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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明华长公主》作者:陈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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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调查 ...
  独孤晟大步回到御书房,心里却惊天骇浪,终于忍不住将御台上的奏折全数摔了下去,双目发红:“我不信,这一定是崔华辰的诡计!一定!”
  
  他转过头:“沈椒园,你去查这事!”
  
  沈椒园领命后迟疑地问:“那崔华辰那边如何安排……”
  
  独孤晟咬了咬牙道:“暂时先关着!”
  
  沈椒园动作很快,回报很快就来了。独孤晟看着沈椒园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沈椒园将报告递了上来,独孤晟接了过来,却并不翻开,哑声道:“结论是什么。”
  
  沈椒园低声道:“从调查结果看,排除不了崔华澜与皇后娘娘是同一人的可能。”
  
  独孤晟面无表情。
  
  沈椒园低了头继续道:“崔华澜自幼的确是以崔家二公子的名义在外行走,人们多猜测他是府里的婢生子或者是私生子,崔方平倒是对他颇为宠爱,不惜重资,聘请名师,时常带他在身旁访友,还送他去明仁书院就读,前朝庆和十五年的时候考了个秀才的功名,但之后便一直没有继续考科举,善骑射,结交了许多武将子弟,任侠好义,聪明伶俐,在嵩阳城很是有名。”
  
  独孤晟微微侧了脸,想华澜纵马挟弹、风流倜傥的样子,有些怀念起来,那翩翩少年,说是比自己大,偏偏满脸天真,聪明伶俐,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吃喝玩乐,样样都能扯上几句,随性潇洒,任性得不得了,崔皇后却是个不苟言笑,谨言慎行的人,和老谋深算的崔华辰一个样子,这两人怎么会是一个人?
  
  沈椒园继续道:“皇后娘娘在闺中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只是说幼年丧母,因崔方平常年在军中,皇后娘娘是由崔华辰亲自带大的,兄妹感情甚笃。”
  
  独孤晟哼了声,沈椒园继续道:“庆和二十年,皇后娘娘与您成亲,嫁到了灌阳城,当晚灌阳被叛将黎房攻下,先帝带着先秦王领兵抵抗,您和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不得不连夜出逃。”
  
  独孤晟点了点头,不错,那晚正是他新婚之夜,没圆成房便仓皇出逃,他们一路遇到刺杀,他拼死驾着马车带着母亲和皇后逃亡,与家将失散。
  
  结果母亲惊吓过度,一路颠簸,半途腹痛产子,他如今还记得那风雨夜破庙里,她镇定自若地指挥着他烧水,铺稻草,脸上仍画着厚厚的新娘妆,宝髻上还簪着许多宝石,也幸亏如此,他们一路的盘缠全靠那拆下来的钗宝换的。
  
  母后产子那天晚上,她在帘子后头轻声安慰着母亲,破碎而尖利的呻吟声不断传来,他在外头心急如焚,天明的时候,她抱着个孩子出来低声道:“是个女儿,不过,已经没气了。”他当时才十六岁,慌得不得了,仓皇地问:“怎么办,怎么办,阿爹死了,阿兄也死了,阿娘一定会伤心死的。”
  
  她一双明目看了看他,低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慌。”
  
  天明雨停,时间宝贵,他们不敢在那里再耽搁,于是他抱着昏迷的母亲上了马车,他一路赶着马车继续往松川城逃去,路上看到了个女婴奄奄一息上有一口气,那便是阿蘅。
  
  后来他们千里奔波到了松川,然后他便匆忙领军出征,这一走便是数年未回,崔皇后一直跟着母亲在松川舅舅家住着,那匆忙慌乱的一晚上的新娘面目模糊,难以记忆,只记得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可看。
  
  “庆历二十年到二十三年,皇后娘娘在松川的这段时间,崔华澜在嵩阳也销声匿迹。”
  
  独孤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原因?”
  
  沈椒园道:“问了李星望,他说那三年说是他患了病在家休养,一直没有到军中过,也从未出外交际。”
  
  独孤晟有些心烦意乱道:“继续。”
  
  “庆和二十三年十二月,崔方平战死令狐隆手下,长子崔华辰子承父业,接过了他父亲氅下的精兵部将,誓要屠了令狐隆报仇。皇后娘娘那一年也辞了太后娘娘,回嵩阳城奔丧,之后便一直住在嵩阳城,直到庆和三十三年,再没有回过松川。”独孤晟抿了抿嘴,他当时被阻在江北,连给岳丈奔丧都顾不到,也因此对崔皇后的去而不回没有说什么,兵荒马乱的,这段脆弱的婚姻联盟,他当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决裂。
  
  “庆和二十四年八月十六,崔华澜领兵十万夜袭火攻,在西林原连夜屠了令狐隆的主力四十万,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独孤晟继续陷入了回忆,西林原一役,使崔华澜名动天下,之后每战告捷,从无败绩,与当时被誉为战神的他屡屡被拿来比较。他当时正带兵到了附近,到底崔家与独孤家的联盟仍在,便领兵去襄助,不得不说,他当时年少气盛,的确很想看看这个据说战术奇才的崔家双秀之一,崔家双秀,崔华辰善排兵布阵,谋略精巧,崔华澜骁勇善战,同样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他只能选择继续和他们合作,并且小心翼翼地防止被他们吞并。
  
  那天秋高气爽,原上野草被秋风吹得全向一面伏倒,旗帜猎猎,他亲眼看到那银盔银甲的少年,身姿单薄,持银枪纵马阵前,然而没有人敢轻视这个人,士兵们以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英武无畏,骁勇善战,永远都冲在重逢的最前,将士兵们的士气鼓舞到最高,人却冷静得如同剑上的寒光,拥有着强大而镇定的自信和过人的个人魅力,那一天崔华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威胁感和冲击感,崔家,一直是他在通往帝位上最大的障碍。
  
  值得庆幸的是,崔华澜与崔华辰明面上不合,关系不好。听说崔华辰在军中时常当着将士的面斥责、惩罚崔华澜,丝毫不给他情面,而崔华澜明明那样潇洒跳脱,一见到崔华辰就变得拘谨恭敬,退避三舍,他刚认识崔华澜没多久,就曾亲眼见到刚刚取得大捷疲惫归来尚未换下戎装的崔华澜,长跪在崔华辰的军帐外,双手举着一柄剑受罚,来来往往的将士尽皆侧目,却都慑于崔华辰的威严不敢说话。他一方面庆幸崔家两兄弟不合他才有机会,另一方面心里却替崔华澜委屈和不值,毕竟这样的将才,若是在他氅下,那是一定珍之重之,以兄弟看待的,于是他抱着分化拉拢的心态,去接近崔华澜,却渐渐觉得意气相投,于是无话不谈,终致生死之交。
  
  “之后崔华澜与陛下联手,将令狐隆杀了,把大江南北收割了一遍,也与陛下相交莫逆,天下大定指日可待。”
  
  独孤晟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却很快被阴霾遮掩。所谓生死之交,就是那战场上的生死拼杀援护,结束后去酒馆拼酒,甚至因好奇一同去妓院观光过……崔华澜身子清瘦纤长,却没人敢轻视他,他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敌将的多少次暗杀都无功而返……直到那一次……
  
  “庆和三十三年,陛下燕子矶遇到西川屠亮,势均力敌,两边僵持许久,陛下受了暗算,久围之下,粮草断绝,危险之极,崔华澜违背了崔华辰的军令,领兵十万来救援,最后身受重伤,陛下当时将自己功力渡给他,还给他服下独孤家秘藏的大还丹,然而当时崔华辰赶到了燕子矶,将伤重昏迷的崔华澜带了回去,回去不多久,崔华澜伤重不治发丧。”
  
  独孤晟手紧紧握着,那一天华澜双眼迷茫地睁着,眼神涣散,神智昏聩,嘴里一口一口血的吐,他当时拼命将内力渡给他保住他的心脉,塞了大还丹给他吃下,只求漫天神佛,要他不要死!他宁愿他们收了自己的命去!他不再吐血,他以为他能活下来了,结果崔华辰带他回去,传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崔华澜副将李星望连夜奔袭,投了陛下,说崔华澜因威胁到崔华辰的地位被暗杀,手下亲信将士一一失踪,他不敢再留在崔家部队。陛下大怒,设计让崔华辰遇上屠亮残部,中箭双腿废掉,而没了骁勇善战的崔华澜,崔家军接连挨打,损失惨重,之后崔家将皇后娘娘送了回来……”
  
  独孤晟心仿佛沉入了深渊,无根无底。当时他只是认为崔家逐鹿天下已经无望,废了双腿的人如何做皇帝?因此崔家将崔皇后送回来,服软表示臣服,而当时天下方定,崔华辰虽然一直狼子野心,崔华澜却作为崔家人一直襄助于他,立下了丰功伟绩,他不能立刻便和崔家反目,寒了天下人的心,于是咬牙继续认了这门亲事,之后登基,封后,他给她一切皇后应有的待遇,却一直没有临幸过她,直到她死。
  
  如今反过来看,崔华澜死后,崔皇后,便回来了……他手心紧紧握着,如果崔皇后是华澜,她为什么不说!她为什么瞒着他!
  
