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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念念不忘》作者:明开夜合(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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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时间的距离(三)

    这一声喊出来,大家惊讶片刻之后立即哗然——

    “然哥你跟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复合的?怎么悄没声息的?”

    “今儿喊我们过来是宣布婚讯的?哎呀恭喜恭喜!”

    “我上回还在惋惜你俩这么多年太可惜了呢……”

    ……

    程如墨听着,最初的震惊渐渐化成了不知所以的木然,她转过身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心里生出阵拂袖而去的冲动,但又被自己压制下去了。

    正在这**情沸腾之时,陆岐然忽将她手臂一拽,一把拉起来,而后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肩,朝着赵忱笑说:“老赵,你喊错人了,这位才是。”

    大家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在脸上,看了看程如墨,又看了看叶嘉,彼此面面相觑,场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叶嘉和白苏脚步也是一顿,叶嘉朝着白苏投去疑惑的目光,白苏面上有些讪讪,轻咳一声避开了。

    陆岐然待叶嘉和白苏走到近前,伸出手去,“好久不见。”

    叶嘉朝着程如墨望了一眼,伸手将陆岐然手轻轻一握,笑说:“好久不见。”

    陆岐然放在程如墨肩上的手又收紧几分,声音沉稳,含着些不容置喙的气势,“正好大家都在,那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宣布一下,”他顿了顿,低头看她一眼,“程如墨已经被我正式收编了。”

    程如墨想配合着笑一笑,偏扯出来的笑容要多生硬有多生硬。

    风向陡转,大家显然还没将这前女友现女友狭路相逢的桥段捋顺,更没消化程如墨与陆岐然居然扯到一起的事实,一时竟都呆坐着。气氛僵滞了好久,不知道谁先起头说了声恭喜,大家方才陆陆续续地鼓起掌来。

    叶嘉也有些局促,笑了笑说:“我过来是给白苏送点东西的,听她说你在这里,心说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她目光看向程如墨,“程**,真是对不住。”

    程如墨笑笑,“没事,叶**不用在意。”

    叶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苏,“那什么,白苏,既然东西都给你了,招呼也打了,那我就走了。”她语气淡淡,微妙有几分不悦。

    白苏讪讪一笑,“要不坐下来吃了再走?”

    赵忱也立即附和,“远来是客,然……叶**你就吃顿便饭吧,不然大家觉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不了……”

    叶嘉话还没说完,赵忱已站起来将自己位子让出来了,伸手将她手臂一拉往椅子上按去,“你坐你坐,甭客气,你是白苏和然哥的朋友也就是大家的朋友,是吧?”

    叶嘉想要挣扎着起来,但赵忱将她按得死死的,旁边亦有几个人劝说,还递了副干净碗筷过来,搞得她颇有些骑虎难下,只好尴尬笑了笑答应下来。

    白苏立即挨着叶嘉坐下来了,赵忱麻利地去了叶嘉另一只手旁边的座位。

    陆岐然看了看这场景,沉声说:“这桌坐不下,我和如墨去旁边那桌。”

    “没事啊,”白苏立即起身笑说,“挤挤刚好,你看叶嘉远道而来,然哥你不陪着聊两句,不合适是吧?”

    “要不我过去坐吧,反正是吃,坐哪儿都行。”叶嘉开口,打算站起来。

    白苏又赶紧将她摁下了,“你是客,哪有让你让位的道理。”

    有两个同学瞅着这场景尴尬地看不下去了,主动拎包去了另外一桌。白苏笑说,“这不正好嘛。”

    陆岐然顿了顿,拉着程如墨在空着的两个位子上坐下了。刚一落座,程如墨便将他搁在肩头的手挣开了,低声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便也不待陆岐然回应,拎起包飞快地往后面走去。

    她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自己都觉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进了洗手间之后,程如墨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来给林苒打电话。

    刚一说完这边情况,林苒那边就炸了,“白苏是婊|子养的是吧!来这出什么意思?她信不信姑奶奶我现在就过来把她跟邱宇那些龌龊事抖落出来!”

    程如墨截断她的话,“那丢脸的还不是我吗?”

    林苒那边顿时噎住,过了好半晌才说,“陆岐然处理得倒算不错,起码大大方方应下来了,没有回避。你且看看等会儿怎么样吧,没事啊,他既然在这风头上承认了你,证明他的的确确存了跟你一起的念头。”

    “林苒啊,”程如墨却叹了口气,声音低落,“你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什么吗?”

    “像什么?”

    “你知道吧,古代有些妃嫔,难产死了之后会给晋妃位,还给赐个什么特别好听的封号吗?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这样,死后的哀荣……”

    “你别瞎说!赶紧回去,出来这么久人家还以为你是怂了呢——要不我过来给你策应?”

    “不用,”程如墨立即说,“你来了也没什么用,现在这场面压根就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我也不想让陆岐然难堪,我想我还是赶紧走吧。”

    “走什么走!你现在是正宫娘娘,人叶嘉顶多算一废妃,白苏他妈的只是跟在后面跪舔的容嬷嬷!她特别会来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但要是你现在撤了,不就证明你心虚了吗?”

    程如墨长长叹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些哽咽,“可我现在争这么一口气有什么用呢?本来是件喜事,现在已经发展成了狗血连续剧,我不赶紧换台,还火上浇油,不是把我跟陆岐然都变成笑话了吗?我看出来了,白苏今天是有备而来,估计叶嘉都被她给算计了。我要是这会儿回去,她肯定准备了更精彩的戏在后头等着我呢。她知道我和陆岐然在一起这事实没法改变,既然改变不了,还不赶紧恶心恶心我们,今后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林苒沉默了一会儿,“难道你不想看看陆岐然是什么反应吗?”

    程如墨一怔,不说话了。

    “你回去,什么也别吱声,也别跟白苏对着干,尽可以把防守的事儿交给陆岐然。这本来就是你心里一道坎,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解决了,你说呢?否则成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要是陆岐然连保护你都做不到,不如早跟他一拍两散。你还可以趁着年轻,赶紧找下家。”

    程如墨寻思了一会儿,低声应下来,“好。”

    “但你别苛求,白苏肯定会说些特别下作的话,陆岐然不可能挡得那么周全,你主要是考察他的态度。”

    程如墨哑声说,“你说……为什么谈个恋爱都要这么算计呢。”

    林苒叹一口气,“你上回劝我,想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这话我也原样地还给你——好了,听我的,赶紧洗把脸补个妆,笑着回去。别哭丧着脸,不然气势上就露了怯。没什么可怕的,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没点豁出去的勇气,怎么把你喜欢的人拿下来?我还等着你跟我结娃娃亲呢,陆岐然长得帅,你俩基因一结合,生出来的肯定是极品,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程如墨忍不住一笑,“好,那我挂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面无血色的模样,抬手旋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特地将腮红多扑了一层,拿手指均匀推开了,显得面色更加红润。

    她望着镜子里对自己片刻,缓缓展开一个笑容。随即保持着这笑,拿起包一路往席上去了。

    到的时候菜正好上齐,程如墨刚在陆岐然身旁坐下,白苏便笑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程如墨抬眼看着白苏,笑了笑说:“我接了个重要电话——难为你有心记得我去了多久,看来是对我行程了如指掌啊。”

    她话音带笑,听在旁人耳中,便只当她是在与白苏开玩笑。

    白苏也不恼,拿起筷子缓缓吃了一箸菜,笑说:“大家都等着你回来,想听你讲讲与然哥恋爱的经历呢。你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在一起了,简直不把大家放在眼里,大家说是吧?”

    “我也觉得这过程有点匪夷所思,自己都还捋清楚呢,不如让陆岐然说吧,他要是说得有什么不详尽的地方,我来补充。”说罢,低下头去喝汤。

    陆岐然看着一桌的人目光都转了过来,笑了笑,淡淡说:“天时地利人和。古往今来恋爱过程就这些套路,我们也不免俗,就不细说了。”

    “别啊,我万万没想到到最后居然是你们俩,感觉有点穿越,特别不真实,所以想找如墨取点经。”

    程如墨立即笑了一声,“白苏你太客气了,要取经也该是我找你取经。”

    白苏盯了她片刻,干笑一声,“既然不愿说,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还有件事儿——我也是听说的啊,不知道当不当得真……”她顿了顿,刻意拉长了声音。

    陆岐然看她一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赵忱忽咳嗽一声,“要不我还是我来说吧,就像白苏说的,我们也只是听说,有点儿好奇,如墨啊,”赵忱将目光转向程如墨,“听说……你怀过然哥的孩子?”

