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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明华长公主》作者:陈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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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功过
    漆黑的夜空,哗哗挥撒着雨水,独孤晟纵马在雨中狂奔,风夹着雨点撞在独孤晟结实的胸膛上,瞬间被弹碎,湿漉漉的头发,从挂满水珠的前额垂下,马蹄踏在水中啪啪直响,繁密砸落的雨点冰凉一片,虽已是春天,草原上下雨之时依然冰冷彻骨,独孤晟却感觉到久违的豪情。
    前方已到了沼泽地,漆黑一片,软烂稀泥沉睡在杂乱纷飞的降雨中,仿佛一个个巨大而沉睡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人,鞑靼士兵已有人陷落在沼泽里,独孤晟下了马,仔细观察着水面的颤动情况,喝着身后的前锋营兵士们在沼泽地边守着,自己却一个人运起轻功,小心翼翼地一个人进了漆黑夜幕中。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太阳也升了起来,照在草原上金光一片。
    蓟州大营里,有着欢快而轻松的气氛,整编俘虏的,收治伤员的,整队清查自己队伍死伤情况的,点收战利品的。李隆礼却一夜未睡,一大早便直挺挺地站在大营门口不安地往北边望着,来回踱步,纪容从鞑靼营地收尾回来,一夜未睡,回到营地看到他在大门,怔了怔问道:“李将军在此等人么?”
    李隆礼脸上有些慌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纪容有些纳闷不知其到底何意,却听到后头有马蹄声,他转身望去,看到一队人马约数百人纵马而来,观其服色,却正是蓟州大营的军士服色,仔细一看,领头的人肩宽手长,虽经一夜之搏斗追击,全身衣甲污泥狼藉,却仍双目炯然,金色的朝阳洒落下来,仿佛在他身上披了一层金光,熠熠生辉,只看到他骑着马至大营前,手上一掷,一个人头骨碌碌地摔在李隆礼脚下,眉心一箭直穿入,显然是一箭致命,射箭之人臂力惊人,细观其面貌,赫然正是乞穆耳!
    独孤晟扬眉对着李隆礼笑道:“属下不辱使命,已将乞穆耳首级取下!”
    李隆礼喜笑颜开,后头早有围观的军士们也欢呼起来,纪容挑了挑眉,对这个蓝胜又有了新的认识,漆黑的雨夜闯进不熟悉的沼泽地中追击带着强兵的首领,这可不是胆大就能做得到的,再看他一身污泥,身后的前锋营兵士却没有这般狼狈,只有裤子上有而已,
    独孤晟在欢呼声只是笑着,却忽然感觉到安静了下来,他抬头看到瞭望塔上阿蘅缓缓从阶梯走了下来,身上仍披着软甲,脸上有些苍白,清澈的双眼里也有着血丝,脸上却一片肃厉冷漠:“蓝胜违抗军令,私自行动,论罪当斩!左右与我拿下!”
    李星望带着几个亲卫过来押住独孤晟,独孤晟看了阿蘅一眼,脸上只是微笑,并未反抗,实际上他奔袭一夜,又和乞穆耳战斗,也实在身上没了力气,被押着跪了下来。周围兵士们先是愕然沉默后,一片哗然,李隆礼大惊上来单膝跪下道:“公主!蓝胜违抗军令虽然有罪,看在其斩了敌军首级的功劳上,还请将功抵罪!”
    阿蘅厉声道:“军纪如山!战斗不是给人逞个人威风的地方!今日他不听将令任意行动,只为侥幸立了功我便饶了他,来日军中人人效仿,无视将令,任意发挥,李将军觉得这仗还能打么?”
    李隆礼语塞,却仍叩头下拜道:“属下为蓝胜上司,应负主责,请公主责罚属下便罢,饶过蓝胜一命。”
    独孤晟带着的前锋营士兵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尽皆跪下,旁边的蓟州大营兵士们早也纷纷跪下道:“请公主饶过蓝将军!”场面僵持了起来,剑拔弩张。
    阿蘅却不为所动,脸上仍覆冰霜之色,冷冷道:“命可以饶过,只是这般桀骜不驯,不听军令,军中是留不得你了,且开除军籍,遣返回乡!”
    兵士们议论声又起,虽然刚刚在公主的率领下打了个胜仗,然而普通兵士们大多认为公主只是个名义上的领头者,如今这般无端端地为难有功之臣,甚至蛮横无理地将有能力之将士逐出军队,这简直是昏了头的举动,大家暗自为独孤晟抱不平,却又慑于公主皇家之威,身旁簇拥着的朱雀军又都仪容威武,显然凛然不可侵犯,只能暗自腹诽愤恨。
    忽然纪容站出来向阿蘅施礼道:“公主殿下,如今军中极缺人才,此人虽桀骜不听指挥,却颇有智谋,不若惩戒申饬一番,降职处理,待其戴罪立功便是了。”
    阿蘅一愣,纪容平日里对她的军令都是默默听从,从不质疑,今日居然为了独孤晟站出来求情,他身为朱雀军的前统领,在朱雀军中声望颇重,他既然站了出来开口,倒是不好再坚持下去,实际上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处置偏颇而不得人心,然而唯有这一次机会能将独孤晟赶回去了,错过这一次……她咬了咬牙,看了眼纪容,纪容目光沉凝地看着她,脸上从容镇定,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嘴上仍冷冷道:“既然纪将军开口,也罢,那就杖四十,以此警戒全军吧!”一边拂袖而去。
    自有军士上来拖了独孤晟去行刑,纪容看了眼默默不挣扎的独孤晟,快步赶上了阿蘅,直跟着她到了中军帐,汇报了一番收尾的情况,然后才道:“与乞穆耳这一仗获得大胜,想必不日皇上必会下旨让我们继续推进,打下其他部族领地,蓟州大营的将士,我们只能也用他们,如今蓝胜铤而走险,立得大功,公主若是重用于他,必能顺利统领蓟州军,对今后的战事极有帮助。”
    阿蘅淡淡道:“我知道了。”
    纪容看了眼她的表情,心中有些纳闷,这位长公主一向张弛有度,十分明理,如何今日却为了这可大可小的事情大发雷霆,他想了想又劝道:“不如公主赐下药给那蓝胜,以示恩宠抚恤之意,也让蓟州军兵士们心里舒服,又能收服蓝胜这一员猛将……”
    阿蘅截口道:“纪将军,本宫不需要你来指教该如何做!”
    纪容看她忽然自称本宫,语气凛然,不敢再劝,默默施礼后下去。
    独孤晟被打了四十杖,被前锋营的军士们抱回营帐,一般替他揩抹身子脏污,擦药灌药,一边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到底顾忌着公主,不敢大声喝骂,独孤晟听着心里好笑,一边叫他们先出去,让他自己好好养伤休息,心里却暗自想着:她定是担心我,一夜未睡在那瞭望台上担惊受怕的,又下了那不得人心的命令,只为赶我走,这四十杖,只怕她心里比我还疼呢。
    正吃了药趴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中,却看到营帐一挑,一个穿着黑袍镶着红边的人影走了进来,他有些大喜,以为是阿蘅到底忍不住来看她了,没想到抬头睁眼,却是纪容,他有些意外,撑着自己,纪容伸出只手按下他肩膀道:“不必起身……我知你立了大功还被公主责罚,必是心里委屈。”
    独孤晟笑道:“我违抗军令是事实,公主惩罚我也是应当的,我并无怨愤委屈。”
    纪容目光闪动,继续道:“公主一向爱惜将士,那沼泽地在雨夜里又无法点火照明,若是连夜追击,必然有无谓的伤亡,因此公主才下令不许追击,这也是为了将士们着想……而处置你,也是担心别的兵士以后如此效仿,则军令便没了效力,你当理解公主的一片苦心。”
    独孤晟微微笑道:“纪将军不必担心,我完全能体会公主的一片苦心。”
    纪容仔细观其神色,眸正目清,表情坦然,居然当真是全无怨愤,他有些讶然了,继续问道:“我问过前锋营的其他战士,你如此武艺,又有勇有谋,居然能在漆黑的雨夜通过沼泽地,一人深入刺杀乞穆耳,当真是勇冠三军……”
    独孤晟微微一笑,忽然看往纪容道:“若是纪大人亲去,也是可以做到的。”
    纪容想了想,坦然道:“论暗杀手段,我大概比你熟,但黑夜暴雨中穿过沼泽地这般的孤勇果决,我却万万不能,我不如你。”
    独孤晟笑道:“不过是心中有一人,因此肯千山万水拼尽全力,也要达成目标,解她忧愁,博她欢心罢了。”
    纪容想了想道:“莫非蓝兄弟是有了心上人,想出人头地,娶那心上人?”
    独孤晟笑而不语。
    纪容看了看他道:“蓝兄弟将来绝不会屈于这小小的前锋营内,那女子当为你荣耀万分。”
    独孤晟道:“我不要她为我荣耀,我只要她愿意陪在我身边便心满意足了。”
    纪容听他这般说话,觉得这般惊才艳绝勇武豪杰之人,居然满怀儿女柔情,且完全不掩饰,丝毫不以为耻,心中倒是暗自佩服他的真性情,一时起了怜才之意,缓缓道:“此次大胜后,想必陛下会命我们继续前行扫除鞑靼其余部族,不知蓝兄弟是否愿意编入朱雀军中,我可与李将军分说,我看他对你颇为赤诚,想必不会阻拦。”
    独孤晟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么快便能接近阿蘅,他心知纪容在朱雀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话也是颇为算数的,阿蘅千算万算,必是没有算到纪容会来邀请自己,他笑吟吟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纪容走后,李隆礼也来了,他已得了纪容的示意,过来边探视独孤晟的背后伤口边伤感道:“你这等本事,原也不该在这营地里糟蹋的,纪将军既看上你要你过去,也是你的机遇……”
    独孤晟感激他一向的器重和照顾,低声道:“不能一直陪在将军身边,是胜的不是。”
    李隆礼笑道:“都是为大燕效力,不必分这么清,我也希望你能有个好前途,公主虽然有些难说话,但是依我看,只怕就是为了杀杀你的威风,怕你以后侍功而骄,不听军令,再让纪容出来说情,又来劝服于你,教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这原是上位者常用的手段……你也不必介意这些,上位者愿意在你身上用手段,说明你才能和武艺入了贵人的眼,以后好好干,走一条锦绣前程。”
    独孤晟看他言谈诚挚,心中更是有些惭愧欺瞒着他,握着他的手有些感动,李隆礼却继续笑道:“公主听说尚未大婚,兴许你去了朱雀军,有朝一日入了公主的眼成了驸马爷也未可知呢。”
    独孤晟哭笑不得,心想我哪里是要做驸马爷,我却是要将我的皇后给追回去……李隆礼却忽然后知后觉道:“啊呀,听说纪容乃是皇上看中的驸马人选,若是这般,你倒不好和他抢了,可惜……”
    独孤晟意外道:“纪容是皇上看中的驸马人选?此言当真?”
    李隆礼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只给你提醒提醒……你万万别乱说出去……我看公主和纪容,都不是好惹的,你将来去到朱雀军,可要处处留心,不能再这般散漫任性,听说朱雀军令行禁止,治军十分严整……”居然唠唠叨叨地说起来,独孤晟却想起纪容那还算得上英俊的脸,之前对他的好感被警惕给代替。
    待到数日后阿蘅起兵开拨,要去征讨其余鞑靼部族的时候,才赫然发现独孤晟已换上了黑底镶红边的朱雀军袍,大怒质询。纪容有些不解来回道:“是属下做的主,李将军也同意了,接下来我们还有数场硬仗要打,我们正需要这般勇武过人的前锋,为示惩戒,他只是普通兵士,并未授予职务。”
    阿蘅恼怒对纪容道:“为何没有问过本宫便擅做主张!”
    纪容讶然道:“这等调动兵士的小事,不必请示公主吧?”
    阿蘅心中万分憋屈,恼怒之极,纪容看到她双目怒火蒸腾,十分意外,想了想解释道:“公主历来赏罚分明,且凡事就事论事,从不迁怒于人,明理通达,为何独独对蓝胜似有偏见?”
    阿蘅被一语问中心病,也不回答,冷冷摔了手,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心中却暗自想,既然到了眼皮底下,我总能找个由头把他给赶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困得不得了,两眼昏花,可能有错字,明天找机会再改……
    晚上不一定还能更出来……可能会调节一下改成晚上早点睡,早晨早点起来码字,这样对身体好一些,55555,好辛苦……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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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定计
    错过这一机会,阿蘅便一直再没找到机会找独孤晟的麻烦。
    虽则名义上仍是普通将士,几仗下来纪容早又擢了其职务,让他将一小营,再打上几仗,每仗皆胜,人又豪爽随意,手下士兵人人皆服,纪容也是欣叹不已,虽一贯肃容少言,却仍忍不住对阿蘅道:“此子外表看着懒散随意,内里却极度刚韧,用兵常常迂回而取,声东击西,挖坑打伏,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看似无赖打法,与敌军对阵偏偏又刚烈猛壮,每每绝境逢生,以少胜多,实是不可多得的悍将,竟像是曾经历过千百次极艰险的大战中熬打出来的将才。”
    阿蘅想起当年独孤家几乎死绝,独孤晟年未弱冠便挑起大梁,独孤家兵力开始的确不足,皆是他一城一城的打下来,保下来的,可不是艰险之极?要不是如此,她当年也不会深深为他那逆境中依然百折不挠地气魄所折服……他原是千磨万砺后发硎而出的天子利剑,锋芒震慑天下,开五岳明四海,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一旦认准什么,绝不肯放手的……比如这一次。想起这一桩,她又有些头疼起来,又有些隐隐不甘的攀比之意,自己如今女子之身,倒不如他从底杀起,以同甘共苦的铁血轻松征服了那些难惹的兵将……
    纪容看她玄衣红裳正襟端坐,乌木簪子挽发,正执笔专心书写军书,长睫微垂,神色淡淡,并不搭话,显然不为所动,委实不太明白这位长公主的心思,如今正是急缺人才之时,为何独独对蓝胜这般冷落苛刻,看她一贯安排军事,果决磊落,偏偏在蓝胜这一事上,显出了小气来……然而长公主举手投足,隐隐又与陛下相仿,想是得陛下亲手教养出来的,这么想来,即使长公主一再冷落,那蓝胜也仍然忠心耿耿,愈挫愈勇的样子……果然是帝王御下制衡之心术么?
    到底对阿蘅有了些敬而远之的意味,稍稍疏远了些,阿蘅一贯敏感,自然有所觉察,却也只能无奈。
    战事依然推进得十分顺利,鞑靼王城眼看便要攻到,眼看便是一个硬仗,毕竟他们是远袭而来,虽然一路收服不少部落,却到底才过冬天,粮草算不上充足,鞑靼这边却听说战事凶险,重新起用了一直被冷落的海里王,这海里王原本和鞑靼大汗是一母同胞,骁勇善战,颇受猜忌,被削了兵权闲置着,如今事有危急,鞑靼大汗这边也没法子起用了他,却是个颇为难啃的硬骨头。
    和海里王的第一会接便在塔城,大燕军试攻了了一次,甚至用上了攻城利器床子弩,弓大箭长,力道强劲,海里王却亲站在城墙头,指挥着城上的鞑靼兵们各司其职,进退有序,牢牢控制着城头的局势,冷静自信、坚定如石。
    大燕军不能长久被牵制在这里,然而塔城却也摆明了不是一时半会能攻下来的,若是海里王坚守不出,塔城又是城坚兵多,耗下去对朱雀军是全然不利的,而他们面对的却是经验丰富的宿将海里王,朱雀军中军帐里部将云集商讨,一时半会却也拿不出可靠的诱敌出城之计来。
    帐中部将们都偷眼去看阿蘅和纪容,两人却都只是沉思,一样的冰冷神容,喜怒不形于色,部将们在他们身上看不出端倪,只得勉强说了几计,却都不过是些骂战之类的,一听便知无法引出海里王。
    阿蘅沉思半天后挥手让其余部将都出去,却只留下了纪容。
    纪容看阿蘅眉目深敛,似是颇难决断,便也不说话,等了一会儿,阿蘅才看向他,才仿佛做了决断一般地道:“纪将军,海里王乃是积年的名将,不是轻易容易挑动,若是攻城期拖长,对我们没有好处,不过海里王骄矜自许,处事专断,驭下严苛,若是能让他觉得出城反攻有十之□□的把握,那他一定会出战,而这诱饵,则需要做得极香才行……且很是险恶,却不知纪将军能不能担此重任?”
    纪容听她这般说话,便知道她心中已有良策,却仍有顾虑,便微微点头道:“还请长公主说说详细计划。”
    阿蘅长眉又皱了起来,白玉一般的手指用力捏着那羊皮地图,几乎要揉烂那地图,最后才缓缓说了个筹谋出来,又道:“只是这诱敌深入的军队,人数必是不多,却要吸引大部分的鞑靼主力……海里王听闻武艺高强,此计十分凶险……不知纪将军……”
    纪容听了那计策,却忽然微微笑了笑道:“属下认为此计可行,虽兵行险着,却大有可为,为将者原不能太过左瞻右顾,长公主殿下出此奇谋,属下深感钦佩。”
    阿蘅抬眼去看纪容,只见他漆黑双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隐隐能看出一丝猜疑,她这些日子原有些一筹莫展和他的关系,连日来心弦紧绷,当下敏感觉察,心道只怕纪容要以为自己借机排除异己,心下又添了丝烦恼,领兵打仗最忌将领不和,心中猜忌,更何况此计本就凶险,若是对方心存疑虑,不肯全力以赴,那是万万不能奏效,然而此时此势,除了此法,她居然再想不出更能诱出海里王出城的良方了,她心中辗转打算了一番,忽然伸手去握着纪容的手诚恳望着他的眼道:“纪将军,你我都是为了大燕的万世伟业在此开疆拓土,还请信我崔蘅一次,我绝不负将军之信。”
    纪容心下的确是在暗自猜想这一看上去完美凶险的计是否当真是一箭双雕,将他和海里这个内忧外患一同拔除,料不到她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手背,吃了一惊抬眼去看她,却见那黑水晶一般明亮澄澈的眼底清明坦诚,雪白的肌肤被灯火染上一层暖色,明艳不可方物,他数年来沉凝端方,冷静过人,忽然嗡的一下茫茫然不知心有何所思,心里转了数圈,居然只想到一桩事:原来长公主的闺名叫崔蘅。
    他一贯城府极深,面上不过微微露些意外,阿蘅却继续道:“蓝胜你带上……此人惯用无赖打法,正得其所……我信你定能安然归来。”
    纪容沉默半晌才借着起身行礼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拱手道:“纪容定不辱使命。”背上却微微出了层薄汗……居然比从前面对崔家家主崔华辰还吃力。
    之后大燕连攻了两日的城,纪容亲自领兵攻城,战车和云梯架上,依然没能攻破城墙,精疲力尽地撤了军。
    待到撤军回营,纪容入帐回报军情,连攻三日不下,帐中的将领们尽皆有些烦躁,阿蘅听他回报了一会儿森然道:“纪将军整整攻城一日,却毫无进展,寸功未建,想必未尽全力吧?为何前锋营、左军营都未出全力?”
    帐中的军士尽皆一愣,平日里长公主虽然多是肃容冷淡,这却是第一次问责,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长公主将兵,势如破竹,都是胜利,遇到这般僵持局面还是第一次,他们看着长公主仍有着稚嫩的面容,倒是心下都理解长公主这般年轻,定是有些不耐烦着急了。
    纪容淡淡道:“海里王乃是鞑靼名将,老成善战,这攻城原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长公主将兵时间短,原不知这攻城若是遇上敌将势均力敌,那攻上个几个月是常事,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岂能兵力全出,大伤元气?”
    将领们有人早已会心一笑,知道纪容是在暗指长公主率兵时间太短,阿蘅怒道:“我军远袭至此,岂能这般细水长流的耗?纪将军莫要说本宫将兵经验不足,难道你又打过多少年的仗?不过仗着父亲在我皇兄面前有几分体面,才赏你这将军做做……”
    帐中将士们看到两位主将居然开始互揭伤疤,有失一向风度,长公主更是显出女子口角任性常态来,不由地面面相觑,老成些的连忙劝和道:“纪将军并非此意,还请公主息怒……”
    纪容打了两天,正是疲累,冷冷道:“若是长公主殿下心下不满,明日长公主亲自领兵攻城便是了。”一边也不施礼,自扬长出帐而去。
    将士们面面相觑,阿蘅勃然大怒道:“明日本宫就亲自领兵攻城!”
    第二日果然护国长公主亲自上阵,结果仍是白白费劲。
    撤军回营时,纪容当着三军面直接和身旁的副将笑道:“果然不要和女人争什么口舌之利,但教她自上阵打打便知了。”
    阿蘅就在他一马前,自然是听得清楚,当场便甩了马鞭过去,纪容怔了下,却到底顾着她是公主,没有躲闪,脸上一下子被鞭了一道血印出来,他人生得白,那血印在雪白的脸上极为明显,霎时三军鸦雀无声,阿蘅厉声指着他道:“我知你一向对本宫不服,嫉恨本宫夺了你之位,你道本宫不知么?这朱雀军尽是听你的多,今日攻城,根本未曾尽力!这般内耗,如何能攻下塔城?你挟思报复,公器私用,本宫再不能忍!定要教皇兄狠狠惩治你!”
    纪容脸上颜色难看之极,冷冷道:“纪容俯仰无愧,长公主请随意!”
    阿蘅拂袖而去。
    当夜护国长公主便霍然带了朱雀军部分支持她的将领连夜撤军而去,只剩下纪容的铁杆拥护者仍围着塔城外,纪容冷笑着对手下的将领道:“果然唯有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没了掣肘,只怕这仗还好打些。”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放假了数日,一开始并不是想断更这么多天的,第一天是挣扎,第二天是内疚,第三天是痛苦,第四天以后就是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了。
    很抱歉这故事不符合很多人的喜欢,我曾经见过一段话,大意是这样的,能够在创作过程中不受阅读者的干扰,这实在太重要了,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但是并不是对读者妥协就是为了他们,因为读者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体,当你选择去迎合所有人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这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写作是一件很孤独的事,再多人读你的文字,都无法改变这种孤独。而只有一个人固执己见到最后,才能真正完成作者的使命。
    我很抱歉曾经软弱踌躇过,这在我之前完成的三个坑是从来没有过的,其实每一篇文我都有收到很多不同的意见和怨怼,但是我当时都能坚持没有断更,仿佛强迫症一般的坚持日更,甚至有一段时间能坚持日更6000,唯独这一篇文,曾经有过极大的热情,各项数据也很不错,却居然几乎要中断,甚至想报复社会瞎写下去,最后干脆断更几日,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很感谢一直在支持鼓励我的读者们,也谢谢有不同意见的读者们,故事的整个结局都在我的脑子里,我还是努力写完它。
    我还是很遗憾的告诉大家,由于作者的劣根性,这文本质上其实是个狗血玛丽苏的文,不过我会写完它,再次证明作者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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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失城

