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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念念不忘》作者:明开夜合(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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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两个闷骚老同学重新遇上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婚恋


主角:陆岐然,程如墨 ┃ 配角:齐简堂,林苒,白苏,邱宇,叶嘉┃其它:明开夜合,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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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4-4-20 11:04 编辑

第1章 虎口夺肉(一)

    程如墨聚餐吃了不干净的烤肉,大半夜开始上吐下泻,三番五次,将抽水马桶冲得哗哗作响。最后一次的时候,主卧里的刘雪芝被吵醒了,带着混沌的睡意大骂起来:“大晚上不睡,又跑哪儿挺尸去了!”

    程如墨吐得几乎虚脱,啪啦一下按了冲水键,在三分钟持续不断的咒骂声中漱了一个口,回到卧室将自己漏了气一般的身体摊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她本不想回家,宁愿住自己三十平方米不到的出租房。但她回来刘雪芝要骂,不回来也要骂,后种情况骂得更凶些,无奈,只得一周回来报道一次,省得刘雪芝说她“翅膀没长硬就不知道回窝,要是真嫁了臭男人,还不得连自己从哪生出来的都不知道了”。

    去年秋天,程如墨婚宴酒席已经定下了,临时叫未婚夫邱宇劈了腿。一阵鸡飞狗跳的恶战,到头来邱宇反说,你这人太冷淡,自己没心没肺,反爱教别人对你掏心掏肺。

    程如墨说,滚。

    闺蜜林苒便笑她,一层秋雨(邱宇)一层寒呐。

    刘雪芝在这个事情里丢了面子,如今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见了面仍然埋汰程如墨看男人的眼光,要不就是催促她尽快结婚。开春之后,这两个话题的比重明显逐渐向后者倾斜。

    程如墨婚姻还没开始就失败,早就懒了心思,只一心扑在工作上,半年接了两个大单,多年未涨的工资终于落实,想来,还是粉红色钞票上的男人最为靠谱,其他的都是扯淡。

    迷迷糊糊睡了一程,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程如墨这才想起来和林苒约定了去逛街。

    前几日林苒来公司找她,见她如今模样连连摇头。

    “看你这猫嫌狗厌的模样,真当自己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了?你今年二十七,翻年就往三十狂奔而去,十辆联合收割机都拉不回来,到时候别哭着喊着让我给你介绍男朋友,我手里待嫁的姑娘从这里能排到北大西洋。”

    程如墨便去照镜子。流行一年一年在变,她身上还穿着去年的款式;原本的长卷发由于疏于打理,发尾枯黄毛躁;前天刚熬过夜还没缓过来,整个人就像是开了封没吃完的饼干,隔夜之后透着一阵潮乎乎的不得劲。

    “知道的人自然清楚你是上心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情所困,半年多了还没走出来呢。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不用心修饰的资格了,”林苒怂恿她,“男人专爱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过了二十六岁就得清仓促销,吐血甩卖。”

    那时她心里孤勇豪迈之气顿生,恨不得一掷千金从头武装到尾,再次敞开胸怀拥抱男人。但拉了一宿肚子,那点心思早一起拉出来了。仍想就这么窝着,但外面刘雪芝已经开始做饭了,锅碗瓢盆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程如墨脑袋里好似开了一个水陆道场,被吵得脑袋生疼,想睡却是睡不着了。

    洗漱完出来,看见餐厅桌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刘雪芝在厨房里头煎着鸡蛋,半边身子隐藏在晦暗里,“把糊水喝了。”

    这所谓的“糊水”是程如墨老家的一个土方,拿大米面条炒糊了,再拿水一煮,看着黑乎乎脏兮兮,喝下去治拉肚子却有奇效。程如墨讨厌这个味儿,又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比藿香正气水有效,只好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吃饭的时候,没看见程德云的身影,程如墨喝了一口酸奶,问:“爸呢?”

    “他昨晚在工地上睡的,”刘雪芝端着一大碗面条坐下,又将冰箱里昨晚吃剩的青菜薹端出来,倒进面条里,“幸亏你爸不在家,要是在家还不得骂死你。”

    程如墨“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刘雪芝身上和青菜薹蔫吧得如出一辙的墨绿色毛衣,扒拉着碗里浮了一层油的面条,情绪恹恹。

    毕业那年,刘雪芝肚子里长了一个瘤,要做手术摘除;父亲程德云在外地工作,没人照顾刘雪芝。程如墨本来已经收到了崇城市的一个offer,因为这个事,拒掉了,留在了江城本地。

    程如墨学的是数字传媒,与这个专业对口的好公司都不在江城。她在当地一个门户网站当了两年网编,觉得工作没前途,又半路出家去做广告策划的工作。

    每次听说过去的同学谁谁谁当上了主编,谁谁谁去了产品组,谁谁谁成了市场部经理,她就越发觉得自己走了弯路。

    刘雪芝自然不知道她这些心思,还庆幸自己病得真是时候——她巴不得程如墨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工作结婚,以后生的孩子还给她带,生是江城人,死是江城鬼。

    现在还有如此安土重迁的人,程如墨觉得倒也是个奇迹。

    相比起来,同样是江城土著的林苒,就比她心态开朗得多。林苒家里条件好,在寸土寸金的老城区都有两套一百五十平米以上的房子,父母住一套,另一套留着给她做嫁妆。林苒春节的时候订了婚,打算今年九月结婚。

    “男人都是贱骨头,这才刚刚订了婚就不如恋爱时候了,真结婚了肯定会拿我当老妈子使唤,伺候他们一家老小。”林苒漫挽着程如墨,漫不经心挑着衣服。

    “他怎么敢使唤你,给你当牛做马还差不多。”拉肚子后遗症,程如墨现在说话都还发虚,路过试衣镜偶然一瞥,镜子里的人面色煞白,像个被阳光照了正要魂飞魄散的女鬼。她伸手去摸提包,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唇膏,便使劲咬了咬唇,试图让它泛起一点血色。

    林苒从架子上取下一条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又转过身来在程如墨身前比划,“你穿这条一定好看。”

    程如墨立马止了咬唇的动作,伸手将裙子接过来。面料非常舒适,一定不便宜,她抬头望去,看了看专柜的品牌,已有退却的打算。但手上的裙子的确好看,样式简约细节却又做得精致。

    她便不动声色说:“我试一下。”

    上身效果比她想象中更好,她本就瘦,穿着这条裙子更显得细腰不盈一握。

    林苒赞道:“好看。”

    好看是好看,抵她半个月的薪水。

    导购员也怂恿:“这条裙子配风衣穿非常好看,天气热了也可以单穿,最适合您这种身材苗条的人。”

    程如墨心想,真会说话。但仍然没有被**汤灌糊涂,仔细盘算着。

    “你下周不是有同学聚会吗?”林苒提醒她。

    程如墨顿时一怔。

    她这人有个缺点,听到什么坏消息,先担忧一阵,立即忘到脑后,死到临头了才又想起来。

    同学聚会,堪称灾难级别的坏消息。

    这些年,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聚会,她也没少参加过。一**年仅三十,空闲时大腿一拍脑袋一热说要怀旧,简直是别有用心。

    怀哪门子的旧,真要怀旧倒是别开着还没跑过两百公里的四个圈过来啊,别整一身的阿玛尼又喷一脑门子香水啊,别中英文混杂出了两年国门连舌头都捋不直啊。

    如果这种还能忍,挽着男友或者老公全程发嗲明里暗里秀优越感的简直想让人一鞋底抽过去。

    此后程如墨参加同学聚会必须打听清楚,没立“不准带家眷”规矩的一律婉拒。

    相比于她视同学会如洪水猛兽,刘雪芝对此却相当热衷,总盼望着程如墨能和旧同学发展出点什么。

    程如墨都懒得打击她:真能发展哪至于等到现在,十年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各类聚会都有,唯独大学同学聚的少。而这次,就是大学聚会。

    眼前仿佛是一堆强拆过后的废墟,徒手扒拉着,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却在坍塌的水泥板底下发现了那个名字。一口气吹散灰尘,竟然鲜活如初。

    她心里一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帮我包一条新的。”

    买完裙子以后,程如墨又把头发剪成中长,染成深栗。从理发店出来,顿觉脚下生风,腰板似乎都直了三分。

    林苒打量她:“好看。像宋慧乔。”

    “你看谁都像宋慧乔。”

    “这不能怨我,韩国人我就认识她一个。”

    又看了看,仍有几分不满意,林苒摇头说:“你这样的,看着柔柔弱弱,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就是你表情太严肃,让人不敢随便接近——你大摩羯座都是这样的?”

    “说我就行,别拉摩羯座躺枪。”

    林苒笑,“我们编辑室商量说要做个教人勾引男人的专题,我偷师了几招,要不要传授给你?”

    “你自己就是情感导师,小三专家,还需要偷师?”

    林苒没理会她的挤兑,挽着她的手去看彩妆,“整理肩带,交叉腿坐这些要求很高,一不小心就是矫揉造作卖弄风骚,你段数太低,我不推荐,”林苒看了程如墨一眼,笑着说,“你以后遇到喜欢的男人,挑个机会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保管不锈钢都化成春江水。”

    程如墨笑了笑。

    “得了,知道你不信。”林苒低头看着橱柜里的口红,“这颜色挺适合你的”,她伸手点了点,无名指上的钻戒格外显眼。

    程如墨看了一瞬,这才顺着林苒手指指的位置看过去。

    “这款颜色是新出的,非常适合职业女性。”

    这红色不显老也不偏嫩,的的确确非常好看,程如墨正想说拿出来看看,又陡然想到,林苒是不是注意到了她方才咬唇的动作,便临时改了口,“不用了,家里还有好几支没用完,不如你试试?”

    林苒摇头,“我皮肤没你白,用这个颜色不好看。”

    程如墨又看了那口红一眼,将话题轻飘飘带过去,“说到皮肤白,我读大学班上有个女生,皮肤比我还白几度,而且碰巧她名字里也带个白字,叫做白苏。”

    “有意思,你们一个墨,一个白,以前也肯定没少明争暗斗。”

    “哪有,我和她关系还不错。”

    林苒表示不信。

    程如墨心思飘出去。今年这聚会,还是白苏提议发起的。白苏也是江城本地人,她在崇城工作两年以后,就回来继承父亲的家具城。如今也有了男朋友,说是婚期已经定了下来。这次聚会由她全程安排,吃喝玩乐的场所都订好了,甚至还友情赞助了几张飞机票。

    ——

    聚会这天是周五,天下了点小雨,空气微有点冷,带几分湿意,站在写字楼上往远处一望,长江上薄雾缭绕,倒真有几分烟水苍茫的意味。由是,持续一周的pm2.5也显得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程如墨下班后先回了趟家,换衣化妆,时不时看一眼表,虽有意克制,到底不免紧张起来。

    正要出门,接到林苒的电话。

    “你在不在家,在的话我过来找你拿移动硬盘。”

    “我今天班聚呢,等会要去林顿酒店。”

    “你带去酒店吧,我下班了绕去酒店,你到时候给我送下来,行不行?”

    程如墨便把移动硬盘找出来带上了。

    下了地铁,撑伞往酒店走,正好途径大洋百货。程如墨停下脚步,望着硕大的招牌,犹豫了几秒,拐了进去。

    达到酒店包厢时,已到了七八人。白苏坐在面对着门的位置,程如墨一进门率先看见的就是她。

    白苏是黑长直中分,身上穿一条华伦天奴的裙子,袖子微微往上挽了几分,露出皓白的手腕,腕上带一只卡地亚的镯子。她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轻抚着耳垂上珊瑚珠的耳钉,微侧着头。耳垂莹白如玉,珊瑚珠又红若泣血。便是程如墨,也觉得这场景颇有几分旖旎。

    “如墨!快进来!”

    白苏也是第一个见到程如墨进来的。她一招呼,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热情地寒暄起来,一边寒暄一边给程如墨让座。

    等程如墨一一招呼完,定睛一看,空出来的座位恰好在白苏身边。

    程如墨笑了笑,坐了下来。

    到了如今这个年龄,餐桌上话题总是避不开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最初大家一起聊,之后便是三两人各自聊开,场面甚是热闹。

    程如墨本是与右手边的一个女同学聊,聊到半途,恰逢一个两人都没说话的空当,白苏突然转过头来问程如墨:“如墨,你口红的颜色好看,什么牌子的?”

    程如墨一怔,转过头便望见白苏波光流转的眼睛。她伸手将包里的口红掏出来,递给白苏看品牌和色号。

    白苏一笑,“如果我去买一支一模一样的,你介不介意?”

    程如墨赶忙笑说:“当然不介意,你皮肤白,用这个颜色好看。”

    白苏正要再说话,林苒的电话打过来了。程如墨接起来,简短应了一声,从包里找出硬盘,笑了笑:“我下去送点东西。”

    林苒没找到停车位,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她摇下车窗,看程如墨撑伞过来,一阵坏笑:“怎么样?”

    程如墨将硬盘塞进她手里,“还能怎么样,到了十二个人,四个男生八个女生,僧多肉少,况且这肉还是隔夜的,也不知道吃了坏不坏肚子。”

    林苒猛一阵笑,“重要的不是僧多肉少,是得虎口夺肉——行了我先走了,这里不能停车,你回去吧,有消息立即跟我报告啊!”

    程如墨目送林苒车子走远,正要转身进去,眼角余光瞥到前方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隔着雨雾,看不分明,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依稀是……

    陆岐然。

    程如墨定在当场。
   



第2章 虎口夺肉(二)

    雨下得小,程如墨手里这柄伞,倒像是个郑重其事的摆设。

    她像是瞬间被莫须有的雷电击中了一般,看着陆岐然开了车门,长腿迈下来,修长的手指握住车门往里一推,门啪地关上了。他又绕到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的行李箱,手臂往上一提,下一秒行李箱就稳稳停在了他的脚边。

    陆岐然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衣袖挽上来寸许,露出手腕处利落的线条。白衣黑裤,他在淡薄的雾气里仿佛落笔云烟,点苍留白的水墨画卷。

    程如墨觉得有点眩晕,为什么眩晕呢,她本来觉得,好歹六年了,再有点什么未完成情结,也都该烟消云散了吧,见面了不就是多年老同学,你炫耀你的工资卡,我炫耀我的风流史。

    但真到了这时候,她还是不能否认,自己带了点那么苟延残喘的期待。好比已经熄了的柴,看着没声没息,吹一口气,里面还藏着猩红的火星。

    这阵恍惚,或者说是懊恼,让程如墨在陆岐然都要走到近前时,还没想好打招呼的语句。

    陆岐然也是走近了才认出程如墨,惊讶在脸上凝了一瞬,随即变成惊喜,只是这惊喜太过坦荡,跟阳光洗净又熨了一遍一样,找不出半分让人想入非非的褶皱:“程如墨。”

    他语气倒是和往年一般,波澜不惊。

    程如墨这才回过神来,夸张笑着走上前去:“陆岐然,好久不见!”

    陆岐然淡笑,漆黑的眼睛仿佛寒夜星辰,程如墨只看了一眼,就立即别过目光,假装去关注其他细节:“怎么穿着正装?”

    “赶飞机,开完会拎着行李就过来了,我没迟到吧?”

    程如墨将伞收起来,转身说:“十二个人专等你到了就开席,你说你迟到没有?”她转身时,白色的裙角在微雨里打了小小的一个旋,像一只蝶惊鸿一瞥。

    程如墨又说:“看来你不该来,凑足了十三人,多不吉利。”

    “我们社会主义有为青年,不信迷信这一套。”

    两人就像正常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样一边说笑一边回到了包厢。

    自见到陆岐然起,程如墨心里就生出几分自厌,觉得自己惺惺作态。呸,什么叫“就像”,好像对方对你另眼看待一样。这么多年了,自作多情的毛病还是改不掉,犯贱不犯贱。

    陆岐然一出场就成了众人的焦点,一**人围着他嘘寒问暖,程如墨再也插不上半句话。

    程如墨低头看了看,雨水沿着伞尖流下来,汇成了小小的一摊。她笑了笑,趁着白苏将陆岐然拉到她原本坐的位置上时,拿过自己放在座位上提包,顺势走到了另外一桌坐下。

    离开了两大风云人物的气场辐射范围,程如墨觉得自在了不少,也能正常地和旁边的同学叙叙旧。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五个人,凑齐了十八人,正好两桌。他们当年班上统共三十六人,能来齐一半,倒也不容易。

    七点准时开席,第一杯酒斟满,便有人提议这杯得先敬白苏,“要不是班花大人倾力赞助,咱们今天肯定聚不起来。”

    众人附议,程如墨默默饮尽杯中的啤酒,正要放下杯子坐下,却瞥见白苏身旁的陆岐然,正静静看她,目光仿佛欲言又止。

    程如墨眸光一闪,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大家越喝兴致越高,不知谁先起头,纷纷说起来,万万没想到当年最不可能恋爱的学霸反倒是第一个结婚的。

    当年的气质高贵冷艳的学霸,如今也只是态度温和的靠谱青年,微笑着一一喝下大家敬的酒,笑说:“我才万万没想到,当年最有可能第一个结婚的然哥,反而到现在还是单身。”

    “然哥”是指陆岐然。

    程如墨正怡然自得地喝着蛋花汤,听到这句差点一口呛住。

    陆岐然没结婚她是知道,但他还单身这消息,着实有些惊人。

    所幸有人替她问出了疑惑:“这不能吧,然哥你不是和你异地恋的女友如胶似漆么,怎么这会儿单身了?”

