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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念念不忘》作者:明开夜合(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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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自食其果(一)

    林苒到程如墨家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见程如墨正坐在没开灯也没拉开窗帘的客厅里,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林苒立即抬手将灯打开,望见程如墨抬眼来幽幽地看了一眼,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她蹬了鞋走进去,伸出手背探了探她额头,“姑奶奶你怎么了啊,你别吓我啊。”

    程如墨呆呆地望着她,“我怀孕了。”

    林苒立即将手抽回去,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齐简堂的?”

    程如墨瞥她一眼,“陆岐然的。”

    “什么时候的事?怀孕多久了?”

    程如墨垂眸,“上次班聚的时候。”

    林苒气结,“你没采取保护措施?敢情上次和你一起去见白苏你俩就暗度陈仓了啊,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说都不说一声。”

    “用了避孕套。但不知道是不是破洞了,还是陆岐然没有立即出来……总之,”她声音低下去,“就是怀上了。”

    林苒起身去给她倒了杯热水,“你现在和他是什么关系?”

    程如墨手捧着杯子,“没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林苒简直无话可说,瞅了她半晌,方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程如墨叹了口气,放下水杯,将额头埋进手掌里。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沉闷,似是浸了水一般,“以前年轻气盛,总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有点蛛丝马迹就以为对方喜欢自己,为了这点执念大雪天能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去他老家找他,就为了跟他说句喜欢。”她顿了顿,“真的,我不骗你。大四上学期,过年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坐车去珲城找他。当时他女朋友在他家里,但是他还是出来见我了。冰天雪地的,两个人沿着中央广场走了半个小时,我把这辈子矫情的话都说尽了。他说,跟女朋友是异地恋,所以更加珍惜。后来我冻发烧了,一个人在宾馆里躺了两天,烧得稀里糊涂,给他发短信,哭得跟傻|逼一样。这样的事,我如今再也做不到了。”

    林苒长叹一口气,伸手攥住她的另一只手,“但你还是得告诉他,他有权利知道。再说……结果如何还不一定。你们条件相当,也不是没有结婚的可能性。”

    程如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抬头望着林苒,双眼红肿,“你知道吗,陆岐然和她女朋友谈了八年,从高考结束之后就一直在一起,去年才分手。八年时间,叶嘉要是愿意生,他们孩子早就打酱油了。陆岐然这样条件的,哪里缺人给他生孩子。”

    “两人谈了八年还没结婚,你没想过是为什么?异地都是借口,关键是还缺那么点决心,总而言之就是不够爱。”

    程如墨摇头,“如果叶嘉回头要找他复合呢?你觉得他是会选择八年感情还是一夜荒唐?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即便陆岐然出于责任愿跟我结婚,我也不会接受。”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

    “这个时候你大什么度,都闹出人命了,怀孕又不是件小事。”

    程如墨抽了抽鼻子,“当然我肯定会跟他说,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是……我特别后悔,真的特别后悔,早知道代价这么沉重,我肯定不会尝试。我才跟他说呢,我不图他什么,如今就来这么一出,换做是你,你信吗?伤疤早就好了,我非得还将它掀开再往上撒把盐,我就是自己犯贱……”

    “你别这么说,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一没犯法二没违反道德。总之你一定要告诉他,听了他的反应再做决定。顺便尽早抽个时间去做个孕检,先对大致境况有个了解。”

    程如墨点了点头。

    她坐了会儿,心情平复了些,想起来是林苒给她打的电话,便问:“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苒叹了口气,“你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了,我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没事,你说。”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林森跟我说,想把他妈接过来住。你了解我这个人,平日遇见点看不顺眼的,总要损林森两句,这是我俩的相处方式,他也知道我没恶意。但是他妈不一定这么想啊,谁愿意自家儿子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呢。再说我也确实不怎么勤快,除了做饭,其他家务事一概不想碰。他是单亲家庭的,父亲去世早,他妈勤俭惯了的,到时候来了肯定看我哪儿都不顺眼。”

    “非要住一起吗?你和林森的积蓄拿出来买个小户型,让她一个人住着也宽敞啊。”

    林苒摇头,“他妈本来一直有关节炎,这些年血压也高了,他妹妹在帝都上学,也没个人在近前照顾。再说真要搬来江城了,让她老人家一个人出去住着,也不合适。林森这人性格好,特别迁就我,但是孝顺他妈是他的原则,这点也是我看中他的原因。我并不是不愿意跟老太太一起住啊,就是担心两种生活习惯在一起不好协调。”

    “你见过老太太吧,感觉怎么样?”

    “去年过年去过他家,那是作客,老太太肯定客气。但搬过来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都客气端着,也没法过日子。”她叹了口气,“但我也是真心疼林森,这么多年过来也不容易。哎……所以结婚就是麻烦,哪里是看对眼了领个证那么简单,两个家庭的组合磨合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她看了看时间,“我差不多也得去上班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今天就先请个假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现在主要是保持心情愉快,也别太焦虑。即便真的要做流产手术,也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她站起身,看着程如墨,“谁没年轻荒唐过呢,再说这也不是你的主观意愿。”

    程如墨点头,“你先去吧,别迟到了,我先洗把脸换件衣服。”

    林苒走了以后,程如墨仍旧坐着没动。

    她将手机拿过来,翻出陆岐然的号码,踌躇良久,还是没能拨出去。

    起身去洗漱,瞧见镜子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想画个淡妆,又想到化妆品是不是对胎儿不好,就只涂了一层保湿乳液。

    拿着包走到门口了,仍然觉得难受,有种西面楚歌无所适从的惶惑,在走廊里静静站了片刻,还是给齐简堂打了个电话请假。

    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四面都静静悄悄,除了尽头处有扇气窗,照进来几许微弱的光芒,四下一片昏惑。

    身上的薄汗叫穿堂风一吹,背后浮起一层寒意,她咳嗽几声,裹紧了衣服。

    她手里仍攥着电话,盯着看了片刻,一咬牙,拨出了陆岐然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听起来极为清越熨帖的声音,几分轻松,程如墨都能想象,他此刻正坐在桌前,准备吃早餐,崇城今日天气很好,他心情也一定非常好。

    如此一想,心情不免有些蠢蠢欲动,早先已被自己理智打压下去的侥幸心理又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

    背靠着门,轻声和他寒暄了几句。她声音发哑,还带着点无法掩饰的颤音,那边陆岐然问她:“怎么了,没休息好?”

    “不是……”程如墨悄悄深呼吸,“陆岐然,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什么事?”

    “我……”她将伸进衣袋里的手攥紧了,“我怀孕了。”

    那边死般静默。

    程如墨疑心是不是信号断了,忙将贴在耳边的手机拿下来看了看,状态仍是通话当中。

    她一颗心顿时不可抑制地往下沉,颤抖着问了一声,“喂?”

    那边仍是沉默,过了许久,陆岐然发冷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这就是肉上的钩子?”

    “我……”程如墨正要解释,那边却挂断了,单调刺耳的忙音破开空气一般,一阵一阵撞击着耳膜。

    程如墨呆立着,过了许久,缓缓地,缓缓地地放下了电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暗了,她身影隐在一片蒙昧之中,似被吞噬了一般。

    ——

    陆岐然挂了电话,仍觉得愤怒。当然也不单单是愤怒,愤怒之外还夹杂分辨不明的喜悦和无措。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这样简答的一句话惊得乱了阵脚。

    他静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手掌里。似乎在沉思,但实则什么都没想。

    这样坐了片刻,陡然听见卧室里传来“滴滴滴”的声音。这声音他早上起就听见了,因为忙着做早餐,也没去在意。

    此刻,他似乎有意让自己从眼前这一团乱麻上分片刻的心,是以循着声音走进去,在卧室里静了片刻,再一次听见“滴滴”声,是从抽屉里传出来的。

    他将抽屉拉开,看见早被淘汰的诺基亚手机屏幕欢快闪烁着,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低电报警。

    这手机他去年出差还用一回,后来公司年终发了一支新的手机,有了新备用,就将这老古董彻底抛弃了。

    手机没插卡,但有些功能还能使用。他点开收件箱,里面仍存着十几条信息,都是一串的号码,也不知道发信人是谁。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有些是朋友发给他的卡号,有些是当时觉得重要所以没有删除的信息。

    拉到最后,一条信息蹦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说的却是似乎无关紧要的内容。陆岐然只看了第一句,顿时怔住。

    这信息,是五年前过年的时候,程如墨发给他的。

    信息文字长度相当可观,他后来曾经挑了中间的一句拿去百度,发现出自一位台湾女作家的散文。

    “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个尊贵的灵魂,为我所景仰。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每一次见面,你从不吝惜把你内心丰溢的生息倾注于我的杯。为了你,我吃过不少苦,这些都不提。我太清楚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困难,遂不敢有所等待,几次想忘于世,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我知道,我是无法成为你的伴侣,与你同行。在我们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这个世界,上帝不会将我的手置于你的手中。这些,我都已经答应过了。请相信,我尊敬你的选择,你也要心领神会,我的固执不是因为对你任何一桩现实的责难,而是对自己个我生命忠贞不二的守信。你甚美丽,你一向甚我美丽。”

    他瞬间想到那时候的程如墨,穿一件红色的粗呢大衣,乌发如墨,头上肩上都落满了飞雪。她没戴围巾,一张脸给寒风冻得通红。夜色里她眼睛寒星一般倔强明亮,看着他,一字一句分外用力,似乎想让这些字句化作刀锋,一一刀一刀刺入他心里:“陆岐然,告诉你这些话,不是想让你给我任何回应。我不愿喜欢你一场,到最后让别人曲解了意思。我不惧怕流言,只希望你相信我,我从来无意插足你们的感情。我不会让喜欢这种感情成为耻辱,所以,请你放心。”

    而那条短信的最后,这样结尾:“不幻想未来了。你若遇着可喜的人,我当祈福祝祷。就这样告别好了,信与不信不能共负一轭。”

    那个时候,他是极想抱一抱她,给她片刻温暖也好。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漫天风雪之中。

第19章 自食其果(二)

    程如墨在走廊里站了许久,觉得冷,脚也麻得似乎不听使唤。心脏仿佛叫人一把给掐住了,说不上多难受,只是仿佛自己闷在罐头盒子里,和上百只煮烂了的沙丁鱼挤在一起儿,那种憋闷,言语难述其万一。她想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也是顾影自怜,还不如找点事做,便还是打起精神去了公司。

    齐简堂见她请了假却又出现了,明显感到疑惑,程如墨却懒得解释,只说:“到时候再说吧。”

    “我说你别逞能啊,看你憔悴得没个人形了,别回头说我虐待你啊。”

    程如墨摆了摆手,“走吧,开会去了。”

    会上在讨论一桩新的合作,程如墨虽努力听着,思绪仍不免游离。时常一个闪神,再回来时已经说到下个议题了。

    “这个单子虽不怎么大,但合作方是房地产公司,大家就抱着打土豪分田地的想法……”

    齐简堂正说着,程如墨搁在会议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大家的目光一时都扫过来,齐简堂也是话锋一顿,程如墨自己也吓了一跳,似是大梦初醒,看了一眼来电人,立即掐断了攥进手里,低声说了句“抱歉”。

    “……打赢了季度奖肯定相当丰厚,也省得广告部老是挤兑我们……”

    攥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程如墨低头看了一眼,又掐断了。

    那边不依不饶,拨了七次,拨一次程如墨掐一次,感觉自己手掌都要给震得麻木了。那边再一次拨过来时,她眼睛一闭,索性关了机。

    会开完后,程如墨回到办公室,方又开了机。刚一连上信号,便一连串的震动,蹦出来七八条短信,发信人无一例外,都是陆岐然。

    程如墨面无表情看着,一并勾选了,按了删除,却在确认“是”“否”的时候,迟疑下去。

    她暗骂自己没骨气,闭眼选了“否”。手指松开滑到底端,按照发信顺序,一条一条点开来阅读。

    “不能接还是不想接?”

    “你别擅自做决定,我周六过来,我们一起商量。”

    “先前是我口不择言,我道歉。等见面了我跟你细说。”

    ……连着几条,都是类似的内容。

    她叹了口气,正要锁屏,手机又是一震,惊得她差点撒手。她立即点开来看,却是刘雪芝发来的:“你小舅妈晚上到,回来吃晚饭。”

    程如墨将手机锁屏了,斜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呆望着黑漆漆的电脑桌面,半天也没抬手去按下主机开关。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这台偃旗息鼓的电脑,先前无论cpu跑得多么流畅欢快,一个关机指令下去也只能照做,唯有别人控制她的份,哪里轮得到她来反抗。

    她今日上班工作效率极低,齐简堂瞧出不对劲来,也没给她安排什么关键的工作。晃晃悠悠熬到了下班时候,齐简堂过来找她,“我送你回去。”

    程如墨边收拾东西边说:“我今天回我爸妈家里。”

    “随便你去哪儿,我送你。”

    车子开出老远一截,齐简堂偏过头来看她一眼:“你需不需要找个人说说?”

    程如墨觉得难堪,心想齐简堂说得对,她这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学别人玩什么一夜风流,玩出点好歹了,又来伤春悲秋,除了“自找”就是“活该”。

    “你先答应我,你别惊讶。我自己已经很惊讶了,见不得别人再来一惊一乍刨根问底。”

    “笑话,活了三十六年,什么事没见过。当年我拿着砍刀跟一帮流氓在酒吧里杀人放火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呢。”

    “好吧,”程如墨看他一眼,“我怀孕了。”

    齐简堂顿时一个急刹,“你说什么?”

    程如墨差点一头撞前面去,立即伸手撑住了,“不是不惊讶吗?”

    齐简堂也不顾后面喇叭声此起彼伏,扭过身子看着她,声音沉肃:“陆岐然的?”

    “你好好开车。”程如墨别过头。

    “是不是陆岐然的?”齐简堂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开不开,不开我自己下去走了啊。”程如墨作势要拉开车门。

    齐简堂冷哼一声,重又踩下油门。

    “玩得挺开放啊,都不兴带个套吃个毓婷?”

    “你讲话别这么难听,我没那么蠢。”

    “采取措施了都能怀上,这概率多小啊,你俩得多有缘分啊,还不趁着好时机赶紧把婚结了,这会儿哭丧着脸做什么?怎么,让你打胎了?”

    “齐简堂,我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你再这么说话……”

    “怎么,绝交?辞职?”齐简堂冷笑一声,“我喜欢你多久了你不是不知道,这时候来跟我装瞎。老子尽心尽力当你男闺蜜呢,转眼你让其他人爬床上去了。这我就不说了,现在种都怀上了,呵!早知道你吃这一套,我他妈装什么绅士呢!”

    “齐简堂!”程如墨气得发抖,“我没拖着你拿你当备胎,我如今的成绩也都是靠我自己一分一分做出来的,不是靠跟你搞暧昧。诚然你对我照顾很多,但你自己说,我跳槽到其他公司干不干得出这样的业绩?公私我分得很清楚,我以为你也分得很清楚。但如果你存着这样的念头,我们也没必要这么相处下去了。你停车。”

    齐简堂沉着脸,没有理她。

    “停车!”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

    程如墨吓了一跳,看仪表盘上的数字一径儿地往上飙,生怕齐简堂一时愤怒拖着她同归于尽了,赶紧噤了声。

    过了二十来分钟,车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松弛了,程如墨瞥见齐简堂脸色缓和了些,低声说:“对不起……你开慢点儿,我,我有点怕……”

    齐简堂低哼一声,慢慢减了速。

    “那王八蛋让你打胎了?”

    程如墨摇了摇头,“他觉得我是在给他下套。”

    “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如墨垂眸,“我对他这反应一点都不吃惊,真的。好比他正开着辆车在路上走着,望见一家饮品店,觉得有点渴,打算停下来吃个冰淇淋继续上路。结果冰淇淋吃了,里面却掺着**,他车胎也给人戳破了,换成是你,你好受吗?”

    “哼,你这比喻真是高尚。”

    “他既能为了工作跟相恋八年的女朋友分手,又怎么甘心叫突然蹦出来的一个便宜儿子缚住手脚。”程如墨情绪恹恹,“所以我不意外,只是齿冷。”

    “你打算去堕胎?”齐简堂瞥她一眼。

    程如墨望着车窗外,江城春|色渐盛,路边桃花已绽了几支,晚风里瑟瑟发抖,几分病色的模样。

    “年轻的时候,为了自己的一点气性,必会一条道走到黑,但现在我未必能有这么决绝,即便他都这样说了,我还是得跟他好好谈谈,轻重利弊讲清楚了,才能做决定。”

    “何必说得冠冕堂皇,”齐简堂不认同,“你不就是对他还抱有幻想吗?”

    程如墨轻笑一声,“我这是为自己打算,堕胎多伤身体,我总得找他讹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吧。”

    “就你,色厉内荏,跟纸老虎似的,看得挺唬人,一戳就破。”齐简堂看她一眼,“你那点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程如墨将腿伸直,抻了个懒腰,“我现在是孕妇了,你别气我,气出个好歹,就是一尸两命。”

    “滚蛋吧,气死你得了,省得在我面前看得闹心。”

    车子很快到到了小区门口,程如墨跟保安打了声招呼,保安将门开了,齐简堂把车开了进去。“我现在可是知道你父母的确切住址了啊,小心我迂回战术,先捣了你的大后方,再回头杀你个措手不及。”

    “连我都拿不下,还想拿下我父母。你是没见过我父亲,性格一等一的倔,做事向来无所顾忌,惯会伤人一千自伤八百。”

    “嗯,那不就是你么。”齐简堂笑说。

    程如墨一时给噎得无话可说。

    车子在楼底下停了,程如墨拉开车门,“谢谢你啊,回头这事儿解决了,军功章掰你一半。”

    “快滚。”

    程如墨一笑,正要关上车门,突然听见背后响起一道声音:“如墨,你回来啦?”

    程如墨抬头看去,见楼梯口正站着一个笑吟吟的女人,约莫三十六七,一头茶色的螺丝卷,身上穿着条大花雪纺的裙子,脚上是双高筒的黑色靴子,里面配着条透肉的黑色丝袜。

    “小舅妈。”程如墨愣了一瞬。

    小舅妈走过来,一阵浓重的香水味扑鼻而来,程如墨觉得胃里有点翻腾,假装咳嗽,捂了捂嘴,硬生生忍住了。

    “车上是谁?”小舅妈挤了挤眼,低声问,“你男朋友?”

    “哦不是,”程如墨将车门大开,大声说,“我上司,正好顺路,顺道送我回来。”

    齐简堂礼貌笑着点了点头,“你好。”

    小舅妈往里扫了一眼,满脸堆笑,“你好。”

    “齐总,今天谢谢你了,回去注意安全。”程如墨说着,将车门关上了。

    齐简堂车子开出去老远了,小舅妈仍望着车尾,笑说:“这车不错啊,宝马的吧?”