    留下来的朱雀军有些人心浮动,独孤晟自然也听到了消息,有要好的士兵很是忧虑地对他说:“纪将军对我们一向很好……若是公主回去告了纪将军的状,纪将军会不会被陛下处罚……还有我们现在剩下的兵力也不知道有多少……好像走了好几营的人,我们还留在这里攻城有意义么……”

    独孤晟笑了笑,心中却若有所思。但凡多了解阿蘅一些的人都知道,她从来不会口出恶言,有失风度,更不会阵前和将领反戈内讧,很明显这是一个诱人的诱饵……他大致能猜出来他们想做什么,在朱雀军以及鞑靼那边的人看来,护国长公主是个年纪太轻,没有经验,被皇帝塞进来的莫名其妙的女将,和原本统领朱雀军的纪容会有隔阂和分歧很正常,如今就看鞑靼那边上当不上当了……

    塔城里,海里王的确接到了大燕军异动的情报,他却不像幕僚们那样兴高采烈,深思了一会儿道:“燕帝崔潜谋算多年,才趁着西昌国国中大乱、皇室嫡系自相残杀的机会夺了权,然后一举平定诸国,他不是个会随意任用女子为将的人,这护国长公主并非你们想象的如此无能,我们若是固守城池,他们迟早要退去,不可冒险出城反攻。”

    海里王帐下谋士道:“据探子收集的情报以及我们俘获的一些大燕俘虏的供称汇总来看,护国长公主很是美貌,又极为年轻,年方及笄之年,就算有些特别之处,又能强到哪里,只怕还是因貌美而得了燕帝的宠爱,这样的女将,若是在燕帝的支持下,也只能勉强压服将领,却未必能得到下属士兵们的衷心效忠,那纪容听说原来便是朱雀军的统帅,如何能忍得了居于女子之下?属下倒是认为他们平日里一贯轻易获得胜利,因此暂时相安无事,如今在王爷的守城下遇到了挫折,离心离德是必然的,且有情报来,护国长公主带的军队的确是往回撤军了,且朱雀军中实际并没有多少人跟着她走,听说只带走了几万人,然而这一分兵,围城的兵力依然是被削减了,这可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啊,王爷是否过于谨慎了?”

    海里王皱眉想了半日,仍是不肯贸然行动,踌躇道:“再看看,稳妥为上。”

    夜里塔城却忽然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海里王十分意外,站在城上观看许久,这次突袭和从前不同,十分激烈,又是在深夜发动攻击,守城的将士准备不够充分,折损了不少,居然被攻上了墙头,开展了短兵相接,海里王亲在墙头边战边观察,这次的兵将一扫之前的懒散,个个悍不畏死。然而……海里王依然敏锐地发现,兵力不足……对方的确是兵力不足,大概还要分兵守着大营,加上被长公主又带走了一些,导致了这次攻击虽然猛烈却不能持久,看起来像是一次破釜沉舟急功近利地突袭,假如他们的对手不是海里王的话,兴许还真能出其不意地攻下城楼,可惜有海里王亲站在墙头镇定自若的指挥,没多久便被鞑靼军再次严密的防守住了塔城,大燕军鸣金撤兵。

    深夜里的猛烈进攻耗尽了大燕军们的体力,数日连攻不下,将帅公然闹翻更是消磨了大燕军们的斗志,这一次燕军的后撤有些散乱溃散,毫无章法,疲惫的士兵松松垮垮地撤军,队伍松散,就连带队的将官都懒洋洋地骑在马上,垮着肩膀,并没有去约束自己的部下。

    海里王站在城墙上眼瞅着底下燕军松散的撤军队形,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反攻的诱惑……这样的撤退阵型,这样没把鞑靼军放在眼里的骄傲自大,兵力不足,又是疲惫松懈之军,只要出城反攻,必能将他们追击得溃不成军……他才复出,需要一场胜利来重铸自己在鞑靼军的威望……

    他招了身后的副将问了问伤亡,终于下了决心道:“传令,让各营将领集结除伤员和老弱以外的士兵,立即整队到城门口待命反攻!”

    对于鞑靼军出人意料的大举反攻,大燕军呈现出了毫无防备的溃败慌乱,士兵们惊慌失措,一时根本想不起抵抗,仓皇地拚命奔逃,这种近乎溃败的气氛迅速传染蔓延,瞬息之间,军心大乱,竟呈现出一副兵败如山倒般的狼狈景象,开始了全军艰难地边打边退,奔逃了起来。

    士兵象潮水退去般四散奔逃,有的奔向大营,有的逃向四野,只有中军的主力部队还在主将的约束下勉强维持着没有溃散,标着“纪”字的黑底朱雀旗正在尽快向边境撤退,几乎无法抵抗,海里王大喜,喝令全军追击!毕竟虽然这次反攻算得上是大获全胜,士气得到极大的鼓舞,但是燕军的伤亡却十分有限,大部分士兵只是逃散,兵力仍然得以保存,因此如果不及时追击,一旦燕军重新得到喘息余地,便很有可能重新集结逃散的部队,重整旗鼓之后卷土重来,而燕帝那边得到长公主撤军分裂的消息,必然会有新的援军前来巩固支持,因此必须要乘胜追击!必须在逃走的燕军回过头来收拾残部之前,彻底摧毁对手反击的力量。

    海里王带着大军一连追出数里,却在野**到了一员骁将带领的数千军的骚扰,这支军队埋伏在坡道旁,几乎都是射手,射的箭准头极准,又借着黑夜行踪飘忽,机动灵活,令鞑靼军队有些防不胜防,颇受骚扰,为首的将领手挽长弓、神姿凛然,从容淡定地勒马张弓射箭,却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隐隐霸气,这为首的正是独孤晟,他奉命带了三千军在此暂拖海里王主力的脚步,好让纪容的主力部队逃得更远,他锐眼一看,已是准确捕捉到了海里王的战马所在之地,士兵只见黑夜中一道黑影如疾风般穿梭飞扑过来,衣袂飘荡,身形如鹰,抖开长刀,沉重斩马刀砍出一条血路,上前阻拦的骑兵纷纷被砍下马来,鞑靼军又不敢射箭误伤到自己人,竟是奈何不得他分毫,让他直扑了进来与海里王交上手。

    海里王抽了长枪上前对战,二人交手数招,心中都不禁凛然,海里王只觉得两臂酸麻,刀柄发烫,虎口震痛,心知对方内力刚猛充沛,居然和自己实力相当,忍不住道:“如此人物,难道你是纪容?”

