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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骄宠》作者:臻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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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第二日

    将近午时之际,二姑娘池明琬和八姑娘池明绯姗姗来了青岚院。若是单看这两人的面孔,指定会以为这是一对双生姐妹花,然而再看一下这两人的身高体型,却能很轻易的分辨出谁是二姑娘谁是八姑娘。
    二姑娘比之八姑娘大了将近两岁,如今已经是十三岁豆蔻年华,身材早已经抽条,比之才刚开始发育的八姑娘自然要高上些许。
    她今日里穿着一袭再清爽不过的水青色蝉翼纱曳地长裙,腰上束着月白水波腰封,衬得身段愈发荏苒动人,腰发纤细柔美。面上略施薄粉,乌黑的长发也只用了一支白玉兰翡翠簪挽住,带一对玉兔捣药耳坠,腰间配着荷包美玉,很是居家的打扮,却总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在如此闷热躁动的天气里,更像似濯濯清泉一样洗涤去人身上的满身尘埃,只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八姑娘和二姑娘做同样的打扮,然而看起来却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味道。她身量本就不足,穿着曳地长裙更像似错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一般,颇有几分滑稽。再加上面上的胭脂因为出汗糊成了一团,很是惨不忍睹。
    然而不论是忠勇侯府的主子还是奴才,对眼前这样的场景早已经见怪不怪,池玲珑自然也不在意。
    池明琬长相明丽,一双美眸中也时常漾着粼粼水波,钟灵毓秀的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意;她笑起来再添几分端庄大气,温婉可亲的让人颇觉得可以信赖。
    池玲珑和池明琬的交情不深,也只限于普通的姐妹情分。当然,就这也是建立在两人并无多大利益冲突的前提下。实际上忠勇侯府的姑娘们之间,并不像现在表现上显露出来的这样和谐,不过是大家都顾忌着脸面,把阴谋算计、针锋相对都用在私底下罢了。
    若说池玲珑和池明琬还能耐下心来做些简单的面子情,八姑娘池明绯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也不知道真是池玲珑的人品太差,还是天生和八姑娘气场不和,这姑娘每次和池玲珑说话都是阴阳怪气的,不噎池玲珑几句就不舒坦,当真是把周氏的“暗示”进行到底。
    平日里无事还要生非的人,见到池玲珑遭了大难,几近毁容,池玲珑形容不出池明绯那一瞬间的眼神,幸灾乐祸绝对是占据了多半成分,还有些嘲讽鄙薄,竟还有些晦暗和自嘲……
    ——肯定是她又眼花了。
    “海棠春睡迟”的副作用确实挺大的……
    池明绯见了池玲珑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连好言好语都没有,一贯的冷嘲热讽,这次即便池玲珑“病重”的连起身都不能也同样不例外。
    池明绯冷嗤着再次将池玲珑从头贬到脚,嗝都不打的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说的连碧月都要握着拳头强忍了,池玲珑晕晕乎乎间几乎要睡一觉了,池明琬才抽搐着嘴角,讪讪一笑,继而云淡风轻牵着池明绯离去。
    池玲珑观池明绯离去时的眼神,怎么都有点像似——功德圆满的味道?!不由也抽一下嘴角。忠勇侯府的姑娘们啊,就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
    “姑娘何苦忍着八姑娘?姑娘和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怎的八姑娘每次见了姑娘都冷嘲热讽的,活像是跟姑娘有杀母之仇一般?亏姑娘还是她姐姐呢,连这点该懂的礼数都不懂,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碧月狠狠的瞪一眼池明琬和池明绯离去的背影,若不是唾弃的动作姑娘家做出来实在不成体统,池玲珑猜测,碧月还想对着两人的背影吐一口唾沫的,一时间不由控制不住的轻笑出声,“罢了,她也是身不由己。”
    簪缨世家的名头听着风光,内里的污糟事儿却委实不少,下人又都擅长捧高踩低,最是会对碟下菜。八姑娘姨娘早逝,又身在二房那个火坑里,她年纪小,又无倚仗,除了努力巴结着池明琬,当真没有第二条出路,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活得好一点罢了。
    碧月一时间也想到了池明绯的处境,怨憎的口气弱了些,然而到底还有些气不忿,“身不由己又如何?那也不能踩姑娘的颜面,咱们又不亏欠她!”
    是不亏欠她,然而若不把她踩到尘埃里,怎么能衬托出另一人的贤惠和高贵?又怎能让她死心,心甘情愿的将本属于她的“东西”交出来?
    碧月还在念念不休,“八姑娘也是个傻的。即便要巴结二姑娘,何苦把自己往死里糟蹋,名声坏了即便活着还能落什么好?即便是要衬托二姑娘千好万好,也不至于这么糟践自个儿。嗤,真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啊!。”
    池玲珑抿抿唇角,听了碧月的话心里想笑,却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呼吸也愈发困难起来。
    已经是中毒的第二天了,想来最多到晚间,她身上的皮肤就该泛出被毒素侵袭的紫黑色了,清醒的时间也该越来越少了。现在还好,最起码意识是清醒的,然而若是还找不到葵霖草,等过了今日,明日最多能清醒半刻钟。若是到明日晚上凌晨还醒不过来,也许,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池玲珑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两天不曾进食,她的脸颊迅速消瘦了下去,下颚都尖了,嘴唇惨白的毫无血色,体内的养分好似都被身上新冒出来的,一颗颗越发硕大圆滚的脓疮吸收了一般,看的碧月忍不住又开始心疼的红着眼眶偷偷抹泪珠子。
    池玲珑似梦似醒间,好似听到了姜妈妈和碧月的争执声。姜妈妈声音尖利,一声声的逼问着碧月“为什么不能请朱大夫?”“姑娘的病是不是你动了手脚?”“你个遭天谴的,你侍候姑娘这几年姑娘可曾薄待了你?如今竟敢谋害姑娘,我掐死你个没良心的!”“你个良心让狗吃了的东西,死了就该下地狱……”
    碧月不能辩解,只跪在地上抱着姜妈妈的腿,压抑着嗓子恸哭着哀求,“妈妈我没有”“妈妈你信我”……
    外间夜幕低垂,屋内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中散发着荧荧的明光,池玲珑嘶哑着嗓子唤道,“妈妈……”
    声音虽低,却也让燥乱的内室倏地一寂,继而姜妈妈慢动作似地回过头向床榻上看来,看到睁开眼睛的她,就一个扑身跪倒在她面前的地上,“姑娘……”
    “姑娘您终于清醒了,终于醒了。”碧月喜极而泣,又道:“妈妈,妈妈奴婢真的没有谋害姑娘。”
    池玲珑将两人的争执听在耳里,默然片刻就嘶哑着嗓子吩咐碧月道:“拿根簪子给我……”
    碧月不知要簪子何用,到底从地上爬起来去她的妆奁中,随手抓取了一根点翠镶红宝石金菱花步摇。步摇的一侧头尖尖的,泛着利光,在明辉下显得尤为锋利。
    池玲珑斜靠在大迎枕上,右手执了步摇,在姜妈妈的尖叫中毫不留情的往左手中指指尖扎去。
    血液顺着步摇一滴滴的往下溅,黑色的血刺痛了姜妈妈的眼,姜妈妈的手僵滞在半空中,池玲珑惨笑一声,“妈妈,我中毒了……”
    接下来等着池玲珑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池玲珑又虚浮的漂浮在半空了。她看着幼年的“池玲珑”一日日呆滞的看着头顶巴掌大的一片天空,她从寒霄苑移居了出来,住在了青岚院。姨娘生前侍候她的丫鬟婆子都不愿意再跟着她这个没有前途的主子,她们想法设法的离开了她。留给她的不仅是被遗弃的伤痛,还有一个心狠手辣,对仆从动辄打骂的恶名。
    唯有姜妈妈,唯有姜妈妈从始至终的对她不离不弃。
    “池玲珑”十二岁了,她和韶华县主一道去万安寺上香祈福,穆长尧来了翼州,庆阳伯府的老夫人六十华诞,谢坤对她欲行不轨,谢娴推波助澜,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手帕从林衡的袖笼中掉了出来。她大惊大怒,饱受着宴会上众人或讥诮或嘲讽的眼光,恸声大哭。
    没有人相信她……
    她绝望的回府想要自尽,然而,她怎么甘心?她怎能甘心!!
    她的未婚夫婿出身高贵,长相英俊,诗书绘画无一不精,无数贵女想要做他的嫡妻。但是,只有她是名正言顺的,只有她……
    她像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想方设法见到了他,然而那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鲜衣怒马、**多情的贵公子啊,他是怎样在她的胸口捅刀的?
    他挑着她的下巴,笑的一脸讥诮,“清白的?你要怎样证明你的清白?让我试试你的滋味儿?”倏地搂住她的腰,嗅她颈项间的清香,一脸轻佻的笑,眸中却泛着冷光。“长的比池明珍是好上许多。只是,呵,谁让你是庶女呢?我穆长尧的结发之妻,怎么可能是个庶女?你想要我成为京城的笑柄么?”又意味深长的低叹一声:“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七年了……”
    她一颗滚烫火热的心如坠冰窖,然而他却笑得更加儒雅俊逸,让她恍惚间看见了一只呲着獠牙的恶魔。他道:“不过,念在你到底和我有过婚约一场的缘分上,若你愿意以池明珍陪嫁滕妾的身份进安国公府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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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永夜

    “轰隆”“轰隆”的雷声霹雳而过,夜幕就像似被捅破了个窟窿似地,大雨“哗”的一下倾盆而下。
    池玲珑闭着眼静听着哗哗的雨声,内心只觉安宁。
    那到底不是属于她的人生啊……
    “啪”一声棋子落下的清脆响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父亲?”池玲珑微微睁开了沉重的像似黏了胶水的眼皮,不确定的轻唤出声。
    屋中静的出奇,没有碧月蹑手蹑脚关窗的声音,姜妈妈也不在榻旁守护。她听见异动睁开眼,却只见氤氲的灯光摇曳,将背对着她而坐的,那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照的一片模糊。
    他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顾自放下了一枚棋子。那背影清瘦却坚挺,浑身散发着冷肃沉寂的气息,单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攀登的山峰一般稳重,无端的让人心里踏实。
    然而那人对她的呼唤竟似未觉,不免让池玲珑怀疑起,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唤过那一声……
    黑漆螺钿小腰几上放置着一个棋枰,上边是一局残棋。那是她去万安寺祈福之前留下的,到现在也没有想到破解之法。
    羊角宫灯里的蜡烛接连爆出两个烛花,“劈啪”“劈啪”的声音在雨夜中回响,那声音听起来竟也别有一份押韵的诗情。
    她看了看内室中的沙漏,三更了……
    池玲珑浑浑噩噩间再次陷入沉睡,一切虚幻的好似正在做着另一个与众不同的梦……
    池玲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巳时过半,咽喉中有温热的补汤划过食道的触感,她睁开眼,天光早已大亮,那炫目的明光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正靠在姜妈妈怀里,由碧月服侍着进一碗上好的血燕窝,看到碧月今日身上穿着的一袭镂金百蝶穿花紫色绸衣,不免就哑着嗓子笑着开口问道:“降温了?”她身上盖着的湖蓝色滑丝薄被,也已经换成了玫瑰红金心闪缎锦衾。
    碧月看她醒来想哭又想笑,结果笑着笑着就哭了,嘴里却不由抽抽搭搭的道:“是呢,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到现在还没停,只是雨势小了许多。”
    姜妈妈看她吞咽不顺畅,就帮她顺着胸口哄着她说,“先别说话,多吃点,两天没进食了,……瘦的都要脱形了。”眼眶红肿,越说越哽咽,到最后张张嘴,话都话不出来了。
    池玲珑看看自己裸露在外的小手,瘦弱的果然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还泛着青黑的色泽,果然有些不能直视。
    池玲珑逼迫着自己喝了七、八口就再也不肯张嘴,碧月只能端着碗退了下去。姜妈妈罔若抱婴儿似的抱她在怀里轻轻的摇晃,嘴里还说道:“几位姑娘今早上又过来探望姑娘了,知道姑娘还没清醒就又回去了。府里几位少爷也都送了药材礼物过来,妈妈都替姑娘收起来了,也让碧云回了礼。”
    姜妈妈又念念叨叨的说了几句,池玲珑耐心的听着,却忽然间想起昨夜里做的那个诡异的梦来。不由手一下抓紧抓住姜妈妈的衣袖,小心翼翼的问道:“妈妈。昨日晚上……父亲可曾来过?”