    陆岐然笑笑,“觉得不适合,分手了。”

    “啧啧,可惜,从高中毕业算起,你们这也是多年马拉松啊,怎么说分就分了?”

    白苏也问:“对呀,我还记得你当年还打算去她的城市呢。”

    陆岐然喝了一口酒,神情淡然,虽带着笑,语气却有几分微妙的抗拒,“一两句说不清楚。”

    大家感叹几句,也就不再追问了。

    程如墨却是吃不下了,抬眼盯着陆岐然,一瞬不瞬。

    陆岐然盯着杯子里晶亮的液体看了一瞬,目光低垂,随即举杯一饮而尽,他头发的发梢在头顶的灯下泛着微光,仿佛尚有雨滴凝在上面。

    在陆岐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来之前,程如墨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

    席间话题几度跳转,程如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个没留心,再回过神时,就完全插不进去了。

    只听白苏说:“要说我这些年遇到的最狗血的故事,肯定要数这一桩了。当时我不是在大崇网工作吗?主编三十六岁,保养得好,有个女朋友,但两人都宣称不想入围城,各自玩自己的。我去的那年,有个低我一届的小姑娘,被主编的风采迷得五迷三道的,不管不顾地倒追。男人嘛,不管喜欢不喜欢,总归能满足虚荣心——唉我只是说大部分的男人,得罪了在座老同学可一定要海涵啊。大家猜猜看,后面怎样了?”

    “还能怎么样,玩过之后,屁股一拍,蹬腿走人。”

    白苏手指轻轻摸着耳垂上的耳钉,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这么发展,也不值得我拿出来讲了。这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真让主编惦记上了。回头就跟相恋十年的女友分手,挑了个日子就和小姑娘领证了。”

    “这不可能。”

    白苏笑说:“知道你们不信,我最初也不信。不过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谈恋爱这种事,最重要的不是要有自知之明,也不该讲究君子风度,想要得到自己喜欢的,还是得不要脸不要命不择手段,简称‘三不’。只要没结婚,就结果未定。”她说完这句话,似有若无地瞟了程如墨一眼。

    “什么时候班花大人道德感这么低了?大跌眼镜啊。”

    白苏手指摩挲着啤酒杯杯口,低头一笑,“道德感高的人幸福感低,不是自伤其身就是忧国忧民,甚至杞人忧天。如果真爱一个人,光想办法得到他都来不及,哪里还管得上什么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她抬头看向程如墨,“你说是吧,如墨?”

    这一下问得简直莫名其妙,程如墨看着大家的目光都转过来,一口汤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差点没给呛死。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就和裸奔一样。裸奔的人要求别人尊重他裸奔的权利,那他也该尊重别人不肯裸奔的权利。”

    白苏并不恼,轻柔笑笑,“如墨果然言辞犀利。”

    “过奖,大多数人说我尖酸刻薄,看来还是老同学给我面子。”程如墨说话时,全程没有看白苏一眼。

    程如墨越发觉得兴味索然,又气恼自己明知是鸿门宴,还不知死活地闯进来。

    所幸筵席很快就结束了,大家决定去白苏订好的ktv包房继续玩。

    程如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本打算偷偷走掉,陆岐然却突然转过头来,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去吗?”

    程如墨唱歌其实还不错,早年在ktv还能称霸一方,只是今天心情郁闷,没有丝毫唱歌的兴致,只怏怏地坐在角落里刷微博。

    唱歌的人也不多,大家依然是两三个人凑成一堆,或玩牌或喝酒或聊天。

    白苏坐在点唱台前,侧着身子和陆岐然聊天。

    程如墨坐的位置只能看见陆岐然的后脑勺,但却能看见白苏笑得花枝乱颤。

    她打开微信,给林苒发信息:“老虎凶悍,臣妾着实做不到啊。”

    过了一会儿,林苒就回复她了:“看上哪块隔夜肉了?”

    程如墨顿了顿,打下了陆岐然的名字,又逐字删除了,反而问,“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吗?”

    “分事分人,但你肯定做不到,你也就只能停留在意|淫的层面。”

    程如墨不服气,“谁说的,我就做一个给你看看。”

    “啧啧,色厉内荏。”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大家约定好了第二天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决定散场了。

    程如墨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到了楼下,大家各自拼车离开了,剩下白苏、程如墨和陆岐然三人。

    “你们怎么走?”白苏问。

    “我在附近定了酒店。”陆岐然答。

    “我坐地铁。”程如墨答。

    白苏笑笑——这一笑看在程如墨眼中却仿佛是在彰显十足的放心。白苏正要说话,不远处亮起车灯响起喇叭声,白苏往那边看了一眼,“我男朋友过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如墨,你们注意安全,明天再见。”

    程如墨和陆岐然目送白苏上车,车子掉了个头,往路边开去。正巧这时候驶来一辆车,车灯正好打在白苏坐的那辆车后的车牌上。

    程如墨下意识在心里默读出来:“江a•hf223。”

    刚一读完,她脸色霎时一变,再开口声音也带了几分抑制不住的颤音:“陆岐然,白苏坐的那辆车是不是丰田的凯美瑞。”

    她其实说的并非疑问句,是个实打实的陈述语句。

    “看车型似乎是的。”

    程如墨面色煞白,灯光下静静立着也不说话。

    陆岐然问她:“你要不要紧?”

    程如墨微微咬了咬唇,摇头说:“没事,你住哪儿?”

    陆岐然指了指不远处的快捷酒店,“准备住那里。”

    “哦,”程如墨似如梦初醒,“我有那里的会员卡,能打八折,”说着打开提包。她心烦意乱,一阵乱翻,会员卡是找出来了,却带出了一大串的东西。

    她立即弯腰去捡,捡入手中,正要起身,却陡然想到林苒和她说过的话。

    一瞬间,像是沸腾的锅釜浇入了冷水又撤掉了薪火,她霎时变得无比冷静理智,然而在这理智之外,却又带着全然矛盾的狂热,她缓缓直起身,看着陆岐然。

    后者也在静静看她,面容斧削刀刻一般,轮廓冷峻,寒星般的眼中却含着细微的光。

    轻若飞絮的雨丝打在发上、身上,程如墨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沸腾战栗,她声音却奇异的非常平稳,微微侧了侧头,看着陆岐然,清丽的面庞上带着全然的无辜:“去我的住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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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Gracely01 于 2015-1-22 14:05 编辑

第3章 虎口夺肉(三)

    陆岐然答应聚会的时候其实有些犹豫,崇城到江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况且他现在处在升职的关键时刻,工作比平时多出了一倍。当时只答应了白苏说若是有时间就来,这句话分明是万能的推辞,他却在说完之后转头就去查合适的班机。

    加了一周的班,到底是把休息日空出来了。

    倒是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程如墨。

    也不怪他并未第一时间认出来,比起六年前,程如墨变化还是很大的。当年她戴一副黑框眼镜,如今换了隐形。

    如果不是换了隐形眼镜,陆岐然也不会发现,她其实有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深褐色眸中含着晶莹的水泽一般。

    程如墨在细雨中撑一柄伞,风衣里的白色裙子裙角款摆,一眼望去,几分荏弱之感。

    陆岐然只见过在职场上拼杀成了女强人的,程如墨却仿佛走了条相反的路。

    不过她外表虽给时光打磨得更加精致,脾性较当年却是一点未改。看似低调,实则不知道在心里偷偷琢磨些什么,偶尔甚至语出惊人。

    陆岐然第一次听说摩羯座的特性是闷骚时,便觉得,这个词形容程如墨,倒是恰如其分。

    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措手不及之时,竟和她这闷骚的特性来了个狭路相逢。

    陆岐然其实记不太清楚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觉得她弯腰去捡动作的姿态显得分外柔弱,起身看着自己的目光又单纯得太过无辜。眼前分明是个前途未卜的诱惑,他还没捋清头绪,就一头栽进去了。

    程如墨住在六楼,一路上去有一半的声控灯都是坏的。陆岐然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捏着程如墨的腰。

    程如墨负责拿手机照明。

    手机屏幕背光照亮面前寸许地面,程如墨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吹得陆岐然席间喝下去的啤酒,全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悸动。

   *****
    程如墨比陆岐然醒得早,醒来过了好久,才接受了昨晚发生的事实。觉得荒谬,又觉得刺激。

    她转了个身,仔细看着陆岐然呼吸均匀的脸。

    陆岐然皮肤不白,由是显得轮廓更加硬朗。鼻梁挺拔,眉毛又浓又粗,此刻微微蹙拢着。程如墨伸手,沿着他眉毛的轮廓轻轻地划了一道。刚划完左边,打算在右边如法炮制,陆岐然睁开了眼睛。

    程如墨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想要收回手,却叫陆岐然一把捉住。他就这么望着她,视线仍有几分朦胧,语气却清醒平静:“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程如墨挣扎,却叫陆岐然握得更紧。

    “我又没趁你睡着偷你银行卡,能不能放开。”

    陆岐然深深看她一眼,仍是抓着她的手,却突然将她的手举过头顶,顺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程如墨吓得半死,瞪大了眼睛盯着陆岐然。

    陆岐然并没有动,只是下面紧紧抵着她,说:“你别动。”

    程如墨哪里敢动,只差没有哭着求饶了,她知道男人晨起精力旺盛,真要折腾,恐怕她这一上午就没了。

    “白苏定了十点碰头。”程如墨委婉提醒。

    “我知道。”

    “现在已经九点了。”

    “我知道。”

    “那你倒是起来啊。”

    “等等。”

    程如墨怔了怔,突然笑说:“你多久没跟人上床了?”

    陆岐然没说话。

    程如墨闭了闭眼,“如果你还想要,也不用忍。反正我也快一年没做过了。说起来,你技术不错,昨晚谢谢你。”说到最后,她语意带了几分轻佻。

    果然,下一秒陆岐然就从她身上起来了,动作极冷静地捞起了地上的衣服。

    程如墨拉紧了身上的薄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岐然很快离开卧室,将在门外待了一夜的箱子拎进来,换了套干净衣服。等他洗漱完回卧室时,程如墨还躺在床上。

    他本以为程如墨已经睡着了,正要开口叫她,程如墨率先开口:“今天的聚会我不去了,你帮我跟白苏说一声——哦不行,我等会儿自己打电话跟她说。”程如墨脸埋在毯子里,声音听起来非常含混。

    陆岐然在门口静立了片刻,低声说了句:“好。”

    程如墨听见门打开又关上,方才将脸伸出来。发了一会儿呆,找了身干净衣服穿上,将脏掉的床单和被陆岐然蹂躏得皱巴巴的新裙子抄起来,一起扔进了洗衣机里。

    洗衣机轰隆隆运转起来,程如墨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雨声,心里难受,只觉得无比自厌。

   


第4章 食髓知味(一)

    程如墨有个习惯,一旦压力大了,夜里必然梦见掉牙齿;而一旦做了这个梦,一周内必有坏事发生。

    梦里也不是六七岁正换牙的年龄,而就是现在的模样。时常是突然场景一转,她用舌尖抵着和牙龈只牵连了一线的牙齿,生怕掉了,结果反而抵得更加使劲。下一秒牙齿落在了掌心里,嘴里泛起一股血的味道。

    她心里焦急,知道这个年纪掉牙肯定无法再长出来。着急一阵,就醒了,醒来仍是心有余悸。

    这晚,程如墨就又做了这个梦。醒来看见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夜色里微微晃动,鬼影一般。

    这梦预兆能力百试不爽。

    果不其然,第二天周日,表妹过来造访了。

    表妹叫严子月,是程如墨大姨的女儿,在江城一个三流大学读播音主持专业,今年大二。

    家里一帮子亲戚,都让程如墨极为头疼,大姨一家尤其。

    严子月身材窈窕,又长得好看,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杏眼微微一挑,便有无数小男生为之神魂颠倒。

    程如墨以前是不信用脸刷卡这个说法的,如今见识了严子月的本事,却不得不信。

    严子月一个月过来一次,今天进屋蹬了鞋子,脱下了身上酒红色针织斗篷,不等程如墨招呼,自己赤着脚走过去开了电视,又去冰箱里拿酸奶。

    程如墨站在卧室门口淡淡看她,“我没拖地。”

    严子月满不在乎,一边舀着江城老酸奶往嘴里喂,一边如领导视察般在程如墨狭小的房子里晃悠。

    突然,她在卧室立住,看了一眼床上新换的床单,“天气这么潮,你洗什么床单?”

    “脏了就洗,哪有什么讲究。”

    严子月撇撇嘴,一屁股在床上坐下。继续左顾右盼,突然,“这是什么?”严子月指了指床头柜下露出的白色一角。

    程如墨心脏骤停了一拍,正打算上前去捡,却叫严子月抢了先。

    那是张名片。

    “陆岐然,崇城卫视策划部……这是谁?”

    这名片大约是陆岐然脱衣服时从口袋里飘出来的。程如墨不动声色,“一个客户。”

    严子月将名片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没研究出什么名堂,随手放到床头柜上,“这人名字还挺好听。”

    程如墨陡然有些心烦,懒得与严子月来虚以委蛇这套,斜倚着门框,目光冷淡,“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哦,”严子月手里动作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抬头看着程如墨,“我手机丢了。”

    ——

    大姨妈女儿的造访,简直不亚于大姨妈的造访,这阵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烦意乱一直持续到了程如墨周一开例会的时候。

    会议由策划部经理主持,除了总结工作,主要是讨论接下来与江城卫视一档新节目的合作。市场部正在谈节目的冠名商,一旦定下来,策划部就需要策划新节目包括植入广告在内的媒体宣传方案。

    这挡新节目是江城卫视与崇城卫视共同策划的,将在九月周五的黄金时段播出,是以江城卫视非常重视。新节目的主创本意是想找4a的广告公司代理,无奈经费预算紧张,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在江城也算赫赫有名的飓风传媒,也就是程如墨所在的公司。

    开完会之后,暂时拟定了一个小组负责这项工作,依旧是策划部经理齐简堂担任小组组长。

    程如墨一走出会议室,齐简堂就凑了上来,“哟,怎么了小墨墨,来大姨妈了?”

    程如墨:“滚。”

    齐简堂笑嘻嘻,“要不今天下班了我请你吃烤肉?”

    齐简堂不提还罢,一提程如墨就来气,上周在齐简堂定的烤肉店吃了一顿,拉得她欲死欲仙,如今听见“烤肉”这俩字就反射性反胃,“敬谢不敏。”

    “哎别发脾气,你发脾气就不好看了,说说看嘛,哥哥给你参谋参谋?”

    程如墨正想拒绝,想了想,问:“男人是不是一般都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艳遇?”

    齐简堂摸摸下巴,“这个嘛,也是要分人的。比如说我,好歹你闺蜜林苒那级别的,主动送上来我才接收。你这级别的,我还得考虑考虑。”

    程如墨白他一眼。

    齐简堂一笑,“怎么了?又为哪个男人伤心欲绝了?早说了让你答应我嘛,绝对让你享受女王级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精心呵护。”

    “答应你了,然后和你一百零八前女友斗智斗勇?想想都累得慌。”

    “不累不累,”齐简堂笑嘻嘻,“只要你答应,我明天就跟你去领证,房产证上加你的名字,结婚证还不让你出工本费,你说我体贴不体贴?”

    “房子加我名字算什么体贴,改成我名字才叫体贴。”

    齐简堂俊脸凑上前,盯着程如墨,“你说真的?你敢答应,我就敢改名字。”

    程如墨立即退后一步,“假的。”

    齐简堂做捂心口的动作,“太绝情……”

    两人拌嘴一阵,说回正经的。

    “男人通常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艳遇,这话真不假。只要这女人对他现有生活不会造成冲击,看着能吃下——看着吃不下,关了灯能吃下,吃完又不用负责,何必道貌岸然假装君子。”

    程如墨默默听着不说话。

    齐简堂瞥她一眼,“你给谁送上门了?”

    “我只是问问。”

    齐简堂撇撇嘴,表示不信,然而也没追问。

    事情发生以后,程如墨一度想告诉林苒,斟酌了几次,都难以启齿。但这些就像憋在她嗓子眼里一样,不吐不快。

    “下班了陪我吃顿饭吧。”看着齐简堂拉开办公室的门,程如墨突然说。

    ——

    两人去吃怀石料理,坐在十四楼的餐厅里,外面便是满城灯火和悠悠江水。

    面对此情此景,程如墨总算开得了口了。

    当然这与倾诉对象是齐简堂也有很大的关系。齐简堂今年三十六岁,自四年前程如墨跳槽过来,就一直提携照顾。齐简堂风度翩翩又相貌英俊,加之性格开朗洒脱,上至四十熟女下至十四萝莉,所向披靡。

    当然,最后这句评价,是齐简堂自己说的。

    程如墨觉得,这样荤腥不忌流连花丛的男人,道德底线一定很低,自己这点事,说不定在他眼中看来,根本跟少女思春一般,不屑一听。

    所以程如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说:“我大学时候,单恋一个男人,前几天,我跟他上床了。”

    齐简堂摆了摆手,“等等……让我捋捋。你大学时候和他到了什么程度?”

    “我对他是单恋,那个时候他有女朋友,你说能到什么程度?”

    “哎我真是早生了十岁,纯情苦恋的小墨墨……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

    齐简堂笑笑,继续说,“看不出来啊,你牙口比我还好。你大学毕业都六年了吧,一顿隔夜的肉,吃了不嫌膈应啊?”

    程如墨想了想,严肃摇头,“实际上,我觉得这是顿回锅肉。”

    齐简堂有危机感了,立即坐正盯着程如墨,“你说真的?”

