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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孤王甚慰》作者:海青拿天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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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烈火

  铜灯倒地的声音隐隐传来,偏殿里,正纠缠的两人被惊动。
  “是何声音?”容姬皱眉道。
  “能有什么声音,”萧承启正在兴头上,j□j着,“自是云雨雷声……”说着,用力再撞。
  容姬娇喘连连,可是过未多时,一股浓重的焦糊传来,二人皆是一惊。
  “大王!”容姬睁大眼睛。
  萧承启的亦是面色剧变,立刻起身穿衣。
  火焰沿着灯油蔓延,点燃了丝毯,舔上了纱帐,登时浓烟滚滚。殿外的侍卫也已被惊动,冲入殿来,到处都起了火,众人慌忙将着火之物扯下,抬水灭火。
  萧承启匆匆赶到寝殿里,看到齐王暴毙的地上,惊得瞪大眼睛。
  “父王……父王!”他扯着嗓子扑上前去,干嚎起来。
  “二王子!殿中起火,还是快快将大王移走!”旁边的侍卫急道。
  萧承启抬起头,目光阴狠:“是中山王!中山王何在?!”
  “他跑不掉。”容姬冷冷道,她走过来,“玉莺宫出去只有一条路,桥上都是侍卫,他要走只能入水,派人搜湖!”说着,容姬凑到萧承启耳旁低低道,“大王子就在湖中赏月,乘机将他了结,王位便是你的!”
  萧承启精神一振,看向容姬,片刻,起身命令道:“都给我去捉刺客!细搜湖中,一条鱼都别放过!”
  侍卫们得了令,朝殿外奔去。
  萧承启看着齐王的尸首,他瞪着眼睛,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萧承启的唇边浮起笑容,蹲下身,摸着他眼皮阖上。
  正待将齐王抬走,突然,萧承启听到些动静传来,似乎什么人撞翻了铜器。他警觉起来,立刻拔出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
  寝殿很大,初华躲在一只木柜后面的阴影里,听着殿内杂乱的脚步声,伺机逃走。
  几道人影从火光那边走来,停了一下,四散开去。
  初华瞥见,其中一人拿着剑,朝这边移着步子。
  小囊捏在手里,初华的心扑扑跳着,只要他再近些,就立刻出手。
  寝殿的后部,没有着火,窗开着,风吹走了烟气。萧承启提着剑,四下里瞥着,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异状。
  “出来!”他寒声道,“饶你不死!”
  没有人答应。
  萧承启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会意,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盯着一处阴影,那个地方,正好可以藏人。萧承启看冷笑,慢慢地走过去。
  可还未到近前,突然,那影子已经蹿了出来!
  初华猛地将手中的小丸掷出去。可还未来得及出手,她已经被身后伸来的一双手臂制住。
  “啊……呜呜呜……”初华用力挣扎,却被捂住嘴。同时,耳旁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想活命,就别出声。”
  初华愣住,心神俱震。
  *****
  萧承启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插着的刀,血涌出来,将衣服染得暗黑一片。
  不远处,他的几个侍从也已经倒在了地上,了无声息。
  萧承业立在他面前,看着他靠在柱子上慢慢倒下,唇角带笑。
  “辛苦了,承启。”他淡淡道,“父王这么喜欢你,你便随他去黄泉路上作伴好了。”
  说话间,几个侍卫已经过来,禀报道:“如大王子所料,殿中的侍卫大多都出去搜湖,余下的人皆已处置。”
  “大王子。”一人对他低声道,“找到了大王的尸身和容姬,如何处置?”
  萧承业目光凝起,片刻,道,“我去看看。”
  床前,火已经扑灭,齐王冰冷的身体躺在被火熏黑的地板上,死状难看。容姬被人用刀架着,看到萧承业来到,神色狰狞。
  “是你……”她恨声道。
  萧承业淡笑:“是我。”说罢,看向齐王,从床上揭下褥子来,盖在他的身上。
  “关上殿门,将火点起。”他吩咐道。
  容姬面色一白:“萧承业!你要毁尸灭迹!你不得好死!”
  “先担心你吧。”萧承业寒声道。
  旁人会意,正要下手,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慢着!”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走出来,身后,立着朔北王。
  “我有话要问她。”初华道,盯着容姬,“你先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容姬怔怔望着她,少顷,冷笑,“句句是实。”
  初华沉默了片刻,道,“为何?裘莺莺是你的姐姐。”
  “姐姐?”容姬忽而大笑起来,昂着头,“她风光时,可曾惦念过我?我何错之有,我自私,她比我更自私!她想逃跑时,便应当想到以大王的脾性,许多人都会倒霉,可她顾忌过么,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初华咬牙道:“那中山王呢?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加害?”
  “无冤无仇?呵呵,这话也只有你这般高高在上之人才说得出口。”容姬冷冷道,“我生而为奴,命似草芥,被人踩在脚底时,又与谁有过冤仇!”她看着初华,轻叹,“我本以为多年的怨恨,都会在今夜了结,可惜,可惜!”
  她惨然一笑,说罢,忽然转身,猛地撞向柱子。
  旁人一惊,想阻止却已经迟了,“咚”一声传来,教人心惊肉跳,容姬头破血流,毙命倒地。
  初华睁大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被血色割得四分五裂,只觉心绪在乱撞。祖父微笑的脸在脑海闪现,还有睿华,还有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有什么梗在喉咙,想哭,却哭不出来……
  突然,她的脑后一记闷击,晕过去。
  元煜将她接住抱起,神色镇定,对发着愣的萧承业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才是。”
  萧承业回过神来,连声称是,与众人从窗上的绳索缒下,回到潜入的小舟上。
  菡萏密布,硕大的叶片遮去了搜索的光照,掩着一行人悄然离开。
  田彬瞥了瞥不省人事的初华,不禁讪然,低声道,“殿下下手也太狠。”
  “不狠。”元煜淡淡道,“歇一歇对她有好处。”
  小舟离开的时候,玉莺宫上已经烧起了冲天的大火,慌乱的叫喊声如同沸腾,时不时有灰烬飘下,如同陨落的流星。
  元煜仰着头,火光在他的双眸中闪动,远离之后,却沉寂一片。
  手足相残。
  他曾深恶痛绝,可如今,他的手上也沾上了这样的血,自己大概再也没有资格指责那个京城里的兄弟了。
  *****
  初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光怪陆离。
  有时,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奔跑。就像小时候那样,祖父拿着纸鸢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祖父祖父”地喊着,开心地大笑,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有时,她又觉得自己在打着转,祖父将她举在头顶,带着她转圈,欢乐的笑声不绝于耳。
  “初华……”
  有什么人在唤她。
  初华举目望去,远远的,一个少年骑马朝她奔来,将她捞起,放在身后,从剑鞘里抽出宝剑,迎面刺穿一个人的胸膛。
  血星子溅到她的脸上,仍带着温热。
  那少年低头看她,带着温和的浅笑,眉眼与她一模一样。
  初华也望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说出他的名字了,可就在这时,突然,少年的脸破裂开去。
  初华一惊,失声尖叫……
  她睁开眼睛,浑身汗腻。
  光照有些刺目,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下垫着软褥,周遭隆隆地震荡不停,这是……马车?
  “醒了?”一个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
  初华愣住,回头,却见元翊坐在身旁,倚着凭几,手里拿着一卷书。
  初华连忙坐起,这才觉得脑袋沉沉的,好像绑了重物。
  记忆逐渐浮现,她代替睿华进了齐王宫,然后,她把齐王杀了,然后……
  “我救了你。”元煜似乎看出来她心中所想,淡淡道。
  初华噎住。
  这是事实。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听到朔北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多震惊。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那里,那时来不及多问,她就赶去找容姬,然后……容姬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初华不愿多想。
  但记忆也到这里戛然而止,犹如一场梦,睁开眼,就是现在。
  初华摸摸头,疑惑地问:“我那时晕过去了么?”
  “嗯。”元煜继续看着书。
  “我怎么会晕?”
  “我也不知晓,”元煜翻过一页,“许是受刺激太大,脑子不够用。”
  初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红着脸驳斥,“你脑子才不够用……”
  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初华这才想起些更重要的事,忙问:“这马车要去何处?”
  “清河国。”
  初华睁大眼睛,忙道:“停车,快停车!”
  “为何?”