    此言一出,空气霎时诡异地沉寂下来,大家目光便都好似利箭一般朝程如墨扫了过去,其中叶嘉的目光尤为复杂深长。

    程如墨脸上笑意凝住,她缓缓放下筷子,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上次与姨妈和小舅妈吃饭那回,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让人窒息的的沉默。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后背,正要开口,陆岐然忽在底下将她手紧紧攥住了,程如墨一怔,即将冲口而出的话便滞在了嘴边。

    陆岐然看向赵忱,眉峰微蹙,语气三分凛冽:“赵忱,你我同学四年,近十年的交情,你应该了解我陆岐然的性格。即便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会有半分妥协。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消息的,但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就不必了。我与如墨已经订婚,要不要孩子都是我二人自己决定的事,不需要跟旁人解释,更不用旁人来指手画脚。”

    赵忱讪讪一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静了一会儿,正打算再说,陆岐然声音又响起来,“本来觉得恋爱是私人的事,犯不着跟大家解释。不过事关我与如墨的声誉,我还是多说两句。大家信则信,不信则罢——我与如墨认识到恋爱,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我和如墨虽称不上君子,基本的道德感还是有的。”

    他说完这句,便拿起筷子,缓缓地夹了一箸菜。

    凝滞的气氛便又缓缓流动起来,大家咳嗽一声,也都复又开始吃菜喝酒。白苏这会儿已被噎得哑口无言,狠狠地剜了程如墨一眼,便也低下头去,再不开口。

    赵忱落得没趣,讪讪笑了两声,拿起筷子。

    这样吃了片刻,白苏忽往叶嘉碗里加了一筷子菜,笑意盈盈问道:“叶嘉,你打算在江城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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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时间的距离(四)

    叶嘉瞥她一眼,冷冷淡淡回答:“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白苏笑了笑说,“我想着若是你打算在江城多玩几天,我可以帮忙安排安排行程,把然哥和如墨也叫上,大家可以一起好好聚一聚。”

    程如墨一直沉默,方才听见陆岐然那番义正词严的剖白,觉得颇为受用,这会儿听见白苏这句话,立即飞快地笑了一声。

    白苏立即朝她看过去,她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瞅着程如墨笑问:“如墨,你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倒是没有,就觉得你刚刚这句话说得特有意思。想跟叶**聚会,自然也是我跟陆岐然组织,如何也劳烦不到你,你说是吧?”她直视着白苏,笑了笑,“好比说,我说你想不想跟邱宇聚聚,我帮你俩安排安排,你自己觉得,这话是不是有些滑稽?”说完便低头去吃菜,再不看她。

    白苏面上顿时一沉,瞪了程如墨半晌,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出什么。

    吃完之后,大家商量着换地再聚。一顿饭就吃得精疲力竭,程如墨再也不想与白苏这人周旋,便低声问陆岐然走不走。陆岐然想了想,正要点头,赵忱忽将上前来将他肩膀一勾,笑说:“好不容易过来了,老陆你这就打算走,不厚道啊。”

    陆岐然不动声色将赵忱挣开了,“我还有事,以后再聚吧。”

    “还有什么事?”赵忱拿眼瞟着程如墨,“是不是如墨不想去?早说啊,我来给她做思想工作。”

    程如墨一肚子气本已经下去了,被赵忱这几句话说得又蹭蹭地往上冒,她紧盯着赵忱,声音冷淡:“轮不到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

    赵忱面上一沉,“如墨,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程如墨冷哼一声,“赵忱,你别以为你跟陆岐然是室友我就得让着你了,我以为你这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点到为止也就罢了,非要人把话讲透亮了你才听得懂是吧?”

    这时候大家正在散席,听见这边争吵声了都驻足张望,白苏连忙走过去招呼,“你们去旁边ktv吧,开个超级包,先唱着,我们过会儿就来。”

    程如墨看着赵忱,声调也未刻意抬高,冷冷淡淡继续说道:“我也不怕撕破脸,今天从这门出去,今后咱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丑话我就撂这里了。”

    “程如墨你这话真有意思,你是不是忘了大学那茬了,啊?”赵忱冷冷一笑,将自己方才杯里还剩的半杯酒端起来仰头喝完了,“是不是你大半夜加我qq,问我老陆有没有女朋友?怎么,那时候想着当小三,现在这会儿终于扶正了,顿觉自己腰杆子直了是吧,说话硬……”

    他剩下的半截话还没说完,忽觉一阵劲风迎面袭来,脸盘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随即耳畔响起白苏刺耳的尖叫。赵忱踉跄一步站稳,有点发蒙,片刻后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陆岐然:“老陆你……”

    陆岐然平静地望着他,“这拳是我替如墨打的。你还我一拳,今后从这出去,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赵忱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要朝陆岐然脸上招呼过去,白苏忽冲上来将他手臂一把抱住,“赵忱你别打他!”

    “滚开!”

    “赵忱!”白苏抱着他死死不肯撒手。

    赵忱眼珠子瞪圆了看着陆岐然,“老陆,行啊,你有本事!你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打你兄弟!”

    酒店大厅的服务员听见动静了立即过来询问怎么回事,程如墨忙解释说是喝醉了发生了点口角,将人打发回去了。服务员怕出事,还是跑回去叫了几个保安,就站在舞台出口的地方,紧盯着这边的动静。

    陆岐然看着赵忱,声音平静之外隐隐含了阵怒气,“我自认为话已说得非常清楚,我跟如墨从前往后,都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其他人的事。即便有,这账也该当事人来跟我算,轮不到你替人出头。”

    叶嘉一直在一旁围观,这会儿叹了口气,走上前来,“赵先生,我来替程**正个名。陆岐然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你也别往人头上乱扣帽子。”她复又看向白苏,“白苏,我信你才跟你过来,结果没想到你把我也设进局里了。我是当律师的,习惯跟人庭上列举证据正面交锋,见不得下三路的招数。你心里是什么想法,我也大致了解。但即便我与陆岐然做不成男女朋友,我跟他十二年的同学交情,从高一到现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他这边的。事情一码是一码,你别指望我跟你统一战线。”

    白苏听见这话,冷冷一笑,“你信任陆岐然,那你知不知道程如墨曾经大冬天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跟陆岐然表白?!”

    叶嘉冷冷看着白苏,“我当然知道。”

    “那你呢,”白苏又将目光投向陆岐然,“你知不知道程如墨曾经去叶嘉的学校找过她?你以为程如墨真有你想得那样正直单纯?说句不好听的,谁没个当小三的心思,差别只在于有没有机会有没有本事!——怎么?觉得我在造谣?不信你们自己问她,她去没去过?!”

    话音刚落,叶嘉的目光顿时朝程如墨看过来。程如墨攥紧了双手,沉默了片刻,抬头直视叶嘉,声音有些艰涩。“白苏说得没错,我是去过帝都,我想见见你是什么样子……但我在你学校外面的奶茶店里坐了一整天,最终也没勇气进去,”她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叶嘉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苏哈哈大笑,“真有意思,装什么白莲花!程如墨我告诉你,别以为现在陆岐然答应你了你就是胜利了,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哪一点比得上叶嘉?工作?收入?还是你跟陆岐然三个月不到关系?”

    “白苏,”陆岐然冷声开口,“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不劳你费心。”

    “哈哈哈我费什么心!程如墨我就等着,看你怎么靠你的手段打败人家八年的感情!”说罢将赵忱手臂一拉,“赵忱,咱们走。”

    程如墨脸上血色霎时退得一干二净,她身体晃了晃,立即伸手按住椅背稳住了。

    偌大的空间,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程如墨抬眼,漠然望了望桌上的杯盘狼藉,也想这么转身就走,但脚步仿佛被钉住了一般,死也迈不开半步。

    陆岐然伸手将她手臂轻轻一握,低头看她:“怎么了?”

    程如墨不动声色将他手挣开了,极淡地笑了一下,“没事。”

    叶嘉这时候轻声叹了口气,看向程如墨,“程**,我没想到我过来给你和陆岐然造成了这么大麻烦,实在抱歉。”

    程如墨摇了摇头,张了张口,但说不出半个字。

    “虽有些过分,但我想问问,你介不介意我陆岐然单独谈谈?”

    程如墨飞快转头看了看陆岐然,看他似有回绝的意思,立即开口将他话截住了,“好。”她站了站,伸手将椅子上背包提起来,笑了笑说,“那我就先走了,正好约了朋友一块儿逛街。”

    她正要迈开脚步,陆岐然伸手将她手臂一抓,低头低声说:“等我。”

    声音沉静,便似要将这两个字烙入她心脏一般。

    程如墨立即将他手挣开了,抿紧了嘴飞快朝外走去。走出去好远,他手掌上的温度好似还留在手臂上。程如墨将自己的手掌贴上方才被他握住的地方,背靠着公交站牌,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为悠长,仿佛含着酝酿多年的愁绪。

    ——

    程如墨直接回家了。回去草草卸了妆,仰面倒在床上。身体累极,但精神反而变得分外敏感。她听见楼上抽水马桶的声音,底下车子飞快滑过地面的声音,隔壁邻居抬高的一声咳嗽,远处模模糊糊的敲门声……

    她还是年少的时候,尤其喜欢张爱玲。看她的《小团圆》,总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张爱玲那样清高骄傲锦心绣口的人物,面对爱情一样的卑微: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她便是她书中所写的,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的‘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叛军,只有等待,全然的等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调的暮光照进来,程如墨缓缓翻了个身,看向窗外,依然没有动,便这样望着今日的最后一缕光芒渐渐湮灭,最终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

    她从床上爬起来,将灯打开。自己去厨房炒了一个蛋饭,坐下来默默吃着。望见了沙发上陆岐然的行李袋,呆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吃。吃完了洗碗,洗澡,又回到卧室,将灯关上。在全然黑暗里,像一只蜷缩的蛹,迎接不知何时到来的羽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程如墨顿时从床上弹坐起来,直愣愣望着那欢快震动的手机,过了半晌,方小心翼翼的将其捞起来。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是个没有保存的固话,心里顿觉失望,却又松了口气,她将电话接起来,刚说了句“喂”,就听见里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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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时间的距离(五)

    程如墨听见严子月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那边也似乎是怕她挂电话,立即敛了哭声飞快说道:“姐!你别挂电话!我现在在咱们区派出所,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程如墨惊讶,好半晌才消化这消息,冷声问她:“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惹事我是被牵连的!姐你过来一趟吧,你不过来派出所不放我走……”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家长!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让她领你回去。”

    “我妈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严子月放软了语调,“姐你就只需要过来签个字就行,不费多大的事。我求求你,今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不稀罕你给我干什么,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吧,我挂了……”

    “姐!”严子月吓得立即扯起嗓子哭起来,“求求你了!我之前不懂事我跟你道歉你不要不管我啊我爸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今后决不再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当是最后帮我一次行吗……”

    程如墨听着,想了想,说:“要我过来也不是不行,我问你一件事。”

    “问问问!十件都可以!”