    “侯爷?”姜妈妈诧异出声,随即眉头都蹙了起来。继而好似想到了什么,姜妈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池玲珑的眼光却更加心疼怜惜了。她叹息一声拍拍池玲珑的背轻柔的问道:“姑娘可是昨日里做梦梦到了侯爷?”
    “没有么?”池玲珑喃喃低语,心里说不尽的失望,面上的神色也掩饰不住的低落起来。
    她这副“渴望亲情”而不得的模样,刺痛了姜妈妈的眼。姜妈妈不觉就在心里埋怨起侯爷来,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虽说是庶出的,这都生死关头了就不能过来见一面么,哪怕是派个小丫头过来传句话也是个慰藉啊。
    不想池玲珑继续想着这茬,姜妈妈就又与池玲珑说起了别的话,恰此时碧月进了内室,就郁闷的给池玲珑说起了一件颇为蹊跷的事儿。
    “奴婢昨日晚上竟是梦魇了。明明记得夜里是在内室守着姑娘的,将近天亮的时候冻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竟是趴在外间的桌子上睡着了。”又道:“姑娘的墨玉棋枰旁边竟也让奴婢放上了一个匣子。”更加懊恼了,“可奴婢不记得姑娘之前有过那样的匣子啊。连锁眼儿都没有,要怎么开?奴婢问姜妈妈了,姜妈妈也说不大记得。姑娘,你说那匣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又敲敲脑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池玲珑听得心跳加快,不等碧月继续纳闷就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去把那匣子拿来。”
    碧月应了一声,起身去她的梳妆台上,将一个巴掌宽、尺余长,镂空雕刻着四季如意图样的匣子取了过来。
    池玲珑感受着手中匣子轻飘飘的重量,将匣子转了一个圈儿,继而在其上摩挲了一遍后,才对着一朵祥云样的纹饰一按,整个匣子竟是自己缓缓开启了。
    匣子是黄花梨木制的,有着若隐若现的木头清香,匣子里却只放着一把干枯的杂草。
    ——叶为互生,状似茶叶,蔸多须根,高尺许,墨黑色,全身皆毒,是为葵霖草。
    池玲珑叮嘱完姜妈妈和碧月,等到天黑之际再将药熬好喂她服下,便又睡过去了。
    “池玲珑”的生平她已经“经历”了大半,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不是无聊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八点档,而是她以后的指路明灯。虽然她的灵魂和这具躯体融合后,已经多多少少的窥探了“池玲珑”的记忆。然而那多半是芜杂的,凌乱的,琐碎的,而一大半有用的信息,“池玲珑”兴许更愿意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

点评

zjxuyq  她老爹这是什么情况  发表于 2016-10-28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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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心思
     自从前几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天气好似一下子就从盛夏过渡到了深秋。凛冽的秋风刮过,那风刺骨的凉,竟让人想要烘上两个火盆取暖。
    忠勇侯府只供下人出入的西侧门上,两个守门的婆子被冷风一吹,也不由缩了缩脖子再次紧了紧身上穿着的褐色小妖,再次感叹一句,“今年的天气好似有些反常。”话落音自在的抿一口小酒,懒懒的倚着门框看着外院里瑟缩着身躯小跑而过的丫鬟小厮,双眸眯起,那姿态却是难得的惬意。
    另一个守门的婆子也紧了紧身上的墨绿色比甲,感叹一句,“可不是。听说东南边禹州那里连下了几天暴雨,水位上涨堤坝都被冲垮了,淹死了不少人哩;西北的天儿倒是好,但就是日头太毒了,这都有一年多了,也没下过一滴水,听说现在的田地都干裂了。”
    “左右还是我们有福气。”穿着小妖,腰身滚圆,吃的一张大饼脸的王婆子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说整天守着门是无聊了些,倒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不上那些在夫人姑娘们跟前侍候的妈妈有脸面,比那些携儿带女逃荒的难民却是美上了天了。”
    另一个婆子还待说些什么话,却见远远的从街头拐角处过来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直走到门外边才停下。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来,一个身上穿着府内统一一等丫鬟服侍的姑娘,从马车上轻盈的跳了下来。那姑娘月白色的绸**上系着水红色的腰带,俏丽无比,苹果脸上红润带笑,两个圆滚滚的猫眼儿见人就弯成了一弯月牙,可不是五姑娘身边的碧云。
    两个婆子当即酒也不敢喝了,整整衣衫就满面笑容的迎了出去。
    “姑娘回来了,人可是接到了?”五姑娘前几天花粉过敏,险些没熬不过去。听说是吃了府上不干净的东西,为这事儿五姑娘身边服侍的姜妈妈哭求到了侯夫人跟前,把看守五姑娘院里小厨房的赵婆子和她侄女都发卖出去了。并求了夫人恩典,要将五姑娘之前去万安寺上香途中救下的一个婆子接进府中任职,碧云今日就是奉命去接人的。
    “接到了接到了。”碧云清脆着嗓子笑嘻嘻的给两个婆子道了万福,两个守门的婆子连连手忙脚乱的搀她起来,“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这次从里边下来的却是一个面上带着粗陋刀疤的妇人。两个守门的婆子见这光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色还有些僵硬,嘴角都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不怨她们“大惊小怪”,实在是这妇人面上的刀疤太有些瘆人。不说在姑娘院里侍候的妈妈,就是府内负责倒夜香的粗使婆子们,也不能是这个脸面啊?这不活脱脱的拉低侯府诸人的审美下限么!
    “见过两位姐姐。”柳贞娘率先裣衽行礼。王婆子和李婆子回过了神,也立马说了句“不敢当,不敢当。”说着话就上前将柳贞娘搀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看到随着柳贞娘说话,她脸上的刀疤像蜈蚣似地蠕动,两个婆子更是惊骇的差点甩手走人。
    “娘”,一声奶声奶气的娇唤声糯糯的响起,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揭开,却有一个三岁左右,圆滚滚白胖胖,糯米团子似地小女童出现在几人面前。穿着大红色绣五彩锦鲤的小妖,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扎着红色的珠花,活脱脱的一个观音坐下的小玉女模样。
    “小鱼儿你怎么出来了?”碧云笑着问小娃娃,“可是想你娘亲了?”
    这么一个小美人胚子竟有个毁容的娘?王婆子和李婆子心中同时泛起了嘀咕,又不着痕迹的看一眼柳贞娘被毁容的脸,想来之前也是个大美人。
    柳贞娘摸摸女儿红润润的小脸,将她抱在了怀里。
    碧云见人从马车上下来了,就给了赶车的小厮一个银裸子让他离去,继而又从袖笼中拿出两个荷包,一一塞到王婆子和李婆子手中,笑嘻嘻的说道:“两位妈妈留着买酒吃。”
    两个婆子连说了两句“不敢当”,只稍微推迟了那么一下,便暗中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满意的将荷包缩进了袖笼中,这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实殷切了许多。
    碧云领着柳贞娘离去,目送着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守门的王婆子这才鬼鬼祟祟的捣了捣李婆子的胳膊,惊异出声,“唉,你看那婆子的身段,看她走路那姿势,啧,若不是看过她那张脸,只这一个背影我指定会以为她是哪家的夫人姑娘哩……”
    另一个婆子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继而却又不屑的嗤笑一声,“夫人的身子婆子的命,都是天注定……”
    外边寒风凛冽,青岚院内的小书房中,一支插在汝窑天青釉面的花觚里的桂花却开的正好。书房内早在一场大雨过后便铺上了秋香色五蝠捧云团花的地毯,即厚且软,穿着软缎绣鞋在上边踩一踩也是落地无声;梨木镌花椅也放上了毛绒绒的坐垫,软软的靠背,便连房内的屏风,也换成了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一片暖意融融。
    池玲珑穿着一袭七成新的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粉紫镶边偏襟长褙子,在小书房的书案前写着大字。
    时下女子多爱楷书,且俱都以能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沾沾自喜,她却独独偏爱行书。一篇《秋水赋》洋洋洒洒而出。笔意放纵恣意,握着紫玉狼嚎的纤纤玉手在点画之间移动,笔走龙蛇间大字之间便留下了相互牵连,细若游丝的痕迹黏连在其中,敛锐藏锋,风骨已成。
    碧月一边细细的研着磨,一边看着澄心堂纸上的一个个呼之欲出的墨黑大字,等姑娘落下了最后一笔,碧月方才笑道:“姑娘的大字写的愈发精进了。”
    池玲珑抿唇,似笑非笑的瞥一眼碧月,“说这话你也不脸红。”
    她出生书香世家,从小习的也是“文人四友”的琴棋书画,家中长辈在此道和六艺方面皆有所成,她经年浸染在其中,即便是个傻子也染上了几分书卷清华。
    来到这个架空的朝代后,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的心性不是不压抑的,久而久之,便开始用练字来磨心性。五岁到八岁之间她每天都要写上二十张大字,之后入了府中的闺学,且要学习女红针凿,厨艺持家,练字的时间就被压缩到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如今“病重”了几天又拿起笔,手腕力道不足,字迹难免有些发飘,今天这几张算是都写费了。
    池玲珑将刚写完的《秋水赋》交给碧月,又铺开一张澄心堂纸,蘸了墨水准备动笔。恰此刻姜妈妈端着一碗血燕窝走了进来,绕过屏风看见她手边的几页练笔,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将小碗往小几上一搁,姜妈妈快走几步过来从她手中取过狼嚎交给碧月,一边埋怨碧月“不知道看好姑娘”,一边又训斥池玲珑,“身子还没好,姑娘且要顾忌着。练字什么时候都可以,你切莫要仗着年轻折腾自个儿。”又道:“快些把这碗血燕窝用了,也好快些恢复,看看现在这模样,瘦的身上都没有二两肉了。”
    碧月给池玲珑挤挤眼,做了个鬼脸,收拾案牍去了。池玲珑则无奈的被姜妈妈按在小几前坐下,看着面前的血燕窝实在没有食欲。不说她刚进过早膳不过才一个时辰,就说这血燕窝即便再补身子也不是这个用法啊!一天三顿,按时按点的送,即便再是珍馐美味也该吃腻了。
    池玲珑苦笑着拿起汤匙,一边小口的吃着血燕窝,一边问姜妈妈道:“碧云还没有回来?”
