”
  哦,这样子啊……玄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谁知望舒忽然又道:“待公主年满五万岁时,可愿接替我做这望舒一职?”
  玄乙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这位神女一开口竟然是邀她做月神望舒,当即愣住了。
  “太阴山一脉早已凋零,我也不再年轻,更无婚嫁生育的念头,望舒一职须得神力阴寒者,我思前想后,唯有玄乙公主最为合适,何况烛阴氏天生强横,公主若做这望舒,必然比我要强上许多,请公主考虑一下。”
  这高帽子一顶顶的砸过来,砸得玄乙有些头晕,她呆了半日,奇道:“神女特意前来朱宣玉阳府,莫非就是为了邀我将来做望舒一职?”
  望舒缓缓道:“坦白说,我十分不喜烛阴氏一贯行事风格,然而一位于我有恩的帝君开导了我,与这些私下里的恩怨比起来,天地规则更为重要,望舒一职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还是要最为合适者方能担当。公主不必急着今天便给我答复,我期盼今日的一场善缘可以让公主在五万岁时多一个选择。”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青色丝囊,内里幽光冷辉,正是一粒粒月华之精。玄乙眼睁睁看着她将它们倾倒在自己右腿上,一阵清亮舒缓之意瞬间漫溢开,这些泪珠般的月华之精竟穿透伤口,毫无阻碍地进入了烛阴氏的体内。
  很快,被染黑的月华之精又一粒粒从她右腿上渗透出,望舒神女临空一抓,其内的软刺便被拉扯出来,拳头般大小的一团黑气,细细密密一根根犹如牛毫,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十万妖毒软刺,都在这里了。”
  望舒神女指尖轻弹,牛毫般的软刺霎时间化作冰屑一寸寸碎裂开,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玄乙沉吟道:“望舒神女,谢谢你,那位有恩于你的帝君,不知是哪一位?我应当登门拜谢。”
  望舒神女把月华之精装回丝囊,却不答她的问题,只起身朝扶苍再一次行礼:“此间事了,烦请扶苍神君转告青帝陛下,先前的恩情虽然还清,但我又欠下帝君一件开导之恩。”
  她说完,转身便飘然而去,竟丝毫不拖泥带水。
  扶苍弯腰捉住脚踝重新缠好白布,将裙摆抚平,对面的龙公主居然一反常态,一声不吭。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她也正垂睫看他,隔着黑纱,她的神情幽静而平和,这片目光竟让他想起花皇仙岛初见时,她优雅外表下,藏着的深深疏离。
  扶苍避开她的视线,再度将她打横抱起,冷不防她开口,声音绵软:“原来是青帝陛下出面,扶苍师兄,你……”
  方才被他压下的那些恶意在蠢蠢欲动,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
  “闭嘴。”他快步往仙梅林外走。
  玄乙哪里理他:“都因为是扶苍师兄你我才受了伤,你这个赔罪,我接受了。”
  赔罪?扶苍吸了一口气,脚步猛然停下。
  他拜托父亲去找望舒神女,本意十分简单,玄乙受伤毕竟与他有关,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毫不过问,他的骨子里终究还是重礼平和的华胥氏,若能因此消解一桩莫名其妙的斗气,那便最好。
  他没有想过她的反应,其实他寻了望舒替她疗伤,何尝没有了结孽缘从此形同陌路的念头?
  可她此刻给予的回应让他浑身上下的刺都开始疯狂生长。
  赔罪?他?给她赔罪?
  扶苍冷笑一声,抬手将她歪过来看自己的脑袋重重按回去,疼得她大叫,狂涌而来的敌意令他语气阴森而犀利:“给你赔罪?做梦!”
  青玉台依旧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玄乙的短暂失踪显然没什么弟子发现,倒是古庭看见扶苍将她带回来,不由奇道:“咦,你方才躲哪儿去了?扶苍的剑舞你都没看到。”
  玄乙板着脸,使劲挣开扶苍的桎梏,落在腾空软椅上,才怨气冲天地开口:“我没兴趣!”
  他俩好好的怎么又斗气了?古庭懒得自找麻烦,只笑道:“扶苍,方才那剑舞为何只跳了半阙?”
  扶苍自斟了一杯酒,一气饮干:“我练剑并非为了剑舞取乐。”
  坏了,看样子他俩这次斗气不小,扶苍居然气成这样。
  古庭索性不再找话,倒了一杯酒准备敬芷兮,谁知芷兮方才还在的,这会儿却不知去了哪里。古庭满心疑惑,今天他们几个怎么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的?搞什么?

第五十一章 地火明夷
  芷兮一步步漫无目的地在玉阳府中闲逛,她已经逛了很久,刻意避开青玉台附近的热闹。
  这会儿她没有心情饮酒说笑。
  她出身神界战将之家,父亲掌管南天门一带守卫兵将,族中神君众多,神女极少,风气粗犷而不失严明,柔媚婉转之道素来不通,自小处事都秉持公正,不偏不倚。后来拜入白泽帝君座下,先生教导仁雅度,她认真地遵从着,只是天性眼里容不得沙,与同窗相处时,师兄弟们倒是敬畏她居多。
  玄乙曾经就是那粒沙。
  其后南花园一事,下界乌江一事,这在她眼里成日只会胡闹的龙公主忽然生出了十分的可爱,她的调皮捣蛋也跟白泽帝君那些怪癖一样,成了无伤大雅的东西。
  所以扶苍待玄乙特别不同,应该也是情有可原。
  芷兮叹了口气,想起之前自己万分期待的剑舞,其时九歌一曲方演了半阙,五十弦瑟做裂天之音,汹涌的风云与白雪缠绕纯钧四周,正中的扶苍却忽然收势,霎时间,云散,雪落,纯钧划了一个清绝的弧线,稳稳地收入鞘内。
  不止是她,诸神都有些茫然,连太子长琴也满面愕然:剑舞这就跳完了?