    程如墨又仔细想了想,“真的。”

    齐简堂端起面前的清酒,喝了一大口。“如墨,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呃,我话糙,可能有点冒犯……你确定不是因为空床太久?”

    程如墨看他,“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不是,”齐简堂按了按额头,“所以我觉得现在这事儿有点糟糕。不骗你,我有点嫉妒。”

    程如墨没接话。

    顿了顿,齐简堂问程如墨:“你有什么打算?”

    程如墨浅浅地喝了口酒,“没什么打算。回锅肉好吃,但也不能顿顿这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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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食髓知味(二)

    “你如果真这么想,倒是好事,就怕你意志不坚定,到头来反而又一头栽进去。”齐简堂说,“好比说你那脑袋长在裤裆里的前男友,你分明早就觉察到他出轨的迹象了,还装大度,还任由他给你戴一溜儿的绿帽。”

    “你能不能别提他。”一想到前几天看到的那辆丰田,程如墨就有些作呕,好像有人往她嘴里塞了把酸黄瓜,掐着她的鳃逼着她咽下去。

    “警钟长鸣,知道不?吸取教训啊如墨,你就是看着没心没肺,实际上对男人这个**体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说得对,”程如墨不服气,“我就是对男人这个**体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还等着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啊哟那你不早说,”齐简堂往前一凑,“这哪是幻想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吃斋念佛都行啊。”

    程如墨伸手将他脸拂开,“有件事你误解我了,我对他大度恰恰不是因为我对他抱有幻想,而是因为我对他不抱幻想。”

    齐简堂眯了眯眼,饶有兴味地看着程如墨,“有意思,你和邱宇谈了两年,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连点基本的高要求的都没有……”他顿了顿,“你不幻想他,那你幻想谁?”

    程如墨怔了怔,恍惚觉得被点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所适从的窘迫。好比说,一个人裤子门帘没拉好,混在人**里走着,本来也没人察觉;偏有个人高声提醒,虽出于好意,到底是十足的尴尬。

    程如墨便觉得此刻自己就像站在人**中,面对周围人窃窃偷笑,把没拉好的拉链拉上不合适,不拉也不合适。

    无论如何,面上还得扳回一局,“事实上,多年前我就觉得爱情并不是什么必需的东西。好比说鸡精,炒菜撒点,味道鲜美一些。但若不撒,对菜本身的味道也不会造成本质的影响。”

    齐简堂摇头,“这么比喻不合适。爱情虽然没那么重要,比鸡精的作用的还是大点。要我说,不是鸡精,是鸡|吧?”

    他最后俩字发音有些歧义,程如墨啐他:“流氓。”

    齐简堂一阵猛笑,“分明是你自己心思龌龊。”

    过了一会儿,齐简堂说,“反正你这个老同学也不在你跟前,**暂时撼动不了你俩现在这现实。现在结个婚谈个恋爱多难,异地压更不用说,况且还有我这么优质的男人对你造成长期的诱惑(程如墨说:滚),你想用张旧船票登上往日的破船,难度不是一点半点。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敞开胸怀,拥抱生活。当然,敞开胸怀拥抱我就更好了。”

    和齐简堂的一番聊天,暂时让程如墨放下了郁结的心思。她想这人虽惯爱开黄腔,有一点说的还是不错:凭她和陆岐然只是聊胜于无的感情基础,能修成正果的可能性堪比平地起高楼,蓝图都没画出来不说,还缺砖少瓦,人手不足,消极怠工。

    吃完饭,程如墨顺便去了趟苹果店,买了只iphone5。齐简堂在一旁等她刷卡,只觉得无比惊奇:“你总算舍得把你那个充四百块话费送的华为换了?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换,过几个月5s就要出了。”

    程如墨低垂着眼,“要是能等得,早就等了。”

    ——

    市场部很快谈好了一家乳制品公司做新节目的冠名商,稍稍清闲了一阵的程如墨,又要忙起来。

    小组先与江城卫视的媒介运营负责人接洽,花了两天时间草拟了一个方案,等崇城卫视的负责人过来,一并商议细节,再对方案进行完善。

    崇城卫视的负责人到的时候是周四的下午,程如墨正开着电脑查资料,公司内部的即时聊天工具弹出来齐简堂的消息:小组来2108开会。

    程如墨关掉窗口,抄起记事本和签字笔就过去。

    路过茶水间,正好一个女同事在冲菊花枸杞茶,抬眼笑嘻嘻对程如墨说:“如墨,崇城来的那个负责人长得很帅,听说还未婚呢,你要不抓紧看看?”

    自程如墨结婚失败开始,她的婚事就成了部门已婚女性的重点操心对象。通常而言,只要是人,男的,未婚,她们都会积极热心地牵线一阵。

    如果是平时,程如墨笑笑也就罢了,但此刻陡然生出一阵不详的预感。她当机立断,伸手将头上的刘海贴扯下来,揣进兜里。

    同事呵呵一笑:“这就对嘛,好好打扮,给咱们策划部长长脸。”

    话音刚落下,齐简堂就带着一行人过来了。一眼望去六个人,果然,那人就站在最后。他穿一件短款黑色风衣,里面搭着休闲样式的白色衬衫,底下穿着黑色长裤,鞋子也是黑色,显得腿尤其修长。

    程如墨一早知道,陆岐然这人对自己帅不帅没有丝毫概念,也从不费心修饰,衣服常年黑白灰三色,如此随便搭配也不出错。他这人不笑的时候几分严肃,配上利落的穿衣风格,落在不懂事的小女生眼里,十足十的冷面诱惑。

    程如墨叹一口气,不怪他刚来就有人盯上他,实在是因为这人在一堆或发际线后移或肚子微挺的中年男人中,太过扎眼。

    陆岐然自然也看到了程如墨,这次不是惊喜,是明显的惊讶。

    说不定惊吓更多一些。程如墨心想。

    一面却大大方方上去,挨个与人握手打招呼。

    到陆岐然时,她也不忸怩,仍是握手浅笑,落落大方。对方的惊讶也只是在初见她,此刻坦荡的态度与她别无二致。

    小组成员很快到齐,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最初草拟的方案大方向上需要修改的并不多,分歧产生在细节的执行上。会开得很长,到最后大家都有些疲惫。

    程如墨合上记事本,笑笑说:“前几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盒上好的铁观音,我这个人不懂茶,给我了肯定是牛嚼牡丹的下场。不如就拿来给大家解解乏,我们休息片刻再接着开。”

    齐简堂赞许地看了程如墨一眼,说:“我办公室里有套茶具,用那个泡吧。”

    程如墨站起来,“那请大家稍等片刻。”

    正要出去,崇城卫视节目包装组的组长突然说:“小陆,你过去帮帮程**。”

    程如墨手里动作一顿,但仍是不动声色。

    一出了会议室,程如墨就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陆岐然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实则细微,她却觉得有些烦躁;加之一路过去同事纷纷侧目,一些议论不断落入耳中。

    总算是到了工位上,程如墨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铁观音,又摸出一把钥匙,往齐简堂办公室走去。

    走了两步,见陆岐然也要跟上前,她淡淡说:“我去拿茶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陆岐然看了她一眼,顿下脚步。

    程如墨的工位收拾得很干净,右边搁着一排书,陆岐然瞥了一眼,大多数是专业相关的,只有三本画风不和谐,看名字显然是言情小说。

    书架前放着纸巾;一个外面黑色里面琉璃蓝色的瓷杯,茶水已经凉了,但仍能嗅到极浅的香味,似乎是苦荞茶;一只苹果绿的笔筒,里面除了黑色的签字笔,还装着一只粉色的自动铅笔。左边电脑旁放着一只苹果手机的袋子,陆岐然想了想方才开会时程如墨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似乎并不是苹果。

    陆岐然还要细看,程如墨已经端着茶具出来了。

    “我来吧。”

    程如墨只犹豫了一瞬,将装着茶具的木盒子递给陆岐然。她自己只拿茶叶盒子,跟在陆岐然身后。

    陆岐然腿长脚长,平时走路很快。但似乎是为了照顾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很快到了茶水间,陆岐然将茶具搁在桌子上。程如墨将茶叶拆开两包,放入茶壶里,冲入开水,等了片刻,将八个小小的杯子一一斟满。她不懂茶艺这么风花雪月的技能,所以这上好的茶叶,实则仍是糟蹋了。

    做这些事时,程如墨微微低着头。从陆岐然的角度望过去,隔着腾起的茶烟,只看到她四分之三的侧脸和颈间那点极浅的痣。

   


第6章 食髓知味(三)

    陆岐然用托盘端着茶杯,程如墨跟在他后面,两人重回到会议室。程如墨将茶一一分下去,到陆岐然的组长时,这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接过茶杯,笑说:“老齐啊,你们这小小一个公司倒是卧虎藏龙。我今天进电梯时候,瞧见开电梯的那个小姑娘也生得特别水灵,要是你们不嫌弃咱们电视台忙成狗,不如给我们这包装组第一帅哥解决一下单身问题?”说罢含笑看着程如墨。

    程如墨手里动作一顿,也不待齐简堂开口,笑说:“李先生您说笑了,我和陆岐然是大学同学,他眼光我是知道的,开电梯的小姑娘他肯定是看不上的,咱们策划部昼夜颠倒面黄肌瘦的大龄女青年,他肯定也是看不上的。”

    刚一说完,她便意识到说岔了嘴,赶紧抬眼去看齐简堂,果然他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目光。

    “原来你跟小陆是大学同学啊?也不早说,瞅着你们不尴不尬的,原来早就暗通款曲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如墨局促不已,笑意几分勉强。

    齐简堂笑说,“即便是陆先生有意,我还指望着如墨跟着我再干几年呢。真要结婚了,一个婚假一个产假,就得够呛。偏偏她又是功臣,我还不能随意就打发了。”

    李组长哈哈一笑,“程**真要跟小陆走了,只怕齐先生你也拦不住啊。”

    “所以更得趁着还能拦的时候,多拦一阵。再说如墨这人吧,虽算不上特别优秀,到底也是年华二八貌美如花,即便不论业绩,放在策划部也是赏心悦目。所以如果陆先生真有此打算,还得多花点心思,觊觎如墨的人可不少。”

    程如墨颇有种被人评头论足的窘迫,不由自主瞥了陆岐然一眼。后者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程如墨便说:“咱们还是接着把剩下几个点确定下来吧,晚上齐总设宴给大家接风洗尘,到时候咱们带上公司的未婚女青年,再讨论陆先生的终身大事如何?”

    大家哈哈笑一阵,重新投入会议之中。

    赶在下班之前,将方案全部讨论过,之后只要通过邮件和电话确认即可。之后齐简堂便带着一行人去订好的酒店,程如墨和其他小组成员先将会议内容整理出大概,随后再去。

    刚一出会议室,程如墨便接到一个电话。

    她看一眼手机屏幕,顿时眉头蹙起。陆岐然跟在她后面出来,见她拿着手机迟迟不接电话,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你跟着齐总去吧。”说着按下接听键,便接电话便往茶水间去。

    因距离越来越远,陆岐然只听见三两句话,似乎是在讨论交接什么东西。

    “小陆,快走啊!”

    前方组长回过头来喊他,陆岐然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朝着电梯走去。走出去两步,复又回头,看了程如墨一眼。

    她依然站在茶水间门口,边接电话边把玩着眼前一盆绿植的叶子,神情几分不悦。

    ——

    列席各位都是做传媒的,彼此都有几分亲切感,是以饭桌上并无什么恶性的劝酒事件。大家吃吃喝喝,聊些彼此知道的业界内|幕,也算是和乐融融。

    陆岐然正好坐在程如墨对面,程如墨每次抬头不可避免地总会望见他。她便有意减少了抬头的次数,只低头默默吃菜。

    有盘鸽子肉烧得特别好吃,每次转到跟前,程如墨都要夹上一箸;这次她正要伸出筷子,桌子复又转了起来,程如墨只好眼巴巴看着那盘菜又渐渐远离。

    程如墨微叹了口气,她不爱吃这种应酬饭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爱吃的菜总是吃得不过瘾,好比说两个互有好感的男女青年**,你一言我一语,撩拨得人浮想联翩,偏又不给了利索的。

    男女**调到最后好歹还能有个结果呢,偏她这东一汤勺西一筷子的,越来越欲求不满。

    正哀怨着,又瞧见桌面逆方向慢悠悠转起来了。程如墨赶紧抬头,却见陆岐然正捏着玻璃桌面的边缘,缓缓转动着。一碗老鸭汤停在了他面前,他拿着勺子慢条斯理的舀着汤;而程如墨面前,恰好是她心心念念的鸽子肉。她焉能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赶紧往碗里多夹了几箸。

    饭吃完时,将近九点。陆岐然和李组长从崇城飞来还没休息,齐简堂便提议今晚先散场,休息好了明天继续玩。

    李组长和江城卫视的一位负责人也是校友,两人意犹未尽,打算去负责人家里喝酒,嘱咐陆岐然有事电话联系。

    除此之外,其余人或自驾或坐出租,很快便只剩下齐简堂、陆岐然和程如墨三人。

    齐简堂帮着陆岐然拦出租,问道:“陆先生住哪里?”

    “江城宾馆。”

    “和如墨顺路,不如我一并送你们吧。”

    陆岐然无异议,程如墨则说:“我还得等个人。”

    齐简堂和陆岐然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袋子,齐简堂诧异:“你该不是要把这手机给出去?”

    程如墨没说话。

    齐简堂啧啧一叹,“你也就只有充话费送手机的命。”

    等了十多分钟,一个高挑的女孩哒哒哒跑过来,微喘着说:“对不起啊,刚刚在聚餐呢,过来迟了。”

    她穿着一件拼接的针织衫,底下是细细的铅笔裤,穿着单鞋,露出光洁的脚踝。脸上画着浓妆,有些花了。

    程如墨看她一眼,淡淡介绍说:“这是我表妹,严子月。”

    严子月这才瞧见齐简堂和陆岐然的详细模样,立即甜甜一笑,朝陆岐然伸出手说:“我是严子月,不知道怎么称呼?”

    陆岐然和齐简堂、程如墨二人站得有几分距离,右手插在衣袋里,夜色中身形挺拔,宛如一株孤直的树;眉目也沉静,甚有几分冷肃。他低头瞥了一眼,伸出手轻轻一握,“陆岐然。”

    “你就是陆岐然?”严子月几分惊叹,“名字好听,人也长得帅,”她转头看向程如墨,“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有这么帅的客户?我就这么潦草出来了,多失礼啊。”

    程如墨冷淡说:“我客户还有相貌奇丑的,是不是也要告诉你。”

    齐简堂笑说:“严美女,你怎么不过来跟我握手,我可是你表姐的顶头上司。”

    严子月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对不起啊。”

    程如墨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严子月,“给你,早点回学校吧。”

    严子月将袋子接过来,打开看一眼,又满意地合上,抬眼望了望停在齐简堂身旁的一辆奥迪,问:“方不方便让我打个便车,我在江城艺术学院。”

    齐简堂沉吟,江城艺术学院并不顺路,但拒绝也不合适。

    “齐总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回去。”程如墨冷冷说。

    严子月眨了眨眼,微微偏头看着程如墨,“姐,你真打算让我一个人回去?”

    程如墨脸色霎时一沉,紧抿着嘴,大步走到车门边。

    陆岐然瞥了严子月一眼,后者嘴角噙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严子月坐副驾驶,陆岐然和程如墨坐后面。一路上的程如墨都一言不发,唯独严子月和齐简堂唧唧碴喳说个不听。

    相比较于前排的热闹,后排全然低压笼罩。

    陆岐然微妙觉得,程如墨和她表妹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一个克制隐忍,一个肆无忌惮。正常的表姐妹,不该是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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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食髓知味(四)

    到了江城艺术学院门口,齐简堂停了车,严子月拉开车门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我给你打电话你可不能不接哦。”

    齐简堂笑,“我不敢不接。”

    严子月走远以后,程如墨望着前面的后视镜,“你们勾搭得倒快。”

    齐简堂打起方向盘转弯,笑说:“美女给我号码,我总不能不接受吧。”

    “这孩子不是什么好想与的人,我劝你别打她主意。况且她还有个剽悍的妈,你把她怎么样了,就等着后半辈子天天有人在公司楼下拉横幅咒你出门被车撞回家被狗咬。”

    齐简堂猛笑,“看你这声情并茂的,被狗咬过?”

    程如墨神色怏怏,“跟被狗咬也差不多了。”

    齐简堂哈哈一笑,“我答应你,我决不主动找她。”

    “你别玩文字游戏,如果她主动来找你,你是不是就半推半就接受了?”

    “程**,腿长在她身上,我有什么本事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这话你是不是该去教育你的表妹?”

    程如墨不说话了,自知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齐简堂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也不再说话。车里三个人各怀心事,程如墨一直抱臂静看着窗外;陆岐然眼角余光打量着程如墨;齐简堂目视前方,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

    车到了程如墨家,程如墨下了车,往里望了一眼,陆岐然也正静静看她。程如墨轻声说:“再见”,合上车门,便转身往楼里走去。

    齐简堂在后面喊她:“喂!就这么走了?”

    程如墨没回头,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很快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齐简堂重新发动车子,开往江城宾馆。

    驶出去一段,齐简堂突然说:“陆先生和如墨是大学同班?”