    “哪儿能这么快呢?”姜妈妈细细说道:“左右也要让人把行礼收拾了才好。……又不赶时间,晚点无妨。”
    池玲珑一场“大病”瘦的脱了形,姜妈妈也不比她好到那里去,到底前些年就亏了身子,眼下鬓角的白发好似更多了,这倒衬得她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孔更加祥和了起来。
    其实也是,只要不牵涉到她的安危,姜妈妈几年也不会大动肝火到把人当死人锤的地步。那种彪悍的好似女斗士的霸气威武,池玲珑记忆中也不过两三次。通常情况下,姜妈妈只是个和蔼可亲,良善体贴,护短且不作践人的“小老太太”,尤其对于她认可的人,更是宽待。
    看着她不疾不徐的将燕窝粥用了大半碗,姜妈妈在心里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叹息一声试探的问道:“姑娘这几日身子好了些,是不是趁着今日日头好,……去荣寿院给老夫人请个安?”
    “嗯?”池玲珑诧异的转头看向姜妈妈。侯府里的牛鬼蛇神多,姜妈妈向来只主张让她呆在青岚院里,别的主子的院子最好一步也别踏足。生怕里边有猫腻,会害她性命。尤其是老夫人的荣寿院和周氏的紫薇苑,在姜妈妈眼里,简直比地狱鬼府还恐怖,姜妈妈向来唯恐她避之不及,今天竟然主动提及让她过去给老夫人请安?池玲珑绝对有理由怀疑这其中有蹊跷。
    姜妈妈看她一双不谙世事的明眸清澈透亮的看着她,就怜惜的摸摸她的长发,良久之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安国公府的三公子……这几日时常来府里与世子爷探讨功课,听说老夫人今日又在荣寿院里留了饭,姑娘你,你……”剩下的话不用姜妈妈明说,池玲珑也可以自己脑补完成了。
    穆长尧到了翼州不久后,就以孙婿和女婿的身份来了忠勇侯府给老夫人和周氏请安。恰好那日是她中毒后的第三天,姜妈妈和碧月一心扑在她身上,加之侯府后院里当权的几位有心隐瞒,她们竟是在穆长尧走了之后,才知道她的未婚夫婿来过侯府。
    不过那时也顾忌不上那些了,姜妈妈和碧月几人事后虽然怒火攻心,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全心照顾着她,希望她早日康复。
    接下来几日穆长尧和她的大哥,周氏的嫡长子,忠勇侯府的世子爷池晟瑾关系日渐亲厚起来。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名门出身,共同话题多,倒是成了密友,日日谈论功课,饮酒作画,游湖赏乐,彼此引为知己。由此,穆长尧便也隔三差五来上忠勇侯府一趟。
    穆长尧被老夫人留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池玲珑的消息比姜妈妈更灵通一些,碧云早就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探听清楚了。所以,她不仅知道老夫人几次三番留穆长尧在荣寿院用饭,且知道大夫人“无意中”引着池明珍撞见了两次,二房的二姑娘池明琬更是在穆长尧第一次来侯府拜见的时候,就与他见了礼,之后同桌进食老夫人竟也没让她回避。
    侯府里的这些人啊,心思都写在明面上了,她就是想当傻子她们也不愿意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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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火上烤
     距离八月十五中秋节还有三日,侯府里上到主子,下到跑腿儿的丫鬟小厮都忙碌起来。
    院子里在一夜之间挂满了各种式样的灯笼,上到宫廷御赐的奢华宫灯,下到民间匠人轧制的几个铜板一个的灯笼,应有尽有。
    灯笼挂在屋檐廊角,便连枝繁叶茂的各种花树上都有不少。有画着福禄寿三星的吉祥灯,有仿了十二生肖的玉兔灯、戏猴灯,更有圆形的、椭圆的山水花鸟灯,便连制作工艺最为繁复的,别有洞天八角美人旋转宫灯都应有尽有,五彩斑斓的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光晕,更吹落,星如雨,一片入目的繁华。
    赶在十五中秋月圆之夜前两天,宫里派遣往各处勋贵世家发放恩赐的天使到了翼州。
    忠勇侯向来得朝廷看重,不仅皇帝赐下了恩赏,便连**的皇后娘娘,除了赐下例行的团饼之外,又额外赐下了绢花珠钗以及一些隶属贡品的锦缎明珠,专门给忠勇侯府的妻女长脸。
    池玲珑见到往她院子里送东西的红绫时,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诧异。
    红绫是周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在忠勇侯府里比她这个不受宠的主子都有脸面。往年宫里皇后娘娘给忠勇侯府后宅赐下的珠钗锦缎,池玲珑虽然不是最后一个挑选的,但是轮到她的时候也没剩下什么好东西了。但是,这次竟连让她挑选的机会都没给,红绫竟是直接将东西送来了青岚院。
    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手里,一个抱着鸟衔瑞华锦和石榴红联珠对孔雀纹锦两匹锦缎,一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边放着两支珠钗,和几支模样精美的海棠、玉兰绢花,竟还有一串小巧的铃兰和一串细细碎碎的丹若;这些绢花的花瓣惟妙惟肖,花蕊栩栩如生,看起来逼真至极,近上前来嗅一嗅,好似空气中都漂浮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人喜意顿生。
    姜妈妈亲自送红绫出门,碧月看着这次份量额外重,含金量明显比以往高出几个档次不止的“份额”,也不免有些心神不安。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说道:“姑娘,往年都只有一匹锦缎,两支绢花,这次大夫人送来了这么多,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不会是跳过了三姑娘六姑娘和二姑娘七姑娘,捡那些最好的全给姑娘送来了吧?!
    这事儿若是六姑娘七姑娘知道了也没什么,二姑娘知道了兴许会暗地里给姑娘上眼药,但要是三姑娘知道了,以她那爆碳性子,不用府里其余几个姑娘挑拨撺掇,三姑娘也能把青岚院的大门给踹飞了!
    这么明显的事情便连碧云这个神经线比之钢管还粗的二愣子都注意到了,池玲珑又怎么会忽视?倒是姜妈妈送走红绫回来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会不会是……为了给安国公府脸面?”毕竟今年安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和三公子可都在翼州。
    姜妈妈不知道穆谢氏和周氏欲要姐妹易嫁的事儿,会这么猜测不足为奇。碧月和碧云看一眼姜妈妈,最后还是呜咽了一嗓子,梗着脖子强忍着,才没有将那两个恶妇想出的上不得台面的预谋说出来,心中却不免恨恨。
    “碧云一会儿将我前些时日研制好的面脂,送一些去四姑娘和九姑娘房里。”池玲珑手上拿着一朵娇艳的海棠绢花,眉头却不免蹙了起来,既有为周氏的不省心感觉糟心,又觉得自己这样明显厚此薄彼的作为恐怕更能惹来闲话。只能肉疼的低叹一声,“罢了,其余姑娘那里也都送一些过去。”
    碧云虽然知道姑娘让她去探听消息这事儿责任重大,但是一想到姑娘要将自己费了大半个月才研制好的一点面脂拿出来送人,难免有些不依了,闷闷的唤一声“姑娘”。不仅碧云心疼那些面脂,连碧月和姜妈妈都有些肉疼。
    当时姑娘在书中看了个方子,便试着做了起来。折腾了大半个月,把青岚院里,连同七姑娘院里的各种应季鲜花都摘了个干净,不过才做了三五盒子。
    那面脂是真好,比之京城最好的脂粉铺子售卖的几十金一盒子的面脂都要好上许多。面脂敷在脸上水润亮泽不说,且遇水不化,让人看起来面色红润,气色尤其亮眼,怕是宫里娘娘们用的贡品,也没有这样好的。
    虽然姑娘从来不爱在脸上做些修饰,也从不涂脂抹粉,整日里都是清清爽爽的,但是这种有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即便干放着当摆设也是种脸面,谁会嫌多?
    之前被七姑娘讨走了一小盒子她们都觉得肉疼,现在还要给其余几个无功无劳,和她们姑娘关系还不怎么好的姑娘送去,碧月出门的时候接连跺了几下脚,都没能把心里憋得那口气咽下去。
    碧云去的快,回来的也不慢。走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面脂盒子,回来的时候也带回了不少回礼。
    碧云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姜妈妈带着小丫鬟去归置各房姑娘的回礼,说了两句话便离去了。自从池玲珑入了府中闺学,学习了持家之道以来,姜妈妈便有次序的将姑娘院里的事宜缓缓交到姑娘手里,但凡池玲珑能够自己解决的事情,姜妈妈从不过分干预。
    内室中碧云满面沉重的开始絮絮叨叨:“姑娘,四姑娘,九姑娘和二房大姑娘,八姑娘,十姑娘那里,这次得的份例和我们院里往年得的一样,都是一匹锦缎,两支绢花。”这几个都是忠勇侯府里庶出的姑娘,和池玲珑的出身在同一个台面上。
    又道:“六姑娘和二姑娘房里倒是和姑娘今天得的一样,两匹锦缎,五支绢花,以及两支珠钗首饰。不过,……依奴婢看,二姑娘今天得的赏赐,远远没有姑娘分得的好。”
    六姑娘池明珠就不说了,毕竟是从周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周氏再怎么出幺蛾子,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嫡女。二姑娘就不行了,不说别的,单就周氏和老太太以及二夫人的不对付,周氏明面上虽然不会亏待二姑娘,心里到底也是不喜的,这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到底还是周氏这个明媒正娶的忠勇侯夫人,要动些手脚,太轻而易举。
    就比如姑娘今天得的那匹鸟衔瑞华锦,六姑娘那里有,二姑娘那里却没有,再清楚不过的厚此薄彼。
    碧月一听到姑娘比府里嫡出的二姑娘得的份例还丰厚,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极了。姑娘在府里本就不易,现在周氏是又想把姑娘架在火上烤吧?碧月急慌慌的道:“那比之六姑娘如何?三姑娘哪里都得了什么?”碧月忙不迭的问。
    碧云无语的看一下急傻了,只顾着把帕子当麻花拧的碧月,无语出声,“六姑娘那里得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至于三姑娘那里,三姑娘那里……”
    碧云吞吞吐吐,碧月急的想捶她,眼圈都红了:“你倒是快说啊,三姑娘那里到底如何?”
    碧云脸一红,撇撇嘴无辜的看看池玲珑,又看看碧月,这才吭哧吭哧的说道:“三姑娘那里我根本连门都没进去!”哼哼鼻子,“白芨姐姐说,三姑娘染了风寒,有些不舒服,在休息呢,就没允我进去。”话到这里,更不服气了,小声嘀咕,“可我明明听到三姑娘在房里中气十足的骂人呢,还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八成是三姑娘又把房里的花瓶茶盏摔碎了发泄呢。”三姑娘脾气爆,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摔东西,房里的摆设是换的最勤的。
    碧月脖子一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碧云这个随时随地吐槽的习惯真心要改了,不然,迟早有一点要噎死她。碧月缓过气,欲哭无泪的看着池玲珑,“姑娘,完了……”
    一直未出声的池玲珑停下摆弄手中插屏的动作,好笑的看一眼用“你死定了”的眼神看着她的碧月,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挑起来,“什么完了?”