    程如墨“嗯”了一声,转而笑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哦我出去买个东西,小凯说连不上网呢,你先上去教教他吧。”

    程如墨仍是笑着,“那我先上去了,舅妈你注意安全。”

    程如墨看着她身影转过花坛,渐渐走远了,脸上浮着的笑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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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食其果(三)

    程如墨表弟十二岁,马上小学毕业,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程如墨一到家,他就缠着要玩她手机。见她拿出来的是个破华为,撇了撇嘴,“切,没有二表姐用的好。”二表姐是指严子月。

    程如墨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揣回去,“那你去玩电脑。”

    表弟更嫌弃了,“你们家电脑几年没换了,连个英雄联盟都带不动。”

    程如墨不看他,“随便你,爱玩不玩。”

    表弟嘟嘟囔囔了几句,勉为其难地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程如墨便听见里面传来欢乐斗地主的声音。

    程如墨父亲程德云经常不回来吃饭,他工地上事多,一忙起来往往误了饭点。今天听说程如墨小舅妈和表弟来了,特意提前回来。

    程如墨算了算,也似乎是好一阵子没见着他了。着家之后,程德云照例问了几句她工作的事,程如墨不咸不淡地答了,两人便又陷入平时相对无言的相处模式。

    当然今日小舅妈在这里,自然是不缺话题。

    于是程如墨虽然许久没回老家了,也被迫知道了街上的哪家娶了媳妇儿,哪家又死了老人,哪家离婚了哪家孩子高中没考上……零零碎碎,连细节都了解了个大概。

    很快开席,桌上大都是肉菜。程如墨闻见厨房里的油烟味,已经有些反胃了,此刻紧捂着嘴,举着筷子全然无处下手。她想起来方才端菜的时候瞅见厨房里面还有一大碗稀饭,便端出来了,就着牛肉里的几片红椒,勉强吃着。

    表弟扒拉了几口就又去玩电脑了,小舅妈聊性不但没减,喝了两杯啤酒,越发兴致高昂。

    “话说如墨你是不是还没找男朋友啊?你知道现在住我们对门的那个罗家吧?他家里小儿子从帝都回来了,今年三十岁,看着和你也相当,要不要我帮你留意留意?”

    程如墨正要婉拒,刘雪芝先笑着开口:“如墨眼光高,让她自己挑吧。”

    小舅妈不乐意了,撇了撇嘴,说:“那也是,今儿都是坐宝马回来的,自然是瞧不上家里的人了。”

    刘雪芝看程如墨一眼,“什么宝马?”

    “齐简堂,换车了。”程如墨淡淡回答。

    “你少跟他搀和,”程德云沉声说,“又不是处朋友,走那么近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程如墨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恰逢此时,口袋里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陆岐然发来的短信:“下班了?”

    “吃饭就吃饭,别拿个手机拨拨拨。你小舅妈远来是客,你懂不懂礼貌。” 程德云声音又冷了几分。

    程如墨心里正烦,被程德云这么一说,便觉得自己就像个鼓胀的气球,随时都得炸了。她将手机揣回兜里,低头吃稀饭,也不说话。

    “给你小舅妈敬杯酒。”

    “我不能喝。”程如墨低头飞快说。

    “你上回不是挺能喝吗?在楼道里撒酒疯梗着脖子跟我吵,这会儿该喝又不能喝了?”

    刘雪芝拦着程德云,“少说两句。”

    “她就是欠教训,越大越不懂事。”程德云低哼一声。

    程如墨仍是没说话,飞快地将剩下的半碗稀饭吃完了,搁了碗筷站起身,“我吃饱了,舅妈你慢吃。”

    她迅速离开餐桌,到阳台上去吹风,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舒坦了些了,听见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回陆岐然直接打了过来。

    程如墨犹豫了两秒,还是接听了。

    “吃饭了没?”那边声音平静沉着,便似他一贯的状态。

    程如墨伸手轻轻将阳台门掩上了,轻笑一声,声音却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怎么没吃,即便我不吃,还有一个人要吃呢。”

    那边静了两秒,程如墨便听见他沉静的声音夜色一边淌了过来:“对不起,早上是我口不择言,我没做过这种思想准备,所以一时有点懵。”

    程如墨拿手拨弄着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没有说话。

    “我周六过来,我们仔细商量。”

    “商量什么?”程如墨低声反问,“商量打胎?”

    “开什么玩笑?”那边稍稍抬高了声音,仿佛是觉得她这念头匪夷所思,“这可是我儿子。”

    程如墨一愣,反倒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度君子之腹了。

    陆岐然叹了口气,“出社会几年,早不能像当年心怀坦荡。我是不太能相信,有人真能一无所图……” 他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但我忘了那是你……”

    最后一句便似贴在耳畔的低语,程如墨像是被烫了一般,手微微一抖,她声音仍维持着冷静:“陆岐然,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那大可不必。我这人虽然确实有些孤芳自赏的清高,见不得人人肚子里算盘都打得响亮。但人总是会变,继续这么支棱着锋芒,迟早要叫这社会教训得头破血流。所以你真不必把我想得太单纯,我虽然不图你钱财名分,但绝非真的一无所图……”

    她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立即收了话,压低了声音说:“我这里不方便,周六见面再说。”

    她刚一挂电话,门就被推开了,小舅妈手握住门把,笑说:“如墨,过来吃水果。”

    程如墨坐着吃了几片苹果,又耐着性子陪着看了会儿央视的黄金档,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回去。

    刘雪芝将她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周末你大姨要过来,定了周日晚上去餐馆吃饭,你把时间空出来。”

    程如墨“嗯”了一声。

    “那你自己回去小心,感冒还没好呢,多穿点衣服。”说着拍了拍她的肩。

    程如墨裹紧了外套,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

    程如墨独自做地铁回去,路上给林苒又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林苒最终妥协,说是林森这周末就回去帮老太太收拾东西。

    程如墨笑说:“你看你们都姓林,多好啊,以后生个孩子,名字信手拈来,就叫林双双。”

    “俗。”

    “那就林幂。”

    “还杨幂呢——对了,你跟陆岐然说了没,他怎么回答?”

    “说了,”程如墨望着窗外,“他周六下午到,商量了再说吧。”

    “那就好。哎这次居然还让你赶我前面了,最好生个儿子,等我生个女儿跟你结亲。”

    “幼不幼稚,你要是也生个儿子呢,他俩搞基你答不答应?”

    “答应个屁,打断了腿一起赶出去。”

    程如墨大笑,“还现代女性呢,这点开明思想都没有。”

    程如墨将好的坏的情况都打算了一遍,觉得再不济也就是做手术。如果乐观点打算,结果未必有想得那么糟糕。她想着先前陆岐然打的那通电话,虽然没说几句,到底让她重拾了一点信心。陆岐然这人,重情重义也许未必,但道德感强这一点,倒和她是一样的。

    她便也不熬夜了,洗澡了便早早睡去。

    然而周五晚上睡到半夜,起夜上厕所,程如墨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内裤上一看,上面沾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程如墨吓了一跳,但即便出错,也不可能三支验孕棒都出错,所以这决不会是大姨妈来站岗了。

    她垫了片卫生巾躺回去,拿手机去百度,看了各种说法,有说不要紧的,也有说很严重的。她早吓得没了分毫睡意,这会儿只觉得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快亮,她也不敢耽搁,换了卫生巾,立即匆匆洗漱了去医院做检查。

    一路过去,肚子疼得她冷汗直冒,丝毫不亚于她每次来大姨妈的时候。幸而时间早,路上车少,司机瞅着她不对劲,也赶紧加快了速度。

    医院人还不不多,程如墨挂号以后去了妇产科,医生检查之后立即安排着手术: “不完全流产,建议立即清宫。”

    程如墨好似给打了一闷棍,霎时懵了,攥紧了手指看着大夫:“怎么会,我……我没被人撞过啊。”

    医生语气冷冷淡淡:“不是只有撞击才能流产,内分泌失调,母子血型不合都有可能导致流产。怎么备孕的时候也不仔细做个检查。”

    程如墨嗫嚅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抖:“一定要做手术吗?”

    “宫|颈口都开了,打针服药基本没用了。”

    程如墨呆立着,半晌没说话。

    医生瞧她一眼,“你有没有家属过来?”

    程如墨恍恍惚惚摇了摇头。

    医生看着她,“那你现在也等不了啊,等下去出血更严重,休克了更麻烦。”

    “我,我打个电话。”

    程如墨掏出手机来给陆岐然拨了个电话,响了许多声,没有人接听。她等了两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听。

    她又打算打给林苒,但想起来她昨晚就陪着林森回去接老太太了。

    程如墨疼得冷汗涔涔,感觉似乎有把尖刀在肚子里飞快地搅动,让她想就这么晕死过去,一了百了。最终,她捏着手机,给陆岐然发了条短信:没了。

第21章 自食其果(四)

    程如墨做完手术之后就在门诊躺着休息,留院两小时观察情况。她体力透支,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手机响了,摸出来瞧了一眼来电人,按了接听。

    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便听见那边问她:“在哪儿?”

    程如墨思维迟滞胶着,一时竟好似没能理解这问句的意思,听见那边又问了一遍,方条件反射般开口报了医院地址。接着听见电话里“嘟嘟嘟”响起来,她便将手机仍旧塞回枕头底下接着睡。

    恍恍惚惚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卷入了外戚与皇帝的斗争,她纳闷这梦太时髦了,居然还是古代的,下一瞬便看见一**护士簇拥着一个穿龙袍的男人进来了。都端着枪,一阵噼里啪啦风卷残云般灭掉了外戚。程如墨是外戚这边的,望见大势已去,立即躺地上装死。皇帝政变成功,赶回去登大典去了,安排护士留下来善后。一广场的尸体,护士们挨个得搬去葬了。到了程如墨的时候,护士瞧出来她是装死,正要喊人过来,程如墨跳起来一把抢了她刀子猛地扎进她心窝里,末了怕她死不透,还逆时针旋了三圈。那护士瞪大了眼睛,说:你可真是狠心啊!她气若游丝,这句便话听起来跟鬼片似的瘆的慌。

    程如墨脑海里不断回旋着“狠心啊狠心啊狠心啊”……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睁开眼睛,赫然望见窗前站了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这风衣版型很正,衬着他身形格外修长。程如墨少见能将这种样式的风衣穿得好看的男人,一时挪不开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谁知陆岐然却仿佛觉察到她醒了,立即转过身来。

    程如墨来不及收回目光,和他视线直直撞上。她下意识想躲开,又生生忍住了。

    对视了约有两秒钟的时间,陆岐然平平移开了目光,说:“醒了。”

    程如墨仍盯着他,想从他这看似极为平静的脸上瞧出点什么来。

    陆岐然也不看她,往门口走去,“我喊医生过来。”

    他走出去的脚步很快,步子迈得也大,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行走仿佛带着阵凛冽的风。

    这种状态,程如墨以前也见过一次。那还是读大学时候做小组作业,有个人到汇总时没能按时交上观察报告,问他进度被告知刚刚开始。陆岐然熬夜帮他做了大半,第二天答辩顺利通过,他走下讲台时,便是这样的神情——他生气而又不发火的时候,都是这样。

    医生帮程如墨做了检查,嘱咐了一些休养禁忌,开了些消炎药和抗生素,便让她回家去休息。

    陆岐然将药单收下了,又飞快出去。过了二十多分钟回来了,手里拎着只塑料袋子。他将袋子搁床边柜子上了,伸出手垫在程如墨背后,将她扶了起来。

    程如墨正要从床上下去,陆岐然却伸手往她轻轻一拦,蹲下|身去,将她放在床底的鞋子拿了出来。那是双五公分的粗跟高跟鞋,程如墨去年秋天领了季度奖后买的,穿着非常舒服轻便,如履平地。

    陆岐然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鞋子放下,伸手将柜子上的塑料袋子提起来,递给程如墨,“拿着”。

    程如墨默默接过,下一瞬便见他又蹲下去,拿手指将两只鞋子勾住了拎起来,一手环住了她肩,另一手从双腿膝盖底下穿过。

    程如墨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已叫陆岐然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得差点一声尖叫,立即控制住了。陆岐然往前一走,她觉得自己似乎时时刻刻都要滑下去,立即伸手从他背后绕过来,紧紧攀住了他的肩膀。

    陆岐然便这样抱着她出了医院,一路上不少人侧目议论。程如墨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以这种方式成为众人的焦点,心里生出股莫可名状的骄傲。因靠得近,陆岐然身上浅淡的气息便密密匝匝地绕着鼻息,让她忍不住乱了呼吸。

    要换做平时,让她看见了别人这样,必然非要这么嘲笑一顿:戏做得再好看还不是来打胎的和陪着打胎的。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但凡对着别人的好指指点点的,必然是因为自己从未体验过这种好。

    她闭了眼,心里生出个念头:也不枉与他好了一场,若这是部电影,即便后半程烂尾,也值回票价了。

    ——

    陆岐然将程如墨放进出租车后座,关了门,又绕去前面副驾驶坐着,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程如墨没说话,瞧见陆岐然没有与她交流的意思,便将搁在手边的塑料袋拿过来看里头的药。

    江城的司机一贯以性格火爆出名,这次他们不巧碰到个中翘楚,自上路一来卡位变道超车急刹,生生将二环路开成了f1赛车道。这会儿司机让一个车超了,骂骂咧咧一句,立即紧盯着前方,紧随而上。眼看着就要赶上了,突然前面出现了限速标识。司机猛踩刹车,程如墨一声低呼,差点撞到前面的隔离栏上,立即伸手撑住了,膝盖上的药却撒了一地。

    陆岐然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听不出喜怒:“师傅,您开慢点,她刚刚做完手术。”

    程如墨闻言,立即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

    到了之后,陆岐然仍将她这么抱着,一路上了六楼。他体力虽好,抱着一个人爬这么多级楼梯也不免有些喘。他在门口停下了,说,“踩我鞋上”,便将她慢慢放下来。

    程如墨垂眸,照着做了。

    她脚瘦而白,踩在他黑色的皮鞋上,显出几分荏弱之感。

    陆岐然将手里拎着的鞋子扔到她脚边,程如墨将鞋子穿上,站稳了掏出钥匙开门。

    正要走进去,身后的陆岐然却转身朝楼梯口去了。程如墨一怔,却也没问他做什么,将高跟鞋脱掉,换了拖鞋走进去。

    她冲了杯红糖水,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着,过了片刻便听见外面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岐然手里提着只行李袋出现在了门口。

    程如墨省过来,知道他是先来了这里,将东西存放在传达室了。

    她将杯里的红糖水喝完了,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人黑眼圈似有脸盆般大小,衬得脸更加憔悴苍白毫无血色。她觉得此刻自己说不出的难看,却又死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旋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浇到脸上。

    洗完以后出来,望见陆岐然正翘腿坐在她方才喝水时坐的位置上。程如墨看他一眼,“我去睡会儿,你自便。”

    她走进卧室背对着门躺下了,不过片刻,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陆岐然脚步渐渐靠近,在她床边停了下来。

    程如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缓缓翻过身来。

    卧室窗帘只开了一线,陆岐然的脸隐在晦暗之中,表情全然看不分明。他便这样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得她忐忑心惊。

    过了片刻,听见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仿佛陈了一夜茶水,“你凭什么擅作决定?”

    程如墨一怔,正要开口,陆岐然往前一步,她床边坐了下来。

    程如墨感觉床陷下去分许,此刻距离近了,能清楚看见他眉峰紧蹙,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敛了目光,低声说:“这肉上的钩子好比达摩克利斯之剑,除掉了不正遂了你的心意?”

    下一瞬,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攫住了,她痛得低叫一声,抬头再看陆岐然,却霎时被他眉宇间骇人的怒气惊住。

    “你凭什么擅作决定?”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极冷。

    程如墨张了张口,皱紧眉头,“你放开,我疼。”

    这样僵持了许久,陆岐然最终收了手。程如墨握住被捏得几乎腕骨尽碎的手,静了许久,淡淡开口:“黄体酮缺乏导致自然流产,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到。那个时候我正出血不止,等不到你做决定。”

    她解释完,也不看陆岐然表情,接着往下说,声音渐渐带了几分冷硬,“既然是稀里糊涂来的,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去吧。也好,反正是名不正言不顺。我这人有时候特别固执,自己不去轻易尝试一回绝不轻言放弃。小时候有次跟堂哥出去玩,看他从山上一个斜坡上往下跑,我觉得好玩,也想学他。他不让,说我不会控制力度。后来我一个人偷偷去了那山上,顺着坡往下跑。跑到一半我便发现不对——刹不住自己的脚步。最后我撞上块石头,才停了下来。”

    她伸手指了指头顶,“头给石头撞破了,去医院缝了三针。要问我后不后悔,肯定是后悔的。但如果不试,我永远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程如墨抬头看着陆岐然,“你不是想问我图你什么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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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自食其果(五)

    “我爸和我妈刚刚完婚就从瑜城到江城来工作,我在老家读了两年小学,三年级转过来。那时候农民工哪像现在这样值钱,我爸学过木匠,赚得虽比提灰桶的小工好些,但也只恰恰够一家三口的花销。”程如墨将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沉闷钝重,“所以读小学那时候,看见别的小姑娘玩什么我都想要。芭比娃娃,贵点儿的雪糕,特好看的白纱蓬蓬裙,当时流行的背带裙……我父母哪懂这些,觉得我能吃饱穿暖就行。后来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身边的同学换手机,换mp3……我没有一次找家里开口要过钱。我穷吗?和那些吃穿都成问题的人比起来,我当然不穷。但吃饱穿暖只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在这以上的一切,二十岁之前,我基本处于一种极度匮乏的状态。”

    “别说我虚荣,十几岁的小姑娘谁不虚荣?只是有人有本钱虚荣,有人只能把这些物质的虚荣用其他途径发泄出来。好比我强求自己每次语文考试必须是全班第一,我必须比那些只知道穿衣打扮谈恋爱的小姑娘学识渊博……所以我特讨厌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使劲装得清高不凡目下无尘。 后来我上了大学,可以自己赚外快了,也有了些许稿费。”

    她将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直愣愣盯着陆岐然,“你知道我第一次打工的钱拿来干了什么吗?”