  “我不去清河国!”初华说着,就去掀车帏,还没够着,却被拉了回来。
  “放开我!”初华被元煜反弯着手按在车板上,不禁大怒,“我还有急事!”
  “你若说的是中山王,”元煜不紧不慢,“我已经命人去渚邑接了,过不久也会到清河国。”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入V改成星期五了~




22、远途

  呃?初华愣住。
  元煜看着她一脸诧异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挺享受跟她过招的感觉。明明心思外露都写在小脸上,却犹不自知,还时不时露出尖爪,活像一只野猫。
  “你……”初华看着他,狐疑又犹豫。
  “你以为我怎知晓你在齐国。”元煜道,“你那兄长,都告诉我了。”
  兄长?初华听到这二字,心像被什么触了一下,忙问:“中山王对你说,他是我兄长?”
  “嗯。”元煜奇怪地看她,“怎么了?”
  初华不禁笑起来,心底如释重负。
  睿华原来也知道他们是亲人,他承认了。
  “是我兄长托你来救我的?”初华问。
  “也是,也不是。”元煜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意味深长。
  初华不再追问,她已经大致猜出来了。元煜跟那个大王子相熟,又一起出现,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救她。齐国两个王子的争斗,初华听宫人提起过,如今,齐王死了,二王子也死了,看看谁是获益者,就能想到元煜去齐国做了什么。至于他为什么要帮睿华,那也很简单,睿华是中山王,中山国与朔北临近,元煜若能够帮他复国,于自己是大大的好处。
  当然,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初华的目的一向单纯,报了仇,睿华也平安,便是皆大欢喜。
  “谢谢。”她瞥瞥元煜,权衡再三,还是觉得应当道谢才对。
  “嗯。”元煜仍然看着书,似乎全然没听到。
  初华看着他,马车外面透入些淡淡的阳光,落在元煜的脸上,眉目平静而英气,带着些不可测的深沉。
  他这是救自己第几回呢?
  初华算了一下,第二回。
  第一回,她还了,就是说,自己如今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如果在加上睿华……
  “……我帮人,是有代价的。”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时的话语。
  初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位朔北王的事,不是她这种小虾米能掺和的,谢不谢,人情不人情的,还是不提为妙。
  打定主意,初华不再出声。
  马车仍辚辚奔着,她不像元煜那样拿着一本书便能看个没完,便下意识地去找小囊,捣鼓那些小物什。出乎意料,她的小囊,完好地挂在腰间,正待取下,初华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不是原来那一身了。
  她想起昨晚,自己杀了齐王的时候,溅了满身血。想到那场面,她就忍不住恶心。
  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
  “我的衣服,何时换的?”初华问。
  “昨夜。”
  初华的心忽而提起,昨夜?她可记得那**人都是男人,那……
  “谁换的?”初华急忙问。
  元煜瞥瞥她,目光忽而玩味,“谁换的不是一样,反正都是男子。”
  初华面红耳赤,这色贼,还敢拿她女扮男装的事来消遣!
  “你……”她耳根发热,瞪起眼睛,“你欺负人!”
  元煜一愣,片刻,额头青筋暴了一下。
  “欺负人欺负人,你只会说这句么?”他合起书,“我早被你看光了,我说过什么?”
  “我……”初华被他这么一提,她好不容易忘记的甘棠宫泉池那一幕又被勾了回来,兼着当面被揭穿,热气登时烧到了脖子根。“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的气势明显矮了一大截,嗫嚅道,“而且,那时你也没打招呼……”
  元煜看她一眼,神色万年不破般的淡定,好像初华看到的是别人。
  “愧疚么?”他问。
  初华心虚,嘴硬,“什么愧不愧疚,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看过我了,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女子,有名节。”
  “女子?”元煜朝她胸上瞅了瞅,疑惑道:“什么女子?”
  初华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登时又面红大怒,“你再说一遍!!”
  马车里传来些异常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人在撞到了车板。
  车旁的侍卫们都露出不解之色,田彬神色讪讪,碍于众人目光逼迫,片刻,靠近马车,轻咳一声,“殿下,可出了何事?”
  “无事。”元煜的声音淡淡传来,未几,又是“咚”一声。
  田彬窘然,再瞥瞥四周探头探脑的人,若无其事地咳几声。
  额头不禁冒汗,虽说小别怡情,难免干柴烈火什么的,可这光天化日,殿下也真是太放肆太大胆了……  
  许是要赶路,车马只偶尔停下来,果脯吃的是糗粮,歇息一会,又立刻赶路。
  初华对元煜的擒拿本事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方才几次被他反着胳膊贴地按倒,幸好没人看着,否则脸都丢光了。刚下了车,她就自觉地跳开,离那煞神远远的。
  元煜也不管她,让从人给她送去糗粮。
  说来,元煜这伙人的食物挺对初华的胃口,新鲜的麦饼,烤得外脆里软,初华闻着味道,口水就流到了肚子里。大概是许久没有进食,初华饿坏了,一连吃了三四个,引得旁人侧目。
  “你叫田彬?”间隙时,初华走到田彬旁边,瞅着他问。
  呃?田彬忙露出讨好的笑,颔首,“正是。”
  这人态度不错,初华宽了心,问,“你是朔北王的侍卫吧?”
  “正是。”田彬道,“小人乃朔北军都尉。”
  “这些从人,也都是你的手下?”
  “这……算是。”
  “田都尉,”初华笑眯眯,“我看你这里还有一辆马车,让我坐进去可好?”
  换马车?
  田彬一愣,不由地瞥向元煜那边,忽然发现他正瞥过来。
  脑门冷锋过境,田彬忙道:“只怕不可,那车是运货的。”
  “运货无妨,能坐人就行。”
  田彬巨汗,这小子真赖上自己了。这算得什么事?闹别扭了?可不像啊,方才明明那么热闹……
  “公子。”田彬想了好一会才找到合适的称呼,赔笑道,“真的不行,那车里的都是辎重之物,殿下严令不得擅动。公子要实在想去,可与殿下说一说。”
  初华听着这话,脸拉下来,希望破灭。
  “你不愿就算了。”她嘟哝道,不情不愿地走开。
  田彬看着她悻悻的背影,松口气,幸好……
  重新上路的时候,初华安分地坐在马车的一角,离元煜远远的。
  元煜也不管她,又自顾地翻着书。
  初华吃饱喝足,百无聊赖,瞌睡虫便又钻了出来,靠在车壁上,渐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些话语声吵醒,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了褥子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
  她将那薄被看了看,不禁朝元煜瞥去,他给自己盖的么?
  窗外的光照已经黯淡,元煜正与车外的人说话,只听得外面一个高兴的声音道,“禀殿下,我家大王已驾临清渊,特命小人前来迎接殿下入城!”
  元煜道:“如此,孤甚欣慰。”说罢,让田彬整队,列作仪仗,随来人入城。
  清渊?初华爬起来,她记得这是清河国与齐国交界的城邑,这是已经到了清河国了。
  “我兄长在何处?他到了么?”初华迫不及待地问。
  “嗯?”元煜看看她,未回答,却意味深长道,“我觉得,你对我说话总喜欢漏掉称呼。”
  初华一愣,眨眨眼,补充道:“殿下。”
  想了想,似乎真是这样。说来怪事,朔北王这个人,说他好吧,他却对自己并不太客气,数次招惹她;说不好呢,他真的没害过她,相反,还帮过她。也许是因为这些,初华也总是搞不清到底要如何对他,在他面前,就连最简单的客套也装不起来。
  “中山王比我等早出发两日,应当到了。”只听元煜道。
  初华目光一亮,那些小心思顿时抛到九霄云外,露出了笑容。
  *****
  清河国虽不如齐国大,却也是一方藩国。清河王在清渊城中有行宫,元煜一行人的车马穿城而过,径直过了宫门,直到一座殿前停下。
  初华好奇地从帘子里往外望,不禁心中赞叹。
  只见内侍皆着青衣,宫人皆着月白深衣,捧香持花,从殿台上列队而下。
  中间,一位老者灰发鹤氅,手持拂尘,好个仙风道骨。
  “大王。”内侍上前向清河王行礼,禀道,“朔北王已至宫前。”
  清河王望着那车上下来的人,露出优雅的微笑,一抖拂尘,亲自上前去迎。
  还未到近前,忽然,他看到元煜身后,一个面貌秀美的少年也跟着下来,脸上还带着些慵懒的睡意。
  清河王愣了一下,随即眉毛衡器,将手里的拂尘当棍子,冲冲朝元煜走过去:“竖子!你竟敢学你父皇断袖!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要说:  有大人问起淑女好逑的番外,鹅还没想好写什么,应付的话,无非就是些ooxx情节么,大家也不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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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看着清河王推开两个上前劝阻的内侍,气势汹汹地走来,不好拦,又不好不拦。
  元煜却是神色如常,看着清河王到了跟前,利落地接住那抽下来的拂尘,微笑:“叔父,此乃中山王之弟!”
