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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明华长公主》作者:陈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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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到小姑身上,
相貌平平不受宠的皇后摇身一变,
成为被所有人捧在掌心,拥有绝色容光的长公主。
崭新而光明的人生在她面前展开。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相爱相杀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华仪,独孤蘅,独孤晟 ┃ 配角:崔华辰,顾况,李昉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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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定

  阿蘅斜靠在矮几上,一把乌黑的头发长长的直拖到地毯上,光明可鉴,宽大的白袍下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半截光滑雪白的肩膀,她也不去理那已经滑脱的袍子领口,懒洋洋地看着盘绕蜿蜒着金色花朵的羊毛地毯上自己细巧精细的脚踝,下边是雪白晶莹的脚趾,指甲上什么都没涂,粉红剔透如珍珠,外头蕉书端着洗脸盆进来,叹了口气:“公主殿下,您怎么又光着脚了,快快穿起鞋袜来,被刘嬷嬷看到可又要一顿唠叨,还要连累奴婢们。”
  阿蘅也不答话,看着蕉书放了铜盆,蹲下来替她穿了鞋袜,又上前来替她将袍子拢好,叹了口气道:“公主晚上可要吃些什么?才出了丧期,可要吃您最爱的鱼汤?奴婢去御膳房看看。”
  阿蘅懒洋洋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往妆台前仍是随意地坐了下来,看着镜台里那水光潋滟、顾盼生烟的一双眼睛发呆,明华长公主独孤蘅,大寰朝建元帝独孤晟唯一的胞妹,年方十四,肌肤胜雪,秀靥长眉,正是最好的时光,并且可以预料还可以保持这般惊人的美许多年。
  她怔怔地看着明镜里头的美人继续发呆起来,明华公主其实并不是隆福太后的亲生女儿,甚至血缘全无。当时独孤家仍未登基,那次灌阳城失守,独孤晟的父亲独孤亮便是死于那次战役,独孤晟护着母亲和新婚妻子连夜败逃,与家将失散,躲避于农家,隆福太后当时身怀六甲九个月待产,经不住颠簸,在破败农家中产女,却是生下来个死胎,独孤晟担心母亲苏醒后过于伤心,恰巧妻子在路边拾了个弃婴,便索性掩埋了死胎,将之当成太后产下的亲女。
  事实也证明,若不是有这个嗷嗷待哺的女婴,隆福太后醒来后便要殉了丈夫了,她也是个苦命的,丈夫被诬造反,不得不当真走上了造反的道路,娘家几乎被牵连屠尽,而自己的长子也死于征战中,接着便是丈夫的战死,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一夜之间白头,要不是还有独孤晟和独孤蘅在,她当时必然就要崩溃了。
  那天夜里,因为和家将失散,替隆福太后接生的,唯有独孤晟当时的妻子,刚刚死去的孝义皇后崔华仪了,也因此此事一直密不透风,便是隆福太后也一点不知,而孝义皇后死去后,这世上知道此事的,只剩下独孤晟一人而已。
  而身为事件主角的阿蘅知道这事,却是因为,这每一寸肌肤都显示着鲜嫩年轻的身体里,却是已经悄没声息地换了灵魂,变成了刚刚死去三个月的三十四岁的孝义皇后的灵魂。
  荒唐?滑稽?天命?接受这个事实已经三天,她终于可以直视镜中的明华公主,接受了自己从相貌平平年华老去的崔华仪摇身一变,变成了豆蔻年华明华长公主独孤蘅的事实。
  “有智鉴,好书史;饶胆智,善骑射。恭俭仁厚,谦让自抑,事上谨慎柔顺,处下矜惜慈爱,母仪天下,慈德昭彰”阿蘅看着这据说是独孤晟亲自撰写的悼后诏文,微微地笑了,自己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换得他这一句话,也算功德圆满了。
  崔华仪嫁给独孤晟的时候,已经二十岁,这作为一名未嫁女子,已是年纪骇人,然而居然未嫁,据说是江北崔家早年得了卜卦先生说她“坤载万物”的预言,于是藏之闺中,终于等到了贵人,据史书上记载,崔方平将军一见独孤晟仪表俊伟、凤表龙姿,大喜曰:真吾婿也!于是将女许之,果然母仪天下,贵不可言。
  当然这都是扯淡,事实是崔华仪自幼丧母,与兄弟混迹边关,不娴闺训,相貌平平,崔将军又忙于边疆之事,不曾续弦,无人主持内宅中馈,无人教养女儿,结果高不成低不就,将唯一女儿的年龄生生拖大了,最后独孤家前来劝说联盟的时候,崔将军看到年方十六的独孤晟,人才出众,一见大喜,不顾他们之间的悬殊年龄差距,半威逼半强制的,成功将滞留闺中的女儿嫁了出去。
  得了崔家的兵力襄助,独孤家廓清大江南北,一路披荆斩棘,经历了多少波诡云谲,浴血奋战,崔华仪亲眼看着那薄唇锐眼的少年,犹如林间的竹笋在残酷风雨中穿云劈风,长成一竿百折不挠孤标秀挺的帝王竹,平定了天下,以大寰朝开国之君的身份登上了帝位。
  而她也水涨船高,成为了建元帝的开国元后,归于深宫中,主持六宫事务,仁厚贤德,结果因为从前连年奔波亏了身子,才当了皇后三年不到,连一个子嗣都没留下,便撒手人寰。
  据说建元帝对这位患难与共的元后的逝去哀恸不已,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宫里的服侍皇上的宫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若不是崔华仪死之前还是处子之身,阿蘅几乎都要信了。
  阿蘅懒懒拿起玉梳,轻轻一手挽起头发,梳了起来,头发又黑又长,软而细密,是用茶籽、迷迭香籽研碎了熬出露水精心养护出来的,可要好好爱惜,纤纤玉手上如雪如玉,和从前充满薄茧的手心完全不同,这是上天补偿她的年轻的身子啊,怎么可以不好好珍惜呢?从桎梏了她半生的牢笼中走了出来,她如梦方醒,喜不自禁,至于原来的阿蘅去哪里了,她无从追寻,也就顺安天命。
  也许十四年前,她从路边看到这个女婴,将她捡起来带回去的时候,这一切,都早已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了,还有人记得作者么,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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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会