    程如墨顿了顿,闭了闭眼,“你告诉我,你高三时候遇到的那事,是不是假的?”

    那边顿时不说话了,连哭声也一并收了。

    程如墨心里也有数了,冷冷笑了一声。

    那边严子月憋不住打了个哭嗝,狠狠抽了一下鼻子,边哭边说,“我当时手机没电关机了,我也没发现……后来……后来听我室友说我爸妈正满世界找我,我……我就……”

    “所以这么多年,你就瞒着我,利用我对你的愧疚感时不时来讹我?”程如墨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还暗地里想我这人这么傻|逼,是不是?”

    那边没说话,只有呜咽的声音。

    “严子月,你自己说,你怎么就变成这么一个不招人疼的玩意儿……你爱跟着你妈跟着舅妈在背后嚼我舌根也就罢了,反正两片嘴长你么身上,我权当你们说的不是人话。可你自己说,我亏待你没?我妈亏待你没?你怎么就他妈的这么狼心狗肺!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心里特爽是吧?特别有成就感是吧?”

    程如墨气得不行,当下撂了电话将手机摔到一边。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忽低声骂了一句,抄起手机起身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一楼,忽接到林苒的电话,“我估摸着你们也该散了,怎么样,情况如何?”

    “我没跟陆岐然在一起,这会儿要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什么?”

    “接个白眼狼。”

    “谁?……严子月?!她怎么去派出所了?”

    “她成天跟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迟早的事。”

    林苒沉吟片刻,“我这会儿正在外面呢,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估计十五分钟就到了,要不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程如墨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她就在梧桐树下砖砌的花坛上坐下,看着对面正搂搂抱抱跳着舞的大妈们。空气一阵带着尘土气息的溽热,间或又吹来一阵的凉风。对面有个水果摊子,一个大爷正坐在那儿削着菠萝。

    程如墨忽然有些想吃,起身去买了一块儿。正捏着棍子吃着,林苒的别克开过来了。

    车子稳稳当当停下,程如墨赶紧几口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拉开门坐上副驾驶。林苒也不废话,掉了个头往区派出所去了。

    二十分钟到达,派出所的人说明了一下情况,原来是严子月跟着一块儿玩儿的那些人里头,有人私底下在卖不干不净的东西。大队的人查到ktv,将一屋子人都带回来了,正好严子月也在场。询问之后确定严子月不知情,便只让她做了笔录。程如墨到了之后,警|察将严子月教育了一番,让程如墨签字之后就放行了。

    三人一起出了派出所大门,严子月这才完全止了哭。她本是花了浓妆,这会儿整个哭得花里胡哨。林苒看不过去,抽了几张纸巾地给她。

    严子月哑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狠狠擤了一下鼻子。

    程如墨瞥她一眼,冷声说:“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今后你再也别来找我。”

    严子月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即便平日里如何嚣张,这会儿也跟斗败的公鸡一样,再也不敢顶嘴。

    程如墨便也不再理她,挽着林苒的手臂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走出去两步,忽见车灯一闪,一辆宝马正朝着这边开过来。

    车子停在她俩旁边,车窗摇下来,齐简堂从里面探出头来,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程如墨迅速看向严子月,“你还喊了几个人?”

    “我……我不是怕你不来吗?”

    齐简堂也明白过来,哑然失笑。严子月瞅了程如墨一眼,忽挪到齐简堂车子旁边,低声问他:“我饿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齐简堂看向程如墨,程如墨没有表态。齐简堂笑了笑说:“既然都在这里碰上了,要不找个地方咱们一起吃点宵夜吧?”

    严子月上了齐简堂的车,程如墨坐林苒的车,四人一起到江边找了一家烧烤摊子。江水波光潋滟,江边十里都是烟熏火燎,空气里全是各色食物的香气。各家店前露天的场子上坐满了人,人声嘈杂,笑声中间或夹杂几句带着浓浓本地方言味道的三字经。

    “鸡脆骨,骨肉相连,羊肉串儿,鱿鱼各来二十串,再来四个烤馒头片,四瓶啤酒——你们还要不要什么?”齐简堂问。

    林苒摇头,“先吃着吧,不够再点。”

    坐了一会儿,林苒便问起程如墨今日同学聚会的情况。趁着烧烤还没端上来的当口,程如墨便把白天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边。

    林苒听得差点掀了桌子,“这白苏还没完没了是吧!你跟陆岐然的事了她跟着操哪门子心!不赶紧将她自家喂的那狗看好了,要是他再这么一劈腿,恐怕腿得折成三级残废!”

    齐简堂笑,“这你就不懂了,这位姓白的奇女子,不是已经找好了下家吗?”

    “谁?”程如墨刚一问出口便省过来,“赵忱?”

    “不然呢?”齐简堂笑说,“我跟你说,你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殷勤吗?那肯定是将要搞到手,又还差那么一丁点的时候。他跟白苏沆瀣一气,鞍前马后,指哪打哪,唱双簧似的,肯定私底下都计划好了。”

    林苒点头,“有道理。白苏虽然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她本意就是挑拨离间,即便挑拨不成,制造点矛盾也是好的。”

    程如墨皱眉,“这人是不是心理有毛病。”

    林苒笑了笑,忽盯着她说:“你觉得叶嘉这人怎么样?”

    程如墨一愣,“很好。”

    “你觉得要是陆岐然选择她,你甘心吗?”

    程如墨垂眸,“他本来就选择过她。”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要是陆岐然跟叶嘉在一起,你顶多觉得羡慕嫉妒。要是陆岐然选了白苏呢?恐怕就只剩恨了吧?”

    老板将一大盘考好的串端上来,林苒挑了串羊肉,咬了一口,接着说:“白苏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在她看来,你没她白,没她高,没她家里有钱。她是天生白富美,你是天生女……那啥,她要是输给叶嘉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你俩同一起跑线竞争,你条件比她差还顺利上位了,换成是你你心里高兴?是不是也想把她剁吧剁吧了扔江里喂食人鱼?”

    程如墨听得有好气又好笑,“你的意思是我还应该体谅她?”

    “不是,我就想说别跟她一般计较。她就是想膈应你,让你跟陆岐然产生龃龉,反正她得不到,也不能让你顺利得到。你要是计较了,就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齐简堂连连点头,“苒妹说得有道理,如墨你多向她讨教讨教。”

    程如墨顺手将刚刚擦过桌子的纸巾往齐简堂身上一扔,笑说,“苒妹是你能叫的吗?”

    人在局中,总是雾里看花。程如墨听齐简堂和林苒一分析,觉得心中舒坦了很多。“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白苏是怎么知道我怀孕这事儿的?”她将目光投向齐简堂。

    齐简堂赶紧摆手,“我认都不认识她。”

    一直在一旁默默啃着脆骨的严子月这时候呛到了一般,猛地咳嗽一声,程如墨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立即扫过去。

    严子月赶紧将手里的串放下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程如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上回跟我同学去医院,在妇产科碰见邱宇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估计就是你说的白苏。我听见邱宇在那儿编排你跟齐简堂,一时气不过就上去把他们俩骂了一通,估计就是那时候……说,说漏嘴了。”

    程如墨顿时气得只想把桌子上盘子掀起来扔严子月身上去,“你赶紧吃完了给我滚!”

    严子月讪讪地笑了笑,拿起脆骨接着啃。

    程如墨想她刚才说的话,忽觉得不对劲,“等等……你说妇产科,你去妇产科做什么?”她立即看向严子月的肚子,“你是不是……”话说了半截,又将目光转向齐简堂。

    齐简堂被她目光盯得脊背发麻,然而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只好也将目光投向严子月。

    严子月赶紧说:“是我同学不是我!”

    程如墨白她一眼,“真是你我也不觉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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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时间的距离(六)

    吃完了大约晚上九点半,程如墨本打算依然坐林苒的车,但想了想,对齐简堂说:“你送我一程吧,我有事想问问你。”

    严子月立即说:“那我呢?”

    程如墨看着她就来气,“你自己坐地铁回去!”

    林苒笑:“我送她吧,反正差不多顺路。”

    “送什么送!这小白眼狼怎么出来的就让她怎么回去!”程如墨看严子月一眼,“你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今后真被抓进去了千万别打我电话也别喊我姐,我可受不起你这样的妹妹。”

    严子月现在也算是有把柄捏在程如墨手里了,这时候只低头望着自己脚尖,也不吭声。

    程如墨觉得没劲,便不再浪费唇舌,住了声。

    几人一起往停车场去,程如墨跟林苒道别之后上了齐简堂的车。齐简堂方向盘一打,朝着程如墨住的方向开去,他瞥了程如墨一眼,笑说,“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去考个驾照。”

    “我这么路痴,把我放路上去了不是自杀就是谋杀,我还是省省吧。”

    “不是有导航嘛,”齐简堂笑了笑,抬手将广播打开了。里面正在放一档电台节目,女主持刻意压低的声音要多做作有多做作,“说吧,你想问我什么事?”