  “嗯?”清河王讶然,皱着眉凑前些许,盯着初华的脸。
  初华禁不住后退一步。
  “嗯,生得是与那中山王相似。”只听清河王这么说着,神色终于缓下,却仍瞪了元煜一眼,“说好前日到吗,怎现在才到?害孤苦等,还以为你又被你那兄长逮住了!”
  “叔父,”元煜道,“侄儿受中山王之托,将王弟带来,故而迟了些,”
  清河王“哼”一声,收起拂尘,却仍面色不虞,“为何同车?两个男子出双入对,别人看到了如何作想!”
  元煜无奈:“叔父,侄儿要赶路,本未备下多余车辆。且侄儿与王弟不过同车,叔父何必大惊小怪。”
  “哼!你莫瞒着孤!你与中山王在京城那点事传的沸沸扬扬!你舅父前几日还在信中发愁,你在朔北那么多年不娶妇也不生子,天知道你什么心思……”
  初华听着这话,不禁汗颜。
  京城那档子事,的确就是她跟朔北王弄出来的……
  元煜瞥瞥初华,轻咳一声,对清河王道:“叔父,中山王可到了?”
  “到了。”清河王终于不训斥,点头,“就在宫中。”
  初华心中一喜。
  “你是中山王王弟?”清河王看着初华,面色缓和下来,“孤还未知名字。”
  初华忙向他行礼,道:“晚辈初华,还未有字。”
  清河王颔首,又看向元煜,上下打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小儿。”他叹口气,“几年未见,还教人这般不得宽心!”
  元煜赔笑:“那是叔父疼爱。”
  清河王笑骂一声,又寒暄两句,引着元煜往宫里去。
  气氛忽而变得高兴起来,叔侄俩说着话,笑语不绝,亲切和气。
  元煜的侍卫们交换着莫名的神色,清河国的众人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淡定自如地跟随入宫。
  *****
  初华见睿华的心思急切,清河王也看了出来,便命内侍带着她去。此间不过是一处行宫,并不十分大。穿过回廊,绕了两绕,初华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暮珠。
  “暮珠!”她喊了一声,跑过去。
  暮珠正在院子里采些新鲜的花朵,看到初华来,露出惊喜之色,“初华!”说着,忙跑上前去。
  初华迫不及待地问,“睿华呢?睿华在何处?!”
  “就在殿内。”暮珠笑嘻嘻地说,话音未落,初华一惊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睿华正坐在榻上,看着将军在一旁的小案上用食。初华进来时,将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喵”一声跳下小案,朝初华跑过去。
  初华抱住它,看向睿华,不知为什么,才触到那目光,她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初华。”睿华喜出望外,正要下榻,初华忙跑过去,把他扶住。
  “你……你还好么?”初华擦擦眼睛,将他仔细打量。
  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睿华看着初华,再也忍不住,伸过手将她搂在怀中。
  “我很好。”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歉疚,“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让你为我以身涉险……初华,是我不好,我连你是我的妹妹也不敢承认,不敢告诉你……”
  泪水涌出眼眶,初华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也不及这个怀抱温暖。她摇着头,用力地回抱着睿华,好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哭的畅快淋漓。
  暮珠立在一旁,亦是又哭又笑。
  殿外,清河王和元煜见到这般光景,停住脚步。
  原本想着主宾之礼,中山王来做客,他们无论如何也该先探望探望,不料遇到这般场面,倒是不好打扰了。清河王没有让内侍通报,与元煜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
  出到那宫院之外,清河王淡淡道,“兄妹情深,嗯?”
  元煜讶然,看向他。
  清河王“哼”一声:“你们这些小儿,净想着瞒我。老叟眼睛不行,脑袋可灵光得很。”
  元煜讪讪,忙道:“侄儿并非有意,中山王兄妹身世曲折,乃事出有因……”
  “罢了。”清河王挥挥手,“什么曲折不曲折,都是闲出来的,老叟懒得听。”说罢,吁口气,“总比男的好……”
  元煜无奈:“叔父怎总说这个。”
  “不说可以,你娶个王妃来看看!你们这些小儿,光想着自己逍遥自在,也不体谅体谅老人家苦心……”
  “是,是……”
  *****
  初华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抽着气,看到睿华衣服上大片的濡湿痕迹,很是不好意思。
  睿华莞尔,用衣袂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
  “初华,”他说,“我以前跟你说过,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嗯。”初华点点头。
  “我说的是真话。”睿华低声道,“王太后,一次都没有抱过我。我小的时候就开始一直生病,她来看我时,我想亲近她,她总是很厌恶地走开。”
  初华讶然。
  从前,她在中山王宫里的时候,也时常会遇到来看睿华的王太后。她对睿华,的确不像寻常的母亲那样嘘寒问暖,但初华一直以为这是王宫里规矩多,而且王太后本身也并不是个热情的人。
  “你早就知道,王太后不是你的母亲么?”初华问。
  睿华点头。
  初华抿抿唇:“那……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么?”
  “是一个父王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叫尹姬。”睿华道,“是父王临终前告诉我的。”
  尹姬?初华愣了一下,问,“他可说过这尹姬是何方人氏?”
  “父王也不知晓,他说这尹姬,是他在出巡时见到了,落在了水里,父王将她救了起来。父王问她名氏,籍贯,她只说自己姓尹,已经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初华沉吟。
  睿华见她神色不对,问她,“你可知道什么?”
  初华想了想,便将裘莺莺姐妹和齐王的事说了一遍。
  睿华默然,道,“我第一次见到容姬的时候,也很吃惊,不想竟是这般渊源。父王曾说,母亲当年郁郁寡欢。你说裘莺莺逃走后,齐王将她剩下的家人几乎杀绝。如果母亲真是裘莺莺,倒是对应上了。”说罢,他看向初华,“王太后不容人,母家势大,连父王都忌惮。母亲知道她不会杀了我,但是唯恐她会加害你,将你生下之后,就让人把你送走了。父王一直在找你。但是母亲到死都没有告诉他把你交给了谁,他也一直都找不到。”
  说着,他又露出来歉疚之色,“初华,我也与母亲想得一样。所以那时,我不敢告诉你实情,也不能让你回中山国,你知道么?”
  初华颔首,却又想起了祖父。
  原来带走她的人,就是祖父。可是最终,他却还是因为母亲和自己死在了齐王的手上,初华不禁又红了眼圈。
  睿华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都过去了。”
  初华用袖子擦擦眼睛,点点头,“嗯。”少顷,破涕为笑。
  *****
  内侍奉清河王的命令而来,请二人去苑中用膳。
  睿华应下,暮珠替他整理好衣冠,与初华同往。初华他走着出去,忙道,“此处出去可有好一段路,你要乘步撵才好。”
  “大王如今身体好了许多呢。”暮珠走过来,高兴地说,“初华,从前大王多跑两步都喘得不行,可自从逃难以来,他没怎么生病,连咳嗽都好了许多!”
  初华讶然,看向睿华。的确,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已经不像从前看着的那样苍白虚弱。可是,他最近明明奔波不断,又乏人照料啊……
  睿华淡淡一笑:“初华,你也觉得怪异么,我不服宫中的那些药,反而好转了。”
  初华面色一变:“你是说,那药……”
  睿华摇头:“尚无定论。”
  初华看着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王太后。
  她心里念着这几个字,拳头紧攥。
  元煜和清河王在殿上端坐,正说着北边的事,内侍来报,说中山王与王弟已至。清河王让内侍领进来,元煜望去,一眼就看到初华眉间的飞扬的笑意。
  “睿华拜见殿下,拜见清河王。”睿华走到案前,向二人行礼。
  清河王笑容满面:“中山王不必多礼,孤与朔北王相叙多时,忘了时辰,还请见谅。”
  睿华道:“岂敢。清河王与殿下不吝相助,救我兄弟于水火,还未道谢。”说罢,看向元煜,深深一礼,“殿下恩情,睿华必铭记于心。”
  元煜莞尔:“中山王客气。”
  众人寒暄着,各自落座。初华坐在睿华的下首,斜斜对着元煜。
  宫人将膳食呈上,甚为丰盛。初华早就饿了,香香地吃了起来。她不时地瞥瞥睿华,他吃相一向斯文,优雅得无可挑剔。从前在中山国,他的胃口一向不好,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但是现在,他案上的每一样食物都主动品尝,的确大不一样了。
  初华的心放下,顿时好了许多。
  膳后,清河王问元煜,“你此番来,留几日?”