  扶苍四方拱手,跟着转身便走,竟走得极快,与她擦肩而过时,她细细唤了声:“扶苍师弟……”
  他却不答,或许是没听见,一眨眼便不见人影了。
  后来……后来他便抱着玄乙回来了,芷兮心里像是拨云见日般,突然醒悟了什么。
  她早已隐约看出扶苍待玄乙的不同,无论他对玄乙是什么样的感情,讨厌也好、不服也好、孩童一样的斗气也好,这古灵精怪的龙公主在他心中必然与其他神族有极大的分别。
  她只是一直没有往深处去想,或许也是避免自己去想。
  昔年帝女婚宴上惊鸿一剑,年少的神君高旷清净,像一抹幽冷的月光,在她心中照了万年。她再怎样不懂柔媚婉转,终究是个年轻神女,心怀恋慕,战战兢兢,对他有无数稀奇古怪的期盼,又自诩为他的知己。
  此刻回想,只觉可笑而可悲。
  芷兮无神地扫视周围的华美楼阁,忽然瞥见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青玉栏杆上,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凑近了一些,却听见他断断续续用叶子吹着一首古怪的小调儿,可能连他自己也忘了具体的调子,简陋的叶片音显得短促而粗糙,却别具一股奇异的缠绵意味。
  风把他玄黑的长衣吹得款款摇曳,落日暖色的余晖勾勒一层金边,芷兮忽然觉得这首叶片吹出的断断续续小调儿分外悦耳起来,兴许触动了心事,她竟听得出了神。
  “师姐……你吓坏我了。”栏杆上的神君放下叶片,突然发现了她,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芷兮看着他额头上摇晃的火红宝珠,若在平时,她兴许早已转身离开,此时此刻她忽又不在乎起来。她都已经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单恋里输的一败涂地了,干嘛还要循规蹈矩恪守认真?
  “这是什么曲子?”她扶着栏杆,仰头低声问。
  少夷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和颜悦色:“我也记不得了,很早以前下界游玩,在凡间乐坊里听见的。”
  芷兮点了点头,淡淡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你怎么不在前面跟神女们说笑,却跑来这里独个儿待着?”
  少夷更加意外:“师姐竟这样关心我。”
  芷兮定定望着他手里的叶片,鬼使神差一般,低声道:“我问你,倘若你喜欢一个神女喜欢了很久,可她又喜欢了别的神君,你要怎么办?”
  少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当然是用尽手段抢回来。”
  “可她心里没有你,而她喜欢的那位神君你也心中欢喜,并不愿叫他难过。”
  “师姐心地高洁质朴,是我的话,绝不叫自己难过,宁可看着他们流眼泪,那也很有意思的。”
  芷兮秀眉紧紧皱了起来,不敢苟同地斜睇他:“这四野八荒的风气已经够坏了,个个都似你这样只顾自己快活,岂不是诸神堕落。”
  少夷半个身子都俯在青玉栏杆上,笑得更欢:“所以师姐问错了人,你说的情况,我可遇不上。”
  芷兮不由哑口无言,愣了半日,又意兴阑珊地放下双手,好荒唐,她怎会与这个堕落的家伙聊起来?在他眼里的喜欢大约是那些放浪形骸的风花雪月,玩够了直接抽身便走。
  她转身就要离开,忽听少夷在后面柔声道:“你心里不痛快,他们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师姐是喜欢自己折磨自己,还是喜欢自己快活些?”
  芷兮默然片刻,缓缓转过身,淡道:“你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反倒让我清醒过来,即便我这一生都不能与喜欢的神君厮守一处,我也不会变成你这样堕落的家伙。”
  少夷还是笑:“我这样堕落的家伙也有在意的东西,师姐,我有个忙要请你帮呢。”
  芷兮错愕:“什么?”
  少夷摸了摸唇,似是有些为难:“我想下界看看延霞,听说师姐的父亲掌管南天门一带,有师姐作陪,下界定然方便许多。”
  芷兮更加错愕:“你……看延霞?你……”
  他终于知道良心啦?
  “神族下界并无限制,为何还要我帮忙?你自走你的,没人会拦你。”
  少夷笑而不答,只轻道:“师姐答应我便是了。”
  芷兮满头雾水地应下,便见他温柔含笑:“芷兮师姐今日这番妆容,实在是十分秀美,师姐应当时常打扮才是。”
  她恍若未闻,快步离开这座青玉小楼。她对少夷轻佻暧昧的言行素来看不上眼,可不知为何,方才被他赞赏,自己好像又没那么生气。
  从清早明性殿门口,到如今这余晖满地的青玉小楼,整整一天,只有他赞美了她细心的妆容。
  她的努力,竟然只有他注意到了。
  芷兮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委屈,长长叹息了一声。
  *
  月上中天,玉阳府内所有楼阁顶上的明珠将四下里照得亮若白昼,屏风后丝竹笙簧还在继续,天舞女仙们也依旧在妖娆舞动着,美酒与佳肴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这些好像都跟朱宣帝君没什么关系。
  他面色如土,傻傻地坐在碧琉璃塔第七层冰冷的地板上,失神地看着对面的白泽帝君,这位帝君还在两眼放绿光地守着天神封印内的指甲跟头骨。
  五个时辰,白泽帝君在这里不吃不喝不动看了五个时辰,朱宣帝君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朱宣帝君清了清嗓子,第一百零八遍试探着问道:“白泽帝君……您在这碧琉璃塔内待了五个时辰,可会气闷?不如一同去下面喝些茶吃些东西?”