    独孤晟长笑一声,并不否认,长刀一挑,划过一个闪着银光的弧,蓄满力度,雷霆万钧地狠狠砍了下来,力度刚勇无俦,海里王心中一挑,持枪一架,与他硬碰硬地又对上几招,心中勇气倍增,心想若是能擒下或者斩落纪容,那也算是大功一件,一边想着一边力战,旁边的亲兵们也纷纷上前,眼看寡不敌众,独孤晟却到底寻了个空子,虚晃一刀,拖刀便走,边走还边呼啸一声,只见黑暗中那弩兵也纷纷且射且走,油滑之极,海里王看那队伍不过千人,他的大军却足足五万人,连忙传令继续追击。

    追击到一半,这次却又遇到了另外一支队伍迎面而战,为首将领身姿清瘦,手持双刀如雪,仍是黑暗中直挑海里王而来,双眼冰雪一般冷酷无情,马侧有亲兵拿着一朱雀旗,上书“纪”字,海里王心中暗忖难道这个才是纪容,却也身恃武艺,一头纵马向他奔去,两马相接的瞬间一枪刺出,借着马的冲力,其势如雷电,他内力充沛,这一枪势不可挡,没想到对方身体向马右侧一倒,左手松开了马缰,人居然钻到了马腹以下,瞬间消失,海里王居然一枪刺空,而纪容却立时又从马腹下钻了过去,脚在地上一点,右手又从马腹下搭上了马鞍,重新翻上了马背上,双刀已极快地往海里王头颅削去,在疾奔之马上如此作为,显见得骑术极精湛,而看其身法,轻灵飘逸,鬼神莫测,海里王心中暗自惊心,转眼二人又交手了数招,纪容不过是仗着身法轻巧,内力上却远不如海里王精湛深厚,加上敌人人多势众,很快便有些气力不济,于是见好就收,居然又呼啸一声带着之前的军队逃跑。

    海里王哭笑不得,然而看到这两名将领武艺精湛,镇定自若,所带的兵力不足,却已是尽力在缠斗脱逃,心中隐隐有些放心,敌方的主将定然都已在这支主力部队中,他们追击的方向没有错,他再继续追击下去,兵力数倍于他们,定能擒获斩杀主将。

    天隐隐发白,鞑靼骑兵流动在草原上,铁蹄震天,气势撼动苍莽原野,一路上他们被独孤晟和纪容带着两支队伍轮流骚扰,却到底兵力远胜于对方,天一亮,他们再无法趁黑夜骚扰对方,眼看就要被鞑靼骑兵追上歼灭,海里王疾驰一夜,索性下令全军暂且休整一番,饮水进食,待天亮后再一鼓作气追击到底。

    然而塔城这边却有飞骑过来,形容狼狈,满身血迹,追上海里王后滚鞍下马,声音破碎地禀告:“报王爷!塔城被大燕护国长公主率了大军强攻,城门失守!”

    “什么!”海里王霍然站了起来,悚然汗下,面孔苍白,双目圆睁,双拳紧握,将领们尽皆骇然,副将颤抖道:“不是说那护国长公主没带走多少人么?”

    海里王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早已想明白,冷冷道:“之前那些四散的逃兵……只怕重新被集结了起来……不过数个时辰便能强攻下塔城,那护国长公主,看来不是一般女子……我们中计了……”

    鞑靼将领们尽皆沉默,有副将忙道:“如今只有赶紧回撤,只怕还来得及攻回塔城!”

    海里王缓缓摇头:“来不及了……”一边翻身上马,沉声道:“继续追击!既是已失塔城,我们只能无论如何都要歼灭这诱敌的敌军,他们不会有援军,又被我们一路消耗,早已是强弩之末,擒获敌首,这两员战将都不是泛泛之辈,若是擒获,总能斩掉那长公主的两翼,不致于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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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嫌隙

    天已大亮,独孤晟已和纪容会合,却依然无法摆脱掉已如疯狗一样紧咬不放的海里王的追击,经过一夜的急剧战斗和奔袭,士兵们都已困顿不堪,便是身体强健的独孤晟也颇觉疲惫,海里王的确是个强敌,和他对战消耗体力很多。

    纪容看士兵们的确是累得不行了,后边的探子们回来报鞑靼军暂时休整,便索性也下令让他们休整一下,一边和独孤晟道:“不行了,天已亮,如果再被追赶上,那必是要被全歼了……”他和海里王战斗的时候手臂中了支流矢,胡乱拔了包扎了白布,苍白清隽的脸容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与难以遮掩的憔悴倦怠,双唇仍习惯地紧紧抿着,独孤晟看他状态不佳,问道:“将军还好么?”

    纪容拿下头盔,一缕汗湿的额发垂下来,他淡淡道:“为今之计只有分兵两路,你我各自将一支队伍分头而逃了,海里王是个谨慎稳妥的人,想必不会分兵而追,那么我们至少有一半的人有机会逃走。”不过剩下被追的那一支,只怕便要马革裹尸了,他没有继续说,脸色却颇为难看。

    独孤晟沉默了一下道:“也好,赌运气吧。”

    纪容微微侧耳,似乎在细听着远方的声音,然后忽然道:“蓝兄弟……我没有亲人,如果你能逃出生天,记得清明给我供些酒……如果侥幸活下来的是我,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我必全力完成。”

    独孤晟怔了怔,忽然笑起来:“不,我不会死,我爱的人……她还在等着我呢,我一定不会死的。”

    纪容看他侠胆柔情,豪情万丈,忍不住也微微笑了笑,诚恳道:“这次恐怕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独孤晟一愣:“疆场刀枪无眼,吉凶自负,纪将军何出此言?”

    纪容与独孤晟一夜同患难奔逃百里,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他终于低声道:“兴许这一次,长公主是想除去我才定了这样的计谋,想必你也不得她的欢喜,便索性一同安排了我们诱敌,这一次我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只是可惜了你勇武过人,一身才华……”

    独孤晟敛了笑容,正色道:“纪将军,战场上,我等当全心全意信任战友,长公主不是那样的人,请你一定要相信她,她委以重任,是相信我们能做得最好,而我们也当相信她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纪将军,若是当真与海里王短兵相接,力不能战,请弃械就擒,不要激怒对方,一切以保留性命为上,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你,同样,我也将会如此,因此,请不要轻易放弃生命,我等为诱敌而失手被擒,绝不是耻辱,而是无上荣耀,因此我恳请将军,无论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样子的羞辱,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请务必要保住性命!”

    纪容被独孤晟一言说得呆住了,他奔逃了一夜,没有甩掉鞑靼军,便抱了必死的念头。鞑靼军人数远胜于诱敌深入的他们,他们成功地诱着鞑靼军走了很远,吸引了主力,争取了很多时间,在开始的构想里,他们是预计海里王可能会率兵回攻塔城,没想到海里王居然不顾塔城,继续追击,想必护国长公主已经攻下塔城了,而刚刚攻占塔城的长公主绝不会冒险派兵出来援助,毕竟他们分过兵,刚攻下来的塔城不容有失,只能牢牢守着,易地而处,若是自己,也只会选择牺牲这支诱敌深入的军队,然而心里那一根埋着的刺,却在这生死关头冒了出来,长公主是不是早就谋算好了这一可能?

    曾经那清明恳切的双瞳让自己信了她,然而如今穷途末路之时,他那常年在黑暗中潜伏的理智又悄悄抬头,犹如一根刺一般的扎着他的心,她,是不是早就谋算好的?

    独孤晟看他有些不在状态,心中暗叹,也不知崔华辰为何要这般安排,如今将帅嫌隙已生,十分不妥……然而纪容此人,若是能收服,对华澜是个极大的助力,他打断纪容的沉思,沉声道:“将军,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兵部署吧!”

    纪容心中一凛,暗自愧疚,如今生死关头,岂还在此做儿女之态?便拱手道:“多谢蓝兄弟指教。”

    **********

    天至黄昏,残阳如血,纪容背着长刀,领着残兵,回到了塔城。

    知道纪将军平安回到塔城,护国长公主亲到城门迎接。

    同样一日一夜不曾歇息的阿蘅眼中隐有血丝,她扶起下马致礼的纪容,温声道:“纪将军此次诱敌,劳苦功高,大燕军此次损失极少攻下塔城,将军可记首功。”她清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嘶哑,隐藏了疲惫。

    纪容垂下眼皮道:“是长公主殿下智计无双,良策在先,臣不过是照计行事,不敢当此首功。”

    阿蘅听他语气疏远漠然,口口声声称臣,知他心有怨怼,微觉苦涩,只继续道:“将军谦虚了,还请好好歇息,本宫让大夫替你好好看看伤口。”

    纪容却肃然道:“臣领兵带军为摆脱海里王,与前锋营蓝胜分兵两路,如今臣这一路既能平安归队,只怕蓝胜那一路兵马已是被海里王追上,臣请公主拨兵马五万,臣领兵前去营救!”

    阿蘅默然了一会儿道:“我之前已派了数路探子分别探消息,蓝胜已被海里王擒获,带往鞑靼王城。”

    纪容心中一惊,虽然自己这队兵马没有受到追击,他早已心里隐隐有预感,如今被亲口证实,仍是心口一紧,脱口而出:“臣请兵马前去拦截营救!”

    阿蘅摇了摇头道:“海里王所率兵马超过十万,在原野上若是短兵相接,鞑靼兵马本就精于刀马,我们是打不赢的,蓝胜位卑却武艺高强,斩之无用,海里王历来惜才,多半是劝降以为之所用,我们在塔城休养生息,囤积粮草后,再攻王城,较为稳妥,此时不是出兵的好时候——若是擅动兵马,兴许对方反而杀俘。”

    纪容口里一梗,知道公主所说有道理,蓝胜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将,便是牺牲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他掌暗阁多年,更是习惯了牺牲小人物以全大局的谋划,身在高处,原不能着眼于一城一池,一将一兵的得失,然而平生第一次,他有了愤怒和怨怼。

    阿蘅看他脸色,心中暗叹,硬起心肠道:“将军,蓝胜一事,我也很遗憾,还望将军顾全大局,莫要因此和我生了嫌隙,将来若能攻下王城,尚有机会救回的。”

    纪容摇头道:“不,时间不能拖太久,若是劝降不成,海里王必会杀了他以儆效尤,若是劝降成功,他也不会受到信任,多半被用毒或别的什么来牵制,威逼着来杀我大燕军,无论成或不成,他都不会活太久,他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

    阿蘅默然了一会儿道:“将军这是在责怪我么。”

    纪容硬邦邦地道:“不敢,为臣之道,不恃恩宠而加敬,不敢怨恨而加勤,臣不敢生怨望之心。壮士铁马将军剑,旌旗半卷出长安,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光耀背后,垫下的是多少小卒的血肉呢?殿下年未及笄,已深得权谋之要义,果然不愧‘护国’的封号,臣钦佩心服……臣先告退了。”

    阿蘅听出了纪容话里不加掩饰的失望之意,却只是沉默,看着纪容自顾自的下去了。她从前掌兵多年,虽然一贯体恤兵力,却从来也是会选择牺牲一小部分来成全大局的将军,今日面对纪容,想起被俘的独孤晟,她却忽然对这曾经游刃有余的兵马生涯,起了一丝厌倦。

    纪容回了自己的下处,也顾不得包扎伤口,沐浴歇息,只叫了心腹王儒来问情况,王儒原是跟着长公主这边离营的,一向细心大胆,颇擅长打听消息,审时度势。王儒来了看纪容形容狼狈却不曾整理,便知他急切要知道消息,连忙禀道:“我们是三更攻下塔城的,长公主自攻下塔城后,便派了十路探子分别出去打听你们的消息,每一路探子回来都亲自垂问,细细盘问路上痕迹、尸体、旗帜等,一夜未眠,关切之情,绝非装出来的。”

    纪容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又问:“蓝胜被俘那边的消息详细情况是怎么样?”

    王儒犹豫了一会儿道:“听长公主和探子分析……蓝将军……应当是做了什么手脚,让海里王误以为他那一路是您领军的,且是大军主力。”

    纪容呆了呆,心里凉了半截,王儒继续道:“长公主不过听了探子回报路上的蹄印、旗帜、尸体情况,便这么说的,她当时站起来想了想,还说这样也好,若是纪将军被俘,海里王一定不会留下您的性命……蓝胜位卑,反而可能保住性命……这原是最好的安排……”当时一向淡定自若的长公主的脸色难看得很,王儒心想,却没有说出来。

    纪容握紧了手,哑声道:“联系暗阁人手,我要启用鞑靼王城的钉子。”

    作者有话要说:七一文艺表演,五音不全的作者要参加合唱演出,每天要参加2个小时的排练,写文的时间更少了……昨晚写到1点多也只写了1500字,实在太困还是去睡觉了……现在脑子里全是“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在循环播放,感觉好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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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营救

    海里王海阳从汗宫里回到自己王府,满脸郁郁。他失了塔城,虽然擒获一俘虏,却不过是对方军中小小一参将,虽然其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勇武智谋,令人难以相信这仅仅是一员参将,偏偏分开审问了数名俘虏的士兵,的确如此,这令他陷入了一个十分难堪的局面,当时塔城才失,他如果回援,从他的经验来看已经不太可能攻回,然而他坚持继续追击,俘获的只是一个小参将,塔城却实实在在的失去了,这让他的政敌得到了极好的攻忓他的理由,虽然大汗依然让他继续负责王城的领兵,目前看来也确实无将可用,王城孤立无援,岌岌可危,他本应获得一次胜利来鼓舞军心,然而他迎来了失败以及由上而下的严重的质疑。

    这并不是他的第一次失败,却是他最承受压力最大的一次失败,他十五岁便受父汗器重领军,作风强悍,战功彪炳,曾经趁着中原大乱,几乎领兵长驱直入中原内腹,最后却因为父汗的突然去世,长兄继位,对他自是猜忌,数道军令命他撤军,中原大好江山兵败垂成,之后他被闲置荣养,沉水止戈磨朽殆尽,如今重操旧业,从前戎马倥偬时的豪情居然难以风吹云散,迎来的只是壮志消磨后的厌倦。

    回府后召集了府中幕僚,而众人的商议不过是徒然加重了这些厌倦。议及如何处置这次的俘虏时,有幕僚义愤填膺道:“此次若不是此人作祟,我军原能俘获朱雀军的纪容,若是如此,王爷不至于落到此等境地,此人狡诈多端,不如阵前杀之祭旗,可扬我军威,杀敌人志气!”

    有人反驳道:“不过是个参将,谈什么志气,此人如此勇武,若能为王爷所用,倒是一员猛将。”

    另又有人冷笑道:“他也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将士,又非我族类,如何能为我所用?不如早早杀之。”

    海里王一个幕僚平日里极少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听说……大汗有议和之意。”

    众人皆哗然,海里王看了那幕僚一眼,隐约记得他叫林洛,是大寰人,因父辈获罪流落到鞑靼,得了昔日友人引荐进了王府做门客,平日因非鞑靼人,十分谨言慎行,寡言少语,但一旦出言却都颇为切意,适才那“非我族类”大概有些刺到他了,居然一反常态开了口,脸上微微有些讥诮之色,他有些意外道:“从何而知?”