    “姑娘”碧月欲哭无泪。三姑娘对府里的庶女向来看不上眼,大房里的姑娘和四姑娘因为各种原因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碧云既然听到三姑娘打骂下人肯定错不了,依三姑娘消息灵通的程度,肯定是知道今天姑娘的份例和她比肩这件事儿了,正怒火攻心呢。碧月就道:“三姑娘这次肯定恨死姑娘了。”
    池玲珑无所谓的轻嗤一声,“我就是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她也是把我往骨子里恨。左右这侯府里不是她当家,无妨的。”
    碧云不说话了,碧月想再说上几句看到姑娘沉下来的脸色,踌躇一会儿,到底没有说出来。
    良久之后,池玲珑将插屏里新折的鸳鸯**插好,净过了手,一边喝茶才又一边问碧月,“碧空这几天在做什么?”
    碧月皱皱眉,碧云却抢先一步回道:“她还是那个性子,整天往三姑娘院里跑的勤快。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连谁是她主子都快忘了。姑娘,碧空心都不在我们院里了,姑娘还留下她在咱们跟前晃荡干什么?整天什么事儿都不干,凭空碍了我们的眼。哼,她早就把自己当成三姑娘珍琅阁的人了,说不定连这次姑娘得的份例不同以往这件事,也是她透漏给三姑娘的!”
    碧云对碧空一肚子怨气,碧月从不在背后道人是非,此刻也难得的眉头皱的能夹死只蚊子。
    碧云又道:“姑娘,您想个办法把碧空打发出去吧。和这么个背主的东西睡一间房,每天看她到处惹事生非、挑拨离间,奴婢真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勒死她个狗东西。”
    池玲珑脸上揶揄的笑意让碧云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碧月也忍不住捂着帕子闷笑起来。
    “打发出去容易。”池玲珑用茶盏轻抿了抿茶水里的沫子,才又漫不经心的道:“只是她毕竟是母亲的人,动了她,母亲再派遣个厉害的过来,你还能应付的过来?”
    碧空虽然吃里扒外,然而心性毕竟简单,她做的事儿自以为隐秘,其实青岚院里但凡心里有点成算的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她之前不动她,不是因为不知她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而是担心因此惹怒了周氏,再派遣个厉害的过来,自此活在监视中,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周氏此番把她架在火上烤,看来接下来对她的谋算也都要一一摆上台面了,碧空……不能再留了!
    “把今日母亲送来的赏赐,都交给……碧霄保管吧。”池玲珑静默片刻便又不紧不慢的吩咐碧月,“……告诉她,东西都看好了,等过了中秋节,请郑秀娘上府里给我做两身衣裳,留着过几日去庆阳伯府参加老夫人寿宴的时候穿。”
    池玲珑面上的神色风淡云轻,便连说话的口气也是漫不经心,但是无论是碧空还是碧月,却都仿若嗅到了血腥味,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姑娘这是,要动手了?!
    碧月提着心小心的应下,转眼出去办事去了。心里却控制不住的忐忑,碧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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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大房二房

     池玲珑在中秋节前一天终于出了青岚院门,去了荣寿院给老夫人请安。
    荣寿院是忠勇侯府太夫人的院落,占地不大,院落整饬的却最为雅致精美,看得出来很是用了一番心思。
    一路走来沿途所见俱是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往来所见的丫鬟婆子也都脚步轻巧,落地无声,一副很是规矩气派的模样。
    池玲珑领着碧月姜妈妈和两个小丫头缓步而来,待走的更近些,便见几个簪花戴柳的小丫鬟正坐在廊下逗着鹦哥儿,无忧无虑的说着俏皮话,好一番热闹景象。
    看见池玲珑领着丫鬟婆子过来,小丫鬟们便都忙着笑着站起身迎上来,一个连忙掀了帘子进去禀报,另有两个起身,娇声赔笑道,“五姑娘身子可是大好了?老夫人这几日念的紧呢。”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池玲珑,尤其在池玲珑带着面纱的脸颊上定格两眼,轻盈浅笑。
    池玲珑却只含笑,也不说话,待之前进去的小丫鬟又从屋里出来,娇笑的说了句,“五姑娘快屋里请,老夫人唤您呢。”池玲珑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带着碧月和姜妈妈往屋里去。自有小丫头忙不迭的上来给池玲珑打帘子,羡慕的看着跟在她身后的碧月一眼,又小心的放下帘子。
    池玲珑甫一进入荣寿堂,便听到一连串女子娇笑的声音,随之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温软浓郁的香风。香气浓厚,却掩饰不住混杂在其中的清浅的膻腥味儿,池玲珑隽秀的长眉微挑,心有所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屋中正中放着沉香木雕刻的四季如意屏风,左侧地上放置着粉彩镂空三友转心瓶,四面的角落里还放置着几尊仙鹤展翅,正袅袅吐着香烟的香炉,端的是一副富贵繁华的景象。
    池玲珑绕过屏风进入内室,还未来得及请安,便听到一道妇人关切疼爱的声音,“五丫头的过敏可是大好了?你这孩子仁孝,前些时日为你姨娘诵经祁佛,一去就是七八日,回府后紧接着又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过敏,听说险些连小命都没了?唉,赶紧过来让二婶娘瞧瞧,我可怜的姑娘啊,这才几日,身上瘦的都没二两肉啦。”
    说话的妇人坐在老夫人右手下方第一张椅子上,年约三旬左右,生的一张芙蓉瓜子脸。她身着一件藕荷色遍地缠枝玉兰花软烟罗褙子,斜堕马髻上插着一支金托底红宝石牡丹花样的珠钗,很是华贵端庄,笑的也是一脸爽朗可亲的模样,做出的姿态足够着急亲切,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幕场景,肯定会以为她们两个亲如母女,然而这妇人说出口的话却委实有些诛心!
    这妇人面目美艳,然而髋骨却略高,面色也略有些刻薄,池玲珑注意到妇人说话时一双杏眸中一闪而逝的恶光,掩在面纱后的红唇不由微微抿了起来。
    她向来对这忠勇侯府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二夫人——老夫人的亲侄女,没有半分的好感。
    自以为是天底下绝顶的聪明人,每次却都净办些蠢事!傻子都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她还几次三番总要拿她作伐子。这么多年下来也没从她手中讨过一点好,怎就这般不会反省,这么不长记性!!
    池玲珑皱眉,随即又看着随着二夫人话落音,坐在她对面椅子上,轻抿着茶水的端庄妇人面上无动于衷,清冷的眉眼中却在垂眸一瞬间控制不住的划过厌恶和厉光,便连握着茶盏的指节也控制不住的泛出青白色,不由呼吸微滞,便连心跳也漏跳了两拍。
    她可以不在乎周氏对她的态度,然而现在她毕竟还在周氏手下讨生活,周氏对她的喜恶能轻而易举的决定她在侯府的日子是不是过得舒畅。短时间内,对于周氏她是想要能不得罪便尽量不要得罪,尽可能的在她眼前充当隐形人的,谁知林氏尽在这其中胡搅蛮缠,把她的计划都打破了。
    说她仁孝,为一个姨娘虔心诵经念佛,潜台词就是她不把周氏这个嫡母放在眼里,这话活脱脱是在往周氏脸上扇巴掌;再换句话说,为一个姨娘便如此大动干戈,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诵经祈佛一去便是七八日,便是她这个庶女托大,不懂规矩!
    说她的过敏莫名其妙,在万安寺安乐无恙,前脚回府后脚就出事,是在暗示周氏对她不利,预谋她性命!
    说她浑身瘦的没有二两肉,若是为姨娘伤怀便是在周氏这个原配正室心口捅刀子,若是因为自己“重病”消瘦,便会在自己心中埋下暗恨周氏的一根刺,挑拨她与周氏之间的关系!
    如此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说出的话云淡风轻,却句句不给人活路,看来周氏昨天下了二姑娘脸面那一把,让二夫人是彻底的恨上她了。这不,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拿她作伐子,又开始挑事了。
    池玲珑笑的一脸怯怯的模样,不接二夫人的话,面纱后的嘴唇微微噏动,只轻声说了句“哪能啊?”
    不往二夫人林氏跟前去,却是快走两步上前,敛衽与上首假寐的老夫人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又道:“多日不见,不知祖母身子近来可好?”
    上首的老夫人斜靠在黄花梨木透雕变纹玫瑰软榻上,穿一身宝蓝色绣海水如意三宝纹锦缎对襟褙子,带着全套的翡翠玉石首饰。那温润细腻的玉质,纯粹的没有丝毫瑕疵,看着就让人眼晕,却是顶级的祖母绿,最是养人不过,带在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身上,很是富贵气派。
    只是,再气派富贵的头面也掩盖不住老夫人面上的颓色,不过短短一二十日不见,老夫人却像是又老了五岁不止。看来年前那场“大病”,当真把老夫人的精气神都亏损的厉害。
    池玲珑恭敬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双目下垂看着眼前的地面,好似对右侧池明珍投来的愤恨厌恶的眸光没有知觉一般,却听老夫人干涩着嗓子慢悠悠的发话,“五姐儿来了?”
    老夫人手中拿着一个只有拇指长短的掐丝珐琅莲花纹如意把玩,微阖着眸子昏昏欲睡,说出的话很是有几分漫不经心,“在万安寺可是受苦了?”
    二姑娘池明琬浅笑着朝池玲珑点点头,继而又不动声色的坐在老夫人下手的小杌子上,轻巧的继续与老夫人捶着腿,一副乖巧的孙女的模样;林氏和周氏若无其事的喝着茶,好似都没听见老夫人的问话一般。然而林氏的嘴角到底上翘了一些,周氏的眸光也更冷了。
    站在周氏身后的六姑娘池明珠无动于衷的继续保持着冰山造型,三姑娘池明珍脸色都被气的涨红了,若不还有何妈妈拉着她,这座活火山早就喷发了。
    三夫人和七姑娘还没有到,内室里其余的两房庶女也都垂着头,保持着恭谨有礼的模样,各人心里此时在想些什么,也就只有各人知道了。
    池玲珑对着池明琬也露出一个矜持的浅笑,继而又上前两步,放大了声音,很是娇怯依赖的对老夫人说,“劳祖母挂心,孙女在万安寺一切皆好。有母亲派遣的钱妈妈精心服侍照应,又沾了韶华县主的光,一应用品都是上好的,不曾受的什么苦。”又殷切忧虑的问道:“只是多日不归家,不知近来祖母身体可好?孙女儿在万安寺十分惦念祖母,便为祖母求了主持大师开了光的平安符,想要孝敬给您哩。”
    老夫人年初被二老爷气的险些中风瘫痪。后来虽然缓过了那口气,到底坏了身体,情绪波动一大,就容易**。然而,身体不中用,脑子到底还没坏。
    她回府这么多天,且其中“过敏”险些丢了一条小命,在府里多少也闹出了点风浪,老夫人不问这桩因由,独独挑了好几天之前的“万安寺”来问,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偏心偏到了胳肢窝,因为昨天大夫人亏了二姑娘,她这就亲自上场顺着二夫人的话帮二姑娘找场子,特意往周氏心窝捅刀子来了么?