  他有些茫然的想起,崔皇后刚回来的时候,他胸中还在为华澜的死去愤懑不已,迁怒于她,从来没有去见过她。似乎有一夜,她闯进了他的书房,那天已经是四月了吧,天气有些热,她却仍披着狐裘,脸上擦了粉,唇上涂了口脂,描了细细的眉,却如同一张假面浮在干燥的肌肤之上,她已年过三十,青春不再,化妆只让她更憔悴,她问他:“我大哥的腿,是你设计的么?”
  
  虽然是质问,她明显中气不足,声音低而轻,有些接不上,他当时看到她和华澜有些相似的脸,有些晃神,他本来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你大哥算计我燕子矶一役的报应……”又或者是:“我为华澜报的仇……”
  
  然而他忽然想起他们新婚夜连夜奔逃千里的那一点情分,最终只是淡淡道:“是,不过你可以放心,皇后依然还是你。”
  
  他如今使劲回想,也想不起来那一夜崔皇后的神情了,那天书房很昏暗,她站在门口背着光,只记得她沉默半晌以后,缓缓转身走了,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入宫以后,却精心筹划六宫事务,直到他恍然发现,他的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多方掣肘于他,崔家在他的皇后的精心谋划下,动不得,甩不得的时候,他那怒火又重新升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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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梨花 ...
  帝后关系一直保持着那样貌合神离的模样,后宫多少暗地的交手,都是她和他在你来我往,崔皇后,果然不愧是崔华辰一手教出来的,他到底不擅长女人的心计,处处吃亏被动,却不得不咬牙忍下去,满怀恶意地想,我就让你一直无宠无孕,看你这个皇后能得意几时。
  
  却是没有得意多久,崔皇后就死了,他很是惊奇,仿佛一个宿敌,大战三百六十回,他几乎以为要和她对算一辈子,那边却忽然中途鸣金收兵,只剩下他一个人积蓄了无数的后招,孤零零地在战场上发呆。
  
  他终于腾得出手来收拾崔家……然而崔华辰才下狱,崔华澜的信便冒了出来……
  
  这叫他不得不一再怀疑这是崔华辰和崔华仪两兄妹的阴谋,他低声道:“比对过字迹没有。”
  
  沈椒园道:“比对过崔华澜和崔皇后的字迹,崔华澜是一手飞白,势若飞举,崔皇后多用簪花,严谨娟秀,不相同。”
  
  独孤晟舒了口气,果然还是阴谋吧?沈椒园却低声道:“但是……崔华澜写字一直是用左手,皇后娘娘用的右手。”
  
  独孤晟头目昏昏,扶了扶头,不错,华澜吃饭、拿剑都是用右手,唯有写字用的左手,他还曾问过他为什么不用右手?他只是笑而不答,记忆细节一一浮上来,天气再热,崔华澜也从来不会如同其他军汉一般解衣袒胸,更不会在溪流中洗浴擦身,他从前只觉得他儒将斯文、风度翩翩……他喝酒也从来没有喝醉过,每次拼酒都是自己先倒下,他总是留有余力来照顾他……他的手似乎总是比他的软一些……又一次他们接连赶路行军半个月,兵将们包括他自己都是满脸胡须茬,唯有他依然脸上光洁,干净整洁……他一直只以为他是爱干净好风度……他原像水边执卷林下吟诗风仪无双的名士,却在刀枪血火中凌驾于千万军人之上,生生砍出一条悍勇之路,他是他生死之交的挚友,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沈椒园道:“本来臣还要查皇后娘娘的脉案,但是那个只有皇上的旨意才能调看,皇后娘娘的脉案一直由柳焕太医负责。皇后娘娘死后,柳焕即行革职,带罪当差,极少出诊,出诊也只是去定北侯府,除了当值,大多时候闭门不出。”
  
  独孤晟心知崔皇后死后,柳焕一直要辞去官职,他到底是有真才实学的,虽然为崔家所用,因此他只是革职,并未允他离开太医院,他吩咐道:“叫太医院送皇后的脉案来,另外召柳焕来见我。”
  
  脉案很快调来,独孤晟看了看那些药方,他是带兵出身,略通药性,自然一眼看出那些三七、红花等药几乎全是治疗内伤的药,他手指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几乎抓不住那本脉案,他飞快地翻到后头,到了后头,青木藤、川穹等镇痛的药量越来越大,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月,药方里直接出现了大量的罂粟壳……
  
  柳焕被召来了,他依然是从前那一副不卑不亢淡定地样子,即便是叩头施礼,也丝毫不显卑弱。
  
  独孤晟盯着他良久,才开口问道:“皇后,到底是什么原因病死的?”
  
  柳焕看了眼御案上的脉案,淡淡道:“娘娘内伤发作,五脏衰竭而死。”
  
  独孤晟冷冷道:“之前一直报过来的是思虑过甚,五脏不和,痰邪侵扰,需要长期调养,哪里来的内伤!”
  
  柳焕淡淡道:“思虑过甚,五脏不和也是事实,不写内伤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至于哪里来的内伤,臣不知。”
  
  独孤晟嘶声道:“你这是欺君之罪!”
  
  柳焕满脸平静,不发一词。
  
  独孤晟握着那脉案,手上一直发抖,最后问道:“最后用那么多的罂粟壳……”
  
  柳焕看了他一眼,依然平静道:“娘娘肠胃过弱,最后药都禁不住了,吃多少吐多少,只能以罂粟汤减轻她的痛苦,让她平静逝去罢了。”
  
  独孤晟心紧紧缩成一团,几乎透不过气来,最后他听到自己涩然道:“下去吧。”
  
  ********
  夜深人静,独孤晟仿佛幽魂一般,居然不自觉地走到了凤仪宫,他自入宫后偶尔来这里都是在前殿和皇后说些公事后便走了,从来没有进过寝殿,他抬头看了看,举步走了进去。
  
  里头的内侍只有寥寥几个,看到独孤晟急急忙忙地前来下跪,独孤晟摆了摆手,一边慢慢走了进去,这里他从来没有涉足过,摆设极少,陈设上毫无特色,是的,为了为六宫表率,皇后生活上一直很节俭……他走到案头,想找到皇后的一些手记,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问道:“皇后娘娘从前不写字的?”
  