    那幕僚谨慎答话道:“今日王爷进宫前,我听说大汗另外召了太师阿苏台议事了许久,事后我派人去太师府仆人处探听,据说阿苏台似有远行之打算,只怕是要……出使了。”

    幕僚们尽皆默然,如今大军压境,王城岌岌可危,此时出使,多半是议和,然而城下之盟,议和的赢面极小,若是议和,海里王就必须要打算好退路了,否则若是杀了对方的爱将激怒了对方,则到时候必然讨不到好。一时之间幕僚心中各有打算,却都对能守住鞑靼城没了信心。

    若是从前,海里王必要斥责一番,今日什么都没说,满腹心事,想了想道:“唤人押那俘虏到我府中来,本王有些问题要审问一番。”

    王府地牢内,独孤晟并没有受到许多磨折,只是他武艺高强,只被牢牢锁在柱子上以防他暴起伤人,海里王看他虽数日未能好好休息,身上更带伤,却仍双目炯然有神,凛然不可犯,再想到他熬夜苦战,以身为饵故布迷阵误导自己,不由的也有了些英雄相惜之意,问他道:“我观你之武艺,原不该屈居区区一参将之职,既然明珠暗投,何不改换门庭,为我所用?”

    独孤晟微微一笑道:“王爷如今自身难保,危如悬卵,还在劝人改换门庭,我倒劝王爷多为自己着想,如若有改换东家之意,我倒可从中转圜,定不教王爷吃亏。”

    一言既出,海里王和几个跟从的幕僚尽皆脸上变色,海里王本就受猜忌,独孤晟又这般毫无顾忌的当场劝反,一旦被报到大汗那里,那着实是个把柄,海里王不由地有些暗悔,一个幕僚低声道:“王爷,此人留不得了!”

    海里王抬眼去看独孤晟那毫不在乎的脸,有些迷惑,沉吟半晌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独孤晟哂然一笑道:“杀了我也逃不脱一个欲盖弥彰之罪,王爷如今形势,倒不如听从我一言。”

    海里王深深地看了独孤晟一眼,没有说话,却带着幕僚走了出去。

    有幕僚担心道:“王爷,若不杀他,只怕大汗会认为你果真有嬗和之心……”之前又战败,若是被有心人扣上个里通外敌之名,那可真是得不了。

    林洛却道:“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大汗还要仰仗王爷守城,若是临时撤换,那鞑靼城立时便可破,此人小小一名参将,若是对方要劝降,用一战场上的小小战俘也太不可信了,只怕他是要故意激怒王爷以求速死,博个青史留名,大燕皇族以及重臣听说都出身于大寰,大寰人一贯好名,王爷不可轻做决定。”

    海里王沉吟不决,挥退了众幕僚,自己一人独坐院中独酌。朱雀军驻扎在塔城,眼看休养生息后只怕会等到其他援军会合后全力攻击王城……所谓议和,不过是大汗痴人说梦罢了,大燕皇朝异军突起,明摆着是要圈地为王,与大寰分庭抗礼,自兴战起,他就认真研究过战事,在那些战事中窥见了熟悉的打法……燕帝正是姓崔,看来是老朋友……当年他挥师南下,几乎趁乱成就一世伟业,最终却黯然退场……如今困守危城,独木难支。

    海里王爷一个人踌躇苦闷,王府里林洛却是悄悄出了王府,在王城中看似无意的闲逛了一番,又去听了听说书,才慢悠悠地回府,却是路上随意走进了一家书画店,到似临时起意看看有什么好画。才进去,那掌柜地立时眼前一亮,喜洋洋地上来道:“林爷,您上次说想要的那幅大吟寺的山水画,小店弄到了,可专留着给您的,快快里边请!”

    林洛笑着走进去,掌柜一路引着他往里走,在墙上掀了幅画,极快地领着他进了个密室内,里头端坐着一男子,黑衣冷眸,神容冷淡,赫然是应当在塔城的纪容,林洛上前下拜道:“属下见过大人。”

    纪容挥手道:“免礼,说说王府的情况。”

    林洛低声道:“我今日已将大汗可能议和的消息传给海里王,他看上去心情颇为低落,蓝胜将军被关在王府地牢里,只是他居然当面劝反海里王,却不知海里王将会如何举措。”一边将今日海里王见独孤晟所说的话一一重复了一遍。

    纪容皱了皱眉道:“看来要尽速救出,只怕海里王要动手杀他以证清白,地牢的情形你可探过?”

    林洛道:“地牢为王府私牢,无海里王令牌不得擅入,送饭之人只能送到地牢口,里头把守的卫兵每六个时辰换班,换班的卫兵皆为海里王亲信,从不用外人,无法收买,交班时要一一认人交割印信,十分难以混入,硬闯更是不能,私牢入口有一铁闸,一旦落锁,里外便不通,牢固无比,除了交班,其余时间是不开的,无论审讯、处刑甚至处死犯人都在里头。”

    纪容想了想道:“盗令牌的难度如何?”

    林洛摇头道:“海里王十几年前听说就已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一般人如何能近身,而我们派出的探子,基本无法进入海里王的亲信范围……”

    纪容继续问:“美人计呢?”

    林洛依然摇头:“海里王其人深沉,与海里王妃是少年夫妇,十分尊重,并不迷恋美色,身边伺候都无女奴,十几年来不曾听说他有过宠妾。”

    纪容蹙眉不语,颇觉棘手,挥手让他先回去,自坐着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有属下进来躬身报告道:“塔城有消息来。”

    纪容点头道:“让他进来回话。”

    过了一会果然进来个人,却是纪容的心腹亲兵,他回报道:“将军启程那日,公主那边遣人过来传令,属下只说你身子疲倦已歇息,那边也没有勉强,只说了两事,一是请将军遣暗堂人手,在鞑靼散布大汗要与大燕议和的消息,二是公主因连日辛苦,生了热症,只能静养,见不得风,为防过人,近期塔城全军事务由将军您负责,属下等人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是让占因扮成将军,在屋里勉强遮掩得过去,只是大事仍不敢决,请将军示下。”

    纪容听到前一条还只是心中暗自点头,长公主果然深谙人心,第二条却又皱起眉毛,自己悄悄潜入鞑靼王城打算救回蓝胜,怎么这么不巧长公主居然生病了?这样的话自己不在军中确实麻烦,他站起来踱步想了想道:“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从海里王那里盗出令牌,尽快救出蓝胜了。”

    第二日却是鞑靼族的萨班推节,萨班推节意为“犁节”,一般举办于夏日,为庆祝春耕结束,期盼好的收成,平时大汗会带着贵族到王城附近的草原上举办饮宴、庆祝盛会,然而今年大燕大军逼近,虽然如今探报只说他们暂时蛰伏在塔城内,并没有进军的迹象,皇族仍是不敢轻离王城,便在城内简单庆祝了一下,然而因为是大节,不少鞑靼人仍是到了附近的草原上欢庆。

    海里王原就心中不欢,在汗宫内随便喝了几杯塞责后便借口要巡视王城布防离开了宫里,去了城墙巡视了一番,他站在城墙上看往远处的草原,天已黑了,乌云密布,似是要下雨,有苍鹰在天空,仿佛在搏击云层,长长的尖厉叫声催得人断肠。

    海里王自恃武艺高强,借着几分酒意,他纵马到了后城辽阔处,这儿有一片小小草原,正可略略放开,让马儿任意驰骋,他感觉到两肋生风,烦恼似乎也随风减淡,正觉爽快之时,却忽然隐隐听到有笛声远远传来,他不觉好奇心起,催马略略往笛声传来的地方奔去。

    笛声渐渐清晰,他远远看到漆黑的草原上有一女子披着阔大的连帽斗篷,斜靠在一矮坡上的一株矮树下吹笛,脚边只生了小小一堆火,火光十分微弱,发出惨淡迷黄的光,勉力支撑着,使黑暗无法完全铺展下来,风吹来她的斗篷和裙袂扬起,猎猎做响,那笛声却一反这深黑夜里的阴森冷清之意,十分旖旎,仿佛春天的少女,满怀期待地在草原上吃吃笑着接过情郎手里的一朵花儿,簪在鬓边,温柔而多情,柔滑而甜蜜,海里王不由地会心一笑,心想这大概是哪个女子在这萨班推节在等情郎约会,倒是吹得十分甜美可人。

    那笛声缠绵了一会儿,却渐渐低了下去,低低地百传千回,似乎是女子与情郎分手后的相思入骨,一缕情丝,似怨似慕,爱念无极,令人心中一直沉下去,心中也随着那笛声反复纠结起来,那笛声却忽的拔高起来,嘹亮清远,忽然开阔起来,海里王心中一惊,只觉得忽然驰骋在沙场之上,金戈交并,旌旗猎猎,豪情万丈,然而那笛声却一连升七八调,渐渐高而险,仿佛绷到极紧,让人疑心就要断掉,正似战场杀到险恶之处,生死难料,进退维谷,马儿悲鸣,伤者哀嚎,笛声越发紧张,最后缓了下来,却宛如月下的战场,凄清无限,满地尸骸,笛声似诉似怒,哀怨之极,似是与人永诀,生离死别,人间至伤,上天入地,不能求得心中一刻安宁。

    海里王怔怔站着,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他半生戎马倥偬,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人生起伏,这些日子更是殚精竭虑,却遭致大败,志不得伸,越发有英雄末路之感,如今听到这笛声,触动心事,更觉胸中哀愁翻滚而起,那寂寞孤苦之情一发难忍,无论如何都不能排解,他忍不住往那女子又靠近了些。

    马儿嘶叫了一声,却是惊动了那女子,那女子转过来吃了一惊,慌忙退缩躲藏到树的后边,海里王连忙道:“莫怕,我只是听吹笛的,没有恶意。”

    那女子抬脸看了看他,海里王借着火光看出原来这女子身上披的斗篷是粗布,缀着许多补丁,十分简陋,手里捏的笛子却是一杆普通的黄不溜秋的竹笛,很是简陋,看着像是大寰商人偶尔带来的杂货摊上的物品,一双眼睛生得很美,半边脸上却有着骇人的伤疤,眼睛微有湿意,似是才哭过,看着十分年轻,他吃了一惊,看着倒觉得像似大寰人,他心中暗疑,问道:“你是哪里的人?”

    那女子微微畏缩,指了指嘴巴,摇了摇头,他越发疑窦道:“你不能说话?你是大寰人?”

    那女子一双眼睛迷蒙深邃,很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远处的帐篷,示意是那里的人,他伸出手来忽然握住那女子的手腕,使力一捏,那女子脸色一白,身子立刻便软了下去,嗓子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也从眼睛里夺眶而出,水光淋漓,他呆了呆,感觉到手下那女子的手腕全无抵抗,又看了看那女子一双手上老茧伤痕密布,想了想帐篷那边正是乌拉部族的营地,便道:“你是乌拉族的女奴吧?”他当年远征中原,乌拉族也是主力,当时掠了不少貌美而能歌善舞的大寰女子作为奴隶,这名女子年纪尚轻,想必是随母被掠来,大概长得美,遭人嫉恨被破了相,而将奴隶拔舌断手致残更是常事,他沉默了一下,心中有些微微的罪孽感和怜惜,便和声道:“刚才是我用力过度,对不住你啦。”一边去扶起她,那少女却越发畏缩,只管往后躲。

    他有些尴尬,只好柔声道:“你的笛声很美,是不是你母亲教的?”大寰人一贯就是这些风花雪月间下功夫,偏偏这一曲打入了他的心怀,令他驻足。

    那女子点点头,仍是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身上一直在发抖,终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下坡去,直接往帐篷那边逃去了。

    海里王并不阻拦,看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远,听那脚步声确实全无内力,一路往乌拉族驻地那儿奔去了。

    海里王心中的猜疑略略松懈下来,这时却闻到一丝微微的酒香,他低下头,果然看到那被土块围着发出暗红色光的火边,放着小小的一个酒罐,他哑然失笑,想来是那少女悄悄和情郎约会,也不知去哪里弄了一小罐酒来给情郎喝,没想到遇到了他,想是过于惊骇,连这好不容易弄来的酒都不敢要了,直接逃掉了。

    他蹲下-身,拿起那酒罐,果然里头只有小半坛子的酒,火光下色泽诱人,想是悄悄从哪里弄来的,坛子微温,酒香缓缓地出来,既温暖又冷洌,甚至隐隐有些辛辣之意,十分迷人,他有些惊异,这酒的香味他却是从来没有闻过,似有一股甜香,却又微微有些苦涩。他有些见猎心喜,加之适才情怀满腹,正想畅饮一番,以酒开怀,然而他一贯谨慎,想了想,还是从身上找了根银针来探入酒坛,试过无毒,便忍不住小小地尝了一口。

    好酒,甜而滑地滚入喉咙,然后激起暖洋洋的醇厚辣味,真是好酒,海里王心想,看来乌拉族这些年深受大汗宠爱是真的,这样的好酒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连女奴都能偷到。渐渐酒入愁肠,再漾上心头,英雄气短,末路情仇,种种滋味,催着他不知不觉一口一口的将那酒喝尽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浮起来,风似乎变小了,天地间安静下来,只有那一小簇温暖的火跳动着,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仿佛是高飞于尘世浮云之上的海东青,自由自在,不是迫不得已折翅在王府里一日一日看着闲云潭影,物换星移,而是劈风斩云,驰骋雷电中,是旌旗猎猎如吼,拍上身上的甲胄铮然作响,是立马横刀于广阔天地,一望无际的草原,骑马从清晨到天黑都到不了尽头,一碧如洗的蓝天下,大军雄壮如龙,高高燃烧的篝火中,他与征战的兄弟们以碗相撞饮酒,男儿志气满怀在胸中……

    阿蘅轻盈而谨慎地悄悄接近了那倚在树边一动不动的海里王,他瞳孔有些涣散游移,脸上带着微笑,虽然仍看着她,却是笑道:“王妃。”他回到了父汗还在的那个时候,王妃是父汗精心挑选,温柔娴淑,出身的部族强大,因此兄长虽然猜忌于他,却也动不得他,是一切都还美好之极的少年时代,王妃伸出温暖的双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衣带,仿佛每一次出征前的温情眷眷,于是他如同每一次出征一样,用最温柔的笑让她放心。

    “回魂”起作用了,阿蘅微微松了口气,段英这小子配的酒还是有些用,她当年到底是悄悄找他要了些,这次出征想到疆场无情,若是遇到紧急情况,这东西倒是镇痛的好东西,便带上了……果然用上了,然而他如今不过是精神恍惚,似是醉了,应该能悄悄偷出令牌,若是想要趁机杀了他,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知道这酒到底能让他醉到什么样子的程度,她心中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敢冒险,自己重生一回,武艺和海里王差太远,万一一刺不中,今夜所有计划便要全数泡汤。

    她下了决断,双手轻巧,很快便从海里王身上摸到了令牌,然后一刻也不曾耽搁,轻身一掠,已轻飘飘地跃上了海里王之前骑着的马上,缰绳一抖,马儿一跃而起,往城中王府飞骑而去。

    海里王府里因为过节,张了不少灯,光明璀璨,阿蘅蒙了面,悄没声息地潜入了王府内,她之前已事先前来踏勘过,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之前接头的地方,那里李星望早已打晕了个侍卫,换上了侍卫服,略略易容了一下,阿蘅将令牌递给他,低声道:“快,那酒也不知能顶多久,一旦醒来肯定会觉得不对。”李星望低声道:“你不换么?”阿蘅摇头道:“我身材差甚远,仓促之间易容不似,我暗中接应你,之前找人教你的鞑靼语你都学会了没有!”