    程如墨本打算将广播关了,但想了想有点别的声音也不至于太尴尬,便由着它了。她将车窗摇下来一点,江风瞬间灌进来,程如墨捋了捋被吹乱的发丝,“我以前去找过陆岐然前女友,但到了她学校门口就怂了,坐了一整天也没敢进去……我想问问你,假设你是陆岐然,你会怎么想?”她顿了一下,“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很……”她想了想,也没找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

    齐简堂一笑,“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谈陆岐然的事。你心也真宽,太瞧得起我了。”

    程如墨叹了口气,“我身边也没其他可以聊这种事的异性朋友了,我就想听你站在男性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我……我现在不敢见他。”

    “站在男性的角度,我也只能代表个体不能总结全部。这么说吧,就我所了解的,男人大部分还是很享受来自女人的崇拜的,不论这女人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同时,女人所定义的好坏,其实跟男人定义的好坏不尽相同。好比说你那位白同学,女生对她恨之入骨吧?但男人无所谓,反正只要不是正经娶回去的,肤白貌美也就够了。所以就我看来,你这事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他偏头看了程如墨一眼,“不信?那好,这么说吧。一个人只有把自己的行为最终付诸行动,并且对他人造成了伤害,才叫犯罪。你这连犯罪未遂都称不上,完全只停留在意识层面,没有对陆岐然前女友造成丁点影响。非要说的话,你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至于让嫉妒这种低级的思想控制了行动……”

    “打住打住,”程如墨白他一眼,“你怎么越说越悬了。”

    齐简堂哈哈一笑,“你想听分析我就分析给你听嘛。但我说了不算啊,你还是得问陆岐然。”

    “……你不是说废话吗。”

    齐简堂伸手将音量调得大了些,跟着音乐哼起歌来。程如墨手肘撑着车窗,蹙着眉,是久久没有展开。

    很快到了她楼下,程如墨开门下车,“谢谢你,公司再见。”

    齐简堂摆了摆手。

    程如墨朝楼梯口走去,刚走出去几步,听见背后传来齐简堂喊她的声音。程如墨顿步转身,见车窗大开,齐简堂一条胳膊撑在上面,隔着夜色看着她:“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问过陆岐然大学时候喜不喜欢你?”

    程如墨顿时怔住,忽觉自己心脏正砰砰激烈跳动起来。

    齐简堂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应该早些下决定,不至于到了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陆岐然说得对,他说——”齐简堂定定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仿佛呢喃,“很难不被你吸引。”

    程如墨瞪大了眼睛。

    齐简堂笑看着她,“算不上喜欢,但被喜欢之外的其他吸引。男人惯常这样,你……多点自信吧,我也是男人,我虽然不敢断定他爱不爱你,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他收回胳膊,最后朝着她挥了挥手,“晚安。”说完,便将车窗缓缓摇上了。

    引擎一阵轰鸣,车子很快启动,一路驶入夜色之中。

    程如墨手抚着胸口,静静站了良久,方转身缓缓朝里走去。齐简堂最后这几句话在她脑中回旋,她觉得自己被一阵莫可名状的狂喜攫住,一瞬间想要大笑大叫,但又想发声大哭。

    她踩着昏暗的光线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抬手将客厅灯打开,光线倾泻而下的瞬间,她赫然发现陆岐然正定定地坐在沙发上。

    程如墨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陆岐然没说话,抬眼静静看着她。程如墨忙换了拖鞋走到他身旁,看着他面沉如水,心里顿时咯噔一跳,她下意识退后一步,伸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扯开一个笑,“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陆岐然抬头往她一眼,声音带几分沉冷,“你觉得我想跟说什么?分手?”不待她回答,忽一伸手将她手臂抓住,一把朝自己拽过来。

    程如墨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忙伸手撑住了沙发,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正要说话,陆岐然一掌扣住了她后脑勺,低头狠狠含住她的唇。

    这吻带了些凶狠的意味,程如墨呼吸不畅,心却渐渐放松下来。到最后便伸直了身体,伸手勾住他脖子,热烈回应。

    过了许久,陆岐然方才喘着气将她松开了,低头看着她眼睛,哑声问她:“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办了点事。”

    陆岐然伸手将她身体一托,让她半倚在自己怀里,伸手将她抱紧了。

    程如墨心里忐忑,只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奔腾不息的河流一般。

    过了许久,陆岐然声音缓缓响起来,带着三分喑哑,“我有时候总觉得,要是不看紧点,你估计就这么一走了之了。下钩的是你,放饵的也是你,如果你打算撤,我该怎么办?”

    程如墨听得发愣,下意识就想去看陆岐然,却叫他伸手扣住了脑袋,动弹不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说什么你都要存疑。对你好你觉得我在算计,哄着你你也觉得我是因为愧疚,我想买套房子把你后路斩断了,但你觉得我是在斩断自己的后路。程如墨,你自己说说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程如墨张了张口,终是哑口无言。

    “你不是写小说的吗,你告诉我,你书里的人爱上一个花了多长时间?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当时喜欢上我,又花了多长时间?”

    程如墨喉咙顿时一梗,眼眶忽然酸胀不堪。

    “你觉得时间是问题吗?”

    程如墨点头,又立即摇头,然后只一瞬,眼泪莫名就流下来了。

    “你了解我这个人,有些话不爱挂在嘴边。我想跟着你好好过日子,我的确是没有什么折腾的心思了,但我是宁缺毋滥的人,你应该了解。”

    “嗯。”程如墨一边哽咽一边点头,“可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鼻音浓重,说完这句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在说之前,我总得先做点什么,而且,”陆岐然顿了顿,“我以为你能懂。”

    程如墨摇头,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胸膛,感觉自己手指正轻轻颤抖,“我不敢这么想,我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可我我再也不想自作多情了,更不想被你捏着软肋。”

    “我才被你捏着软肋,你这人真是太揣摩了,时时刻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伸出爪子不分敌友一通乱挠。”

    程如墨扑哧一笑。

    “又哭又笑,你幼稚不幼稚,嗯?咱们这不算吵架,今天的事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陆岐然也轻声一笑,伸手将她往上拽了拽,“坐起来。”

    程如墨“嗯”了一声,没有动。

    “怎么了?”

    “……麻了。”

    “……”陆岐然看她一眼,忽伸手从她腿下穿过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如墨一时未防,低叫一声,同时脚上的拖鞋晃荡一下,掉到了地上。陆岐然嫌它碍事,一脚将它踢开,抱着她径直朝卧室走去。

    程如墨身体被抛在床上,陆岐然低头看了她片刻,缓缓俯下|身去。

    极为漫长的夜,仿佛黑甜的梦境。她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失控惊叫,多少次如同被缴械的俘虏只能告饶。

    到最后两人沉沉睡去。凌晨时分程如墨醒来,发现被汗水濡湿的鬓发已经干了。她觉得口渴,起床去倒了杯水,回来发现陆岐然也醒了,正睁眼看着她。

    程如墨在床边坐下来,将杯子递到他嘴边,陆岐然捏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程如墨将玻璃杯搁在一旁,重新躺回去。

    陆岐然伸手将手臂搭在她腰上,程如墨觉得痒,笑了笑拿开了,“离我远点,热。”

    陆岐然立即伸手手臂将她整个按进自己怀里,程如墨试着挣了挣,未果,便由着他了。

    陆岐然声音便贴着她耳朵响起来,震得她觉得微有些痒,“还有件事。今天我去了这么久,一方面是跟叶嘉把分手时候没说明白的话说明白了,另一面是她打算去崇城再开家事务所,问了我一些选址方面的事。”他顿了顿,耐心解释说,“当年分手是她提的,但是我们商量之后共同做出的决定。八年的时间聚少离多,我们对对方的生活影响微乎其微,从这个角度而言,彼此并非无可取代——她已经打算和她事务所的合伙人在一起了。”

    程如墨听他说完,静了许久,轻声开口,“你跟她恋爱八年,这事无法回避,这也是你经历的一部分,我不会否认,就让……过去的归过去,未来的归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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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终老与白首(一)

    陆岐然也不说话,只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

    程如墨笑:“抱这么紧做什么,不嫌热啊?”

    陆岐然淡淡开口:“踏实。”

    因这两个字,程如墨心里顿有种涨满的感觉,仿佛大热天时咬了口西瓜,或是困极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个枕头。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陆岐然接着说:“天也要热了,趁早把房子看了,早装修好早搬进去。”

    程如墨怔了一下,“好,我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别敷衍,你再不去看那售楼**都要发展成小三了。”

    程如墨扑哧一笑,“哪个售楼**?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勾搭上了售楼**?”

    “还有哪个,悦铭家园的。上回我留了一个号码给她,她看我有买房子的意思,又不好直接催,一天三次踩着饭点给我发祝福短信。”末了又说,“怎么不见你给我发得这么勤快。”

    程如墨笑得不行,“我发二十个字你回两个字,爱谁谁发,你以为你是领导批复文件呢,不是‘已阅’就是‘同意’。”

    “不是有电话吗?再不济微信语音。”

    “一样的,我微信叽里呱啦说一串,你还是回两个字。真的跟你聊天太累了,陆同志这一点你真的需要深刻检讨。”

    “检讨什么,言简意赅懂吗?”

    笑了一会儿,程如墨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趁还早,赶紧睡个回笼觉吧,你下午又要走。”

    陆岐然嗯了一声,没动。

    “撒手,热死了,我背上一身汗。”

    陆岐然这才将她松开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光线认真看着她,“说好了,今后别动不动就撤。见过缺心眼的,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的,主动把自己男朋友往前女友那儿推,生怕回头不够快是吧?”