  一个宫女畏畏缩缩地上来道:“听说娘娘病重的时候将自己的手稿都烧了,衣物、首饰、书本都分着赏给下人了,并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独孤晟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是服侍皇后娘娘的么?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低声道:“奴婢榛子,从前只是在外边院子当值的,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都放出去了。”
  
  独孤晟呆了呆,想起来的确崔华仪死之前就将身边的陪嫁进来的宫女全放回去婚嫁了,死后宫里几次大清洗,凤仪宫原来的宫人基本全都放出去的放出去,贬斥的贬斥,已没有什么人在了。
  
  独孤晟道:“你说说一些娘娘平时的事吧。”
  
  榛子看他脸色,只得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娘娘好静,听说不喜欢人贴身服侍,养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躺在躺椅那儿一个人看书,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
  
  独孤晟慢慢走过廊下的那个躺椅,躺了下去,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地扶手,黑夜里,却闻到了一阵清新的香味。他转过头,便看到了后院里,似雪一般的梨花开得满树都是,满院子里种了大概十几株,风吹来宛如下雪也似。
  
  他呆了呆:“是梨花啊。”
  
  榛子低声道:“听说是皇后娘娘才进宫的时候让种的,说是喜欢梨花,可惜没见几次花开……娘娘就薨了,听说薨之前曾想让人铲了这些梨树,尚宫局都派了人来砍掉一株了,最后娘娘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还是留了下来,说还是等下一任的主人自己砍掉。”
  
  “你在看什么?”
  
  “那边有一树梨花。”
  
  “梨花有什么稀罕的。”
  
  “我小时候很喜欢梨花,想要在自己院子里种,但是大哥不许种,说谐音离,不吉利。”
  
  “那有什么的,等天下定了,你有了自己的宅子,想种几棵就几棵,你大哥管不着你。”
  
  “嗯,到时候咱们在梨花下喝梨花酒吧。”
  
  “一言为定。”
  
  夜这样黑,梨花的香气无边无际,真相这般猝不及防地撞过来,丝丝缕缕吻合无误,独孤晟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
  
  崔华辰被从牢里提了出来,居然让他吃好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再次送进了个净室内。
  
  不出意料,他在那里见到了独孤晟。
  
  他负手半晌,低低道:“给朕说说皇后的事吧。”
  
  崔华辰淡淡:“有什么好说的,死都死了。”
  
  独孤晟垂着头,道:“她的死,朕固然有责任,你这个也想要天下的大哥也未必没有一丝责任吧。”
  
  崔华辰冷冷道:“我告诉过她的,选了皇后这条路,就要面对着与三宫六院的妃嫔分享丈夫,而你,将会将我们崔家打压殆尽,不如选择做公主,你成为驸马,只要我在一日,你一日都会对她忠心耿耿,深情不悔!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跪了三天三夜让我出兵救你,我拒绝了,她自己带了兵去救你!”
  
  独孤晟满嘴苦涩:“她自己选的路……”
  
  崔华辰脸上起了一丝阴郁:“她说,剪除了翅膀的独孤晟,就不再是独孤晟了。”
  
  独孤晟的手颤抖起来,崔华辰冷冷道:“我这一生落子无悔,从来不曾后悔,然而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该将她从燕子矶带回来,她应该死在那个时候,死在最爱的人的怀里,而不是最后心如死灰地在深宫内一个人死去。”
  
  独孤晟全身都抖了起来,崔华辰声音仿佛从寒渊中透出:“但是我很欣慰,最终她选择了不告诉你真相,因为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和崔家站在一起,而不是和你渡过余生——即使她依然爱你。”
  
  独孤晟简直是落荒而逃,崔华辰那冷冷的声音在他的心头不断徘徊,他恨他,但是他知道他没有说错……她曾以她的爱慕将整个天下奉与他,然后他还给她的是算计了她最亲爱的哥哥,于是她选择了放弃说出真相,她放弃了他!
  
  直到死,她都没有说出真相!
  
  崔华仪,你何其决绝!
  
  你难道不知道,在我知道真相的时候,等待我的,将是漫长的无明夜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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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探 ...
  没多久定北侯崔华辰无罪开释回府。
  
  这一点阿蘅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在顾微嘴里听到定北侯病重的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抖了抖,终于忍不住问:“病情怎么样。”
  
  顾微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她,毕竟上一次定北侯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困境,她却轻描淡写,今日的追问颇有些不同寻常。她谨慎地回答:“好像是原本身体就不太好,入狱到底是有影响的,回府后很快就卧床不起,请了御医去看只是摇头说已是强弩之末,我三哥这几天都往定北侯府跑,说是……人都认不出了,只拉着我三哥反反复复喊兰儿。”
  
  阿蘅笔下顿了顿,一副原行云流水的烟水云林霎时云收水凝枯涩起来,顾微压低声音悄悄道:“听说那是皇后的乳名……”
  
  阿蘅停了笔,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和授课的教习请了假,只说有些不适,回了宫。
  
  杏花红雨,梨花白雪,已是春暮,荼蘼花了,阿蘅一个人在露华宫里徘徊直至深夜,浑浑噩噩满心煎熬,终于咬牙换了一套夜行服,蒙了面,悄没声息的掠过重重宫檐,一个人出了宫。
  
  定北侯府面积颇大,却极是冷清,黑漆漆里只见主院隐隐一豆灯光,院里草长寥落。
  
  阿蘅掠进了主院,先从窗外窥了窥,看到是铁辛卧在外间,想是已服侍数天,显然疲惫不堪已经入睡,她知铁辛武艺高强,不敢妄动,静静默数了一会儿,听到他的呼吸声稳定舒长,确定已是沉睡,才掠进了里房里。
  
  屋里点着一盏灯,桌上摆着一碗药,却是满的,已经凉了,屋里全是药味。床上崔华辰阖目静静地躺着,乌发散了一枕,面白如纸,呼吸微弱,阿蘅心仿佛紧紧缩成一团,却静静站在屋中央不敢上前,只看着床上崔华辰几乎脱了颜色的脸,想起从前意气风发、志满踌躇的大哥,他是崔家之鹰,天下曾经唾手可得,他距离最高之位仅一步之遥,却因为自己,功败垂成,龙困浅滩,病痛缠身,孤苦伶仃……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痛,她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不敢近前,大哥……大哥……琴棋书画、武艺骑射,排兵布阵,一样一样教给自己的大哥,你,恨我么?
  
  也不知站了多久,夜风吹得她满身冰凉,她终于艰难地走近床前,伸出手去探那崔华辰的额头。
  
  电光火石之间,她手腕的脉门已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横掌扣指捏住,她大吃一惊待要挣脱,早被一股内力输入,全身筋脉一阵酸软根本使不出力,而枕上的崔华辰已经睁开了双眼,长睫下双眸鲜明凛冽,锋锐如刀的看着她。
  
  阿蘅怔怔的回望,崔华辰直视着她缓缓道:“兰儿。”
  
  阿蘅纤长睫毛一抖,手腕上的力量是她无法挣脱的,不像是重病的人所能拥有的力量,她隐隐已知自己着了道,却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有事能瞒过大哥。
  
  崔华辰握着她的手腕,缓缓起了身,阿蘅一句话都说不出,却到底忍不住扶了扶动作有些不灵便的他,心酸地想起他的腰以下无法使力,连起床这么个简单动作都这样辛苦。
  
  崔华辰淡淡道:“我专门让铁辛服下了睡眠的药,才诱得你进来,若不是我要死了,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认我这个大哥?”
  
  素年积威之下,阿蘅知道大哥已经生气,越发噤若寒蝉。
  
  崔华辰低喝道:“说话!”
  