    陆岐然本是靠在椅背上,听到齐简堂问话,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回答:“是。”

    “她大学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大学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岐然一直觉得,回忆不是件多么靠谱的事。因隔着漫长的时间,对当年确切的情况总是不免夸大。再说世殊时异,更不能以现在心情去分析当日情景。回忆这回事,总是太过主观。而一旦主观,就不免有失偏颇。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想起些当年关于程如墨的细节。譬如有次下雨,她迟到了,推开门时外面的冷空气也一并涌进来。他坐在第一排,是以看得很清楚,她发丝上沾着雨水,衬得眉目更有一种洗净的透彻。

    譬如有时候坐在她前面,能听见她上课偷吃巧克力的声响,或是与她室友压低了声音聊天。再譬如,时常在路上碰见她,她总是一个人,戴着耳机低头往前走,他打招呼总被她轻易忽略。

    但能想起来的,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样的细节,其他人的他也能列举出数十多条。连第一时间想起的用来形容程如墨的词语,也只是“有才华”“内向”这样极其普通的形容。

    唯独将她与其他女生区分开且让他记住的,是她的目光。

    陆岐然声音平淡:“她现在和她大学时候差别不大。”

    齐简堂似乎有些不信,但只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齐简堂直视着后视镜,又突然问:“陆先生,那你大学时候,喜欢过如墨吗?”

    ——

    周五下午小组又开了次会,将各自任务分配下去。程如墨一直心情不佳,开会的时候也有些恍神。散会后她正打算按时下班,齐简堂叫住她。

    程如墨便坐回座位,瞥他一眼,“你这周别让我加班。”

    “我又不是黄世仁。想问你呢,陆岐然就是上回你跟我说的那同学?”

    程如墨不说话。

    “看着跟你一样闷骚,莫非也是摩羯座?”

    “狮子座。”

    齐简堂啧啧一叹,“了解得真清楚。”

    “你留我下来,就想问这些?”

    “当然不是,”齐简堂椅子往前一滑,到了程如墨跟前,凑近说:“我知道了个秘密,想不想听?”

    程如墨把他推远了些,“好好说话。”

    齐简堂一笑,“昨天我送他回去,问了他一个问题。”

    程如墨警觉起来,严肃看着齐简堂,“问了什么?”

    “我问他大学时候喜不喜欢你,他说……”

    “你别告诉我!”程如墨陡然站起来,动作之大,让面前的桌子都晃动了一下。她之前那满不在乎的神色瞬间消失了,眉头紧拧,眼里似乎燃着痛苦的火焰。

    齐简堂也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如墨……”

    程如墨便这样站了片刻,眼里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当年,我找陆岐然的一个朋友打听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他很低调,从来没有跟大家讨论过类似的问题,”程如墨看着窗外,声音几分冷寂,“他朋友是这么回答我的:‘他和他女朋友感情好得很,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事实上,我的道德感决不允许我自己去做插足别人感情这种事。后来我陆陆续续听到些传言,也时常有人在我跟陆岐然说话的时候,故意起哄——我那个时候在做一个teamwork,和陆岐然在一组。”

    齐简堂伸手覆上程如墨的手背,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段时间,我非常害怕在路上碰见陆岐然,更害怕碰见他的朋友。大三一整年,他的朋友几乎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拜托过他,绝对不要告诉陆岐然。但我想,他必然没有遵守约定。”程如墨声音又沉了几分,“在这件事后不久,有次上课,我和室友坐在了一个放着一只挎包的座位后面。我知道那是陆岐然的包,但我以为这没什么,他在我前面也坐过不止一次两次。但这次,他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坐在后面,就拿起包往前挪了一排——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乱想,因为后来他几乎都只坐第一排。非常明显,他在躲着我。我觉得痛苦,更觉得羞耻。喜欢一个人分明应当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这种羞耻感一直萦绕不去。就好像有人指着我说,快看,这个人想当小三。”

    齐简堂也站起来,看着程如墨,“如墨,我觉得你是想多了。你并不知道陆岐然有女朋友,所以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

    “不是这样的,”程如墨摇头,“事实上,后来大三我们去崇城实习,我差点将这念头付诸行动。”

    齐简堂一惊。

    程如墨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时候,江城暴雨连绵,宿舍成日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崇城永远烟尘蔽日,不到十平米隔断间逼仄阴暗。这一切和她无处释放的感情联系紧密,以至于程如墨一旦回想起来,就觉得仿佛又身处当年的境地,永远脸色苍白目光阴郁,像对抗病魔一般对抗着自己绝望的心情。

    “那他……”

    程如墨默默挣开齐简堂的手,“所以你别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齐简堂神色复杂,“你既然这么痛苦,现在又何必去招惹他?”

    “我小时候因为被人吓过,所以特别怕蚕之类蠕动的生物。后来我逼着自己去学钓鱼,既然要钓鱼,就得上饵。要上饵,就得经常碰到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程如墨目光低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事你越是逃避,就越是痛苦。而且没有人会体谅你是不是怕蚯蚓,是不是怕蛇。他们只会故意拿这些来吓唬你……而我,”程如墨抬头看着齐简堂,“再也不想被人捏着软肋。”



第8章 鸿门宴(一)

    如今看来,当年那些事似仿佛都是少女怀春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但当时当地,就好像陷入了一种怪圈,被一种未可知的力量牵引,逃脱不出也解脱不了。所谓当局者迷,大抵就是如此。

    静了一会儿,齐简堂笑说,“这么比喻说明你潜意识里对陆岐然的在意远超你的想象。”

    程如墨看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拼命把我往陆岐然身边推。”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明白自欺欺人没什么用。你如果想到他身边去,我阻挠得了?再说,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吗?”

    “你宰相肚里好撑船,将军额头能跑马,行了吗?”

    齐简堂嘻嘻一笑,正打算邀请程如墨吃晚餐,程如墨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一眼来电信息,“不跟你扯了,我约了林苒一起吃饭。”

    “哎呀那正好,让我也蹭一顿。”

    “女人之间的事,你们男人掺和什么。”程如墨接了电话,冲齐简堂比了个再见的手势,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

    两人找了个黔菜馆,一边等上菜一边聊天。林苒逼着她汇报班聚进度,程如墨对陆岐然的事依然严防死守,但是讲了白苏。

    林苒听后勃然大怒,“她是成心的还是无意的?”

    “我不知道。”

    林苒看程如墨还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更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就这么放这对狗男女走了?”

    当然没有,程如墨想,我睡了陆岐然。但她面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当时还有同学在场,我能冲上去跟她泼妇骂街吗?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那这都过去一周了,你就这么忍得下?”

    程如墨顿了顿,“我当然忍不下。但确实邱宇说得对,我没那么喜欢他,所以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你脑子有坑,”林苒白她一眼,“他能找到你这样的,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你还为他开脱。陪吃陪玩陪睡陪风花雪月,你确实不怎么喜欢他,但你作为他女朋友,大节上可没什么亏损。”

    服务员将干锅端上来,程如墨等他走了,复才开口说:“你知道邱宇为什么要劈腿吗?”

    林苒怔了怔,她本以为男人难以抵御诱惑就像狗改不了吃|屎,究其原因……实际没什么原因,就是物种的劣根性。所以还真没想过,邱宇劈腿还有个“为什么”。

    程如墨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淡淡说,“我觉得疼,所以经常不让他碰我。”

    林苒又是一愣,过了片刻方说,“……真的假的?”

    程如墨“嗯”了一声,“温饱之外,性就是男人的第一需求。我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他自然去找能满足他需求的。所以就这点而言,我真的不怎么恨他。”

    “你真是圣母白莲花,你觉得疼那是他技术烂。他自己不好好反思还好意思找理由出轨,你也确实别怨他——谁都别怨谁,是包子就别嫌狗惦记。”

    程如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菜很快上齐,林苒吃着,依然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要是你早把他一脚踹了。男人都这德性,一劲儿地吹自己在床上有多厉害,实际都是什么玩意儿。他满足不了需求,那你还满足不了需求呢。”

    换平时,程如墨肯定会说自己没什么需求。但想想那天和陆岐然的事,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底气。

    她也就不反驳了,乖乖一边听着林苒的训话一边假装狗腿地给她夹菜。

    正吃一半,程如墨电话响了。她搁下筷子,一面看来电人一面去拿纸巾擦手。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白苏”,程如墨顿时一怔。

    “谁打的?”

    程如墨摇了摇头,接下电话。

    那边白苏声音带笑,“听说陆岐然来江城了,明天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

    程如墨犹豫,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受,礼貌说:“我明天要回爸妈那里,不一定能来,我尽量抽时间出来。”

    白苏咯咯一笑,“那行,在东南路上的荆楚人家,晚上六点,你有空就一定过来。如果没空没无妨,确实人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程如墨几分不悦,蹙眉寒暄两句,面上甚为冷淡,声音仍是礼貌,“好的,我确定能去再给你发短信。再见。”

    林苒一边吃着茄子煲一边瞥着程如墨,“谁打来的?”

    程如墨捏着手机,神情厌恶,“白苏。”

    林苒一惊,“她还有脸给你打电话?找你做什么?”

    程如墨恹恹回答,“喊我明晚出去吃饭,我不想去。”

    “去!”林苒搁下筷子,“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恬不知耻,当了小三还敢这么肆无忌惮。”

    “我真不想去。”程如墨皱眉。

    “你真当自己是肉包子?这明显的挑衅你看不出来?”

    “去了能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场鸿门宴。”

    “鸿门宴有什么了不起?沛公不但没死还灭了楚霸王,你今天敢屈服,就别认我这个朋友,我没你这样的怂货朋友。”

    程如墨哭笑不得,“那你陪我去行不行?”

    林苒沉吟片刻,一咬牙说:“当然得陪你去,啖肉喝酒我不行,骂人我可从来没服过输。”

    “那就先谢谢你了,樊勇士。”

    ——

    第二天江城起了霾,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远望去整个城市只看得到高楼的顶端,浪漫的比喻大约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程如墨想到的,偏偏是早年读张爱玲《小团圆》时读到的一段话:“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她心情虽然比不上大考时的惨淡,忐忑和恐惧却是如出一辙。偏偏这和大考不一样,考试好歹有迹可循,这番赴宴却前途未卜。唯一的安慰大约是,昨晚没有梦见掉牙,兴许结局不算糟糕。

    一紧张就有些胃疼,化妆时都觉得手在抖,不是花歪了眼线就是贴反了睫毛。一面觉得自己不争气,一面又懊恼自己和何必去受这个罪。她对能不能代表月亮惩罚狗男女没有丝毫兴趣,狗男女离她世界越远她越觉得心情舒坦。

    但另一方面,却是不甘心。凭什么狗男女能够逍遥自在,她得一大早起来考虑穿什么衣服配什么装。花的时间越长,就越不甘心。到最后凭空生出股非去不可的倔强来。

    下午五点二十,林苒开了车来接她。见她走到跟前,笑说:“衣服好看。”

    程如墨坐上副驾驶,“那是因为你没见到白苏。”

    林苒发车往东南路开去,“上次你还说和她关系不错,我怎么觉得分明是不共戴天。”

    “我大一到大三和她关系确实不错,她和我是室友。”

    林苒注意到了她话里的时间节点,问,“大三发生了什么事?”

    程如墨好半晌没有回答,许久才说:“你知不知道有类女生,和你成为朋友并不是真正拿你当朋友。”

    林苒了然,“我当然知道。她们需要你陪她一起去赴追求者的约会,需要用你的坦荡衬托她的娇羞,需要让你时时刻刻去对抗她的情敌而她只用躲在后面嘤嘤嘤装委屈……我一贯不希望女人彼此攻讦,但这种女人,扇她一百个耳刮子都不为过。”

    程如墨不说话。

    “如果白苏是这样的女人,那真没什么值得顾忌。邱宇这人,表面看起来确实一表人才,不长期接触看不出他败絮其中,毋庸置疑,白苏就是见不得你好,所以故意抢了你男朋友。”

    程如墨认同林苒说的话,心想,真是不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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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鸿门宴(二)

    程如墨和林苒都不爱吃江城菜,嫌弃它们没特色。事实上八大菜系也确实不关江城菜什么事儿。“荆楚人家”打的是正宗江城菜的幌子,卖的却是全国各地的荟萃,但又贵又不正宗。好比说剁椒鱼头,为了照顾本地人的口味,加了酱减了辣,吃在嘴里却觉得差了一口气,总像是隔靴搔痒。

    程如墨老家是以吃辣出名的瑜城,因此更加瞧不上这只差写上“人傻钱多速来”的破饭馆。

    但白苏要将聚餐地点定在这里,自然是有她的用意。

    程如墨等林苒停好了车,挽着她一起进去。服务员领他们上二楼,“客人在‘云梦’,前面直走左拐就是。”

    待服务员走了,程如墨说:“我尤其讨厌一些饭馆为自己包厢起个虚头巴脑的名字,直接201,202这样排序多好。”

    林苒笑:“你矫情不矫情,人家取个名字都能碍到你。再说我觉得这名字取得还不错,云梦,西凉,螺山植莲,这里还有个青潭……都是湖名,挺好嘛,讨个千湖之城的彩头,也和‘荆楚人家’相衬。”

    “那还有西沟子湖,马尾套湖,小爹湖呢,怎么不起?嫌弃人家名字不好听啊?我还觉得接地气呢。”

    “……”林苒又笑又气,“我要是餐馆老板,一把把你扔出去,不许你再踏入一步。”

    “谁稀罕来这里,难吃得要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云梦”间的门口。包厢门虚掩着,林苒轻轻叩了叩,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请进。”

    林苒无声问程如墨:“白苏?”

    程如墨点头,伸手推开了包厢门,却在看清包厢内状况时,愣在当场。

    坐在白苏旁边和对面的,分别是邱宇和陆岐然。

    陆岐然里面穿着件深灰色衬衫,衣袖挽了起来,露出戴在腕上的一块手表。这表程如墨认识,是浪琴的,陆岐然大四那年就开始戴着。

    此刻陆岐然正看着门口,和她的眼神有极短的一个交汇,随即又互相错开去。

    最终程如墨目光落在邱宇身上,心里涌起几分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下意识就像这么转身离开,但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这股冲动。仗没开打就丢盔弃甲,到底不是应有的作风。

    林苒却比她还按捺不住,也不理白苏听来几分殷勤的招呼,直接捏着程如墨的手腕走了进去,在陆岐然旁边的空位坐下,径直朝着邱宇开火:“刚刚在停车场看到辆丰田的凯美瑞,是觉得有些眼熟,原来没认错啊。

    当时结婚在即,爆出邱宇劈腿的事,要不是程如墨拦着,林苒早就找人去揍他了。如今狭路相逢,林苒哪里还忍得住。程如墨过去还笑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被劈腿的是你呢。”

    邱宇穿一件鸦青色细条纹polo衫,头发比起程如墨上次见他时略短了几寸,多了几分硬朗之感。

    论身高长相,这人还算不错,程如墨也承认自己有些被外貌主义所累,不然当时也不至于这么潦草就答应。

    邱宇笑笑,没接腔。

    林苒哪里打算放过他,“我还以为你早就换车了呢,去年就听你说想换个四个圈,怎么到了今年还没动静?年终奖发不出来?不过也是,你就职的那公司,一眼就是个皮包公司,每年没少偷税漏税吧,也不知道哪天就被取缔查处强拆了,老板卷着钱跟小姨子跑了,朝不保夕的。生活艰难嘛,我理解。再说听说你又要结婚啦,这次房子肯定得落实了人家才肯嫁吧,也不是人人那么善解人意对你一无所求是不是?”她故意将重音放在“又”上。

    白苏和邱宇没想到林苒一来就火力全开,一时尴尬得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林苒笑笑,拎起水壶给程如墨和自己倒了杯茶。

    场面足足冷了快十秒钟,白苏才勉强笑了笑来救场,“如墨,你还没介绍一下呢。”

    程如墨掀了掀眼皮,“林苒,我朋友。”

    “怎么带朋友过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呢。”白苏笑说。

    林苒瞥她一眼,“白**说得倒像是提前通知了一样。”

    白苏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看向程如墨,“如墨,我诚心邀请你过来聚餐,你何必……”

    “白**这话说的,倒像砸场子的是我们一样。”

    “林**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苏皱眉看着林苒。

    “挑明了也就没意思了,”林苒笑了笑,将杯里剩下的茶喝尽,随即站了起来,“你想开场庆功宴,如墨却没义务陪你。我只说一句,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不属于自己的,抢了总要付出代价。”说完,她拉住程如墨的手,“如墨,走吧,这饭没必要吃了。”

    程如墨一声不吭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往陆岐然处望了一眼。后者也正在看她,目光沉静深邃,叫人一时看不透彻。

    白苏哪里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突然开口,语带几分讥诮,“如墨,你怎么好意思派人来指责我,难道你忘了当年的事情吗?”

    程如墨脸色沉下去,转过头盯着白苏,“你什么意思?”

    白苏笑笑:“就像林**说的,挑明了也就没意思了,况且你也不希望我当着然哥的面挑明是吧?”