    李星望苦笑一声道:“教的那几句已是练熟了,只怕对方有别的话说我却是听不懂的,时间实在太急了些。”

    阿蘅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少不得行险一次了。”

    李星望拿了刀整了整侍卫服然后便走了出去,阿蘅隐在他身后跟着,夜已深了,一路倒还顺利,快到地牢前有一园子,颇为阴暗,李星望才走进去,黑暗中忽然有人悄没声息地袭击于他,李星望心中一惊,拔刀一架,对方居然也是个黑衣夜行人,他一怔,却不敢弄出动静,生怕引来大队人马,对方一击不中,一双雪白银刀更是急攻过来,声息小,攻势急,二人一声不吭,在黑暗中你来我往打起来,却都各自心中有事,招式都是又狠又急。

    阿蘅远处看着已觉不对,越看越觉得那对银刀眼熟,忽然掠了过去,低声喝了声:“纪容!”

    那黑衣人身势一顿,李星望一怔,手上动作也缓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却也各自认出了熟悉的眼睛,纪容那深邃的双眼看了看阿蘅,缓缓道:“公主?”

    阿蘅冷哼了声,有些头疼,如今军中两个主事的全在这里了,若是今日有个万一,朱雀军可就成了笑话了,她淡淡道:“少废话,你带了多少人手?李星望下去骗开牢门,你们掩护,将人救出来,速战速决!”

    纪容眼中冰雪似有融化,低低吹了声口哨,黑暗中出来了两个侍卫,果然也都穿着王府的侍卫服,又有个文士模样的人,纪容低声道:“公主,没有令牌,这是我安在王府里的幕僚内应林洛,只能试试看诈不诈得开牢门了。”

    阿蘅低笑了声,示意了下李星望,李星望将怀中的令牌拿了出来,林洛低低呼了一声,连忙拿了过来反复看了看道:“果然是真的!”众人松了一口气,纪容低声道:“公主,不如让林洛持令牌下去,假称海里王要提此人审讯更好一些,他精通鞑靼语,应变更佳。”

    阿蘅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行动,自己和纪容却隐身入了黑暗中。

    林洛带着李星望以及另外两个穿着侍卫服的暗探走了下去,阿蘅和纪容躲藏在一假山石头后,枝叶扶疏掩映,遮盖住了他们,纪容看着阿蘅蒙着面,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紧紧地盯着入口处,全身蓄势待发,这是一个意外,想起前些天对长公主的愤懑,纪容心中滋味十分复杂,却也知道此情此景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只能沉默,没想到阿蘅却忽然开口了:“一会儿救了人出来兵分两路分头跑。”

    纪容呆了呆,阿蘅继续道:“我们两人都在这儿,塔城危险,海里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失了令牌,今夜过节,一定要赶在城门下匙之前出城,若是我们二人都被困于王城内,那可是大事不妙。”

    她因为要掩人耳目,因此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着纪容耳朵再说话,纪容只觉得耳朵热得不行,归拢心神正色道:“城中我有安排了地窖,可先躲藏一二,颇为隐秘,万一城门下锁,可暂时躲藏在那里,待风头过去再出去……”一边却也知道如今是两人都在城内,却是不能缓缓等风头过了,大军**龙无首,祸事便要生,一念及此,想到自己是违背军令出来,更是有些不安起来。

    阿蘅点点头,事已至此,如今唯有希望那“回魂”的效力能拖得更长一些了,否则海里王一旦清醒,发现令牌丢失,第一件事必然就是封锁城门,大搜王城。

    纪容低声道:“听说蓝胜并未受到严刑,但愿他还有体力。”

    阿蘅垂下睫毛,不再说话,却看到地牢门有响动,那林洛领先,果然带着人出来,后头两个侍卫手里押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脚上皆是重镣,一路叮叮当当,想来正是独孤晟,阿蘅和纪容大喜,他们带着独孤晟一拐走到走廊深处,纪容已是抢上前去,刀光一闪,叮当几声,已是将那镣铐劈开。独孤晟已是认出他来,低声笑道:“有劳将军。”一边目光一闪,却已一眼看到在纪容身后一声不吭蒙着面的阿蘅,他双眼仿佛亮起火光,却又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塔城无帅?”

    阿蘅并不看他,只身一闪已到了院墙上,纪容知她意,拿了件宽大的斗篷给独孤晟披上遮掩囚服,低声道:“快走!”

    几人都是身负武艺,唯有林洛被个暗卫挟着一起跃出王府,左一转右一转众人到了个阴暗的小巷子内,那里早已备下了几匹马,他们翻身上马,连忙往城门疾驰而去,到了城门,所幸今日过节,城门口还有不少牧民回来,只是如今形势严峻,盘查却甚是严格,士兵一一用鞑靼语盘问,入城时阿蘅和李星望是悄悄盘在一辆牛车下头进的城,如今他们一行目标太大,却不知那海里王的王府令牌有没有用了。

    正在城门排队之际,忽然看到远远有人带着一队士兵奔过来,用鞑靼语喊着什么,只看到城门的百姓忽然一阵混乱,而守门的士兵则警惕地竖起长枪,便去推那小门,阿蘅一行一看情势不妙,交换了下目光,纪容上前果断抽刀一刀将那城门正在关门的士兵的头砍了下来,城门口登时大乱!阿蘅等人急忙翻身上马,催马强行闯出了城门!

    后头那带队的人正是海里王,他喝了那酒,神魂俱散,飘飘欲仙,然而他到底身有武艺,又兼一贯领军意志坚定,恍惚了一阵还是醒了过来,已觉出那酒不对,大吃一惊,又发现自己的马已不见,连忙将自己身上彻底检查了一番,发现令牌已不翼而飞,便知自己着了道,他一直认为蓝胜是个小小参将,虽然有几分勇武,却不致于重要到能让对方甘冒奇险来救,因此并不十分在意防范,如今居然被人引着踩了陷阱,如若当时被人谋杀,那真是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想到此处,他冷汗涔涔,连忙赶回王府。

    一问之下果然地牢蓝胜被林洛持令牌提走,他又惊又怒,林洛已投了他三年之久,想不到三年前这暗线便已埋下!却不知这鞑靼王城内还有多少内奸?再想起那名女子,他更觉得紧张,连忙率了铁卫一路疾奔追击,因是夜晚,城门唯有东门一小门开着,因此他直接便往东门追来,恰恰和阿蘅他们撞了个正着。

    阿蘅强行冲出城门,低声道:“纪容,分两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北边驰去,李星望自然是紧紧跟上,独孤晟眼光一闪,催马也跟上了阿蘅这一路,纪容则带着两个侍卫往南而逃。

    黑夜里风迎面撞来,天上乌云滚动,风里开始夹了雨丝,后头追兵马声夺夺,听起来只怕有数十骑在追击,又不断有箭矢飞过,阿蘅伏在马背上,尽量避免目标太大被箭射到,一边使劲催马,急速飞奔,甚至不能回头一看是否纪容逃向哪个方向,然而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独孤晟牢牢地跟在她的身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草原,经年风霜仿佛经过身侧往后劈开的风,不断急速退却,阿蘅只是向前,心中似是空茫一片,不知所生为何,所来为何,又似是满腹杂念,纷纷扰扰,身后那一人,却是她诸般困扰所生的源头,这般亡命途中,她迎着风居然还有空想起一句话:“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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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归去

    阿蘅一路疾驰,想是纪容在准备的马上下了功夫,这马脚力甚佳,她骑射上功夫又好,居然渐渐后头的追兵声音远了些,然而这里大部分是草原,平坦广阔,遮拦甚少,只要他们沿着蹄印一直追下去,总有马力不继脱力的时候,而纪容那边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追兵追着,想到正副两帅今夜都如此狼狈,她心中不免就焦灼起来。

    前头忽然隐隐有水声,她熟知地形,知道那是克鲁伦河,心中暗忖着跳水逃生的可能性,一边却又担忧独孤晟身体是否还能受这水浸之苦,正踌躇间已到河边,忽然后头独孤晟住了马从马鞍上滚落下来,她吃了一惊,勒了马缰连忙下马去扶他,一边去摸他脉门,心头却是冰凉一片,适才并没有检查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只怕这一番奔逃他已气力不继,她双手发着抖抱起他身体,忽然身体一麻,身体的大穴居然被制住,她一呆,抬眼却是看到独孤晟漆黑幽深的眼眸。

    他低下头低而急促地说道:“你舍命来救我,我很高兴,我放你下水去,你用内力护住心脉,闭住气,顺水漂流,待穴解了脱身,便自己回塔城,追兵我引开。”一边低了头吻了吻阿蘅发着抖冰凉的唇,却并不流连,果断却轻巧地将她放入水中,一边转过头对已经呆住了的李星望道:“你也下水吧!”

    李星望脸色苍白看着被水冲下去的阿蘅,却忽然坚定道:“我和你引开追兵!人少了他们会发现的!”

    独孤晟也不勉强,翻身上马,一手牵着阿蘅原来骑的那匹马,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往河水的上游疾驰而去,李星望牢牢跟上,三匹马的蹄印清晰地留下,后头的追兵的蹄声越来越近,而水里的阿蘅身子轻,早已被水一路冲下去了无痕迹。

    水流湍急,阿蘅身不由己在水中,闭着气,心中却一片冰凉,茫茫然只想到了多年前,她得知独孤晟燕子矶中伏的那一个夜,是绝望的漆黑和冰冷,如同今夜,

    也不知在水里飘了多久,直到天大亮,她身上的穴位才解开,她咳嗽着游到了岸边,浑身*地上了岸,站在水边,看到湍急的水里隐隐约约自己的倒影,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天地茫茫,她忽然低低的笑起来,前世今生,那个人一直都是不同的,她永远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她拧了拧身上的水,毅然地往上游掠去,身上已经很疲倦,她却依然脚下发力疾奔,倏忽如影,她的神智清明,心中清醒无比,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她喜欢那个人,非常非常喜欢那个人,十方菩萨,九天神佛为证,她前生这世两辈子所有的贪嗔痴怨都已经系到了一个人身上,迎风执着的那一支火炬,虽然炽热烫手,她却终究无法脱手。

    她并不敢沿着河流跑,担心鞑靼兵派人搜索,只能绕了个圈去上游,也不知奔了几个时辰,终于又远远看到河水,水里却顺水飘来了一具马的尸体,身上全是乱箭,她依稀认出那是纪容原来备的马,因是逃命,配的都是暗色的棕色黑色的马,她的心沉了下去,那样的追击,几乎绝无生路,她站在河边将那马尸体继续扔入水中,身心疲累,终于忍不住无力地跪在河边。

    河水仍是川流不息,她望着水里自己的面容,忽然水中一动,水花四溅,一个人宛如游鱼一般从水中突然冒了出来,双目炯炯地看向她。

    她怔怔对上那双熟悉的双眼,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那人却已从水里游了过来,伸手温柔的去擦她的脸,低声道:“别哭了。”

    她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独孤晟也不顾身上水淋淋的,用力的拥抱着她,低低地笑起来:“你折回来做什么,我是真龙天子,怎么会死,你哭什么。”

    阿蘅身上发着抖,任独孤晟紧紧拥抱着她,却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她好不容易找回理智:“李星望呢?”

    独孤晟有些酸道:“我们跑到半路,就遇到了塔城来接应的朱雀军,你猜带头的是谁。”

    阿蘅心念数转,一时脑子混乱不堪,难道是纪容?不可能这么快呀。独孤晟已淡淡道:“领军的是你大哥。”

    阿蘅呆了呆,独孤晟笑道:“燕军来了,鞑靼追兵必不敢继续追,我不想和你大哥碰面,就跳了水往上游游。”

    阿蘅心里滋味难言,虽然不知道大哥为何到了塔城,自己那装病的伎俩自然是瞒不过他,略一猜测自然知道自己去哪里了,想必纪容不在军中的事情也被揭穿了……想必自己和纪容身边都有大哥的人……因此这接应才来得这样快。

    独孤晟仍然道:“大概你回来没有沿着河流走,和你大哥他们错过了。他们应该和李星望一路沿着河往下找你。”

    阿蘅不说话,风吹来,他们二人身上尽皆*的,她奔逃了一夜,不免打了个寒噤,独孤晟伸出手臂揽住她,低声道:“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歇息,想法子把衣服弄干。”

    阿蘅看他唇色苍白,脸上也是清白交加,显然也是疲惫之极,默默不语,和他往附近的小山坡走了过去,果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好在之前要算计海里王,她身上带了火镰,便找了些干草和干马粪来,生了一小堆火起来,二人围着火,独孤晟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上身,阿蘅也解□上原来背着的包袱和外衣,仍穿着中衣,烘烤外衣,转眼却看到独孤晟上身遍布着鞭痕和刀伤,都已被水泡的发白,她心里一紧,知道是他之前战场上受得伤还有被俘后只怕也吃了不少苦。

    独孤晟看她眼圈还有些发红,十分可怜可爱,知她心痛于他,便笑着道:“皇后,朕的身体雄壮否?”

    阿蘅脸上一红,转过脸去不理他,却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罐金创药来递给他,所幸瓶口封得紧,并没进多少水。独孤晟打开闻了闻,自己极快地涂了药,却又笑道:“我手上有伤,却是擦不到背后的伤口,还得劳烦华澜兄了。”

    阿蘅听他忽然叫出从前的称呼,心中却又百感交集,当年他们征战中,她也曾替他裹伤涂药,百无禁忌,她仍是不说话,却接过那药,走道到他身后,当真替他擦药起来,伤口溃烂发白,她心中只是揪得发紧,独孤晟却也静静看着面前火光,一边烘烤着衣物,不再言语调戏于她。

    阿蘅终于低低说了句:“为什么要把我扔水里。”我明明早已放弃了你,要和你一刀两断,你有家有国,何苦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般险恶境地,做作不得,他是当真愿意为了她去死……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蘅心头辗转酸涩,她从来一直认为自己一厢情愿,而独孤晟之后对死人的痴情不过是悔恨是同情……她料不到他当真能做到这一步……千里迢迢悄悄潜入军中她还只当他心血来潮的胡闹,但是如今……如今……她手指颤抖,万万不敢想那一个答案……

    独孤晟怔了怔,注视着火光淡淡道:“当年燕子矶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掌,你当时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

    阿蘅语塞,不再说话,心中却百转千回,那一次,那一次自己是觉得夹在大哥和他之间实在太苦,不若替他死去,教他心中永远都有着她,她跪在大哥帐前,求大哥发兵,大哥拒而不见,她看着那绝望的夜晚落幕,觉得情爱一事,没有半分道理可以讲,她学了多少谋略智策,却没有办法救她的爱人,既然如此,不如同生共死,如若上天垂怜,能让自己替他顶过这般劫难,那便是她的福分。

    独孤晟忽然道:“即使当年我们是兄弟情分,在知道崔华澜和崔华仪是同一人以后,你觉得那能赴死的感情,是兄弟情还是男女情还重要么?”

    阿蘅不说话,独孤晟依然淡淡道:“存在任何真挚的感情,都是日渐加深的,时间长久、相处融洽之后,自然有血肉连心的爱,兄弟情也好男女情也好,你又何必对开始的方式思量太多?”