  阿蘅被这一喝惊得抖了抖,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崔华辰料不到她这一世眼泪如此浅,有些意外,盯着半晌叹了口气,伸出手揭了她面上的覆布,替她擦了擦泪水,却拭之不尽,泪水越发汹涌。
  
  崔华辰终于受不了低喝道:“别哭了,还上过战场的人呢,眼泪就这么浅。”
  
  阿蘅跪了下来,将头埋入了大哥的怀中,很快衣襟便全被打湿。
  
  崔华辰哭笑不得,松了她手腕脉门,轻轻抚摸她的长发道:“倒是一把好头发,比从前黑了许多,不再是个黄毛丫头了。”
  
  阿蘅哭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双目通红,睫毛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水雾朦胧,哽声道:“大哥怎么认出我。”
  
  崔华辰嗤了声:“你什么不是我教的,这天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么?再去比对一下从前明华公主的字迹和经历,那些所谓的民间大家讲习,能教出这样的公主?除了我崔家的大**,无女子能有此才。”
  
  阿蘅默默,跪在那儿一言不发,崔华辰淡淡道:“为什么不和独孤晟说你就是崔华澜。”
  
  阿蘅握着崔华辰衣襟的手紧了一紧,崔华辰看了她一眼,哼了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觉得对不起大哥,所以宁愿把自己关在牢笼,自说自话地惩罚自己,也不肯和独孤晟说清楚。”
  
  阿蘅不说话,崔华辰忽然伸出手把她下巴抬起,强迫她看着他,然后笑了笑,他一向极少笑,这一笑倒把阿蘅吓了一跳,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崔华辰道:“很不必如此,当时逐鹿天下,不是崔家便是独孤家,我阴了他不知道多少次,都没杀了他,这是天赐予他的气运,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倒过来想,当年若是我得了天下,我也会杀了他独孤家以绝后患,帝王称孤道寡,本就不是常人做得。而如今他不过是废了我的双腿,若不是你不肯说出你就是崔华澜,咱们崔家好歹还是有个从龙之功,我也未必到今天这一步,独孤晟的心,还是不够狠。”
  
  阿蘅语声哽咽:“燕子矶那一次,我愧对大哥。”
  
  崔华辰又短促的笑了声,脸色玉般透白,衬着墨色双瞳极是幽深:“若再来一次,你一定还是会去救他……你不可能看着他死去,但是若是反过来独孤晟要来杀大哥,你一定也会死在大哥面前也要救大哥,你两边都放不下,所以哪边弱一点,你就站在哪一边,我的好妹子,你那心软的毛病,大哥还不知道么?崔华辰有个爱上独孤晟的亲妹子,这就是天意,崔家人落子无悔,你一点都不必自责,大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阿蘅泪水又落了下来,崔华辰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如今也不是不可以重新再来,崔家的后路和实力都还保存得好好的……”
  
  阿蘅抬了头,灯下面容哀绝:“大哥……原谅我这一世……再没有勇气夹在中间再来一次了,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这一辈子。”
  
  崔华辰面上并无惊异之色,仿佛早已心有准备,他淡淡道:“所以这一辈子,你选择了置身事外么?”
  
  阿蘅脸上有着愧疚,崔华辰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纤长的手指微凉,阿蘅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为自己的怯懦和无能,准备迎接大哥的雷霆一怒。
  
  崔华辰却轻轻笑了:“顾家三郎,是个不错的孩子。”
  
  阿蘅脸上愕然,崔华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不管什么时候,大哥总是希望你好的,你确定顾三郎你喜欢么?”
  
  阿蘅脸上暗了暗,半日才缓缓道:“大哥,兰儿爱过一次,万劫不复……大概再也没有力气再来一次啦,举案齐眉,花间对酌,白首偕老,这样平淡的日子……大概,也不是不行的。”
  
  崔华辰低声道:“那孩子喜欢你得紧,你会幸福的,大哥会好好调-教于他,将来必要他做个妻奴,对你死心塌地。”
  
  阿蘅脸上红了红,崔华辰又抚了抚她的长发道:“明华长公主的生日在六月吧,及笄后应该也该着手公主下降的事宜了,大哥应该还来得及喝你们的喜酒。”
  
  阿蘅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大哥,别练那功法了吧……”
  
  崔华辰笑了笑:“没事,大哥已找到办法克制那功法的反噬。”
  
  阿蘅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却也知道大哥拿定了主意那是九牛不回的,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独孤晟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了,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崔华辰忽然笑了声:“独孤晟那天知道崔华澜是你以后,那脸色可好看得紧,和他对手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痛快,只恨当时无酒。”
  
  阿蘅脸上呆了呆:“他……知道了?”
  
  崔华辰看了她一眼:“他怒气冲天地拿着你写的信来骂我利用死人,还一口咬定当年崔华澜是被我杀死的,呵呵,也怪不得他有此想法,你那些手下我几乎全转移出去了,只差个李星望,原是要留着他替你守一守丧再找机会给他说清楚,没想到那是个蠢人,居然连夜投了独孤晟。”
  
  阿蘅脸上满是惊异:“他怎么会觉得是您杀了崔华澜?”
  
  崔华辰看了她一眼:“他冷落皇后这么多年,全是为了他的生死之交报仇,迁怒于你我,你竟不知?”
  
  阿蘅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味道:“我只以为一切被大哥料到了,他得了天下,便开始打压崔家……我……我长得又不好看……”
  
  崔华辰哼了声:“我妹子是天下最美好的人,他是有眼无珠,活该他错过你,如今你是他亲妹子,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觉得多少场胜仗都没这一次痛快。”
  