    程如墨胸中凭空生出了股怒火,烧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她想也没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就要往白苏身上泼去,陆岐然却迅速伸手架住了她的手臂。

    程如墨受到掣肘,转头惊讶地望着陆岐然,后者静静望着她,弧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随即将她手里的茶杯拿下来,放回桌上。

    程如墨一时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似是愤怒诧异和微妙的痛苦炸成了一锅浆糊,搅她心里生出一股极强的破坏欲,却又被生生压抑下去。

    她咬了咬牙,非常用力地甩开了陆岐然的手,望着白苏,冷冷吐词:“哪怕你昭告天下,你也威胁不到我。”

    她握住林苒的手往外拉,“走。”

    林苒却稍稍挣开,突然抄起桌上水壶整个往邱宇身上泼去,尖叫声中,林苒拽着程如墨飞快地往包厢外跑去。

    两人跑出去好远,方才停下来喘气。程如墨思绪清醒了些,太阳穴却仍在跳疼,她和林苒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她仍在想着方才陆岐然制止她的动作。她想,这场交锋果真毫无大将之风,果然女人一旦吵起架来,如何克制最后都不免发展成撕衣服扯头发的泼妇架势。陆岐然拦着她是顾及都是同学的颜面,否则大家都不免丢脸。

    然而即便陆岐然拉得有道理,她心里却十足的不舒服。女人便是这样,理智与情感总是互相拖后腿,矫情又蛮不讲理。

    “那茶壶里的水都凉了,泼出去也只起点吓唬的作用。”林苒笑说。

    “要是开水你就是故意伤害了。”

    “是替天行道。”

    程如墨一笑,“谢谢你啊,虽然场面不好看,但是结果挺爽的。”

    林苒摆了摆手,“还没祝他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呢。”

    过了会儿,她又问:“我听见白苏喊‘然哥’,哪个‘然’?”

    程如墨静了静,“‘陆岐然’的‘然’。”

    林苒惊讶:“他就是陆岐然?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程如墨敛了笑意,低声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你也看到了,也就……就是这样。”

    林苒看了她片刻,也就不追问了,只说:“但看长相,比邱宇好看了不只一点半点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我还觉得陈冠希老师好看呢。”

    林苒大笑。

    又说,“咱们再找个地方吃东西?”

    程如墨想了想,摇头,“气饱了,我还是直接回家吧。”

    “那行,”林苒挽着她往停车场走,“我开车送你回去,我回家吃,正好林森从他家里带了些土特产回来。”

    林森就是林苒的未婚夫,因为名字构架的关系,天天被林苒嘲笑就是块无效合一的榆木疙瘩。

    程如墨曾问她是哪“五效”,林苒说,“穷懒蠢丑怂嘛。不然还能是狂叼酷炫拽啊。”

    ——

    程如墨回家卸了妆,正打算拿冰箱里的两个西红柿凑合一顿,突然收到短信。

    是个没有保存的号码,连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有东西落在你那儿了。

    第二条是:下来,去吃螺蛳粉。

    程如墨捏着手机愣了半天,心想齐简堂换新号码了?旋即明白过来不是。

    是陆岐然。

    她想,这人真是狡猾。

  

第10章 鸿门宴(三)

    为什么说狡猾呢,两条短信一条表达想上来,另一条又让她下去。不管哪种情况,反正他吃不了亏。

    但程如墨也明白自己是在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如果他真做了这样的打算,也就不是她认识多年的陆岐然了。

    比起螺蛳粉,两颗冻怏怏的西红柿毫无吸引力。程如墨只犹豫了不到半分钟,便穿上外套拎上包飞快地下楼了。

    楼下有棵梧桐树,快有二三十年历史了,树干底下拿红砖围了个花坛。里头自然没种着花,倒是有几株狗尾巴草,从堆积的沙石里冒出头。梧桐树前有块空地,聚了十来个大妈,此刻正就这《最炫民族风》的音乐,互相搂着腰跳得带劲。

    程如墨搜寻陆岐然的身影,见他远远站在路边,正抬头望着她所在的楼层。程如墨喊了一声,却又立即被吵吵闹闹的音乐淹没。她便绕过跳舞的人**,朝着陆岐然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陆岐然似乎是觉察到了,转头向着她的方向望过来。

    程如墨过去没少幻想和陆岐然相处的场景,然而它们无一不风花雪月,唯独没想到,有一天两人还能在广场舞的现场相会。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这样反倒是个别致的体验。

    陆岐然衣服搭在臂间,静静站着望着她,仿佛一株挺拔的白杨。程如墨想到当年军训,这人就是全排站军姿的模范。有次全连集合,教官喊他到前面去做示范。整整四十分钟,身体纹丝不动,结果一喊稍息他人就笔直栽下去了。

    重度中暑,脱水休克,将领导和教官吓个半死。后来教官再不敢让他们站这么久的军姿,休息时间也成倍增加。“倒下你一人,幸福一整连,”因为这事儿,军训结束后全排凑钱给他买了件礼物。

    算算,也快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刚入校经过军训的陆岐然比现在黑,脸上更有几分生嫩的倔强劲,不笑的时候尤其显得严肃而清高。是以最初的陆岐然并不怎么受欢迎。后来上了大二,他换了发型,肤色稍浅了几分,脸部轮廓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变得深邃而分明。仍是严肃,但再也不能阻止喜欢他的女生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尤其是新来的大一学妹。

    程如墨走到陆岐然跟前,笑说:“久等了。”

    “没等多久,”陆岐然声音低沉悦耳,落入耳中夜色一般醇厚熨帖,“走吧。”

    陆岐然住的江城宾馆离此处并不算远,二十来分钟的步行路程。两地之间有家非常有名的粉丝馆,螺蛳粉尤其声名远扬。

    程如墨有些害怕与陆岐然独处,因为怕冷场了尴尬。所幸两人还有个合作项目,一路聊着工作,气氛虽客套疏离倒也算融洽。

    陆岐然走路步幅大,此刻仍是迁就着她。两人说着话,走得更慢了些。江城到处都是在建工程,不是地下通道就是轻轨地铁。程如墨尤其讨厌江城的白天,尘土飞扬又常常重度雾霾,满眼乱糟糟的建筑或者废墟。但江城的夜晚却格外迷人。不远处长江大桥流光溢彩,沿河的建筑灯火倒映在江水之中,仿佛银河落在地上。

    这一刻她情绪突然有些微妙的起伏,莫名期望时间就这么停下来。抖落过去的征尘也无需担心未来的风雨,就这么一路走下去。

    然而转眼间,粉丝馆就到了。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浓重的腥臭味,偏在腥臭间又夹杂着诱人的香味。此刻还在饭点,店里几乎坐满。程如墨环视一圈,也没找见两个相连的空位,便提议:“我们外带了去河边吃吧。”

    “好。”陆岐然点头,看了看点餐的队伍,又说:“你去外面等。”

    程如墨默默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就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望着陆岐然。后者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突然,她看见他伸手掏出手机,低下头去。隔了一会儿,她包里的手机便滴滴响起来。

    程如墨一怔,伸手去掏,是他发来的短信,“人有点多,稍等。”

    大约等了十五分钟,陆岐然提着两只袋子推门出来,也不急着递到她手中,“走吧。”

    陆岐然不是江城人,但在江城读书四年,对周边的地理比她这个住了快二十年的半个土著还要熟悉。

    又走了十多分钟,两人到了江边。江城曾经是有名的物流集散地,沿江分布着许多个码头,有些码头已经废弃,有些还在供过江的轮渡使用。

    两人沿着阶梯往码头走去,走到半路看到一处平台,程如墨说,“去那里坐吧。”

    水泥地上有些脏,程如墨打开包想拿纸巾垫着,陆岐然却直接将搭在手臂间的外套递给她。

    程如墨一怔,立即推辞,“地上很脏。”

    “衣服上有味儿,反正要洗。”

    程如墨便不再推辞,将衣服摊开,铺在地上,两人并排坐下去。程如墨将碗拿出来,掰开方便筷。掀开盖子,腥味夹杂着浓香溢出来,程如墨一笑,“和臭豆腐一个样。”

    前面便是江水,江上泊着几只小船。夜风微凉,带着湿意。程如墨吃了几口,觉得热,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将头发挽起来。随即笑了笑,将碗又端起来,“如果有啤酒就好了。”

    陆岐然动作一顿。

    程如墨老家是瑜城,早年她回家需要坐船。记得大学时候她常说,一直有个梦想,希望和好朋友坐在船上看夜景喝啤酒。

    此刻程如墨也不知是不是随口一提,因为下一瞬她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吃粉丝,因为热和辣,鼻尖上浮起一层细汗。

    程如墨觉得自己心理有些奇怪,好像突然完全不在意自己形象了。放在当年,别说像现在这么大喇喇地吃东西,就让她当着陆岐然的面大点声音讲话都恨不得要了她的命。

    果然年龄没白长,当年的矫情劲虽还没根除干净,但再也不会用来恶心别人顺带恶心自己了。

    正吃着,陆岐然突然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程如墨差点一口呛到,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方说:“没什么,你应该怎么做。”

    陆岐然沉默下去,程如墨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便打算接着吃。

    “你是因为知道了白苏和邱宇的事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程如墨却一瞬间就听懂了。这边陆岐然已经放了碗,并不看她,只看江面。他声音比方才冷了三分,不知是不是错觉。

    程如墨也放下碗,半天没说话。

    人总有冲动的时候,真要追究当时的冲动的原因,却并不一定总能厘得清楚。

    程如墨承认,不能说不是受了白苏的刺激,也不能说完全是受了白苏的刺激,但无论如何,和邱宇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她有些想笑,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陆岐然,笑问:“你先告诉我,原因是什么你在意吗?”

    陆岐然也转过头来看她。

    距离很近,程如墨觉得这样看来他轮廓显得更加坚硬。夜色中目光却是明亮,却又寒星一般疏离。

    对视了极短又仿佛极长的一个瞬间,陆岐然方轻声回答:“不。”

    程如墨立即一笑,头微微往后退了几分,正打算重新端起汤碗,陆岐然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程如墨顿时吓得呼吸一滞,心跳也骤停了一拍,却见陆岐然抬手将她用来盘发的笔抽出,她头发随即散落下去。

    这动作岂止是暧昧,完全是十足的**。夜色沉沉,在她看来,陆岐然的目光也仿佛江中灯火一样闪烁不定。当然,或者其实闪烁不定的正是她自己。

    她下意识地先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听来仿佛呢喃:“你不会想吻我的,我嘴里一股螺蛳粉的味道。”

    陆岐然扣住她手腕的手指紧了两分,如此僵持了几秒,彻底松开,站起身说,“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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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冲动是魔鬼(一)

    程如墨笑笑,将地上的外套捞起来,起身递给陆岐然:“你的衣服。”

    她本是打算帮他洗了再还给他,但仔细一想,这就像是钱钟书《围城》里说的,男女关系往往从借书开始,一借一还,就暧昧了。她若是拿了陆岐然的衣服,两人不可避免就要再次见面。但眼下的光景,还是别私下见面的好。

    陆岐然将衣服抖了几下,拎在手里。他走前面,程如墨走后面。两人拦了辆出租车,先往程如墨住处去,再去江城宾馆。两人一路上没有交谈,像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如墨心想,所谓**,也就是**罢了。

    ——

    第二天程如墨回了趟家,一到家就被刘雪芝一顿臭骂,问她上周怎么没回家。程如墨手里捏着**,一边百无聊赖地换台一边与刘雪芝周旋。

    好歹第一轮拷问过去了,刘雪芝突然问她:“子月是不是去找过你?”

    “不但找了,还找我讹了部手机。”

    “多少钱?”

    “四五千。”

    刘雪芝本在绣十字绣,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绞线,听程如墨这么回答,顿时将手里的剪刀一把掼进针线筐里,骂道:“真是只喂不饱的狗。”

    程如墨没说话。

    “昨天你小舅妈又打电话过来,说你表弟头上长了个疮,家里医院治不好,要来我们这皮肤医院看看。这一来吃住倒不说,医药费也得我们出,到时候他们回去,还得给你表弟置身衣服,少于五百还不行。”刘雪芝啐了一口,“呸,真当我们这儿是免费收容所了。”

    程如墨本就心烦,听刘雪芝这么一通抱怨更是烦得想撞墙。她很想对刘雪芝说,要是不想接待为什么不干脆拒绝。但她也明白这些亲戚关系盘根错节,真要哪里招待不周,小舅妈回去一通乱说,刘雪芝肯定又要气得血压升高。

    刘雪芝骂了一通,心里舒坦些了,又问程如墨,“你是不是带男人到你住的地方去了?”

    程如墨一惊,立即坐起来,“你听谁说的?”

    “是不是?”刘雪芝绷着脸,声音活像是在冰箱里冻了一遭,冒着冷气。

    程如墨明白过来,“你别听严子月嚼舌根。”

    “她说了,可是看见那什么……盒子就直接摆你床边柜子上。”

    程如墨顿时难堪,“我带人回去又怎么了?难不成我还没嫁给邱宇,就得替他守活寡?”

    刘雪芝瞪着程如墨,“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懂不懂什么叫自重?”

    “我怎么就不自重了?”程如墨抬高了声音,“我一没劈腿二没给人当**……”

    “你还有道理了,”刘雪芝打断她,“你不看看你今年都几岁了,还这么晃晃荡荡不着急,你打算几时结婚,你自己说?”

    程如墨不说话,电视里正放到男嘉宾的第二段视频,台上二十四盏灯已经全灭了。

    刘雪芝自认为捏住了程如墨软肋,立即打蛇随棍上,“前几天我跳舞认识了一个人,她儿子也还没结婚,今年二十九岁,学计算机的,工作也还好,你下周找个时间见见。”

    “我不去。”程如墨抱着枕头,扭头不悦回答。

    刘雪芝拉长了脸,“让你见个面,又不是让你现在就结婚。”

    “反正我不去。”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刘雪芝冷声说,“你信不信我把你表妹说的话告诉给你爸?”

    “我怕他吗?”程如墨立即反问,声音不自觉尖了几分,“我现在都自己拿工资了,我怕他吗?”

    刘雪芝自知触到了程如墨的雷区,立即噤了声。但仍是板着脸,将一张纸条拍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走进厨房做饭去了。

    程如墨瞥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

    周一开了最后一次会,陆岐然和他们组长就要回去了。

    程如墨开完会去茶水间泡咖啡,过了一会儿瞥见陆岐然端着纸杯过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一边倒水一边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哦,”程如墨垂眸,淡淡说,“我明天晚饭要去相亲,得提前准备,就不送你了。”

    陆岐然顿了数秒,“嗯。”

    程如墨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其实不打算打刘雪芝给她的那个电话,但不知为何有种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的冲动,冲动之下还是拨过去了。

    这种冲动,程如墨也不是第一次。

    大三上学期,学校生科院学生会办了个活动,叫做“七天契约情侣。”顾名思义,这活动就是根据大家报名的要求进行速配,配对成功的人当七天的临时情侣。七天以后,若是看对眼了,可以继续发展。

    当时程如墨也是冲动之下报了名。她只规定了身高和专业,最后配给她的人,各方面都符合她的要求,偏偏是小她两岁的大一学弟。学弟179厘米,长得也还不错,但两人共同话题贫乏得如同凯拉奈特莉的胸部,后者挤挤还有,前者根本就是嚼烂了的甘蔗,榨不出半点汁水。

    当然最后程如墨也没能坚持住七天,她冲动退散之后,只有无穷无尽的懊恼,和学弟讲清楚,两人从此相忘江湖。

    接她电话的是个非常温和的男生,程如墨和他礼貌周旋之后,定了一个见面的时间。

    “一路顺风。”程如墨没看陆岐然,最后这么低声说了一句,端着咖啡回到自己工位。她站在电脑前怔愣了数秒,将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又立即吐出来。

    苦得要命,忘了加糖。

    ——

    周一一整天,程如墨都在修改宣传方案,争取下班之前定稿。紧赶慢赶,还是比下班时间晚了一小时。

    正要走,齐简堂过来了。

    他今日穿着件骚包的粉红色衬衫,手里捏着一款墨镜,看程如墨正在收拾东西,笑说:“小墨墨,还没走呢。”

    “又发|春了?”程如墨懒得理他。

    齐简堂笑嘻嘻凑过来,“接了个外快,我打算做完就换辆新车,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能帮你参谋什么,我就认识大奔,你买得起吗?”

    “暂时是买不起,但如果你想要去当彩礼,我一咬牙,也就买得起了。”

    “那你还是攒好你的老婆本吧。”程如墨东西收拾妥当,“我要去吃晚饭,你还不走?”

    “按理说我应该陪你,不过我今天有约了,改日请你。”

    “谁稀罕。”

    程如墨快要走到门口了,齐简堂却又将她叫住。

    程如墨转身看他,“还有什么事?”

    齐简堂走到她面前:“差点忘了正事,我想让你去出趟差。”

    “去哪儿?”

    “崇城,”齐简堂看着程如墨,“这个项目上线早期需要我们派人去盯着,我肯定是不能去,其他人去我又不放心。”

    程如墨沉吟。

    “当然你去我也不放心。”齐简堂意味深长地说。

    程如墨自然懂他的意思,“我要出差补贴。”

    “顶多给你补月薪的十分之一。”

    “苍蝇腿也是肉。”

    齐简堂嫌弃地看她一眼,“那行,你熟悉方案和流程,盯紧一点吧,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对我们策划部拓展业务也很有帮助,至于其他的……”

    “你放心。”程如墨打断他。

    齐简堂静静看了她几秒,“好吧,你周四过去,我让人帮你订机票。收拾收拾下班吧。”

    走出写字楼,程如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是卫界先生吗?不好意思,本来和你约定了明晚一起吃晚饭,但是我临时有事,我们能不能下次再约?”