  白泽帝君头也不回:“你这小鬼自己下去就是了,难道还怕本座偷你的宝贝么!”
  没错!以白泽帝君的德性,他真能做出偷走蚩尤大君指甲跟共工大君头骨的事!头可断,血可流,宝贝绝对不能丢!朱宣帝君正襟危坐:“既然如此,那本座还是陪着帝君罢。”
  话音一落,忽觉脚下猛然一震,封印指甲与头骨的两尊珊瑚架也晃了数下,他习以为常,倒是对面的白泽帝君奇道:“为何地颤?”
  “想是离恨海又在扩张。”朱宣帝君不以为意,扭头看看天色,“快子时了,这些年天天一到子时便地颤,帝君不必在意,无甚影响。”
  无甚影响?神界土地乃是构造五行阴阳规则之根本,地颤怎会无事?
  白泽帝君走至窗边,仰头望着外面至阳明珠散发出的明亮光芒,一股寒意忽然自脚底传至后背心,他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而他的预感素来很准。
  他沉吟半晌,从怀中摸出一把细细的竹签,随手一掷,竹签们似有灵性一般贴在琉璃墙上,款款挪动,最终拼成一付卦象——咦?坤上离下,地火明夷,好凶险的卦。
  白泽帝君怔了片刻,扭过头望向朱宣帝君:“你有没有派神官去看过离恨海的情况?”
  “五十日前才看过。”朱宣帝君见他谨慎,便不敢怠慢,“比之十年前暮冬,扩了不到半里,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白泽帝君收回竹签,一直凝固不动的脚步终于迈开,转身下塔:“现在再派神官去看一下。朱宣小鬼,下去送客罢,盛宴不要办了。”

第五十二章 离恨海落(上)
  诸神的盛宴还在继续,巨大山水屏风后传来的曲调柔靡万端,琴弦拨的一颗心也要掉下去,裹轻纱的天舞女仙玉腰如束,蛇一般舞动,极尽狂放媚态。
  此类妩媚天舞往常只在小宴中三五成**的天神们欣赏一番,今日朱宣帝君却在如此盛宴上唤出,足见其奢靡大胆。
  气氛骤然变得热烈起来,那魅惑妖娆的乐声和着芬芳浓烈的酒气,似是要飘散到古寂清寒的三十三天之上。
  酒气、噪音、乱舞,这些统统是玄乙讨厌的东西,她现在只想找一间宽敞又安静的房间,仔细沐浴一番,把头发和衣服上的酒味洗个干干净净,然后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美美睡一觉。
  可惜这些愿望一个也无法达成,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卡在软椅上的纯钧剑。
  扶苍席地而坐,抓了酒坛在一口一口慢慢喝酒,眼看这坛酒被他喝完,“碰”一声,他又拆了一坛。
  玄乙低头看了看地下,他已经不停喝了十五坛太清酒,却一丝儿酒气都没发,手不抖眼不斜,纯钧稳当当地扣在软椅上,阻止她去任何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只有他们这块的帝女桑下,死气沉沉,师兄们都晓得他俩在斗气,一下午个个都碰了一鼻子灰,谁也不过来叨扰,连古庭和芷兮都避得远远的,以免被无辜波及。
  又因为之前她被掳去仙梅林,飞廉神君将墨招他们送过去的时候,离朱帝君脸都是绿的,声势浩大地捉了几个作恶弟子当众给玄乙赔罪,现在搞得这里每个神族都晓得她是那个可怕的烛阴氏的公主,大家躲她躲得远远地,偌大的朱宣玉阳府,她竟找不到谁可以帮自己。
  不远处传来神女们银铃般的欢笑,果然是少夷被簇拥在其中,他就着一位神女的纤纤玉手喝了一口酒,忽然似是察觉到玄乙的视线,他便笑吟吟地朝她招了招手,额上的宝珠一阵乱颤。
  她顿时像找到救星似的,刚一动,纯钧又把软椅拦住了。
  “我要去找少夷师兄。”玄乙已经没力气生气了,“放手。”
  扶苍一言不发喝了十五坛太清酒,其实早已有七八分醉意,心底犹如浮絮摇摆,不大清明。
  他也不晓得自己明明这样讨厌她,为何还要一整天把她拴在身边。可是想到这邪里邪气的龙公主在外面到处捅娄子,竟还是这样困着她更好些。
  “离子时中还有一会儿。”他冷道,“今天既然轮到我接送,便不许你乱跑。”
  他的意思是接送等于软禁加欺辱?时辰还卡得这么准?玄乙突然发现,这个华胥氏扶苍才是真正的万法无用。
  小案上残旧的美酒佳肴又被撤去,换上了崭新的美食,熊掌猩唇,豹胎鲤尾,全是极精美的珍馐。
  玄乙见扶苍不再干喝酒,用筷子去夹盘中的虾仁,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绵软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求饶似的祈求:“扶苍师兄,我想吃虾仁,能给我尝一口吗?”