  阿蘅有些窘得看着他,崔华辰再次拍了拍她的脸:“好好做你的长公主,和顾三郎好好过日子,大哥自会安排好一切,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天快亮了,你赶紧回宫吧,如今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实在差太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明天要考试了,总共3天6门考试,虽然算不上很难,到底需要时间准备,努力找时间码字,万一实在更不出我就断更了,大家千万别骂!
  另外这几天大家的评论很热闹,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打分,我都有认真看了,只是在准备考试和开题报告,太忙,有些如果答复就会剧透也不合适,所以都没回复,但是我尽量会结合大家的意见考虑下一步的剧情,努力完善人物的感情和形象,也希望大家多点耐心,多等待剧情的展开和故事的完善,这个故事的基本走向和大纲我早已安排好,原则上是不会大动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我的进步需要大家更多的包容和支持,感谢大家。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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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很好看哇,看得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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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瘦了,养养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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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跳了坑,太好看了。不知道男主是谁。女主爱过皇帝,皇帝也爱过女主的另一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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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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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爱我家书院 为您提供的《明华长公主》-《正文 决断》-敬请欣赏!
    ()
    回宫后的阿蘅找了冷水悄悄敷了眼睛,也没惊动人,悄悄睡了,想着第二天就说不舒服不去上课便罢了,混了一天过去,到了晚间,梅妆提醒她去看看皇上。
    她这才知道,独孤晟病倒了。
    她只得匆匆换了衣服便往独孤晟的寝殿体仁殿去,没想到到了那里却得了话,皇上这些日子都住在凤仪宫,连批折子都在那儿,生病后更索性在那里养病了。
    她皱了皱眉,让步辇转了去了凤仪宫,却想起大哥说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凤仪宫一切原样,她曾在这里一日一日地闲坐,发呆直到死去,这里对她来说是一个监牢,重游故地,着实心情不太好,她下了步辇走进去,却看到前殿院子里几个太监、宫女被按着那里一五一十的打板子,御前总管太监吉祥也被按在条凳上堵了着嘴打。
    有内侍屏气出来接了她一路引到后院,一进门,梨花似雪,她脚步不由地停了下来,站在梨树下,看到雪也似的花瓣落下,恍惚了起来,不由的想到:“其实大哥说得真没错,这花不太吉利。”兴许是年纪大了,倒觉得还是花红柳绿热热闹闹的花花草草才好。
    众人看到长公主停下来看花,也不敢催促,只在旁边躬身等着,阿蘅慢慢走了几步,往自己从前的主院走去。
    却是听到隆福太后在里头一行哭一行诉:“说是整夜整夜的都在批折子,不睡觉,膳也进得少,这些天杀的内侍居然也不劝着皇上,更是瞒着我那边!硬是晕倒了才来报我,不打他们打谁?皇上您是一国之本,你这样拿自己的身体糟践,国家大事我也不管了,你若有个好歹,你就想想我老太婆这一辈子还能经得起白发再送黑发么!”
    阿蘅住了脚,里头独孤晟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儿子的错,母后息怒,不过是小病,母后莫要担忧了,不是故意的,实是睡不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之后隆福太后又哭了几句,数落几句,句句都扎心,独孤晟只是长久的沉默,并不说话。
    阿蘅走了进去,隆福太后看到她来,才收了泪水道:“阿蘅劝劝你皇兄。”
    阿蘅看到独孤晟披着件外袍半倚在床头,脸上一股死灰之气,从前那股锐气全无,不由心里大吃一惊,她施礼道:“听闻皇兄身体有恙,妹妹十分牵挂,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独孤晟点了点头道:“妹妹不必多礼,我没什么事,太医们大惊小怪罢了。”
    隆福太后看着外头白茫茫的梨花,想起皇后在这里薨的,老人家心里不免有些忌讳,转过头对独孤晟道:“还是回你寝殿去休养吧,这里什么都不齐备的,不方便。”
    独孤晟低声道:“太医说了病体不宜挪动,而且那边有些吵闹,待过几天再说吧。”
    隆福太后看知方才自己说的话他已听进去了,也勉力吃了一碗稀粥,内侍宫女们她又叫人来打了一通,料想接下来没事,太医说是他忧思过重,过于疲劳,需得好好歇息,排解排解,阿蘅天真烂漫,陪他说一会儿话大概也能开解,便站了起来道:“那哀家先回宫了,阿蘅略陪陪你大哥,开解开解。”一边站了起来道:“外头服侍的只是略略教训几句,再不把皇上的龙体放在心上的,哀家一定要统统换掉。”一行说一行出去了。
    隆福太后走了,阿蘅坐着也不知道说什么,看着独孤晟,心里很是复杂,自己曾那样的爱着他,十年,他一直当自己是好兄弟,多少次生死关头一起闯过来,自己却将他当成自己的丈夫敬爱着,帮扶着,燕子矶那天,知道他陷入重围将死,她什么都不管了,心里只想着救他……一切爱恨彻骨,最后终归寂然。
    独孤晟大概很累,闭着眼睛了躺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便道:“妹妹给大哥吹个笛子听听吧。”
    阿蘅低声道:“没带笛子。”
    独孤晟哦了一声,也不说话了,只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梨花发呆,月色很好,梨花溶溶。
    阿蘅才进来,又不好就说走,但是又不知说什么,笛子是不敢吹了,实是怕被认出,看他这般郁郁寡欢的日子,若是奏乐大概能让他心上好过些,她想了想道:“给你弹个曲子吧。”
    独孤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阿蘅,看她径直站了起来,从旁边的琴架子上拿了柄琴过来顺手到窗前的短榻那儿盘膝坐下,调弦促轸,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一开场却便隐隐金石之声,铿锵哀烈,独孤晟一愣,紧接着连绵而奏,激昂高亢,繁密处似铁马冰河,赫然是一曲将军令。
    琴声渐渐急促,犹如暴风骤雨,又似惊涛拍浪,隐有金铁愤鸣之声,气势磅礴,雄风烈烈,独孤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战场上,从前金戈铁马种种掠过,最艰难的时候,却是他最不孤单的时候,那时候雄心万丈,那时候俾睨天下,要开疆拓土,要万世伟业,那时候,还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并肩而立……
    一曲将军令奏完,却自然而然的接上了碧海潮声曲,潮声缓缓,宛如经年战毕,英雄归隐,高山流水,深谷走云,深草闲花……
    曲终收拨之际,天阙沉沉,长夜未央,阿蘅转过头看独孤晟闭着双眼已经沉沉睡去,她轻轻放了那琴,出去招了内侍进来服侍,自回了宫。
    天亮的时候,独孤晟发现数日难以入眠的他居然沉沉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个美梦,梦里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还在征程中,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一切都还来得及。
    梦有多好,醒起来的时候就有多断肠。
    之后好像病还是渐渐好了起来,皇上身体壮健,太后又盯得紧,御医们个个如临大敌,内侍们更是小心翼翼。
    阿蘅只是微微笑,时间会抹平一切,不就是痛一阵么,总会过去的。
    渐渐日子又恢复寻常,阿蘅依然有空出宫解闷,却经常“恰巧”遇上定北侯请顾旷去赏花、听曲儿……
    之后崔华辰给她重新修订了一份严格的武艺训练课程,每一日都排得满满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从前的武艺就是崔华辰天天督着练出来的,如今又回到幼时的状态,崔华辰是个很严厉的人,检查了她的武艺进度后满脸不悦:“你看你练的什么?既然要练就练到最好,要不就索性别练,三脚猫的功夫有什么用?”阿蘅不得不将自己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武艺上,几乎每一天都在极限的疲劳中入睡。
    日子这般一日一日的过下去,独孤晟那边却开始频繁出入寺庙,陪太后礼佛,自己亲去礼佛,请得道高僧到京城讲经。
    崔华辰暗地对阿蘅嗤笑道:“想是要修来世了。”
    阿蘅一口酒呛着了,简直哭笑不得。
    隆福太后自己笃信佛,却对独孤晟这样的举止不安起来,一日阿蘅中午去慈懿殿给太后选衣服样子,后来困了便在那儿耳房歇息了一下,小憩起来去找隆福太后,却听到隆福太后和独孤晟在说话:“六宫诸妃,这些日子,你竟无一宠幸,皇上您膝下尤虚……皇后的位子空着也不是个办法……”
    独孤晟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后,朕不会再立后了。”
    隆福太后呆了呆,独孤晟仿佛强调一般的又道:“朕的皇后,只会是崔华仪一人。”
    隆福太后半晌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随皇上高兴吧,将来不拘哪个妃子生下皇儿,记在皇后名下为嫡子也成,如今后宫的几个妃嫔都还是刚开国那会儿定下来的,皇上想必是没有看得上的,哀家看还是选秀吧。”
    独孤晟却淡淡道:“不必选秀了……朕打算遣散六宫。”
    隆福太后失声道:“你说什么!”
    独孤晟淡淡道:“再过一段时间,朕会受戒,在宫里做在家居士,茹素守戒,六宫宫妃未受宠幸的疑虑遣散回家,受过宠幸的听其改嫁。”
    隆福太后断然喝道:“皇上您是病糊涂了么!”
    独孤晟沉声道:“母后,朕意已决,若不是为了母后,为了这天下还没有后继者,朕恨不得此身已死,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朕已下了旨意,召秦王回京,他也年满十六了,若是可教,朕将来便立他为太子,若是不可教,则赐婚,在他儿子中觅适者立之。”
    隆福太后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哭泣声,独孤晟也默然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秦王是大哥的儿子,传给他也没什么不对的,母后也不要太难过,您就当儿子患了病,生不了孩子了吧……”
    隆福太后哭声越发大起来,独孤晟却大步走出了房间。
    阿蘅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耳房里头,看香炉上烟袅袅而起,浓淡卷舒。
    阿蘅想,何至于到这一步呢。
    但是即使是这样,独孤晟,我们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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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秦王