    池玲珑浅笑。
    然而,她终究还有韶华县主这张挡箭牌,即便你再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你是个有心的。”
    良久之后,老夫人终于眯着眼斜睨了池玲珑一眼,又懒洋洋的以眼神示意身边的大丫头玳瑁,从池玲珑手中接过,她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的金黄色小三角形状的平安符,这才又接着低叹一口气,说道:“在外边还知道惦记我这个老婆子,你是个好的。”
    又不阴不阳的说道:“……比不得有些黑了心肝烂了肚腹的毒妇,表面上看着贤惠大度、仁厚宽和,实际上最是虚伪恶毒不过,一天不气死我这死老太婆她就不甘心!”
    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就差光明正大的点出来那个毒妇就是大夫人周氏了。
    池明珍一张美艳的小脸涨的红的几乎可以滴出血来,眸中泛着冰寒恶毒的光射向老夫人;池明珠眉头紧皱,嫣红的唇瓣瞬间抿的死紧;便连一直稳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喝着茶的大夫人周氏,面色也一瞬间变得惨白。
    而坐在周氏对面的二夫人林氏,看着周氏面色大变,却不由神清气爽的长出了一大口气。
    都是这个毒妇!!公开下二房的脸面,这就是她的下场!!
    二夫人在心中不屑的冷哼出声。
    池明琬依旧乖巧的给老夫人捶着腿,脸上的神色更加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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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当枪使

    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包括池玲珑在内的庶女都把头垂的低低的,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过如此。
    忠勇侯府后宅的几个大boss斗法,她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只有当炮灰的命,实在是想离得远远的。
    四姑娘抿紧了唇,脚步不着痕迹的往后小退一步,脑袋垂的更低了;八姑娘嘴角轻勾,一抹自嘲的浅笑出现在她稚嫩倔强的小脸上,不知在反讽不屑什么;十姑娘仍旧一副病西施的做派,右手捂着帕子从没离开过胸口,她被室内压抑的气氛惊骇的面色惨白,好似随时可以昏厥过去。
    唯有九姑娘,站在人**的最外围,用眼角的余光瞄一眼自以为是如来佛,无论大夫人怎么蹦跶都能轻而易举把她镇压下去的老夫人,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心中默念:得瑟什么啊您这老太太!
    不聋不哑不做阿翁!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什么事儿让他们自个折腾去,您一个老侯爷的继室填房,真以为池仲远唤你一声母亲,他就真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就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对你千依百顺?他就能任你这么在忠勇侯府后院作威作福?
    醒醒吧您喂老太太,再这么作下去,您会把您自个儿作死的。
    啧,她那不靠谱的亲爹虽然冷血无情,也不见得有多待见周氏,但是您这么不给周氏脸面,您确定他能让您好过,能让您得善终?
    嘁,后世史书里可是记载了,您老人家可是被您这“嫡长子”捏碎了喉咙,活活窒息疼死丢了老命的!!
    连继母都敢弑,您还在忠勇侯府,在他的地盘上这么上蹿下跳:谋害他的嫡子,刁难她的生女,作践她的嫡妻,呕心沥血为二房谋划夺取他忠勇侯爷的爵位,您到底是有多自以为是,才把自个作践的死的不能再死的啊?!!!
    九姑娘此刻真想捂脸哭死算了。
    这么个不识时务,尽会瞎折腾的小老太太!
    就这么个咳嗽会崩尿,吃点香辣会胃疼,走两步路会喘,吃个饭手抖的跟得了鸡爪疯似的小老太太,还妄想着和她老爹池仲远斗,——抢他的地盘江山,踩在他头顶上耀武扬威,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人心浮动,池玲珑站在室内正中间不免有些尴尬。她的宅斗技能现在只能算是勉强及格,距离和这些土生土长的老妖精斗法还有很大空间可以进步。周氏和这里所有的大房嫡庶女可千万别指望她兰心蕙质的给众人一个台阶下,她目前暂时还没有修炼到这项技能。
    池玲珑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什么话都不说,任凭二夫人刺两句面壁思过也就算了,总好过被老夫人拿做筏子,弄得现在这幅谁都下不来台的尴尬模样。
    “禀老夫人,三夫人带着七姑娘来给您请安了。”小丫头甜脆着嗓子恭敬的回禀声在此刻的池玲珑听来,美妙的简直恍如天籁,老夫人随口说了一句,“让她们进来吧。”池玲珑长喘一口气,朝老夫人福了福身,又乖顺的朝大夫人行了礼,这才往大夫人的身后走去。
    继而三夫人江氏和七姑娘池明瑄的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母亲,今日可是我来迟了?”爽朗娇媚的女子轻笑声传入众人耳中。
    人未到声先到,三夫人江氏的一把好嗓子,一度曾让翼州城内所有达官权贵家的内宅妇人羡慕不已。
    江氏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性情尤为爽朗,不仅和周氏林氏有话说,和府里的几位姑娘也颇有共同话题。
    且她在忠勇侯府里以庶子媳妇的身份,混的如鱼得水,在翼州城夫人们的交际上更是左右逢源,且能让府里的三老爷池仲礼成亲后这么多年来,只一门心思守着她过活,通房没有,小妾一个不纳,便连烟花场所也不踏足一步,只死心塌地和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不得不说,三夫人江氏手段了得,着实是个人物。
    江氏领着七姑娘池明瑄进了内室,美眸一转扫过室内或坐或站,或垂首喝茶或恭敬肃立的夫人姑娘,像似没有察觉室内诡异的气氛一般,竟是再次欢快的娇笑出声,“果然就属我来的最迟。母亲,都是七丫头这个泼猴今日里惫懒的闹着赖床,媳妇才跟着来晚的,要罚您就罚七丫头,媳妇无辜,您可不兴罚媳妇的。”
    屋内侍候的丫鬟婆子,连着几个年岁都还不大的姑娘,听了江氏这没羞没臊,光棍的把错儿往自己姑娘身上推,让自己闺女替自己顶罪的无赖话,反应不过来,一时间也都怔愣住了。
    这么特立独行,“无耻之极”的母亲,众人在瞠目结舌了片刻后,便都控制不住的一个个喷笑出声。
    虽说一直以来都知道三婶娘是个有趣泼辣的,但是如此这般又是耍赖又是推诿的做派,仍是刷新了诸人对三婶娘“不拘小节”四个字的认知下线。
    便连周氏也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的说了江氏一句,“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你这规矩,怎么就立不起来?”
    林氏不屑的撇撇嘴,对江氏逢迎讨好的本事嗤之以鼻。
    老夫人心里对江氏厌恶至极,因为之前经历过一些事儿,一对上江氏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便觉得头皮发麻,然而在众人面前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这个庶出儿媳做脸。老夫人便也干涩着笑了两声,打趣的对七姑娘池明瑄说,“你这个母亲是个长不大的,现在还是孩子心性呢,以后可就有劳我可怜的七丫头多多看顾着你母亲喽。”
    池明瑄也捂着帕子爽朗的笑应一声,“是,都听祖母的,以后小七可是要把母亲看紧了。不然若是再不明不白的背了黑锅,孙女我可是要哭死了。”
    一屋子主子丫头全都笑出声来。
    江氏看着娇娇俏俏的女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她是典型的北方女子,身量比之南方女子却更显娇小玲珑,加之长相美艳,出身高贵,衣着打扮自有一番计较,气质底蕴自有一份清华,每次见了她,池玲珑总有种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尤其是她轻笑起来的时候,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好似整间内室都因之亮堂起来。
    池玲珑心想,能把三老爷池仲礼的心始终笼络在她身上,江氏这副美貌应该也是功不可没的。
    一时间众人相互见了礼,内室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模样。
    池玲珑因和七姑娘交好,江氏对她向来多添两份和善。
    之前因她病重,江氏就多次派遣心腹丫鬟妈妈前去探望,此番是她“痊愈”后第一次出来见人,脸上还蒙着面纱,隐隐可见额头上一些微微泛红的疤痕,江氏便又爱怜的拉着她的手,说道:“婶娘那里还有一瓶去疤痕的药膏,还是前几年番邦朝贺的贡品,效果颇好。婶娘回去就派人给你送去,你涂上十天半月,这疤痕指定会消下去的。”又朝周氏低叹一声:“这丫头也是个多灾多难的。”
    继而再次感叹出声:“索性还有你看顾着她,这么多年来才妥妥当当的活了下来,倒也殊为不易。”又对池玲珑道:“你母亲但凡得个什么好东西,从不忘了你,你也是个好命的,以后可别忘了你母亲;……也休要听那些黑了心肝的闲言碎语,凭白和你母亲生分了。”
    旁边昨日傍晚才从二舅舅家归来的七姑娘,站在江氏身侧一个劲儿的给池玲珑做鬼脸,丝毫不见方才的稳重模样。池玲珑忍俊不禁,又听着江氏说的这些颠倒黑白的话,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依江氏八面玲珑的性子,不会不知道周氏对她百般看不顺眼,她又因周氏屡次三番指使下人给她没脸,不说和周氏势不两立,也对她亲近不起来。
    然而即便如此,江氏现在这番话到底是说了出来,所谓为何?
    江氏不是不分场合,没有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愚笨妇人,此番平白惹老夫人和二夫人不痛快,江氏今天这是又准备上演的哪一出?
    好似……火气有些大啊!
    转弯抹角话题竟是又说到了昨日她那份超出寻常的“份例”上,池玲珑眼见二夫人和老夫人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更加黒沉,真想仰天长叹一声:这坑爹的宅斗!
    倒是周氏,和江氏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便也自然而然的接口说道:“我是她母亲,凡事总是要向着她,护着她的。她是侯爷的女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一直以来又是个知礼、乖巧、贴心、安分的性子,不找事也不搬弄是非,最是招人疼惹人爱,我有好东西不给她,给谁?”
    潜台词,二房和侯爷终究不是一个肚皮里爬出来的,本就不亲近,老太太您还有事没事搬弄是非,把大家当聋子傻子痴儿愚弄,到处兴风作浪,传播流言,坏府里老爷姑娘名声,毁人前途,老太太您这是继母该做的事儿?
    您这手伸的长的,这是恨不能把这一大家子不顺您心意的,不是从您肚皮里爬出来的,挡了您的路的,全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作践死啊!!!
    周氏义愤填膺,江氏垂着头的眼珠子都气得发红了,心里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的碎碎念:刁妇,总也不死的老刁妇!!