  惯例今天是十五,要去慈懿宫陪隆福太后用饭,兰纨选了几件衣裳让阿蘅选,阿蘅看了眼那些衣服,一色的素罗,她有些厌烦道:“不是出了丧么,换些鲜艳的。”
  兰纨小心翼翼道:“虽则出了丧,听说皇上还是穿着素服,今晚皇上想必也是要到慈懿宫的。”话没说完,却也知道公主平日里对独孤晟十分孺慕敬爱的,必是会改的。
  阿蘅嘴角含了丝冷笑,也不管梅妆在替她梳头,光着脚就走到衣柜前,就手拎了件珍珠红的冰纨裙出来道:“就这件。”
  兰纨呆了呆,知道公主虽然年轻,却也一贯有些牛心左性容不得下人违背的,如今随着年龄增长,这几天不笑的时候,总隐隐有着一股凛然之气,叫下人不自觉地有些屏息,也不敢再说什么。
  梅妆只得配着那衣服,也替她乌压压的发上押了根红玺钗,正要替她上妆,她却淡淡道:“不必了。”
  梅妆有些奇怪,却也看着公主天然的面如桃花眉翠唇红,不得不承认脂粉倒是污了颜色。
  阿蘅站了起来,带了串珊瑚手钏,便带着宫女们往慈懿宫去,慈懿宫就在阿蘅住的露华宫附近,如今暮春时节,园子里繁花盛开,因此倒也不必用步辇,只缓缓赏花过去便罢了。
  独孤晟正与隆福太后坐着叙着家常,便从窗外远远看到阿蘅披着淡金色的夕阳,一路分花拂柳地走过来,鲜红的宽袍大袖飘飘摇摇,越发衬得雪白皮肤吹弹可破,腰间随意系着长长丝巾,盈盈一握,乌压压的鬓发边压着朵红色牡丹,看起来不过是路上随手而摘,却少了丝穿凿,多了分天然的洒脱出来。
  她笑吟吟地上来施礼,独孤晟还罢了,隆福太后已是笑逐颜开道:“我的儿,如今一天一天的热起来了,日头还没下,这地上恐热着呢,也不坐步辇,就这样大咧咧地从园子里走来。”一边就拿着帕子替她擦汗。
  阿蘅看着独孤晟果然身上仍穿着玄色常服,荷包腰带配色都是素色,显得整个人冷峻阴沉。慈懿宫里的陈设也都是素色,连太后也仍穿着莲青色的暗花云锦宫装,旁边服侍的宫女内侍们更是尽皆素服,越发显得阿蘅一身红色晃眼。
  隆福太后心疼这个女儿,怕她这一身艳装刺了独孤晟的眼,连忙紧着说话,自然是想岔过去,独孤晟只是在她逶迤在地毯上长长的腰带扫了眼,只侧头示意旁边的御前大太监安平道:“传膳吧。”
  安平连忙下去传膳。
  阿蘅嘴角似笑非笑,独孤晟对自己的母亲那是千依百顺,孝顺得不得了,更何况,他心里何尝又对崔华仪的死去有多少哀痛?不过是演戏给天下人看,给曾经崔家名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将领看罢了……天下未稳呢,崔家……只剩下定北候崔华辰一人,还双腿已废,是时候将崔家军中势力恩威并施的慢慢收服的时候了。
  这又关她什么事情呢,上天赐予她重活在公主身上,自然是要好好享受,恣意人生,那些曾经沉重无比的责任,她已经完成了,那些夹在夹缝中辗转反侧的日子,那些直到死都背着的沉重枷锁……如今,谁也不能阻止她放开心怀,好好过想要过的快活日子。
  膳一道一道地传上来,依然几乎都是素食,一则独孤晟仍素食,二则隆福太后也信佛,早就食素了。
  阿蘅看着这些索然无味的素食,所有胃口都败坏了,皱了眉头拿着筷子没精打采地挑了根素笋塞进口里,只觉得自己是头正在吃草的驴子一般。
  一旁太后早看到爱女皱了眉头,连忙道:“可是不合口味?想吃些什么?只管让他们做来。”
  阿蘅索性搁了筷子道:“要水煮牛肉!还要烧鸡!”做皇后的时候要节俭要自律,后来生了病,越发的日日清粥小菜苦药,嘴巴几乎淡出鸟来,如今换了身体,若是连这口吃的都不能满足,那还当什么长公主,索性再回去那坟墓里头当死人算了。
  旁边的独孤晟眉毛跳了跳,太后早就一叠声的叫人去传了,传膳的太监却有些为难的看了眼独孤晟,独孤晟只得道:“烧鸡还罢了,如今天下方定,为恢复民生,民间禁宰杀耕牛,咱们身为皇家,更是要以身作则……”
  隆福太后脸色早沉了下来,阿蘅勉强道:“那就来个红烧羊肉吧。”
  太监如释重负,偷偷看了眼不说话的隆福太后和独孤晟,知道是默许了,便连忙下去传膳不提。
  隆福太后心中不畅,吃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看了眼正襟危坐腰杆笔挺,沉默着吃饭的儿子,到底心中有气,直接问道:“如今皇后的丧期也过了,后宫无主也不是个办法,也该考虑一下立后的事情了。”
  独孤晟沉默着,脸上如雕像一般,半晌才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母后不必担忧。”
  隆福太后淡淡道:“你初登大业,年过三十,膝下尤虚,让臣子们如何安心?便是不立后,也当恢复后宫侍寝的规矩……哀家也不是想干涉你,只是后宫这么多妃子,你无论喜欢哪个都好,哪怕是个宫女呢……”
  独孤晟早知道初一十五陪母后吃饭必是要听到这些的,早已锻炼了一套面上认真的表情,只是唯唯应着,一边却不由地被一旁在酣畅淋漓吃饭的明华长公主吸引了目光。
  年轻的长公主有着夺目璀璨的面容,如今却在全心全意地和那红烧羊肉做斗争,满脸红馥馥的,鼻尖上甚至起了层细密的汗珠,并不肯让宫女布菜,只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吃着,嘴角上都是油光,连那袖子都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粉光致致的手臂出来。
  美人即便全无仪态,也依然是个美人,然而吸引独孤晟的,却是那似曾相识的一股子专心和洒脱,对,是洒脱,
  独孤家原也是前朝有名的世家,虽然是武将世家,礼节仪态上却很是讲究,隆福太后年轻时也是个端庄严谨的贵夫人,十分讲究仪态,如今半生凄惶,对这个惊险中生下来的女儿是百依百顺,反而不肯拘束了她,只一味喜欢她娇憨天真。而独孤晟一直忙于征战,初登大宝又是百废待兴,每日忙于政事,居然也是许久没有见到自己这个妹妹,记忆中只是长得颇为精致娇憨的小丫头,很得母亲宠爱,今日却是发现,这个妹妹身上居然多了股从前没留意到了恣意洒脱之态,很……熟悉。
  一顿饭平静无波地过去,阿蘅吃得满意了,笑得眉眼弯弯去和隆福太后道:“儿想明天出宫去姑姑那儿玩一玩,她说新训练了支马球队,让儿去看看。”
  如天下间所有的姑嫂关系一般,隆福太后和泽阳大长公主实在有些淡淡,然而她一贯对阿蘅是百依百顺的,自然只是道:“女孩儿还当有女孩儿的样子,你姑姑听说很有些不像话,你去看看便回了,莫要真的去试什么马球,跌下来可不得了!”
  阿蘅笑眯眯道:“女儿谨记了,宫里实在太闷么,这天气又热起来了,直叫人心里发慌。”
  国丧期禁宴会玩乐,隆福太后自然知道女儿被拘得狠了,才多大年纪呢,她更是舍不得委屈女儿,少不得又唤了跟着阿蘅的梅妆、兰纨来细细地叮嘱了,又要带上防暑的十滴水等药品,遮阳的幂离、衣服,样样都吩咐到了。
  独孤晟自然是不耐烦听这些的,吃完后略略坐了坐便说前头还有政事辞去了,只余下隆福太后与阿蘅千叮万嘱着。
  夜里独孤晟一个人悄悄出了宫城,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些酒菜,让御前侍卫沈椒园坐下来一同吃着。
  他默默捏着杯子看了一会儿沈椒园中规中矩地吃着,终于忍不住道:“你吃饭都这样讲究规矩,不会胃疼么?”
  沈椒园举着筷子无语:“……”陛下,我本来就不饿好吧……
  独孤晟忽然觉得索然起来,站了起来道:“回宫吧。”他已经多年未觉得吃饭的乐趣,曾有人伸出手来直接撕开烧鸡,笑嘻嘻递给他,曾有人喜滋滋地偷偷告诉他买到了卤牛肉,专门留了一包给他。
  宫里已经入了夜禁的,闲庭悄悄,月光极好,有花香浮动。独孤晟经过御花园,却听到金水池边有些动静,他转过脸,眼神示意了一番沈椒园跟上,便悄悄地走了过去。
  渐渐近了,岸边长草纷披处,两个身影纤细得很,看上去似乎是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在窃窃私语:“公主,这样真的能行么?”
  一个女子压低了声音嘘了一声,忽然听到微微地水声,下头那女子手一扬,甜美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道:“上钩了!”
  啪的一下,独孤晟就感觉到一条黑魆魆湿淋淋地东西忽然仿似被牵引着一般从水里飞了起来,直接往他脸上拍来,幸好他眼疾手快,身子一偏避开了,他身后的沈椒园早已抢身上前,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东西,只见那东西活蹦乱跳地挣扎着,尾巴拍出了一扇子的水,连独孤晟脸上都被甩上了几点水。
  居然是一只金水池里的锦鲤,嘴巴里还连着钓鱼线,另外一端自然连着钓竿。
  两个女子转过身看到有人,其中一个早已尖叫起来,好在月光甚明,独孤晟早已看到那握着钓竿的女子,正是明华长公主阿蘅。
  阿蘅满头的长发不过是简单用着个帕子挽着,身上随意地穿着件宽大的青色袍子,袍子角扎在腰带里,一张清水鹅蛋脸上干干净净,看到他也吃了一惊,却没有和旁边的蕉书一样惊慌失措的尖叫,只是微微笑道:“是哥哥呀。”独孤晟登基没多久,阿蘅一直没有改过口来,仍叫他哥哥,太后也好,独孤晟也好,也都没有刻意纠正,也就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蕉书回过神来发现是皇上,她吓得赶紧跪倒施礼。
  独孤晟有些无语,问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阿蘅从沈椒园里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只锦鲤,微微笑道:“没什么,白天看到书上有说夜钓的法子,说是夜里的鱼比白天的好钓,所以来试试。”
  独孤晟脸皮抽了抽,待要板着脸说两句,对着那娇憨的脸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重话来,他还不知如何和小了自己十多岁的妹妹相处,沉默了半晌只好道:“早点回宫歇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大长公主府上么?”
  阿蘅笑吟吟道:“好的,哥哥也注意保重龙体,不要操劳过度了。”一双星也似的明目却早已在他身上的便服打了个圈,微微笑着将那鱼钩取了出来,将那锦鲤又扔回了水里,带着蕉书施施然地走了。
  独孤晟看着她走远,想了一会儿道:“她那句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沈椒园:“?”
  独孤晟摇了摇头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道:“你有没有觉得阿蘅好像一点都不怕朕。”
  沈椒园这次总算答得上话了:“长公主身份高贵,年纪尚幼,天真烂漫,又得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宠爱,自然和别人不同。”
  独孤晟皱了皱眉,他少年掌军,因为怕别人因自己年纪轻不服自己,便一直做出一副严肃深沉的样子,久而久之,他身边几乎都是敬畏他的人,便是母亲,说话也渐渐开始不再命令于他,而多是商量,到他登基后,每次和他说话,更是多了丝小心翼翼和不为人察的讨好。要说不怕自己的人……似乎只有那个刚刚死去的皇后了,她不怕他,总是双目坦然地望着他,向他请示禀告宫务的时候,也多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背靠着崔家,有恃无恐,将整个后宫变成了朝堂,钳制得他举步维艰。
  他忽然问道:“崔华辰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椒园道:“没有,他一直在侯府呆着,极少出门,也称病不见客,前些日子您在军方的调动,有些崔氏旧部按捺不住去找他,他都拒不见面。”
  独孤晟冷哼了一声:“他可是老狐狸,继续给我盯紧了。”一边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风送着隐隐的花香过来,水里还传来扑哧扑哧的响声,想是日间热了点,那些锦鲤夜里出来觅食,也难怪阿蘅一钓就上了钩。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雨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景明,等天下大定以后,咱们一同去钓鱼好不?”
  仿佛多年前某个征战的间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那人手持着书卷含笑推着正抓紧时间小憩的他,他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啊。”
  如今天下已经大定,要一同垂钓的人,却已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样子,每晚8点更新,周末可能休息,可能的意思是,如果收藏跟不上字数,就只能放慢更新速度否则超了字数就申不到榜单了。
  所以,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作者才能够坚定不移地保持日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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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行