    程如墨不服气,“要是想回头,我拦也拦不住。”

    陆岐然轻声一笑,“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在我面前显示你大度吗?我跟你说,有些事,该小气还是得小气。”

    程如墨面上一热,“嗯”了一声。

    陆岐然凑上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睡吧。”

    程如墨眨了眨眼,望着昏暗中他俊朗的轮廓,低声说了句“晚安”。

    ——

    看房子的事,便就这么提上了日程。程如墨一个人看,也趁着陆岐然抽空过来时,两个人一起看,但她有选择困难症,尤其对销售这行业的人抱持普遍不信任的态度,最后从初夏看到了真正入夏,也没拿一个决定。

    刘雪芝在旁边都不耐烦了,催促着程如墨去问问程德云的意见:“你爸就是干这个的,知道什么房子好什么房子差,别一个人瞎捉摸了,去让他给你参谋参谋。”

    程如墨觉得别扭,不肯去。刘雪芝又好说歹说了一大通,最后程如墨好歹答应下来。程如墨便趁着回家去吃饭的时候,把目前看过的几个户型的资料给程德云了。

    程如墨本来也没在意,不指望着程德云多上心,谁知道隔了三天,刘雪芝过来给她送东西,顺便交给她一个软抄本。

    就是程德云平时惯常用来记账的本子,两块钱一个,封面还特难看。程如墨看刘雪芝捧着至宝一样,问她:“这什么?”

    刘雪芝将本子塞她手里了,去厨房帮她归置东西,“你自己看吧。”

    程如墨翻开看了一页,顿时怔住。里面程德云仔细画了平面示意图,在旁边密密麻麻标注出了各种内容,譬如房屋面积多少,实际能活动空间多少,每日采光多少个小时,室内空气会受哪些影响,房子估计会出哪些故障……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软趴趴的一个本子,此刻摊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程如墨一条一条仔细看了,心里渐渐酸涩不已。

    刘雪芝把东西整理好了,合上冰箱门出来,说:“你爸没什么本事,对建房子的事还是在行的。房子嘛,产权七十年,一辈子的事,肯定得挑着好的买。他的意思是,贵点也没事,要是小陆付不起首付,我们这边也还能添点。只要人好,咱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的钱。”

    “没……”程如墨赶紧说,“我手里还有五十万呢。”

    “不是还要装修呢吗,现在装修每个十万也拿不下来。不过这事儿好办,到时候装修材料让你爸帮忙操办,他有门路,自己还代理了一些。便宜,用着还放心。到时候你孩子出生了,也不怕什么甲醛啊什么的。”

    程如墨低头“嗯”了一声,看着手里的本子说,“那我晚上给陆岐然打电话,把我爸意见跟他说说,让他拿决定。”

    刘雪芝点头,“赶紧把这事儿决定了吧,小陆九月份要过来,别到时候连个敞亮的住的地方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刘雪芝又说,“要是小陆什么时候有时间,你也抽空去见见他父母吧。”

    程如墨也有这个打算,但一方面陆岐然确实忙,另一方面自己心里忐忑,是以拖到现在,也没提起这茬。

    “妈,你那时候见我奶奶是什么样的?”

    刘雪芝一笑,“我那时候跟你这时候不一样。你应该晓得,我们那里习俗,媒人说定了就直接订婚,订婚时候女方是跟家里直系的亲戚一起去的,去了还要摆酒。到时候两边家长肯定也是见一见的,但你还是应该自己先去一趟。表示尊重,也了解了解情况。”

    程如墨沉思一会儿,点头,“那行,我到时候打电话问问陆岐然。”

    刘雪芝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你放心,家长如何,从孩子性格上也是能看出来的。小陆这人有担当,他母亲肯定不是那种管得特多的人。再说她还是当老师的,脾气应该挺温顺。”

    程如墨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根据程德云的意见,又综合了自己的喜好和陆岐然的建议,两人最终把拍板房子定下了。陆岐然挑了个周末过来签合同。

    付了首付出来,陆岐然将资料袋塞进她怀里,拍了拍自己口袋,笑说:“这下我可是一穷二白了。”

    程如墨高兴,脸上笑收不住,“一日三餐饭,一把零花钱,我还是能养得起你的。”

    陆岐然将她肩头一揽,“那行,我后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两人往地铁站走去,走了一段,行到一棵香樟树底下,陆岐然忽停了脚步。程如墨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陆岐然低头看着她,“正好证件齐全,顺便去趟民政局吧。”

    程如墨顿时怔住。陆岐然脸上神情坦荡认真,仿佛此刻上午九点的日光一样磊落光明。程如墨呼吸滞了滞,想说话,先笑起来,“陆岐然,你这婚也求得太经济实惠了。就不说钻戒了,你从路边拔根儿狗尾巴草过来圈两圈意思一下也行啊。”

    “哦,钻戒。”陆岐然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将手伸进裤袋里掏了掏,过了片刻,手合拢着伸到她面前。

    程如墨将信将疑,“骗我的吧?肯定是骗我的。”

    陆岐然笑,“是不是骗你的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如墨犹疑着伸出手去,快要触到陆岐然的合拢的手指了,却又立即缩回来,如此反复了两次,陆岐然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她手拉过来,然后径直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她无名指上套去。

    程如墨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阳光下那璀璨的东西——那的的确确是枚钻戒,而且长得还颇为眼熟。

    陆岐然给她戴好了,将她手指一捏,“既然你没提出异议,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啊。”

    程如墨这才回过神来,直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不是……这是……这不是上次……”

    陆岐然挑眉一笑,“**丢了,退不了。你将就一下。”

    他这一笑,三分狡黠三分洒脱,简直帅得一塌糊涂耀眼得一塌糊涂。程如墨立即抽手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不由哽咽,呼吸全梗在喉管里头,“你这人……你怎么这么狡猾。”

    陆岐然立即伸手将她一揽,笑说,“你现在哭也没用了,来不及了。”

    程如墨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心情方渐渐平静了些,她抽了抽鼻子说,“上回是在出租车上,这回是在大马路上,”她往旁边望了望,“还是修鞋的摊子旁边,你可真是会选地方。”

    “人在就行,地方不重要,”陆岐然笑了笑,伸手将她手紧紧扣住,“那就走吧?”

    程如墨看他一眼,重重点头。

    ——

    两人领了证出来,彼此都觉出些不一样的意味,在民政局门口面对面站着将手里的红本仔细仔细看了许久,然后交由程如墨郑重收好了。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闪婚。”

    陆岐然笑,“我怎么听你这语气有点惆怅。”

    “能不惆怅吗?”程如墨抬眼望他,“这么不明不白就脱离单身了,我还没跟我妈说一声呢,单身派对也还没办。而且,我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现在才觉得?”陆岐然大笑,“早干什么去了,”说着将她手一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嗯,”程如墨想了想,认真说,“蔡林记的热干面吧。”

    “……”陆岐然忍不住伸手将她脑袋一敲,“有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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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终老与白首(二)

    日头越来越大,照得水泥路都仿佛带了阵煞白腾腾的热气。两人走了一阵,看见一家餐厅正呼呼吹着冷气。程如墨脚步立即钉住不走了,陆岐然抬头看了一眼,“行,就这里了。”说着拉着她手走进去。

    程如墨先咕噜咕噜喝下去整杯冰水,喘了口气说,“江城真热。”看了陆岐然一眼,笑了笑,“今后你可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了。”

    服务员将菜单递过来,陆岐然接过了推到她面前,笑说,“**都签了,将就过吧。”

    程如墨点了两个菜,将菜单递给陆岐然。他在看时,她又忍不住将包里的两本结婚证掏出来端详。

    程如墨看着里头的登记照,越看越对自己表情不满意,总觉得笑得有点僵硬,“我要是当时面对镜头自然点就好了。”

    “又不是门卡天天见。要是不喜欢,回去压箱底就行了。”

    吹了会儿凉风,程如墨激荡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些。想了想,虽说决不后悔,但还是有点仓促了。她瞅着陆岐然,问道:“要是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

    陆岐然手里一顿,将落在菜单上的目光抬起来,低笑一声说:“证都领了你才想起来问这事?”

    “不是,我……”程如墨面上有点热,但还是嘴硬,“你都求婚了,我要是不答应你,岂不是显得你这人太没魅力。”

    陆岐然猛笑,“是是,谢谢你善解人意,陆太太。”

    程如墨听见这称呼愣了一下,立即朝陆岐然看去,这人却好似没事一样又低下头去翻菜单了,“我自然是跟我父母提过你,买房换工作这么大的事,总还是要商量一声。”

    程如墨“嗯”了一声。这点她自己也是清楚,但之前心里梗着事儿,也不敢轻易跟陆岐然提起。

    “我妈业余生活丰富,腾不出多的时间来管我的事,所以她自然也不会多管我们的事。”

    程如墨看着他,“真的?”

    陆岐然点头,“而且她这人有点女权主义,你见了她别的不说,把你跟你爸之前的关系稍微提两句,保证她立即跟你统一战线了。”

    程如墨忍不住笑出声,“那到时候他们见面了,场面一定热闹。我爸这人本来就怕老师,如今亲家母还是个女权主义的老师。”

    ——

    因为贪凉喝的那一大杯冰水,睡到半夜的时候,程如墨亲戚提前造访了。

    陆岐然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看她整个蜷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着急又束手无策,凭着听到的一些说法,又是冲红糖水又是装热水袋。天气本来就热,程如墨房里空调又坏了,只有个小电风扇哼哧哼哧吹着风。程如墨身上衣服全给汗濡湿了,红糖水喝下去半点效果也没用。

    陆岐然坐在床边上,沉着脸拿手机百度缓解的办法。他看见说是掐合谷穴有用,立即放了手机将程如墨手一把拉过来。

    程如墨脸色煞白,陆岐然看她一眼,“忍着。”说着大拇指指甲朝她虎口处穴位狠狠一掐。

    程如墨疼得低叫一声,眼泪差点迸出来,“疼……”

    陆岐然别过脸不理,仍是使劲掐着,任凭程如墨如何让他放开也不撒手。过了大约五分钟,程如墨动静消停了些,陆岐然这才转过去看她,“怎么样?”