    那边爽朗地说没关系,打听了一下她最近的安排,听说她要出差,又顺便祝她出差愉快。

    “是个好人,”程如墨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可惜了。”

    心里那股冲动,退潮一样,散得一干二净。

   


第12章 冲动是魔鬼(二)

    程如墨到达晚上九点到达崇城。正好碰上崇城雾霾天,从飞机上往下开,云层仿佛烂透的黑心棉。下了飞机,路灯下天空灰雾漫漫,空气吸一口就能中毒。

    江城也不是没有雾霾,但严重成这样的,程如墨还是第一次见。她没准备口罩,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隔离霜,下去直接暴露在空气,感觉自己正在与生化武器斗智斗勇。

    齐简堂秘书帮她定的宾馆和机场隔着老远的一段距离,下了车还得转三趟地铁。程如墨索性坐出租车,打算留着**回去报销。

    路上堵了段车,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程如墨洗了个澡出来,捞出手机一看,多了两条未读短信。

    都是问她到了没有,一条是齐简堂的,另一条是陆岐然的。

    程如墨花了半分钟回复了齐简堂的短信,用百多个字抱怨了一番崇城的天气。又花了五分钟时间斟酌给陆岐然的回复,最后回了一句“到了”。

    很快齐简堂就又回复过来,嘱咐她早些休息。

    另一条,却迟迟没有消息。

    程如墨坐在床上干瞪着手机,瞪了十多分钟,也没有半点动静。她觉得自己无聊,几分赌气地调成了飞行模式,定了个闹钟躺下了。躺了十分钟,又担心错过重要的电话,仍旧调回来。

    刚调回来,手机就欢快地震动起来。程如墨吓了一跳,捞起来一看,是陆岐然的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见。”

    程如墨也说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当年大三下学期他们来崇城实习,提前一周过来的陆岐然,对所有人都尽力帮忙打点。所有人中,唯独程如墨自作多情,将陆岐然的用意想得复杂。所以也不怪陆岐然,纯粹是她自己想象力丰富误人误己。

    有个说法是,人总会深陷两种错觉,一是电话铃声响了,二是“他喜欢我”。

    她想好歹如今有了个参照,不至于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

    第二天早上程如墨先去电视台报道。接待她的是媒介策划部下属节目包装组的一个小姑娘,带着她将电视台参观了一圈。小姑娘特别能说,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最顶上那层,可不能上去,”小姑娘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程如墨耳边,“据说有一年有个实习生来电视台实习,替有个正式员工背了黑锅,被电视台赶出去了,校方也要通报批评。实习生觉得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在里面上吊自杀了。”

    程如墨笑笑。

    “你别不信啊,据说半夜加班的人经过这里,都听见里面传来惨烈的哭声呢。”小姑娘摸了摸自己手臂,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又在忽悠人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程如墨立即回头,见陆岐然正站在电梯门口。他仍是白衣黑裤,单手抱着一叠文件,头顶上白光照下来,显得他脸上神情有几分疏离。

    程如墨怔了几秒,身旁的小姑娘率先打招呼:“然哥早上好!人我帮你接待了,你上周的总监奖是不是考虑给我?”

    陆岐然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市购物卡递给小姑娘,“谢谢,你回去工作吧。”

    小姑娘接过卡欢呼一声朝着电梯奔去。

    陆岐然目光看过来,“早上好。”

    程如墨微微点了点头,“早上好。”

    “我就在这层工作,”陆岐然指了指右边,“过去看看吧。”

    里面的气氛比程如墨的公司显得要紧张一些,电话铃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响个不停,人人都绷着脸,仿佛弓箭被固定在拉满的弦上,一声令下随时发射。

    这气氛让程如墨想到她当网编的那两年,随时绷着神经盯着滚动新闻,中午吃饭都不能放松。

    陆岐然的工位在进去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程如墨跟着他过去的时候,那排有几个男人转过椅子来问陆岐然,“这位美女是谁?”

    陆岐然神色如常,“江城来的合作代表。”

    到了位上,陆岐然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我去倒杯水,你坐一下。”

    程如墨望着陆岐然身影走远,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了下来。陆岐然桌上的东西归置得和他本人一样井井有条,右手边一排书,都是专业相关。前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笔筒,里面装着三只黑色签字笔和一把裁纸刀。电脑桌面用的是windows7默认的壁纸,只有五个图标。

    “美女,你也是电视台的?”

    陆岐然旁边座位上人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是广告公司的。”

    “哪家广告公司?我认识不少江城广告公司的人。”他索性丢了鼠标,将椅子转过来面对程如墨。

    “飓风传媒,不是4a,是个小公司,你可能不知道。”

    “我听说过,你上司是谁?”

    程如墨对他这查户口似的审问有些不舒服,语气不自觉淡了几分,“齐简堂。”

    “齐简堂嘛,”那人一拍大腿,“我认识,跟他合作过。”

    程如墨笑了笑,“好巧。”

    “可不是,美女你出差几天?要不要我带你游一游崇城?这附近好吃的饭馆我都知道,你想吃什么口味我都能带你过去……不如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都是同行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时候,也能用得着……”

    “老舟,”陆岐然不知何时端着杯茶回来了,笑说,“这位美女是我大学同学,班上十多个未婚男青年虎视眈眈,你想追求她,还得问问他们答不答应。”他将茶杯递给程如墨。

    程如墨低声说了声谢谢,低头往杯里一看,怔了怔。

    是苦荞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这位美女还是单身,我自然有公平竞争的资格是不是?除非老陆你自己要出手,那我肯定不跟你抢。”

    陆岐然笑了笑,没接他的茬,低头对程如墨说:“会安排在下周一,我带你到附近转一转。”

    程如墨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老舟”瞅着陆岐然一阵猛笑。

    程如墨搁下杯子,站到一旁等着。陆岐然关了电脑,似乎是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件东西来递给程如墨,“客户送的防毒口罩。”

    程如墨接过,说了声谢谢。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之前“老舟”使劲拍了拍陆岐然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

    陆岐然办公室在27层,整一层格局很大,程如墨跟着饶了几个弯就不辨方向了。等电梯时,两人寒暄起来,话题自然围绕雾霾展开。

    程如墨想,天气果然是万能的话题。

    这个点既不是饭点也不是上下班时间,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程如墨站在电梯右侧,陆岐然站她左边一手臂长的位置。一走进电梯,之前聊的不冷不热的话题就断了,程如墨觉得尴尬,不知道视线该放在哪里,只好死死盯着跳动的阿拉伯数字。

    到了一楼,程如墨先一步出去,仍是完全避开了直视。

    今天发布了大雾黄色预警,外面一片黑云压城的惨淡模样,程如墨游玩的兴致顿时去了大半。

    她也不管好看不好看,将陆岐然给她的口罩戴起来。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程如墨摇头。实习那半年就将崇城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虽过去了六年,崇城的变化很大,但也不至于到翻天覆地的地步。况且这雾霾天气,室外活动完全开展不了。

    陆岐然也似乎有些头疼,思考了半天,突然问她:“玩密室逃脱吗?”

    密室逃脱这种游戏,程如墨上大学的时候还没听说过。这几年江城已经有了,但是林苒胆子比绿豆还小,程如墨威逼利诱她都不肯跟着去,如此一拖再拖,到了今天她也没能体验一次。

    陆岐然打电话预约了时间,然后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你买车了?”

    “我爸淘汰下来的,我开得少。”

    那是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六成新的样子。

    “我去年拿的驾照,上路不多,你把安全带系好。”

    程如墨系上安全带,问他:“你住哪儿?”

    陆岐然抬手指了指的对面的一个小区,“一居室。”

    程如墨心想,和她差不多,就比她多辆车。不过这也就只能用来安慰安慰自己,她知道陆岐然家庭条件比她好得多,薪水也比她高不少,今年升组长以后,工资还要往上涨一个标准。

    现在是上午十点,路上车少,一路过去畅行无阻。

    “你打算一直留在崇城吗?”程如墨问。

    陆岐然顿了几秒,“暂时没有更好的打算。”

    程如墨沉默,自知问了句废话。

    过了片刻,陆岐然突然问她,“你为什么没在崇城工作?你应该可以轻易进当时的实习单位。”

    程如墨一怔。她笑了笑,方说:“以前一直很喜欢一句话,‘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能不能在一个城市定居,和能不能跟一个人结婚一样,都要看缘分。我和崇城,大约就是没有缘分。”

    她想,当然,有时候有缘分恐怕也没有用,好比说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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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冲动是魔鬼(三)

    这家真人密室逃脱店有七八个主题,考虑到人数,两人选了内容最少的“绣花鞋”。

    其实程如墨听见这名字就觉得有些悚然,她不害怕货真价实的悬疑推理,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却有些发憷。好比说看电影,类似《致命id》这种用科学解释得清的她敢看,《咒怨》这一类就坚决不碰。

    道理都是共通,没有逻辑的东西才最让人害怕,因为摸不清路数,让人无从防御。

    到了密室门口程如墨才发觉,和陆岐然过来玩这个有些不妥。里面黑漆漆的,只提供了一只手电作为照明。到时候进去,两人不可避免会挨得很近。

    陆岐然见她站在门口不动,问她:“怎么了?”

    程如墨摇头,闭了闭眼,抬脚走进去。门“哒”的一声反锁上,陆岐然拧开了手电,先照了照地面,说:“你要是怕,跟着我就行。”

    “谁说我怕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陆岐然说:“不怕也跟着我。”

    程如墨点了点头。

    陆岐然似乎对这个轻车熟路,玩起来极有逻辑。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出了第一间房。

    第二间房是间卧室,比第一间大了许多。当中有张床,床上放着两床只有在往年农村才能见到的红色大花的被子。陆岐然手里的电筒扫过去,程如墨望见床底下摆着双绣花鞋,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床对面是面大衣柜,共有八扇对开门。陆岐然伸手将她往后揽了揽,说:“往后退点,我来开门。”

    程如墨攥紧了手,点了点头。

    陆岐然开了前面四扇,都是空的。他顿了顿,又伸手拉开了第五六扇。他拿手电往里一照,还没等程如墨看清楚,又立即移开。

    “是什么?”程如墨心悬了起来。

    “有面镜子,镜子上有血字,我现在把手电打开。”

    他声音隔得很近,程如墨呼吸一乱,嘴上却说:“你没必要特意照顾我,我说了我不怕。”

    陆岐然轻声一笑,“那我开了。”

    镜子上的字是拿红色油漆写的,猛一看上去的确有几分惊悚。程如墨不得不服气,方才要是让她这么直接看见,她肯定会叫出来。

    还剩下最后两扇,程如墨想大约也应该是空的,便给自己装了壮胆,说:“我来开吧。”

    陆岐然微微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将手电塞进她手里。

    程如墨先拿手电照了照柜门的空隙,往里瞟了一眼,确实没瞧见什么,便放心大胆地拉开。刚一开,便有个什么东西从柜门后栽了下来,程如墨望见一张血糊糊的脸一晃而过,顿时一声尖叫,下意识撒手扔了手电。

    手电兴许是撞坏了,闪了一下光便熄了。程如墨汗毛倒竖,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她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嗓子口里蹦出来。

    黑暗里一双手用力将她环住,轻轻往前一拉。

    程如墨一个恍惚,下一瞬便意识到自己正被陆岐然抱在怀里,耳边听见他缓而沉稳的声音,“别怕,是个人体模特。”

    程如墨呼吸顺了顺,静静站着,直到心跳渐渐规律下来。

    而后她便觉察到自己正与陆岐然体温贴着体温,呼吸里也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便想到了那晚的抵死缠绵,脸蹭地烧红起来。

    陆岐然声音似是荡开了黑暗,几分戏谑地说:“我发觉你这人,特别擅长口是心非。”

    程如墨立即伸手去推他,“你什么意思?”

    陆岐然手上却更用力,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好比说明明怕却装作不怕,明明在乎却显得比谁都大度。”

    “我在乎什么了?”程如墨抬高了声音。

    “你心里清楚。”

    “陆岐然你有病吧,我在乎什么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保质期再长的食品都过期几百回了,现在不是六年前,你别自作多情。”她仍然伸手去推,没有推开。

    她顿时有些慌,有种困兽被逼入绝境的惊恐无措。

    陆岐然声音在她头顶,“那你说,你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天上掉下来的肉往往带着钩子。”

    程如墨冷笑一声,“原来你是怕我讹你。那你何必上钩,我可没逼你。”

    “即便是带着钩子我也认了,但你得告诉我,这钩子是什么。”

    “那你觉得这钩子是什么?”大约是因为黑暗的缘故,程如墨胆子反而大起来,有种不管不顾的雄心壮志。

    “我不知道,知道了就不必问你。”

    “你觉得我能图你什么?我一没逼着你跟我谈恋爱,二没逼着你跟我去民政局,三没拿你的裸|照讹诈你十万八万。”

    陆岐然一笑,“原来你有我的裸|照。”

    “有啊,你想看?”

    “我的有什么可看,要看得看你的。”黑暗里陆岐然的笑听起来坦荡又轻佻。

    程如墨顿时噎住。

    “正常人总得图点什么,毕竟我不吃亏。”

    程如墨顿了顿,说:“我也不吃亏。都是现代人,你何必想得那么复杂。无聊凑一起打发时间而已,如果你还有想法,我也愿意奉陪。各取所需,安全健康,何乐不为。”

    “这话谁说我都相信,唯独你说我不相信。”

    “真有意思,你非逼着我承认隔了六七年我还依然为你神魂颠倒才行吗?陆岐然,我可没那么贱。”

    陆岐然沉默几秒,手臂松了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如墨趁机挣开他,慢慢走到一边弯腰拾起地上的手电,低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没什么可图的。”她顿了顿,接着说,“经历了邱宇的事,我明白过来,人要想活得不那么失望,最好别对其他人抱有什么企图,不然到最后不免碰一鼻子灰。”

    她站起来,将松动的电池安好,手电重新亮起来,“如果你非要听到确切的回答才觉得安心,那你就认为我是受了邱宇和白苏的刺激吧。”她笑了笑,说,“你可能不知道,白苏当年也是喜欢你的。”

    陆岐然站着没说话,微弱的光线里,程如墨看见他脸色沉下去,眉眼间似有一股怒气。

    “她抢了我的男朋友,我睡了她当年喜欢的人,也算是扯平了。”她继续说,大有一股英勇赴死的架势。

    果真下一秒陆岐然便欺身往前,伸手将她拉过来,按在衣柜上。

    程如墨脚底下就是糊了一脸油漆的人体模特,她头皮发麻,冷声说:“你放开我。”

    “你不是不怕吗,嗯?”陆岐然将她手臂拉过头顶,按在柜门上,“你说,把我当什么了?”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没逼着你上我的床,你找我理论不觉得可笑吗?”程如墨冷声说。

    陆岐然另一只手手将她手里的电筒扣下来,按灭了,扔到一边的床上。

    房间再次暗下去,程如墨感觉到陆岐然温热的呼吸就轻轻拂在脸上,让她忍不住想往后躲。陆岐然却似乎觉察她的心理,手中扣死了,头随即低下来。

    程如墨嘴唇被狠狠攫住,随机齿关被撬开,陆岐然舌尖探进去。她呼吸全滞在喉间,觉得时时刻刻都要窒息而死,却又像是溺水的人含着根芦管,继续艰难求生。

    她极不喜欢这阴恻恻的气氛,平生还没在这么糟糕的地方与人接过吻。但她伤了陆岐然作为男人的尊严,这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虽然这样想,心里却有种预感,她本觉得这项目结束了,和陆岐然就能桥归桥路归路,现在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片刻后陆岐然脸推开,手却仍然紧紧按着她的手臂。程如墨笑了笑,低声问他:“一直想问,你和叶嘉分手多久了?”

    叶嘉就是陆岐然前女友的名字,当年程如墨为了打听到他女朋友的信息,费了不少周折。

    “不至于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谢谢,我就当是你在恭维我。”程如墨笑说,“你要想继续也不是不行,只是恐怕这里不合适。”

    话音落下,程如墨受到的钳制便消失了。

    陆岐然转身往前几步捞起床上的手电打开,照向程如墨脚边。

    程如墨立即退开,站到一边去围观。陆岐然将人体模特拿起来,看了片刻,从它的假发里找出枚钥匙。又弯腰将床底下的绣花鞋拖出来,从鞋子里发现一张纸条。

    接下来,程如墨就看着陆岐然有条不紊地将线索一一发掘出来,密码箱一个一个打开,最终拿到了出去的钥匙。

    时间只过去了五十分钟,他们还有资格获得一件礼物。

    开门的一瞬间,程如墨笑说:“厉害,给你点个赞。”

    陆岐然没理她,仍然沉着脸,大步朝着前台走去。程如墨看着他的身影,想到句不那么恰当的比喻:飒沓如流星。

    奖品是个钥匙扣,三串西瓜,两小一大,绿皮红瓤,看着挺可爱。程如墨也不客气,接过来当场就换上了。

    两人出去,程如墨照旧戴上口罩,问:“你是想吃饭还是想做点别的?”

    陆岐然本走在她前面,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下来,转身望着她,声音极冷:“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程如墨没说话。她想,她可从来没将他想得龌龊。从前没有,今后更不会。

    ——

    虽然彻底激怒了陆岐然,他这个东道主依然当得可圈可点。午饭吃的是正宗川菜,下午两人去兰亭剧院听了场昆曲。

    当年程如墨在崇城实习的时候,也几乎每周都去剧院听昆曲。这项活动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独身去听。当年听的第一场是《双下山》,今日恰逢又有这折,算来也是缘分。

    两折之间的间隙,程如墨悄声说:“好比结婚,围城外的想进来,围城里的想出去。红尘中人想削发出家,出家人又想蓄发还俗。”

    陆岐然看她一眼,“人生在世七八十年,不折腾一番就算枉活。”

    “那你呢,”程如墨看他,“还有折腾的心思吗?”