    没看出所以然的池玲珑瞬间顿悟了,不管今日周氏和江氏联手的原因所谓为何,有一件事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她又被当抢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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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最毒妇人心

    被周氏和江氏联手摆了一道,老夫人和二夫人林氏的脸面都有些不好看。
    老夫人这些年在忠勇侯府的后院作威作福惯了,向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最高统治者,容不得她人的半分忤逆。
    儿子媳妇孙女孙子们谁不顺着她的心意,她就能给谁没脸。因此,当下也丝毫不掩饰对周氏和江氏的厌恶,阴着脸,挥挥手就让来请安的媳妇孙女们散,却独独留下了池玲珑和二房的二姑娘。
    池玲珑耐着性子在内室中应付着蛮不讲理又心思阴沉晦暗的老夫人,却说领着几个姑娘走出荣寿院的周氏三妯娌,脸色真是一个塞一个的光风霁月,好似方才在荣寿堂的那一幕没有上演过一般,好一番团结和睦的模样。
    然而,发生过的事情,即便再费尽心思掩饰,终究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二夫人在荣寿院外停住脚,手中的帕子被她绞成了麻花状,她一双杏眸中喷着恶毒厌恨的火光,嗤笑一声,对周氏道:“大嫂这些时日日子过得当真是春风得意。……不过也是,三丫头的好女婿隔三差五就登门拜访,礼数周到殷勤,人品端方厚重,生的也是温文如玉,端的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公子哥。依我看,当年老国公夫人和侯爷给五姑娘定下的这门亲事,当真是妙极。两个孩子一个贤惠温婉,娇美柔媚,一个芝兰玉树,风流倜傥,若是往一处一站,指定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般配至极。”
    大夫人周氏的脸色一僵,脸上敷衍的笑都笑不出来了,神色也逐渐从不动声色转换为冰冷莫测。三姑娘池明珍之前一直紧抿着唇,垂首站在大夫人身侧,此刻也倏地抬起头来。
    她生的明艳,性格又火爆张扬,向来喜欢穿红色,而她也确实最衬这个颜色。乌发如瀑,肤如白雪,头插凤凰钗,腰束巴掌宽的凤凰涅槃红底滚金边腰封,美艳至极,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汹涌燃烧的烈焰一般,妖娆瑰丽的夺人心魄。
    然而,此时她一张明媚的小脸上脸色却惨白如纸,嘴唇也哆嗦着好似在拼命忍着破口而出的怒骂呵斥。因之几乎要费劲她浑身所有的力气,她在不知不觉中竟把下嘴唇都咬破了。
    ——池玲珑那个懦弱的连头都不敢抬,连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庶女,和穆长尧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
    那她又算什么!!!
    她到底又算怎么回事?!!
    池明珍又羞又气,又恼又恨,脸涨的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即为自己要强夺她最看不上眼的庶妹的未婚夫感觉羞愧难当,又忍受不住二夫人这样明显的作践暗讽。
    明知她是故意为之,然而这刀子捅下来,还是疼的她的心都要抽了。
    她向来心高气傲的好比这世间唯一的一只金凤凰,怎能容忍被拉下凡尘,和那些最低贱的生物相提并论!
    二夫人见周氏变了脸色,池明珍的神色更是青白红黑轮番上演,仿若见了鬼一般,喘气都粗重了许多,只觉心头大块!
    嗤!当了**还要立牌坊,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要没脸是吧,那大家都把脸皮撕破了!
    都是一样的恶毒心思,一样的见不得人,撕了那层遮羞布,谁比谁也高贵不到那里去!
    二夫人冷哼一声,心头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便连之前被周氏和江氏联手刺的那些不阴不阳的话,此刻回想起来也不觉得那么难以入耳了。
    ——果然,就是要大家都不顺心,这日子才能继续过的下去!
    要是憋都让她自己吃了,凭什么?!
    二夫人又转向一旁刚还和周氏一个阵营,现在却又没事儿人一样,冷眼旁观这一幕的三夫人江氏,不屑的挑挑嘴角,冷哼一声,带着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嫉恨,羡慕,抑或是诅咒的声音,阴森森的警告道:“三弟妹的日子比之大嫂就更要舒心了。三弟是个憨实的,房里只你一个,你日子好过,嫂子们都知道。只是,呵,弟妹可要把三弟守好了才是,可千万莫要那一天说话不及三弟就给你添个妹妹,再给七丫头添个弟弟。”
    江氏脸色也有一瞬间的扭曲,眸中的杀人的冷光更是一闪而逝。要不是昨天二哥让七丫头捎了封信回来,她此刻还不知道眼前这毒妇话里背后的意思。再联想到那封信上详述的眼前这毒妇,和身后院里那老刁婆密谋安排的毒计,江氏恨得牙齿打颤。
    最毒妇人心,这两个人,可真是心思毒辣无恶不作的连狗都不如!!
    江氏良久之后才平静下心思,带着漠然、不屑又高高在上的口气说道:“二嫂有话不妨明说。”
    “明说倒也简单,就是这人啊,要惜福!别总看着别人闹腾,自己也黑着眼跟着瞎蹦跶。要知道,你可不一定有人家腰粗,有人家命硬!”
    “倒是多谢二嫂子美言相劝了。”江氏拂拂手中的绣帕,又说道:“恰好我也有句话要和二嫂子说。”顿一顿,江氏缓缓凑近二夫人,在二夫人皱眉嫌弃的神态中,以微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丫鬟婆子姑娘都听到的声音低叹着说道:“说来要还要恭喜二嫂子一声呢。”
    二夫人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来。这让她心跳加快,神色也有些微不可见的仓皇,好似有什么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一般,这让她手足无措、免不了口干舌燥。
    二夫人真不想听江氏的“恭喜”,对于江氏她们来说的好事,对于她多多少少肯定会是场灾难,无论如何,这一点二夫人还是很清楚的。因此,当下便直接不耐烦的丢出一句,“喜从何来?”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块擦脚布,塞到三夫人嘴里,堵住她即将说出口的“喜讯”。
    其余诸人也是一脸懵懂皱眉深思的模样,唯有七姑娘池明瑄,忍不住垂着首拿帕子捂嘴耸肩闷笑起来。
    江氏不紧不慢的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这么一件大喜事,来荣寿院之前我还和七丫头说,要第一时间给二嫂子贺喜的。可惜,方才和母亲、五丫头说着话就忘了这茬,倒是我的不是,二嫂子可莫要怪罪我是好。”
    二夫人一双脚都要站不住了,微不可见的在裙下移动着步伐,好似很想直接冲回芝兰院去看个究竟。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而这件事若是真的,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江氏却又悠悠然的继续道:“方才我和七丫头一块儿来荣寿院给母亲请安,途径二嫂子的芝兰院的时候,竟是碰上了从芝兰院里出来的朱大夫。”话不一次说尽,让二夫人感受清楚钝刀子磨肉的郁闷和闷痛感。
    看一眼神情大变的二夫人,又扫过一脸若有所思的周氏,江氏又不紧不慢的说道:“咱们府里最近不太平。先是五丫头过敏,后是十丫头中暑,接着三丫头又染了风寒,我这心是一刻也不安宁,就上前询问了朱大夫一番。”再看一眼二夫人,江氏喜的眉开眼笑,“没想到竟是一件大喜事。可是要好好恭喜二嫂子了,二嫂子又要做母亲了,芳姨娘已经有了三月身孕了呢!”
    二夫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花木上。果真是晴天霹雳,二夫人只觉得头晕眼花,真想呕一口血晕死过去算了。
    刚还一脸铁青的周氏此刻脸上也绽开了温润真诚的笑意,一脸意气风发,恨不能普天同庆的对二夫人说道:“啧,竟是芳姨娘有喜了?三个月了,可是已经坐稳了胎了?!二弟妹,嫂子这厢也跟你道喜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二弟这下可是要高兴坏了。”
    大喜事!可不是大喜事!周氏喜的简直想去放鞭炮!
    二老爷池仲德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常年流连花丛美色,二房里数得出名号的姬妾多达十几人。就这二老爷还嫌不够,二房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丫头都被他沾过身不说,二老爷在府外更是花街红楼的常客,兴致来了,也是恨不能把花楼当家住,十天半月不回家都是常事。
    今年年初的时候,二老爷更是要死要活的非要为琼芳楼的清倌儿,新鲜出炉的花魁芳华姑娘赎身。
    赎身也就算了,左右对于男子而言也仅算是一桩风流韵事。坑爹就坑在二老爷这是寻到了真爱了!不仅要将芳华姑娘接进府,且要以贵妾之礼迎之,给个普通的妾位二老爷都觉得是侮辱了他的心肝宝贝。
    二夫人怎会让一个妓子入门,老夫人也不会让二老爷如此做派,凭白贻人口实!然而二老爷奈何不得自己亲娘,对二夫人可不会客气。为这事儿二老爷不止一次给二夫人没脸,更几次三番公然破口大骂二夫人“专擅”“妒忌”“没有容人之量”,险些闹的要休妻。
    为这事老夫人都气的晕死过去好几次,然而无论老夫人如何苦口婆心的劝,二老爷也是铁了心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头肉。
    最后老夫人被气的险些中风,一个多月都没下得了床,双方这才算是各退了一步。老夫人允许芳华进府,但是,只能是普通的妾室,贵妾一事就此作罢!
    二夫人算是小赢了一把,然而让她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二老爷这个兴头没有三天热,又性好渔色的大老爷们,自从芳华进府后,竟是成了一心一意的忠犬。再没踏足过她的房门一步,也没有出去猎艳不说,且把一应起居作息全都搬到了芳姨娘院里,如今更是瞒着她让那小蹄子大了肚子!
    三个月,胎都坐稳了!!!
    如今那小**有了依仗,怕是“贵妾”之说又要被重新提上台面了。
    二夫人身形晃荡,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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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穆长尧

    池玲珑踏出老夫人的居室荣安堂,嗅到外边清新的空气,只觉肺腑间的郁气都好似散了一大半。
    她向来不爱来老夫人的荣寿院,不仅是因为不喜老夫人这个祖母,更是因为老夫人房里的熏香味道浓郁的让她呼吸不畅,几欲窒息。
    青岚院里没有特殊情况,是从来不染熏香的,也因此,不仅池玲珑踏出荣寿堂的时候是一脸喜气,便连随她一同走出的碧月,神情也微不可见的舒缓了很多。
    荣寿院里的小丫头们见池玲珑出来,都恭敬的行礼恭送。姜妈妈因被七姑娘告知,三夫人要给自家姑娘去疤痕的良药,也恭恭谨谨的亲自去三夫人院里取药膏去了。
    一为表谢意敬重,二也是为了慎重起见。虽然之前韶华县主也派人送过一瓶专供宫里娘娘们去疤痕的圣品,池玲珑也一直在用着,效果也很显著。但是这些的好东西,姜妈妈只会嫌少,从不会嫌多。
    青岚院里还留下两个二等的小丫鬟在荣寿院里等候,迎着池玲珑往外走的时候,两个巧言的丫头便巴拉巴拉的将方才三房夫人在荣寿院外的交锋,说的个一清二楚,惟妙惟肖。
    池玲珑听得嘴角噙着的笑意从始至终都没有消散过,当听到最后二夫人被三夫人挤兑的,气的果真晕死过去的时候,便抿唇轻笑着吩咐碧月,回去别忘了赏这两丫头一人一百个铜板。
    两个丫头轻轻松松得了打赏,喜得当即又给池玲珑行礼,欢快的笑嘻嘻说着“多谢姑娘赏。”
    碧月嗔了两个丫头一眼,眸中的笑意却也掩饰不住。因这两个丫头都是姜妈妈几年前从难民堆里救出来的,算是自己人,碧月说什么话也不忌讳这两人,便直接含笑对池玲珑道:“想来接下来几天二房可是有的闹腾了。”
    闹腾好啊,二房若是闹将起来,怕就是老夫人,也再没有时间紧盯着她们姑娘了。老夫人年纪大了,脑子倒是不糊涂,竟是想将姑娘和二姑娘送做一堆,让姑娘好生和二姑娘亲近一番?