    大长公主府今日热闹之极,门口的车马直排到了巷子口。国丧期才过,大长公主发了帖子要开马球赛,京中贵族们自然是能来捧场的都来了。
  阿蘅不耐烦等,便戴上幂离直接步行进入大长公主府,泽阳公主得了禀告早已迎了出来,接着她笑容可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从前下帖你都是不来的,今儿倒稀罕,没想到今日宾客这般多,倒是怠慢了你。”泽阳公主独孤萍已年过四旬,仍貌美之极,她早年丧夫,封了大长公主后,也并没有打算再嫁,却是招了不少美貌面首。因她之前也是为了独孤家嫁了个军中将领,后来在东征北伐中战死了,又是独孤晟硕果仅存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因此独孤晟也都由着她,并不干涉,更何况前朝公主蓄养面首的也是常事,朝中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隆福太后对此颇为看不惯,阿蘅是她一手带大,自然也一直和这个姑姑不太亲近,平日里虽然每次宴请大长公主都依然发了帖子给阿蘅,阿蘅却是从来没有来过的。
  阿蘅一边东张西望地看着来往宾客,一边笑道:“姑姑这里好生热闹,我怎能不来呢。”宾客们早已好奇地看向这个让大长公主亲自迎接的少女,虽然戴着幂离,但是华贵的衣着以及内侍宫女的前呼后拥已经让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建元帝唯一的胞妹,太后的掌上明珠,贵不可言的明华长公主。
  这日是难得的好天,天空蓝得柔软而清澈,阳光灿烂,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马球场边早已搭好了帷帐,供宾客们随意坐着观看,茶水食物样样精致,阿蘅自然是在中间视线最好的高台里观看,泽阳公主坐在一旁笑盈盈替她解说,同样都是公主,这个却是皇帝的亲妹子,隆福太后的心肝,是万万不能得罪了的人。
  场里鱼贯而入的马球队,男女皆有,尽皆腰肢修长柔软,五官俊美,控马而行,执着球杖,随意挥手便尽皆风景。球队里有少年毫不顾忌地往台上泽阳公主这边看,五官犹如精美的玉雕,泽阳公主笑吟吟地挥手致意,想必是爱宠。
  公主府的马球队分成两队表演了一场球赛,之后便是来宾们的组队对抗表演了,泽阳公主拍了拍阿蘅的手道:“我得上场了,喜欢打马球么?喜欢的话我安排个人先教你骑马。”
  阿蘅微微笑道:“谢谢了,我回宫再学吧,姑姑上场吧,我随意看看解解闷就好了。”这样玩赏大于对抗的马球,将就看看罢了。
  泽阳公主笑了笑便下去换了火红华贵骑服,她身材还窈窕如少女,自然而然成为人**中的焦点,不少贵家女子也跟着下了场次,只见汗湿酥胸,香消粉脸,尘拂蛾眉,宾客们呼声雷动,场上如火似荼,阿蘅看了一会儿却仍觉得闷,便下了高台,去旁边的园子里头散步,挥退了那些紧紧跟从的内侍们,仅带了蕉书一人。
  园里到处都是满架的木香、荼藦、蔷薇,红白相杂,馥郁之气袭人而来,春光正因其短暂而美不胜收,桃花梨花也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花努力的开着,也纷纷的谢着,小径上满是苍白柔弱的花瓣,粉色、白色,任人践踏,却美得屏息。
  阿蘅漫不经心地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正席地而坐在花架下,身上是宽松的青袍,一只手捏着白子对着一枰棋微微蹙着眉深思,侧脸看过去脸白如玉石,极为俊秀,另外一只手却持着酒杯,风吹过,颇为入画。
  花香里送来了酒香,甘冽芬芳,阿蘅的眼睛亮了,竹席上的矮几还有着满满一坛子的酒,看起来这少年是以酒就棋,自斟自饮,也不知是在打谱还是在等人下棋。
  她走了过去,看了眼棋面,笑着执了白子往上头放了一粒,少年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本有些愠怒,却被春光里少女明媚的笑靥晃了晃神,阿蘅笑盈盈道:“一个人下棋多无聊啊,我来和你下。”一边已是不客气的脱了鞋子坐上了坐席,与少年对坐起来。
  少年看了眼她下的棋,若有所思,换了个黑子下了下去,棋才下去,阿蘅的白子也随即下了下来,他皱了皱眉,细看这一步却大有妙处,他呆了呆,居然不是随手下的?他意兴起了,想了想又下了一步,阿蘅笑吟吟的也下了一步,一边却极为顺手的自己倒了杯酒,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后头的蕉书想要阻拦,却被她白了一眼不敢说话。
  酒很好,浓稠而带了些甜味,色如春浆,浅绿剔透,是桑落酒,她满意地又倒了一杯,看到对面少年的眼光,笑道:“以酒就棋,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趣人也。”
  少年的眼光在她脸颊上的酒窝上打了个圈,问道:“你是今天的客人吧?外头不是都有供应酒水的?怎么不去看打马球?”
  阿蘅下了一子,又喝了杯酒,脸上泛起了粉红:“吵吵嚷嚷的没什么意思,都是一样的花架子,姑姑不让我喝酒……你也是今天的客人吧?”
  她喝酒不像一般的贵族**,文文静静的抿一口酒,她直接将酒杯举起,头一仰,纤细白皙的脖子仰成个美好的曲线,然后将酒直截了当地倒进喉咙,他毫不怀疑其实这少女更想端起那酒壶直接饮,看她倒酒越来越快便知道。少年眼神闪了闪,却猜测不出这到底是京城哪一家的贵女,只得将注意力又放到棋枰上,两人一子接着一子的下,少年却是越下越心惊,他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棋谁教你的?我怎么看着和定北候的路数有些像。”
  阿蘅仍是笑眯眯:“你可要小心罗。”一边又下了一子,对方的大龙岌岌可危,少年聚精会神起来,花落如雪,不时有轻薄花瓣落在棋枰上,少女纤细到透明的手指轻轻拈起来放到一旁,而发上、衣襟上却尽皆是拂之不及的落花,宛如艳雪乱香,少年看向阿蘅的眼光越来越古怪。
  阿蘅却毫不在意,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熟悉的酒醉的感觉渐渐上来了,她眯起眼睛,看着棋路,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战事闲暇时,他们悄悄去偷了一坛子酒来分着喝,仅够微醺,尚不够一醉,于是她十分不满地立誓:“待天下平定,我定要放手一醉,喝遍天下美酒!”
  旁边那人笑不可抑:“瞧你就这点抱负了。”
  就这点抱负,天下平定时,她却满身旧伤,柳焕坚决不许她碰酒,求一醉不可得,真真是人生毫无趣味。
  少女脸上染的粉色越来越艳,雾气迷离的双眼显示着她已经醉了,然而依然清晰凌厉的棋路叫对面的少年迷惑不已,再下了几步,少女嘻嘻地笑了起来:“你输了。”青衣少年早知自己要输,心中却是对这少女的来路揣测了个遍,仍是不得其门。
  后头却有个华衣少年走了出来,大笑道:“我不过去净个手,千灏你怎么居然又找了个美人儿相陪?”
  阿蘅转头,看到那华衣少年脸色却变了变,阿蘅使劲看了看,终于认出了这名有些眼熟的少年,笑嘻嘻道:“是表哥呀。”
  来人正是泽阳大长公主的独子李昉,字敏宣,他看清了阿蘅,呆了呆:“阿蘅您怎么在这儿?”泽阳公主当年丧夫后兵荒马乱无处可依,便也到了松川独孤家和隆福太后一同住着,李昉倒是实打实和阿蘅一同长大的,熟识得很,只是进了京后阿蘅进了宫,见得就少了。
  阿蘅对面的青衣少年脸色却微微变了,李昉看了眼那青衣少年,脸上满是好奇的笑容,阿蘅笑微微道:“我无事游园赏景,看这位公子在这里一个人下棋,手痒也下了一着,还未请教大名呢。”
  青衣少年站了起来,正儿八经地施礼道:“顾旷见过公主殿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看住了阿蘅。
  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阿蘅显然呆了呆,顾旷,永乐侯幼子,今年十六,是太后早就属意的明华公主的驸马人选,早就与顾家通了气,只是阿蘅年纪尚幼,太后舍不得她出嫁太早,因此只与顾家示意,要留公主多在身边几年,婚约这事也未曾公开。崔华仪作为皇后自然参与了致意顾家命妇的接见,至于明华长公主自然也是知道的,隆福太后思虑周密,为防着女儿今后婚姻不谐,早将顾家的情况各房女眷一一都给女儿说过,早早做好准备。
  而她脸色的凝滞却让李昉和顾旷心知肚明,这位公主是知道这婚约的存在的,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也说明了这真正是巧遇,并非刻意制造的邂逅,李昉早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真是缘分啊,阿蘅许久没出来玩儿了吧,宫里不闷么?千灏是旷哥儿的字,莫要拘礼了,坐下吧坐下吧哈哈哈。”
  阿蘅微微笑着,手伸了伸示意顾旷随意,一边又斟酒喝起来,后头蕉书终于忍不住道:“公主,您喝太多了。”
  李昉笑道:“这桑落酒不伤身体的,没关系的,这才多少呢,要说烈酒,还是长乐坊的冲天香,那才是一等一的烈……”
  李昉显然是个吃喝玩乐中的高手,说起来便扯个没完,顾旷平日里和他交好,自然也是在这一道上熟悉,只是兴许在阿蘅面前,沉静了些。
  最后怎么回到宫里的阿蘅也不清楚了,反正她许久没有睡过这般舒服的一觉,黑沉而踏实,从前那些纷乱记忆和人都没有入梦,醒过来,崭新而光明的新一天等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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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欣赏