    阿蘅擦完最后一道伤口的药,有些自悔不该发问,情意露得太多,低低道:“我再去找些烧火的干草,你受了伤,在这里呆着。”

    独孤晟知她虽然扮男子数载,其实内心情感却分外内敛矜持,是个十分固执而害羞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数年完全没有体会到她的情意了,因此也并不继续逼她,只应了声好,阿蘅拣了包袱皮,打算用来装干马粪,这草原上多用干马粪来烧火,她四处搜寻了一番,还捡到了些枯枝干草,毕竟心里挂念着独孤晟,又赶紧回到那小山坡下。

    远远却看到独孤晟斜倚在一山石下,她心里一惊,担心他神智昏迷,连忙跃过去,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皮袋,脸上微微有些红意,看到她脸上神色仓促,知她担心,不由地一笑道:“我以为你这水袋是水,没想到居然是酒,味道还不错,我喝了些御寒。”

    阿蘅看着那水袋,神色古怪,她适才要拿那包袱皮去包马粪,将里头的水袋笛子杂物都拿了出来放火边……没想到独孤晟看到了以为是水……独孤晟还在念念叨叨:“想不到你们大燕还有些好酒,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连伤口都好像不太疼了,酒劲儿还挺大,我都有点晕乎乎了,你也喝一点驱寒吧,你也泡了一夜的水,别生病了。”

    阿蘅看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有些颠三倒四,有些哭笑不得,那皮袋里,装的正是之前刚拿去算计海里王的“回魂”,她带了一小坛子,却担心一整坛酒的话会引起海里王怀疑,毕竟女奴不容易拿到整坛的好酒,于是倒了一些到水袋里……罢了……那回魂原就有镇痛的功效,他如今想必身体十分疲惫,身上又有那么多伤……

    她将找来的枯枝马粪都扔进火堆里,拨了拨火让它更旺,转身看独孤晟躺在那里赤着上身,恐他着凉,摸了摸他的衣服,已是半干,便去拿起那衣服披在他身上,那衣服还是囚服,粗糙简陋,她心头一阵酸软,想到他贵为一国之君,抛下了一切来到自己这里,她低下头去注视着独孤晟,他已闭上眼睛,脸上神色是放松的,嘴唇上和下巴全是青色的胡茬,颧骨突出,眼窝凹陷,整个人憔悴不已,哪里还像那个意气风发傲气满满的帝王?

    她忍不住伸手去轻轻触摸那开裂的嘴唇,独孤晟却忽然睁开眼睛,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笑,阿蘅呆了呆,看到他眼神依然涣散朦胧,和之前海里王一样,便知他仍在幻梦中,想起昨夜那惊险万状的诀别时刻,他匆匆忙忙给自己的那一个清浅却承载了所有爱意的吻,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微微低下头,与他唇舌相接,独孤晟初时有些呆滞,后头却仿佛本能被激发,这个吻渐渐被加深,唇舌缱绻交缠,热烈而渴望,心旌摇荡,爱念无极,这是他们第一次这般深入的接触,成婚十余载,阿蘅的泪水一连串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独孤晟双眼迷茫,神智昏乱,却仍知道去吻她的泪珠。阿蘅拿起那水袋,将里头剩下的酒,一口一口的含着哺喂到他口中,这是“回魂”,愿她的“回魂”,能给他带来些许快慰,哪怕只有这一刻,这一时,这个地方。

    ============

    独孤晟仿佛做了个长而旖旎的美梦,梦里心神荡动,曾经那些甜蜜的回忆依然在,梦里无穷无尽地开着无边无际的花朵,放松而沉溺。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身躺在一个小房间中,午后浅薄的日光洒落在地上,有淡淡的一点金黄光晕,身上已经被妥善地包扎过,盖着软被,温暖而舒适。他动了动身体,外头已有亲兵端着个托盘进来,居然是李星望,他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独孤晟问道:“这里是哪里?公主呢?”

    李星望满脸僵硬,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将上头的碗拿了过来给他道:“吃粥吧,这里是塔城,已经安全了。”

    独孤晟接过那碗,的确觉得腹中饥饿,然而依然追问道:“公主呢?”

    李星望脸皮抽了抽道:“公主和纪将军因擅离职守,都受了罚……纪将军受杖四十,公主在关禁闭中……”

    独孤晟略略放了心,几口便将那粥吃尽,李星望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处境?那天陛下领军搜索了很久才找到了你们。”

    独孤晟微微一笑道:“担心有什么用,又不是第一次和崔华辰交锋了。”崔华辰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揭穿他的身份,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李星望脸皮又抽了抽,颇觉得自己就是那瞎着急的太监,拿了那碗便走了出去。

    塔城城守府中,阿蘅回了塔城,被崔华辰勒令安顿下来好好歇息,对外却只说是关禁闭,她被服下了安神的药,果真好好睡了一觉。醒起来吃过些稀饭,便被崔华辰传召。

    崔华辰一身锦绶玄黑长袍,上头绣着金色的团龙纹路,峻目微启,眉飞斜睨,淡淡道:“鞑靼那边已派人来下了降书,朕打算受降,封他个异姓王。”

    阿蘅怔了怔道:“鞑靼王城本就很难守,真要打也很快便能打下来的,倒省了这王位,以后麻烦。”

    崔华辰道:“不能再打了,粮草和钱财都已不足,所以之前才让你们速战速决,没想到朕的朱雀军主帅和副帅,居然放下军务,两人同时去救一名小小的参将!朕不得不使了些手段,离间了海里王和鞑靼王,如今他们君臣离心,相互疑忌,也没有了守城的意志。”

    阿蘅默然不语,崔华辰看她脸上隐有愧色,却并不悔恨,心中一叹,和声道:“朕将你安排在朱雀军,让纪容做你副手,你当知道朕的意思。”

    阿蘅呆了呆,抬眼去看崔华辰,他看她不解,心中又是暗恨纪容这个呆头鹅不解风情,他的妹子国色天香,怎么居然有男人不动心?他继续道:“纪容无论人品、才学、忠心,都堪配于你。”

    阿蘅一愣,终于道:“纪将军对我无意,而且……我不想嫁人。”

    崔华辰知只能徐徐图之,不可逼迫太甚,如今独孤晟那棒槌千里迢迢追来,又演了一出生死相许的大戏,他这妹子如今必是心软感动了,自己万万不能将妹子逼到对面去,有妹子在,杀他只有让妹子恨自己一辈子,如今之计只有赶紧把那棒槌赶走,便道:“你可知大寰那边如今隆福太后病重么?”

    阿蘅一惊忙追问道:“母后……隆福太后病情如何?”,崔华辰摇头道:“只是传闻,并不知详情,那独孤晟只说去五台山礼佛,然后数月不归,朝中大事皆交给那秦王,那秦王颇为坚忍,这般诱饵他都能忍住不咬,居然破绽丝毫不露,然而太后却是病重了,若是独孤晟一直不出现,朝中只怕就要生变。”

    阿蘅心乱如麻,崔华辰却是用言语挤兑她道:“你是不是也想和他回大寰去?”

    阿蘅抬起眼,茫茫然道:“回去?”

    崔华辰厉声道:“你又要放弃大哥了么?谁弱一些你便要站在谁跟前,是不是?你可知道你回去是什么身份?妹子?禁脔?”

    阿蘅慌忙摇头道:“我并无此心!只是……太后对我很好……我很担心她的身体。”

    崔华辰淡淡道:“依朕看,只怕是秦王坐不住了,使招把独孤晟逼出来而已,隆福太后是秦王的靠山,他万万不会让她有事的,独孤晟救了你,这次朕可以装作没见到他,三日之内,你让他赶紧走,否则就别想走了!朕好教他尝尝我大燕大牢的味道!”

    阿蘅垂下睫毛,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了。”那亡命途中生死关头强烈的爱意,那曾经的缠绵,在回归现实以后,都是如此的脆弱,他们之间早已划下鸿沟,死不能分割他们,生却让他们难以相守,这就是现实。

    崔华辰长眉舒展,伸出手轻轻抚摸阿蘅长而密的头发,淡淡道:“乖,这次你们两清了,以后各过各的,好好当你的护国长公主,好不好?”

    阿蘅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哥哥莫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独孤晟正躺在床上思忖如今境地,想起阿蘅这次必然已经软化,再想起那旖旎的梦境,心中又是酸又是软,他一头打算着想必崔华辰这次要见他,他该如何和他提出和亲的要求,为了娶到护国长公主,和大燕和平共处,开放互市,边境那边略略让些,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言语上还得多斟酌,崔华辰是个真正的老狐狸,可不像阿蘅,是个外表精明的傻孩子,只有他好好宠着她。

    正左思量右打算,门帘一挑,阿蘅却走了进来,独孤晟看到她,精神一振,脸上笑盈盈道:“不是被关了禁闭?你大哥看来也是假装而已,他以前对你那样严厉,如今也知道对女孩子不可这般严苛了?”一时心中放松了些,心想崔华辰居然肯让阿蘅来见他,想必肯让步了,脸上的笑又更深了几分。

    阿蘅垂着睫坐到他床前,伸手去替他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知他身体强健,已是好了七八分,心里略略放了心。

    独孤晟反手握着她把脉的手,一边忍不住微微摩挲着,看她并不缩回,更是意外之喜,笑吟吟道:“我那天做了个好梦……”

    阿蘅并不敢去直视那双目灼灼的眼睛,打断他的话道:“母后病重。”

    独孤晟吃了一惊,阿蘅继续道:“想是秦王坐不住了,你却不能不回去!”

    独孤晟紧紧握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和我一起走!”

    阿蘅抽回手,坚决地摇了摇头。

    独孤晟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掩着那冷清迷蒙的眸子,想起梦里那风情万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哑声道:“也是,太急了,我先回去,然后遣人来向你大哥求你和亲好不好?你也想母后的吧?”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独孤晟心沉了下去,伸手去握着那纤细的肩膀,沉声道:“阿澜,你看着我!”

    阿蘅双目抬起,和独孤晟眼神一触便转开,眼中如星坠云陨,静似寒渊,耳上的朱雀坠子微微悠晃着,上面镶着的宝石清冷冷的闪着星芒,她冷声道:“大哥让我嫁给纪容。”

    独孤晟脸上肌肉尽皆僵硬,恶狠狠道:“你喜欢我!你喜欢的是我!”

    阿蘅抬眼看到他满是攫取意味的双眼,如同野兽一般锐利,轻轻闪身,站了起来,低声道:“这次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就当时还了从前我救过你的恩吧,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你也不必再愧疚觉得欠着我什么……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吧。”

    独孤晟仿佛全身落入冰冷的河水中,他寒声道:“你明知道我对你的不是愧疚!我爱你!”

    阿蘅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我让李星望给你安排行李马匹,你晚上便走吧,母后还等着你——我对不住母后……”一边转过身掀起帘子便要出去。

    独孤晟在后头森然道:“我不会放弃的。”

    阿蘅脚步顿了顿,走了出去。

    独孤晟颓然躺了下去,却知道如今情势,不能不走,母后病重的消息必然是崔华辰带来的,这是逼自己走,这消息也必然是确实的,自己又输给了崔华辰,然而他还是不理解,他都做到这般境地了,为何她还是心如铁石?他按了按自己的胸膛,那里有一腔焚了多日的火,烧得他难耐之极。

    夜晚的时候,李星望果然备好了马匹行李,将他送了出城,他只能低声对李星望道:“好好照顾公主。”

    李星望沉默许久,低声回到:“皇上也好好保重。”

    独孤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没说话,翻身上马,纵马而行,疾奔出约莫一里地,他似乎听到了远远的城楼上传来了笛声,风太大,听不清楚。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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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明显感觉没前面好,有点剧情有点狗血了,女主居然还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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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受降




    燕帝坐镇,武将的事情办完,文臣们下死力气来回奔波,和谈很快一切谈妥。鞑靼王丧服降帜,面缚舆榇,亲迎燕帝入了王城,受降仪式举办完,燕帝在汗宫举办了个宴会,宴请鞑靼降臣。

    宴会按草原风俗开的,以示燕帝之宽仁体恤。大大的厅内铺着华丽的波斯绒毯,鼎钁酒器,舞乐歌姬一应齐备,雪白的马奶酒,酸甜可口的乳糜,芬香鲜嫩的烤羊,珍馐美酒如流水般送来,极尽豪奢,宾主尽欢,仿佛之前那些死过的人流过的血都已被人遗忘一般。

    崔华辰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帝衮,龙黻博带,玄色正服,袍襟下端绣着江牙海水纹,脸上虽带着笑,双目深沉,说了几句后杯盘重开,酒过三巡,君臣和乐,场上开始自由敬酒攀谈起来。

    因是国宴级别,阿蘅穿得相当隆重,广袖高髻,玄裳红裙,宽宽的腰带上系着璎珞玉佩,厚厚数层的华丽礼服让她坐下就懒得起了,一直坐在那儿担当背景,可惜坐在对面的海里王炯炯的目光一直射过来,教她吃东西都没能好好吃。鞑靼王被封为顺安王,海里王作为其胞弟,封了个勇义侯,作为武将来说,阿蘅对他还是颇为敬佩的,不过自己狠狠算计了他两次,虽说战场上原就是不择手段,如今份属同僚,不免还是有些尴尬。

    海阳的确是认出了她,虽然那日那少女脸上有疤,但秾丽眉目却一模一样,然而那夜的少女双目迷蒙潋滟,楚楚动人,如今这位护国长公主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眼光微一转顾,犹如冷电青锋,年纪虽轻,身上却已隐隐有着那血战沙场、屠戮人命磨练出来的气势,举止高贵优雅,又非一般小家女子所能有,再一想到他两次中计,都是险之又险,剑走偏锋的计谋,偏偏自己都上了当,简直叫人匪夷所思,他忍不住一直打量着阿蘅个不停。

    纪容也参加了宴会,却一直忍不住去看阿蘅,他被杖责了四十杖,因燕帝心中不悦,那四十杖是结结实实的,他又心中愧疚,撤了内力去受罚,因此受的伤也是实实在在不打折扣的,养了几天出来,蓝胜却已失踪,当日燕帝带去搜寻的亲军也只是缄口不语,公开的说辞只说是那夜逃亡中失踪。

    他知道此事是燕帝处理的,也不敢使出那些暗地刺探的手段,长公主又关了禁闭,今天还是那逃亡之夜后他第一次见到阿蘅,心中牵挂许多事情,忍不住端了酒杯上前致意。

    阿蘅看他来敬酒,想起那夜若不是他,自己的营救计划未必能这般顺利,有些感激,便要一饮而尽,不料那马□□酒略有些膻味,她着实有些闻不惯,眉头皱了皱,纪容原擅察言观色,忙道:“公主请随意,卑职干杯为敬。”

    阿蘅颇觉得有些不过意,仍是一口干了,低声解释道:“这酒我有些喝不惯。”纪容难得看到她脸上出现局促的表情,心中一边暗道这才看出公主年纪还小了,他心头仍挂着蓝胜,便问道:“我那日回去路上便遇到了朱雀军前来接应的军队,却不知公主那夜是如何脱逃的?蓝参将如今在哪里?”