  元煜道:“三日便回。”
  清河王面上立刻不高兴,道,“你那北边不是连乌桓都收拾了么,还有何事?”
  “事多了。”元煜淡笑,看看睿华,“比如中山国宣称朝廷设计烧死了中山王,正沸沸扬扬。”
  睿华和初华听着这话,皆是一惊。
  “此乃奸人阴谋,”睿华皱眉,“待孤返国,谣言自破。”
  “此事不可轻率。”清河王抚须,“他们敢做出这般事,必是有所准备。”说罢,看向元煜,“近来各国都不安分,想来你那兄长在京城寝食难安。”
  元煜莞尔,忽而问:“叔父与侄儿在信中提及之事,不知何时让侄儿一观?”
  清河王笑骂:“你这小儿,什么探望,老叟就知道你是为此而来!”
  元煜无奈:“叔父亦知侄儿在北边坚守困苦,正待叔父良策救急。”
  “少拿鬼话诓我。”清河王挥挥手,却吩咐内侍,移驾西宫。
  初华听他们说话,觉得云里雾里,不过看他们要走,也知趣地与睿华起身。正要告辞,却见元煜回头来看看他们,缓缓道,“叔父,侄儿欲邀中山王与王弟一观,不知可否?”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明天开V,若顺利,三更;不顺利的话两更,后天再两更~
  谢谢以下大人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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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雷火

  初华讶然,不知道他们要看什么。
  清河王看看元煜,一笑,“有何不可,未知中山王与王弟有意否,”
  睿华莞尔,“殿下相邀,却之不恭。”
  几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往西宫而去。这行宫虽小,却也别致。宫殿前视野开阔,夕阳西下,霞光漫天,归巢的飞鸟衬着流云树影,很有几分闲情逸趣。可是进了西宫,眼前的景致全然一变。
  宫室好像着了一场大火,烧得片瓦无存,只剩下光秃秃的台基和几根黑不溜秋的柱子,围绕着台基,有几堵又高又厚的夯土墙。院子的角落处有一间石砌的屋子,几名内侍正从里面抬出些黑色的陶罐来,一只一只地放在地上。
  “叔父,这是?”元煜亦讶然。
  “去年,孤在此处试验新制的雷火罐,不想一下爆裂开来,将宫室震塌了。”清河王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看着元煜,“如何?小儿,现在知晓叔父琢磨出了些什么?”
  元煜的目光亦是明亮,他看向地上那些陶罐,“叔父说的雷火罐,就是这些?”他问着,拿起一只来看。只见这陶罐圆圆的,质地十分坚硬,堪比石块,却做得十分厚,罐口只有一个小孔,不知填了什么。
  “正是。”清河王神色得意,滔滔不绝,“雷火罐此名,只是暂定,初时,孤还想过叫劈山罐、裂地罐、逍遥罐、天雷罐、冲天罐诸如等等,后来某日偶读一书,其中言,‘雷,天威而聚,降而生火,’便想到了雷火……”
  “此物点燃,便震塌了宫室?”元煜打断,问道。
  “正是!”清河王道,“可惜还把不得十全门道,时成时不成。”
  元煜看着那陶罐,微笑,“可否现下一试?”
  清河王笑起来,即刻让从人去试。
  震塌了宫室啊……初华看着这二人喜气洋洋的样子,又瞥瞥一旁躺着的半截残存木料。上好的金丝楠木,动辄千金呢……
  从人小心翼翼,将一根浸了油的细麻线捻入罐口,将陶罐放到那台基上,将细麻线的一端点燃。
  众人站在夯土墙后面,从墙上的方形小洞里观望着。
  睿华满脸不解之色,不明白那陶罐是何物,初华却目光闪闪,一直盯着那台基上的陶罐不放。
  细麻绳慢慢燃烧着,初华看着那火苗蜗牛一般地消失在罐口,过了许久,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清河王脸上露出不虞之色,让从人往那雷火罐上浇了水,取回来,换一只再点。可是一连试了三四个,那罐口最多冒些轻烟或者喷一点火苗,再无动静。
  清河王的脸色差极了:“再试再试!总有成的!”从人们答应着,忙不迭去换。
  初华看着那些雷火罐,凝神思考了一会,将一只雷火罐中的内容之物倒出来,仔细看了看。她问一个从人,“混成这填充之物的各色药粉,可还有么?”
  从人颔首:“有。”
  “取些来。”
  从人露出犹豫之色:“这……”
  “取来一观,无妨。”元煜的声音传来,他看看初华,对从人道,“再取一只空罐。”
  初华扬眉,这人虽时而可恶,但是真不笨。
  “初华,你要做什么?”睿华问。
  初华笑笑:“你等会看看便知。”
  未几,从人将各色药粉取来,初华仔细看了看,将一张纸铺在地上,各取一些混起来,然后小心填入空罐之中。
  “这是……?”清河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透亮的水晶小球,放在眼前,凑过来看。
  元煜微笑着道,“叔父,王弟亦钻研此道,不若让他一试。”
  雷火罐放在台基上,再度点燃麻线。
  众人在墙后,看着那点火焰在罐口消失,正以为这次必然也与前番一样,突然,“轰隆”一声,犹如雷电落地,火光骤然迸发,震耳欲聋。
  睿华被惊得面色发白,待那浓烟散去,却见台基上狼藉一片,碎陶粒到处都是。走进去看,深深嵌在了残柱和土墙里的碎陶粒比比皆是。而放置那陶罐的地方,已经焦黑。
  众人欢呼。
  睿华睁大眼睛,忽而意识到什么,看向元煜。
  元煜唇带浅笑,目光静静注视着石台上。那里,清河王笑得满脸红光,与初华围着那堆破烂说得兴起。
  而初华的脸上,亦飞扬着熠熠的神采,那是睿华从来没有见过的。
  *****
  初华不知道清河王是如此健谈的人,当他知道初华有百戏班的本事,喜出望外。二人就着各种各样的药粉配方和效用讨论了很久,越说越来劲,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清河王对初华小小年纪便掌握了那么多的本事感到好奇,初华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晚辈的祖父教的。”
  “祖父?”清河王讶然,“孤不曾闻得敬王会这等本事。”
  初华赧然,道,“是晚辈的养祖父,他叫夏琨,十分喜好幻术。”
  清河王露出憧憬之色,道,“不知这位夏公在何处?”
  初华神色倏而低落:“祖父已故去。”
  清河王颔首,抚须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叟积攒了一辈子学问,亦希望有个承继之人,可几个不肖子皆驽钝,唯有元煜可承衣钵。”说罢,叹口气,恨恨道,“可惜这小儿打仗上瘾了,总不肯回来,还总不肯生个侄孙给我带带……”
  初华讪然。
  这时,内侍进来,说已过夜半,王妃交代过不可让清河王熬夜。清河王无奈,这才念念不舍地放初华去歇息,并与她约好明日继续细谈。
  初华回到睿华住的宫室时,他已经睡下了,室中只有一盏小灯。初华本不想打扰,忽然发现睿华的被子掉下了一角来,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替他掖好。
  不料,才到近前,睿华忽而睁开了眼睛。
  初华愣了愣,哂然。
  “还未睡着?”她不好意思地问。
  “嗯。”睿华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我睡得浅,方才听着些微动静,还以为将军来了。”
  “将军在外间睡得可香了。”初华说着,在榻旁坐下来,替睿华拉好被子。
  “你与清河王说到现在?”睿华问。
  “嗯。”
  睿华皱眉。
  初华忙道:“你莫误会,清河王满腹学识,与他相谈,甚是长见识。”说着,她目光兴奋,“睿华你不知晓,清河王还会炼丹,对各色药石甚是了解,我才拿出我那些小丸给他看,他就认出来是什么做的,真厉害呢!”
  睿华莞尔,双眸带着些光润的幽暗。
  “初华,”他忽然道,“这世上,你我唯一的亲人便是彼此,对么?”