  御书房里,沈椒园正在向独孤晟禀报事宜:“明华长公主殿下想要学骑马,太后娘娘让我们安排侍卫教习,安排好侍卫保护及马匹,务必保证公主殿下平安无虞。”
  独孤晟一边翻着手里的奏折一边满不在意地道:“想是去看了马球一时兴起,这小事你安排好就是了,不必专门禀报。”
  沈椒园迟疑了一会儿道:“属下想安排李星望去负责。”
  独孤晟抬起眼来看了眼沈椒园,沉思了一会儿道:“他也做了三年暗卫了,也是时候转明了,让他过去磨磨性子也好,你安排得很妥当。”
  沈椒园领命下去安排不提。
  御风园有着皇家的御马场,有着足够的场地骑马,还有着一片林子,可供皇家成员偶尔小猎一番。
  阿蘅得了隆福太后许可,一大早便来到御风园挑马,饶有兴致地上了马,服侍的内侍簇拥着马,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让她骑在马上先熟悉。
  沈椒园带了侍卫队来,向阿蘅禀报道:“臣已禀报皇上同意,派了擅马术的侍卫副统领李星望,负责教习公主马术,此外还负责统领一个侍卫小队,专门保护公主殿下安全。”
  他背后一个眼神锐利的侍卫出列躬身施礼道:“属下李星望见过公主殿下。”
  阿蘅一身干脆利落的胡服,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低头施礼的熟悉的身影,久久不语,从前那些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是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是一开始就是独孤晟在崔家的暗子么?不,不对,他是父亲千挑万选放在她身边的人,是孤儿,身世再清白不过,对她忠心耿耿,这个曾经她觉得可以将背后安心交给的副将,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独孤晟的人?
  沈椒园看公主盯着李星望若有所思,并不说话,以为公主不满意,上前施礼道:“公主殿下?”
  阿蘅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免礼,有劳沈统领,以后请李副统领多多指教了。”一边却轻轻喝了声,腿一夹,将马驱着小跑了起来,一**内侍赶紧跟着马跑了起来。
  李星望抬了头,一眼看到阿蘅红色骑装,艳光照人,欺雪赛霜的肌肤上因运动泛起了红晕,他戎马半生,后来做了暗卫又都是执行的外勤任务,几时接触过这样娇滴滴美得惊人的天之骄女,一时只觉得不敢直视,赶紧转过眼光,脸却不自觉地涨红了起来,一旁的沈椒园早已看出他的窘迫和不自在来,看了下旁边的侍卫已经分别站了位子执勤,便低低对他笑道:“公主年纪还小,因太后和皇上都宠着,娇骄二字肯定是有些的,但是也并没有出格过,你只管好好服侍,由暗转明,今后差使就好安排了。”
  李星望点了点头,沈椒园便先回皇上那儿取了,李星望打点起精神,打算好好应付这位尊贵的公主。
  结果却出乎意料,明华长公主对他只是淡淡,并不为难他,教骑术的时候,也就只是听他说了几句要领,便自己极快地掌握了,然后便一直是自己一个人骑马反复的练习,他怕她不娴,骑着马跟着,长公主也并不介意,仿佛他本就该跟在她后头一般,接连骑了几个上午,公主已经很好的驾驭马了。
  他却不知,阿蘅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省得以后骑马别人奇怪,然而,这具身体没有武艺,到底是有些辛苦的,力量要重新掌握,肌肤太过细嫩,几天骑马下来,手心和大腿全都打了水泡,直让隆福太后心疼个不行,连夜让人赶制手套,又是让御医调药来,又是让阿蘅先休息不要太心急。
  虽然娇贵,但是这是个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体,比起病痛缠身、武功全失的那三年,她已经觉得十分满足。她开始重新调息,虽然十四岁学武已经太晚,她注定已经和前世的境界差得太远,但是,她一贯习惯拥有力量的是自己,而不是靠别人保护。
  独孤晟过了几日早就将阿蘅学马的事情抛在脑后了,隔了几日轮到他自己想去散散心到了马场,看到阿蘅穿着火红骑装在纵马奔驰才想起来,倒是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年纪尚幼的妹子居然学得似模似样的。
  李星望在场边护卫,看到独孤晟驾临自然赶紧过来施礼,独孤晟看到他便笑道:“是你跟着阿蘅啊,她脾气可好?没给你出难题吧?”
  李星望赶紧回道:“公主十分体恤属下。”
  独孤晟微笑道:“公主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任性的地方你忍忍,尽心尽力保卫好公主。“
  李星望垂手道:“属下遵旨。”
  那边已经控着马疾如雷电地过来了,阿蘅在马上微微欠身笑道:“见过皇兄。”独孤晟虽然登基,和这个年幼的妹妹却一贯不拘礼,阿蘅自然更不会再去拘束憋屈地行什么礼,只是嘴上难得正儿八经地叫了声皇兄。
  独孤晟笑道:“你还真会骑马了,不容易啊,看来是李副统领教得用心了。”
  阿蘅一双妙目淡淡扫过李星望,微微笑道:“哥哥也觉得我的骑术觉得不错么?”
  独孤晟莞尔道:“马马虎虎看得过去吧,我见过更绝妙的骑术……”
  阿蘅却扬了扬眉双腿一夹马又跑了出去,独孤晟一句话说了一半,只得吞了下去,看着那纤巧的身影骑在马上轻盈得很,虽然有些无礼,却只让人觉得随性可爱,这并非正式场合,独孤晟也不以为忤,这时内监也牵了马过来,他也翻身上马驰骋起来,他是戎马倥偬、刀枪血火中过来的开国之君,武艺本就不差,即便登基后,也不曾落下,骑起马来自然得心应手,不一会儿已赶上了阿蘅。
  阿蘅侧头看了看他,他穿着蓝色团龙骑服,眉峰深刻轮廓深邃,身子挺拔,腰身瘦削有力,身上仿佛充满着无数的力量,阿蘅微微一笑,催了催马,忍不住下意识地和他并辔齐驱起来,如同从前许多年前做过的一样,风呼呼的迎面吹来,迎风纵马只如翼生两肋,依稀回到从前轻裘长剑,纵马狂歌的岁月,痛快之极。
  独孤晟自从登基后,已无人再敢与他并辔,如今这个幼妹大胆的行为,倒让他有些稀罕,她不过学了骑马几日,倒是娴熟,他转过脸看了看那因激烈运动后粉红霏霏的脸,笑道:“阿蘅的骑术果然大有长进。”
  阿蘅转过脸扬眉笑了笑,又转过脸专心看着前头,湿漉漉的侧发贴在脖子上,独孤晟不由地对那扬起一边眉毛的表情觉得有些眼熟,一瞬间恍惚了一下,也专心驱马起来,他也就是散散心,因此也并没有刻意要和阿蘅拉下距离,两人倒是一起骑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阿蘅自己翩然下了马,熟门熟路地将马鞭往李星望那边一扔,自己走过去拿水喝。
  独孤晟看到李星望那熟练地接过马鞭的样子,不由地哑然失笑,也下了马道:“阿蘅下了不少功夫吧,不过看来教骑马的也很称职,看来得好好赏一赏李副统领了。”
  李星望有些窘,其实这些天阿蘅都是一个人在反复的骑马练习,对他自然而然的矜贵和疏远,极少和他说话,但是却似乎很习惯他的护卫,扔马鞭什么的,他几乎都要想起多年前服侍的那个人来。
  阿蘅端着杯子在喝水,脸上红晕未褪,晶晶亮的密密的一层汗珠,容光照人,笑道:“我学骑马是想去姑母那儿玩玩马球什么的,皇兄可要在母后面前给我说两句好话,这宫里闷杀人,再不让我出去,可无聊了。”
  独孤晟对她那自然而然毫不忸怩的态度很是欣赏,笑道:“出宫的时候把李副统领带上,注意安全便好。”
  阿蘅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星望:“皇兄对李副统领很是爱重呢。”
  独孤晟笑而不语,阿蘅却是拿起汗巾擦了擦汗道:“我先回宫了,晚上要陪母后吃晚膳。”
  独孤晟注意到阿蘅脸上居然一丝脂粉都没有施,擦汗后肌肤依然晶莹剔透,他见多了后妃们脸上厚厚的脂粉和刺鼻的香味,不由地对这个毫不矫饰一派洒脱的幼妹又多了一分好感,笑道:“去吧,晚上我也过去陪母后。”
  阿蘅点点头,大步便往外走去,内侍宫女们连忙匆匆跟上,独孤晟在后头笑了笑,越发觉得这个幼妹和一般闺秀不同起来,倒是极有公主的气势。
  晚上独孤晟果然过去陪了隆福太后用晚膳,阿蘅说要去大长公主府玩一玩,隆福太后原不喜,架不住阿蘅那眼巴巴的眼神,又有独孤晟一旁说话,便允了这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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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琴
  阿蘅如愿以偿,先去了大长公主府,换了男子袍服和李昉、顾旷在京城里厮混了一天,这两人本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纨绔,自然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阿蘅和他们一拍即合,痛快淋漓地玩了一天,晚上回宫也没忘记带了好几样精致的素菜、点心,用银盒盛了给隆福太后。
  独孤晟自是得了李星望那边的回报,说是长公主殿下和李昉、顾旷换了男装去京城里玩了一天。他也不以为意,李昉和阿蘅本就是从小一块长大,自幼的情分在那里,说起来比起他常年东征西战在外,李昉和阿蘅倒更像兄妹些,只是顾旷是她未来的驸马,这个怕太后知道了不喜。
  他索性放了奏折特意去了慈懿宫,才进去便听到隆福太后的笑声,旁边伺候的宫女们也在凑趣的欢声笑语。走进去看到满桌子都是精致的素菜和花样点心,阿蘅正站着比划道:“那大师傅头是光的,他把和好的面团往头上这么一甩!然后手里的刀就那样一片一片的将头上的面皮削到滚水锅里!可惊心动魄!”
  隆福太后骇然道:“那岂不是脏死了!有人吃?”
  阿蘅比手画脚道:“排队的人可多了!要不是昉表哥让家人一早就去排队,那还吃不上呢!汤鲜得能吞下舌头,可好吃!”
  隆福太后脸上带了丝嫌弃,转过脸却看到独孤晟,一时又高兴起来:“皇上今天不忙么?怎么有空过来陪哀家。”
  独孤晟看了眼阿蘅,笑道:“儿子听说阿蘅今天出宫去,专程过来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隆福太后喜道:“阿蘅正说呢,如今外头还真是太平盛世,热闹得紧,正是皇上治理得好。”却是怕独孤晟不喜,替阿蘅遮掩。
  独孤晟笑着看了看阿蘅道:“听说阿蘅今日还见了永乐侯幼子顾旷吧,不知道印象如何?”
  阿蘅微微一笑,隆福太后却是转过脸喜道:“见着人了?那孩子我见过,斯斯文文的,长得好得很。”
  阿蘅笑道:“他和表兄是好友,所以一起出去散心的。”
  隆福太后连忙道:“你们相处得还好?他人品如何?”
  阿蘅笑吟吟道:“母后这话叫人可怎么答呢,皇兄在这儿呢,就给女儿留几分面子吧,一会儿皇兄要怪我逾矩了,下次可不肯放我出宫了。”她笑眼弯弯,睫毛浓长,脸上一丝羞涩都无,话里暗藏挤兑,倒让独孤晟大为意外。
  隆福太后笑道:“你才多大呢?你皇兄自然是巴不得你好的,那么多侍卫跟着呢,逾什么矩,前朝那些公主们出格的事还少么?咱们阿蘅可是堂堂长公主,难道竟不能畅快如意过日子?快来给哀家细细说说。”
  独孤晟哭笑不得,可是看出来了,自己这母亲从前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教他和大哥的时候,十分严厉,然而这些年来吃了许多苦,丧父丧夫丧子全让她赶上了,一辈子没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到老了来,自然将一辈子的缺憾都弥补在阿蘅身上,对阿蘅无条件的偏宠,一心一意的护着,只怕这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大事,还巴不得阿蘅与顾旷感情好些将来日子顺遂,心下有数,他艰辛十数年才夺了这天下,成为九五之尊,自然更不想让自己至亲之人委屈了,便也不再提这事,只是转过去说别的,阿蘅笑盈盈地只说了些市井听闻,热热闹闹地倒是过去了。
  这之后阿蘅出宫更是是肆无忌惮,不过次次不拉都记得给隆福太后带吃的用的,各种小玩意儿,甚至有次还带了只乌鸦鸦羽毛的小鹩哥来,声口脆甜,聪明伶俐,教它说话一教就会,隆福太后爱得不行,将□□那鹩哥儿当成了每日的乐趣,
  这日天阔云朗,日光正好,李昉带了阿蘅、顾旷去了法云寺,说是那儿芍药名品“紫檀生烟”开了,十分华美,便带了他们一同去赏花。
  李昉自然是早和寺院那边定了那有芍药花的禅院,早早清了场,在芍药花丛前搭了遮阴架子,架子下中安设长案,上铺紫凤绒毯,酒浮琥珀,花缀琼瑶,冰碗子上切了嫩藕脆瓜,新鲜果子满满摆了,再请了乐师一旁弹奏,暖阳下花香熏人,着实惬意。
  阿蘅一边饮酒,一边看着李昉和顾旷对弈,只觉得许久竟是从未如此安闲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嫌弃起那乐师弹得咭咭哝哝太过艳靡无力起来,借了几分酒意直接走过去道:“这都弹的什么,我来!”
  那乐师是个女子,有些怯生生的起了来,李昉大笑道:“看来阿蘅这三年在宫中大有长进,居然会弹琴了?”
  阿蘅笑微微地直接在琴前跪坐下去,浅青色的宽大袍子下摆散开来,她才十四,即便是男子也未到及冠之年,因此乌黑的长发只是简单系了青巾,披散下来,配上那晶莹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美好的眉目,宛如画中美人一般。
  她侧过脸对李昉和顾旷扬了扬眉道:“我还会吹笛子呢,可惜没找到根好笛子,待我弹个琴来助你们弈棋。”飞入鬓的长眉下,眼睛亮得惊人,倒是自信得很。顾旷呆了呆,看到她手一挥,轻云似的衣袂随云流水般展开,宛如孤鹤决云,琴声便扬了起来,清泠泠犹如冰车铁马,气势开阔。
  李昉和顾旷对视一眼,倒是都有些意外,虽然这些日子只觉得明华长公主洒脱天真,不矫饰,和闺中女子大不同,因此一起游玩也颇为开怀,然而今日这一曲如此开阔,只令人觉得飒然风起,万河入海,着实不似深宫女子能弹得出来的。
  法云寺僧院里惠泉长老也正和一黑袍男子对弈,隐隐听到琴声,却也咦了一声,住了棋子,侧耳细听了一会儿笑道:“和方才那琴声不同,这般开阔坦荡,一解满襟烦忧,倒是许久没听到这般好琴了。”
  惠泉长老对面坐着的黑袍男子有着张冰雪雕刻般的面容,直鼻薄唇,一双狭长凤目鲜明凛冽,表情冰冷,他下了一子,没有说话,却显然也被那琴声吸引了注意力,两人又下了几着,惠泉长老笑道:“你分心了,这棋下不下去了,不如我们去看看弹琴的人吧,今日是大长公主府和安宁侯的小公子订了院子,你好像也和那顾旷有过一面之缘吧?”
  男子侧了侧头,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脸上微微起了丝诧异,淡淡点了点头,惠泉长老便站了起来,柱子阴影走出来个沉默高大的男子,将那男子坐着的轮椅推了起来,原来这黑袍男子居然双腿不良于行。
  惠泉长老前头先行,一路沿着琴声而行,结果走到一半琴声却忽然断了。
  惠泉长老有些奇怪的转过脸和那黑袍男子对视了一眼,更是好奇了起来,赶紧走了过去。
  才到禅院的门,便听到了里头的嘈杂声,里头服侍的小僧人正慌里慌张地跑出来,看到惠泉连忙道:“打起来了,里头打起来了。”
  惠泉长老呆了呆,推开门,便看到里头鸡飞狗跳,正打成一片,满地棋子、残花、破碟烂碗,水果满天飞,真正的一地鸡毛。当然动手的多是家丁侍卫,两边的贵公子们则正在袖手对骂,
  想来是李昉请客前没好好看看历书,吏部尚书方向凌之子方落今日也带了一批平日交好的官员子弟们今儿也出外游春,先去的明镜湖坐船来着,后来有人说起法云寺的芍药,他们便临时起意说是来看芍药,一**人多是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家的公子,在京里自在惯了,便随性而来。到了禅院自然是已被李昉订了,本来么李昉好歹也是皇亲,平日里方落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偏偏今日他们先喝了几杯,想着泽阳大长公主一个寡妇,也没什么实权,他们清晨便来,如今日近午时,想是花也赏得差不多了,便遣了人通报说今日请了些远方的客人,临时起意想赏赏花,不知李昉若是已经尽兴,是否可以让一让,原想着对方兴许看在自己父亲面子上让一让,又或者邀请他们一同赏花,也是可以的。
  事情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是比较正常,天子脚下原本官就多,平日里难免有些冲撞,官小的自然会让着官大的,在京城脚下混谁没个眼色呢,偏偏这日李昉请的是明华长公主在,正是兴头上,公主又是个女眷,自然不可能邀请他们一同赏花,李昉呢便礼貌地婉拒了。
  方落灌了几杯酒,被一个没实权的长公主的儿子拒了,面上不免就有些下不来,干脆带了几个公子家丁直接去了禅院,做了不速之客,想着李昉未必好意思当面拒绝。人既然都来了,李昉也的确没好意思做绝了给人冷脸,偏偏那方落进去后正看到阿蘅弹琴,暖阳花边宛如明媚春光,惊为天人,不由地就有些心弛神荡起来,以为她是乐伎,一时没忍住,摸了摸阿蘅那截白得透明的手腕,阿蘅从小到大连着两世没遇到过调戏,受宠若惊,直接就把琴砸人家头上了。
  这下头破血流,少年人血气方刚,又有酒助威,两边家将侍卫立刻就干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劳动节快乐!有木有出去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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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
  惠泉长老到的时候,阿蘅打得正起劲,将一碟子乳酪全摔到一个正被李星望压着打的家丁脸上,顺脚又揣了两脚过去,她曾觉得她已朽老如枯枝,在深宫中无知无觉地迎来死亡。然而这些日子,新的生命,新的身体,似乎将久已逝去的那些生机勃勃的活力重新带了回来,熟悉的热血沸腾的感觉,这天下,这世界,都还掌握在年轻的自己的手里,拥有着无限可能,什么都还来得及开始。
  