    “……好像好点了。”

    陆岐然便又掐了五分钟才将手松开,他望着程如墨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起身去给她绞了块毛巾过来,他一边帮她擦脸一边问她:“你每次都疼?”

    程如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气无力,“有时候没这么厉害,今天不该喝冰水。”

    “检查过没有。”

    程如墨情绪怏怏,“中药都喝过好几个疗程了,一停就没用。”

    陆岐然看着她,又将她胳膊拿起来颠了颠,低哼一声,“我看你就是缺乏运动,身体素质不行,今后跟着我起来晨跑。”

    “别……”

    “先跑一年再说。”

    程如墨苦着脸,“我最不喜欢跑步了。”

    “那是你一个人跑,跟我一起你就喜欢了。”

    “跟你也不喜欢。”

    陆岐然盯着她,“那你喜欢什么?羽毛球?乒乓球?网球?要不游泳吧,游泳还能塑形。”

    “……我要是都不喜欢呢?”

    陆岐然挑眉,“你试试看。”

    程如墨坐起来将他手臂抱住,可怜兮兮望着他,“我大学体育每学期都是六十分,好不容易解脱了,你忍心逼我吗?”

    陆岐然态度强硬,“这事没商量。”

    程如墨见苦肉计没用,便哼哼一声将她手臂放开继续躺回去。过了一会儿,陆岐然会伸手将她手攥住了,程如墨手指一蜷,便听见陆岐然沉静的声音响起来:“我不是逼你,是怕你遭罪。”

    程如墨抬眼,定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笑起来,“既然你诚心诚意要求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吧。”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是该锻炼一下,不为我自己也得为你未来的儿子。”

    陆岐然没说话,将她手攥紧了。

    躺了一会儿,程如墨起床去重新冲了个澡,回卧室重新躺着。陆岐然跟着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也去洗了个澡。再回去时,发现程如墨已经睡过去了。他将正对着她的电风扇往旁边转了一下,又将毯子将她腿和背仔细搭好。她侧身躺着,灯光下两条小腿显得白皙匀称。陆岐然看了一眼,自顾自笑了一声,在她旁边躺下了。

    ——

    因证都领了,此事便是板上钉钉。除了要上门见陆岐然家长,程如墨再没其他可操心的。不过领了证这事,两人暂时都没有声张,怕引起额外的麻烦。

    程如墨心一放松下来,胃口就好。有天忽然发现自己穿的热裤腰身紧了,赶紧一称,重了好几斤。当下后悔不迭,寻思着减肥。

    便想到陆岐然让她锻炼的话,便默默制定了一个计划表,每天提前半小时起来,去旁边公园里晨跑。跑着跑着,便也没那么排斥了。

    除此之外,程如墨开始着手准备装修的事。她托人找了个靠谱的设计室帮忙设计,自己一点一点把关。程德云按照图纸帮她把装修材料都买好了,又从自己工地上组了一支装修队供她差遣。

    程如墨自己监工,每过一周坐车去崇城跟陆岐然汇报进度。

    到了七月下旬的时候,房子终于装修完了。程如墨便一边等着味儿散干净,一边等陆岐然过来。

    八月中旬的一天,程如墨刚到公司,齐简堂便将她喊去办公室了。

    程如墨一进去便是一惊,望见他办公室里小书柜里已经空了,墙边摞着几个已经封好的箱子。齐简堂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正式走还要一个礼拜吧,书麻烦,我就先收拾了。”

    程如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着他说:“你打算跟苏钰结婚了?”

    齐简堂笑着摇头,“不结婚,就合伙。她出资我出力,各尽所能。”他瞅着她表情,“怎么,舍不得我了?没事啊,你要是想过来干,跟我说一声我随时欢迎。”

    程如墨看着他不说话。

    齐简堂笑了笑,“我也说过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做不了同事,总还是朋友。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程如墨“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说,“我跟陆岐然已经领证了。”

    齐简堂怔了一下,笑说:“瞒得倒挺紧。也好,你也算是如愿以偿。什么时候整酒?”

    “等他过来了再说,”她望着他,“我的红包你可不能少了。”

    齐简堂哈哈大笑,“肯定不少你的,按别人三倍的给,满意了吧?”

    程如墨看他一眼,忽退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齐老师,谢谢你。”

    齐简堂一怔——程如墨刚入职的时候,便是这么称呼他的。齐老师ip电话分机号码多少,齐老师这文案行不行,齐老师客户太难缠了……

    齐简堂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拥抱一下她,但手举到了半空,最终落在了她肩头,轻轻拍了拍说,“好好干。”

    程如墨这一声谢发自肺腑。谢他多年提携照顾,更谢他不存私心,告诉她陆岐然的回答。如果不是那句“很难不被吸引”,她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找到自信。

    她想,她不长的二十几年里,坏人遇到了不少,但好人遇到的更多。

    人这一生,总不免遇到些坏人。但只要身边还有这些朋友,也就足够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人人都喜欢,而她终于学会了只为在乎自己的人活着。

    ——

    一周之后,齐简堂正式离职了。新来的部门经理是从别的公司跳槽过来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帝都人士,比齐简堂更幽默活泛,程如墨只磨合了半个月就适应了这人的风格。

    而陆岐然调来崇城的事,也指日可待了。

    这天程如墨下班了准备回家,同事忽捏着一张卡片样的东西走过来,“如墨,你的明信片。”

    程如墨有些疑惑,道了声谢,将明信片接过来,她率先看到的是正面,大片紫色的九重葛,迎着碧蓝的海水开得灼灼烈烈。她顿时怔住,忙将明信片翻过来。

    右上角盖着扶风岛的邮戳,空白地方写着一行字: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字迹洋洋洒洒,遒劲有力。

    ——那是,陆岐然的笔迹。

    程如墨望着那行字久久没动,心里仿佛给人狠狠掐了一把,又酸又涨。

    正发着呆,手机忽然响起来,程如墨赶紧拿起来一看,是陆岐然打的。她顺了顺呼吸,按了接听,耳畔陆岐然含笑的声音响起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坏……等等,好消息和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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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终老与白首(三)

    陆岐然笑:“第一个好消息是,我过来时间已经确定了,九月二十号。”

    程如墨想了想,“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陆岐然顿了顿,“你下班了吗?”

    程如墨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你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在哪里?吃晚饭了吗?”

    “……你问题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程如墨赶紧将已经收拾好的包拎起来,边走边说:“我马上回来,你等我——晚上想吃什么,我顺便在楼下买点菜。”

    陆岐然笑说:“都行,你慢点,别慌。”

    “我不慌,你又不会跑。”虽这么说着,程如墨却不由加快了脚步。

    进电梯以后,程如墨跟陆岐然聊换工作的事:“李组长居然真肯答应。”

    “不答应也没用,用工合同三年一签,正好今年也到期了。”

    “可江城这边,工资水平要低一大截呢。”程如墨微叹了口气。江城虽说中部第一,但放在全国,堪堪排进二线末尾。以陆岐然的实力,来这里到底是屈才了。

    “物价水平也低了一大截。”陆岐然笑,“要在崇城,我再干十年才付得起首付。”

    程如墨笑了笑,跟着人**一起出了电梯。八月末夕照毒辣,照得外面写字楼明晃晃的玻璃一片橙红,“房子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你过来正好住新房。”程如墨说着,脚下拐了个弯走到大厅,却陡然怔住——伞架旁边的沙发上,那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起来,正捏着手机望着大门出口。

    陆岐然觉察她没说话了,视线立即扫过来,一眼便望见她。两人目光在空气里一个接触,程如墨飞快掐了电话跑过去。

    陆岐然也收了电话,起身将飞奔而来的程如墨一把摁进怀里,低声笑说:“这个好消息如何?”他说话带起的气流拂起耳畔的碎发,震得耳朵微有点痒。

    程如墨抱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这应该是你倒数第二次这么奔波了。”

    陆岐然笑了笑,“这两个月可是你在奔波。”

    程如墨摇头,“还行,你工作忙,应该的。”

    陆岐然松开她,将她手捏住了往外走,“我有三天假,正好明后两天周末,你也放假,我们回趟珲城。”

    虽是迟早的事,但真到了眼前,程如墨也不免紧张起来。她只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陆岐然瞧她一眼,笑说:“我已经跟我爸妈打好招呼了,过去吃个饭住一晚就行。”

    程如墨应了一声,“好。”

    ——

    因担心这事儿,程如墨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便起床去准备着早餐。正煎着鸡蛋,陆岐然从卧室出来了。

    程如墨忙将火关小了些,转头问他:“是不是吵醒你了?”

    陆岐然走过去,眼神清亮带笑,“昨晚就见你翻来覆去——是见家长不是会见**,别紧张。”

    “比**重要多了,**管天管地也管不了我婆媳关系。”

    陆岐然笑了笑,只低头看着她煎蛋的动作。程如墨将煎好的荷包蛋盛出来,催陆岐然去洗脸刷牙。

    陆岐然“嗯”了一声,朝外走去。走到厨房门口了,又顿下来,转头对她说:“我答应过你,不让你难堪。”说完便朝洗手间去了。

    程如墨一时怔在当场,心里有些复杂的滋味——这人果然从来不食言不说大话。她当时随口一句有感而发,他却是认真答应记挂在心。

    礼物昨晚两人逛商场时便备下了,本计划着这样去坐车便可不慌不忙,谁知道吃完饭之后程如墨就卡在了穿衣服这一环上。

    她换了几身都不满意,总觉得不是太过轻浮就是太过老成,偏五一那日叶嘉穿着长裙的场景一径地在脑中晃荡,让她更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陆岐然在客厅里等着,看她进进出出,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去卧室,将她从衣柜前挤开,自己亲手翻找。找了片刻,他拿出条乳白色刚刚及膝的裙子来,“就穿这身吧。”

    程如墨接过,将信将疑,“我可以相信你的品味吗?”