    陆岐然没说话。

    程如墨缓缓开口,“我买了个芭比娃娃。”

    陆岐然顿时一怔。

    “我花了几乎一年的时间,将童年和青春期时候那些艳羡很久的东西体验了大半。但是过了那时间那年龄,又因期待太高,所有事情尝试起来,都像是在吃过期食物,除了一股子防腐剂的味道,再没有其他。一切都与记忆中截然不同,但我就跟嗑药上瘾的人一样停不下来,那段时间整个人偏执得几乎病态。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语,叫做‘过度代偿’。”

    程如墨说得累了,稍稍闭了闭眼,停了下来。这些心情积压已久,这会儿说出来,心里竟然股摧枯拉朽般的痛快。过了良久,她复又睁开眼睛,看着陆岐然,声音极其平静,“我从大二开始喜欢你,直到毕业后数年。你就好比当年我在橱窗外看到的高价巧克力,如今有了机会,我无法压抑自己去尝一尝的冲动。说白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图的,所有这一切,我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未完成情节。”

    陆岐然紧紧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空间很静,空气仿佛带着重量一般,让程如墨眉每呼吸一次,便觉得心口又重了几分,她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觉得累,又觉得疼。

    不知过了多久,陆岐然声音响起来,平和的语调,声音却有些哑:“你图我什么我都认了,你告诉我,这块巧克力过没过期,吃起来什么滋味?”

    程如墨一怔,下一秒手突然叫陆岐然握住。

    他手劲很大,此刻程如墨让他攥着,竟有种无处可逃的错觉,她笑了一声,“哪有不过期的巧克力?不过期也早化了几百年了。你没吃过融化的巧克力吗?黏黏糊糊沾一手,恶心死了。”

    陆岐然不为所动。

    程如墨想将他手挣开,试了试没成功,便由他这么攥着,继续说:“你这人责任感重,我非常清楚。但这事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上床是我自愿的,意外怀孕也是我活该。至于孩子流了,反正师出无名……”

    “谁说师出无名,”陆岐然开口截断她的话,“我之所以过来,就是为了跟你商量这事儿。”

    程如墨怔了数秒,笑了笑,“商量结婚的事?即便这孩子没流产,三个月就得显怀。三个月能把婚礼筹备出来?说什么大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陆岐然反问。

    程如墨想了一下,还真没有。便叹了口气,说:“好吧,即便结婚了,今后打算怎么办?咱俩分居两地,牛郎织女似的。你上一趟回来孩子刚刚会爬,下一趟回来就能劈叉跳芭蕾了。异地恋还能玩玩浪漫,异地婚姻就只是浪费了。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感情。说句不好听的,生理问题怎么解决?就指望着一周回来打一炮,早起接着赶高铁?再说句不好听的,房子怎么解决?我自己肯定是买不起的,总不能孩子生下来就跟我挤在现在这破屋子里吧?别觉得我谈钱谈房子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都奔三了,还差点就结婚了,再怎么风花雪月,也早被现实从月亮上一炮轰下来了。这些问题一样都解决不了,拿什么结婚?”

    陆岐然打算开口,程如墨却挥了挥手示意他别打岔,“即便这些问题都能解决,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她望着陆岐然,“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气性高,尤其眼里容不得砂子。你来跟我商量结婚的事,手腕上还带着前女友送的手表,你觉得妥当吗?”

    陆岐然一愣,往自己腕上看了一眼。

    程如墨趁机挣开他的手,“这表虽是浪琴所有系列里头最低端的,但也不便宜了。况且她送给你的时候还没工作,就靠着做兼职攒下来。”她叹了口气,敛了目光,缓缓转过身去,声音渐低,“你最该结婚的人不是我,是跟了你八年的叶嘉。”

    静了片刻,背后陆岐然声音响起来,“第一,我只是习惯了这手表,继续戴着没有任何其他意思。第二,一旦要跟你结婚,你上述所说的所有问题都不会是问题,我都会解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程如墨等了等,没有听见第三点。 她突然觉得难受,抬起手来紧紧捂住眼睛。

    却听陆岐然说:“你转过来。”

    程如墨不理。

    “转过来。”

    程如墨依然不理。

    陆岐然叹了口气,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手掰开,“你给个回应。”

    程如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狠狠咬了咬嘴唇,“我能有什么回应,”她突然伸手将放在一边的手机拿过来,打开通讯录,哽咽着说,“我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我虽然错了,但现在还有机会更正,”她手指停在陆岐然的名字上,“就这样吧,我放过你,你也别有负罪感,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她将陆岐然的号码删掉,删了短信,清了通话记录。又打开微信和qq,将他的号码也一并删除了。

    陆岐然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抢手机,“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程如墨紧攥着手机不让他夺过去,飞快删完了。

    “嗯,”陆岐然望着她,似笑非笑,“还有微信****你怎么不一起删了?只要想加不随时可以加回来?”

    闻言,程如墨立即又把微信打开,这会儿陆岐然飞快伸手一把夺过去,揣进风衣口袋里,“先没收了。”

    “你给我!”

    “你现在情绪激动,我不跟你说。你想吃什么?”

    程如墨冷笑一声,“我情绪平静得很。随便你没收,我明天就去办张新卡。”

    “我知道你公司地址和住址。”

    “那我辞职,搬家。”

    “气性不小,能耐不大,”陆岐然微一挑眉,站起身,“想吃什么?”

    “我不吃,你快滚。”程如墨瞪着他。

    “有本事你杀了我把我拖出去,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金丝南瓜粥,薏米红豆粥,意大利红烩汤,大酱汤,银耳莲子汤……”

    程如墨本来是意志坚定打算抗争到底的,听见陆岐然报菜名,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她早起就没吃早饭,遭了一通罪,此刻嘴里淡出鸟来,肚子也在唱空城计。

    陆岐然瞧见她的反应,笑了笑,“还是羊汤粉吧,咱们学校外面那家。”

    程如墨郁闷地别过脸去,低声说,“加个土豆饼……两个。”

    ——

    陆岐然出门以后,程如墨很快就睡过去了。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脸上贴了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她觉得舒服,伸手握紧了,突然耳边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这么舍不得我?”

    程如墨顿时惊醒,睁眼看见陆岐然正弯腰看着她,手贴在她脸上,而她将他手握得死紧。

    程如墨立即将他的手甩开了,“我梦见正吃着蹄髈呢,结果是你,扫兴。”

    陆岐然一笑,也懒得理她的嘲讽,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将她扶起来。他把方便碗揭开了,往底下垫了一叠餐巾纸,递到她手里,“小心烫。”

    江城大学外这家卖羊汤粉的出了名的好吃,当时程如墨每次去都得排队,短则半小时长则一小时。后来上班了,工作地点和大学方向相反,来去都不方便。算来,也快有一年多没吃过了。

    程如墨早就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眼角余光瞧见陆岐然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她立即说:“怎么了,嫌我吃相丑?那你赶快转过脸去别看。”

    陆岐然笑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了开始吃,“刚刚在店里碰见以前教统计学的老师了。”

    程如墨一顿,“我都不记得是谁了。”

    “他还记得你,说你那时候每节课下了都要找他问问题。”

    程如墨有些微妙的难堪,她这人数学差得一塌糊涂。幸运的是高考那年数学不难,分数还过得去,其他科目凑了凑分,好歹考上了江城大学。

    选专业时特地打听清楚了,选了个不用上高数的科目。结果高数不上,统计学却还是要上,算来还是跟数学缘分未尽。那时候是大二,她那点数学知识早丢爪洼国去了。每次上课听得异常痛苦,什么t分数z分数就没分清过。又怕挂科,无奈只得每堂课下了单独去问。

    “人总这么讨厌,非将别人的不好记得一清二楚,还生怕别人不知道,逢人就说。”

    陆岐然微摇了摇头,“他提起你是因为你好学,和其他没什么关系,”顿了顿,又说,“你有时候就是太敏感,非要曲解别人的意思。”

    程如墨不说话,低头吃粉,过了半晌才不悦地说:“你别教训我。”

   


第23章 自食其果(六)

    吃完以后,陆岐然将东西收拾干净了,进来看见程如墨正把笔记本搁在被子上看着网页,立即上前将其抄起来,“辐射大,这几天先别玩。”

    “那把手机给我。”

    “手机也别玩。”

    “那把你手机给我。”

    “给了你把你号码删了我帮我退**了怎么办?”陆岐然看着她,“也不给。”

    程如墨不乐意了,“那我干躺着啊?”

    “睡觉。”

    “睡不着,刚醒。”她皱了皱眉,“我想看书。”

    陆岐然立即问,“看什么?”

    程如墨看他一眼,促狭说着,“最好是专业性的,譬如指导人怎么杀人分尸的,怎么下毒不被发现的,怎么伪造不在场证明的。”

    陆岐然想了几秒,“……你是说《名侦探柯南》?”

    将陆岐然打发出去买书了,程如墨又将笔记本拿过来,玩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还是又关上放回去了。

    这次陆岐然回来得挺快,不过半小时就拎着只袋子回来了。他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程如墨看了一眼封面,京极夏彦的《不如去死》。她忍不住一笑,“哟,这就是你现在心里的写照吧。”虽这么说着,还是接了过来。

    她望见袋子里似乎还有几本,立即问:“还买了了什么?”

    陆岐然将袋子捏紧了,“没什么,自己买的。”

    “还不给人看了,肯定心里有鬼。”他越不给她看,她就越好奇,作势要从床上下来去抢。

    陆岐然立即一把将摁住了,“你躺好。”

    “那你给我看看。”

    “不给你看。”

    “给我!”

    陆岐然没理他,将塑料袋塞进自己行李袋里。

    程如墨白他一眼,“肯定是什么《**》《男人装》,或者什么**。男人不都看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嗯,我不但看,我还会实践。”

    程如墨顿时给噎住了,气鼓鼓地将《不如去死》拿起来,翻到中间。

    陆岐然好奇:“你怎么不从头开始看?”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陆岐然一笑,将她笔记本拿起来,到桌子前面坐下了,拉开了窗帘,说:“我还点工作要处理,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室内明亮起来,程如墨眯了眯眼,假装没听见,没理他。

    陆岐然背对着她,很快打开了电脑,不一会儿响起一阵敲键盘的声音。程如墨抬头看去,他身影逆着光,周身似乎是给镶了层细细的毛边,让她想伸手去轻轻触摸一下。

    程如墨失神了一会儿,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书上。

    不知看了多久,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敲门声,程如墨吓了一跳,陆岐然先她一步反应过来,起身去客厅开了门。

    门外站着严子月。

    严子月一惊,“陆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陆岐然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严子月进来边换拖鞋边往里面看了一眼,“我姐睡了?”

    “没有。”陆岐然摇头。

    严子月走到房里,望见程如墨病怏怏的模样,惊讶道:“你怎么啦?生病啦?”她将身上背着的一只墨绿色漆皮的背包放下来,在程如墨床边蹲下,“没事吧?”

    程如墨瞥她一眼,“放心,死不了。”

    严子月一笑,将背包拿过来,“我等会儿有个聚会,出门早了。聚会地点在这附近,所以我过来打发下时间。”

    她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程如墨扫了一眼,却是一怔——那是台新的苹果macbook air,“你什么时候换的电脑?”

    “上周末。”严子月将电脑打开。

    “谁给你买的?”程如墨声音冷下来。

    “反正不是让你买的,你操什么心,自然有人愿意给我买。”

    程如墨脸色一沉,“严子月,年轻漂亮是资本,但不是让你拿来跟人钱色交易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严子月噌地站起来,“谁钱色交易了?我男朋友愿意给我买难道我要拦着他啊?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她将程如墨瞥了一眼,“明明拿得工资也不低啊,抠抠搜搜的,也不嫌穷酸。”

    程如墨不想理她,“你给我滚出去。”

    “我就不走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了?”

    程如墨气得发抖,当即就要从床上起来撵人,陆岐然上前来将她按住了,转过身对严子月说:“严**,你表姐现在不舒服,你下次过来拜访吧。”

    他声音平静沉稳,却隐隐带着让人不敢反抗的气势。

    严子月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他一眼,似乎是在权衡利弊。几秒钟后,她“嘁”了一声,将电脑塞回包里,“这么小点地方,以为谁稀罕来。”

    陆岐然看着她,淡淡说:“慢走不送。”

    严子月气鼓鼓地将包背起来,走出卧室。

    “你别生气。”陆岐然拍了拍程如墨肩膀,有些话想问,犹豫了片刻,还是没问。

    程如墨冷哼一声,“以后她吃亏了最好别到处去哭,空长得这么漂亮,脑子却是个鱼缸。”

    过了半分钟,程如墨突然问:“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啊,她还没走?”

    话音刚落下,外面突然传来严子月讥诮的声音:“我是说你怎么了,原来是打胎了啊。”

    程如墨脸色一变,下一秒便看见严子月手里捏着张纸片走进来了,“你人流都做过了,好意思教训我?孩子是谁的?”严子月看了一眼陆岐然,又立即摇了摇头,“肯定不是他的,否则你打什么胎呢,直接结婚就好了。”她想了想,突然轻蔑一笑,“我知道了,齐简堂的吧?他不肯娶你,所以你只能打胎了?陆哥哥好气量啊,专程过来当接盘侠。”

    程如墨抄起枕头朝严子月扔过去,“严子月,你说话放尊重点。”

    “啊呀我说,是谁不尊重了?是你先说的我钱色交易吧,我即使钱色交易,也没交易出个孩子出来啊……”

    陆岐然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严子月手臂,将她往外带。

    “你放手!信不信我喊了啊!”

    陆岐然不为所动,将她带出了卧室,反手将卧室门关上,任凭严子月挣扎,也没松手,直到将她带到了客厅门口。

    陆岐然刚一放手,严子月就将自己的手腕握紧,皱眉说:“你怎么这么大力气啊,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

    陆岐然紧拧着眉,神色严肃,“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望你别出去乱说。”

    “自己不检点还不让别人说,够清高的啊。”严子月故意抬高了声音。

    “你随便说!”卧室里传来程如墨的声音,“你以为我怕你!”

    “说就说!你看姨夫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陆岐然表情看着依然十分平静,他伸手打开了客厅门,说:“你回去吧。”

    “啧啧,真够死心塌地的。你听我一句劝,她跟齐简堂不清不楚好久了,你真要跟她在一起,千万提防别让她给你带绿帽子。”

    “出去。”陆岐然冷声说。

    严子月翻了个白眼,大步跨出去伸手将门使劲一带,“嘭”地一声巨响,房间复又安静下来。

    陆岐然立即走进卧室,见程如墨手枕在膝盖上,脸埋在臂间。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对不起,这事儿是我的错。”

    “你错什么,”程如墨声音哽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那我是共犯。”

    程如墨半晌没说话,末了才从极细碎压抑的哭声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我说真的,我们别联系了。本来就是六年前的前尘往事,现在试也试过了,亏也吃过了,再这么下去也没意思。你这样的,也不缺个把两个炮|友,但我是真的得为自己打算了。”

    陆岐然静了数秒,沉声说,“那你把我打算进去。”

    程如墨动作一顿,说:“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看我流产了,觉得你有责任。你这人道德感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你能靠着现在这点愧疚感撑到几时?过个一两年,你觉得不甘心了,要跟我离婚,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真把自己当我肚子里的蛔虫了,”陆岐然淡淡说,“可惜说得半点谱都靠不上,事情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瞎分析。”

    程如墨没法了,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推开,“我累了,我想睡觉。”

    陆岐然起身去给她绞了条热毛巾过来,程如墨胡乱抹了一把,背对着他,在床上躺下来。

    她觉得累。心知自己嘴上说得好听,却很难丢手逃开。

    大四那年下雪去找他,话说得极好听,什么正是因为已经不喜欢了,所以才告诉他;什么这是一个人的事,并不期待他的回应。

    这种事,如何不期待回应?所谓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只是一种文艺式的自我麻痹。一个人若是爱上一个人,自然会开始期待,期待与他恋爱,与他结婚,与他结合,与他生儿育女。

    毕业多年,距离远了。这种期待渐渐淡了,经历了那么一场,痛到极点,反射性开始自我保护,渐渐地将这心思封存起来。如果邱宇是那么个靠谱的人,兴许现在全然是另外一番境地。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走了千万里的路,却依然还在回忆里,从未走出去过。

    都说人人都有过去,可她的过去全是陆岐然。

    这真他妈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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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自食其果(七)

    第二天,程如墨身体活泛些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回想昨天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比矫情。她在客厅里看电视,想得坐不住了,起身去观摩陆岐然做菜。

    陆岐然正在切着白萝卜,刀工不怎么特别娴熟,不过看得出来平日里做菜并不少。

    “以前实习的时候,没听说你会做饭啊。”程如墨斜靠着墙壁,好奇问他。

    陆岐然没看她,“崇城工作的第二年,我就把周围所有的外卖吃了个遍,实在吃恶心了,只能自己做。”

    程如墨一笑,“架势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倒是忘得快,明明不久前吃过热干面和馄饨。”

    “那哪儿能体现你技术水平。”

    两人站在聊了一会儿,程如墨说:“你下午几点的车?”

    陆岐然手里动作一顿,说:“我跟组长多请了两天。”

    程如墨沉默了一会儿,“何必费这个事,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

    “我这会儿不赶紧鞍前马后,到时候你真退**换号码了。”

    程如墨没说话,摸不准他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又站了一会儿,她说:“我晚上有个聚餐。”

    陆岐然头也不抬,“推了。”

    “家里的,大姨和舅妈都去。”

    陆岐然抬头瞥了她一眼,“你表妹呢?”

    “她和我小舅妈关系很好,舅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她肯定会去。”

    陆岐然沉吟了片刻,说:“当务之急是不是该出去逛街?”

    程如墨奇怪看他:“逛街干什么?”

    “买身新衣服收拾收拾啊。”

    程如墨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让你陪我去。”

    “那你想让谁陪你去?”陆岐然停了动作,看着她。

    “我没想让谁陪我去……”程如墨咬了咬唇,有些局促,“算了,我没话找话而已。”

    陆岐然不说话,情绪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继续切菜,笃笃笃的声音里,他再没开口。程如墨站了会儿,心情有些复杂,仍旧回客厅了。

    程如墨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好。因为方才自己这么无意识一开口,实际上是希望陆岐然能安慰安慰她。以严子月的性格,今晚的聚餐必然凶多吉少。她有些害怕,所以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寻求依赖的心理。

    她想果然是病的,人傻了也玻璃心了。

    午餐是排骨萝卜汤,上汤娃娃菜,虾仁百合,还有个青椒炒肉丝。程如墨对陆岐然的厨艺的期待值很低,是以真吃了第一口,差点用惊艳来形容。

    但面对她明显赞叹的表情,对面这人却似乎一点也不想领她情,只埋头吃饭,偶尔和她说一句话,表情也是不咸不淡。

    程如墨有些心虚,但仔细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可心虚的啊。两人没名没分的,就这么冒冒失失去见家长,多少说不过去。再说她此前一点风声没透露,刘雪芝陡然面对这凭空里冒出来的女婿,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程如墨想得挺乐,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陆岐然眼神锐利,望她一眼,“你笑什么?”