  然后她转过脸,就看到了惠泉长老身后那坐在轮椅上冰雪一样的谪仙,大哥……
  
  如同从前几百次捣蛋调皮被大哥抓包一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那得意洋洋地笑容,躲避了大哥那凛冽漠然的目光,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衣装,规规矩矩地躲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惠泉长老低声喝道:“各位施主,还请住手!”
  
  不住手也不行了,李星望带着宫里的侍卫呢,御前侍卫对上野路子家丁,方落那边早就被打了个稀里哗啦落花流水,他怒气冲天,发抖的手指指着李昉怒喝道:“你等着!”然后就带着人色厉内荏地走了。
  
  李昉和顾旷虽然对这麻烦有些头疼,但倒也无所谓,无非是被家里长辈责骂几句,跪上几天祠堂罢了,他们倒是对惠泉长老身后的人有些意外,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礼道:“见过定北候,见过惠泉长老。”
  
  那坐在轮椅上的正是孝义皇后的胞兄,定北候崔华辰,不过是静静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无端端却一股骨冷魂清的意味出来,他表情不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惠泉长老却是笑道:“原是听到你们这儿的琴声不落俗套,所以过来看看是哪位雅士,没想到却是看到一场武戏。”
  
  李昉和顾旷一愣,不由的都看向不知啥时候已经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不起眼的廊柱下阴影里的阿蘅。
  
  惠泉长老一眼看过去颇有些意外,居然是个年纪如此小的少年,说是少年,穿着宽松的男子袍服,那精致的面容和纤细的骨架,已经完全显露这是个拥有绝色姿容的少女。
  
  他笑道:“失敬了,老衲还以为这样的琴声,需颇有阅历的人才能弹得出来,倒是走眼了。”
  
  阿蘅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施了个礼,脸上表情僵硬,那一分怯生生在她那明媚面容上显出了一分柔弱出来,李昉忙介绍道:”这是在下一位远房表弟,姓……姓杜,你们唤她阿衡便好了。”
  
  惠泉长老笑道:“杜小施主年纪轻轻,胸中气象非同凡人,将来必有造化。”
  
  阿蘅堆起了个笑容,那点酒意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心中一万个骂自己饮酒误事,若是知道今天会遇到大哥,那定是无论如何滴酒不沾的,自己哪一样不是大哥教的……一时心里却又暗暗盼着大哥能认出自己来,忍不住一双眼睛悄悄去瞄大哥,却看到大哥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身后,那儿站着的是李星望。
  
  顾旷却上前向崔华辰道:“上次得蒙侯爷指点手谈一局,受益匪浅,今日侥幸得遇侯爷,能否再指点一二?”
  
  崔华辰依然冷冷道:“不了。”冰雪一般的容颜冷若冰霜,举了举手对身后的铁辛做了个手势。
  
  顾旷眼里有些失望,惠泉长老转过头看到铁辛已推着崔华辰转头出外,知道他已失了兴趣,便笑着和李昉应酬了几句,便两边告辞了。
  
  李昉目送着他们走远,转过头看了看脸上依然掩饰不住的失落的顾旷,笑道:“崔侯爷一贯深居简出,今日得见已是极难得的了,看来阿蘅的琴声果然非同凡响啊。”
  
  顾旷看了眼阿蘅,却看到她默默地站在那儿,似乎还在望着定北候的背影,眼里神色复杂,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却是一副好像想哭出来的样子,觉察到顾旷在看她,才勉强笑了下道:“他的腿……”
  
  顾旷解释道:“战场上脊背上中了箭,双腿便废了。”
  
  李昉一边指挥着侍卫们收拾残局,一边转过脸看阿蘅道:“平日里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今日看到定北候就这么乖巧起来了,是不是对他的样子感到奇怪?”
  
  阿蘅转过脸,如梦方醒地说了声:“啊?”
  
  李昉笑道:“定北候比先孝义皇后还要大上好几岁,听说孝义皇后是他长兄如父教养大的,如今怎么都该有四十多了,看上去还是一副二十多的样子。”却是看阿蘅有些反常,怕阿蘅被那定北候的样貌所惑,万一错付了少女之心,自己这个表兄定要被独孤晟活拆了骨头,赶紧点出定北候的实际年龄。
  
  阿蘅垂了睫毛,勉强应了声:“是么?”心里汹涌的悲哀涌了上来,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寒玉功,绝情绝欲,容颜数年不败,内功能突飞猛进,付出的却是孤苦无依的一生。大哥下-身经脉不通,之前练的功法自然全都停滞甚至倒退,还要强行练这个功……必是因为所处境遇实在凶险万分,不得不豁出去求得一自保之力。
  
  李昉犹在念叨:“有人说是和他练的功法有关,江北崔氏,原就是数一数二的世家,文武传世,世代都有名将出,听说家传秘笈就有许多,当年崔家双秀……驰骋疆场无敌手,谁人不知……可惜如今隔了这么些年,太平盛世,崔家凋败,知道的人也渐渐少了……”
  
  顾旷低声道:“别背后嚼人了,咱们还是想想今天得罪了吏部尚书的公子,怎么收场吧。”
  
  李昉笑道:“你想多了。”
  
  顾旷知道李昉一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今日若不是阿蘅暴起伤人,今天这事倒不至于此,不过那人如此孟浪,他看到阿蘅这般痛快淋漓地反击,心中只觉得一阵爽快,自从知道他要尚公主后,亲朋好友,家里的人看着他都是一股惋惜之色,他心中不得不说也一直有着失落,然而自见到阿蘅后,柳暗花明,春暖花开,居然……对成亲有了一丝期待。
  