    秦王独孤泓果然很快从封地进了京,独孤家的相貌一贯是好的,也因此阿蘅的好相貌让人完全没有怀疑过她的血缘。秦王也算得上是个翩翩美少年,姿容清俊,脾气看上去十分温厚,独孤晟接见了他,问了些平日里的功课进度、喜好外便道:“太后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分外想念先秦王,朕于是便传你进京陪陪他,朕已让人收拾出英华殿来,你且住在那里,每日有空陪陪太后,不过功课也不可落下,朕已择了几个大儒替你上课,御房这边我已让人收拾了房间出来,不可懈怠了,我每日是要考问的。”
    独孤泓唯唯称喏,独孤晟虽然有些遗憾他身上气魄稍嫌不足,却也知道若是守成,这样仁厚的皇帝是得臣子们的喜欢拥护的,只一样,就怕性子太软善容易被臣子们辖制住了,因此并不肯说白了,只说是让他陪太后,一边却又吩咐礼部列出秦王王妃人选名单来。
    见过独孤晟后,独孤泓自然又去拜见了隆福太后,太后见着他长得容貌清隽,又有几分大儿子的相貌在,又喜又悲,她年纪大了,自是希望儿孙都在身边,独孤家本就没剩下几个了,只是独孤泓毕竟是长子的儿子,身份敏感,为恐独孤晟心里生分,她从来没有开口提过,反而是主动提出让独孤泓早早去了封地,一辈子富贵无忧,如今几年不见,再见之前那青涩的孩子已长成如此秀挺少年,如何不喜,然而一想到这却是独孤晟不肯再生子换来的,世事不得双全,又越发辛酸。牵着独孤泓的手问了又问,又命人去叫了阿蘅来见面,晚间独孤晟专程过来陪着隆福太后、阿蘅和独孤泓一同吃了晚膳,到底让隆福太后宽了宽心。
    然而到了晚间,打发了阿蘅和独孤泓走,隆福太后还是摒退了众人对独孤晟道:“立秦王为太子一事切切不可外泄,更不可太刻意了让人看出,打发妃子的事情更是要谨慎,徐徐图之,稳妥为上,不可让他生了妄心,将来若有个万一,倒白白多了怨怼之情,亲戚生隙。”
    独孤晟道:“儿子知道的,只说是来陪陪您的。”
    隆福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从前哀家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寡妇,每天夜里都会将一百枚铜钱抛洒在屋里,然后一枚一枚的找,等全找到,差不多也就天亮了,后来轮到哀家做了寡妇……才知道这数铜钱是什么滋味,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母后么?”
    独孤晟沉默了半晌道:“是儿子的错……不过,儿子如今也很想找一百枚铜钱来打发漫漫长夜。”
    隆福太后也沉默了,最后低声道:“独孤家净出这样的痴情……当年你父亲待我,也算得上一心一意,也因此这余下的岁月,我想着他曾经待我如珠似宝,我就觉得好好的活下去,看着你们长大,就对得起他曾经待我的一片真心了。”
    独孤晟不说话,半晌才涩然道:“是朕……有眼无珠……没有好好珍惜……如今来不及了……”
    隆福太后心知哀兵政策已用不上,如今唯有缓缓图之,徐徐说服,把时间拖长,兴许哪一日他自己松动了也未可知,一边岔开说了些别的话题,却是想起阿蘅的及笄礼就要到了,便和独孤晟说起阿蘅的及笄礼的操办来。
    独孤晟想起阿蘅一转眼也快要嫁出去了,不免有些惆怅,当年崔华仪从路边拾了她回来的时候,哭声细弱,像小猫的叫声一样……不过有阿蘅的及笄礼操心,秦王又进了京侍奉膝下,想必隆福太后宽心一些,他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蘅只知这些日子隆福太后整天遣人来叫她去看各种衣服料子、式样,又紧着替她选宝石打首饰,她有些恍惚,自己当真就这般在琐琐碎碎的平淡日子中,等待出嫁,相夫教子,然后,过完这一辈子么?
    这日原是琴课,没想到琴师却因临时病了告假,几个伴读犹如白白得了假一般喜不自胜,都眼巴巴地看着阿蘅看怎么安排去耍一耍轻松轻松。黎珑和顾微一贯好静还罢了,穆婉玉却是撺掇道:“听说公主也时常骑马,宫里也有猎场,今儿天气还好,不如公主带我们一起去畅快畅快?”
    阿蘅一向看她们如同小辈一般,很是随和,笑道:“也好。”一边过来让内侍吩咐李星望去猎场那边伺候,准备几匹脾气好的马让几位**耍子,一边又派人去取几套骑装来备着。
    几个豆蔻少女衣着华丽,言笑晏晏一路行去,待到了猎场那边,却是看到场中两骑一前一后在驰骋,远远看去,头前那一人玄色锦袍上五爪金龙,腰杆笔挺,正是独孤晟,后一人宝蓝骑服,虽骑在马上,却仪态潇洒,似是郊外御马而游。
    独孤晟看到她们过来,已是转了马带了人过来,原来居然是带着独孤泓在骑马,阿蘅上前施礼,几个伴读慌慌张张地下跪见礼,独孤晟脸上剑眉紧皱,挺立的鼻翼下唇线冰冷而清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霸气和冷傲,看到阿蘅脸上微微缓和道:“不必拘泥,一起玩着吧。”一边又转头看了看独孤泓,心中一动,心想这几个伴读也是太后千挑万选的闺秀,想必资质都不差,若是能有与独孤泓合得来的倒是便宜,反正阿蘅及笄后便要筹备出嫁的事情,到时候这些伴读也要遣出去了。
    一边想着一边心里做了决定便说道:“难得长公主过来,秦王便在这里陪你皇姑姑骑马散散心,朕过那边去射一会儿箭便要回去了。”
    独孤泓连忙下了马应了,一边转头对阿蘅道:“几个伴读看他彬彬有礼,身上无一丝骄矜之气,早已心生好感,连忙一一过来见礼通名。
    却看独孤晟转马却是往猎场另一头的箭靶纵马而去,远远只看到他平展了手臂挽弓射箭,手中那巨弓臂如弦月、漆黑古朴,拉满后腰身自然往后略仰,现出了充满力度的曲线,箭如流星,射完后退弓收弦,动作利落矫健,衣袂翻飞,座下纯黑骏马高高跃起,一班伴读闺秀何曾见过这般雄风,纷纷屏息后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向直率的黎珑早俏皮的伸了伸玲珑舌头道:“陛下开国之帝,打下天下,果然英勇非凡。”却又想起身旁还有秦王殿下,自己仪态不雅,连忙捂了嘴巴。


    穆婉玉笑道:“听我父亲说,陛下箭术无双,当年陛下一箭在城墙上直取十万军中敌方大将眉心,逼退敌军,解了围城之困。”
    黎珑惊呼道:“城墙上!那得有多远啊!陛下果真神力惊人。”
    穆婉玉笑道:“陛下那弓名为灵宝弓,乃是二石力之弓,一般人拉不开的……”
    阿蘅垂下睫毛,想起那一年,她听闻独孤晟被围于西量城十日,她当时正领军到了附近,便领军前去解围,她先带了一支队伍前头哨探,却远远看到城墙上一人拉开弓,射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箭,那巨箭自城墙破空而下,仿若九霄雷霆,那一种刚猛无俦百折不回之力,叫她在下头看着都觉得眩晕,然后敌人中军溃乱,她连忙下令后军全速上前,趁势全力而攻,围城的军队大乱匆忙退兵。后来才知道独孤晟那一箭直接射死了领兵的主帅李思成。
    她领军入城,在一片死人的残肢断臂和血和火中步上城头,看到独孤晟一身黑色轻铠持弓立于城墙上看着下头战场的尸横遍野,一手拿着头盔,全身皆是血污,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城并未让他的腰身显露出松懈,依然挺立如竹,其时落日如血,斜晖烁金,城墙上金红一片,他转过脸来,眉如折剑,唇若薄刀,夕阳让他脸上多了丝柔和,看到她,微微一笑,她当时心中也不知什么滋味,只是想起:这人,是我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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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魂