  扶苍不说话,端起那盘芙蓉虾仁反手大方地递给她。玄乙只夹了一粒莹润的虾仁,重新把盘子推给他:“多谢扶苍师兄。”
  他一无所觉,继续夹虾仁送入口中,脸色忽然一变,迅速吐出来——这盘芙蓉虾仁竟是冰雪所变!而且苦得要命,即便马上吐出来,嘴里还是苦的难受至极。
  玄乙笑得前俯后仰,活该!叫他总摆出“我会剑道我就是如此牛逼哄哄”的模样!动不动就言语藐视她,动手摧残她,她请他吃天下第一苦的烛阴白雪虾仁,算是最温和的回礼了。
  扶苍捂着唇,忽地出手如电,一把将到处躲闪的她抓住,紧紧掐着胳膊。
  要怎样报复才解气?真想现在就把她揉碎在手里,想她遇到自己便像耗子遇到猫,再也不敢那样嚣张狂妄。
  他想……
  酒意上头,有一种令他发疯的情绪在迅速滋生,眼前一切都模糊而混乱,只有她的脸无比清晰,玉瓷般苍白,两片漂亮的嘴唇得意地翘起,还有那双幽静却又时常隐含嘲讽的眼睛。
  扶苍的双眸骤然变得暗沉,猛然俯首,张口便要咬住她可恶至极又可爱至极的唇。
  冷不丁脚下的土地忽然剧烈震颤了数下,玄乙登时坐不稳,一晃之下,被他那一口重重磕在脑门上,疼得捂着脑袋半天不能动。
  “你居然用这种卑鄙招数!”玄乙惊怒交加,他用牙啃她的脑门!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邪恶手段?!这是什么华胥氏?!
  对面的扶苍似乎也僵住了,雕塑一般半天不动弹,最后慢慢朝她伸手,声音听起来特别艰涩而为难:“……手拿开,我看看。”
  玄乙哪里让他碰,侧过身体一溜烟逃得飞快:“你给我等着!”
  扶苍再也没心情去拦她,先冲了一杯茶洗去口中苦味,最后将没喝完的酒坛丢老远——酒果然不是好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要做什么,一时觉得荒谬透顶,一时还觉得又羞又恼,耳朵与脖子一阵阵发烫,好在帝女桑的阴影挡住了他的尴尬。
  因着方才毫无预兆的地颤,周围满是抱怨声与惊诧声,被酒液污了天衣的神女们不满地抱怨着,美食掉在地上没来得及吃的吃货们抱怨着,神界也会像下界一样山崩地裂不成?
  朱宣帝君的神官们连连行礼安抚:“抱歉,没有提前告知诸位上神,离恨海年年扩张,这些年每到子时便会地颤,其实无妨,无妨……”
  玄乙沉着脸飞过乱糟糟一地狼藉,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软椅,少夷柔和甜蜜的声音唤她:“小泥鳅……”
  话还没说完,他便被她带得险些飞出去,连连踉跄。
  玄乙停下软椅,皱眉盯着他,这会儿她终于相信他说她沉是真的了,抓个软椅还踉跄,不像是装的。
  “险些把我骨头摔坏。”少夷松了口气,朝她苦笑,“你也飞慢些。”
  说罢他蹲下来,见她脑门儿上肿了一小块,便伸手去摸:“这是怎么了?长龙角么?”
  玄乙缓缓挡住他的手:“少夷师兄,我困得很,去找个客房休息,就不陪你了。”
  少夷失笑:“方才地颤,你还能睡得着?看你这气鼓鼓的模样,好好的出来玩,坏了心情岂不无趣,来和师兄坐一会儿,有好茶点。”
  她一听“茶点”二字,眉宇便舒展开,一路跟他来到纤云华毯上,先前绕着他的神女们早已如鸟兽散,毕竟不晓得她跟少夷的关系,谁也不愿叫这位烛阴氏的公主不高兴。数张案上珍馐佳肴都没动几筷子,倒是一地酒壶,看样子他们也喝了不少酒。
  少夷找了半日也没找到什么好茶点,干脆取了一枚仙桃塞给她:“先吃这个罢,这些茶点旧了,回头换新的再吃。”
  玄乙嫌弃地还回去:“皮没剥。”
  这娇生惯养的公主……少夷叹着气儿替她撕桃子皮,一面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小泥鳅,脾气坏,心眼坏,好在小龙君跟你不大像,不然将来还不知得罪多少神族。”
  玄乙都快把早上的事忘掉了,不想他突然炸给她如此匪夷所思的消息:他认识清晏?她怎么从来没听清晏提起过?
  她不动声色:“少夷师兄认识我哥哥?什么时候的事?”
  少夷仔细想了想:“那会儿他大概才三千来岁罢,倒是一付好风骨,不愧是烛阴氏。”
  三千来岁?玄乙努力回想,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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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少夷将桃子皮剥好,还细心地切成几片,放碟子里送给她,然后微微一笑:“你那时候更小,还受了重伤,命在旦夕,怕是记不得了。听说小龙君师从玄冥帝君时,年纪比你这小泥鳅还小上一些,真是个好哥哥,为了小妹这般拼命修行,一定是想好好保护你罢。”
  玄乙想起齐南也说过自己小时候受伤,想不到连这位青阳氏的师兄都知道此事,而且,命在旦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毫无印象?