  回宫路上,阿蘅默默坐在马车里,却听到外头跟着车的侍卫们在低声谈论今天见到的定北候:“听说武艺十分高强,连相貌也这样诡异,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
  
  另外一个侍卫压低了声音道:“长得还真是好,先皇后想必也是相貌出众吧。”阿蘅纵然满腹酸苦,听到这个都有些哂然,父亲一直哀叹,大哥一个男子,偏偏得了母亲的好相貌,反而是她接了父亲,相貌平平,顶多也就是个秀气罢了,当时后宫随便挑个宫妃,都比她要标致得多……也难怪独孤晟……女子不管怎么样,到底还是一副好相貌不吃亏。
  
  李星望冷笑了声道:“也不知练的什么歪门邪术,看上去一股邪气。”
  
  有侍卫压低嗓子道:“听说他妻子自他出事后,便下堂求去,带着儿女都走了……”一旁的侍卫们心神领会,都笑了起来。
  
  马车忽然停下了,侍卫们愣了楞,却看到阿蘅掀起了马车帘子,冷冷地看了眼他们,淡淡道:“非议皇亲,以下犯上,回去后自己去刑罚司领二十杖。”
  
  阿蘅虽然一向和侍卫们不太说话,但是和别的主子相比,要求极少,算得上宽和好相处的了,如今忽然这么肃厉冷漠的一眼扫过来,那种杀伐决断和权势威压居然让人心神一慑,登时低头噤言。便是李星望这样曾经领兵过的都不由地心中一虚,他这些日子经常会有错觉,就是回到了从前在主子手下的日子,最开始的那一段,无拘无束在嵩阳城里无法无天玩耍的那些日子,他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防止主子被大少爷逮住……
  
  崔华辰在侯府书房里摊纸练字,一旁铁辛在替他磨墨。
  
  他一向沉默冰冷,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一句,每日除了练武就是练字,今日却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半晌忽然问随侍一旁的铁辛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个杜衡……跟从前兰丫头有点像。”那种干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神情和反应,简直神似。
  
  铁辛沉默了一下道:“不觉得,她比**漂亮多了。”
  
  崔华辰默然了一会儿,想起今天那琴声……难道是那似曾相识的琴声干扰了他的判断?
  
  他闭了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忽然挥毫落笔:“忽如故人归。”
  
  回了宫的阿蘅一直心神不定,到了晚上,便又做起梦来,前尘往事纷纷而来,她以为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命,没想到白天见了大哥,酸苦悔痛,汹涌扑来,直让她五内俱焚,整个晚上噩梦连连,到了早晨,服侍的蕉书、梅妆惊恐地发现公主迷迷糊糊的,额头滚烫,居然发烧了。
  
  露华宫人仰马翻,又是请御医又是忙着熬药,很快惊动了隆福太后,过来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服侍的宫人,然后知道阿蘅是出宫回来就不太对,再逼问一番跟着出去的蕉书,得知公主是去寺院赏花被人调戏受惊了,怒火烧心,一叠声的叫人立刻宣吏部尚书夫人进宫,一定要狠狠训诫一番。
  
  服侍的姑姑们看到事情闹大了,只得赶紧一边应着,一边只忙着派人去禀报了独孤晟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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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敲打 ...
  阿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却只听到屋里嘈杂不已,隆福太后一行在哭一行数落着:“哀家不管你哪个臣子得用不得用,什么规矩不规矩,千辛万苦夺了这天下,合着当了皇帝也不能顺心遂意,你就这一个妹妹,不过是和表哥去寺院赏个花听个曲儿,就让人当粉头给调戏了,阿蘅从小珠玉一样的人儿,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气?可不是窝在心里了?回来了也不敢说,定是就知道亲哥哥也不能给她出这口气!还皇室贵胄呢,我看连咱们在松川那会儿都不如了,当年独孤家的车驾出行,哪个敢不让路?可怜你爹威名赫赫,到了你当了皇帝倒成了个窝囊皇帝了!可怜我们阿蘅受了这样的委屈……”
  
  独孤晟一旁无奈地辩解:“母后您消消气……这事闹大了皇家脸上也不好看”
  
  隆福太后声音更大声起来:“消什么气?有什么不好看?皇家需要和人讲道理么?更何况这次理本就在我们这边,倒叫我们忍气吞声……莫说这次是阿蘅,便是大长公主,那也是姓独孤的!那方向凌仗着主子倚重,便越发不把皇亲看在眼里了,怎么着,满朝臣子,难道独独就缺了这一个不成?独孤家还剩下几个人?这就护不住了,哀家还是去先帝陵墓那哭去吧!早知如此憋气,当年何必这么出生入死呢,一同都死了可不是干净?何必挣了命生下你妹妹呢,但是就该一起去了,好歹还能赶上你大哥,你指望不了,哀家总还有个儿子孝顺我!”
  
  这话重了,独孤晟跪了下来,脸上晦暗了下来,咬牙道:“母后这话说得儿无立足之地了,还请母后息怒……方向凌那边,朕依您的,处置便是了。”
  
  隆福太后心里原还伤心,看着儿子屈服了,一时又有些心疼儿子,一头拭泪,一头却使着眼色让人去扶独孤晟。
  
  阿蘅心里知道独孤晟这人一贯吃软不吃硬,极恨人逼他,如今他为了隆福太后惩治了得用的臣子,将来秋后清算,未必不会迁怒在自己身上,这样以后出宫可就难了,倒是不便,只得强撑着起来。
  
  隆福太后看阿蘅睁眼,连忙按着道:“我的儿,起来做什么,你病了,都是一家人,多礼什么?事情我都尽知了,你哥哥适才说了,要狠狠惩治那方向凌,你只管好好等着。”
  
  阿蘅看了眼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独孤晟,笑道:“什么啊母后,那方落被我砸了一张琴,头破血流的,哪儿用到大哥出面呢。”
  
  隆福太后恼怒道:“冒犯金枝玉叶,诛九族都可以,如今只是让你大哥薄惩一番,也是给朝中大臣一个警醒!”
  
  阿蘅拉着隆福太后的手道:“母后啊,这次原是我不该,又没有以公主身份出现,别人不知也没办法。其实那方落也没做什么,倒是被我砸破头后,他们那伙人还被侍卫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呢,可痛快了,不信你找跟着的侍卫统领来问问便知了,如今你惩戒了他,表哥岂不是为了我大大得罪了那么些官员,以后表哥还怎么肯带我出去玩儿呢,母后您这可是害我呢。”
  
  隆福太后虎着脸道:“你还想出去玩儿?养好病之前哪儿都不许去!你还说没吃亏,没吃亏怎么生了病,太医说你思虑过甚,经脉郁塞,你小小年纪,思虑什么?可不是受了委屈藏在心里了?”
  
  阿蘅只扭着隆福太后,将她袖子都搓成了咸菜,一头撒娇道:“宫里多闷啊,母后您不能这样呀,方落那边,表哥自有办法惩戒,咱们又不是小孩儿了,打架闹别扭还要找大人出头,多丢人啊,您这次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隆福太后看她苍白着小脸嘴唇干裂,眼里都是血丝,急得一头的汗,一头心痛起来,偏偏她又不依不饶,缠着她一定不许惩治方家,心里略一忖思便知她是担心以后被独孤晟拘在宫里,不得自由,只得一边唤人拿水来,一边道:“罢罢罢,我还不是为了你这小魔星,净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一头对独孤晟道:“既然你妹妹都这般说了,哀家也且先不计较了,只是皇室威严,不容冒犯,你还需多思量才是。”
  
  独孤晟松了口气,他如今正对吏治大动干戈,方向凌在朝中颇有威望,如今动了他到底会影响自己的一番谋划,如今隆福太后让了步,自己也就好办了。然而他一头看了看阿蘅端着杯子在喝水,露出雪白晶莹的一截皓腕和春葱般的手指来,想起侍卫之前的回报来,一时想到方落居然轻薄了自己妹妹,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起来。
  
  他之前被隆福太后逼着要罢免自己得用的臣子,一时倒只想着怎么说服太后,如今阿蘅让了步,他却又有些心疼幼妹受的委屈来,再想到适才隆福太后哭诉的话,如今朝中多是和自己一同打天下的文武勋贵,从前打天下他礼贤下士,对部下算得上谦和,如今当了天子,这皇帝的架子一时还没架得起来,臣子们未免对皇室恭敬不够,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恃宠而骄起来了,这般想着,心里的天平,不免又倾向了阿蘅多一些,和颜悦色地安慰了阿蘅和隆福太后一遭,便自出了来,心里却暗暗下了个决定。
  
  第二日便颁了圣旨,给了泽阳大长公主之子李昉一个镇国将军的爵位,然后散朝后留了方向凌下来,讨论完公务后,轻描淡写说了句:“卿家整日忙于公务,也不要疏忽了治家训子才好。”
  
  方向凌是独孤晟潜龙之时便跟着他的,当过多年军中幕僚,平日里甚得独孤晟倚重,也是把极好用的刀子。一听之下便知圣心不喜了,且不喜的对象正是自己!他今天上朝前怀里本揣着一本弹劾泽阳大长公主纵子行凶的折子,然而才上朝便看到了皇上奖赏李昉的旨意,他是多年老谋深算的的老狐狸,心念数转,自然是将那折子先压下了,待到皇帝虽然面无异色,却轻描淡写地这么一提,心中更是打起鼓来。
  
  待到出了御书房,他悄没声息地塞了个荷包给御前大太监吉祥,吉祥一向灵醒,也知道皇上这是还要用方向凌呢,不过是敲打敲打,这钱是收得的,自然是做了个手势指指慈懿宫那儿,方向凌心领神会,一路回府路上一路好好揣摩了半日,觉出了不对来,隆福太后一向和泽阳大长公主不太来往,泽阳大长公主着实是没什么权势。也因此昨日他知道了是泽阳大长公主的儿子将自己儿子打了,也是恼火得很,今天本想上个眼药的,为何今日皇上倒是为了隆福太后来给自己敲打?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皇室权威被冒犯?不对,这不是皇上的风格。
  
  回了府里细细想了一回,便招了昨日跟着儿子出门的护卫来重新问了一遍,仍是没觉得什么不对来,皱着眉想了想问道:“他们那几个人,看着就没什么不对劲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公子看上的那个琴师,虽然做男子打扮,应该是个女子,年纪很小,不过十四五岁,长得十分美貌。”
  
  方向凌想了想再问道:“其他的呢?”
  