    阿蘅垂了睫毛,听着席上彩衣女奴唱着歌,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分头而逃,后来遇到皇兄来接应的大军,蓝参将却失散了,之后搜寻战场没有找到。”

    纪容默了默,心里敏感的觉得应当另有别情,然而任他脑子再怎么推测,也万万想不到阿蘅之前与独孤晟相识,只能接受了这一说法,他看阿蘅眉间隐隐有些郁色,反过来宽慰她道:“两军对战,总有牺牲,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公主不必挂怀。”

    阿蘅只是看着那长辫女奴弯下柔软的腰露出雪白的赤足在跳舞,喃喃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纪容想起那次他迁怒于阿蘅,脸上带了些愧色道:“慈不掌兵,是卑职那日出言不逊,公主只身涉险,勇义非凡,卑职错怪公主了。”

    阿蘅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却看到勇义侯海阳大步走了过来,端酒道:“这位便是妙计无双满腹韬略的护国长公主了么?果然有倾国之色,真正是有美人计的好资本,海阳甘拜下风!”

    阿蘅脸色微变,纪容吃了一惊,却看海阳仍笑着道:“那日听过公主一曲笛声,如今再听这些俗音,只觉拙劣污耳,如今想来,那夜有曲、酒、色三绝,海阳为了这三绝失了令牌,原是值得的。”

    纪容眼神闪动,阿蘅微微一笑道:“侯爷盖世英雄,昔日各为其主,有所触犯,如今既属同僚,还请王爷海涵。”说完喝了酒,脸上表情大方坦荡,海阳原本满怀怨愤,忍不住出言讥诮,不料看到阿蘅坦荡清明的眸子,一腔怒火居然发不出来,复又想了想,终于有些自嘲地笑道:“公主之心性果非常人也,两次败在你的算计之下,海阳着实心服口服。”

    阿蘅微微一笑,斟酒回敬于他。

    纪容看喝了酒的阿蘅脸上浮起淡淡粉色,又看了看海阳,心里想到海里王适才说的几句话,忍不住有些大胆的猜想,却一时不敢往深里猜测,然而心中却又有了一丝深愧自己无能的感觉。公主那夜究竟如何取得令牌,他一直想不通,如今却捕捉到了片鳞只爪,而公主为何要深入险地救之前她并不看重的蓝胜,他又在想是否那日自己言语过激,让公主冒险行动,这猜测太无稽,却让他为误解公主而生了愧疚感。

    宴席人多眼杂,海阳也只是敬酒后便回了坐席,唯有纪容心里存了这事,又不敢打听,一个人在肚里思量。

    宴尽而散,燕帝并没有继续在王城停留,而是派了原蓟州大营驻军过来驻军,带着原鞑靼皇室的顺安王、勇义侯等回了燕都,护国长公主以及朱雀军副帅纪容也随帝辇回了定州。

    战事初定,燕境基本平定下来,大寰没有出兵骚扰,其他小国也已膺服,这时候崔华辰便要忙着稳定百姓人心,推行各项仁政,任命各地官员,派遣驻军,忙了个团团转,百忙之中,他还是找了纪容来谈心。

    纪容回了燕都闲了下来,得了崔华辰召见,还以为是要给他什么新的任务,没想到崔华辰却是看似随意地问他出征和长公主的相处情况。

    纪容心念电转,一边揣摩着帝心,一边谨慎回道:“长公主殿下思谋深远,果决非常,臣等皆拜服钦佩。”

    崔华辰抬眼去审视纪容,只见他长睫微垂,神色淡淡,却不掩秀美清雅之态,经了这次战场历练,从前那眉目间的阴郁之气尽去,更添了几分英华,心中不由更觉满意,仍出言试探道:“朕听说朱雀军并不是很服长公主的帅令,你看朕是不是该让长公主换个位置。”

    纪容心中一惊,连忙道:“朱雀军此前一直令行禁止,未有违抗长公主军令的,此前或有些将士心中有些不服,但经过塔城一役,皆心服口服!”

    崔华辰微微一笑道:“朱雀军令行禁止,那也是你这个副帅压着罢了,并没长公主什么事,她到底年纪轻了些,威信不足,若不是如此,你也不会瞒着她去塔城了,而她也未能收服你这个副帅,最后造成主副帅两人同时轻离大军的情况,若不是朕及时赶到,大祸已是铸成。”

    纪容双膝跪下叩头道:“此事为微臣擅自做主,与长公主无关,请陛下责罚。”

    崔华辰只道:“总是她威望不足罢了,此事之前也已罚过,朕不和你计较,朕打算让她卸了朱雀军主帅的职务,由你升任。”

    纪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深深叩头道:“臣愧不敢当,长公主智勇双全,请陛下仍让她统领朱雀军。”

    崔华辰低声笑了笑道:“起来吧,如何吓成这样,长公主身为女子,总要嫁人,如今燕地也算基本平定了,朕也不打算让她在军中了。”

    纪容勉强站了起身,听到崔华辰所说长公主要嫁人,又不好继续反驳,然而犹如明珠将要藏于暗室,苍鹰归于金笼,他只觉得一种淡淡的惋惜之意在心中升起,崔华辰走了几步却又道:“朕将长公主安排在你军中,你应知道朕的意思。”

    纪容怔了怔,崔华辰看他不解其意,只得再进一步挑明:“爱卿年青未娶,又是文武双全,朕原以为这些日子,你们配合征战,总能生出些默契。”

    纪容呆了一会儿,终于慢慢领会到了崔华辰的意思,脸上渐渐升起了蒸腾的热气,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应答。

    崔华辰笑了笑道:“如今看来,你是无意?”

    纪容结结巴巴道:“臣不敢……不是……没有……”

    崔华辰忍不住笑道:“到底是不敢有意,还是确实无意?”

    纪容终于重新控制了他的舌头:“臣愚笨,公主金枝玉叶,聪颖非常,臣不敢肖想。”

    崔华辰转过脸看了看他,似笑非笑,眼里却幽黑难测:“朕今日给你挑明,便是觉得你配得上她,你若是无意,朕也不强求,若是对长公主有意,朕会给你些机会,只是长公主性情倔强冷清,要得她允婚不容易,她若不点头,朕也不会逆了她的意思强行赐婚教她不开心,你明白吗?”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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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求娶




    天下太平,日子也变得慢了起来。阿蘅回京后就住在宫中,私下仍是让人打听了下大寰的消息,知道独孤晟已是“从五台山回宫”,然后亲身到太后跟前侍疾,太后的病已是好转。阿蘅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隆福太后待她极好,而她虽然不知原来的阿蘅是去了哪里,她占了阿蘅的身子后,也是实实在在地替她承欢于隆福太后膝下,若不是命运叵测,她原是能好好地做她的长公主下去的……她想到这些,心里多了挂念,越发觉得不安,种种烦忧纠结,教她每天只是怏怏的,打不起精神来。

    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这日崔华辰却是遣了人来教她到御花园内闲谈,谈了几句看她有些懒懒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不打仗你就懒起来了,脑子给我多动动,如今方开国,诸事都是一团糟。”

    阿蘅打了个呵欠道:“大哥那么多臣下,哪里用得着我呢,圣心如海,深谋远虑,还是让臣妹好好歇息吧。”

    崔华辰道:“你嫂嫂说你连教云霁下棋都能睡着,看来是闲出来的毛病,还是给朕拿个治军的章程出来吧。”

    阿蘅懒懒道:“霁儿一步棋要想几盏茶的时间!简直和大哥从前一模一样,这天气热成这样,叫人怎么能不发困。”

    崔华辰一边道:“再热你也少用些冰,不可贪凉了,朕适才传了纪容入宫,说说那治军的事。”

    阿蘅却想起一事问道:“纪容现在还掌着暗阁么?”

    崔华辰点头道:“已在安排接手的人了。”

    阿蘅默然不语,崔华辰微微一笑,知她关心什么,淡淡道:“隆福太后听说看到独孤晟从五台山回来,精神大好,病体渐消,听说已能起身了。大寰秦王依然按兵不动,这一招的确够狠,如果隆福太后病重独孤晟都能忍住不出来的话,宫变只怕就在瞬息了……不过,独孤晟目前依然没有子嗣,秦王却已成人,听说隆福太后病渐好,正打算替他择妃成婚。”

    阿蘅看着荷塘不语,崔华辰走到她身侧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痴儿,忘了吧。”

    阿蘅轻轻捏了个碟子里的橘子,轻轻剥开橘子皮,然后低低道:“从前有次行军,接连行了三天三夜,和独孤家会师后,他悄悄递了个橘子给我,原来是他军中好不容易分的,他一直收着,专专地遇到我留给我,那橘子涩得很,皮又厚,可是那是我觉得最好吃的橘子……我当着他的面全吃了,大哥……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这般待我,我们其实聚少离多,但每次遇到,他都能给我留着一些战利品,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我却每次都盼着和他见面,想着法子和他多呆一些时间,总是打听他的消息,一见到他心里就开心。”

    “从小大哥在我身边,看着我,教着我,给我指路,我出错大哥指点我,我莽撞大哥约束我,我想走远一些大哥便帮着我走得更远,他却令我欢笑悲伤皆为之绕,令我软弱不堪,牵肠挂肚,患得患失,我曾在他身上看到我一生所向,我也想尽我所能让他振翅高飞,我们当时都有着能为对方奋不顾身的勇气,便是最后有缘无分,只是情这一字,不知所起,不知何从,他就是我命中的劫数,一步步沉沦到底,直至无可救药。”

    “宫里的那三年,最后的时光其实我很不甘心,我想着,我不想死啊,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想继续和大哥下棋,想骑着马周游天下,想有一个孩子,和大哥曾经教导我的一样,教导他成长,看着他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人,等他长大,送他去看我没有看过的地方……我还有这么多想去做的事,还有这么多的愿望没有达成……我一点都不想死……憎恨也好悔恨也罢,都顾不得了,我想再活一次……我想再看到他,能和他一起生活在一个地方……这么些年来,我只要想到那个人,就彻夜难眠,闷闷不乐,即使当时觉得他根本不爱我,即使后来命不久矣,我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很贱?但是我心无慧剑,斩不断这情丝三千……我知大哥一切为我好,想教我幸福安稳,但是即使没有嫁给他,我也做不到心里这般的想着他,然后嫁给另一个人?”

    崔华辰听她这话说得说得至诚至性,发自肺腑,脸色微微变了,远远看到纪容在内侍的引导下进了御花园,心头却知此事只怕难成。

    纪容一路走进御花园,远远便看到阿蘅穿着件湖绿的裙裳靠在栏杆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发呆,雪白的一段手肘露出淡绿衣袖之外,白皙得近乎透明,身上不过略略些珍珠钗饰,腰带长长地坠在碧水裙边,柳色侵衣,绿水迎眸,整个人身上仿佛笼罩了柔光,居然一改从前军中凛冽肃然、深沉肃穆的姿态,显出了女子特有的慵懒妩媚来。

    纪容只觉得心中微微跳了一下,连忙上前叩见站在一旁的燕帝,崔华辰今日也只穿着月白常服,并没有着冠,只用一根簪子挽着乌发,面色沉静容颜若凝,与阿蘅一同站在一起,两兄妹正是松柳之行梅雪之姿,难描难画。崔华辰只是微微笑道:“爱卿请起,朕今日和长公主闲聊,说到治军之策,朕想起你上次说的屯军于边境为民的法子颇为可行,故唤你来详细说说,参详参详。”

    纪容看阿蘅转过脸来向他致意,长眉如画,瞳仁漆黑,眼波澄澄如水,心中又是一跳,一五一十将那兵田之法说了一遍,纪容偶尔询问一两句,阿蘅一旁只是静静听着,纪容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天气炎热,一番君臣对答后,纪容汗流浃背,崔华辰笑着让内侍来斟茶让他坐下歇息,一边却对阿蘅道:“今日风景甚好,不如吹一曲来听听?”

    阿蘅点点头,并不推脱,果然有宫女持了玉笛来给他,她站在荷塘边,横笛而吹,满池荷叶大如盖,微风吹过,满池荷花莲蓬摇曳,红莲绿萍随碧波荡漾,蜻蜓萦飞,红鲤水中畅游,笛声悠悠然然,长日漫漫,人心悄悄,阿蘅长袖飘飘袂裾飞扬,宛若神仙中人,纪容只听得心池摇曳,意意浩荡,脸上似乎仍然泰然若谨,一颗心已湍湍沸沸,无所依据。

    崔华辰心中暗叹,只望他们二人能多相处一些,阿蘅能想明白了,一曲吹毕便道:“朕还有些事先去书房,纪爱卿和公主再商量完善一下,明日呈个详细的折子上来给朕。”

    阿蘅立起来应了,看着崔华辰远去,和纪容说了一会儿,并不眷恋地自回宫了,独留下纪容一个人独立园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突生的寂寞,仿佛这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出了孤苦来。

    夜间崔华辰到皇后中宫去看太子崔云霁,李宛如一边殷勤接着,一边有意无意地问:“听说陛下今日让纪容进了宫和长公主商量事情?”

    崔华辰一听心中洞然,微微笑道:“朕本来想撮合他和长公主,不过兰儿似乎无意,且先放着吧,横竖她还年纪小。”

    李宛如笑道:“纪将军这般的品貌公主还看不上,还有什么人能配得上公主呢。”

    崔华辰略略皱了皱眉,傲然道:“朕的妹子,自然是挑最好的便是了,这事不着急,你也不要乱牵线,兰儿一向生活上粗疏,你却是要盯着宫里的供应,别让那些下人慢待了她。”

    李宛如连忙道:“一应供应,都盯着呢,并不曾慢待。”一边又慢慢问道:“如今后宫空虚……四方初定,陛下要不要选一些官宦闺秀,以充宫掖?”

    崔华辰摇了摇头道:“不必想这些,你只管教养好云霁和云霞便好。”

    李宛如心中存了一事,听崔华辰说了,也并没有十分欣喜,心中反更生了一丝烦扰。

    整个夏天过去了,纪容一直没机会遇到长公主,她似乎觉察出了崔华辰撮合的意思,几乎所有的宫中饮宴,都没有参加。而大燕初立,百废待兴,纪容也忙得很,只是无端端心里多了一丝牵挂,再不能如从前一般清净空旷。

    李宛如心中却是越发难捱,却苦于崔华辰总是忙于政事,人又清冷自持,平日里除了见见孩子,几乎极少有帝后私语的时机。这日她反复想了许久,还是专程端了参汤去御书房,少有的摒退了内侍,再次和崔华辰提到:“长公主的婚事,皇上心里还是没有打算么?”

    崔华辰愣了愣,抬眼去看李宛如,双目锐利幽冷,刺得李宛如心里微微一缩,崔华辰却复又垂了睫毛,淡淡道:“兰儿转年也不过才十六,你着急甚么?”