    盛夏的御花园里葱葱郁郁,杂花影下,细草如茵。
    阿蘅倚在栏杆上看着顾微她们在一株大槐树下和几个侍女一起在蹴鞠,个个粉脸红霏霏,眉目间净是朝气蓬勃的青春,这才是真正的青春,无畏无惧,满怀憧憬。
    穆婉玉忽然一脚一个鸳鸯拐,那金红色的球激射而出,竟往场外飞了出去,几个少女惊呼了一下,看着那球直往场外一个经过的人身上飞了过去。
    却看到那少年不慌不忙的一偏身,手一撩袍角,脚一抬已是准确无比地用足接到那球,然后潇洒无比地在足下颠了几颠,又将那球颠到头顶,然后依次到肩膀,胸前,腿上,金红色的球仿佛黏在他身上一般轻灵而听话的跳跃着,少年那柔韧的腰线和灵活的腿脚在光明灿烂的夏日阳光下,生机勃勃。
    黎珑奔了过去笑道:“哎呀秦王殿下,你霸着我们的球作甚。”
    独孤泓脚一踢,手一收,那金红色的球便到了他掌心,滴溜溜地转着,他含笑道:“这是你家的球么?”
    黎珑脸上已是红了起来,独孤泓眼一扫已看到了阿蘅,拿着那球含笑走过来对着阿蘅施礼道:“侄儿一时忍不住显摆,唐突姑姑了。”
    阿蘅看着独孤泓笑盈盈的脸,脸廓柔和,眼睫浓密,双唇颜色有些浅淡,和独孤晟一样唇线单薄,嘴角却微微上弯,这样的人平日里不笑也宛如笑一般,十分得人好感,更何况独孤泓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而坦诚,犹如全心全意地信任交托对方一般,令人只觉得此人极值得一交。
    这样天生的笑唇阿蘅见过,段英也是这样一张笑唇,只唇瓣更饱满红艳些,配上桃花眼便是艳丽无俦,然而段英这人张扬而毒舌,脸上表情总是淋漓尽致,独孤泓却是温润和气如若春风,这般的温润阿蘅也见过,顾旷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般,但顾旷只对亲近的人如此,一般人虽也是温和以待,却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客气的疏远……一个父亲早亡,十三岁便远赴封地的少年,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性情来的?
    阿蘅按下心中的讶异,笑道:“阿泓不必客气,我看你踢得一手好球,不如也下场和几位姐姐妹妹踢一场?”
    独孤泓笑道:“皇叔还在等我过去背呢,不敢偷懒,待有了空一定陪姑姑。”一边抬了眼看着阿蘅,脸上一副孺慕亲近之色,又有着微微的期待,阿蘅笑道:“那还不赶紧还了我们的球。”
    独孤泓笑着将球一转,却是递给了穆婉玉,一边看着她道:“穆姐姐脚上力道很足,踢得真好。”穆婉玉接过那球,平日里她一贯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似乎是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起来,独孤泓才深深地向阿蘅施了个礼,又团团作了个揖才告辞而去,临去前却又转过眼看了眼黎珑,虽然背对着阿蘅,阿蘅却从黎珑忽然涨红的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看来……是个……风流王爷呢……
    四个伴读已有两个神魂痴了,阿蘅啼笑皆非,又看了眼顾微和席霏,这两人看着倒还宁静,却不知心里有没有也荡起涟漪了。阿蘅早从隆福太后那边听说独孤晟有意在这几个伴读里头看看有没有合适做秦王妃的,如今看到这般,也只是心里一笑而过了。
    午膳后,因今日见了独孤泓而想起也有几天没出宫了,还真有点想念顾旷、李昉、段英他们,阿蘅便带了李星望出宫。
    远山茶坊是崔家产业,阿蘅这段时间都在这里和顾旷、李昉他们约见,也方便悄悄和大哥见面。这次又才坐下顾旷亲手烹茶之时,段英果然笑吟吟地也到了。
    顾旷没好气道:“所谓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段小王爷,你一来,这就成施茶了。”
    段英摇着一柄鲜红的折扇,越发眉目鲜妍:“我是个大俗人,这茶不喝也成,我带了新调的好酒,名唤“回魂”,奇妙无比,正要邀公主尝尝。”
    顾旷看着阿蘅亮起来的眼睛,暗自咬牙,段英已是拿了个葫芦出来,拔了盖子,一股纯粹的浓烈的香味直冲了出来,那香味既温暖又冷洌,甚至隐隐有些辛辣之意,阿蘅吃了一惊,这是什么香味,竟是第一次闻到,想来这酒定是不凡。
    段英洋洋得意道:“我花了许久才能调出这样的酒来,饮下后,所遇所闻,都彷如身如魂魄,似在梦中,飘飘欲仙,渺渺如脱皮囊……”
    一句话还没说完,葫芦却已被劈手夺走,段英一呆,转眼一看,却已看到身后之人冷淡而精致的容颜,冷冷道:“这种酒久饮伤神伤身,堕人志气,你们少年人心智不坚,难以把握,不可乱来。”
    段英愣了愣,却也知道定北侯虽然极少出面,却极是威严,不敢将自己辛辛苦苦才调出来的酒拿回来,顾旷和李昉早就站了起来施礼,崔华辰却仍是冷冷地对段英道:“听到了么?以后这样的东西不可再拿到公主前!”双眼却是严厉地看向阿蘅。
    阿蘅扁了扁嘴,知道大哥是警告自己不许饮此酒,只得开口道:“那咱们还是来喝茶吧。”
    段英有些郁闷,一边低低却全部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这次有五个人,啧啧,这才真正是施茶了呢。”
    顾旷一头倒茶,一边拿眼光去杀段英,段英则一头摇着扇子,将那清雅之极的茶雾摇得缭乱颠倒,一边开始说一些风花雪月之事,偏偏李昉这人拿不住,被他一引居然也颇有共鸣,哪里的八宝鸭好吃哪里的老板娘够劲儿都说起来了,一边说还一边将那茶水牛饮起来,顾旷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茶,几乎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自从段英死缠烂打上来以后,他们就再也没雅起来过!更郁闷的是,自从定北侯时不时出现一次以后,阿蘅之前那无拘无束的洒脱样也不见了,也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什么的,说到长大,公主的及笄礼就要到了……想必出嫁的日子也近了……他的心砰砰砰的跳起来,一边偷眼去看阿蘅,她捏着个茶杯却正低声悄悄和段英说话,睫毛浓长似笑非笑,段英那小子一双眼睛贼忒兮兮地……
    人散了后,阿蘅悄悄留了下来和崔华辰说话:“上次独孤晟抓你的那个由头,那个浴桶下毒的事情,你有没有线索是谁做的?”
    崔华辰冷笑道:“管他谁做的呢,若是知道我必要助他一臂之力,定然查不到首尾,不对,若是我做,直接找独孤晟下手便是了……”
    阿蘅看了他一眼,崔华辰知她心里还是有些念着他,冷哼了一声,却没继续说话。阿蘅知道大哥一向孤高,战场上用计可以,私底下却也自有底线,也不再说这些,皱了眉头想了想道:“总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不在掌握一般,有些不对。”
    崔华辰道:“既然做下总有马脚,你好好查一查好了。”
    阿蘅便暂时丢开手来,一边将近期练武的心得和大哥汇报一番,一边却又忍不住去按了按大哥的腿道:“柳焕那边还是没有办法么?”
    崔华辰淡淡道:“伤的是脊骨,哪有那样容易治的。”一边却岔开话题叫铁辛道:“去拿我前几天刚得的东西来。”
    铁辛下去过了一会儿果然拿了个小匣子过来,阿蘅打开一看,却是支古朴秀挺的木簪子,其质坚硬,色如黑金,崔华辰淡淡道:“你及笄礼要到了,给你备下的,不是什么稀罕物,是我亲手雕的。”
    阿蘅眼圈一红,握着那簪子勉强笑着打趣道:“诶大哥可真小气,及笄礼送个木簪子。”
    崔华辰伸手拿过那支簪子转了转,居然簪头可以转开,里头是中空的,崔华辰低声说:“和柳焕那边要的秘药,给你防身用的,你如今武艺不比从前,多些把握也好,专门选的不起眼的样子,省得被人觉察了。”
    阿蘅点点头,重新将那支簪子放回匣子珍重的收起,一头却想起今天那没喝到嘴的“回魂”,问道:“今天段英那酒有什么古怪?大哥为什么不许我喝?”
    崔华辰道:“那酒里头应当是放了鸦,他们南滇那边的一种特产,服之可见到幻觉,平日里可用来镇痛的,久服成瘾,难以戒除,消磨志气,那东西提炼不易,大概也就南滇皇室有一些罢了。”
    阿蘅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若是不小心尝了一些,应该没事吧,段英这人还挺好玩的,若是真为这个消磨了志气,那可真是……”
    崔华辰淡淡道:“那酒里应该没放多少,还配了其他曼陀罗等药材,效果是比较清微的,段英此人胸中城府颇深,对此应当有数,你不必担心,为兄只是担心你沉迷其中,越是意志不坚的人,越容易对这虚幻的满足感而沉醉,从而不能自制。”
    阿蘅放下心来,点头道:“那便好。”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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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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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觉得明华长公主会有一个盛大而华丽的及笄礼,京中高层的贵妇人们都早已准备了华丽的服装和珠宝,期待着哪一日的登场。