    陆岐然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往她额头上拍了一掌,“我找上你了,你自己觉得能不能相信我的品味?”

    程如墨扑哧一笑,“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说不吗。”

    便伸手接过,将衣架取下来。她瞅着陆岐然还站在跟前,便委婉提醒:“我要换衣服。”

    陆岐然笑着挑挑眉,抱着手臂往旁边墙壁上一靠,“换吧,难道还要我帮你?”

    “不是,”程如墨耳朵飞快烧起来,“你……你出去一下。”

    陆岐然偏站着不动,程如墨咬了咬唇,“那我出去换。”刚一迈开步子,陆岐然忽跨过来挡在她面前,反手将卧室门扣上了。他背靠着门板,笑望着她,也不说话。

    程如墨白他一眼,“……幼稚。”

    心想反正都是合法夫妻了,也不是没看过——应该说是昨晚才看过,便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她微微侧过身去,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将陆岐然挑的裙子套上去。

    陆岐然看着她,目光深黯仿佛静海。日光下她肌肤一片晃眼的白,举起又放下的手臂显得匀称有力。踩在拖鞋上的脚却极为伶仃,显出几分荏弱之感。

    这裙子是背后拉链式的,程如墨将头发捋到一侧,手伸到后面去拉拉链。陆岐然忽上前一步,将她手指捏住了。就着她的手指,也不松开,将拉链缓缓拉上。拉好之后,忽低下头去,在她白皙项上印下一吻。

    程如墨觉得痒,不由缩了缩脖子。

    陆岐然轻咳一声退开了,“抓紧点,要迟到了。”

    ——

    珲城与江城高铁两小时的距离,这是个存在感很小的省会城市。程如墨大四时去过一次,如今旧地重游,心情颇有些复杂。

    下了高铁之后,她便忍不住一路张望,觉得这车站比记忆中的显得旧了一些,人却多了一些。

    全国普遍高温,珲城也不例外。一出去热浪滚滚袭来,陆岐然拎着行李袋,带着她去出租车港拦了辆车。车内冷气呼哧呼哧吹着,出租车司机与陆岐然攀谈起来。

    程如墨在高铁上放下去的心这会儿又悬起来,高高地吊在嗓子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司机和陆岐然说了些什么,她全没听清楚。

    很快车子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小巷,窗外一片森然的绿意。程如墨立即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还没觉得过瘾,陆岐然声音已响起来:“师傅,就在这里停。”

    程如墨立即转过身看他,“到了?”

    陆岐然笑了笑,“下车吧。”

    程如墨便晕晕乎乎下了车,趁陆岐然给钱的时候,抬头打量面前的民居。也就是普通住宅的模样,与她父母住的差不离多少。

    陆岐然付了钱过来,掏出钥匙将底下大门打开,撑着门说,“进去吧。”

    程如墨脚发软,“我……再等等行吗?”

    陆岐然笑,“饭都好了,就等我们到了开席。”又说,“你不是见过邱宇家长吗?”

    “那能一样吗?”程如墨声音发软,“讲好了啊,如果到时候要撤,你得给我殿后打掩护。”

    “撤什么,”陆岐然不由分说将她手攥紧,“走。”说着便拉着她进了楼梯。

    程如墨一路脚步虚浮跟在他后面,走到三楼时忽碰见一老头拿着把蒲扇走下来,他瞅见陆岐然了立即打招呼:“小陆,回家了啊?”

    “陈伯你好,吃了吗?”

    “吃了吃了,这不去公园下两盘棋吗——这是你女朋友?”

    程如墨听见自己被点名了,立即朝着老头点头笑了笑说:“你好,陈伯。”

    老头儿哈哈一笑,“那赶紧上去,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陆岐然笑说:“到时候去跟我爸喝茶。”

    “好嘞!”

    程如墨这会儿只觉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楼梯内这番闲聊不但没让她放松下来,反觉得更紧张了。只跟着陆岐然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很快陆岐然脚步也停下来了,程如墨望了望面前黑色铁门上倒贴的“福”字,呼吸瞬间放缓了。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去看两边贴着的春联:民安国泰逢盛世,风调雨顺颂华年。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潇洒。

    陆岐然将她手松开,伸手扣了扣门。

    里面立即传来一道女声:“老陆!快去快门!儿子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哒”的一声,铁门里面的红漆木门打开了,随即铁门也打开了,面前站着个约莫半百的高瘦男人,笑说:“总算到了!”

    程如墨这时候呼吸都滞在喉咙,赶紧打招呼:“伯父,你好……”

    “如墨是吧?你好你好,快进来吧,外面热。”

    陆岐然在她腰上轻推一把,程如墨便迈开脚步走进去,陆父从柜子里拿出双干净拖鞋递给程如墨,程如墨道谢接过换下了。

    陆岐然将买的东西递给陆父,“这是如墨给你们买的。”

    陆父笑呵呵接过,“进来坐吧,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程如墨换了拖鞋跟着陆岐然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了。陆父起身去给他们倒茶,她便趁此打量起来:他比程德云身形稍高,脊背挺直,很有精神。在程如墨印象中,当官的都是大腹便便,还端着架子,是以陆岐然父亲看着便分毫不像是当官的。

    陆父将沏好的茶的搁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正要说话,厨房门忽然打开,陆母边擦着手边从里面走出来,“旁边柜子里有铁观音,你泡这毛尖做什么。”她笑着走到近前,看着程如墨说,“就差一个汤了,马上开饭,一路过来挺累吧?”

    程如墨赶紧起身,“伯母你好,过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早该让陆岐然带你过来。”她笑看着程如墨,“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就行。”

    程如墨点头,见陆父陆母都很客气,心便放了大半。

    过了一会儿,汤烧好了。陆岐然过去帮忙端菜,很快便开席。陆母烧了六个菜,荤素俱全,汤是鱼汤,色|味俱佳。

    便吃便例行问起来程如墨以及她家中情况,她按实说了。陆母听说刘雪芝也养花,瞬间来了兴趣:“你妈妈养了些什么?”

    “杜鹃,金桔,吊兰,花蝴蝶……还有些我也不太认识。”

    陆岐然笑,“妈,你养的跟人家没法比。我见过如墨家养的花,长势比你养的那几盆好多了。”

    陆父也附议,“所以我说你还是别捣鼓这个了,养一盆干死一盆,还不如养个猫猫狗狗,饿了好歹知道叫唤。”

    陆母笑说:“我这不是忙吗。”

    “那你总得专一一点啊,今儿去养个花,明儿去报个腰鼓队,后儿又跑去学素描,结果呢,一事无成。”

    程如墨一边吃着菜,一边看着二老拌嘴,不由笑了笑,心里有些羡慕——言语眼神间都能看出,二老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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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终老与白首(四)

    陆父陆母有睡午觉的习惯,吃完陆母便领着程如墨去了陆岐然房间,笑说:“床单被套我刚刚换了新的,要是你想睡也睡会儿吧,不睡就玩会儿电脑,中午日头大,出去也不容易开展活动。我跟他爸都要睡个四十来分钟下午才精神,夏天尤其容易犯困。”

    程如墨赶紧说:“阿姨您尽管按您自己的习惯来,我跟陆岐然有手有脚,您不用费心。”

    陆母笑了笑,“那行,空调遥控就在桌子上,要是觉得温度高了你就自己调啊,我提溜着陆岐然帮我洗碗去。”

    陆母出去以后,程如墨便在陆岐然房间里东逛逛西逛逛。陆家整体装修偏中式,看起来都有年头,木质家具沉淀出一股岁月之感。书桌紧挨着窗户的,程如墨拉开窗帘,撅着屁股趴在书桌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个操场,隔着玻璃似乎都能闻到日头底下红色塑胶跑道散发出来的味儿。书桌旁边是个书柜,程如墨随意扫了一眼,历史类的书籍偏多。最底下那层还摆着些高中时候的资料书,程如墨来了兴趣,将柜门打开,抽了本物理书出来。

    陆岐然高中时候笔迹就已成型了,如今在那基础上字迹更潦草了些。他和其他男生一样,都不太爱记笔记,一页纸上了不起记个三行。她又抽了一叠试卷出来,正好是数学月考的卷子。程如墨草草翻了一下,被那上面的从来没低于130的分数刺激得无比汗颜。

    正要放回去,身后门被推开了,陆岐然走进来笑说:“在看什么?”

    程如墨扬了扬手里的试卷,“看你的光荣历史。”

    陆岐然定睛看了一眼,笑说:“这都被你翻出来了。”

    “你是不是偏科?”

    陆岐然“嗯”了一声,“生物和语文差点。”

    程如墨笑,“偏得挺好。要是你门门都这么好,我数学考两百分都没法跟你同校了。”

    陆岐然走到她面前,“你睡不睡午觉,要不我陪你聊会儿?”