  她正欲询问,朱宣帝君的声音却突然自青玉台上传来:“诸位……只怕、只怕今日这场盛宴不得不停了。”
  台下诸神喧嚣阵阵,朱宣帝君苦笑道:“方才白泽帝君为地颤算了一卦,出的是地火明夷,只怕是大凶之兆。此事蹊跷难解,白泽帝君既然有此警示,本座便不敢擅自冒险。如今夜寒露重,本不该逐客……”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觉地面再度剧烈震荡起来,这一次却比方才那下要猛烈无数,青玉台上的水晶架都被震翻许多,其上的宝物哗啦啦掉了满地,远处更有一阵阵可怕的轰鸣声传来,诸神不禁骇然,四下里忽然变得死寂。
  “报——”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刺破了此刻的异样寂静,紧跟着两个神官连滚带爬疾驰而来,声音好似在尖叫:“离恨海偏南二百里有一块地掉去下界了!”

第五十三章 离恨海落(中)
  众神哗然,朱宣帝君当机立断,立即厉声吩咐神官们:“速度撤去神府限制!将坐骑全部牵来!”
  一时间台下乱成一团,有些胆小的神女竟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神界有此异样变故还是上回共工大君撞破天柱,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要说年轻一辈,便是许多年长者也不曾经历过,这么长久的平稳岁月,如今突然弄出个神界土地掉落的事情,倒把他们一个个吓得不敢动弹。
  少夷用小叉子戳了一片仙桃,体贴地送去玄乙唇边:“快吃罢,不然等下回去明性殿,要到明早才有东西吃了。”
  玄乙皱眉摇了摇头,她素来挑食,瓜果珍馐之类一律不爱,唯独爱吃些精致茶点,给他面子吃了一片仙桃便再也不肯吃,只问:“少夷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受过伤?”
  少夷把剩下的桃子丢嘴里,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这乱糟糟的当口你还记着自己这点小事,回去找小龙君问罢,由他告诉你,不是更好?”
  咦?他说的竟然很有道理,玄乙点了点头:“少夷师兄用茶点当借口把我诓来,提起这个话头又卖关子,这是何必?”
  少夷淡道:“在你这小泥鳅心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另有深意,你啊,一点也不信我。”
  玄乙俯身搂住他的胳膊,娇声道:“谁说我不信你,你起了话头勾出我的兴趣,却不说完,弄得我心痒痒,未免太不厚道。”
  少夷扶住她的后脑勺,气味和声音都甜丝丝的:“你想知道?那你亲我一下。”
  玄乙看着他额上摇晃的火红宝珠:“那你把眼睛闭上。”
  他在她鼻子上掐了一把:“我再信你才怪。”
  白泽帝君的声音突然自不远处响起:“明性殿下弟子速速过来!”
  这位素来不怎么靠谱的先生,今天终于靠谱了一回,早已提前将弟子们的坐骑都放出,坐骑们见着自己的主人,立即欢喜地各自迎上去。
  巨大华丽的丹凤踱步到少夷面前,亲热地用脑袋蹭他的胸口,他摸了摸它丰盈的羽毛,握住缰绳翻身而上,垂首笑道:“小泥鳅,师兄如今载不得你,盼着下回有机会叫你骑丹凤。”
  意思他自己逃命,把她丢在这里是吧?果然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玄乙定定看了一会儿他飞远的背影,扶着软椅单脚站起,没蹦几步,忽见那只阴魂不散的扶苍骑着九头狮风一般奔至近前,伸手将她一捞,腾云驾雾一般,她瞬间就落在了狮背上,后背狠狠撞上他胸口,头上的金环都撞歪了。
  额上一热,他的手掌按在那个肿块上,玄乙怎么拽、拉、扯都弄不下来,反倒累得气喘吁吁:“……现在已经过了子时。”
  扶苍声音出奇的平静:“嗯。”
  “今天轮到太尧师兄接送我。”
  “嗯。”
  玄乙便不说话了,今晚真累,她没力气再折腾,随便罢。她把脊背挺得很直,即便整个身体像是被他圈在怀中,也倔强地不肯碰他一丝一毫。
  此时神明之府的限制只解开了一部分,御风腾云飞不过五丈,九头狮连飞带跑,一路疾驰去白泽帝君身侧,他正在清点弟子,因见一个也没少,他少见地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待玉阳府上方限制解开后,只往后门飞,尽量离离恨海远一些。”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背心的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只怕今晚十之八九还要再出大事,上回他有这种预感,是昆仑与太行掉落下界。
  天地有清浊,下界为浊,上界为清,神界土地若是落到下界,只有一个可能:浊气太重。离恨海被黑暗封冻了太久,里面不知滋生出多少浊气与魔物,万一掉到下界,必然有无数凡人要遭遇灭顶之灾,后果不堪设想,何况那一下坠落的威力,不光整个朱宣玉阳府,也许极西之地都难保。
  “你们靠近一些,各自不要离开太远……”
  他仔细吩咐,话还没说完,却见一只漆黑的巨手突然自玉阳府外骤然抬高,整只手掌张开竟比一条白玉大道还要长,缓慢却毫不留情地朝玉阳府拍下来,霎时间,华美奢侈的白玉大道伴随着诸神惊恐的叫声,裂成了碎片。
  “那是什么?!”古庭见那只漆黑的巨手无头无尾无身,好似从混沌中突然生出,惊得声音都变了。
  他的声音瞬间便被利风吹散,这只巨手一挥之威,带起的飓风猛烈,有那些神力薄弱的小神竟难以抵抗,被风卷的如落叶般乱飞。眼看弟子们也受不住这股怪风,白泽帝君立即张开屏障,一面厉声道:“朱宣小鬼!快解开限制!”
  谁知定睛一看,朱宣帝君正忙着将青玉台上陈列的宝贝们用神力护住,白泽帝君恨得连连跺脚:“这当口还想着宝贝!”