    程如墨摇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见过叶嘉的家长吗?”

    “我和她交往八年,你说见过没有?”

    程如墨点头,“也是。”隔了一会儿,又说,“站在旁人的角度,觉得挺可惜的。”

    陆岐然瞥她一眼,“你这人挺有意思,说话处处给人下套。我若说不可惜,你必然觉得我这人薄情寡义;我若说可惜……”

    程如墨见他不往下说了,好奇问:“怎样?”

    陆岐然一笑,“那得问你自己啊。”

    “少自作多情了。”

    “嗯,”陆岐然看她,目光如寒星明亮,“我自作多情,所以觉得你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你说呢?”

    程如墨脸上有些发热,舀了一勺汤,作势要往他身上泼去,“呸。”

    ——

    吃完饭,程如墨去睡了个午觉,睡到下午三点,起来洗头发化妆。

    “你暂时别洗。”陆岐然拦着她。

    “不行,不洗我没法出门见人。”程如墨看他一眼,“没事,有吹风机呢。”

    程如墨刚洗完从浴室出来,迎面便被一块大浴巾给罩住了,陆岐然仗着身高优势,摁着她的脑袋使劲揉了几下,方将她放开。程如墨差点没被憋死,立即将浴巾掀开,瞪着陆岐然,后者笑得一脸促狭。

    “我说你几岁了啊,幼稚不幼稚。”程如墨看他一眼,去找吹风。

    她吹得慢慢悠悠,陆岐然看不过去了,“你先把头皮吹干。”

    “你行你上啊,知道女生头发多难吹吗?以为像你们男人,抓两把就能出去啊。”

    “那得看脸。”

    “……”程如墨简直无语,“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脸皮这么厚这么自恋。”

    “这叫自信,”陆岐然笑说,“你现在知道还来得及。”

    吹完以后,程如墨去卧室坐着化妆。陆岐然做客厅里玩电脑,等了十五分钟,没见程如墨出来;又等了十五分钟,还没出来。他坐不住了,起身往卧室去。

    程如墨正在画眼线,望见他进来,手一抖,线顿时歪了。

    “你进来干什么。”程如墨抽出张化妆棉去擦。

    “妖精画皮都没你这么慢,”陆岐然双手环抱靠着门框,“稍微化化就行,你素颜挺好看。”

    程如墨从来没被陆岐然这么坦诚称赞过,略有些羞赧,嘴上仍说:“你以为你看到的素颜就真是素颜啊?只是化得让你们男人看不出来而已。”

    “小瞧我,这两天我看见的还不是素颜?”

    程如墨顿时一惊,想起来自己这两天蓬头垢面的模样,只想一头撞死。“你快出去,我马上化完了。” 她手里加快了动作。

    陆岐然却站着不动,眼神分明非常认真,“让我看看。”

    程如墨手又是一抖。

    除了美容院的造型师,她从未在化妆时被男人这么注视着。 她总觉得,化妆在男女之间是件极旖旎的事。汉有张敞为妻画眉,被皇帝问起,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唐代也有诗说“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都是小儿女情态,仔细想想那场景都有些活色生香的意味。

    程如墨哪里还化得下去,匆匆扑了个定妆粉,便就这么结束了。

    ——

    两人坐出租,很快到了酒店。陆岐然有些不放心,坚持送到了包厢门口。

    “谢谢,你先回去吧,或者去找白苏聚聚什么的。”

    陆岐然不理她这茬,“你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程如墨点头,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传出来高声大笑的声音。

    “你说去年那事儿,多大个笑柄啊。请柬都发了,结果未婚夫搞破鞋。我就说这姑娘是个不省心的主吧,心气忒高。仗着自己读了个稍微好点的学校,过年回老家恨不得鼻孔朝天了。也不是北大清华,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她也不想想,小学还在家里读过呢,这还没功成名就就开始忘本了。以前多可爱听话一小姑娘,真是……”

    “可不是,你不知道吧大姐,前两天我撞见她上司送她回来,两人嘴上说是同事关系,其实私底下谁知道呢。后来我还听见她给人打电话,说什么‘图不图’的。啧啧,现在年轻小姑娘,真是不简单……”

    “也不年轻了,不然她家里怎么这么着急,四处打听谁家有没结婚的,想着跟她介绍对象。我看她现在这样,也难。模样也不算顶顶出挑的,关键是脾气太差。你说谁乐意娶回去这么个人啊,在外工作就够糟心了,回去还得看人脸色。”

    ……

    程如墨面无表情听着,迟迟没有敲门。

    陆岐然紧盯着她,伸手将她手轻轻一握,“如墨?”

    程如墨轻轻挣开,说:“没事,我进去了。你回去吧。”她也不敲门,径直握住门把手拧开了。

    里面正说得热火朝天,猛然间见正主出现了,吓得恨不得心脏病发,震惊的表情凝在脸上,跟见了鬼似的,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程如墨神色如常,好似不知道一般,平平淡淡地打着招呼,甚至脸上还带了一丝笑,“舅妈,大姨。”

    “哦哦,如墨……快,快坐。” 小舅妈立即招呼。

    陆岐然瞧了瞧里面场景,见没有吵起来,这才转身离开。

    这边程如墨大姨跟她寒暄起来,程如墨客客气气应了,虽不熟络,也不失礼。正说着话,听见来短信了。她掏出手机一看,是陆岐然发来的:我在对面星巴克,有事随时叫我。

    程如墨收了手机,依然微笑着应承着,说了两句,突然不动声色说:“里面有点闷,我开个窗。”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往外望去。外面天色染了霞光,似是少女酡颜,几分醺醉的意味。斜对面的确有家星巴克,正巧陆岐然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将他身影照亮。隔得远,看不分明,只望见个大概的轮廓。程如墨却莫名安心下来。

    便想到以前做作业答辩,她站讲台上讲ppt,每次望见底下正认真听着的陆岐然,与他眼神不经意间的一个交汇,便能瞬间让她镇定下来。心里似乎憋着股勇气,总想着无论如何,当着他的面,绝对不能出丑。

第25章 自食其果(八)

    陆岐然在星巴克里坐了会儿,不经意往外一看,突然瞥见外面路灯底下站着个人,略有些面善的模样。又仔细瞧了会儿,确认那是江城卫视节目宣传组的负责人*,之前一道开过研讨会,跟李组长是校友,上回李组长跟着去喝酒的就是他。

    陆岐然思考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出去。

    “张组长,你好。”

    *似乎是在等什么人,频频看着手机,连陆岐然靠近都没觉察,这会儿陡然听见声音,吓了一跳,推了推眼镜看了陆岐然一眼,恍然大悟说:“哦哦,小陆!你好你好!”

    “您在这儿等人?”

    “我闺女在这附近学校读书,我给她送个东西,她让我在这门口等她。”

    陆岐然笑说,“要不您进去等吧,我请您喝杯咖啡,等会您女儿过来了,让她进去找您。”

    *打量陆岐然一眼,笑说:“好,好,我进去等。”

    这些人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来陆岐然的想法。两人进去之后该寒暄的寒暄了,开始慢慢靠近主题。

    “这年头传统媒体不好做啊,尤其是电视,做什么观众骂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奔互联网去了。”

    “互联网是大势所趋,但话语权尚未真正偏移,”陆岐然说,“我实习那会儿是在门户网站当网编,这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每天的更新内容全要依赖纸媒和电视的更新。”

    *笑了笑,“门户网站没有资质就爱无风不起浪,有了资质,更无法无天了。你有句话说得对,电视媒体话语权目前暂时无法撼动。你看出个什么事儿,微博上一通造谣,越造越谣,还不得仰仗央视,仰仗权威媒体出来辟谣?再说电视剧,虽说现在也有视频网站的自制剧,也有网友上传的内容,但那些内容,小打小闹还行,要正经看,那画质,那演技,那摄影技术,能看吗?”

    陆岐然点头。

    “当然,互联网发展快,再过个十年,这话也说不准了。我也不是鼠目寸光,但好比说沉船,没到最后时刻,船长总不能先下船是吧?所以只要电视一天不消亡,电视节目制作就一天不能停,”他顿了顿,看着陆岐然,“只是现在电视节目缺少创新,年轻血液不涌入,光靠着几个思想陈旧的老古董来创新,做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除了膈应人没别的用处。电视少说还有十数年的光景吧,但恐怕没有年轻人愿意进来这个领域来为它送终了。”

    陆岐然顿了数秒,说:“我之前专门研究过江城卫视目前的状况。”

    *顿时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坐直了,问他:“你有什么高见?”

    陆岐然想了想,总结说:“身染沉疴,问题很大,做手术不见得会好,但不做手术必死无疑。”

    他说这话已抱了会得罪人的决心,这会儿说完,果见*沉默下去。

    陆岐然也不急,喝了一大口咖啡,等着*的回应。

    过了许久,*笑起来,说,“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没记错的话,你学的是数字传媒吧,为什么不去网站,而是选了电视台?”

    陆岐然看着*,不疾不徐回答:“借您之前的比喻,电视少说还有十数年光景,而在它寿终正寝之前,总有回光返照的时候。”

    *大笑,突然桌子上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看了看,笑说,“我女儿,让我去她校门口接她。” 他掏出来张名片递给陆岐然,“年轻人,好好干,有前途。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陆岐然点头接过,站起身来送*,“那您慢走。”

    *走了之后,陆岐然眯眼瞧了瞧名片,收进了口袋里头。他抬头往斜对面酒店望了一眼,但什么也没有瞧见。正在这时,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程如墨打过来的。

    陆岐然“喂”了一声,那边却没有应答,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个震怒的男声:“我他妈养你二十几年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每回回家了给我掉拖鞋,你除了丢人现眼还会干什么?”

    陆岐然一惊,又听了一会儿,立即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捞起椅背上的外套飞快跑出去。

    ——

    六点左右的时候,包厢里人都到到齐了,先前定好的菜也正陆陆续续往上端。

    严子月正好坐在程如墨对面,她穿着件嫩黄钩花的针织衫,头发扎了起来,显得无比青春。这会儿大人正在说话,她手里端着杯茶,慢慢喝着,要笑不笑地望着程如墨。

    程如墨早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既已豁出去了,自然也不必怵她。

    这会儿程德云在跟程如墨小舅妈谈下半年新工程的事,听了几句,程如墨也听出来了,小舅妈有意想让程如墨小舅舅当下个项目的工地负责人,此刻正变着法子探程德云的口风。

    以前程德云工地上管事的人也没少用亲戚,程如墨的舅舅姨夫什么的都曾轮番上阵,但监守自盗总有发生,程德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后来便不怎么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了。这些年程如墨家里这些亲戚,也都各自另找了地方发展。只是今年小舅舅做了决定留在家里,结果年前谈好的那工程,老板资金没弄到位,最后搁浅了。小舅舅在家里打了几个月散工,觉得不是个办法,是以这会儿让小舅妈前来打个前哨。

    “我九月份开工的工程是红叶园的项目,负责人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小舅妈立即笑说,“那二哥你到时候提个名也行,成不成都无所谓。你也知道,马上小凯就要读初中了,今年他爸也没找到什么好差事,外面还欠了好些债……”

    程德云摆摆手,“你们情况我清楚,这事儿以后再说。”

    小舅妈讪讪一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程如墨早就发觉,她家里这些亲戚特别有意思。一方面有求于人,另一方面又在背后把人说得猪狗不如;一方面觉得找程如墨父亲帮忙是理所当然,另一方面想要从他们自己口袋里抠半分钱出来那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很快菜上齐了,一桌人一边吃一边聊起程如墨表弟升学的事。

    小舅妈笑说:“小凯读书也不行,不如如墨聪明。”

    “嗯,”严子月立即接了话题,望了程如墨一眼,笑说,“咱们这大家族,也就表姐发展好了。不但成绩好,找的男朋友也帅。”

    程如墨夹菜的动作立即停下来。

    果然刘雪芝立即问:“什么男朋友?如墨你找男朋友了?”

    严子月假装惊讶,“二姨你们不知道?我昨天在表姐家里才见过呢,又高又帅,比邱宇看着还顺眼呢。”

    程德云脸色沉下来,看着程如墨:“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程如墨放了筷子,淡淡说:“正打算跟你们说。”

    严子月怔了一下,顿了顿,又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吗?不如把他喊出来,让大家给你参谋参谋?”

    程如墨一时搞不清楚严子月的用意,不知道她是有后招还是单纯唯恐天下不乱,便没有立即回答。

    这边刘雪芝立即笑说:“子月啊,家长不是随便见的,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就这么冒冒失失见了,礼数上说不过去。”

    严子月立即一笑,瞅着程如墨说:“原来表姐还是要讲礼数的啊。”

    程如墨大姨立即喝止:“子月,好好说话。”

    严子月吐了吐舌头,收了话。

    程德云却搁了筷子,望着严子月,“子月,你跟姨夫说说,你刚刚这句话什么意思?”

    严子月斜睨了程如墨一眼,摇头说:“我不敢说。”

    “你直接说就是,没人敢拦着你。”

    严子月正要开口,程如墨突然将筷子重重一搁。

    大家吓了一跳,都朝她望过来。

    程如墨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淡淡说:“屁大点事,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不是想听吗,我自己说。我谈了个男朋友,怀孕了,不小心流产了。”

    刘雪芝倒抽一口凉气,“如墨,你别开玩笑。”

    “我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她手伸进衣袋里,将手机摸了出来,低头望了一眼,解了锁,凭着记忆拨了一串号码出去,按了通话键。

    程德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程如墨话音刚落下,他手边的筷子就朝着程如墨狠狠丢过了过去,“你真是有脸说!”

    程如墨没躲,筷子照着她脸砸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头,筷子落到了地上。

    “我他妈养你二十几年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每回回家了给我叼拖鞋,你除了丢人现眼还会干什么?”

    程如墨将手机攥紧了,抬头看着程德云,声音异常冷静,“我高三那年,你跟我算了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就不说了,你说,到我大学毕业,你在我身上统共得花五十万。我工作六年,每月给你三千块;出版了三本书,一版再版的稿费也都给你了,算来,零零碎碎也差不多还了快三十万了。你既然觉得我丢人现眼,生我不如生块叉烧,那我一次性把剩下的二十万给你,省得以后咱们相看两相厌,你觉得行不行?”

    “如墨!”刘雪芝立即伸手去拉她,“你少说两句,快跟你爸道歉!”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非得道歉?”程如墨将刘雪芝的手轻轻挣开了,“如果我的性别是个错误,是不是得一死才能谢罪?”

    程德云气得太阳穴青筋突跳,目眦欲裂,眼珠子狠狠瞪着程如墨。

    这样僵持了片刻,程如墨站起身,伸手将衣袋里的手机掐断了。她手指微微一蜷,感觉掌心里满是湿滑的冷汗,“既然看着我碍眼,我也就孝顺一回,不在您跟前添堵了。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慢吃。”

    她将椅子推开,正要离开座位,突听“嘭”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陆岐然一手撑着门,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往房间里扫了一眼,随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清亮锐利,仿佛寒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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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食其果(九)

    程如墨一怔,立即走到陆岐然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来了?”

    陆岐然没说话,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忽将她手往自己手里一攥,伸进了风衣外套口袋里。程如墨挣扎,然而没挣开,就被陆岐然这么拉着,稀里糊涂回到了桌边。

    陆岐然不动声色将列席各位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打量了几眼,最后将目光落在程如墨父亲身上。

    “伯父您好,我是陆岐然,如墨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现在的男朋友。”他感觉到衣袋里头程如墨的手不安分了,便又用了几分力,将其镇压下去。

    程德云寒着脸没接话。

    陆岐然也似乎毫不在意,接着说:“我和如墨交往也快半年了,算来早该登门拜访。但我工作在崇城,我与二老都恰好合适的日子也不多。如墨有心早些介绍我与你们认识,但考虑到我现在和她分居两地的状况,她怕说了二老不同意,是以一直没提。””

    程如墨被陆岐然这一番满口跑火车惊得五体投地,正暗自叹服,忽觉陆岐然口袋里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对准了她的无名指,使劲往上一套。程如墨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叫陆岐然拿了出来,伸到了程德云面前,“我上个月已经跟如墨求婚了,本打算等六月调职办理妥当,房子付了首付以后再一并商议,免得如墨受委屈。”

    整个包厢的目光此刻全集中在了程如墨指上——那是枚亮闪闪的钻戒,目测有一克拉,钻托形状别致精巧,白金的戒环衬得程如墨手指灯光下葱根似的白皙纤长。

    程如墨惊得哑口无言,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指上凭空多出来的钻戒,心想这高仿仿得还真是别致,跟真的一样。真的要是有这成色,恐怕最少也得五六万。

    刘雪芝先一步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我说如墨你这孩子也真是,早点跟家里说了多好,也省得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说闲话。”

    程如墨也不傻,陆岐然支好了这么一个梯子,她不顺着往上爬那真是脑袋有坑,便笑了笑,伸手挽住陆岐然的手臂,说:“这人没房没车,带回来你们能高兴?”

    “你说什么傻话,”刘雪芝瞧着陆岐然模样周正,讲话不卑不亢,行事妥帖周全,已有几分喜欢;听说是程如墨大学同学,想着两人多半知根知底,心里更是满意;再想着五六万的戒指也是毫不吝啬,可见对程如墨积极上心,但她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只说,“结婚哪里是要看车开房,人好才最重要。”

    陆岐然笑说:“这次过来江城很仓促,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本来在外面跟人谈工作的事,如墨跟我发短信说有些误会,我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礼数不周全的地方,还请二老担待。”

    “没事没事,你还没吃吧,要不一起吃个便饭?”刘雪芝招呼陆岐然坐下,又喊服务员添了双碗筷,给程德云换了双新筷子。

    程德云仍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但在陆岐然和程如墨落座之后,也还是跟着坐了下来。

    形势陡变,严子月瞥了程如墨一眼,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刘雪芝对陆岐然有无限好奇,还没等屁股坐稳立即询问起来:“小陆,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跟如墨算是半个同行,我在崇城电视台工作。”

    “主持节目的?”