  一个护卫犹豫了一会儿道:“对方的侍卫,武艺都很高强,其中有个人有些面熟,似乎从前在军中见过,后来听说是进了宫当御前侍卫的。”
  
  方向凌看了眼那个护卫,那个护卫姓罗,原是军中退役的老兵,因武艺颇好,他才用的,他追问道:“可能肯定?”
  
  罗护卫摇了摇头道:“只是有些印象,也不敢保证。”
  
  方向凌皱起了眉头,挥手让他们下去,另外找了个心腹家人来吩咐了几句,那家人原是机灵,很快便出去了,晚了点带了消息回来:“已打听到了,御前侍卫营那边都知道的,说是长公主的侍卫昨天受了惩戒,原是公主吩咐的一人二十杖,后来也不知怎的太后那边又传了来一人多打了三十杖。”
  
  方向凌心中一震,已是明白过来,明华长公主!今年不过十四岁,从前在松川时候,年纪还小,他偶然见过,骨清神秀的,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十四了,想必更是美貌了,他一时早已猜出前因后果,自己这个蠢儿子,居然犯了这样大罪!皇上只是敲打敲打,已是深恩了,想必是不欲声张,心中却是不满,帝王之怒,谁知道哪一日清算?
  
  他一时身上出了一身白毛汗,连忙命人去传了方落来,狠狠地敲了顿家法,罚跪了一番祠堂,第二日又带着他亲上了泽阳大长公主府去赔罪,一番姿态做出来,大长公主自然也不敢得罪了吏部尚书,两边应酬推让了一番,这件事总算是勉强过了关,方向凌却是将儿子打包托了关系,送去了京郊大营,那儿是穆离书将军统领,一改从前京营军士均为纨绔子弟晋身之阶的风气,真正下了狠手治理,只如铜浇铁铸一般,京里原打算送去混功劳的子弟们着实吃了不少苦,有些有门路的自然央着连忙便出来了,方向凌却是狠了心将儿子送进去,独孤晟听报的时候倒是点了点头,这个老幕僚到底是有几分眼力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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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脸 ...
  阿蘅上辈子吃药吃怕了,这次发烧又是开了苦药来。从前那么重的病,那样难的境地,咬着牙一口一口喝了药肠胃经不住又全吐出来,然后再煮了药来再喝下去,一滴泪都没有掉过。如今不过是小小一个伤风,却因为有人在一旁宠着,那委屈忽然就上来了,阿蘅居然难得的矫情起来,不肯再吃苦药,倒把隆福太后急到了,一头让御医们开一些不苦的药来,一头宫女们端着蜜饯糖水一旁供着,再许上多少诺言、赏了多少新鲜玩意儿,才哄得阿蘅皱着眉头吃了药进去,一场小病拖了几日,到底是个年轻健康的身子,终于赶在端午前,身体恢复了。
  
  端午惯例后宫也要举行宴会,菊纨和梅妆少不得又替病愈的阿蘅盛装了一番,往御水池边行去。
  
  不过五月,天已热得很,好在走到水边,风从水面而来,多了几分凉意,远远传来乐声渺渺,水边种了一片的蔷薇,开得花团锦簇的正好,引来了蜂蝶嗡嗡,欣荣一片,阿蘅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在水边赏起花来。
  
  正看着得趣,却听到前边传来了娇叱声,她愣了愣抬眼看去,却看到久违的贵妃谭可容掩着唇在笑,一身华贵衣装衬得她冰肌玉肤,妙目红唇,她是东南大将军谭无镛的嫡女,善骑射,性格和一般闺中女子不同,听说当年是着了男装随父狩猎遇上独孤晟,独孤晟一见倾心,纳入宫中,宠冠六宫。
  
  她前头一个嫔妃垂着头,双手提着裙子,身上一身翠绿色裙裾下头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却早已连里头的裤子都拖湿了,鞋子也脏污,虽则狼狈,她眉目却并不十分惊慌,只是一副淡定模样。谭可容笑道:“哎呀,真对不住了,柳婕妤,本宫一时不小心,害得你衣裳湿了,这衣裳多少银子,我一定赔。”
  
  柳婕妤原是好好走在池边,看到谭可容带着侍女过来,连忙侧身施礼让路,不料谭可容却不知怎的一脚直接踩到她脚上,她吃疼往后一退,一脚滑入御水池里,好在这边水浅,不过是湿了裙裾而已,只是宫宴要开始了,她是低位嫔妃,住得偏远,回去换上衣裙再过来,显是赶不上了,她知谭可容一贯喜欢欺辱低位宫嫔来显示自己的地位,身后又有皇上宠着,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声推辞了两句便回宫室换衣服去了。
  
  谭可容笑得志满意得,一边往前走去,才走过蔷薇花丛边,却忽然眼角一花,脸上刷的一下已被抽得火辣辣的,然后半边脸就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她尖叫了一声,后头的宫女们连忙上来扶住她,她捂着脸惊怒地看过去。
  
  却看到明华长公主手里持着几枝蔷薇花枝,脸上带了几分惊异道:“哎呀,真对不住了,贵妃嫂嫂,我适才看到只蜜蜂似要蛰我的侍女,连忙去打它,不料你忽然走出来,居然不小心打到你了。”
  
  谭可容一口恶气在看到打她的人是明华长公主后硬生生堵在喉中,却也知道眼前的明华长公主和别的嫔妃不同,可以任意辱骂,然而她带着宫女这么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到她人过来了,更何况明华长公主眼里满是笑意,嘴上虽然说着道歉的话,却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故意的,她如何吞得下这口气?
  
  旁边早有来赴宴的宫妃们三三两两的驻足看了过来,她脸上一时僵硬无比,不知要做出什么神色,应当如何应对,却也知道今日自己若是让了步,她这后宫第一人的脸面便要被明华长公主硬生生踩了下去了,对面阿蘅依然含着笑,眼睛里满是讥诮,谭可容是最擅长见风使舵的谭无镛的女儿,审时度势总还会一些,会做出什么选择她心里一清二楚,她和崔华仪在后宫对上多少次,即便有着独孤晟在后头,也没占上上风过,她张扬跋扈,最爱整治嫔妃,却一直小心翼翼地踩在独孤晟的底限上,是独孤晟扶起来对付崔华仪的一只纸老虎而已。
  
  谭可容最后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勉强笑道:“长公主殿下玉体康复,本宫看了也觉得欢喜,这点小事,如何会计较?”
  
  阿蘅笑微微道:“嫂嫂宽宏大量,难怪哥哥如此宠爱,不过嫂嫂还是赶紧请御医来看看才是,却是划破脸了呀,破相了可怎么得了。”
  
  谭可容惊恐地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果然看到上头一抹血痕,那蔷薇花枝上满是刺,想必刮破她那吹弹可破的脸了,越是漂亮的人越在意自己的脸蛋,当下惊吓不已,一头命人传御医,一头气怒交加地看着阿蘅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端午宫宴开席了,独孤晟看到谭贵妃的座位空着,有些奇怪道:“贵妃呢?”后头的内侍上前答道:“贵妃娘娘受了些小伤,正让御医看着……”
  
  一旁正和隆福太后说话的阿蘅扬了脸笑道:“皇兄,适才我扑只小蜜蜂不小心把蔷薇花枝打到贵妃嫂嫂的脸上,把她脸给刮破了,皇兄可莫要怪罪于我。”
  
  独孤晟呆了呆,一旁隆福太后漫不经心道:“你能有多大力气,想必不过是些刮伤,让太医好好调养便是了,你皇兄还能为这点小事怪罪你不成?叫人把我那支玉容膏送过去给她便是了。”
  
  阿蘅扬眉笑道:“啊呀贵妃嫂嫂可是花容月貌,伤了她的脸我心里可忐忑得很呢。”
  
  独孤晟笑道:“你病好了?看起来脸色还好?听说你只不肯吃药,倒把母后给急得只骂御医。”
  
  阿蘅皱了眉头拈了块马蹄凉糕道:“皇兄能别吃饭的时候说那些苦药不,想到那苦药我这口里全都是苦味了。”
  
  独孤晟哈哈一笑,一边让内侍传旨开席不提。
  
  席上欢声笑语,宴中舞乐悠扬,隆福太后年纪渐高,听了一会儿却是嫌吵,先回慈懿宫去了,这头泽阳大长公主却找到了阿蘅笑道:“听说你病了,好些天没去我那儿玩了,我得了好些好东西,还说要给你看看呢。”
  
  阿蘅笑微微道:“待我病好了一定去姑姑府上玩。”
  
  泽阳公主却从后头侍女手里接了个盒子来递给阿蘅道:“这是给你的。”
  
  阿蘅打开锦盒,里头静静躺着支小巧的玉笛,通体青玉润泽,笛身上镌刻了两个古篆:“清枝”,阿蘅有些意外道:“这可是古笛中的名品了,表哥找来的?”
  
  泽阳公主脸上带了丝促狭的笑容道:“永乐侯府那边送来的。”
  
  阿蘅怔了怔,想起前几天赏花自己似乎借着酒意夸口自己还会吹笛,她轻轻抚了抚那润凉的笛身,想起那性如秋水,沉静自制的少年,有些恍惚起来。
  
  泽阳公主笑道:“适才听说你让谭贵妃吃了个瘪?倒是痛快。”
  
  阿蘅将锦盒盖上,漫不经心道:“我是真不小心的呀。”
  
  泽阳公主只是笑,一边又和阿蘅说新得的玩意儿,一边看水里赛起了龙舟,这龙舟赛完,宴席也到了尾声,独孤晟送走太后后坐了一会儿便回了御书房批折子去了,他一向勤于政事,很得臣子们拥戴。
  
  到了晚间,安平过来请示晚膳在哪儿用,独孤晟想起今天谭可容受了伤,想必心里正委屈,倒是要安慰一下,便随口道:“去清容宫吧。”
  
  清容宫宫名还是独孤晟题的,取清水出芙蓉之意,又把谭可容的名字嵌了进去,这在六宫是独一份的,谭可容一向得意之极,她知道皇上一向喜欢她不施脂粉,清水妆容,然而她如今年岁渐长,肌肤却极难再保持从前那素面朝天仍然犹如鸡蛋壳一般的素肌了,因此每当独孤晟不来的时候,她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在保养肌肤上,又在如何化出仿佛无妆却让肌肤粉白光滑的妆容上废了不少心思,今日她那精心保养的肌肤上却被狠狠刮了几道血痕出来,还擦破了皮,出现了可怖的淤紫色,她怎能不气得半死,将镜台摔了个粉碎。
  
  正在那咬牙切齿之时,却听到前头报皇上驾到,转瞬独孤晟早已入了她的卧房内,她连忙捂上了脸低头施礼。
  
  独孤晟温声道:“起来吧,听说你今天受了伤,朕来看看。”
  