  话音一落,只觉头顶一片漆黑,竟有另一只巨手突然出现,当头拍下,诸神哪里来得及闪避,只听“当”一声巨响,漆黑的巨手却是拍在白泽帝君的屏障上,震得那些小辈神族们一颗心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离得近了诸神才发现,那只漆黑的手并非是皮肤黑,而是其上密密麻麻缠绕着魔煞之气,舞动间神界的清气与魔煞之气摩擦碰撞,发出极刺耳的尖啸声。
  白泽帝君面沉如水,双手骤然一合,将弟子们装入一只金色的巨车之内,驾车的八匹金麒麟奔逃如风,迅速躲过巨掌拍落的范围,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竹签,当空一撒,竹签迎风见长,化作密密麻麻无数根翠绿青竹箭,一根根走两仪八卦的方位将巨掌钉在地上,他清叱一声,巨掌霎时间被神力震荡成碎片,化为一股股黑气消散。
  青玉台附近的另一只巨手在跟朱宣帝君做殊死搏斗一般,眼看许多水晶架被漆黑巨掌拍碎,宝贝们也都成了渣渣,朱宣帝君简直气得肉抖,一面用手里的拂尘狠狠刷,一面怒道:“我的玉珠!我的玄丹!我的上古天书!”
  他一样样把被弄坏的宝贝念叨一遍,气得连“本座”两个字都不用了。漆黑巨手被他的拂尘刷的好似一块破抹布,没一会儿便只剩骨架,无力地瘫软在青玉台下。
  “神官何在?!”朱宣帝君面色铁青,一声大吼,“快把这里的宝贝收拾一下!全锁进碧琉璃塔!”
  被吓得躲了老远的神官们终于回过神,潮水般扑上,搬箱子的搬箱子,抬水晶架的抬水晶架,个个动作极快,眨眼便将青玉台上的宝贝们撤了个干干净净。
  弟子们扶在金色巨车的窗前拉长了脖子看,那两只突然出现的漆黑巨掌实在太诡异,以至于大家震惊得到现在都说不出话,唯有身为帝子的太尧斟酌着开口道:“方才那两只巨掌,莫不是防风氏的手?”
  防风氏三个字让弟子们又一次震惊到默然。
  防风氏乃是极高大极雄伟的一尊巨人,当年跟随蚩尤大君作祟上下两界,后来诸神于下界会稽山施计将其杀死,因其身躯太过巨大,用了无数辆大车,将尸首切割了分开装,这才能带回神界。
  芷兮显得小心翼翼:“防风氏不是早已死了吗?”
  更奇怪的是,玉阳府外空空荡荡,突然出现的只有手,没见巨人的身体。
  太尧似是想起什么:“当年防风氏的尸骨堆放在何处?”
  弟子们纷纷摇头,这种古旧往事,他们这些年轻神族怎会知道?
  “天帝原本想将防风氏尸骨送去下界。”白泽帝君不知何时过来了,小小的身体挂在巨车外,“但他毕竟曾是蚩尤大君的得力战将,死后无数年,魔煞之气浓而不散,丢在下界难免要出状况,在离恨海成为禁地前,一直被锁在天宫内。”
  太尧吸了一口气:“先生的意思是——离恨海成了禁地后,上父便把防风氏尸骨丢进了离恨海?”
  白泽帝君淡道:“是本座的建议,离恨海的情况诸神无法可使,白放在这里也无用,不如把伤脑筋的东西丢里面。”
  只是想不到这一丢就丢出事了。
  弟子们遽然变色,太尧不敢苟同地看着敬爱的先生:“您还丢了什么进去?”
  这个嘛,他一时半会儿怎么想得起来?白泽帝君正准备绞尽脑汁,忽闻身后尖叫声连连,但见方才被他打散的那只巨手竟又重新凝聚骨肉黑气,这次却是对准了后方的碧琉璃塔,一挥而下。

第五十四章 离恨海落(下)
  碧琉璃塔里面封着蚩尤大君的指甲和共工大君的头骨!白泽帝君勃然大怒,居然敢朝他的挚爱下手!
  他手边一时没有可用的东西,当即脱下一只鞋用力掷过去,硬生生挡了一挡,冷不丁又见方才被朱宣帝君用拂尘刷碎的另一只手也已凝聚完毕,不再与朱宣帝君在青玉台附近纠缠,而是转过来扑向碧琉璃塔。
  白泽帝君周身神力震荡,褪下腕间的珍珠串,正欲抛出,忽觉从头到脚都轻了数分——朱宣帝君终于把神明之府的限制全部解除了!
  白泽帝君再无顾忌,轻轻抛出珠串,这串曾在下界鲶鱼妖手中被养护了两万年的莹润珠串见风即长,珍珠粒颗颗变得犹如水缸般大小,在半空绕了个圈,诸神还来不及看清,那两只漆黑的巨掌便已被珠串缠绕在一处,狠狠砸在地上,也不知撞倒多少精致的黄金玛瑙楼。
  匆匆赶来的朱宣帝君眼看自己华美的玉阳府有一小半都变得废墟一般,心疼得脸上的肉一个劲抖。
  “太坏了!这防风氏太坏了!”他简直语无伦次,“要掉下界何不好好掉下去!何苦糟蹋我的朱宣玉阳府!”
  白泽帝君道:“朱宣小鬼,你看看这双手,有些古怪。”
  他打了个响指,捆住两只巨掌的珠串立即收紧,漆黑的魔煞之气与血肉再一次被挤压成碎片,靡靡散开,却不散尽,没一会儿,又重新凝聚在一处,蠢蠢欲动。
  朱宣帝君有些吃惊:“它竟会反复愈合?”