  初华诧异,点头,“是啊,怎说起这个?”
  “不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便说了。”睿华看着她,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有时觉得是做梦,不想再与你分开。”
  初华心中一阵感动,暖意盎然。
  “你放心,”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不会分开的。”
  睿华望着她,片刻,泛起舒心的微笑。
  二人又说了些话,初华觉得困了,睿华忙催促她去歇息。
  可初华才起身,暮珠忽而从外面匆匆而来。
  “大王!”她神色惊惶,“方才内侍来告知,说中山国、楚国、吴国、越国、梁国等等都反了!”
  睿华面色剧变,立刻从榻上坐起,“何时的事?”
  初华听着这些话,瞌睡虫也立刻消散不见。
  “就在今日。”暮珠说着,将手中的一张纸呈上,“这是十国相约发出的檄文。”
  睿华忙接过来,命人点亮灯盏,展开来细看。
  只见那纸上字迹密密,皆是慷慨激昂之言。楚国、吴国、越国、梁国、中山国等十国,声称皇帝失德,苛待宗亲,是以宣布脱离朝廷,各自称帝。同时,十国结盟,若朝廷出兵征讨任何一国,诸国均出兵抵抗。
  “楚、吴、越、梁诸国,皆有王室。”暮珠道,“可中山国除了大王,已无人可继,如何称帝?”
  “谁称帝都无所谓,反正总有一天会变成王太后家的人。”睿华冷冷道。
  初华在旁边看着,心中亦是不定。她记得暮珠曾经说过,诸侯之中,皇帝最倚仗的是齐王,如今齐王死了,大概力量势必削弱。而且他和元煜不合,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初华虽不懂政事,这些道理却是明白,不禁看向睿华。
  他看着那檄文,双眉紧锁,面色苍白。
  这时,外面忽而又有内侍来到,禀道,“大王,朔北王来到,说有要事要见大王。”
  睿华忙道:“快快有请。”说罢,披衣正冠。
  过不多时,元煜的身影出现在屋外,精神奕奕。
  “殿下。”不待他开口,睿华已上前行礼,问,“殿下可是为诸国反叛之事而来。”
  元煜淡笑:“亦是,亦不是。今夜有一位贵客来到,孤特带来与大王相见。”
  贵客?睿华正诧异,这时,门外一人快步进来。
  灯烛光下,只见那人风尘仆仆,鬓发花白,看到睿华,立刻热泪盈眶。
  “是曹太傅!”暮珠又惊又喜,失声道。
  “大王!”曹太傅奔到睿华跟前,伏跪在地,抱着他的腿失声痛哭,“大王!臣等可终于寻到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下一更是中午12点。
  架空么,允许我这科学盲YY下哈。。。
  谢谢futali大人的地雷~


25、第25章 代价

  曹湛,中山国太傅,是桓王亲自指派辅佐睿华的大臣。
  初华从前在中山国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凡事爱说“和为贵”,劝诫人的时候苦口婆心,对冯暨和王太后一向恭敬有加。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来寻找已经失了势的睿华。
  初华这些日子看惯了贵人们的尔虞我诈,见睿华俯身去扶他,忙扯住睿华的袖子。
  “无妨。”睿华道,“曹太傅深受孤与父王信赖,乃是忠臣,是孤托朔北王将身处之处告知。”
  曹湛泪流满面,道,“冯暨等人忽然宣称大王薨逝,国中上下皆震惊,疑者甚众!然而王太后与冯暨把持朝政,又无大王消息,官民未敢轻动。臣闻得大王消息,即刻赶往此地,大王无恙,中山国实幸甚!”
  睿华亦动容,红了眼圈,“若非初华与朔北王相救,孤亦无法自保。”
  君臣泪目感慨一番,各自坐下。
  睿华问:“孤方才闻得,中山国反叛了朝廷,此言确否?”
  “确实。”曹湛擦擦眼泪,道,“冯暨一口咬定大王为朝廷所谋害,联合楚梁等国反叛。王太后从宗室中挑选了一人过继为子,意欲择日登基称帝。国中不服者甚众,臣与内史等人联络,只消大王一声令下,便举事呼应!”
  睿华沉吟:“可是国中有十三万兵马,中尉荀康是王太后的人。”
  “大王可知晓中尉丞李康?”曹湛道,“其世代服侍王室,忠心耿耿,所率军士三万人,皆誓死效忠大王。”
  三万。初华不禁瞥瞥睿华。也就是说,睿华能动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是王太后和冯暨手上的零头。
  睿华眉头锁着,未几,看向元煜。
  他一直坐在席上,未发半点言语,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存在。
  “殿下。”睿华上前,向他一礼,“中山国境况,殿下亦已知晓,还请殿下助孤一臂之力。”
  元煜微笑,道,“孤应承之事,自当办到。”
  中山国众人皆是一喜。
  可元煜顿了顿,却道,“不过,孤曾说过,助人须有代价。大王亦说过,事成之后,中山国所有,孤皆可取得。”
  睿华看着他,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不知殿下欲得何物?”他问。
  “不要物,要人。”元煜的目光转向初华,“中山王的王弟,须得留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落到了初华身上。
  初华讶然。
  睿华面色一变。
  “为何?”
  “不可!”
  二人异口同声。
  周围寂静一片。
  睿华看看初华,按捺着心绪,道,“殿下,初华虽为吾弟,却并非中山国之人,还请殿下另选。”
  “哦?”元煜神色不改,“若孤一定要呢。”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大王……”曹湛露出焦急之色,出声提醒,可睿华岿然不动。
  他与元煜对视,嘴唇紧抿,目中满是纠结和怒气。
  元煜仍从容不迫,看看初华,道,“孤并非无理取闹,不瞒大王,孤欲将雷火罐引入军中,如今可全然操控此物之人,唯有王弟。”说罢,他看向睿华,“互通有无,方为交易,请大王三思。”
  睿华神色不定,少顷,正要说话,初华忽而道,“我若随你去了,待得那雷火罐试得好了,你便会放我回来么?”
  “自当如此,”元煜答道,却又悠悠道,“不过,如何才算好,须得孤说了算。”
  初华咬唇,片刻,道,“我随你去。”
  “初华!”睿华着急。
  “不必担心。”初华握握他的手,神色轻松,“我若出了事,殿下便找不到人摆弄那雷火罐呢。”说罢,用眼角睨了睨元煜。
  元煜不置可否。
  睿华注视着她,目中的神采渐渐沉下去。
  “你……真的愿意么?”他轻声道。
  初华点点头:“嗯。”
  睿华看向元煜,神色沉凝,“殿下须与我保证,必不教初华涉险。”
  “大王尽可放心。”元煜道。
  睿华深吸口气,道,“暮珠,取酒来。”
  暮珠应一声,将一碗酒捧前。
  众目睽睽之下,睿华拔出匕首,割破手掌。血滴下,酒水登时染红。
  初华看着,一阵心疼。
  元煜神色不改,亦拔出短刃,割破手掌,亦将血滴落酒碗之中。
  血色混作一处,睿华首先捧起,饮下半碗,递给元煜,“方才之言,歃血为誓,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元煜淡淡一笑:“诚如斯言。”说罢,将酒碗接过,一饮而尽。
  *****
  待得众人散尽之后,初华看着睿华,有些尴尬。
  她总觉得睿华面色沉沉,一直没有看她,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她有些委屈,就算是因为自己违背了睿华的意思答应朔北王,那也是为了睿华好啊……她瞥瞥滴漏,已经快到寅时了,看暮珠在服侍睿华宽衣,便想悄没声地走开。
  不料,才转身,睿华道,“初华,我有话与你说。”
  初华回头,见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只得答应一声,走回去。
  暮珠看看他们,退了出去。
  “你……恨我么?”睿华低低道,“我虽然被许多人称为大王,却是个十分没用的人,是么?”
  初华一愣,正待摇头,睿华却道,“你不必安慰我。”
  他看着她,露出苦笑,“初华,你又救了我,每次都是这样。”
  初华讪讪,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小声道,“睿华,你说过,我们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可我是兄长,应该我来保护你。”睿华道,看着她,双目忽而光采灼灼,“初华,我会努力。”
  “嗯?”初华懵然。
  只见睿华神色郑重,继续道,“夺回中山国之后,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永远不要再让你为我做这些事!”