    碧月对府里这是非不分,还总爱痴心妄想,手段不出众,偏还爱耍横的老太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厌恶过。
    尤其是在老夫人义正言辞的打着为姑娘好的旗号,暗地里却把姑娘往泥里踩,把二姑娘往天上捧,让姑娘今后无论何事都多向二姑娘学习的时候,碧月更是恶心到反胃。
    也不怕捧高了下不来到时候直接摔死!!
    老太太还真是,真把大家当傻子哄呢!
    让姑娘和二姑娘亲近,对姑娘可有什么好?
    二姑娘倒是可以落个友爱庶妹,仁爱贤惠的美名,也能跟着在安国公夫人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还能借此挑拨了姑娘和大夫人的关系,一箭三雕,对她们姑娘可是一点益处也没有!!
    无利不起早,对她们没有半点好处,还妄想让姑娘积极配合,老太太也真是,怎么心就这么大呢!
    啧,别以为她们不知道,不仅大夫人周氏再打安国公府三公子的主意,妄图让三姑娘池明珍姐妹易嫁,老夫人您也和二夫人打的一副好算盘,也想着将姑娘的夫婿抢过去,配给二姑娘池明琬呢!
    都一样的没安好心!
    “就是可惜了二房的几位姑娘们,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碧月正愤愤不平,池玲珑正浅笑低吟,猛不丁便听到身后一个二等丫鬟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池玲珑当即神情一怔,碧月脸上也不由的泛上慈悲色,良久才低叹一句,“谁说不是。只是,又能怪得了谁?只能怪她们不会投胎,偏生投在了二房门下,又没从二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罢了。”
    二夫人对自己的两儿一女是疼到了心窝子里了,看的比自己的眼珠子都重,平日里更是宝贝的连一根指头都不舍的动,那些庶出儿女可就没这么好命了。不管犯没犯错,只要二夫人不顺心,就拿他们出气。轻则煽耳光、打手板心,重则仗打,罚月钱和三五天不准用膳那都是家常便饭。
    二房的庶子庶女们说好听点是这府里的小主子,说难听点简直就是二夫人的私人出气筒。
    池玲珑的眉头微蹙起来,看一眼碧月,最后终究只说了句,“往后这话就烂在肚子里,可别往外说了。祸从口出,咱们私下里议论几句无妨,被别人听到了,一个饶舌多嘴的帽子扣下来,谁都落不了好。”
    碧月当即神色郑重的点了头,两个丫头也忙着应了是。
    “什么饶舌多嘴?”
    前边是金栗点点,仿若流霞涌动,暗香袭人,芳香四溢的郁郁葱葱的一大片金桂树,将另一条岔道的光景全都掩了下去。因而当池玲珑冷不丁的听到一句清朗的男声问话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里是忠勇侯府的内院,是忠勇侯府出了老夫人荣寿院,前往各房各院分岔的要道,往来最多的是府里的女眷和丫鬟婆子,男子倒也有,只是池玲珑不常遇到罢了。
    这男声到有几分熟悉,该是她那有时三月、半年也见不上一面的大哥池晟瑾了。
    池玲珑愣神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待她反应过来方才说话的是何人,不免面上带笑,笑意盈盈的朝另一条岔道看去。
    三名锦衣华服的男子鱼贯从岔道上走出,让池玲珑有些惊愕。然而为首一人确实是周氏的嫡长子,忠勇侯府的世子爷池晟瑾无疑,至于另两位突然到访的“贵客”,池玲珑却恍若未见一般,只姿态端庄优雅的敛衽给池晟瑾行礼,“大哥。”
    碧月和两个小丫鬟回过神,也立即恭敬的给池晟瑾见礼,“见过世子爷。”
    池玲珑双眸凝在池晟瑾腰间的墨玉宫绦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姿态优雅矜贵,再规矩知礼不过的世家贵女模样。然而她的瞳孔此时却是空茫的,她的双手在袖笼中紧握成拳,指甲狠狠的扎在了手心中,痛到麻木。
    多么厌恶,愤恨,不甘,不平,却又绝望到无可奈何的情绪啊,几乎要在瞬间湮没了她!
    然而池玲珑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清醒明确的感受到,身体内那本就残喘的随时都可能消散的一抹灵魂的存在。
    她是多么痛苦的在叫嚣,在嘶吼!像困兽一样,想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她又是多么的怯懦,畏惧不前,便连看身侧的这个人一眼,身体都控制不住的战栗,胆小懦弱又无力无助的永远只能任人鱼肉!
    ——穆长尧!
    池玲珑一双眸子缓缓的恢复清明。
    终于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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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池晟瑾

    池晟瑾见翘首俏立在碧绿点金栗金桂树下,身着一袭素淡的烟紫色对襟双织暗花锦衣,衣袂翩跹,面戴白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只露出一双乌黑晶亮眸子的少女,竟是半年不见的五妹妹玲珑,一时间神色竟也出现几分恍惚。
    眼前的少女比之上次见面的时候变化不少,兴许是到了少女抽条的年纪,她看起来比之前高上许多。身姿婀娜,身段玲珑,腰肢纤细柔韧,已经有了少女曼妙的风情。
    一双清冷含笑的眸子中更是闪耀着灵动的波光,仿佛深秋树林边一泓澄澈明净的湖水,让人看的心里一阵悸动。
    她神色淡然洒脱,飘逸的好似要随风离去,微风吹过她的裙摆,扬起她如墨般黑亮的长发,吹拂在她雪白的面纱上,挂在她隽秀的远山眉边,清风徐来,吹得桂花树上的桂花缤纷如雨下,那场景唯美至极,衬得她好似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翩翩仕女,池晟瑾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幽深的瞳孔也不由的收缩几下。
    ——他竟是没有发现,家里这个庶妹何时竟已出落的如此风华绝代。
    若是再过两年,这般姿色,怕是翼州城都留不下她了。
    池晟瑾眸色转深,一双风眸划过锐光快速的从池玲珑身上一闪而过。
    继而又若有似无的落在站在他身后一步左右,一名头戴紫玉冠,身着月牙白绣墨玉清竹暗纹锦衣,面目英俊、风.流倜傥,狭长的桃花眼中不时泛着幽光,面上一闪而逝若有所思神色的华服少年身上,心中微不可见的低叹一声。
    他是知道母亲和妹妹的心思的。
    虽然无论是三妹妹还是五妹妹,她们之中的那一个嫁去安国公府,对身为忠勇侯府世子爷的他来说效果都一样。
    然而母亲一心认为安国公府是个好出路,妹妹又对穆长尧一见钟情,他做儿子做哥哥的虽觉的姐妹易嫁这事儿太过荒唐,说出去难免遗人话柄,对忠勇侯府的颜面有损,且对五妹妹来说更是灭顶之灾。
    但是母亲和妹妹的一番心思,他终究是想着要成全的。
    之前想着五妹妹再生的国色天香也比不得艳丽明媚,在家千娇万宠,且以后有他帮扶,也有外祖安顺侯家的倾力支持的三妹妹,如今……
    如此倾国倾城的姝色,池晟瑾瞳眸更加深幽,他免不了要为三妹妹多多谋划思量一二了。
    池晟瑾心思电转,再垂眸看向池玲珑的眼神就愈发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他朗笑着上前两步,亲自扶池玲珑起来,不忘情真意切的说道:“自家兄妹,五妹妹切莫多礼。前些时日听母亲说五妹妹大病一场,如今身子可是大好了?”
    一边说一边微眯着眼看一眼依旧风淡云轻,既不怯场也不唯唯诺诺,长相清丽逼人,带着面纱却愈发显得神秘悠远的少女,池晟瑾眸中思量之色更浓。
    “劳大哥费心,吃了几剂药,已是大好了。”池玲珑说着话,一双明眸笑的弯成了月牙状,她的神情种有着妹妹对眼前大哥的依赖和亲近,笑的一脸甜蜜的问:“大哥可是来给祖母请安的?”
    “正是。”池晟瑾含笑应道。接着英俊的面上却泛上愧色,他又继续道:“说来惭愧,大哥前些时日忙着军中杂务,已经几日不见祖母,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倒是大哥的不是。”
    “大哥说笑了。”池玲珑捂着帕子轻笑出声,“祖母知道大哥为父亲分忧,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怪罪大哥?”
    又巧笑嫣然的说:“再说,家里还有我们姐妹几人呢。大哥是男子,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是要建功立业做大事的。妹妹听母亲说大哥时常在军中忙的几日几夜不能合眼,若是让大哥烦劳公务之际,还要操心承欢祖母膝下尽孝的事宜,怕是到时候不仅母亲心疼的抹泪珠子,便连祖母也要拿着拐杖赶大哥回去休息了呢。”
    兄妹两人一想到那样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场景,不管出于何种心思,却都不可抑制的欢笑出声。
    站在一旁静看这眼前这一幕的两位华服少年,一人嘴角微翘,眸中的神色却更加深幽。
    他的视线只偶尔从池玲珑面上划过,并不大咧咧的一直盯着少女看,端的称得上是端方有礼。
    然而,英俊少年的眉头却随着兄妹两人的交谈,不时的微微蹙起,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接着便在众人都未察觉之际,再次宛若无事的恢复不动如山。
    ——到底是国公府未来的世子,早已习惯了喜怒无形……
    他的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瞳孔几次剧烈收缩,不知是因为看到和自己预想中,无论性情还是模样都大相径庭的未婚妻感觉接受无能,亦或者是为自己一直以来的筹谋感觉茫然。
    另一个身着华服锦裳的少年年约十六、七岁,他看着在场几位少女的眼神却实在有些露骨。那贪.婪.淫.逸的视线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落在池玲珑身上,对碧月以及她身后的另两个小丫头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赤.裸.裸的眸光带着掩饰不住的色.情,淫.邪和放.浪,好似眼前的三个丫头都没有穿衣服,他再看几具身姿曼妙的裸.体一般。
    池玲珑五官灵敏,很清晰的听到了这少年喉咙滚动的声音,听到他闷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的声响,她眼角的余光划过那人漂浮呆滞的眼神,他眼下青白淤黑的色泽,心里厌烦的只想作呕。
    一个纵欲过度只知道声色犬马的二世祖,竟也敢如此侮辱她的丫鬟,如此作践她,池玲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恨不能在这少年脸上吐上一口吐沫。
    尤其是在她脑中轰然一响,回忆起眼前这少年的姓名,以及在庆阳伯府老夫人寿宴上,他对“池玲珑”所作的恶事后,池玲珑浑身发抖,再没有和池晟瑾交谈的心思。
    ——一个个都是些让她很不能扒皮抽筋的恶徒!!
    再呆下去,她真怕,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手刃了他们!!!