  这双巨手活不活死不死,也不知什么玩意,若说有谁操控,可没见身体,倒比防风氏真正复活还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白泽帝君重新驭使珠串将这双愈合的巨手捆住,它们还不甘心,兀自竭力用手指在地上刨动,去捉近在咫尺的碧琉璃塔。
  看样子目标还真是他的挚爱。
  “朱宣小鬼,赶紧把第七层的东西拿出来。”白泽帝君回头看了看西面浓黑的夜空,万物静籁,星月无光,异样的安静像是更大灾祸的前兆,“想不到,在诸神的眼皮子下面生出这种怪物。”
  无论离恨海里如今藏了什么,都决不能让蚩尤大君和共工大君的遗物落入其中,防风氏的尸骨变成这样的怪物,谁知道那两件东西会变成什么?一个魔族大君已经够叫他们头疼了,若是冒出来两个,他宁可今晚跟这片离恨海一起掉下去。
  朱宣帝君拂尘一扫,两枚白玉盒便出现在掌中,即便其上贴满了朱砂真言,然而少了碧琉璃塔的神力镇压,白玉盒还是在不停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盒而出。
  “本座来拿着罢。”白泽帝君涎着脸朝他伸手。
  都什么时候了白泽老儿还来这套!朱宣帝君再也顾不得什么尊重长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欲严肃表达一下自己身为宝贝主人的坚定,忽闻一阵可怕的嗡鸣声,地面似滚开的水一般剧烈颤抖,其上的诸般华美楼阁摇摇晃晃,乒乒乓乓又倒了数座。
  西方离恨海方位犹如火山喷发,骤然激射而起两道漆黑的飓风,隔了那么远,都能听见这两团浊气飓风与神界清气摩擦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被派往前方视察的神官们又逃回来两个,嘶声喊叫:“离恨海偏北三百里掉下去一块!浊气冲上来了!”
  朱宣帝君面上掠过一丝极肉痛的神色,犹如壮士断腕一般,忽然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后羿箭矢和灵石取下来!其他的都不要了!诸位,速速离开这里!”
  诸神哪里还等到他说,早已潮水般往东面疾飞,拉扯巨车的八只金麒麟更是飞快,一眨眼便奔出朱宣玉阳府,嗖一声飞上云海,停在云上等候还在跟朱宣帝君磨牙的白泽帝君。
  车内弟子们七嘴八舌地释放着这番变故带来的震撼,芷兮怯生生地问道:“你们说,离恨海会掉下去吗?”
  古庭急道:“先生和帝君们必然会竭尽全力不叫它掉去下界罢?不然岂不是叫下界凡人无辜遭遇浩劫!”
  太尧叹道:“神界土地乃构建五行阴阳神力之根本,一旦坠落下界,威力不亚于开天辟地,即便是三十三天之上的大帝们也无法可施。倘若这离恨海整个儿坠落,只怕咱们也要跟着遭殃,下面清浊气流碰撞,那滋味必然十分可怕。”
  他说得这样可怖,弟子们又陷入了新一轮惊恐的七嘴八舌之中。
  扶苍凝神望向窗外,远处浊气带起的巨大黑龙一般的飓风已多了数条,刺耳的尖啸声隔了那么远都震得耳内剧痛,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应当尽快离开此地,不可再多停留。
  身前的玄乙忽然动了动,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按在她脑门上,先前那股尴尬与无措又缓缓涌上心头,他默然将手缩回,停了半晌,低声道:“抱歉。”
  玄乙猛然扭头,两只眼撑圆了瞪他:“然后呢?”
  她毫无条理的反应让扶苍的长眉又皱了起来:“什么然后?”
  玄乙怒道:“你得罪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一声抱歉就想一笔勾销?”
  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居然会给她道歉。之前帝女桑下的事,他确实大错特错,明明应当诚心给她赔罪,然而望着这龙公主傲慢的模样,他就一点都不想了。
  扶苍面罩寒霜,掐着下巴把她的脑袋扭回去:“坐好了!”
  玄乙用指甲使劲去抠他的手背,他也不理,后来抠得重了,他索性一手一只掐住手腕,强行交错制在她身前,忽闻白泽帝君的声音在车外炸开:“离恨海要掉下去了!快走!快走!”
  驾车的八只金麒麟发出惊恐的叫声,巨车御风踏云朝前狂奔,没跑片刻,只听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连绵不绝,巨大而可怕的声势震荡胸口,甚至令这些年轻的天神们感到体内撕裂般的剧痛。
  下一刻,一股极大的力道狠狠撞在巨车上,车内的弟子们霎时间毫无反抗能力地滚做一团,天旋地转,太尧喊叫的声音在锐利的尖啸声中显得那么渺小:“和清浊气撞在一起了!快走!”
  走?往哪里走?怎么走?巨车已被卷入一股无比巨大的漆黑浊气中,八只金麒麟连惨叫都没发出,只一瞬间便被清浊气交错之力撕扯成了碎片,巨车在漩涡中抖得好似残絮,玄乙只觉自己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滚过去,颠得快吐了。
  山崩地裂的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扶苍在剧烈的颠簸中顺着车顶滑至窗前,车外无论上下左右,所见只有漆黑一片,极偶尔会有清浊交错的罅隙一闪而过,他瞥见了土地的崩散溃裂,神界土地在清浊气的碰撞下,碎成无数极细小的玄白二色砂粒。
  巨车车壁的碎裂声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简直叫弟子们肝肠寸断——巨车要是被挤碎,他们便要和这股狂暴的气流直接碰上了!都是那个不靠谱的先生!都是为了等他!弟子们的怨念从没像这一刻般剧烈爆发,连芷兮都气急败坏地怒吼了一声:“我要辞学!”