    “不是,做幕后工作的,主要是宣传电视节目。”

    “那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崇城。”

    “我是珲城的。”

    “那跟江城隔得也挺近,坐高铁两个小时。”

    趁着这空挡,程如墨悄悄伸手捏了陆岐然一把,压低了声音,悄声笑说:“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你再说下去,我妈都想收你做干儿子了。”

    陆岐然没理她,继续回答刘雪芝的问题,“是,挺近的,您以后有时间也可以去珲城玩。”

    一直一言不发的程德云这时候冷不丁开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珲城一个区的区环保局局长,我母亲是小学老师。”

    “哦,当官的啊。”程德云语气不咸不淡。

    陆岐然笑了笑,“半大点官,就是个闲职,跟西游记里头弼马温差不多。”

    刘雪芝哈哈一笑,问,“你跟如墨是大学同学是吧?”

    陆岐然看了程如墨一眼,“嗯,大学读一个班。毕业之后断了联系,去年同学聚会才又见面。”

    程德云也不看他,自顾自夹着菜,冷淡问他:“如墨说她流产了,这是怎么个说法?”

    程如墨脸色顿时一变,想要开口,陆岐然却伸手将她手握住,说:“这事儿是我犯浑,本应该发乎情止乎礼,但当时如墨答应我求婚,高兴过头,一时糊涂。本来想着正好就趁此机会把证领了,但没想到如墨缺乏黄体素,孩子没保住……”他声音低沉,没再往下说。

    刘雪芝立即安慰:“没事,你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再说如墨身体也差,还是得先调理调理。”

    程德云冷哼一声,不满地瞥了刘雪芝一眼,“你站队站得倒快。”

    陆岐然伸手将面前白酒瓶拿起来,将杯子斟满了,“如墨刚刚流产,心情不好,说话一时口不择言,有所冲撞,您别生气。我替她喝一杯,跟您赔罪。”

    程德云坐着没动,陆岐然便维持着这敬酒的架势,不慌不急。最后程德云熬不住了,还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和陆岐然匆匆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

    本是闹得几乎父女断交,陆岐然竟是生生将局势扭转过来。散席之后,出租车上,程如墨忍不住笑说:“我算是见识到男人说谎的本事了,环环相接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你不去当演员太可惜了。”

    陆岐然摇头,不以为然,“不是我有本事,是你父亲处处给你留余地。他到底是你亲人,不是你仇人。”

    程如墨冷笑一声,“要是仇人还好,亲人伤起人来更加一针见血。你或许不知道,为了给他生个儿子,我妈三次堕胎一次宫外孕,最后怀都怀不上了,一怀就习惯性流产。我读高一那年,他还没断绝这心思,见我妈生孩子没指望了,转头找了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我妈为这事儿,三天两头在家里哭。她这人性格软弱,又没主见,除了口头上抱怨几句,什么本事都没有。那时候我爸在投资石膏矿,也没点科学勘探的本事,随便指着一处荒山就开始挖,挖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挖到,最后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小姑娘是想跟着我爸吃香喝辣,这会儿看我爸钱也没了,立即跑得无影无踪。最后还是我妈死心塌地跟着她,重新开始承包工程,慢慢地才又好了起来。”

    程如墨手肘撑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我有时候都难以置信,怎么自己生活跟电视里狗屁倒灶的家庭伦理剧似的一地鸡毛。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爸没去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后来读高三,二模没考好,老师往家里打电话来,是他接的。接完了就指着我一顿臭骂,然后拉着我算账,一笔一笔,把我从小到大的开销算得一清二楚。”

    陆岐然没说话,伸手将她手握住。

    程如墨没挣开,仍由他握着。“我读初三的时候我爸妈在昆城工作,本来我妈是答应回来照顾我中考的,结果她怀孕了。给我打电话,问我想不想要个弟弟。你说我能怎么回答?最后他们决定生了孩子再回来,于是整个初三,我就住在学校里,周末的时候去我父亲一个朋友家里借宿。那时候青春期,女生三天两头闹矛盾。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初中时候尤其不会跟人打交道,结果被寝室七个女生孤立。当然这些事现在看起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那时候,真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每天睁眼闭眼之前,都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后来我考上江大,有次过年回家,跟奶奶一起睡。早上醒来听见奶奶跟人聊天,说,如墨能干是能干,可惜是个女孩儿……”

    程如墨顿了一下,冷笑一声:“谁他妈不希望自己是个男人,仗着自己带个把就能高人一等……”

    陆岐然摇摇她的手,“好好说,别带偏见。”

    程如墨顿了顿,神情恹恹,“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竟也好意思嫌弃我,也不想想我这性格谁是始作俑者。当年b超还能看性别,他怎么不早一把掐死我得了,” 她望了陆岐然一眼,忽而一笑,说,“你挺大本事的,没往后缩,也不怕我爸一酒瓶子敲你脑袋上。”

    “你跟他吵架,但我不能帮着你,不然就是陷你于不义。”陆岐然看着程如墨,笑了笑,“至于有没有本事,伸是一刀,缩也是一刀;我要是这时候缩了,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伸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程如墨将手抽开,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闭了闭眼,伸手去取,“事成了,也该还给你了——虽说是个高仿,不过做得挺精致。”

    陆岐然立即伸手将她手指捏住了,低头认真看着她,目光里仿佛含有温度,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让人心醉神迷的磁性,“戴都戴了,就别取了。”

   

第27章 自食其果(十)

    程如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时没有说话。

    却听见耳边陆岐然说:“商场别的不说,卖珠宝的地方挺方便,一进门就是。我也不知道确切尺寸,叫人比着我小指拿的,既然合适,”他将她手捏得更紧了,“就戴着吧。”

    程如墨听得恍恍惚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喉咙里好似梗了一块儿,心里又软得一捏就要塌陷,叫一种莫名的情绪涨得满满当当。又忽地想到张爱玲的《**》,心道虽然不是鸽子蛋,但她也好歹体验了一番王佳芝收到戒指那时的心情。

    果然女人都是物质的,修炼得再如何百毒不侵,看到鲜花和钻石也无法做到完全不动容。

    她想着,想想再回答他。这一想就想到下车,她在前面走着,陆岐然跟在她后面半步。她身体仍不舒服,走得慢。楼梯里声控灯坏了一半,陆岐然打着手机为她照明。两个人隔得近,程如墨感觉他呼吸就在耳边,让她想到那晚,也是这样的暧昧,让人像微醉了一般,神思飘飘荡荡浮在云端。

    到了门口,她去摸钥匙,便又看见了指上的戒指。

    她指尖碰着那微凉的石头,低头看了几秒,觉得眼突然有些涩,揉一揉就能掉下泪来一般。她叹了口气,飞快将戒指取下来,拉过陆岐然的手,将戒指塞进他手心,笑了笑,说:“你这人真是狡猾,在我爸妈面前说的这一通话,算是彻底把我架起来下不去了。”

    陆岐然微蹙眉看着她。

    “但结婚毕竟不是买戒指,不是瞧着成色不错价格合适刷个卡就行的。”她眨了眨眼,“我得好好想想,不然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嗯,”陆岐然往前一步,忽将她腰揽住了,“我给你十分钟时间,你现在就想。”

    “十分钟够干什么?”程如墨忍不住笑,“咱俩虽说是大学同学,认识也快有十年了,但单独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够一个月吗?你说要是结婚了,结果我发现你吃饭还吧唧嘴啊,上厕所老是忘记冲啊,一脱鞋味儿还不怎么好闻啊,睡觉还打呼噜啊,这多影响你英明形象是吧?所以我得考虑清楚了,你也得考虑清楚,”程如墨抬头看他一眼,“就像我大姨说的,我这人长得不算顶好看,脾气还忒臭,长得瘦屁股也不大,估计还不怎么好生养。而且吧,我是摩羯,你是狮子,我以前查过了,这俩星座速配指数只有38分。”

    “要论满嘴跑火车,你也不遑多让,”陆岐然低头看着她,“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程如墨直视他的目光,“但真的,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我知道这周末过得有点异彩纷呈了,三流编剧写的连续剧似的。你听到了一些话,产生些保护欲愧疚感,也是正常的。”

    “所以在你看来,我可以为了愧疚感为了保护欲跟你结婚,就是不能为了想跟你结婚而跟你结婚,是吧?” 陆岐然语气听不出喜怒。

    程如墨敛了目光,淡淡说,“我怎么知道这戒指上是不是带着个钩子。”

    陆岐然目光顿时一沉,手掌使劲将她腰捏紧了,将她身体往前一带,紧贴着自己。他呼吸几乎就这么喷在她脸上:“程如墨,你非得这么记仇?”

    程如墨方才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但道歉的话却如何也不说出口。

    这样僵持了片刻,她放软了态度,低头细声说:“你让我好好想想。”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恳求。

    陆岐然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脸抬起来。程如墨还没反应过来,他嘴唇已重重碾了下来。

    这吻带着怒意,进攻意味十足。程如墨身上发软,这会儿除了陆岐然搂着她,没有丝毫着力的地方,渐渐地几乎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他身上。头顶声控灯熄了,他温热的手掌沿着她身体摩挲,探进了衣内,胡乱摸了几把,又抽出来,放开她,哑着声说:“开门。”

    进去以后,陆岐然径直去了浴室。程如墨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无名指,发了一回呆。

    程如墨身体不爽利,怕半夜起来吵了陆岐然,是以帮他在沙发上铺了床。她在浴室里洗漱完了,进去卧室,看见陆岐然正躺床上看着那本京极夏彦的书。

    程如墨踌躇了一会儿,说:“那我去沙发上睡。”

    陆岐然目光扔停在书上没有挪开,伸手将她手臂拽住了,“你就跟我睡,听听我打不打呼噜。”

    程如墨一怔,哭笑不得,“幼不幼稚。”

    程如墨不是第一次跟陆岐然睡一张床,但前两次都是累到极点,倒头大睡,身边有没有个人,全然没有分别。

    但这回不同,因是清醒的,便格外能察觉陆岐然的呼吸,陆岐然贴着她身体的体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睡到半夜,醒了一回,发觉陆岐然不知何时将手臂搭在了她腰上。这姿势极像种保护,又像是种占有。迷迷糊糊间,只有个念头,原来自己喜欢的男人躺在身边,是这样一种感觉。

    ——

    陆岐然呆到了周三才回去,程如墨又休息了一天,周四复工。

    一到公司,齐简堂就拉着她让她讲讲这一波三折的周末,程如墨拣重点讲了,尤其突出了求婚那一遭。

    齐简堂叹为观止:“你这周末,简直跌宕起伏啊。不过我想不通,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戒指都套你手上了,你还给它撸了下来?”

    “他仗义相救,我不能反过来害他,”程如墨一边查看积压了好几天的邮件,一边回答。

    “那你当时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一克拉多寒酸,我直接送你一鸽子蛋。”齐简堂笑说。

    程如墨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爸怎么看你的吗?觉得你老不正经四六不着,三十六岁了还不结婚,不是花心就是不举。要是你出面救场,绝对是火上浇油,我爸肯定当场把我腿打断了赶出家门。”

    齐简堂不乐意了,“你说我老不正经四六不着我认了,可你怎么能说我不举呢?”

    “你举不举关我什么事,我又不需要你来给我创造幸福。”

    “话不能这么说,你现在不是还没答应陆岐然吗?万一你众里寻他,一回眸发现我在灯火阑珊处,这结果不就说不准了吗?”

    程如墨懒得理他,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咱们去年的年假要到四月份才作废是吧?”

    “是啊,你去年的还攒着呢。”

    “那我能不能请了,”程如墨转头看他一眼,“我想出去散散心。”

    齐简堂打开日历,看了看,说:“这样,你从二十一号开始休,连着清明,可以放十三天。”

    程如墨点头,“那行,我等会儿去跟人事部发邮件。”

    “你打算去哪儿玩?”

    “还没定,”程如墨叹了口气,“既然这么久,就去个远点的地方吧。”

    程如墨定好了休假的日子,就去跟林苒商量去处。林苒也来了兴趣,干脆也跟着请了,打算跟她一块儿去。

    两人白天上班,晚上就凑一块儿制定旅游计划。

    程如墨问她:“你跟着去,林森没有意见吧?”

    林苒正在查酒店,听到这问题脸立即垮了下来。程如墨瞧出不对劲,立即问她:“怎么了?”

    林苒丢了鼠标,身体往后一靠,长叹一口气,“亲爱的我觉得我搞不定。你不知道,短短一周,我觉得我生活已经颠覆了,比新政权推翻旧政权还彻底。老太太特别不舍得丢东西,饮料瓶子要攒着;出去买菜,塑料袋子要攒着;林木头抽烟剩下的烟壳子她也要攒着……结果厨房里阳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下不去脚。一般剩菜剩饭我只吃一顿,但是只要没吃完,老太太就会一顿一顿热着吃,最后那菜都看不出样子了……还有她用不惯抽水马桶,这会儿林森正找人重新改造厕所呢。”她摆了摆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但过日子本来就是零零碎碎。”

    “老太太没为难你吧?”

    “暂时还没有,但是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起了就开始打扫卫生。我八点才睡醒,起来看见老太太别有深意地冲着我笑,心里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林苒将脸凑到程如墨面前,“看见了吗?硕大的黑眼圈,主编骂我呢,说我时尚杂志编辑居然这么个形象,简直丢人。我现在每天都六点半起床,跟她抢着做卫生——我妈要是看我突然这么勤快,肯定得吓出心脏病。”

    程如墨笑,“这不挺好嘛,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我长年十二点睡八点起,八点半准时排便——多规律的生物钟,现在少睡一个半小时,作息时间完全打乱了。”

    林苒又说:“还有个问题……你知道,我以前都是跟林森睡一个房间。老太太觉得这样不好,委婉跟林森说了,让他结婚之前,先跟我分房睡。”

    程如墨扑哧一笑,“我懂了,这才是关键所在吧?”

    林苒苦着一张脸,“我这婚都订了,住都住一个屋了。合着这大半年我就只能吃素啊,太不公平了。”

    “嗯,这个问题是有点严重,”程如墨憋不住笑,“我这儿有张快捷酒店的打折卡,要不先借你用两个月?”

    “……滚。”林苒瞥她一眼,“你现在是幸福了,就不管我死活了,标准的见色忘友。”

    程如墨静了几秒,方说:“我跟他一个在崇城一个在江城,连男女朋友都不算。”

    林苒叹一口气,“我懂你的想法,但你有时候也别太轴。结婚就是挑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一起过日子。我听你表述,真心觉得你跟陆岐然挺适合的。”

    程如墨半晌没说话。

    陆岐然回崇城以后,两人还保持着联系,但只是短信上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微信上戛然而止的几个来回……这总让她觉得上一周两人的亲密像是场幻觉。

    但又觉得这样也好——沸水降了温,才能看清楚锅里究竟煮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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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时光与你不可辜负(一)

    程如墨这人实则特别懒,尤其不爱户外运动。嫌人多车挤,嫌日头大,尤其嫌公共场所的厕所脏。她有段时间忙工作,基本过着醒了就上班,上完班了接着睡的日子,活动的范围就没超出过公司到家的距离。是以这次打算出去玩,多少存了点刻意为之的念头。

    和林苒商量了几回,最后决定先去江城南边一个城市泡温泉,再一路往东南去沿海。两人没报团,自己订酒店查路线,详详细细计划了三四天,做出来那旅游指南恨不得比份广告策划还厚。

    “沿海好,穿个比基尼往那儿一坐,我就等着帅哥过来搭讪了。”

    “嗯,林森非揍死我不可。”程如墨笑说。

    “要揍也揍不到你头上啊。你也赶紧趁着这次出去玩,长长见识。陆岐然虽好,但这么大一片树林子,干嘛非得在他枝上做窝?你也不缺人追,就是走进死胡同出不来了。这次出去,拥抱自然,解放天性,要是回来还对他情有独钟,赶紧该怎么着怎么着吧。要是顺利,说不定咱俩还能把婚一起结了呢?多喜庆。”

    程如墨笑而不语。心说这要是旅趟游就能解决的,那她这六年算是白过了。

    二十一号早上,两人一人拖只箱子,坐上八点的高铁,开始奔赴旅程了。

    与此同时,陆岐然这边却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电视节目实则生命周期很短,除了一些招牌的栏目,其他的基本一上线就得随时准备改版,一改版就是一系列任务,大到节目录播小到招牌广告,上上下下一顿折腾。

    陆岐然这会儿处在敏感时期,自然得主动留着加班。他每天跑上跑下地忙碌,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逮着一点时间休息。给程如墨发个短信或者微信,聊两句饭吃完了,接着跑上跑下;或者一边吃饭一边摊着小说看两页。

    李组长到办公室来的时候,陆岐然就正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狼吞虎咽又囫囵吞枣,李组长走到他身边了他也没留心,只听见身后一个声音笑说:“在看什么书?”

    陆岐然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组长已伸手将桌上放着的另两本书拿起来了,正反面都瞧了一会儿,笑说:“《轻红浅白》《灯火夜微明》……怎么居然看起这种小姑娘看的书来了?”他往陆岐然手里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书叫做《唯时光与你不可辜负》。

    陆岐然将书合上了,笑说:“我同学写的,捧个场看看。”

    “那你同学了不起啊,都出书了。”

    陆岐然笑了笑,“以前读书时就听说她在写,但她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说,今天好歹知道了。”

    “是吗?好不好看?我长这么大,除了金庸就没看过别的小说了。要是好看,你让你同学给我整一箱签名的过来,我送给我女儿。”

    陆岐然笑说,“那你女儿肯定不爱看,”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你手里那两本最后都是悲剧,我这本还没看完,但也八|九不离十。”

    李组长大笑,“你同学还挺悲观主义的。”

    陆岐然敛了目光,低头往手里书上看了一眼,低笑说:“是挺悲观,回头我得跟她说说。”

    两人闲聊了一回,说回工作。陆岐然跟他汇报了节目改组宣传跟进进度和出现的问题,“宣传组跟内容组昨天上午出点矛盾,稍微耽误了工作进展。但昨晚已经解决妥当了,稍微加快点,预期之内完成应该没问题。”

    李组长听后点头,“你负责,我很放心。”顿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陆岐然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话。

    李组长说:“你毕业就进包装组,算来也跟了我快六年了吧。”

    陆岐然点头,恭谨说道:“从试用期起您就在带我。”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进来,犯了不少错,但只要跟你提一句,你绝对不犯第二次。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踏实,是个可塑之才。”

    “您过奖了。”

    李组长看着陆岐然,“如今电视境况这么不景气,能有年轻人进来这么踏踏实实地干,的确非常难得。你这六年过来,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以前包装组还没出过三十岁以下的组长,按你现在这势头,恐怕是要打破这状况了。”顿了顿,忽地笑了笑说,“良禽择木而栖,确实这传媒领域内,人员流动快。”

    陆岐然自然是听出来他想说什么,斟酌了片刻,说,“我以前总以为,人一旦立了目标,总得按着计划,一往无前走下去。但其实真经历了一些事,发现目标都是可更改的,更不用说追逐目标中途,总会遇到一些意外。有些意外,不一定是坏的;又有些意外,一旦错过了,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他看着李组长,诚恳说道,“江城和崇城合作的这项目,我一定尽心尽力完成。”

    李组长沉默良久,方说,“这项目很重要,你务必分清轻重缓急。我不是不开明的人,但我得一碗水端平,我谅解你,你也得谅解我。”

    陆岐然点头,“您对我有栽培之恩,所以您不用顾忌。分内之事,我一定会做好。”

    李组长点了点头,站起身,陆岐然也跟着站起身。李组长拍了拍他肩膀,笑说:“你答应我,得让我认识认识你这‘意外’。”

    陆岐然笑说:“您早就认识了。”

    ——

    程如墨和林苒在江城南边一个叫西林的度假村下榻。这是个小地方,但湖光山色一应俱全,温泉尤其有名,分了十几种汤,各有针对。

    两人到了以后先吃饭,到了晚上九点挑了个人少的汤,洗完澡之后舒舒服服地下去泡。山里夜凉,竹影横斜,头顶一轮羊角样的月牙,月色清澈,透过叶间缝隙漏下来,空气里硫磺的气息浓烈而纯净。程如墨整个人舒服得好似要化在温泉水里,往林苒处看了一眼,见她懒散的模样,便知道她心情肯定跟她一样。

    “亲爱的,我说句真话,你别生气啊。”

    程如墨瞥她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特别希望我是林森是吧?”