    李宛如一句话反反复复在心中转了半日,看着崔华辰犹如冰雪谪仙一般的容颜,终于鼓足勇气道:“兰儿这些天总有些懒怠饮食,眉低眼慢的,走起路来也和从前的轻盈窈窕大不相同,我问了服侍她的贴身宫女……她这两个月……都不曾换洗……”

    犹如空天劈下霹雳,崔华辰抬起眼睛,冷目如电看向她,一向冷静的双眸里仿佛掀起了疾风暴雨,那一瞬间李宛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心生寒意,暗自有些后悔,接下来她不知道要面临什么。

    崔华辰却是胸脯轻微起伏了一会儿,显然在竭力抑制怒气,隔了一刻,才从齿缝中发出几个字:“让那几个宫女管好嘴巴,违者杀无赦!”

    李宛如身上微微发抖,轻轻发了一声:“嗯……”

    崔华辰握起笔,淡淡道:“这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宫吧,此事需谨慎……你不要轻举妄动。”

    李宛如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满嘴苦涩应道:“是。”

    待李宛如走后,崔华辰却是硬生生地将手里的笔杆捏断!深呼吸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道:“摆驾芷若宫。”

    芷若宫里,织金兰纹纱窗帷长长垂着,日光微微透过窗纱漏进殿中,四下寂寂无声,一眼就能看见阿蘅正侧躺在榻上,榻后头的十二扇屏风上绣着大朵的粉荷,灼灼妖妖,她乌黑的长发犹如瀑布一般随着绿色的长袖直拖到地面,青色的裙角上满满绣着海棠,一瓣重着一瓣,崔华辰走过去,看到她阖目安睡,红润的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在做着一个极美好的梦,手侧还有一本半卷的书,而那原本盈盈一握的腰肢,果然已经有些丰腴起来。

    崔华辰原是满怀恼怒、不满、担忧而来,看到她这般恬静安宁而睡,满腔怒火却尽如冰雪遇了春阳,冰消雪融,长长叹了口气,坐在阿蘅身侧,看着她的睡颜满心无奈。

    阿蘅醒来发现崔华辰坐在一旁,呆了呆道:“大哥有事?”

    崔华辰脸上冷冰冰道:“你怀孕了。”

    阿蘅长眉微微皱了皱,又复松开,微微笑道:“是。”

    崔华辰继续道:“独孤晟的。”

    阿蘅不躲不闪的迎着崔华辰凛冽的目光,眸色清明:“是。”

    崔华辰微微皱起眉头,神色已经有些不悦:“你要留着这个孩子?”

    阿蘅轻轻抚摸小腹,低声道:“是。”

    崔华辰看她双目微垂,眼中柔情,口角春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我给你和纪容赐婚吧,时间再长就遮掩不住了。”

    阿蘅抬了脸,摇了摇头道:“不,大哥,纪容是个好人,我怎能如此。”

    崔华辰垂了睫毛道:“他喜欢你,会对你好的,他不会介意的。”

    阿蘅摇了摇头道:“大哥,不。”

    崔华辰无可奈何,阿蘅看着他的脸色,低低道:“大哥,对不起……你让我出宫吧,隐姓埋名……”

    崔华辰摇头道:“不可,离开皇宫,不能确保你万无一失……罢了,这事我会安排,你安心养好……”那个胎字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索性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心中却忽然觉得,不嫁人便不嫁人吧!就这般兄妹一直这般相依为命下去……也罢了。

    晚了点崔华辰派了柳焕来替她诊治。柳焕原就是崔家历来倚重的大夫,当年崔华仪在宫中,崔华辰特特安排了他当了御医,专给她诊治,也替她挡了不少阴谋诡计。阿蘅来到大燕,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柳焕,有些亲切,又有些尴尬,柳焕自大燕立国后便被崔华辰从大寰悄悄接到了燕都,也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便是崔华仪没有,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柳焕。柳焕却是颇为从容淡定,把脉半晌后道:“公主身体健壮,胎儿还算稳妥,不过公主神思不定,体脉浮紧,我可开些安胎药,公主想吃便吃,不吃也没什么关系。”

    阿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应了,柳焕便自出去向崔华辰回报不提。崔华辰则赐下了不少燕窝、海参等补品,每日又更是赐菜赐水果的川流不息,更是亲自整肃了一番芷若宫的宫人内侍,一一挑过申饬,一旦有空便去芷若宫看阿蘅,还让乐坊变着法子给公主排新曲子,新戏目。

    乐坊那边果然花了心思,细细排了不少新曲目出来,太子崔云霁、公主崔云霞一下了学,便往芷若宫跑,看新的戏目,阿蘅脾气一贯又好,好吃的东西又多,各处新上的水果,阿蘅这里都是最好的,崔霁、崔霞自然是一有空余时间便爱找他们的皇姑姑。

    这日却是有杂耍,几个女戏子驯服了几只小狗儿,叼着花儿台上四处跑,活泼泼的十分可爱,阿蘅一看十分喜欢,便连忙叫她们留在宫里,一边遣人去中宫传话道今日有新戏,待太子、公主下了学,便来姑姑这里看。

    结果待到天都黑了,阿蘅有些倦怠了都没看到云霁、云霞来,便遣了人去催,没想到宫人去了颇久才回来,低声回道:“皇后娘娘说谢谢长公主殿下的一番美意,只是近日太子公主的功课疏漏颇多,受了太傅责罚,需好生补过,公主殿下也要陪着太子殿下温书,就不过来了,还望长公主包涵体贴。”

    阿蘅愣了愣,有些自失的一笑,摆了摆手让宫人下去让乐坊的戏子出宫不提。

    此事原也没什么,不料自阿蘅怀孕的事被崔华辰知道后,她宫里的宫人早就被耳提面命,每日公主无论大小事、吃饭吃了多少,睡觉是否安稳,心情是不是好都要一一向皇上禀报,这个小事自然也被报上了崔华辰那儿。

    崔华辰听了这事,却十分敏感,招了负责太子公主读书的内廷女官来问:“今日太子受太傅责罚了?”

    女官回道:“太子公主聪颖可爱,课业都完成得极好,上课也很是专心,并不曾受责罚。”

    崔华辰面上仍是淡淡,挥手让那女官退下,自去了中宫,果然看到云霁和云霞都在诵读诗书,李宛如端坐在一旁督促着他们,看到崔华辰来有些意外,仍是站起来迎接,云霁和云霞也连忙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扑了过来。

    崔华辰抱起他们,挥手免了李宛如的礼,坐了下来拿起书,一一考问了一番云霁和云霞,两人都应答如流,颇有见解,崔华辰十分满意,亲手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玉质的镇纸,脸上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又难得的和儿女闲聊了几句,才又教人带他们下去歇息,然后才转过脸去看李宛如,却挥手摒退了所有的内侍宫人。

    李宛如脸上原是笑着,一眼看到崔华辰的眼神,脸上的笑却慢慢凝结了。崔华辰淡淡道:“今日为什么不让云霁和云霞去看戏?”

    李宛如脸上肌肉微微抖动,半晌才挤出了个自嘲的笑容:“我道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臣妾和孩子们……原来还是为了长公主来出气了……”

    崔华辰抬了抬眉毛,口气依然温和道:“就是问问原因,并没有别的什么。”

    李宛如忽然笑了起来:“长公主殿下千娇万宠于一身,最好的衣料、最好的补品、最好的果子,都要先尽着芷若宫那边,这些我都不在乎……但是,云霁和云霞……他们是我生出来的,他们是我的!陛下,您不能这样残忍……连我的儿女也要夺走……他们一说起小姑姑就高兴,一有空就往小姑姑那边跑,小姑姑会画画会吹笛会弹琴会下棋,什么都会……小姑姑长得最漂亮,身上总是有着好闻的香气……陛下……您想过我的心情么?我苦苦守了三年……隐姓埋名的带着孩儿,到如今,除了皇后这个名头以外……什么都不是我的了,连孩子,也要是别人的?陛下,您的长公主再好,再完美,她也将有自己的孩子,她怎么可以再来觊觎我的孩子!”

    崔华辰有些意外一向温和的皇后忽然说出这样激动尖刻的话来,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朕只是觉得她如今怀着孕,看到孩子心情愉快些,而且她那些才学原是从前我亲手教的,如今我政事繁忙,没办法再好好教孩子,她教也是一样的……”

    李宛如只觉得心头酸涩一片,脸上却已湿漉漉,半晌才涩声道:“陛下是有亲手教妹妹的习惯,却没有时间教自己的孩儿……从前华仪妹妹也就罢了,婆婆早逝,公公太忙,你和她感情深厚……如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又是什么人?又让陛下精心栽培,连前一个妹妹的乳名也要给她,宠爱非常……这还罢了,横竖这是陛下的爱好,可是我的孩子……我不同意……我不能同意,她抢了我的丈夫还不够,还要来抢我的孩儿……”

    崔华辰听得有些刺耳,皱了皱眉道:“你满口胡说什么,她是朕的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

    李宛如脸上露出了个凄然的笑容,凝视着崔华辰,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长袍,高贵沉敛的色彩烘托出郁郁的威仪气度,头戴赤金簪冠,肌肤清朗透明,眼神深沉若海,锐利如电,这是她年少便嫁给的夫君,是恍若凤凰一般的翩翩美男子。

    她从妆台上取了面镜子下来,走到了端坐在案前的崔华辰面前,跪坐了下来,将镜子放在崔华辰面前道:“陛下,您看看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这般的仪容俊雅,和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一般……一丝皱纹都没有,仪态如仙,风采华章,陛下,您再看看我……看看您的妻子,她已经老了,肌肤不再平滑,头发已经有了白发,人老珠黄,容颜不再,如今我若和您一同出去,只怕有人会说我们是姐弟,再过上几年,母子也有可能的,我已没有资格站在您的身边。”

    崔华辰脸上微微有些歉疚道:“朕并没有嫌弃你。”

    李宛如脸上仿佛哭了一样:“是,您对我依然温柔敬重,您甚至一个宠妃都没有只有我一个,我知道,从小我的父母也好、长辈也好,这样相敬如宾的度过一生,娶妻娶德,我也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陛下,当我见过你和你那些妹妹的感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夫君,是可以这样全心全意的去爱护一个人,体贴一个人,珍惜爱重,如珠如宝,亲手教她,亲手扶助她,为了她幸福殚精竭虑的筹谋……您认为见过这样的你,我还会满足于举案齐眉的这样一生么?”

    崔华辰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对不住。”

    李宛如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她有些狼狈的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知道是我的不是,不该犯了嫉妒,陛下对我已经尽心,然而陛下,我的教养让我可以不失态的面对丈夫的移情别恋,也可以对她肚子里头的孩子视而不见……但是,让我看着我的孩子和她亲如一家人,将来还要和她生下来的孩子做兄弟姐妹,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崔华辰微微回过味来,诧异道:“你以为她肚子里头的孩子是我的?”

    李宛如凄然道:“除了您还有谁?陛下,您没发现您和她站在一起犹如日月齐辉,才是最完美的一对么?长公主连纪容都看不上,比纪容还要好的人品,这国中,除了您还有谁?而您对她的怀孕,只是意外,却对她的婚事全不放在心上,完全不怕出了皇室丑闻,不是你的是谁的?”

    崔华辰脸上有些凝滞,半晌才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李宛如,淡淡道:“孩子不是我的,长公主心中另有所属。”

    李宛如愣了楞,抬眼去看崔华辰,低低问道:“不是你的?”

    崔华辰肃容道:“朕几时骗过你?”

    李宛如身子摇了摇,仿佛放松了一般,又犹如呓语一般道:“当真不是陛下的?”

    崔华辰叹了口气,温声道:“朕也许对你是不够体贴,这是朕的不是,然而你不该随意怀疑朕的操守,朕既然给了她长公主的名分,就绝不会做出这种逆伦之举,你为我守义多年,生养子女,我更不会轻易负你。”

    李宛如捂住嘴巴,泪如雨下,崔华辰轻轻揽住她,叹了口气。

    第二日李宛如亲自带了云霁、云霞去芷若宫看戏,姑嫂和乐,看似和平一片,然而阿蘅外粗内细,心中早已知这位嫂嫂对自己有了芥蒂,平日里极少主动再去找云霁、云霞,两边到底不能恢复如初。崔华辰心知肚明,却也知这事根源是在自己身上,却也没有办法,只有徐徐图之。

    宫里这小插曲,纪容作为统领暗卫的暗阁首领,还是知道了些风声,毕竟崔华辰并没有打算瞒着他,而具体皇上皇后如何谈话内容他是不得知的,他得到的消息是,长公主疑似有孕,皇上皇后为此起了些争执。

    不提他心中如何滚雷阵阵,严令不许泄露一丝半点消息,心中徘徊纠结了数日,却是毅然到了崔华辰面前,求娶长公主。

    崔华辰看着下头跪着的纪容,穿着玄色红边将军服色的青年,英挺俊美,沉稳可靠,他心头升起了一丝遗憾,淡淡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纪容毫不犹豫地磕了个头道:“臣知道长公主如今的情形,臣愿担起责任,求娶长公主。”

    崔华辰眼光一闪,道:“你确定?”

    纪容诚恳道:“臣一身尺寸之进,皆为陛下所赐,无日无夜,敢不感念于心,而长公主殿下人物娟楚、胸怀大义,臣心慕之,愿求娶之,必让长公主一生幸福美满,绝不负之!”

    崔华辰面上微微动容,半晌才道:“这世上,什么都可得,就情不能强,即便你如此诚心,朕还是那句话,长公主若是不愿,朕便不会勉强她。”

    纪容磕了个头道:“臣愿当面与长公主求娶。”

    崔华辰点了点头,让内侍传唤长公主过来,阿蘅到的时候,崔华辰便挥退了所有的内侍宫人,示意纪容开口。

    纪容微微抬眼看到阿蘅穿了广袖丝绫鸾衣,腰间系着长长的的珍珠带,拖曳逶迤的裙角下摆晕着深浅渐变的云霞色,较之数月前下颔反而略尖了些,然而双眸含水,面上肌肤仿佛发着光,容色倾城,几不能直视,而周围突然就这样安静起来,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连忙低了头,将适才那话又说了一遍。

    阿蘅微微有些讶异,又有些感动,仍是拒绝道:“纪将军,您的美意,我十分感动,但是,您总有一天会遇上一个真心真意喜欢你为你好的女子,愿意为你生下子嗣,到那个时候,我占着你妻子的位子,这对你和她不公平,这事情我是不会同意的,真对不起。”

    言语委婉,却一丝余地都没有留的拒绝了,纪容心下失望之极,心里一阵乱,千万种情思不定,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崔华辰温言抚慰了一番,便教他退下,纪容恍恍惚惚的下去了。

    天渐渐寒凉下来的时候,崔华辰的生辰到了,百官入宫“上寿”举行盛宴,共庆燕帝万福,旁边高丽等一些小国都派遣来了使节,奇怪的是,大寰居然也派遣了使节团前来,团长翰林侍讲顾旷,行步舒徐,人如淡菊,仪容俊雅,词气通明,南滇王段英也亲自带了使节团过来,仍然是红衣金冠,面容秾艳,一双含情桃花眼,却是一到燕都便递了国书,求娶护国长公主,以求两国友好。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彩排了,周五正式演出,等演出完毕,我就终于可以不用天天练歌了……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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