  她刚叫完,巨车的震颤翻滚突然停了下来,在车厢里横七竖八滚了一团的弟子们惊疑不定地撑起身体,白泽帝君吃力地自远处传音:“都去角落里!保护好自己!不要动!”
  众弟子急忙依言各自寻了角落,九头狮吓得连坐骑相都幻化不出,小的好似一只猫,四只爪子死死抠住扶苍的大腿,说什么也不放,十八只眼睛里泪水涟涟,一面还在不停惨叫。
  扶苍将它捞起往袖子里一丢,怀里的玄乙软绵绵地一动不动,这娇弱的龙公主竟然被颠晕过去了。他把玄乙用腰带捆在胸前,凝神念动真言,唤出屏障,冷不丁一只手忽然在肩上轻轻一拍。
  少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响起:“扶苍师弟,豁出命也要护好小泥鳅,替我护好她。”
  替他?
  扶苍未置可否,巨车又开始剧烈颤抖,他们在车厢里被颠得好似热锅里的豆子。忽然之间,车厢裂成了碎片,化作无数金光,将弟子们一一缠绕,在清浊气摩擦碰撞的裂缝中,金光似碎裂的水滴溅射开,各自被弹飞。
  那天是丁酉年壬子月乙未日,子时过二刻,离恨海坠入下界,极西之地方圆五千里神界土地尽数跌落,奢侈华美的朱宣玉阳府不复存在,整个四野八荒都因为坠落之威而连续震颤了数日,当日在朱宣玉阳府做客的诸神只逃出来小半,共计有三百二十八名神族被卷入清浊气流,掉去下界,凶吉未知。
  *
  我试试把话写在正文这边~反正还没上架~传说蚩尤是九黎族的,共工倒是实实在在是天神,一下都被我设定成魔族了。

第五十五章 泥鳅快跑
     带着浊气的风扑在脸上,这感觉并不怎么美妙,玄乙用袖子盖住头脸继续睡,谁知袖子上一股刺鼻的酒味,掺和着滚滚浊气,那味道别提多难闻了。
    她硬生生被熏醒,十分不满地睁开眼,入目是有点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天空。天是挺蓝的,云也挺白,就是离着好远,太阳看上去好小一粒,也不那么刺眼了。
    玄乙没有翻身,也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和下界怎么就那么有缘,上回是被迫下界,后果是右腿差点废了,这次又是莫名其妙掉下来,不知后果是什么。
    身下的九头狮“嗷”地一叫,下一刻扶苍那张讨厌的脸就出现在了视界里,他素来冷冰冰的眼睛里居然带了一丝柔软的关切,低声问:“你怎样?”
    玄乙还是不动,仰面躺倒定定看着他。
    又是他。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眼里那亲近的柔软看上去如此碍眼,她讨厌它们,比先前讨厌他整个人还要讨厌,像讨厌洪水猛兽那样讨厌。
    她避开他的目光,慢慢爬起来,背过身用手指缓缓梳理长发,一言不发望着身边流逝的飞云。九头狮在云海中飞驰,脚下青山绵绵,正中一道黑色长河穿过,好似一条嵌在碧玉中的黑色丝带。
    “离恨海呢?”
    玄乙插好金环,四处张望,之前神界闹了那么大,怎么下界看上去好像很平静的样子?说起来离恨海还是她家老祖宗封冻的,她连一眼都没见过它就掉到下界了,实在太遗憾。
    “下界幅员辽阔,离恨海不知坠落在何处。”
    扶苍用手梳了梳被她睡乱的柔软狮毛,他们运气不错,没有掉在离恨海里面,就凭她那点微末身手,加上他还不算十分精通的剑道,两个年轻神族掉进离恨海,十有八九只能陨灭当场。
    “师兄们呢?”
    “清浊气流碰撞激烈,掉下来的神族应当都分散四处。”
    嗯,其他弟子都分散四处,就她倒霉,跟这家伙撞在一起,玄乙叹了口气:“这是哪里?”
    她的问题多而快,扶苍少见地居然没不耐烦,回答得十分淡定:“这里应当是下界的黑水附近,回到南天门大约需要凡间五日时间。”
    玄乙眼睛登时一亮:“黑水?那昆仑山不是也在附近?我记得山顶有玄女当年用的温泉。”
    她嗅了嗅头发上难闻的味道,立即高傲地指使他:“我要沐浴,让这蠢狮子下去。”
    扶苍头也不回,声音冷淡:“荒郊野外谈何沐浴,忍着。”
    她说的都是上古时候的事了,昆仑山早就坠入下界,鬼知道现在上面被什么妖族霸占。
    玄乙指着下方横贯的黑水:“那就下面这条黑水,那么多水,够我洗了。”
    “此话休提,免谈。”扶苍不耐地回头看她一眼,此次离恨海坠落实属天灾,下界又有无数妖族,还不知会有什么影响,她不想着赶紧回去,怎么这么多事。
    玄乙朝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扶苍师兄,我自己也能回南天门的,要么你先走?”
    扶苍望向她受伤的右腿,她要自己走?怎么走?用手爬么?
    她看上去特别一本正经:“真的,我可以自己走。”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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