    林苒猛点头,“真的,这么花前月下的场景,太可惜了。”

    “所以你就是口是心非,他在身边时嫌弃得不得了,这才离开十二个小时呢,转眼就惦记上了。”

    林苒猛笑,“我就不信你这会儿不想陆岐然?不想趁着大好春光……”

    程如墨立即扬起一捧水,往林苒脸上浇去,“你以为谁都像你,脑子里自带马赛克。”

    “那你真是冤枉我了,我脑子里的从来都是高清无|码……”

    两人闹了一会儿,又静静泡了许久,泡得脑袋有些晕了,从汤池里起来,冲澡回房。林苒进去浴室洗脸,程如墨坐在床上,望见月光映在木制的窗台上,薄霜一般洁白。

    她心里一动,拿过手机,看时间方到十点。她拨了个号码,裹紧了浴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将房门缓缓带上了。

    程如墨穿过走廊,慢慢走向外面的阳台。耳边接通的提示音响了一会儿,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晚上好。”

    程如墨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峦,“在忙什么?”

    “刚洗过澡。”

    “我刚刚泡了温泉,西林的温泉非常棒,你下一次有机会可以来试试。”

    陆岐然笑,“男女一起的还是分开的?”

    “当然是……”程如墨临时改了个口,“……男女一起的。”

    “要是男女一起的,你这会儿还有心思给我打电话?”陆岐然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轻薄的笑意。

    程如墨顿时觉得脸有些发烧,“和我一个汤池的帅哥正在房间里等着呢。”

    “那你还把他晾在里面,可见那人魅力还不敌我的一通电话。”

    “……陆岐然你这人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总不如你嘴比死鸭子还硬。”

    “那你还啃,也不怕崩了牙齿……”程如墨一说完便知失言,立即敛了呼吸,却听见那边电话那边呼吸也似是拉长了,过了许久,方听见陆岐然开口,声音更低,带着点哑:“你现在穿着什么?”

    程如墨拿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低声说:“浴衣。”

    那人声音似是带着灼烫的热度一般,钻进她耳朵里:“里面呢。”

    程如墨往走廊望了一眼,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月光坦坦荡荡照在她身上,她心中有种奇异的羞耻与刺激:“……没有。”

    那边呼吸顿有些局促,仿佛有实质一般,轻轻扫过她耳畔。陆岐然轻咳一声,声音已有些低哑,“我准备挂电话了。”

    “别……”程如墨忽地开口,自己也吓了一跳,顿时羞愧不已,顿了顿,却仍是说了出来,“别挂吧。”

    陆岐然轻笑一声,“你别为难我。”

    “难道你以前……没有过吗?”

    陆岐然笑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程如墨身体靠上栏杆,面对着走廊,低声答,“……那你还是别说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挂电话,但你也别说话,行不行?”

    程如墨点了点头,又立即想到那边看不到,便说:“好。”

    接下来,程如墨便静静听着这电话。那边压抑而有些凌乱的呼吸,一阵一阵仿佛喷在她耳边。她脸红得要滴血,心情极其微妙,一面觉得自己轻浮孟浪,一边又有些微醉的眩晕。心跳得极快,一声一声的,击鼓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见那边沙哑的声音喊她名字:“……如墨。”

    她如梦初醒,用鼻音飞快地应了一声,“嗯。”

   



第29章 时光与你不可辜负(二)

    过了片刻,那边呼吸渐渐平静了,陆岐然问她:“你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

    “一路往东南走,去海边。”

    陆岐然嗯了一声,说:“我清明节可能放不了假。”

    “别,”程如墨忙说,“我跟林苒在一起呢,你来了成什么样子。”

    陆岐然笑了一阵,说,“你赶快进去,别感冒了。”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回江城了,我这边忙完去找你。”

    程如墨说,“看你方便吧。”有些舍不得,但还是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一回房,林苒正趴在床上发微信,瞅见她进来了,要笑不笑,“干什么坏事去了?”

    “没,”程如墨忙说,“代班的人有事情不清楚,打电话问我。”

    林苒瞥她一眼,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手机上,笑说:“那你同事还真是热爱工作。”

    程如墨进去浴室洗脸刷牙,出来时林苒仍在跟林森聊天。程如墨背对着她躺下,伸手将自己床边的灯扭灭了。虽闭了眼,心里却起伏难定,心里有种久违的清喜。仿佛回到早年,高中时候,能为了和暗恋的男生在楼梯口的一个碰面而心跳一整节课。

    她想,如果这算是谈恋爱的话,跟陆岐然谈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便又想到当年的陆岐然。

    她读的那专业,大一时候没有细分,统一叫做新闻传播大类。那时候她就跟陆岐然一个班,但因为平日上课总是全系出动,浩浩荡荡两百号人,坐在大教室里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英语虽然是小班教学,但当时进校的分班考试,程如墨没考上快班。是以,读了整整一年,程如墨和陆岐然碰面的机会堪称稀少。她那时候对他也称不上是喜欢,就有些好感。觉着这男生身形挺拔,行走带风,有种旁人难以企及的自信与磊落。

    后来大二细分专业,数字传媒当时还是个新鲜事物,报的人不多,算上一个非洲的留学生,勉强凑齐了三十人。分班一周后,班里组织团建,一行人去唱歌吃烤肉。那时候在包厢里头,陆岐然正好坐在她旁边跟人玩牌,看她低头发短信,问了一句:“你不唱歌?”

    程如墨就站上去唱了首歌,唱的时候不经意往底下看了一眼,正好与陆岐然视线撞上。他眼神清亮,昏暗灯光下,却仿佛寒夜星辰。心莫名一动,嗓子一抖,顿时岔气破音了。

    她有些慌,停了一句,飞快调整回去。再去看陆岐然,他目光已经转过去了。剩下半首歌唱得都带颤音,心里不安,总有种仿佛冥冥注定的预感。

    她依然记得,她那时唱的是《遗失的美好》。如今这歌早就过时不唱了,歌词却还能清楚记得:

    在最开始的那一秒,有些事早已经注定要到老。

    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唱完歌之后去吃烤肉,一**人吃嗨了开始玩猜数字游戏。她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不好,全程没有猜中。陆岐然倒是中了一回,被惩罚与一个女生拥抱。陆岐然丝毫不忸怩,让这拥抱的性质全然单纯起来,一众起哄看热闹的人顿时彻底失望。

    后来散席,全班举杯,程如墨终于与陆岐然碰了个杯,玻璃杯相击,破开空气,清脆的一声,程如墨便感觉心里有什么轰然洞开。

    再后来就每日见面,上课见,下课了食堂见,有时候领快递亦能碰上几回。他几乎都穿衬衫,时而白色时而黑色,浓眉修目,眼神清亮锐利,在江城大学校园内的梧桐树影底下像株挺拔的白杨。不认识他的人,总觉得他不好接近。但她有机会与他做小组作业,私底下接触,才知道这人其实很好相处。话虽不多,但是言简意赅。不论说什么,他都有种侃侃而谈的自信,让人不能忽视他话的分量。她想,狮子座的,果然有些领导的天分,又有些控制的*。

    “如墨,我关灯了?”

    林苒一句话打断程如墨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忙说:“好。”

    室内暗下来,窗台上映着外面皎洁的月光。夜极静,程如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早年胡诌的一句诗,不怎么通,也未讲究平仄:

    寒山五更闻折柳,醒迟梨花月下白。

    ——

    两人一路玩一路扫货,自己也懒得带,买了土特产纪念品,就近找家快递寄回去,地址填的林苒家里。这样过了四五天,林苒再买东西,便问程如墨能不能填她父母家里的地址。

    程如墨好奇:“寄你自己家不方便些?”

    林苒情绪不高,“林森给我打电话,说这几天老往家里寄东西,老太太收不是很方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老太太肯定是收得烦了,又嫌我乱花钱。”

    程如墨叹一口气,想了想说,“那寄我公司去吧,我让齐简堂帮忙收。”

    两人沿途玩了五天,第六天抵达沿海,按预定计划逛老城寻美食吃海鲜,最后三天时间决定登岛。

    扶风岛四面环海,任何一个地点都能望见碧波万顷。岛上空气清新,海拔又低,虽是四月,正午日照已然强烈。程如墨到的第一天没做好防晒,脸颊晒得通红,晚上洗澡前望见镜子里自己像生了高原红,觉得好玩,随手拍了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里。

    第二天一大早,林苒就说要去游泳,程如墨晒伤还没恢复,不太有兴趣,便说:“你去吧,我去逛逛这里的精品店。”

    林苒游泳兴致很高,便答应下来。

    程如墨回头又睡了一个小时,起床觉得好些了,把一早备好的墨镜和遮阳帽戴上,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门去了。

    天蓝海清,空气潮湿舒适。程如墨一个人慢慢逛了几家店,觉得累了,找了家室外的咖啡馆坐下休息。她坐在阳伞底下,微风轻抚,通体舒畅,渐渐便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望见日头已到了正中。她立即去看自己拎着的包,所幸都还在,瞬间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出完呢,忽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要是真被偷了,看你怎么办。”

    程如墨顿时一惊,不可置信地往后望去。

    那人穿着件白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衣袖挽了起来。他就这么闲适靠在藤椅上,手边放着盏咖啡,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程如墨立即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陆岐然笑,招了招手,“过来。”

    程如墨将东西拎起来,挪到他那一桌,刚到近前,便叫他一把拽了过去。程如墨重心不稳,结结实实落入他怀中。还没说话,嘴已叫他吻住了。程如墨一怔,身体放松下来,伸手抓住他衣服前襟,手里的袋子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呼吸仿佛如这四月天的日光一样火热,她觉得自己有些疯狂,大约是仗着人生地不熟。攥紧了陆岐然的领口,又主动撬开了他齿关。陆岐然手掌紧贴在她背上,仅仅隔着一件单衣,那温热的触感便仿佛沿着后背那一隅一路延伸开去。

    两人都有些失控,但想到这是光天化日,好歹从失控中夺回来一点理智。

    陆岐然依然伸手扣着她,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不让她逃开。

    程如墨笑说:“一般小蜜才坐别人大腿,我这没有小蜜的待遇,反而得提供小蜜的服务了。”

    陆岐然也笑,“你想要什么待遇?”

    “那得看我在你心目中分量了。”

    陆岐然腿颠了一下,笑说,“有点轻,恐怕没有九十斤。”又说,“你多吃点儿,怎么感觉比上次见瘦了。”

    “我只是衣服穿得少了而已。”说完分了会心,心想他们上次见面也就半个多月前,但总感觉似乎已隔了好久。陆岐然看着倒是真的瘦了点,脸上还有些憔悴神色,可见这段时间是真忙。

    她正要关心两句,看见来往有人往他们这边瞧,到底有些脸皮薄,便伸手撑着椅子边缘站了起来,说,“去吃中饭吧。”

    陆岐然点头,帮她收拾散落一地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一叠明信片掉出来了,陆岐然伸手捡起来,看见有张九重葛的,觉得好看,抽|出来说:“这张我要了。”

    程如墨立即伸出手掌,“三块钱。”

    陆岐然将她手掌轻轻一拍,笑说,“欠着。”

    程如墨给林苒打电话,林苒说下午要去潜水,打算就在附近吃。程如墨支支吾吾说了陆岐然的事,林苒在电话里一阵猛笑,“抓紧了啊,这碧海蓝天,以天为盖地为庐……”

    “你这人真庸俗,一看就是没脱离低级趣味的。”程如墨也笑,望见走在前面五六步的陆岐然回头来看她,便说,“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走上前去,陆岐然忽地伸手将她手一把捏住了。

    程如墨下意识挣扎,没能挣脱。抬头看了一眼,陆岐然却神情自若。

    程如墨觉得自己心态很奇怪,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会儿牵个手,倒叫她扭捏起来。兴许是因为这动作宣示意味太浓了,好比是种仪式,比起其他,多了一重社交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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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时光与你不可辜负(三)

    巴掌大的小岛上统共就那么几家餐馆,因是小长假,岛上人满为患,每家外面都排着号,留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就更小了。程如墨是瑜城人,不太吃得惯沿海这些菜的味道,是以在哪家餐馆吃对她而言并未区别。陆岐然对吃也不怎么讲究,两人在短短的街上逛了一转,最后终于达成共识。

    程如墨拉开肯德基餐厅的门,说:“全国连锁的快餐店就这点好,到哪儿都童叟无欺味道精准。”

    陆岐然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来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成天吃海鲜吃白斩鸡也腻,还是瑜城菜好吃,又酸又辣。”两人去排队点餐,程如墨突然想到什么,煞有介事问陆岐然,“问你个事,你豆腐脑吃甜的还是咸?”

    陆岐然大笑,“程如墨同志,这样不对,你这是有意进行内部分裂。”

    “呸谁跟你内部了,快回答我。”

    “嗯……”陆岐然也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笑说,“你连我俩速配指数38分都接受了,还纠结豆腐脑甜咸的问题?这样吧,你吃什么,我跟着你吃什么。”

    “你这是投机倒把,”程如墨笑着白了他一眼,“连自己吃什么味儿的豆腐脑都不坚定到底,要是你去搞革命,铁定墙头草两边倒。”

    “话不能这么说,”陆岐然忽地微微低了头,凑到她耳边,笑说,“我这是一切跟着党|中央走。”

    他温热的呼吸轻拂在耳畔,程如墨觉得痒,缩了缩脖子,往前半步躲开了。陆岐然望见她耳垂已经有些泛红,勾了勾嘴角;视线不经意往下,瞥见她白皙的颈间,那点极小极淡的痣。

    两人点完餐,去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阳光从透亮的玻璃照进来,暖和明亮,程如墨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潮湿阴暗拐弯抹角的心思,也都被这阳光一并照通透了。

    她心情好,乐颠颠地啃着奥尔良烤翅,正啃完一只,吮了吮手指,一抬头望见陆岐然正在看她,那目光有些深沉,一时看不分明。

    她不知怎的,想到了大二分班团建那次在ktv里与陆岐然目光相对时他的眼神,心脏不觉跳得快了些,问他:“我脸上沾东西了?”

    陆岐然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饭后两人一块儿去小岛,随便挑了条路,也不管方向,一路往前。程如墨本就有些路痴,这会儿更不辨东西了,便对陆岐然说:“我不负责记路啊,迷路你负责了。”

    陆岐然将她手攥得更用力,“那你跟紧了。”

    程如墨眨了眨眼,抬头看他俊朗的侧脸,心说,这显然不是块巧克力,是一瓶酒,还得是武侠小说里头写的那种,酿好了埋在泥土里,时间愈久味道愈醇。

    只是不知道能喝几回。

    两人逛一会儿,找家店子歇一会儿,不知不觉已到了日落的时候。正好到了一处寺庙,也是小模小样的,游客倒是挺多。

    程如墨说,“来都来了,就去上柱香吧。”

    沿着干净的石板道进去了,陆岐然手里拎着她的东西,便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程如墨进去上香磕头,默许了个愿。起身往外望,看见陆岐然正逆着夕阳站着,霞光将他的轮廓染出漂亮的橙红色,他整个人仿佛遥远得难以企及。

    正胡乱想着,陆岐然转过身来了,笑说:“傻站着干什么。”

    程如墨立即加快脚步走上去,将他手里替她拎着的提包接过来,说:“我在想啊,我许的愿望挺大,估计只给二十块香火钱人家佛祖不乐意替我办。”

    陆岐然笑说,“你许了什么愿?你给我二十,我帮你办,还包售后服务三年,怎么样?”