    陆岐然不说话,视线移回舞台。沉默了片刻,下一折开始了,话题自然就断了。

    看完出去,天居然下雨了。不知道下了多久,天色暗沉,空气却洗净了几分。

    剧院门口围了一圈的人,程如墨和陆岐然等在廊下,打算等雨小些了再走。等了片刻,门口渐渐没人了,雨也不见收。陆岐然的车停在五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就这么跑过去不免淋湿。

    又等了几分钟,陆岐然突然将身上外套脱下来,往头上一罩,说:“我开车过来,你在这里等。”说罢冲进了雨里。

    他脚步踩起一串串水花,让程如墨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些电影,里面总有这样诗意的镜头。

    她靠着剧院红漆的栏杆,心里突然凭空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

    按照安排,该是吃饭的时间了。程如墨见陆岐然衬衫已经淋湿,说:“就不吃晚饭了,你赶快回去换衣服吧,免得感冒。”

    陆岐然没说什么,打起方向盘往程如墨住的宾馆开去。

    到了宾馆楼下,程如墨下车,顿了顿说:“周一见。”

    言下之意,明白不过。

    陆岐然没看她,“再见。”

    程如墨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之中,方转身上楼。

    晚上齐简堂打电话来询问工作进度,程如墨笑说:“周一才开会,摆明了让我公款吃喝。”

    “反正管报销,随便你玩,玩尽兴了再回来。”

    又问,“陆岐然这会儿没在你旁边吧?”

    “在我旁边我肯定就没时间接你电话了。”

    齐简堂啧啧一叹,“唯独我这么大度,亲手送羊入虎口。”

    “你送过去,虎还嫌臊呢。”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程如墨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雨过之后,崇城总算露出了干净的夜色,满眼的灯火璀璨。她望着电视台的方向,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事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倒要怀疑他的智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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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冲动是魔鬼(四)

    齐简堂呵呵一笑,说:“但我还是奉劝你别这么玩,你这种人,拿不起放不下的,最后不免吃亏。”

    程如墨不服气,“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就是忠告……我有其他电话打进来,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如墨靠着窗台吹风,有点心灰意懒;除此之外,也有点后悔。

    如果她不去招惹陆岐然,现在两人依然相安无事。借着现在这个合作的契机接触起来,结果也未可知。可现在不上不下不尴不尬,浑身上下都觉得别扭。

    她想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是好好的一手牌,打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

    再怎么后悔,工作还是不能耽误。

    周末两天程如墨抽时间拜访了一些朋友,又逛了趟街。到了周一早上,程如墨才又见到陆岐然。

    这人恢复了平日里岿然不动的淡定模样,好像周五那段谈话根本没有发生过。程如墨心里的那点后悔也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陆岐然越是不动声色,她越有种非要惹得他按捺不住的冲动,最好出离愤怒和她断交,老死不相往来。

    末了自己也被这见到陆岐然的瞬间冒出来的扭曲念头吓到了,暗骂自己一句,神经病。

    节目虽然要到九月才正式播出,前期却有一整套的连续宣传。程如墨过来主要是验收前期宣传广告和活动开展的效果,取得数据指标,方便后面的持续跟进和微调。

    这工作其实非常轻松,如果不算最后两天,倒真像是趟旅行了。

    周四早上,节目的网络广告正式在各个视频网站投放。然而到了晚上十点,已经准备休息的程如墨突然被通知到策划部召开紧急会议,说是宣传广告出了点问题,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不少抵制声音。

    已经是这个点了,回忆室却坐满了人,唯独给她留出了一个空位。节目包装组李组长正开着电脑一遍一遍播那段视频,其余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大气都不敢出。

    程如墨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陆岐然坐在李组长右手边,看见她进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有些抚慰的意味。

    程如墨更加轻松不起来了。

    来会议室前,她给齐简堂通了个电话,齐简堂让她先随机应变,首先弄清楚责任方是谁,他正在准备视频会议,公司的公关部也正随时待命。

    程如墨想的却是,这个项目关系到陆岐然和李组长的业绩。要是李组长不能升策划部的执行助理,陆岐然也别想坐李组长的位置。

    虽说共同利益都是要解决眼前的事故,但立场不同,最后责任的权重也不同。就看这次开会的结果了。

    程如墨暗自深呼吸几次,缓缓走到空位上坐下。

    李组长等广告片播完了,方才抬头看程如墨,问她:“广告你看了吗?”

    程如墨点头,“我看过了,也看了微博上的发言。”

    李组长将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我总结了一下,反对意见主要有两点,一是质疑节目版权的,一是对广告的感j□j彩有异议的。”

    “质疑版权的很好解决,”李组长说,“官方微博已经发微博澄清了,主要是第二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程如墨没有立即说话。

    这段广告是他们公司另外一个人策划的,创意比较另类。对于播出后会产生的风险,他们小组反复开会讨论过,认为虽然剑走偏锋,但考虑到投放平台是在网络,网络的宽容度大于传统的电视和纸媒,如果引导得当,反而会产生正面的传播效应。

    但为了控制成本,导演删掉了五秒钟,剪掉了自认为无关紧要的几句台词,使得广告整个的感j□j彩发生了偏移。

    这件事,要论责任,主要过错肯定不在程如墨公司方面。

    程如墨忍不住看了陆岐然一眼,攥紧了手,沉声说:“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是解决播出事故。我的建议是,将被剪掉的五秒钟利用起来,重新写一个文案,补拍几个镜头,作为续集播出来,最迟后天凌晨投放。”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希望这次在投放之前,能让我方确认成片。”

    说完这些之后,她就等着李组长决策。

    会议室一时沉默下来,李组长十指交握,抵在颌下,许久没有说话。

    “李组长,”陆岐然突然开口,声音沉静里含着几分隐隐的坚决,“我赞成如墨的建议。”

    李组长目光立即扫过去。

    陆岐然不疾不徐,“社交平台上意见发酵很快,不快刀斩乱麻,形势发展很难估计。续集我来负责,争取明晚八天投放。”

    李组长沉吟片刻,拍板决定:“那就这么办吧,程**,希望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能看到续集的完整策划书。”

    他合上电脑,“先成立一个舆情监测小组,时刻注意微博上的风向,和陆岐然随时保持联系。散会吧。”

    程如墨起身,陆岐然跟在她身后,低声说:“抱歉,辛苦你了。”

    程如墨静了两秒,说:“谢谢你没有打蛇随棍上,跟着我说的话撇清责任。”

    “本来错不在你,”陆岐然看她一眼,“拿上东西跟我过来。”

    陆岐然带她到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又拎来两台笔记本,飞快地连上电源接入网络。

    程如墨看了看时间,快要到十一点了,也不废话,立即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静,唯有敲击键盘声与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协奏,间或有舆情监测小组的人进来与陆岐然交流,也都压低了声音。

    到了凌晨两点,策划书完成了大半。

    程如墨暂时停下来,歇口气顺便整理思路。

    陆岐然坐她对面,注意到动静立即抬头看她:“饿不饿?”

    程如墨摇了摇头,又立即说:“有点,想吃碗热馄饨。”

    “还差多少?”

    “不多了,一个小时能完成。”

    陆岐然沉吟片刻,站起身说,“走吧。”

    程如墨好奇看他,“去哪儿?”

    陆岐然看她一眼,“吃馄饨。”

    ——

    凌晨夜风很凉,程如墨裹紧了大衣,依然觉得寒气从小腿肚只往上冒。

    陆岐然将身上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一手提着笔记本,一手抓着她的手臂,说:”走快点,就在对面。”

    除了他们,街上没有半个人,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眼望去依偎一般。

    陆岐然住十一楼,一室一厅,带个厕所。客厅东北角隔了出来,当做厨房。面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室内很整洁,和陆岐然这人一样。

    程如墨在客厅里唯一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策划书。陆岐然将外套挂起来,洗了个手钻进厨房。

    程如墨写了一会儿,觉得渴,起身去找杯子倒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见陆岐然正在包馄饨。她觉得好奇,走到陆岐然身后。厨房本就狭窄,多了一个人更难周转。

    “面皮哪来的?”

    “前几天买的。”

    “我以为你是自己擀的。”

    “我要是自己擀,你就只能吃饺子了。”

    程如墨一笑,“那馅儿呢?”她伸手碰了碰盛馅的海碗,是热的。

    “只有猪肉和白菜,将就一下。”

    “那还不如吃饺子呢。”她看着陆岐然包馄饨的动作,虽不算娴熟,倒也不生疏。

    他穿着衬衫,解开了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袖子也挽了起来,手指显得格外修长。

    程如墨眯了眯眼,“我去外面等。”

    她又写了十五分钟左右,陆岐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出来了。汤里放了紫菜和葱花,浮着几滴芝麻油。程如墨顿时食指大动,也不顾形象,接过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陆岐然为她续了杯水,往里面放了几片干柠檬,又将锅里剩下的馄饨盛出来,拿出卧室的椅子,坐在程如墨旁边开始吃。

    “有辣椒油吗?”

    陆岐然看她一眼,“熬夜对肠胃刺激本来就大。”虽这么说,还是起身去厨房里拿了瓶老干妈出来。

    程如墨舀了一大勺拌进汤里,一边吃一边含糊说着,“我很久没有熬夜加班了。”

    “结束了请你吃饭。”

    “谁让我现在和你是一丘之貉。”她笑了笑,抬头看着陆岐然,“像不像以前赶在死线(deadline截止时间)前通宵写论文的时候?”

    陆岐然点头。

    程如墨又说,“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早上完成了论文,跟你一块儿去吃热干面。”

    陆岐然没说话,过了半晌,“嗯”了一声。

    程如墨说出口就觉得后悔了,此刻看见陆岐然这个反应,更觉得没趣。只低下头吃馄饨,再不说话。

    她吃完放碗的时候,突然听见陆岐然说:“附近没有热干面馆。”

    搁碗的声音恰好和陆岐然说话的声音重合,程如墨垂眸,假装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冲动是魔鬼(五)

    程如墨吃完仍是继续写策划书,写完改了几处地方,一看时间已是四点。她将东西发给李组长过目,等他回复完又改了两个地方,再看时间快要到五点了,留给陆岐然的时间已经不多。

    陆岐然拿到定稿了就立即将挂在架子上的外套穿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嘱咐程如墨:“现在没时间送你回酒店,天晚也不好打车,你就在我这儿睡吧。”他想了想,将钥匙掏出来搁到茶几上,“我估计白天回来会很晚,你自己弄吃的。”

    程如墨累得要散架,点头说:“不用操心我,你快去吧。”

    陆岐然也不废话了,拎起笔记本飞快穿上鞋开门出去。

    程如墨闭上眼睛就要睡着,躺了片刻,还是撑着起来去洗漱。

    浴室里也很整洁,瓷砖地板上没有半根头发。程如墨没带洗漱用品过来,翻了翻流理台底下的抽屉,找出支备用牙刷。又检查了台子上面,有支男士洗面奶,她笑了笑,打算就这么讲究着用了。

    正挤着牙膏,注意到洗面奶后面有只口红。她暗笑,只怕是叶嘉落下的,或者陆岐然带了其他女人回来。

    好奇拿起来一看,却一时怔住。

    当时参加同学聚会,她去把林苒推荐的那支口红买下来了。后来饭桌上白苏问她型号,她翻出来给她看,第二天再找却不见了。因为白苏说想去买支同样的,她觉得膈应,心想丢了也就丢了,便没在意。

    程如墨将口红慢慢旋出来,看着镜子,往嘴唇上抹了一道。

    颜色不老也不嫩,衬得她熬夜暗沉的脸色,多了一抹活力。

    她看了自己片刻,面无表情地抬手使劲抹掉。洗漱完以后,又将口红捏进手中,默默站了片刻,扔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程如墨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发现情况不妙:嗓子眼干疼,鼻子也堵住了。

    喝了杯淡盐水,仍然觉得难受。她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找到一盒感冒冲剂,冲了一包服下了,然后去张罗午餐。

    拉开冰箱看了半天,也只能凑出西红柿蛋汤和火腿黄瓜这两个菜,冷藏室里倒还有袋水饺。

    程如墨打上火烧水,边烧边视察陆岐然的房子。

    她一面觉得这样不好,毕竟算是这也算是陆岐然的**;一面又难以克制自己窥探欲。最后自然是情感占了上风。

    她先从衣柜看起,拉开柜门,里面一水儿的黑白灰。

    又拉开柜子下面的两个抽屉,左边一个装着内裤,右边一个装着袜子。程如墨看了一眼就立即阖上了。

    电脑桌旁边的抽屉里装着杂物,充电器耳机之类。程如墨从里面发现一只诺基亚的手机,试着开了开机,居然还是好的。

    再就是些文件和各种的说明书,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自然更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

    程如墨不信邪,最后去翻床边的柜子,果然翻出盒冈本的避孕套,用了三两只的样子。

    她暗笑自己无聊,将东西放回去,回厨房下饺子。

    饺子是芹菜瘦肉的,程如墨本不爱吃芹菜,切碎了伴成饺子馅还能凑合。但今天咬了一口就觉得反胃,芹菜味儿只往喉咙里冲。胃里翻江倒海,她趴着水池干呕了会儿,心里仍是不舒服。

    又去烧水,打算煮番茄汤喝。

    正盯着火,电话响起来了。

    程如墨刚一接,齐简堂就噼里啪啦地教训起来了:“让你摘清责任,你倒好,不但不谴责他们擅自做主还上赶着去给人擦屁股。”

    程如墨不说话。

    “我相信你所以才让你去开会,结果你干了什么?不拿自己的本事去跟人谈条件,反而做低伏小委屈求全。程**,这事过错不在我们啊,你错过了最佳时机,知道现在公司有多被动吗?李组长那老狐狸承你的情还好,要是他反咬一口,你这么上赶着跟人解决就是坐实了我们心虚你懂不懂?”

    程如墨正要说话,又觉得一阵反胃。

    齐简堂立即问她:“你怎么了?”

    “……恶心。”

    “嘿你还嫌我恶心……”

    “我不是说你,”程如墨忙说,“我感冒了,胃着凉了,昨晚熬到凌晨五点,有点难受。”

    齐简堂气得没脾气了,“你说你图什么?还主动熬夜给人收拾烂摊子,我现在让你加个班恨不得比求祖宗还难。”

    “不图什么。”程如墨闷声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想着陆岐然要升职了吧,不忍心害他吧?程如墨,你还真是爱拿公司资源去做顺水人情啊。”

    “我没利用公司资源,是我自愿的。”

    “你不算公司资源啊?你现在生病了,要是耽误了工作,误工费该谁来付?”齐简堂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内里和表面一样恶声恶气,早就成大事了,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

    “对不起。”

    “算了,剩下的事我来解决,你后天回来吧。”

    程如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在灶前站着,发了会儿呆,听见水开的声音了,方想起来番茄还没切,立即手忙脚乱地去翻冰箱。

    汤打出来,她喝了大半碗,只觉得番茄酸溜溜的吃在嘴里受用无比。她喝完汤将碗扔进水池了,有点累,打算在沙发上躺会儿再去洗。

    这一躺却又躺了两三个小时,她头仍是昏昏沉沉,喉咙更疼了,鼻子更是堵得跟块水泥一样,成了摆设。

    她给陆岐然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听见那边闹哄哄的,陆岐然声音有些哑,听起来极是疲累。

    “醒了?”

    “嗯,”程如墨从沙发上坐起来,“情况怎么样了?”

    “我在摄影棚,快要拍完了,接下来导演剪完做后期就行,不出意外,六点能看到粗剪。”

    “需要我过来吗?”

    “暂时不用,等样片出来了你再过来吧。”

    “你吃东西了吗?”

    “中午凑合吃了半盒盒饭……先不说了,那边在喊我,等会儿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程如墨坐了会儿,仍然难受,又没有睡意,看了会儿电视,有些百无聊赖。

    最后她拿上钥匙,回去宾馆换了身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也没等陆岐然打电话,去了电视台。

    正好摄影棚刚刚收工,陆岐然一边等着导演剪样片,一边联系投放平台报告进度。

    程如墨到的时候,陆岐然刚刚打完一个电话,他伸手去捞杯子,结果发现是空的。

    他抬眼望见程如墨走过来,笑了笑说:“怎么过来了。”

    程如墨没说话,将他的空杯子端起来,走去饮水机,帮他倒了杯温水过来。

    陆岐然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大口水,伸手将衬衫扣子多解了一颗,抻了个懒腰,将全身重量都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程如墨,见她脸色不好,问:“没事吧?”

    程如墨摇头,“年纪大了,熬不动夜,没事,”看他下巴上起了层青色的胡渣,又问,“你还差多少工作没做?”

    “差不多了,等会儿过去盯盯剪辑进度就行。”

    “电视台比网站和广告公司辛苦多了。”

    “都是这样,”陆岐然不以为意,“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

    两人坐着聊了会儿,陆岐然给合作的视频网站打完电话,听说粗剪出来了,忙拉住程如墨去了剪辑室。

    程如墨看了,提了几个小的修改和后期制作的建议。到七点半时候,最终成片做出来了。小组的人都过来看过了,确认无误以后,发给了视频网站。

    八点的时候,网站和微博准时更新。

    小组的人立即各就各位,开始监测舆论风向。程如墨憋着一口气,心里也没底,一遍一遍刷着微博。她看着风向渐渐转过来,网上一片喊“神转折”的声音,微博转发量呈几何倍增长,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了。

    陆岐然正坐她旁边,看她丢了鼠标,突然朝着她伸出手。

    程如墨一愣,随即一笑,和他结结实实地击了个掌,掌声清脆,程如墨笑说:“算不算一次成功的病毒式营销?”