    程如墨心想陆岐然跟他单独在房间里待着不太好,摇了摇头说:“入乡随俗,我躺会儿吧。”

    陆岐然点头,将床上的枕头抄了一个起来,“那我去客厅。”

    陆岐然出去以后,程如墨在床上躺下玩手机。本来是不打算睡的,渐渐却也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猛然惊醒,心里暗道不好,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朝门口走去,正要开门,忽听见外面陆岐然与陆母交谈的声音。程如墨捏着门把手的手放了下来,屏住呼吸,侧了侧头,耳朵紧贴着门板。

    “……也并不是说不好,只是你跟叶嘉高一就认识了,认识这么多年,毕竟知根知底一些。再说她也是珲城人,都是同乡,遇到什么事,两家也能方便照拂。”

    “我跟如墨大一认识,也差不离几年。”

    陆母微叹了口气,“可你跟她恋爱才多久?”

    陆岐然低声笑了一下,“这您可没资格教训我,你跟我爸从认识到结婚统共也才两个月。”

    陆母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我跟你爸情况不一样,当时你外公外婆帮着把关呢。”

    “您不相信我的判断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错误的决定。”

    陆母顿了几秒,“这么说也是,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跟你爸操心的也少。你真喜欢她,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孩子虽然性格没叶嘉活泼,但看着也挺知情识趣。就是她父母……”

    “妈,他们是文化程度低了点,但如墨不是。您不觉着这样一个从乡村里走出来的家庭,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挺不容易吗?都是劳动者,工种不同而已,您是人民教师,可不能来歧视这一套。”

    陆母大笑,“还来道理来堵我——那你上门见过吧,觉得怎么样?”

    “她父亲大男子主义,但也有些性情中人的意思。算是商人,摸爬滚打多年,人情世故实则看得透彻,到了这个年纪,反而不爱来虚以委蛇这一套。她母亲性格比较温和。两人都没为难我。”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那你自己喜欢小程哪点?”

    听到这个问题,程如墨心脏也陡然悬起来,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静了好一会儿,陆岐然声音才响起来,“我要是问您您稀罕我爸哪点,当时那么仓促就嫁了,您可能也不不一定能说清楚。一个螺钉配一个螺母,纹路走向都严丝合缝,也就拧到一起了。遇到了,一眼就觉得是这个人。她的优点你能欣赏,她的缺点你也能包容。过日子不就是欣赏与包容吗,您说呢?”

    路母沉默了片刻,才笑说:“你想得很透彻。”

    程如墨在门后面听着,心脏仿佛擂鼓,一阵一阵激烈跳动起来。她想着与陆岐然重逢后的种种。想她故意惹他生气,说些刻薄伤人的话,而他也从最初怒而不言到学会四两拨千斤;想他从记忆中那个白衣衬衫的青年渐渐变成了生活中真真切切的一个人;想他拧着眉一言不发或是挑眉而笑故意逗她的模样;想他包的那碗热馄饨煮的那碗热干面,他帮她买的推理小说,给她擦汗时递过来的热毛巾;想问他要三块钱时他打她手说“先欠着”;想他明信片上龙飞凤舞的字迹……

    想他的事事种种,眼里渐渐起了雾气。

    不管是喜欢也好,愧疚也好,责任也好……遇到了,一眼就觉得是这个人。

    后面的话程如墨都没再听进去,她垂首默默站着,直到听见陆岐然沉稳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立即反身回床上躺好。

    门打开,陆岐然走到床边将她肩膀轻轻推了推,低声喊她。

    程如墨假装悠悠转醒,将眼里的水汽用一个哈欠掩饰过去,转过头来看他,含糊着声音说道:“早上好。”

    陆岐然笑出声,“是挺早,赶紧起来吧,睡久了晚上失眠。”又说,“我带你去出去逛逛。”

    程如墨盯着他,忽朝他伸出手来。

    陆岐然哑然失笑,却还是伸手将她腰一揽,抱了起来。程如墨立即将他抱住了,下巴搁在他肩上,久久没动。

    “怎么了?”

    程如墨摇了摇头,“梦见吃蹄髈呢,刚刚端上来,你就把我喊醒了。”

    陆岐然笑,“那赶紧起来,带你去吃真的。”

    下午陆岐然带着程如墨将周围逛了逛,临到晚上六点回来吃晚饭。吃过之后程如墨和陆岐然在家里陪着陆父看电视,陆母去参加腰鼓队训练。

    坐了一会儿,陆岐然接了个电话,简短应了两声挂了,对陆父说要带着程如墨出去见个朋友。陆父看新闻联播看得起劲,随意应了一声,嘱咐二人注意安全。

    下了楼之后,陆岐然攥紧她手,走得飞快。程如墨好奇:“什么朋友?”

    “到了就知道。”

    两人穿过两条街,面前忽出现一个码头,前面就是悠悠河水,水中倒映着河上轮船晕开的灯火。陆岐然拉着他一路往码头走去,循着一条楼梯往下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河边,走过轮渡,上了停靠在轮渡上的一只游船。

    程如墨跟在陆岐然后面,越发好奇。偏偏陆岐然一声不吭,只攥着她手继续往上走。上了三楼,越过船舱到了前面的甲板上,刚停下脚步便听见船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老陆!”

    陆岐然拉着她走过去,将面前三人一一介绍给她。都是他高中同学,程如墨也没记清楚名字,只跟陆岐然混喊,一个老甲,一个老鹏,一个老唐。

    几人说笑一阵,穿着件印着海绵宝宝t恤的老甲笑说,“既然嫂子就到了,我们赶紧把家伙亮出来吧。”

    程如墨吓了一跳,凑到陆岐然耳边嘀咕:“什么家伙?”

    陆岐然笑而不语。

    老甲三人绕到了船舱后面,不一会儿一人拿着些东西过来了,程如墨定睛一看,发现老甲手里提的是个烧烤炉子,另一手领着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老鹏手里东西花花绿绿的,看上去似乎都是食材,而老唐则抱着一箱子啤酒。

    三人将东西放下了,又去搬了一张矮桌几个塑料凳子过来。然后打开了烧烤炉子,装上白炭支上烧烤架,点了火很快忙碌起来。

    程如墨闻着孜然的香味了方才回过神来,敲见陆岐然正在往烤串上刷油,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混着夜里河上的薄雾,将他整个身影都模糊了。

    末了她才发现,其实是自己眼睛模糊了。

    游船已经开了,夜里“突突突”的声音格外明显,船划开夜色,在清凉的风中一路往前。

    程如墨擦了擦眼角,也笑了笑加入烧烤的行列。老甲三人见陆岐然和程如墨在忙,索性坐在一旁不动了。三人一人启开了一瓶啤酒,一边喝一边望着他俩调侃:“要不你俩辞职来给我打工吧,我们把这游轮小吃开展起来,也算是丰富咱们珲城夜生活。”

    老鹏附议:“我觉着这主意好,他俩郎才女貌,站着就是夫妻店活招牌,广告都不用打了。”

    陆岐然将刚刚烤好的一盘骨肉相连搁到三人面前,“你这小游船,请得起我这么大的腕儿吗?”

    老唐哈哈大笑,“我们三个人你们两个人,我们把你们包里东西都扣下了,电话扔河里去,就关在最底下船舱里,一人一天只给俩馒头,不到一个星期就老实了。”

    又烤了好几盘,程如墨便跟着陆岐然坐下开始吃。陆岐然开了瓶啤酒递给她,程如墨怕喝醉了回去给陆岐然父母留下不好印象,便有些犹豫。陆岐然看她一眼,“我买的是联票,吃宿都在船上。”

    老甲说:“对,还是甲等舱。”

    老鹏:“总统套房。”

    老唐:“蜜月套房。”

    陆岐然不语,抡起拳头作势要跟三人干架。三人哈哈一笑,举起酒瓶说了句:“干!”

    陆岐然和程如墨举起瓶子靠上去,夜空中清脆的几声响,程如墨便觉有什么豁然洞开。

    渐渐饭饱酒足,大家都有些醉意。老甲三人开始放开了喉咙唱歌,唱得荒腔走板偏有十足投入。

    程如墨只喝了一瓶,状况好点。陆岐然被他们唱《那一夜》的歌声吵得脑袋发疼,拉着她到一旁的栏杆边吹风,船行了一阵,忽然前面出现一条灯河。

    陆岐然湖伸手朝前面指了指,“中央广场,还记得吗?”

    程如墨一怔。

    船又开了半分钟,渐渐到了中央广场正对面,程如墨望见广场正中发光的雕像,喉咙顿时一梗——当时她就是站在那雕像前玉兰花样的路灯下跟陆岐然告白。

    程如墨呼吸一滞,清了清嗓,“那年雪真的挺大,火车延发,我在车站等了七个小时。我记得当时这河都结冰了吧,可惜当时感冒了,不然也能趁机滑……”

    她转头望见陆岐然的目光,话突然说不下去了。

    那目光清亮仿佛寒夜星辰,映着夜色中浮动的灯光,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陆岐然也看见她的目光——在久远仿佛已被遗忘的旧日时光里,就是这样的目光,将她与千万个面容模糊的老同学区别开了。而他在这样的目光,一住多年。

    如此静默对望了片刻,陆岐然突然伸出手将她紧紧抱住。这动作迅速仿佛携着一阵风,带着阵渊渟岳峙的坚定气势。

    程如墨呼吸先是滞在喉管,随即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缓缓地呼出来。她被他勒得骨头都有些发疼,两人紧紧相拥,她清楚听见他胸腔里的声音,跟自己的叠在一起,仿佛清夜闻钟,仿佛瀑布发声,深渊便会响应。

    记得高中时候上语文课,不爱虚头巴脑的现代诗,唯独舒婷的一首《致橡树》极为喜欢: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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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走到一起了,虽说过程复杂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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