    “你有这个本事,还在电视台累死累活干什么,赶紧地把我袋子里那幅墨镜拿出来,我赞助你二十块钱去买个马扎写个招牌,就坐在街头大梧桐树底下替人算命,五险一金虽然是没有的,但指不定忽悠住哪家阔太太了,今后就吃穿不愁旱涝保收了,多好。”

    陆岐然笑,“忽悠住阔太太我不指望,忽悠住你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着像句玩笑,但又仿佛十足认真。程如墨觉得有些糟,因为自己独家毒舌技能好像受到了挑战——对方不跟她硬抗硬,专门四两拨千斤。

    晚饭无论如何陆岐然都不答应她去吃快餐了,挑了家氛围极好的西餐厅,半杯红酒下肚,喝出点别样的滋味来了。

    程如墨想,温饱思淫|欲,古人诚不我欺。这会儿借着壁灯柔和的光芒,总觉得陆岐然怎么看怎么顺眼,好像平日里不苟言笑时显得有些疏离硬朗的五官,这会儿有种禁欲的性感。

    又觉得自己的目光好像太露骨了,看了几眼,立即别过去。

    吃完以后,程如墨跟着陆岐然往宾馆的方向走。夜色清明,路边两侧种满花树,空气里一阵浓烈的气息。

    两人走得很慢,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处小广场,来到岔路口。他们身后是一排的紫藤花,清明夜色中花束随风摇曳。

    陆岐然忽地顿下了脚步,程如墨也立即跟着停了下来。

    陆岐然指了指右边,“那是你住的地方,”又指了指左边,“我在那个方向。”

    程如墨喝酒之后上脸,这会儿不但没有缓过来,反而更热,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陆岐然,低笑一声,说:“跟你讲个笑话吧。有个男生和女生一块儿出去看电影,两人回学校,女生摇了摇大门,说,已经锁上了,进不去了,要不咱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吧。男生说,瞧不起我是吧。说着攀着校门,蹭蹭几下翻进去了……”

    陆岐然没有笑,低头看着她,目光极为认真,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程如墨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目光,低声说:“那我回去……”

    话没说完,手让陆岐然攥住了。陆岐然将她往前一拽,拉着她大步朝着左边方向走去。

    ——

    小旅馆是民宅改建的,庭前院子里种了些叫不出名的花树,从白色的栅栏外伸出花枝。程如墨跟在陆岐然身后,踩着落花的石板路走进旅馆里头。楼梯上铺了厚重的暗红地毯,木质的扶手一路往上。程如墨手被陆岐然紧紧握着,手心里起了一层汗。她脚步有些跌跌撞撞,亦有些义无反顾。

    陆岐然掏出房卡打开了门,伸手开了灯。

    程如墨将包放下了,说:“喝了酒有点热,我先去洗个澡。”

    这一洗就洗了四十分钟,磨磨蹭蹭出来了,看见陆岐然正挽着袖子在笔记本上快速打字。她穿着浴袍,看到这场景莫名有些尴尬,瞧见地上放着陆岐然的旅行袋,便从里面找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出来,蹑手蹑脚重回到浴室里头。将内衣复又穿上了,套上了陆岐然的衬衫。她穿好以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发现这比仅穿着浴袍还要不妥。

    正慌手慌脚打算立即换回去,忽听见敲门声,“好了吗?我上个厕所。”

    程如墨一闭眼,索性将浴袍套在衬衫外头了。飞快往脸上浇了捧冷水,开门出去。

    陆岐然洗澡的时候,程如墨就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过了三四关,听见浴室门锁咔哒一声,陆岐然围着浴巾出来了,又重新坐回了电脑前。

    程如墨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玩着手机游戏。但玩得极其糟糕,萝卜被怪物啃得七零八落。她早没了玩的心思,但陆岐然始终不动,只能这么继续硬撑着。

    过了半个小时,程如墨撑不住了,心里生出阵微妙的委屈出来。她从床上起来,去拿自己搁在椅子上的衣服,说:“林苒叫我回去,我得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啪”地一声,陆岐然合上了电脑,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一言不发,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衣服夺下来扔回去了,随即紧扣住她的腰,低下头凶狠吻她。

    程如墨被吻得呼吸困难,逮着个间隙伸手将他推后了一点,喘息着问他:“做个决定就这么难吗,既然来都来了。”

    “不是,”陆岐然深深看她,“我怕你以为我过来,是专门为了这件事。”

    程如墨顿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陆岐然复又吻上去,手掌沿着她后背摩挲,一用力将她浴袍扯开了一角。陆岐然见她里面还穿着件衬衫,动作顿时一停,忍不住笑:“还穿两层,你怕什么?”

    程如墨不服气,“谁说我怕了,我是怕你怕。”

    陆岐然低头望着她,伸手将浴袍扯开了,望着她穿着他衬衫的样子,目光极深极黯,他似乎是受了蛊惑,低下头轻舔了一下她颈侧的那点痣,声音钝哑:“我当然怕,才过了十五天,我怕自己忍不住弄伤你。”说话间,手沿着衬衫下摆探进去,将她里头内衣搭扣解开了,随即温热的手掌循着狭窄的空隙覆了上去。

    程如墨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了,当时早该各回各处才是,但这会儿叫停,只怕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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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Gracely01 于 2015-1-22 14:10 编辑

第31章 时光与你不可辜负(四)

    陆岐然手掌在她衣里潦草地抚弄了几下,动作极其用力,有股子想将她拆了的的狠劲。但也只这么几下,陆岐然忽地一抽手,将她松开了,说:“睡吧。”说罢背对着她,躺了下去。

    程如墨看了他许久,抬手将房间的灯关掉了,动作轻缓地贴着他躺下。

    陆岐然说:“离我远点。”

    程如墨终于憋不住了,扑哧一笑,“还没见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遇见你之后,狼狈的时候还少吗?”

    程如墨好奇:“你什么时候狼狈了?我看你不像二十七岁,倒像是五十七岁,总是一副老神在在如如不动的模样,看了就特别来气。”

    “我是不是五十七岁,你还不知道?”陆岐然笑,翻过身来看她,“五十七岁的能有我这体力?”

    “那可说不准,七十岁生孩子的老头子都有呢,人家五十七岁的时候,肯定比你五十七岁管用。”

    陆岐然大笑:“那五十七岁的时候,你一定得试试。”

    程如墨脸顿时烧红,低着头半晌没说话。虽是关了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昏暗中仍能看见陆岐然的轮廓。即便看不见,两人呼吸缠着呼吸,一伸手就是彼此滚烫的体温。

    程如墨微微屏住气息,轻声问他:“你……难不难受?”

    “所以让你离我远点。”

    程如墨轻轻咬了咬下唇,往陆岐然跟前又凑拢了几分。

    黑暗里他一声低笑:“你专爱跟我对着干。”

  *****

    陆岐然呼吸渐渐平复了,伸手将她轻轻拥住,说:“你说要好好想想,想得怎么样了?”

    程如墨立即抬眼,看着陆岐然。

    “我们满打满算的,一起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我自认为,还是了解你的,”陆岐然沉声说,“你这个人,十句话有九句要反着理解。说话常常带刺,噎得人想一把掐死你(程如墨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总迫不及待将人往坏处想,因为你觉得万一那人真是坏人,你提前假设了,就能及时撤退,就更不容易受伤。看着似乎戴着盔甲,背后软肋全暴露给人了。”

    听到这一句,程如墨动作顿住了。

    “你觉得,我们相处愉快吗?”陆岐然忽然问她。

    过了半晌,程如墨方才点了点头。

    陆岐然笑:“点头得这么勉强,倒像我逼迫你一样。”

    程如墨轻声开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迁就我。”

    陆岐然将她抱得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头顶,说:“你肯不肯信我一次?”

    程如墨许久没说话,眼眶突然酸涩得厉害,她头埋在陆岐然胸前,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仿佛一张网,将她包裹地密不透风。

    而她就在这网里,多年如一日。

    她声音低涩:“我早就向你露出了后背,又亲手把武器递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杀死我,而我甚至不能反抗。陆岐然,我从来不会向任何一个人乞怜。如果我肯相信你,你肯同样把武器交给我吗?”

    静了片刻,听见陆岐然低沉如水的声音:“我保证。”

    程如墨眼眶立即就湿了,她哽咽着说:“前面路长,我们之前还有太多困难,我只信你一次。如果一旦你不能与我背靠背应敌,而是将矛头转向我,我一定毫不犹豫放弃。人生没有那么多次不管不顾,也没有那么多滔天的勇气。那种事情,这辈子做一次也就够了。你要知道,壁虎都是有断尾求生的本能的。”

    陆岐然没说话,手上用力,将她抱得更紧。

    ——

    第二天早上,程如墨被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照醒,一睁开眼望见陆岐然正在电脑前面。她抻了个懒腰,咕哝着说:“这么忙还非得赶过来。”

    陆岐然听见她声音,将鼠标丢开了,椅子转过来看着她,笑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没听过?亏你还是写小说的。”

    程如墨立即警觉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写小说?”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三本书初版再版的稿费都给你父亲了。”

    程如墨顿时松了口气。

    却见陆岐然微一挑眉,接着说:“我觉得《轻红浅白》的男主角不行,性格太弱了,看着着急。《灯火夜微明》里头,那老师塑造得有些猥琐,跟你设定的儒雅形象……”

    没等他说完,程如墨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跑过去捂住他的嘴:“谁让你看的?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陆岐然将她手掰开,笑说:“你出都出版了,还怕人看?要是大家都不看,出版社喝西北风去?”

    “谁都可以看,就你不行!”

    “我还没说完呢,我觉得那什么不可辜负的男主角瞅着有点眼熟,你是不是该给我点报酬?”

    “陆岐然你少自作多情!我写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有那么帅吗?有那么有钱吗?有无限透支的信用卡吗?有三百平米的海景别墅吗?”

    “后面三项都没有,帅的话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程如墨身上还穿着他那件黑色衬衫,推推搡搡间扯开了些,露出白皙的肩头。陆岐然动作忽然停下来,定定地望着她。

    程如墨见状也停了动作,“怎,怎么了?”

    陆岐然伸手将她肩膀盖住了,为她整了整衣服,低声说:“你退后一步,让我看看。”

    程如墨立即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胸前扣子解到了第三颗。她迅速将伸出手臂掩住了,望见陆岐然的目光,又将手臂缓缓放了下来,咬了咬唇,依言往后退了一步。

    陆岐然目光深黯,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地看了她约有一分钟,忽地起身捞起床上的被单,将她裹住了,说:“快去换衣服。”

    程如墨扑哧一笑,“把持不住了吧,老同志。”

    陆岐然故意把脸上一沉,“你现在是在狼窝,有点自觉,别随便挑衅。”

    “我就挑衅了怎么样,有本事你倒是吃了我啊?”

    陆岐然哼了一声,“我现在吃不成,还不会攒着以后吃?还要到五十七岁呢,着什么急。”

    程如墨听着这话,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狮子座啊,这么记仇。”

    “比起你还差得远了——去换衣服,下去吃早餐,林苒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

    “……你怎么不早说!”程如墨飞快跑进浴室。

    ——

    林苒见了他们之后,一个劲地坏笑。她一边揪着面包一边说:“如墨,你是不是该介绍一下?”

    程如墨咬了一口面包,瞅着陆岐然说:“陆岐然,男,二十七岁,珲城人士,崇城就职,品格端正,样貌及格。月薪……不知道,不动产……不知道,存折密码……也不知道。鉴于不知道的太多,目前只能算我半个家属。”

    林苒笑得不行:“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管账了。陆帅哥你千万别理她,这人尖酸刻薄得要命,娶回去基本等于剥夺人格权利终身。”

    “林苒,你这叫胳膊肘往外拐你知道吗?我可没逼着他娶我啊,戒指是他主动给我套上的——虽然现在已经退给百货公司了,对吧,”她扭头看着陆岐然,“陆帅哥?”

    陆岐然憋着笑,点了点头。

    林苒作势摩挲了两下手臂,“妈呀看我身上这鸡皮疙瘩……我这灯泡太亮了,实在惭愧,不好意思。我就吃个早餐,马上给你俩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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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过关斩将(一)

    第二天程如墨与陆岐然在机场分别。本来陆岐然他们整个小组都是没有假的,被他剥削着加班加点了两天,搞得一片的鬼哭狼嚎,最后在清明假期来临之前成功完成项目。陆岐然自己留了一整天,把收尾工作做完了,紧接着就直飞沿海坐船到了扶风岛。

    程如墨听他讲述笑得不行:“看你这马不停蹄的,知道的说你是为爱奋不顾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投胎呢。”

    陆岐然似笑非笑,“可不是,遇见你就重生一次,跟蛇脱一层皮一样。”

    “这就嫌弃上了,果然林苒说得对,男人就是贱骨头。”

    说笑了一会儿,听见广播飞崇城航班开始登机的信息,程如墨看着陆岐然,说:“那你注意安全,悠着点,别那么拼命。”

    陆岐然笑,“行,绝对保证你最大限度的使用权。”又说:“你好好调养,别老熬夜。”

    说完伸出一只手将她抱了抱。

    程如墨笑了笑,“别这样,所以说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搞得生离死别一样。”虽这么说着,也伸出手将陆岐然的背微微揽了揽,低声说,“保重。”

    陆岐然松开她,将地上的行李袋拎起来,“行,那我走了,过几天去江城找你。”

    程如墨手伸进衣袋里,点了点头。

    陆岐然看了她略有几秒,转身朝里走去了。

    待陆岐然身影消失了,林苒也刚好接完电话走过来,瞧见这边没人了,笑问:“这就走啦?没上演个什么kiss goodbye?”

    “妨碍公众,多恶心。”程如墨抬头看了看大厅屏幕上的时间,“我们的还要会儿,先找个地方坐坐吧。”又问,“谁的电话,怎么接了这么久?”

    “杂志社的,电话里扯不清楚,我这休完假回去还有得忙。”叹了口气,拉着箱子跟程如墨一块儿往外面的星巴克走去。

    ——

    两人没看天气预报,到了江城,出了机场大厅才知道刚下过雨。江城气温本就比沿海低些,这会儿天色阴沉,刮着点风,两人都穿着单衣,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

    林苒赶紧给林森打电话问停车地点,问清楚以后飞快赶过去。走到半途程如墨望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了,笑说:“看他这大步流星的,肯定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他?想我?巴不得我不回去他好逍遥自在。”虽这么说着,她脸上的笑还是掩饰不住。

    林森飞快走到近前,还没说话,先将身上的夹克外套脱下来给林苒披上了。

    程如墨笑说:“森哥,我替你安全护送回家了。”

    林森笑着跟她寒暄了两句,问了问旅游情况。瞅着天又有降雨的迹象,连忙将她俩箱子拎过来,朝停车场走,边走边说,“林苒,我妈也跟着过来接你了。”

    林苒怔了怔,“妈不是晕车吗?何必过来受这个罪。”

    “她说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顺便去菜场买点你爱吃的菜,”说着转头看了程如墨一眼,“如墨,正好你也去我们家吃吧。”

    程如墨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本来也应该早点拜访老太太才是。”

    三人走到停车场,远远便瞅见一辆别克车旁边蹲着个穿酱色衣服的老太太。

    林苒赶紧几步走上前去,“妈?你没事吧?”

    老太太听到林苒声音,伸手扶住了车身,打算站起来,林苒连忙将她扶住,“您本来就晕车,在家里等着,让林森来接就行啊。”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笑了笑:“我本来也要出来买菜。”

    林苒和程如墨坐后面,老太太坐副驾驶。路上开着车窗,老太太手肘撑着了,说两句话就开始犯恶心,到最后也就不说话了。这会儿正碰上堵车,左右望不到头。林苒看老太太越来越难受,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忍不住埋怨林森:“你知道妈晕车还不劝两句,这会儿这么难受你高兴了?”

    话音刚刚落下,老太太捂着嘴说:“是我非要跟来的,林森肯定得听我的。”

    林苒顿时被噎住了,住了嘴,再不讲话。

    开了半个钟头,好歹到了林苒家附近的菜场。林苒不敢让老太太跟着奔波了,坚持要自己去买菜,让林森先带着她回去。程如墨也下车帮忙。

    这会儿天飘了些小雨,温度似乎更低了,程如墨一下车就打了个喷嚏。林苒忙将自己身上的外套取下来给程如墨披上,“要算是小产的话,你这都还没出月子呢,别着凉了。”

    程如墨也不推拒,“哪有这么娇气。”

    两人买了快两百块钱的菜,一人拎着两大袋子往回走。发丝已被细微的雨水沾湿了,两人手被勒得发疼,路像是没完没了。

    程如墨瞅着林苒神情有些不悦,低声说:“没事吧?”

    林苒冷冷笑了一声,“我没事,我有什么事。”

    好歹到了家门口,两人放下袋子,正要敲门,忽听见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媳妇是娶回来不是当摆设的啊林森。你说她一声不吭,一出去十几天没个音信儿,除了乱买东西往家里寄,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问问好歹吗?”

    “妈,她工作忙,休假出去放松放松是应该的。”

    “那她这趟出去花了多少钱?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我早就跟你说过,城里的女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我前几天给她打扫卧室,看她桌子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抽屉里还有没拆封的呢,就这么一小瓶,千多块钱,这要是放在老家,够好几个月的花销了。不都是涂脸吗,非得整那么贵干什么,二十块钱一瓶的涂了脸上就长疮了,不至于吧?”

    “林苒自己挣自己花,又不是用的我的钱。”

    “我不信,你们看个电影你不得花钱?吃个饭你不得花钱?她过什么三八妇女节,什么洋人的节日,你不得给她买礼物?”

    “要是这点钱都舍不得花,我还娶什么媳妇。妈,您别说了,我了解林苒。我没房没车,她跟着我本来就算是下嫁。”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老太太抬高了声音,“你样貌人品,哪点比人差了?不就是现在没房没车吗?你挣得又不少,今后还怕没有?要我说,她除了样貌好点,也不比孙家那大姑娘好到哪里去。人家是师范毕业,现在教小学,工作又稳当又清闲。关键是她性格温顺,说话斯斯文文的,还特别会当家。之前有做媒的悄悄给我递过话,说人家看着你可顺眼呢……”

    “越说越离谱了,您不用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定林苒一个人……”

    程如墨伸手悄悄握住林苒的手,探询地看了她一眼。林苒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举起手叩了叩门。

    里面谈话声立即停了,老太太抬高了声音问:“谁呀?”

    程如墨见林苒神色沉沉,立即大声说:“森哥,过来开个门!”

    过了片刻,门咔哒一声打开了,林森立即将四只袋子拎进来,“快进来擦擦,你看你头发都湿了。”

    林苒忽地捉住了林森的手,“那个,林森,我不在家里吃了,让老太太也别忙了,她刚刚晕车了,也不舒服。方才有个朋友打电话来,说要给我……我和如墨接风,菜都上一半了,让我们赶紧过去。”

    林森沉吟片刻,“也行,你晚上回来吃,你先等等,我去给你们俩找两件外套。”

    林森又进去之后,老太太就站在沙发前面,歪着头往外面瞄。她拉住了林森,似乎是想问什么,林森没有睬她,径直往林苒卧室里去了。

    程如墨握着林苒的手,压低了声音:“你何必呢……”

    “我要是这会儿进去,管不住自己的脾气,非跟老太太吵起来不可,搞得林森也为难。”

    等了片刻,林森拿着两件开衫出来了,程如墨将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递给他,“谢谢你啊。”

    林森掏出车钥匙递给林苒,“你开车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苒没说话,接过去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朝电梯走去,身后又传来林森的一句叮嘱:“注意安全!”