  谭可容转过脸哽咽道:“皇上……皇上莫要看臣妾,臣妾脸上上了药,丑的很。”
  
  独孤晟笑道:“来给朕看看。”一边低了头细看了一会儿笑道:“小伤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谭可容心中恨恨,伤口是能好,但是要恢复到原来那洁白无瑕的样子,也不知要多少天,这些药敷上去,必然又要对肌肤造成伤害,不晓得又要出来多少皱纹,如何叫小伤口!她哽咽道:“伤口原是小事,只是长公主殿下似乎对臣妾有些误会……今日……分明是故意……”
  
  独孤晟笑道:“你们女人就是想得多,长公主和我说了,说是在戏蜂时不小心的,她在宫里和你几乎都没撞过面的,如何对你有什么误会,年纪还小得很,贪玩跳脱些很正常,又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你莫要放在心上了。”
  
  谭可容心下一沉,只是勉强笑道:“臣妾如何会和长公主计较呢……只是长公主也年满十四了,过几年也该出嫁了,若是都这般莽撞……”
  
  独孤晟漫不经心道:“她是我妹子,谁还敢嫌弃她莽撞不成。”
  
  谭可容被噎了一下,知趣地转了话题:“皇上想要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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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昏 ...
  谭可容十分介意自己在独孤晟心目中的形象,因此脸上受了伤又敷了药,自觉形秽,不肯侍寝,只将独孤晟推到顺嫔那儿去,因独孤晟一贯不喜宫妃们矫揉造作,涂脂抹粉,所以虽然不理解谭可容为何对面容上敷了些药就这般在意,却也觉得率性可爱,并没有计较,便起了来往顺嫔那儿过去。
  
  才走了出来,天边夕阳西下,照得宫室里通红一片,独孤晟却忽然听到一阵笛声,他忽然住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往那笛声传来之处行了过去。
  
  黄昏之时,阴阳相交,原是人心志最为薄弱松懈的时候,那笛声亮折清圆,凄心动魄,独孤晟心跳得厉害,脚下越走越快,后头的安平只得加快脚步跟着,心中却是暗自猜想,只怕又有哪个宫妃要得幸于皇上了。
  
  一路穿花度柳,独孤晟忽然住了脚,静静望了过去。
  
  水边一人,红衣乌发,手持玉笛吹奏,阔大的袖襟被长风吹得翻飞,脸颊被夕阳照着似有光芒笼罩,眉心微蹙,神色疏倦,四面分明初夏光景,红花绿柳,万物欣荣,那笛声却萧萧肃肃,激扬哀烈,独孤晟闭上了眼睛,宛如站在了一条湍急的河边,暮□□临,荒烟蔓草,是多年前的沧水边,那人还在身边,伸手便可触及。
  
  笛声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往那风神秀逸的人走了过去,渐渐近了,他能看到她在假山大石上坐了下来,玉笛被撂在一边,却是执了支银壶,仰头而饮,纤细的脖子仰成了优美的曲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冰雪一般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阿蘅,他的妹妹。
  
  他走了过去,坐在阿蘅身边,阿蘅转过脸忽然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些惊吓,是为了偷喝酒么?独孤晟笑道:“你去哪儿弄的酒?”
  
  阿蘅心里暗自懊恼,这人却是听过自己的笛声的,从前征战闲暇,她时常吹笛自娱,适才兴之所至,顺手试一试这笛子的音色,不会让他起疑了吧,她放下酒壶,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独孤晟,独孤晟看她默然,耳朵尖却透出了粉红,知她有些羞窘,笑着岔开话题道:“适才的笛声是阿蘅吹的?想不到阿蘅还有如此才艺,母后请的老师大概是名家吧?果真教导有方。”
  
  阿蘅垂下睫毛,感觉到独孤晟在自己身侧,身上的热力仿佛烘到她的身上,叫她十分不自在,独孤晟继续道:“可惜到底是女孩子,中气有些不足,大概病才好的缘故吧?”
  
  阿蘅松了口气,想必没听出来,是了,自己从前内力充沛,笛声自然是曲折如意,笛声清亮,现在这身体不过才练了几天的内息,自是不如从前的。
  
  独孤晟顺手拿起那酒壶,居然也就着壶口饮了几口,笑道:“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阿蘅转过脸看他轮廓锋锐的侧脸,虽然笑着,却眉目深敛,呵,这天下夺了下来,得偿所愿,原来也没有那么好吧?当年东征西战,撑着的都是对平定天下后的幸福美满的日子的期望,最终平了天下,却物是人非,当年深宫寂寥,与伤病对抗时,不止一次的想着,若是这仗,永远都打不完多好啊,那时候,那些战火纷飞的离别和艰辛,却因有了同甘共苦的守望相助,意气相投的时光,而显得那样珍贵。
  
  满腹滋味,她忽然脱口而出:“今天贵妃嫂嫂的脸,我是故意的。”
  
  独孤晟吃了一惊,转过脸:“嗯?”
  
  阿蘅有些不自在地看过一旁,他总是这样,少年起就在军中东征西战,和女人接触太少,根本不知道女人的那些不见天日的硝烟手段,难怪当时被自己压得死死的,她低声道:“我看到她在欺辱一个嫔妃,看不过去,所以就出手教训教训她。”
  
  独孤晟呆了呆笑道:“哦?想不到阿蘅是个锄强扶弱的侠女?那怎么又和朕说了?不怕朕责罚?”
  
  阿蘅转过脸,忽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过都是关在宫里的可怜人罢了。”
  
  独孤晟哈哈一笑:“阿蘅是又想出宫去玩儿了吧?”
  
  阿蘅垂下睫毛,想起定北候崔华辰,心中一阵一阵的厌倦涌起。
  
  独孤晟看到她脸上那样明显的倦色,心中一软,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只管去就是了,朕总是能护着你开开心心的。”
  
  阿蘅转过脸,眼圈居然一红,从前心心念念期盼着的温情,如今以一种匪夷所思的亲情失而复得,她几乎泪水夺眶而出,强制忍住,勉强笑道:“哥哥只管记得今日的话便是了,将来可不许叫我伤心了。”
  
  独孤晟笑着将那银壶收走:“朕一言九鼎,自然是的,天要黑了,你该回宫了,晚膳吃过没?可不许空腹饮酒,跟着你的人呢?”
  
  远远树林里蕉书忙忙地出了来,远远地施礼,独孤晟站了起来,拍了拍她,看着阿蘅捡起玉笛,看了眼被他拿在手里的银壶,到底没敢开口,带着蕉书往露华宫那边走去。
  
  独孤晟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情好了些,转过脸却是吩咐安平道:“去查查今天贵妃欺负的是谁。”
  
  安平连忙禀道:“之前奴婢问过了在场的宫人,听说是贵妃娘娘走路时不慎撞到徐婕妤,徐婕妤错滑到水池里弄湿了裙子……”
  
  独孤晟脚步顿了顿,眼睛眯了眯,脸上出现了阴霾:“徐婕妤不是从前皇后的人么,去查查是不是背后挑拨接近了公主。”敢利用公主者,他一定叫她悔不当初。
  
  安平道:“奴婢之前查过了,她位份太低,和公主从来没有说话过,长公主应当是不认识她的,想必只是临时起意。”
  
  独孤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大步走了回去,安平连忙道:“还是回顺嫔那里么?”
  
  独孤晟摇头道:“不,回御书房。”
  
  那头谭可容知道独孤晟居然没去顺嫔那儿,吃了一惊,连忙又遣人打听了一番,知道独孤晟也没去哪里,只在御书房处理政事后便在英华殿歇息了,她才松了口气,一边又骂道:“顺嫔这小妮子也根本拢不住皇上的心,真是个没用的,亏我平日里还处心积虑地替她创造机会。”
  
  旁边的钟嬷嬷笑道:“皇上一心都扑在国事上,本就不是那种耽于美色的昏君,六宫里得过皇上恩宠的人屈指可数,娘娘又是不一样的,知道您受伤了,岂不是忙忙地又来看您了?叫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就不该推他走,皇上那是真正的从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又不是外头那些脂粉堆里长大的世家公子,如何会在意这伤口?”
  
  谭可容脸上浮起了笑容,却牵动脸上的伤口,咝的吸了口冷气,心里不觉也有些后悔,一边道:“我还不是怕皇上到时候床笫之间不快了,将来反而不美,再说了,今天也不是最合适的日子,你不是给我算过日子了?还是先养好伤才是。”
  
  钟嬷嬷叹气道:“也真是邪门,按说皇上虽然时常忙于国事,但比其他宫妃,你已算是得恩宠最多的了,不该这么久都没有好消息的……不过孩子这东西,说容易也不容易,一年也就十二遭机会,全看缘法了。”
  
  谭可容撇了撇嘴:“之前按你说的,顺嫔看上去好生养,专门提拔了她起来,若是生下来了名正言顺地记在我名下抚养,结果不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依我说,开国三年来六宫无一人有孕,只怕还是那死鬼皇后动了手脚。”……她满脸阴霾,想起从前被崔皇后压得死死的时候,更是心情糟糕起来。
  
  钟嬷嬷腹里揣摩,没准根子是在皇上身上,却不敢非议皇上,低声道:“如今皇后也薨了,继皇后的人选,前朝也有人上了奏章,皇上却只是留中不发,夫人前几天传了消息来,没准皇上也是想看着哪个妃子先有孩子,因此无论如何您还是要赶紧怀上才是妥当。”
  
  谭可容心情更是烦躁,一头道:“让人好好查查食、水、药、胭脂什么的,看看会不会是被人动过手脚,崔皇后阴险狡诈,自己不得皇上宠爱,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呢,如今独孤家子息不旺,皇上都年过三十了,膝下尤虚,秦王也才十五岁,尚未纳妃,我看这大寰的天下,还未稳固呢。”
  
  钟嬷嬷连忙打断道:“娘娘慎言,小心让人抓了把柄,说起食水这些,听说皇上那边也让人仔细查过的,再说如今皇后都不在了,她从前尚宫局的那些人手,不全都被你清除打压了,不该还有人能动手脚,太医们也都给你把过脉,您玉体康健得很,加把劲,今年一定能给皇上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出来。”
  
  谭可容叹了口气,从前觉得崔皇后仿佛压在头上的大山,阴沉沉的,她只以为搬开这座大山,自己就能畅快恣意了,没想到自从皇后死后,皇上来自己这里却不如从前勤快了,常常要自己厚着脸皮遣人去请了,他才过来一次,过来也是心神不宁的,然后今天又被明华长公主狠狠地踩了脸面,叫自己如何不憋屈。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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