  心中好像被阳光照着,洋溢着温暖。
  初华望着睿华的脸,眼睛忽而又泛起水雾。
  “真的……”睿华见她泛红了眼圈,以为她不信,有些着急,“我是说真的,说到做到!”
  “嗯,好!”初华连忙擦擦眼睛,点头,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
  夜风甚疾。
  中山国的王宫里,静悄悄的。王太后的寝殿外,守夜的宫人将燃尽的油灯重新点上。风吹得树枝摇动,殿内男女喘息之声不绝于耳。
  宫人们交换着暧昧的眼色,各自走开。
  一人从宫外匆匆而来,问内侍:“丞相可在宫中?”
  “在是在,只是……”内侍讪讪,瞥一眼那边的寝殿。
  “还烦通报一二,”那人道,“我有急事要见丞相。”
  内侍只得应下,走到殿外,轻轻叩了叩门:“禀太后,禀丞相,钟司马回来了,说有要事要见丞相。”
  过了会,里面的声音止住。只听得些男女的低语之声,片刻,殿门打开,冯暨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何事?”他问。
  “丞相,”钟司马将一本册子递上,道,“这是齐国已交付的军械。”
  冯暨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神色登时变得难看。
  “少了这么多?”他皱眉,“羽箭少了十万支,铁戈少了五万,铁矛少了七万!”
  钟司马道:“齐国只交付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再未将军械运来。只怕……”
  “他们反悔了。”一个声音淡淡传来。王太后走出来,头上的发髻仍有些散乱。她接过那册子来,看了看,对钟司马道,“知晓了,你退下吧。”
  钟司马恭敬地答应一声,行礼退下。
  殿门关上,王太后将册子掷在一旁,冷笑,“齐王暴死,那继位的大王子不肯践诺了呢。”
  冯暨不甘道:“不想竟变故横生。”
  “齐王新丧,大王子位置未稳,还得依仗着朝廷。”王太后宽了外袍,躺回床上,淡淡道,“他若再将军械给中山国,朝廷会怎么想。”
  “还有一事。”冯暨在床边坐下,“近来国中留言四起,说大王还健在,不日便会回国。传得官民惶惶,人心不稳。”他神色不定,“齐王那大火,我总心存疑虑。来人说,大王被齐王带进了玉莺宫里,那场大火中无人生还。可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横生枝节。”
  “他活着又如何?”王太后勾唇一笑,“他就算活着,也无依无靠,谁会承认他是中山王,谁又会帮他?新帝登基就在后日,到时候,他就是那棺椁中之人,与中山国再无瓜葛。”说着,抬手轻轻抚着冯暨的鬓发,“我等做下此事,已不可回头,中山国已是我二人的,任谁也拿不走……”
  冯暨看着她,双眸中燃起炽热的神采,抱住她,“卿卿待我恩重如此,我必竭力以报!”
  衣衫坠落,烛光氤氲,王太后望着头顶摇动的锦幔,双眸微微眯着,冷光暗藏。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下一更大概要十二点了。。。
  歃血为盟,其实是把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就可以了,但是我觉得滴血比较好玩~


26、第26章 夺国(上)

  王太后的母家董氏,世代侍奉中山王,是中山国最有名望的贵族之一。自睿华的曾祖父惠王当政开始,董氏逐渐势大。王太后的父亲董宽,是桓王的太傅,深得桓王的父亲敬王信赖。
  敬王曾有意让他任丞相,可是后来朝廷对藩国的政策渐渐收紧,丞相由朝廷委派,故而并未成事。不过,作为补偿,敬王让董宽的女儿当了儿媳,也就是如今的王太后。敬王晏驾的时候,董氏已经成为了中山国最有权势的家族,族人把持军政,深为桓王忌惮。
  王太后知道,这也是桓王不喜欢自己的原因之一。但是,她并非没有维护过桓王。当他的父亲看她生不出孩子,想往族中的女子塞入桓王后宫的时候,是她看出了桓王的怒气,替他全力阻拦了父亲。
  可是她得到了什么?想到那个**,王太后的心便如坠冰窟。她的出身中山国最高贵的世家,是一国的王后,竟要替那**养儿子。
  当得知冯暨将中山王拿去跟齐王换军械,董宽曾经大怒,骂他轻举妄动。但王太后却站出来,支持了冯暨。
  诸侯势大,朝廷疲弱,皇帝又与掌握了重兵的朔北王闹翻,是天下人共知的事。诸国谋反,这正是董氏的好时机。睿华本是摆设,能换来大批的军械,他们掌握的力量便更加壮大。
  但最重要的原因,只有王太后自己知道。
  看到睿华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她十几年来的怨愤一扫而空,只有畅快。
  缠绵过后,身旁的人沉沉睡去。
  王太后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望着床边摇曳的烛火。听说齐王荤素不忌,最爱折磨人,睿华临死之前,不知过得如何?
  一夜无梦。
  但到了黎明时分,二人又被匆匆的敲门声吵醒。
  “王太后,丞相!”这一次,钟司马没有让内侍禀报,在殿外着急地说,“朔北军从北面突袭我国,已攻陷灵丘、广昌,正往灵寿而来!”
  *****
  朔北王进攻中山国的消息,犹如一记惊雷,在人心惶惶的国都中炸开。
  国丈董宽匆匆赶到王宫,大发雷霆。
  “都是尔等生的事!”他训斥道,“什么军械!什么称帝!无一成事,反而招来了朔北王!”
  “求援使者已经发出去了。”冯暨道,“常山国、赵国都是结了盟的,他们即刻就会来援;梁、吴等国虽远些,也不会坐视不理。”
  董宽唾了一口,骂道,“靠他们?朔北王昨日发兵,夜里已经攻占了灵丘!尔等收到消息时,又攻占了惠城!”
  “这几个城邑,兵力本是不足。”王太后道,“我等手中可还有十二万兵马,若死守,必可撑到援军来救。”
  董宽看着她,片刻,冲冲地“哼”一声,“只得如此。”
  冯暨在殿上与众人商讨对策,一直待到日暮时分。他见王太后露出疲惫之色,关切道,“臣送太后回宫吧。”
  王太后看他一眼,点点头。
  夕阳将宫室染上一层桔红的颜色,晚鸦在树上听着,叫声教人烦躁。冯暨见王太后皱眉,正要命人驱走,忽然听到前方拐角处,有人议论之声传来。
  “……听说,大王就在朔北王军中,朔北王是要为大王复位而来……”
  “可是大王不是在洛阳遇难了么,怎又出来了?”
  “谁知道?听说那时丞相带回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天知道那是不是大王。”
  “啊,不会吧……”
  冯暨心中暗惊,与王太后对视一眼,往前紧走几步,却见是两个点灯的宫人在廊下说着话。
  看到他们突然出现,宫人们惊得面如土色,忙伏跪在地。
  冯暨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面无表情,问内侍,“方才在殿上,颁定了安内之法,传谣者当如何?”
  内侍答道,“传谣者,杀无赦。”
  宫人们害怕得缩成一团,连声求饶。
  “去办吧。”王太后淡淡道,径自而去。
  *****
  初华这辈子,见过打架,但是没见过这么多人打架。
  哦,确切地说,是打仗。
  他们刚从清河国出发,传报便到了,说五万大军已经到了中山国的边境。
  “五万?”初华皱眉,“王太后那边可有十几万。”
  “五万足矣。”元煜的脸上自信满满,不多解释,只命众人加快赶路。
  待得终于见到那传说中的大军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乐邑,距中山国的都城灵寿,只有二百里。
  乐邑占据山险而为城,有高墙深池。朔北军一路势如破竹,到了此地,陈兵城前,黑鸦鸦的一片。
  元煜来到的时候,朔北军**情激昂。元煜一身行装,纵马飞驰入营,身姿如同一道闪电,而军士们呼喝行礼的声音,则宛如雷声。
  初华在后面望着,心情竟也跟着那些雄壮的声音生出了些起伏。脑海中又出现了多年前的记忆,少年纵马驰过原野,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矫健……
  安顿下来之后,初华原以为元煜会攻城。
  不料,元煜却看看睿华,道,“孤若攻城,势必血流成河,不知大王作何想?”
  睿华望着那城上,沉默片刻,道,“那些守城之人,虽为当下之敌,却是孤的子民。”
  元煜似乎听到了有趣的事:“大王不想血刃?”