    进了电梯,林苒终于放松下来,极为疲累地长叹一口气。

    程如墨看着她,“我可没有什么接风洗尘的朋友。”

    “去你家吧,我想睡个觉,累死了。”

    “去我家可就只有外卖吃了啊。”

    林苒抬头望着跳闪的阿拉伯数字,“你说,这算什么事。房子是我的,房产证上也填的我的名字,这会儿狼狈逃出去的还是我。所以说,这都是血泪教训,千万别找凤凰男。”

    “你别瞎说,”程如墨忙说,“林森哪里算凤凰男,顶多是农村出来的无产阶级。他就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妹妹,妹妹也要找工作了,没有一大推穷亲戚等着投靠。他自己有工作,挣得比你高,不需要靠你来脱贫致富,所以别这么说他。你也听见了,他在老太太面前态度很坚决,每一句都在回护你。”

    “可在老太太眼里呢,我这样的还不抵一个小学老师。”

    “你是嫁给林森,不是嫁给他妈。”

    林苒半晌没说话,末了,忽然开口:“你得吸取我的教训,今后进陆岐然家门可一定得打探清楚了。况且他前头还有一个八年的女朋友,他父母那关,我估计也得够呛。”

    程如墨笑了笑,“能不能到见家长那步还不一定呢,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我就自己过一辈子了,离了男人又不是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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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林苒在程如墨住处睡了个午觉,到了下午四五点时被程如墨拽起来了,“林**,逃避没用,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等会儿林森又得打电话过来催了。”

    林苒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坐在床上双眼惺忪,虽是朝着程如墨,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我不想回去。”

    程如墨伸手在她额头上轻拍一掌,“你也不能在我这儿待一辈子啊,即便我想呢,我也娶不起你啊。你和林森之间又没矛盾,把话讲清楚就行了。再说他们住的房子还是你的,无论如何也要看你几分脸色。”

    “呸,”林苒皱了皱眉,“林森看我脸色?我天天看他脸色还差不多。我不是没跟他谈过,我好逸恶劳,跟他妈住在一起铁定不安生,就我们小区里,之前有一家人要出国,七十五平米的房子急售,价格比新楼盘低两千块钱,你说多好的机会,但是林森不干啊,跟我指天发誓,说他妈特别疼小辈。敢情疼就疼林森一个人去了,我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程如墨笑:“你这起床气都直冲云霄了,行了行了,赶紧起床回去吧,你跟林森这么久没见了,老待我这里不合适。”

    林苒情绪低落,呆坐了一会儿,还是起来洗漱回家去了。

    程如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打算第二天去公司把齐简堂代收的特产和纪念品拿了再回去。

    公司把那个房地产的广告拿下来了,办公室里一片刚刚完成了土地革命似的鸡血热情,几个同组的人逮着程如墨讲了半个小时的曲折过程。程如墨听完了,笑说:“我买了一些特产,放齐总办公室里了,我去拿过来跟大家分分。”

    “哎哟你现在千万别去,齐总估计这几天来大姨夫了,吃了枪子一样,逮谁骂谁。”

    程如墨好奇:“出什么事了?”

    同事往她跟前一凑,低声说:“听说是被逼婚了。”

    程如墨笑说:“谁有这能耐逼婚能逼到他头上——我更要去看看了。”

    齐简堂那阴沉脸色,说像是来大姨妈了一点不夸张。程如墨到的时候,他正开着电脑放歌,关喆的《想你的夜》,音响开得特大,恨不得将办公室玻璃都震碎了。齐简堂就靠在大班椅上,绷着张脸,神情忧郁颓废。

    程如墨笑得不行,伸手将音响关了,“真是不忍心打扰你沉思往事,可这声音太大了,老远都能听见,噪音扰民,知道吗?其他人不敢找你投诉,只好抓壮丁,让我来为民请命。”

    齐简堂抬眼看了看她,幽幽叹了口气:“如墨啊……”

    程如墨被他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了,忙说:“你别这么喊我,跟叫魂一样,瘆的慌。”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二十岁出头那会儿,特别喜欢一个姑娘。”

    程如墨将椅子拉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怎么没说,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那可是你的光辉往事,到了你这年纪,也只能凭当年之勇聊以**了。”

    齐简堂望了她一眼,“她回来了。”

    程如墨惊讶,“所以你真被逼婚了?”

    齐简堂顿了一会儿,方才回答,“以前那时候,别说是娶她了,就是为她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乐意。那时候胆子多大,不要命一样,她受了点委屈,我能只身跟十几个人火拼。没钱没本事,只会打架,就是为了她,我在咱们那一片儿打出名了。可她是富家**逆经叛道,我是街头痞子逞凶斗狠。后来她出国了,我大四一年没干别的,专门补课重修,好歹拿了张毕业证,心说争取再考个研究生,把英语补一补,还能有机会出国去找她……”齐简堂自嘲一笑,“可我到底不是读书这块料的,考研没考上,托福考了两次也没过。”

    程如墨:“后面的发展,你可没跟我讲过。”

    “我这辈子,也就这么轰轰烈烈过一次。”

    程如墨想了想,问他:“这么是说这人就是你心上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齐简堂摇头,“我已经三十六了,虽说目前还晃晃悠悠,但总还是得打算打算,遇到合适的姑娘,也就回归家庭了,我这么良好的基因,不遗传下去多可惜。但苏钰确实不是适合结婚的人,我要跟她在一起了,日子肯定过得跟史密斯夫妇一样异彩纷呈,但那毕竟是好莱坞电影。我就想找个小我七八岁的,性格有点个性但不至于太硬朗的,偶尔拌个小嘴吵个小架,日子多舒坦。我跟苏钰谈恋爱那会儿,就是遇到点什么事就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我跟她个性都比以前还强硬,在一起了谁也不服谁,肯定三天两头闹离婚。”

    程如墨问:“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齐简堂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是真爱她这人,还是爱当时为她奋不顾身那感觉。”

    “所以你们男人,千万别谈感情,一谈起感情感性得比女人还女人。”

    齐简堂抬眼望着她,“如墨,要不你假扮我女朋友,跟我出去见见苏钰吧,她现在还没做留下来的打算,我也不好直接拒绝她,”

    程如墨立即站起来,“你说这话我就瞧不起你了啊,自己没勇气干脆拒绝,拿别人当幌子。且不说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即便没有,我也肯定不答应你。答应你算是完了,一笔糊涂账……”

    “你跟陆岐然在一起了?”齐简堂忽然抬高了声音。

    “我跟他男未婚女未嫁又有感情基础,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齐简堂瞅了她半晌,忽地冷笑一声,“那你千万问清楚了,陆岐然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还是以前那种被你仰慕的感觉。男人都有点英雄主义情节,要是有个小姑娘不计回报纯情兮兮地喜欢我这么多年,我身边又没有其他人,我也肯定毫不犹豫……”

    “你帮我收的东西在哪儿。”程如墨出声打断他。

    齐简堂望她一眼,“哟,还不高兴了。”

    “齐简堂,”程如墨冷声说,“你别这么阴阳怪气,这问题之前咱们就讨论过一次。你倒是扪心自问,你有多喜欢我,你连你初恋情人都不能坦诚,还能为了我这么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要是这点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感情。”

    “陆岐然有什么好?不就是愿意娶你吗?我说句实话,你要真这么想嫁人,还不如嫁给我。”

    程如墨气得半晌没说话,瞅见东西堆在里面的墙脚底下了,便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搬东西。东西有点多,她好不容易全部抱住了,最顶上的一个快递盒子又摇摇晃晃地直往下掉。

    齐简堂从椅上站起来,帮她拿了几个,朝外走去。到了程如墨工位上,齐简堂把东西放下了,又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回办公室去了。

    程如墨座位旁边的几个同事立即凑上前来,“怎么了?装枪口上了?”

    “可不是,”程如墨笑笑,“差点成炮灰了。”

    ——

    下班之后,程如墨抱着堆东西慢慢吞吞往电梯口走,经过齐简堂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了,齐简堂站在门口,依然板着脸,说:“你东西多,我送你回去。”

    “不劳齐总大驾。”

    “程如墨,我说话混,我跟你道歉,可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程如墨看了他一眼,“我尊重你,是因为你既是我上司,又是我导师,也是我挚友。我们相处四年,我自认为从没有一次,与你相处时自己行为有所不当。所以齐简堂,希望你今后别说这些话来侮辱我。”

    齐简堂叹了口气,依然帮她拿了些东西,“走吧。”

    程如墨顿了几秒,还是跟上去了。

    在车上的时候,两人好半晌没说话。程如墨忽然瞅见脚边有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弯腰拾起来一看,是枚发卡,“这是上次送你巧克力的小姑娘的?行啊齐总,左有初恋逼婚,右有少女投怀,左拥右抱,人生赢家啊。”

    齐简堂立即伸手将她手里的发卡夺过去,“瞎说什么,这我侄女坐我车时落下的。”

    程如墨笑笑,“敢做不敢当。奉劝一句,不满十四岁你是要坐牢的,还是悠着点吧。”

    很快到了小区外面,程如墨喊了停车,“你进去倒车也不方便,我就在这里下吧。”

    齐简堂看她一眼,踩了刹车。

    程如墨去后座把东西都拿出来,待齐简堂车子开走了,抱起来慢慢悠悠往里走。走了几步,忽听见身后传来刘雪芝的声音:“如墨!”

    程如墨回头,见她一只手里提着只大号的购物袋,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今天很多肉都降价,多买了一些。”

    程如墨有心想帮她提着点,奈何腾不出手,便说:“要不你在这里等等,我先上去把东西放了,再下来帮你。”

    “行了就这么走吧,哪那么多讲究。”

    程如墨跟在刘雪芝后面,慢慢走着,走了几步,刘雪芝忽问她:“是不是齐简堂送你回来的?你都跟小陆在一起了,跟他保持点距离。”

    “我这不是东西多不好打车吗?今后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程如墨问刘雪芝:“小舅妈他们已经走了?”

    “前天才走,走之前软磨硬泡,非得让你爸答应让你小舅当红叶园的负责人。”

    程如墨听得心里憋闷,“爸答应了没?”

    刘雪芝叹了口气,“说是答应给他安排差事,但负责人的事没松口。你是没看见你小舅妈回去时那脸色,活像我家欠了她八百万一样。”

    程如墨静了半晌,“爸这次倒是有原则。”

    “你别这么说,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程如墨打断刘雪芝,“我爸刚来江城那会儿打拼,确实大家都互相扶持,帮衬了不少。但凭什么一个个觉得劫富济贫是理所当然?再说你自己也知道,我们家富吗?我爸承包工程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了不起挣个二十万,他应酬多开销大,到年底结账时能剩几个钱?再说他现在五十出头高血压就患上了,胃也不行,到时候一退休,攒得那点钱不得光要用来治病。”




第34章 过关斩将(三)

    刘雪芝扑哧一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所以我说你们父女俩,明明互相关心,偏偏搞得跟仇人一样。”

    程如墨立即反驳:“谁关心他了?我是担心你,女人本来就活得比男人长,到时候他瘫在床上动不了了,还得你来给他把屎把尿。再说他关心我吗?我读了十几年的书,他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吗?平时没见他嘘寒问暖,我早恋了考试考差了倒是跳脚跳得比谁都高。”

    “你爸就是这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成天跟你说什么疼呀爱的,你自己听了不觉得恶心?”刘雪芝将购物袋放下换拖鞋,“有一点你否认不了,你跟你爸啊,个性简直一模一样。”

    “我可不像他那么老顽固。”

    “你还不顽固,跟茅坑里石头似的。”

    刘雪芝将菜拎进厨房归置,程如墨把特产搁进卧室了,也走进去帮忙。她看刘雪芝拿出保鲜袋装着的牛肉,伸手戳了两下,“看着还挺鲜嫩。”

    刘雪芝将她手一把挥开了,“去去去,别捣乱。”

    程如墨望见袋子里还有一小袋苹果,自己拿了一个出来,水龙头底下洗干净了,咬了一口,问:“严子月最近没来找你吧?”

    “她最近忙得人影都不见,清明节倒是见过一次,拿着个手机扒拉了一整天,打电话也躲着人,估计是谈朋友了吧。”

    “您真是低估她了,她有没谈朋友的时候吗?”

    刘雪芝叹了口气,“子月也是……你说她现在这性格,哪里像是……”

    程如墨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刘雪芝看了她一眼,问她:“你跟小陆还行吧?我跟你说啊,你流产这还不到一个月,要是他过来你,你千万……”

    “妈,”程如墨听得不好意思,立即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

    “你让他赶紧把工作转过来,老分隔两地不是个事。结婚的事房子的事也可以开始操办了,他父母那边,也得计划去拜访,我不是催你们啊,只是你好歹都这么遭罪了,早点把婚结了,以后万一遇到点什么事,身份也不尴尬,你说是吧?”

    程如墨默默啃苹果,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刘雪芝戳了她一下。

    “嗯。”

    东西都差不多整理完了,刘雪芝一边洗手一边说:“还有个事,上次不是给了你一个电话吗?卢阿姨跟我说,你跟他打过?”

    “不是你让我打的吗?”

    “嘿,我那是不知道你跟小陆在好啊。你赶紧的,找个时间跟他见一次面,把话讲清楚。卢阿姨老问,问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什么时候有空吧。”

    ——

    程如墨把这事答应下来,转头就忘了。过了两个多礼拜,刘雪芝又催了一回,她才想起来,抽了个时间给卫界打了个电话。卫界说既然母亲都在一块儿跳舞,也是种缘分,当个朋友也好,便邀请她周五吃个便饭。

    程如墨左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心想吃顿饭也不至于少块肉,当面讲清楚了也好,也就答应下来了。

    对方是学计算机的,对传媒这块儿也有些熟悉,见面聊了几句,还有些投机。吃到一半,卫界中途去上厕所,程如墨掏出手机照着他背影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了:相亲对象,29岁,178公分,有点小帅,年薪15万,帮忙参谋一下,值不值得深交?

    发出去没一会儿,陆岐然就来信息了:胆子有点肥,几天不见就打算爬墙了。

    程如墨笑了笑,立即回复:你也知道“几天”没见了。

    过了片刻,陆岐然回复:我看看明天能不能抽出时间过来。

    程如墨连忙回复:不用,搞得像我催你一样。我也挺忙的,家里乱也没收拾,你过来我懒得招待。

    没等陆岐然再回复,她又立即发了一条:先不说了,我这会儿在吃饭,不方便。

    和卫界吃完饭分道扬镳之后,程如墨在地铁上收到陆岐然的短信:吃完了吧?赶紧回去,不准去看电影。

    程如墨笑了一阵,回复:老同志,你属山西老陈醋的吧。

    过了半分钟,陆岐然电话直接打过来了。这几天程如墨也在忙,而且公司里齐简堂脾气阴晴不定,整个小组的人无一幸免都挨过他臭骂。程如墨下班了别的不想干,只想睡觉。陆岐然打电话过来,讲了两句程如墨就听见那边有人叫他,怕耽误他工作,也不好意思说太久。

    她想她果然是习惯不了异地恋这种相处方式,以前跟邱宇谈恋爱,在跟前都能发展成最后一地鸡毛的德性,现在隔了十万八千里,今后能成什么样完全是未知数。

    渐渐地,老是想到刘雪芝跟她说的,让陆岐然早点将工作转过来。

    可程如墨只在当时陆岐然给她解围时听他提过这茬,也不知道作不作数。想得久了,人就焦虑。一焦虑晚上就又梦见掉牙齿,一嘴的血,吓得她好几夜醒了就再睡不着。心里总是忐忑,又觉得自己这样患得患失太没意思。

    这会儿听见陆岐然声音了,心情蓦地安定了些,问他:“吃饭了没?”

    陆岐然回答:“刚下班。”

    “你们电视台果真是拿人当畜生用,这个月就没有哪一天你是不加班的。”

    陆岐然嗓音带笑:“再忙两天,现在这事儿就收尾了。”

    程如墨“嗯”了一声,心里微妙的有些不是滋味,低声说:“反正你照顾好自己。”

    聊了几句,陆岐然问她:“你没跟那人在一起了吧?”

    “哪人?哦你说卫界啊,他啊,他就在我旁边坐着呢,你要跟他聊两句吗?”程如墨笑说。

    “我跟他有什么可聊的,我是合法政府,他顶多算农民起义,还是草台班子。”

    “呸,”程如墨大笑,“不要忽视农民的力量,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懂吗?”

    又聊了一会儿,程如墨说:“你快去吃东西吧,等你忙完了再打过来,早点休息。”

    程如墨挂了电话,呆坐了许久,忽然听见报站的声音了,方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起身下车。

    ——

    周六程如墨白天跟小组的人一块儿出去玩,又吃又喝地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去了,看电话依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短信。将号码调出来了,怔愣着看了片刻,到底没拨出去。去洗头洗澡做了个面膜,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伸手将电话摸过来接听,只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带着些疲惫的声音:“出来开个门。”

    程如墨顿时清醒了,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什么门?”

    那边低声一笑,“你还有几个门?”

    程如墨拖鞋也顾不得穿了,飞快地爬起来跑去客厅将门打开了,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人懒散站着,脸上略有疲意,眸光却亮如寒星。

    程如墨半晌没说话,陆岐然将电话挂了,笑说:“怎么不让我进去?是不是衣柜里藏了什么?”说着也不待程如墨回应,将地上的行李袋拎起来径直踏进去。

    “你还真是不客气。”

    陆岐然挑眉一笑,“老同学,客气什么。”话音落下,抬手将门关上了,顺势将程如墨揽住,低头吻下去。

    程如墨给吻得脚底发软,总觉得自己仿佛是顷干涸已久的麦田,等风盼雨许久,终于等到了。又觉得这比喻细想起来格外猥琐,显得她特别饥渴一样。

    最初还乱七八糟地想一阵,渐渐地脑袋一片混沌,再容不下别的什么。陆岐然手掌紧紧捏着她的腰,那狠劲仿佛要将她揉碎。

    过了很久,陆岐然将她松开了,哑声说:“有没有吃的?”

    程如墨怔了片刻,扑哧一笑,“你这不行啊陆帅哥,大敌当前鸣金收兵,小心输得内裤都不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听过吗?”

    程如墨捋了捋发丝,抬手将客厅灯打开了,自己回卧室将拖鞋穿上,又将上回陆岐然留在这儿照顾她时买的拖鞋找出来,然后去厨房帮他下面条。

    十多分钟后,程如墨端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了。是拿西红柿蛋汤煮的,上面还卧了几片生菜叶几缕香菜。

    陆岐然也不挑剔,接过来开始狼吞虎咽。程如墨去给他倒了杯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问他:“能留几天?”

    陆岐然伸手比了一掌。

    程如墨惊讶,“这么久?”

    “跟人调班了,这个月还没放过假。”

    程如墨喉咙顿时堵了一块儿,过了好半晌才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你何必急急忙忙过来,休息一天明早出发多好。”

    陆岐然抬头一笑,“来得迟了,草台班子就发展成太平天国了。”

    程如墨笑,“我刚刚还想是不是给你碗里放醋放少了,现在看来完全是我白操心。”

    “怎么,觉得我吃醋了你心情很好?”

    “那当然,”程如墨笑说,“但凡是雌性,只要有两个雄性为自己打架争斗争风吃醋都会特别高兴,女人是高级动物,在虚荣这方面也自然是位于食物链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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