    陆岐然也笑,“不枉费我们学的专业。”

    他站起身,跟还在忙碌的其他小组成员说:“我先下班了,你们帮忙盯着,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说罢,捞起外套跟程如墨说:“走吧,去吃饭。”

    程如墨拎起包跟在他后面,“你真是放心。”

    陆岐然声音低沉,几分喑哑,“你肯定不会害我。”

    程如墨脚步一顿,抬眼望去,陆岐然背影挺拔宛如山岳。这么一愣神,落下了好几步,她赶紧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

    神经一放松下来,程如墨才发觉自己饿得不行。和陆岐然逛超市的时候,逮见什么都想生吞活剥。

    她忍不住问:“找个餐馆吃就行,何必回去煮费这个事。”

    陆岐然不理她,抬手从货架上拿了瓶麻油下来。

    结账之后,陆岐然从袋子里拿出袋奥利奥给她,“先垫垫肚子。”

    程如墨不乐意了,“甜得要死,谁爱吃谁吃。”

    陆岐然又掏出袋乐事薯片。

    程如墨无语,见是黄瓜味的,勉为其难接过,“你这招待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一回到住处,陆岐然就钻进厨房忙起来,程如墨屡次想进去刺探敌情,都被他撵了出来。最后看他从卧室里拿了个电风扇出来,更是好奇得要死,“你是做饭呢还是孵蛋呢,拿电风扇做什么?”

    “孵蛋的话拿什么电风扇,当然要拿取暖器。”陆岐然说完,又一头钻进去。

    程如墨又等了半个小时,突然听见里面说,“好了。”

    她正要起身进去看,却见陆岐然端着碗东西出来。

    程如墨往碗里看去,浅黄色的碱面,面上是黑乎乎的麻油芝麻酱和辣萝卜绿葱花以及香菜叶子。

    是碗热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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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冲动是魔 鬼(六)

    陆岐然将碗放到程如墨面前,又给自己盛了碗出来,见程如墨怔愣着没有动,好奇问她:“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程如墨垂眸,拿起筷子挑了一箸,“我家对面街上就有家面馆,红油热干面三块钱一碗,你没必要……”她抬眼,见陆岐然正看着她,立即将后半截话咽下去,低头吃了口面,含糊说:“还行。”

    陆岐然这才微微挑了挑眉,到她旁边坐下开始吃。

    吃完之后,两人就将空碗摆在茶几上,默默坐着。

    程如墨说:“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动。

    陆岐然说:“我该去洗碗。”

    他也没有动。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默默瘫坐着。过了十多分钟,都觉得继续坐着不是办法,陆岐然站起身,将碗扔进水池里,出来对程如墨说:“就在这里睡吧,我睡沙发。”

    程如墨点了点头,起身去浴室洗漱。

    她洗完出来,见陆岐然半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立即过去将他摇醒,“这么睡容易感冒,洗了去床上。”

    陆岐然喉咙里嘟哝“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片刻才对好焦距,说:“没事,我就睡这里。”

    他快有四十个小时没休息了,眼睛底下硕大一圈乌黑,程如墨哪里忍心看他蜷在这么小点地方,伸手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哪怕你有想法呢,累得跟狗一样,你动得了吗?”

    陆岐然晃悠悠站稳,猛笑一声,“别小瞧我。”

    程如墨白他一眼,“这个时候逞什么能。”说罢伸手将他推进浴室。

    陆岐然洗澡的时候,程如墨帮他把厨房里的碗洗了。末了看见台子上还摊着碱面,案板也没洗,旁边还放着把风扇。她挣扎了片刻,还是一并收拾干净了。

    弄完以后,就去了卧室床上躺下。眼皮沉重得像是沾上了胶水,但她仍撑着等陆岐然过来。

    等了片刻,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即陆岐然走了过来。程如墨往里一挪,陆岐然在她身旁躺下,顺手关上了台灯。

    陆岐然身上剃须水的气息密密匝匝地笼罩过来,黑暗里,听见耳畔他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晚安。”

    程如墨没说话,闭上双眼。

    ——

    程如墨醒来时室内仍是暗沉,她以为时间还早,摸出手机一看,却已经是早上班八点半了。抬眼望去,才发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身旁陆岐然仍然睡得沉沉,她将手机的背光调亮了些,借着柔和的光线转过身仔细看他。

    这人鼻梁挺拔,眉毛浓黑,据说这种长相的人性格耿直。

    程如墨低声笑了笑,伸出手指虚空里照着陆岐然鼻峰的走向划了一道,随即目光停在他紧闭的嘴唇上。

    她静静望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他的眉头虚虚拢着,随即抬起脸,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亲完便立即退开,心脏突突跳着,她伸手按住心口,默默看了他许久,方渐渐平静下来,心里仍有种干了坏事的刺激和心悸之感。

    又看了一会儿,她转回身去,拿起手机来刷微博。

    刷了半个小时,程如墨听见身旁有声响,正要转过身去,突然腰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

    程如墨心脏顿时悬了起来,感觉底下有个*的玩意儿正抵着她,正犹豫着是挣扎还是不挣扎,身后却没动静了。

    她暗骂:不知道在做什么下流的梦。

    她尝试着掰开陆岐然的手,又不敢动作太大了将他吵醒,如此费了大半天劲,倒累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也不做无用功了,只将臀往前挪了挪,尽量避开他不老实的兄弟,谁知刚一动,环住她的手臂却又收紧,用力将她往后一揽。

    “陆岐然你有病吧!”

    身后传来一声几分轻浮的笑意,“你有药?”

    程如墨听他声音慵懒却是清醒,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使劲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去怒视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陆岐然含笑看着她。

    他眼里还带着点睡意,将醒未醒,几分蒙眬,轻浮放浪却又十足坦荡,程如墨呼吸顿时有些乱,“我起床了,”她撑着床坐起来,谁知下一秒又叫陆岐然伸手拉了下去,一把揽进怀里。

    “你放开。”

    陆岐然大笑,“我说了睡沙发,是你让我进来的,引狼入室,怪不得别人。”

    程如墨脸贴着他紧实的胸膛,听见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顿时烧红,“呸,什么狼,顶多算只狼狗。”

    “我要是狼狗,你是什么,嗯?”陆岐然恶意地往前抵了抵。

    程如墨彻底慌了,脑海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今天身上穿着的内衣是旧的,还不是一套;一会儿又想,一次还能算**,再来一次就成炮|友了……

    正想着,腰上受到的钳制消失了,陆岐然收了手,又往后挪了点,恢复了平日里惯常的模样,笑着看她:“这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程如墨怔了怔,随即敛了目光,淡淡说:“没事,同学一场。”

    她打算坐起来,陆岐然看出她的意图,伸手将她的手一攥,说:“再躺会吧。”

    程如墨瞥他一眼,心想盖被窝纯聊天,有意思吗,又不是玩蓝颜知己红颜知己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要不是实实在在真枪实弹,要么赶紧起床趁着大好日光该干嘛干嘛。

    虽然这么腹诽,她还是乖乖躺着没动。

    “和我说说,你和白苏的事。”

    程如墨一时没吭声,盘算着陆岐然究竟是想知道她和白苏之间哪部分的事。她想了想,方说,“没什么事,六年前的你确实是块香饽饽,白苏也看上你了,让我让给她。”她自嘲一笑,“让不让这事,我做得了什么主,她该去问叶嘉让不让。”

    “你们就是因为这事闹掰的?”

    程如墨顿了两秒,“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两个女人为你反目成仇,听着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程如墨静了片刻,“我和她渐行渐远,不能说和你没关系,但你顶多算个导火索,跟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一样。但一战酝酿了那么久,各种势力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有没有这个事,最终都会爆发。我和白苏就是这样。女人之间的友情没你们男人之间那么单纯,往往越亲密的朋友暗地里越是风起云涌。我和白苏,归其究竟,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这事儿,你既不要觉得有成就感,也不要觉得有愧疚感,”她看了陆岐然一眼,“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个幌子。”

    陆岐然一笑,“你既这么说,我自然不会自作多情。”

    静了一会儿,程如墨问他:“你和叶嘉为什么分手?”

    陆岐然脸上表情一滞,沉默下去。

    程如墨直视着他,等了片刻也没等见答案。暗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我去年和她分手。”

    程如墨正准备伸手去捞手机,听见声音,动作停了下来。陆岐然也坐了起来,望着黑暗中某处,低声说:“她想结婚,而我不想去帝都,她也不愿来崇城。交往八年,谁都不甘心妥协。”

    程如墨顿时一阵恍惚。

    八年,说起来轻飘飘的两个字,但中间隔着两个人蹉跎的岁月,哪是能这样一笔带过的。

    “她大学就在帝都,当了两年律师之后,自己和人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事业的根基都在那边。而我从文案做起,坐到了包装组二把手的位置。任何一方放弃,都意味着必须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我并不是不愿结婚,但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已经跟着我耽误了八年,我不能继续耽误她了。”

    程如墨没看他:“八年时间,中国打败日本赢了二战。时间对女人就是不公平,二十六岁,男人的岁月刚刚开始,女人的青春已到了强弩之末。”

    她突然觉得兴味索然,拿起手机从床上起来。

    昏暗的房间里,陆岐然背靠着枕头静坐着,眉宇隐在一片蒙昧之中,脸上轮廓显得柔和,看起来几分忧郁。



第17章 冲动是魔鬼(七)

    程如墨突觉有些不忍心,一面又为此刻觉得不忍心的自己感到不忍心。前程往事到底应该一笔勾销,她不该去招惹他。

    如果说先前还有些赌气,现在真是有些后悔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说:“我得走了。”

    陆岐然似是回过神来,立即从床上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坐出租车回去。”

    陆岐然走到她跟前,见她神情低落,立即不由分说攥紧了她的手腕,低头紧盯着她,“你生气了?”

    程如墨别过脸去,冷淡地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你有什么就直接说,我虽在尽力猜你的想法,但有时候未免力不从心。”

    程如墨顿时一惊,立即抬眼去看陆岐然,“你猜我想法做什么?”

    “你这人,惯爱口是心非,我搞不清楚你哪句是真情流露哪句得反过来理解,问你你肯定不说,只能猜了。”

    程如墨霎时无语,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扭了扭手腕将陆岐然手挣开,自己轻轻握着方才被攥着的地方,别过目光,说,“没什么好猜的。我这人性情古怪尖酸刻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明天回江城,今后也没大有可能再过来,今天就先跟你道个别。这次合作很愉快,你要是承我情,到时候写报告就将这次事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她顿了顿,轻咬了一下嘴唇,“馄饨和热干面都还不错,你下次有机会去江城,我请你吃正宗的。”

    她说完,也不敢去看陆岐然的表情,扭头走进浴室,反锁上了门。

    等她再出来时,陆岐然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着。听见她出来了,抬眼看她一眼,说:“等我刷个牙,我送你回宾馆。”

    程如墨叹了口气。

    路上很堵,陆岐然边踩离合边踩油门,越开心情越差。程如墨看他眉峰紧锁,眉眼间一股沉抑之气,纵然很想开口让他别送了,也不敢趁着这时候捋虎须。

    不算长的一段路,开了一个半小时。到达的时候已是饭点,于情于理她该请他吃顿饭,但如此下去,真有种没完没了的架势了。

    陆岐然在路边停了车,也不看她,淡淡说:“明天一路顺风。”

    程如墨顿了几秒,方点了点头,再见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伸手打开车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岐然转过头看她一眼,她穿着件咖啡色的风衣,衣摆在转身时,小小地打了个旋。

    ——

    程如墨回江城以后,休息了一天,周二准时上班。她感冒还没好,去见齐简堂时鼻头擤得通红。

    齐简堂幸灾乐祸,“真有你的,半点好处没捞着还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程如墨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你就是喊我过来说风凉话的?”

    齐简堂笑了笑,伸手丢给她一份文件,“这是崇城那边写的报告,你看看吧。”

    程如墨看了一眼署名,是“陆岐然”,便说,“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怕他过河拆桥?”

    “他不是这种人。”程如墨意兴阑珊,不太愿意继续讲这话题,她见齐简堂桌子上放着盒巧克力,伸手拿过来看了看,没见着标签,她拆开来尝了块儿,问:“哪个小姑娘给你的?还手工制作,多纯情啊。”

    齐简堂笑了笑,没说话。

    程如墨好奇:“你没事吧,今天怎么不借机炫耀你的风流情史了?梯子都替你支好了你还不顺着往上爬?”

    “行了行了,”齐简堂笑着挥了挥手,“你回去工作吧。”

    程如墨扬了扬手里的巧克力,“那我拿去吃了啊,不知怎么回事饿得慌。”

    走出去两步,却又叫齐简堂喊住了。程如墨回头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今天下班了陪我去看看车。”

    “算加班吗?给加班费吗?给我就去。”

    齐简堂顺手抄起桌子上的文件作势要扔过去,“你掉钱眼里了吧。”

    程如墨嘻嘻一笑,拿着克力关上办公室门回去工作了。

    齐简堂以前开着辆三四十万的奥迪,这次打算换个宝马7系。程如墨对车子一窍不通,只知道哪些车子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真要落实到具体参数,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听销售介绍了半天,依旧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齐简堂自己相中了一辆,拉着程如墨坐上去试驾。

    “说你俗你还不信,你知道言情小说里男主角都开什么车吗?不是宾利就是林肯,或者布加迪迈巴赫,如今兰博基尼和保时捷都不兴写了,你还开宝马。”

    “你懂什么,”齐简堂发动车子,“没听过吗,宁愿在宝马里哭不愿在自行车上笑。为什么是宝马?宝马大众啊,我要是开个布加迪出去,小姑娘不认识牌子的,还以为是十几万的国产车呢。”

    程如墨大笑,“瞧不起国产车是吧,好的红旗要好几百万呢,你也就只有点勾引小姑娘的出息了。”

    齐简堂没理她,猛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了个急弯。程如墨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上午吃下去的几块巧克力像是顶在了嗓子口一样,“停,停车!”

    齐简堂看她一眼,立即刹了车,“怎么了?”

    程如墨飞快打开车门出去,蹲在一边干呕。

    齐简堂走到她身边蹲下,轻拍她后背,“我说你没事吧?成天跟林黛玉一样,早让你去做个胃镜检查检查。”

    程如墨摆了摆手,“没事。”

    齐简堂买了瓶水过来,程如墨漱了漱口,心里舒服些了,说:“你自己试吧,我在旁边等你,汽油味闻着有点恶心。”

    最后齐简堂拍板付了定金,潇洒一挥手,说:“走,咱们开着新车吃火锅去。”

    程如墨好久没吃火锅,这次撒开膀子点了一堆,齐简堂看她在菜单上勾得不亦乐乎,立即伸手夺过来看了看,“就你这二两米饭不到的饭量,点这么多吃得完?”

    程如墨没理他,“再帮我点盘腐竹。”

    “谁点谁负责吃啊。”

    最后程如墨干掉了三盘羊肉两盘牛肉,冻豆腐白萝卜金针菇等等若干,看得齐简堂大跌眼镜:“出了一趟差,食量见长啊,陆岐然在崇城怎么虐待你了,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他可没虐待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吃完以后,想喝点东西,程如墨看见对面有家卖冻酸奶的,有点心动,但想着大姨妈比上个月已经迟了十多天了,真吃了明天就得来,一来又要疼得哭爹喊娘……

    她正拿纸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嘴,想到这茬动作顿时停住。

    齐简堂看她一眼,“还吃不吃?不吃我就买单了。”

    “哦,不吃了,”程如墨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买单吧。”

    齐简堂提议吃完了开着新车去江边兜兜风,程如墨有心事,哪里有心思兜风,勒令齐简堂立即将她送回去。

    车子在楼下停下,程如墨先进了楼道,瞅着车子开走了,又走出来,飞快去了附近的药店。

    程如墨第一次买这种东西,在药店门口踌躇了半天,进去之后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富有经验,但心里发虚又羞耻,总感觉售货员看她的眼神带着异样。但一想,指不定人家见多了,太阳底下无鲜事。

    她怕结果不准,三个牌子的一样买了一支,也不好意思问使用方法,自己兜包里装着了,飞快赶回去。

    回家拆了包装看说明书,又去百度了些知识,说是晨尿结果更准确。但她哪里等得到早上,弄清楚了用法立即钻进洗手间。

    她坐在马桶上,死死盯着观察区,看着对照线显示出来,而等了两三分钟,观测线并无动静。她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暗嘲自己是疑神疑鬼,却看见检测线蹦出来了,很浅的一道。

    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程如墨望着弱阳的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她默默坐了片刻,起身去洗澡睡觉。

    第二天清晨,用剩下的两支又检测了一次,这次没什么可侥幸的,鲜明的两道杠。

    程如墨望着镜子,白色的日光灯下自己脸色惨白得活像只被道士贴了符的女鬼。泪意只往上涌动,都顶着眼眶了,又叫她死死压了下去。

    哭个屁哭,还有脸哭。

    她手攥紧了,漠然地瞅着自己,试图冷静下来,从一片乱局中找着条出路。

    反正这事儿刘雪芝是不能告诉的,孩子也肯定是不能要的,至于告不告诉陆岐然……

    正和自己死扛着,外面手机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省过神来,出去拿起来一看,是林苒打来的。不知怎的,心里那股狠劲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一瞬间从英勇赴死的刘胡兰变成了垫了几十床蚕丝被都觉得膈人的豌豆公主,她按了接听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涌,伸出手掌死死按住眼睛,声音却发着颤,“林苒……”

    电话那端吓了一跳,“怎么了,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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