  “争战岂可不血刃,”睿华道,“只是这些军士之中,未必人人都是王太后的爪牙。”
  元煜莞尔:“如此,孤倒有一良策,只是要辛苦大王一趟。”
  *****
  元煜的策略很简单。
  他得到细作的情报,中山国已经将八万大军遣来了乐邑,并且这个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中山国就十三万兵力,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扔过来么?”徐衡失笑,“哪有这样打仗的,谁出的馊主意!”
  “他们是想拖着,等待援军。”元煜淡淡道,说罢,看向曹湛,“公台曾说过,乐邑西边,有兽道可过山险?”
  “正是。”曹湛忙道,“在下年轻时,中山国曾生j□j,在下随父亲出乐邑奇袭叛军,走的就是这兽道。”
  元煜颔首,看向睿华,“如今乐邑屯守重兵,灵寿必然空虚。孤分一支兵马,随大王从兽道绕过乐邑,直取灵寿。大王夺回王宫,昭告天下,无异于釜底抽薪。”
  中山国等人听了,都知道这是良策。只是,要睿华孤身深入,却是太险了些。想到此,面面相觑。
  睿华凝眉,正待说话,初华却道,“我兄长不能去。”她看着元煜,道,“那兽道太险,我可代兄长前去。”
  “不,我去。”睿华却道。
  他看看初华,目光坚韧,“众人为孤而战,孤若畏首畏尾,如何当王?”
  初华还想反对,看着他的眼神,却说不出话来。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王……”他昨夜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她咬咬唇,道:“我与你一起去。”
  见睿华变色,她理直气壮,“我能自保,不会拖累你,且你我二人或可相互照应,事半功倍。”说着,她又看向元煜,“殿下也莫反对,我当初答应留下,可是在取回中山国之后。”
  元煜看着她,笑意清冷。
  “自当如此。”他淡淡道。
  作者有话要说:很晚了,大家困了,鹅也困了,就这么多吧。
  过两天放假,鹅会开足马力的!
  提出“兄妹”bug的那位大人,之前看评论一晃而过,现在找不到名字了,谢谢你!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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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夺国(下)

  太阳一直不远露脸,乐邑上空,浓云密布,压抑沉重。
  中山国的中尉荀禄来到乐邑督战,看着城下整齐的朔北军兵阵,神情紧张。
  “末将已经查探清楚,朔北军只有五万人,且无援军到来。”一旁的将官道,“方才使者来报,使者以往盟国求援,不日便有援军到来。”
  荀禄点点头,心中却仍然不定。中山国地近北境,朔北王的名声是如雷贯耳。朔北军常年对抗外敌,历练精锐,且朔北王用兵神出鬼没,连年常胜。而中山国为藩国,久无战事,养兵再好,恐怕也难敌这样一支雄兵。
  心中叹口气,荀禄只盼着援军快来,靠着几倍于朔北王的人数,恐怕才有十足的胜算。
  天上下起微微的细雨,将大地笼罩在迷蒙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乐邑西边三十里的深山中,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翻山越岭,口衔枚,马裹蹄,没有一丝声响。
  *****
  天边传来闷闷的雷声,王太后在榻上被惊了一下,醒过来。
  屋子里已经点了灯,窗子半开着,外面沉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宫人们见王太后已经醒转,忙过来伺候。
  “我入睡时,可有战报传来?”王太后问道。
  “禀王太后,并无战报。”宫人答道。
  王太后讶然:“没有?”
  “是。”
  王太后皱眉,让人召来冯暨。
  “确无战报。”冯暨道,“朔北军到了乐邑,只有小股骚扰,并未攻城。”
  王太后微微颔首,不禁困惑:“朔北军一日内连下两城,长驱直入,却在乐邑前停下,连一次攻城也没有,为何?”
  冯暨却不以为意,“这有何不解。朔北军五万人,我军光在乐邑便有十万人,那朔北王再吹得神乎其神,欲以如此悬殊之数取胜,亦是要先掂量掂量。”
  王太后听了这话,心中稍安,又道,“那些宫人说,朔北王放出话来,说睿华就在他军中。若此言属实,朔北王为何要帮睿华?”
  冯暨冷笑,道,“我以为,朔北王军中就算有个号称是大王的人,也并非真是大王。”
  “哦?”
  冯暨让她坐在榻上,轻轻给她揉着肩膀,“夏初华在京城假扮大王时,曾与朔北王传出断袖的绯闻。我猜测,朔北王此番进攻中山国,乃是夏初华从中作梗。”
  王太后露出诧异之色,片刻,“哼”一声,“**,果然是母女,一个德行。”
  冯暨讶然:“母女?”
  “正是。”王太后冷笑,“那**当初生的是一男一女孪生子,女婴才生下就被送走了。”说罢,她冷笑,“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晓,都瞒着我。那夏初华莫非真以为自己能当上中山国的王女?白日做梦!”
  这时,突然“轰”一声,似乎是一个雷在附近落下,巨响震得案上的杯子都动了动。
  二人皆惊了一下。
  冯暨安慰道,“无事,只是个雷而已……”
  话音未落,突然,内侍匆匆来到,神色慌张,“太……太后!丞相!不好了!凤翔门……凤翔门被雷劈中,倒塌了!有乱军自城外而来,正在攻城!”
  元煜派出徐衡,领着五千人,走兽道绕过乐邑,直扑灵寿。
  深夜里,骤然迸发的巨响伴着雷电般的火光,高大的城门登时倒作废墟。守城的军士目瞪口呆,直至看到蜂拥而入的士兵,才回过神来。
  中尉丞李康在城中带着两万军士,与徐衡带来的人里应外合,袭击城中各处驻军之所。这般变故,始料不及,兵营里许多人尚在睡梦之中,未多时即束手就擒。
  城中百姓被惊醒,恐慌迅速蔓延,许多人都准备逃难。徐衡早有预料,命军士在街上大声齐呼:“大王归国追讨逆贼,闲杂人等不得外出!”
  先前李康散布的留言,早已在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徐衡此举一处,果然奏效,城中百姓关门闭户,大队人马未遇到多少流民,很快便将城中控制。
  睿华穿着一身银甲,周身带着些凛然之气。他立在马车上,辚辚入城,李康与一干大臣军士痛哭流涕,跪在车前迎驾。睿华亲自下车,闻言抚慰了一番,问道:“王太后与丞相等人何在?”
  李康禀道:“太后等人俱在宫中!”
  睿华看向远处,宫城的高墙伫立在黑夜的那一头,被熊熊的烛燎照亮。初华用布蒙着口鼻,跟在睿华旁边,看到他神色凝重,鼓励地握握他的手指。
  睿华回握她的手,对李康道:“孤欲回宫,还请李中尉引路。”
  李康等人**情激昂,在大街上摆起仪仗阵列,护卫着睿华,浩浩荡荡直往王宫而去。
  *****
  宫城中的守卫,全都是董氏的亲信部众,李康在城下喝令:“大王回宫,速速开门!”门上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未几,城上落在箭雨,众人急忙闪避。
  而当箭雨停下,一人出现在城头,却是冯暨。
  他高高在上,神色冷峻:“曹湛,李康!尔等竟敢勾结外敌,叛国逼宫!”
  “冯暨!”睿华立在车上,朗声道,“你与董氏合谋篡位,如今孤已归国,还不速速投降!”
  “何方来的小儿,竟敢称孤!”冯暨冷笑,轻蔑道,“大王已死,尔等寻一个傀儡假扮大王逼宫,才是真正的逆贼!”
  睿华大怒,冯暨却道:“曹湛逆贼!你看看这是谁!”说罢,令军士将几人拉出来,曹湛一看,登时变色。他的父亲、妻子和两个儿子都被绳索捆缚,被按在城头上。
  冯暨让刀斧手将斧头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冷冷道,“你现在退兵,我保你家人不死,否则……”他顿了顿,示意旁人。
  刀落下,曹湛的大儿子身首分离,人头从城墙上坠落。
  城下众人登时大惊。
  “啊!”曹湛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旁人连忙将他拦住。
  睿华望着冯暨,面色苍白。
  初华咬牙:“我去杀了他!”说罢,正要离开,睿华却将她拉出,“不必。”
  “冯暨!”他清喝,“你也看看,这是何人!”
  说罢,旁边的军士拉着几人出来,冯暨看去,面色亦是一变。董宽等王太后至亲十数人,亦五花大绑,被拉到面前,瑟瑟发抖。
  睿华道:“冯暨!尔等戕害大臣家眷,罪不可赦!”