    然而整个五月一滴雨都没有下,进到六月,京城以及周边几千里的州、县尽皆大旱,偏偏南方这时候发洪水,旱的汗死,涝的涝死,多少人淹死,房屋被冲毁,多少人逃荒流离失所,朝廷上下一片焦头烂额,独孤晟直接御驾亲自出外巡视,督查各地。
    这种情况下,宫中用度也大为缩减,京城到处都在捐款赈灾,皇家自然要以身作则,宫里缩减用度,发动后妃捐款,阿蘅的及笄礼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低调的举办了,只邀请了泽阳大长公主以及一些宗室的夫人来观礼,三加用的簪子一根是顾旷小心翼翼地通过顾微送了一根来,一根是崔华辰送的,还有一根居然是独孤晟遣人特意在外地送过来的。
    七月二十二,日有食。
    刚刚结束巡视回京的独孤晟素服斋戒,贬膳废乐,退避正殿,反躬自责,宣布大赦,并在全国颁布了罪己诏,宣布自己身为人主,布政不均,下不能治育**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因此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为弥补自身罪过,将皈依于佛祖,素服斋戒,遣散后宫,以己之修行,换上天之垂悯百姓,平息灾祸。
    罪己诏颁布当日,京城普降甘霖,三个月的干旱终止,**臣百姓一片欢腾振奋。
    独孤晟因此请了高僧弘光法师替自己主持了受戒仪式,因身为帝王之身,仍有统治天下之天命在身,因此带发修行,法号上弘下照。
    遣散后宫之事算不上顺利,便是受戒,朝中大臣都纷纷扰扰,反对的人不少,毕竟如今皇上依然无嗣,却被独孤晟一句话塞回去了:“朕已许诺于上天,岂可失信?若朕违信后上天仍降祸于人间,诸君哪位可担此责?”
    一言既出,反对的臣子们尽皆缄口不言,笑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再贤明的帝王在世,那天灾也是免不了的,日食这些哪朝哪代不是装模作样反省一下,撤个宰相便罢了,如今皇上要较真,谁又敢跳出来正大光明的说灾难和帝王无关,皇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今独孤晟话都说绝了,他们哪个不怕死的再出来劝阻,将来再来个洪水日食旱灾,皇帝必然将他拿出来祭上天,天下怨望所系,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而后,被召回京的秦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姿态开始进入到了大臣们的视野中,温文尔雅,好学谦虚,比起亲手打下天下,勇武而铁腕的开国帝王,这位秦王“孝友仁慈,出于至性”,深受文臣们的欢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储君人选了,万一皇帝真的无子,这还有一条后路,当然若是过上一段时间皇帝回心转意了,那也还来得及。而武将们跟从独孤晟一道打下天下的,对独孤晟俱都是忠心耿耿说一不二,自然是独孤晟说什么都好。
    朝廷就这样进入了一个暂时对任性而强势的帝王妥协的微妙平衡状态。
    而后宫的妃嫔在接到旨意可自择出路后一开始惊慌之极,不知所措,然而四妃之一良妃主动站了出来,自求归家。独孤晟欣然同意,厚厚赏赐了一份,并赐其婚姻自择之权,荣耀归家,回去没多久,良妃便风光出嫁了,出嫁那日,皇帝又另外有了赏赐。这下后宫的妃嫔们纷纷上表辞宫,独孤晟一律批准,一下子后宫走了七七八八,最不甘心的是贵妃谭可容,先去隆福太后那边哭了一场,没用后又去哀哀怨怨的求见独孤晟,愿意在宫里住着,为皇上守身,其言甚悯,连隆福太后听了都有些动容,对阿蘅道:“倒是个有些良心的,不像那个良妃,哀家平日里看着是个温顺大度的,没想到竟是第一个站出来辞宫的。”
    阿蘅脸上真不知作何表情,良妃自进宫就一直低调,谁都不攀附,哪个派别都不沾,不争宠不出风头,直到有一次她与宫外私相传递被崔华仪拿到了证物,原来良妃在外早有私情,不得已才进了宫,却一直藕断丝连,外头那男子声称将为她终身不婚。当时自己心如死灰,看到那信有些动容,最后将此事压了下来,悄悄将那私信送还了良妃。然后两边一如既往从无交往,从未再提此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直到她死前,反复筹谋如何保住崔家,自己死后,在宫里的人手必然全数要被清洗,而最合适的托付人,居然是从前和自己从无交往的良妃,而她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托付,在她死后依然冒着被帝王猜忌的危险将信送到了御前。
    想必她如今应当得偿所愿幸福美满了吧,阿蘅满心复杂难言的滋味,通过崔家送去了一份厚厚的结婚礼物。
    谭可容一番义正辞严哀婉情重的话却是明月照了沟渠,独孤晟连见都没有见她,只回了一句:“朕已向上天许诺遣散六宫,你若是要守,便也出家为尼吧,朕可赐你法号。”
    谭可容挣扎了数日,终于哀哀怨怨的出了宫回了谭家。
    随着妃嫔们的散去,宫里大量放出宫女,除了露华宫和慈懿宫,其他地方宫女极少,只留着内侍伺候。整个宫里一下子空旷起来。
    隆福太后有些郁郁,好在秦王日日过来趋奉,倒也还好,阿蘅有次听到她悄悄和来诊脉的御医打听,是否独孤晟身上当真有隐疾,想必只有这样想,她心里才能接受这一切。
    也的确是,谁会相信一名正当壮年的皇帝肯遣散六宫,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什么上天降祸都是假的吧,皇帝实际上已有一段时间未曾宠幸过妃子了,如今只怕是借机正大光明的遣散六宫,朝中有此猜测的臣子们不少,然后都新生领会的接受了皇帝的托词。
    阿蘅当日亲耳听到独孤晟与隆福太后说了打算,如今看着这些事情当真一一发生,心中之震动前所未有。他,当真做到如此地步?
    这些日子她自觉心不净,心法上几无寸进,索性夜里悄悄出了宫,想去定北侯府见见大哥。哪怕什么都不做,下下棋也好。
    深院沉沉,萤火轻悄,阿蘅轻轻落入大哥的院子里,轻轻叩了叩大哥房门,却听到里头有茶壶打碎的声音,她大吃一惊推门进去,赫然看到崔华辰倒在床前地上,旁边翻倒着茶壶,他手上也被碎片擦出了血。
    阿蘅连忙抢身上去扶着大哥道:“哥哥怎么了?为什么不叫下人进来?”
    崔华辰身上仅着中衣,脸上有些苍白,大概被妹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脸上有些不自然,待被扶起来坐稳后才低声说道:“我让铁辛出去替我办个要紧的事了,其他人已去睡下了,我忽然想喝茶,所以……”
    阿蘅一边替他用手帕按住了伤口,一边在崔华辰的指点下找到了药箱,替他包扎好,一边却又眼圈红了,崔华辰只得强打精神道:“今晚怎么忽然出来,有什么事情么?”
    阿蘅看到哥哥又恢复了从前那高高在上的威严神色,之前流露的那一线荏弱无奈已被完美的掩盖,心中却酸涩不已,低声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武艺研习上有些不通的地方,想问问大哥。”
    崔华辰便道:“那你说来听听,哪里不顺。”
    阿蘅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一股疲倦,心中一酸道:“夜已深,我忘了大哥身体不好了,还是先歇息吧,改天再和大哥请教。”
    崔华辰正色摇头道:“习武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可轻忽,你且说来。”
    阿蘅只得细细说了一下,崔华辰一边拿着她的手腕,将内力注于其中,随着她经脉走了一圈,察觉到凝滞之处,才细细替她分析了一番,又拣了几个着重要训练的项目给她布置了,才停了下来。
    阿蘅看他面有倦色,心中暗悔,一边扶了他上床道:“大哥先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崔华辰淡淡道:“嗯,不过,算算日子也快近了。”
    阿蘅呆了呆,崔华辰道:“南滇那边有消息传来,二皇子段雍篡位就在这段日子了,这些日子大寰动荡得很,段雍身边有我们埋的桩子,听说他登基后便会大举进攻大寰,他手下有不少良将,又是备战了多年,大寰接连灾荒,军粮必定不同,若是南滇速度够快,独孤晟会有很大的麻烦,必然会御驾亲征,到那时候,我也该走了。”
    阿蘅垂下睫毛,手微微发抖,崔华辰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是早计划好的,你也别做此儿女之态,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你们的,你和顾家小二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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