    池玲珑婉转的提出要回青岚院上药的事宜,池晟瑾自然不是多留她。
    做足了好大哥的架势后,池晟瑾看一眼她面上的薄纱,回想起三妹明珍和他抱怨过,“池玲珑花粉过敏,脸上起了脓疮,怎么就没毁她的容!”这句话,便不动声色的说道:“五妹妹回去后权且安心休养,大哥前些时日特地派人收罗了些祛疤的良方圣药,一会儿就遣人给你送去,绝不会让你脸上留下疤痕……”
    池晟瑾长相随了忠勇侯池仲远,一双眸子更是深得池仲远的真传。猛一看上去风.流多情,细看起来眸中却荼了寒冰。
    他十岁起入了翼州水军,常年打磨训练下来,脸部线条冷硬刚毅,眸光深邃慑人,很是给人压力。若是他真心实意的说着关怀的话还好,此时他这意味深长的话吐出来,池玲珑只觉得全身发冷。
    池玲珑道了谢,欣然行礼就欲告退,好似丝毫没有听出池晟瑾如此毫无顾忌的,在外人面前说起她脸上可能留疤这件事,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会有什么影响。
    然而,池玲珑到底是好奇的。她禁不住趁着最后向池晟瑾道谢的功夫,眸光从那温文尔雅,罔若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身上一闪而过。
    却只见偏着头的穆长尧侧脸线条姣好温润,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他的脸色微微泛白,看上去透着一股阴柔之气。然而他拧眉的动作,出卖了他表面的温文,桃花眼的尾角上扬微阖,深深的让人感觉到一股从脚底涌上来的寒戾。
    似乎察觉到有人打量他的眸光,忽然他轻轻弯起了唇角,随即脸上又泛起尔雅温润的神光,尽显一派世家贵胄的儒雅谦和……
    池玲珑不动声色的紧了紧身上的烟紫色锦裳。秋高气爽,天却好似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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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最是薄幸无情.人

     回程的路上,不论是碧月还是另外两个小丫头,都垂着头闷不吭声的走路,一句话也不说。
    虽然她们心里对世子爷为何不将那两位陌生的公子介绍给姑娘,又为何不为姑娘引荐那两位贵客好奇不已。大魏朝的习俗风化对于女儿家的约束虽然严厉,世家贵女也不能轻见外男,但是遇到像今天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也断没有连个招呼都不打的道理,这明显有些失礼。
    世子爷作为忠勇侯府未来的一家之主,虽然决断主张自有一番考量,但是这种明显不合规矩的做法他不应该不知道。然而世子爷还是这样做了,这深意就耐人寻摸了,几个丫头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但是,那些想法也只是一转即逝。她们现在却都无心去猜测和揣度,却都全程沉浸在侥幸脱身的庆幸中。
    虽然已经走出了老远,但是一想起刚才那毫不掩饰的,用淫邪的眼神将她们从头扫到脚的世家公子,那罔若被侵犯的放浪污秽视线,几个丫头仍旧止不住的头皮发麻,膝盖发软,连脸色都青白的好似见了鬼。
    几个丫头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被她们簇拥着,走在几人正前方的姑娘池玲珑此刻越走越快的步伐。
    她脸上惯常以来携带的那层轻盈浅笑的面具早已破裂,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简直像似要跑起来。
    沿途的丫鬟婆子见到一行四人急匆匆的“赶路”,五姑娘更是面色凝重,俱都不动声色的停下来恭敬行礼,心里却不免暗自嘀咕,不知府里又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大事儿!
    碧月直到走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才从恍然中回神。这一回神碧月就发现,她们竟是走到了通往青岚院的那条荒僻无人的紫竹林小径上。
    从这条小径回青岚院,要比走大路快上最起码一盏茶的功夫,的确便利。然而姑娘两年前曾在紫竹林遇到了竹叶青,姑娘最是怕蛇,自那后便不肯再走这条小路;便连府里的丫鬟婆子,听说紫竹林里不时有毒蛇出没,也都硬着头皮宁愿绕路也不踏足这里。
    而眼下姑娘好似对周边情景完全不顾,只带着她们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她走的很快,碧月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姑娘现在这副失常的模样明显有些诡异。
    碧月情急之下不免快走几步上前扯住姑娘,“姑娘,姑娘你怎么了?”看见池玲珑转过头来,她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此刻却空洞的好似一个无底深渊,黑魆寂寥的恨不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碧月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
    姑娘这模样,怎么好像是魇着了?!
    青天白日的,莫不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碧月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用力的摇晃扶着池玲珑的肩膀摇晃了好几下,才看到姑娘黯淡的好像失了所有光彩的眸子,逐渐从刚才的空洞,渐渐转化为茫然,继而她眸光越来越亮,化为清明。
    “碧月,我刚才是,魇着了……”美眸清亮,眼前姑娘明明是笑着的,碧月看着她嘴角上翘的弧度,看她明媚的瞳仁中荡漾开来的一圈圈涟漪,不知为何,却感觉到姑娘此刻心里肯定在恸哭。
    那样凄艳绝美的笑容,让碧月竟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姑娘……”
    池玲珑抬眸看向头顶苍茫辽远的天空,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抽痛。
    是啊,可不是魇着了……
    那个几天前还出现在她的梦中,还将她的记忆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郎啊,他鲜衣怒马,**多情,他温文尔雅,俊美不凡,儒雅端方的好似如玉君子。
    他是她曾幻想了无数次的良人,是她从知事起,便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执念;她将他当做天神来崇拜,把他当做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曙光,她的救赎;喜爱他到……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捧给他看……
    然而他却毫不犹豫的转身,毫不留情的用最简单的一句话,将她推入无间地狱,……让她连轮回都不能入……
    九层高台顷刻全覆,她用自己亲手铸就的信念,将自己深深掩埋。从此后朗日天光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浓的要滴出墨来……
    池玲珑至今都清晰的记得,梦中那个锦衣华服,头戴紫金冠的少年,逆着光,挑起她的下巴,一脸讥诮和冰冷的对她说,“谁让你是庶女呢?我穆长尧的结发之妻,怎么可能是个庶女?你想要我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么?”
    他一字一顿的长叹,“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七年了……”
    七年。
    从他们两人订婚,到她不得不与他解除婚约,满打满算不过七年时间。
    这七年是如此漫长。
    漫长到,她恨不能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年,也好早日嫁他为妻。
    这七年又是如此煎熬。
    煎熬到,……他日日活在他人的嗤笑鄙夷中,将她当成了跗骨之蛆,不除不快!
    言辞如刀,字字都剐的她血流如注。
    他却笑得一脸解脱和阴柔,再次毫不留情的往她心口捅刀子。伤的她体无完肤,看她沉陷在泥淖中挣扎。
    ——“若你愿意以池明珍陪嫁滕妾的身份进入安国公府,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条生路。”
    池玲珑冷的牙齿打颤。
    她不想的,但是她控制不住。
    生路?
    多么刺目的两个字眼!
    忠勇侯府姐妹易嫁,他贬妻为妾。她的生路从一个荣耀风光的安国公府世子夫人,碾落成泥成了一个下贱的,能够任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附属品!!!
    池玲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碧月吓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一个劲儿的叫着“姑娘”“姑娘”,手足无措的不停的拿着帕子给她擦泪。
    池玲珑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灭顶的绝望中回神。那抹残魂自从上次经历了“海棠春睡迟”的三日梦魇后,早已经成了真正的残魂,怕是呆不久了……
    然而即便随时可能烟消云散,她刚才的情绪起伏之大,爱恨之浓烈滔天,却澎湃汹涌的好似怒吼的海水翻滚一样,将她湮灭,让她深陷在其中不可自拔。
    ——穆长尧,他果真是“池玲珑”两辈子都闯不过去的死劫啊!
    然而,这等薄情.人,别说是前世今生两辈子,怕就是有天真的海枯石烂了,天崩地裂了,他也不可能体会到你的深情厚谊的。
    这般自己糟践自己,折磨自己,为他痴,为他狂,为他伤的体无完肤,为他连轮回都不入,何必!
    “姑娘,方才那两位眼生的公子,其中有一个会不会是……三公子?”碧月不知道姑娘刚才想到了什么,竟然神情恍惚至此。她想要说些话转开姑娘的注意力,脱口而出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谁知话出口后脑中却轰然一响,不觉就将“三公子”三个字叫唤出来,碧月自己都被自己吓蒙了。
    碧云前几天一直念念叨叨:安国公府安三公子隔三差五便来府里,给老夫人和周氏请安;世子爷也多半陪着姑娘的未来夫婿饮酒作画,做诗会友。
    那她们今天见到的那名年约十四五岁的英俊公子,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是未来姑爷?
    碧月一时间惊喜的双眸放光,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倏地又记起世子爷并未为姑娘和三公子做介绍,碧月脸色竟是又忽的变得煞白。世子爷这心思,这心思……
    倒是池玲珑,罔若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自在的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对碧月道:“那名身着月牙白绣墨玉清竹暗纹锦衣的少年,便是穆长尧。……他身侧那位,应是庆阳伯府老夫人的嫡长孙谢坤。此番来侯府,应是代表了安国公府和庆阳伯府来送中秋节礼的。”
    说到“穆长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感情起伏,好似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又好似只是在念一个字符,提及一个仅有三个文字排列而成的序号,这让碧月放下心的同时,也敏锐的注意到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免皱眉思索,心跳失衡。
    ——姑娘对未来姑爷的态度,……好似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殷勤羞怯?!
    碧月恍然顿悟,瞬间想到姑娘说话时的违和处。
    碧月只知道未来姑爷是个香饽饽,大房二房都抢着要,也便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家姑娘也是打心底里期盼着想要嫁给姑爷的。
    毕竟是从小定的亲,姑爷又是那般相貌家世,平常闺阁女子想要这般家世品貌才学俱都不俗的良婿,求都求不来呢。
    碧月却从来都不知道,她们家姑娘只是把安国公府三公子穆长尧,当做是一个在短时间她必须要抱紧的大腿。“池玲珑”的前车之鉴太过惨痛,她不会做着安然嫁给穆长尧,做安国公府未来世子夫人的美梦。
    那梦太脆弱,风吹一下就会碎,太不切实际。
    况且,不仅她自己不乐意,周氏和她那世子爷的大哥池晟瑾不会让她如愿,老夫人二夫人会在其中幺蛾子频出,安国公夫妇欲除她而后快,便连穆长尧,也已经准备好了几十种方法,足以让她声名尽毁,家族不容,只剩自尽一条死路可走!
    抛开这些人,还有一个与这件事毫无利益冲突的韶华县主穆长鸢。
    一个年仅十三岁,姝色无双,笑起来明媚婉柔,为人恭谨谦和,良善的连只鸟儿断翅都流泪,却心思毒辣的连亲堂兄都敢杀的蛇蝎丽人,觊觎她的美色,在一旁虎视眈眈,不时还出个大招,将她往火坑里拖。
    “池玲珑”那条路,用灭顶的富贵荣华来**她走她也不走,那是条绝路,走不通。
    这桩婚事她要不起,也不能要。现在不出手,不过是在等其余几方发牌。等她们都有了动作,她才会开始反击,她总是要和安国公府,和穆长尧彻底了断干净的。
    她想活,想挣脱捆缚在自己身上的牢笼,轻松无忧的活。
    她想保命,就只能比他们都狠!比他们更能对自己下得了死手!比他们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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