  冯暨神色不定,正要再说,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放箭。”
  冯暨一惊,回头,王太后立在阴影之中,神色冰冷,“他就在城下,机不可失。”
  睿华见城上没有动静,正待再令,突然,初华大喝一声,“小心!”将他扑倒。
  一支箭钉在马车上,接着,箭雨呼啸而至。众人连忙退开,董宽等推至城前的十数人,却避让不及,被乱箭射死,面目凄惨。
  “好个心狠手辣!”徐衡骂道,问身旁军士,“那边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军士答道。
  徐衡将拈弓,将一支火箭射向半空。
  冯暨见睿华躲过,正怒骂箭手,突然,听到“轰”一声巨响传来,檐上的瓦都震得坠落,距正门不远的王宫侧门,火光夺目。
  “宫门塌了!”有人惊叫道。
  冯暨和王太后望着那面,俱是不可置信,直听到旁人催促,才回过神来,连忙走下城去。
  喊杀之声穿透夜空,王太后与冯暨乘上车,奔向内宫,仍然能清晰听到。
  王宫里到处人心惶惶,内侍和宫人们见二人匆匆逃回来的模样,都知晓大势已去,纷纷避难。
  *****
  王太后回到康平宫中,下令内侍将宫门锁死,正急躁间,却发现不见了冯暨。
  她皱起眉,想令人寻找,平日使唤的宫人却都不见了踪影。她走出门去,转过一处偏殿,才到廊下,却见冯暨穿着内侍的衣服,迎面撞上。
  看到王太后,冯暨的面色僵了僵。
  “你要逃?”她冷冷道。
  冯暨目中有些惊慌之色,心思却一转,忙上前去,低声道,“卿卿,朔北王的人已经破城。你我如今大势已去,他们攻入宫中,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王太后看着他的脸,“如此,你待如何?”
  冯暨拉过她的手,道“这宫中到处是内侍和宫人,你也去换一身衣服,随我趁乱逃出去……”嘴里说着话,袖中却滑出一把短刃来。
  可还未及下手,一把匕首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冯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王太后,未几,沉沉地倒在地上。
  王太后看着他的尸体,双眸幽暗。她看着手上那把沾满了血的匕首,怔怔立了一会,看向旁边。
  一名内侍哆哆嗦嗦,望着她,不敢说话。
  “你叫刘全?”王太后道。
  “正……正是。”内侍瑟缩着答道。
  “放心,我不杀你。”王太后淡淡笑了笑,“不过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太……太后请吩咐。”
  “可知灯油在何处?”王太后将匕首上的血在冯暨的尸体上擦干,缓缓问道。
  *****
  徐衡带来的五千军士,皆是久经百战的精锐,城中的守卫的抵抗如卵击石,未几则纷纷溃败。
  睿华被大军簇拥着,由宫门一路入内,宫中的人都认得睿华的面容,又听到军士齐呼:“大王回宫,迎驾者赏,挡驾者诛!”纷纷跪了一路。
  “大王!”行到正殿前时,先行的将官匆匆回来禀报,“已寻到了王太后,就在康平宫中。”
  睿华望向康平宫的方向,颔首,“往康平宫。”
  士卒手中的火把,将康平宫精致的朱门画梁映得光彩夺目。与平日威严的太后住所相比,此时的康平宫没有一个人,宫门洞开,透出些诡异的落寞。
  军士们早已涌入开道,睿华下了车,踏上洁白的石阶,走入宫中。
  偌大的正宫之前,只站着一个人。
  王太后立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看着睿华,神色依旧高傲。
  “睿华。”她意味深长,“真是你。”
  “母后。”睿华望着她,目光沉静,“投降吧,孤不会杀你。”
  王太后看着他,笑起来。
  “呵呵,投降?然后做你的阶下囚么?”王太后道,“睿华,你长大了,知道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可把他们杀了的人是你。”睿华冷冷道。
  “我是为了他们好。”王太后不以为然,“睿华,你可觉得自己报了仇,十分风光么?你以为顺着朝廷,会有什么好事?呵呵,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把你削成乞丐一般。”
  “我与你不一样。”
  “是,你与你那没用的父亲一样。”王太后轻蔑地笑,盯着他, “而我,若要活,便要活得痛快,誓死不做蝼蚁!”
  她目光骤然锐利,透着疯狂,说罢,将手中的火把扔在地上。
  大火平地窜起,登时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王太后笑容狰狞,未几即与身后的殿宇一道,被大火和浓烟吞没。
  “大王!”李康看着地上的油渍,急急道,“还请大王立刻离开此地!”
  睿华没有说话,静静看着那烈火。过了会,道,“此宫焚尽之后,即刻灭火,莫殃及别处。”
  李康应下。
  睿华又转向初华。
  初华望着他,眉眼被火光映得明亮。
  睿华露出淡淡的笑容:“初华,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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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迭起
  章和四年春五月,十国反叛,天下震惊。
  同月,叛藩之一中山国突然生变,原本宣称暴毙的中山王突然返国,诛杀了弑君谋逆的董氏和冯氏,王太后自尽。
  中山王夺回都城之后,即刻上书朝廷,痛陈董氏与冯氏之恶,同时退出与其与九国的反叛同盟,重归朝廷。
  中山国地处北边,是十国同盟中牵制朔北王兵力最有力的棋子,此事犹如入夏后最猛烈的雷雨,疾扫天下。九国的气焰被打下许多,而京畿则人心振奋。
  为了帮助中山王,朔北王派兵,与灵寿派出的军队合围乐邑。
  常山国和赵国曾派兵支援叛军,可是闻得中山王夺回了灵寿,知晓大势已去,纷纷撤回。
  有细作潜入乐邑之中,散布了中山王重夺灵寿的消息和中山王的招安令。招安令中说,叛国者是董氏和冯氏手下的叛将,与诸军士无关,若肯弃暗投明,过往不究;若献叛将首级,赏金十万,献荀禄首级,赏金二十万。
  乐邑的中山**士虽为叛将荀禄率领,却到底都是中山国人,家小都在中山王的掌握之中。消息在乐邑的军士和百姓间传开,士气骤降,人心涣散。
  荀禄闻得风声大怒,令各部将官严查,一旦出现传谣之人与企图叛逃之人,格杀勿论。接连两日,乐邑中被枭首的军民达百人之多,恐怖笼罩。
  灵寿刚刚收复,中山王派往夹击乐邑的军士不过万人,但是,当数百面中山王的旗帜在城下出现,浩浩荡荡,却成为了压垮叛军的最后一击。进攻还未发起,当夜,十几名意欲投诚的将官联合,派人潜入了主帅的府中,将疲惫不堪的荀禄斩杀。
  举火为号,哗变骤起。军士们高喊着“杀逆贼”,“迎王师”,将乐邑的城门打开。
  驻军十万的乐邑,朔北王未进攻一次,轻松夺取。
  *****
  捷报传来的时候,初华正跟着睿华一起,在裘莺莺生前居住的行宫里观看。
  睿华接过急报,看了看,神色平静,“知晓了,传太傅、中尉,一个时辰后到我宫中。”
  从人应下,睿华与初华相视一笑,继续在廊下行走。
  “朝廷不会追究中山国反叛之事么?”初华问。
  “不会追究的,”睿华道,“不费一兵一卒得回了中山国,朝廷只会高兴。”
  初华颔首,还想再说些什么,睿华指指不远处一道门,“那里过去,便是母亲的居所。”说罢,带着她走过去。
  宫室不大,园林却十分漂亮,可惜关闭多年无人居住,屋顶上生了杂草,宫墙和屋梁上的彩画都已经斑驳陈旧。
  “你从前来过么?”初华问睿华。
  睿华颔首,道,“从前父王在世时,常常带我来,他说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停了停,补充道,“但他去世之前,才告诉我还有一个妹妹。”
  初华默然,看看周遭的景色。花木无人修剪,疯长得茂盛,一棵垂柳立在池边,柳丝垂到了水面上,旁边的花树下,有一架朽坏的秋千。初华不禁遐想,当年那个坐在这秋千上的女子,有着一张与他们兄妹相似的脸,慢慢荡着,眉间忧郁。
  时光掠过,她投在地上的影子,变成而如今的两个人。
  初华抬眼看向睿华,他也看着她,露出笑意,“我隔日便上书朝廷,为你请封翁主。”
  初华愣了愣,有些讪然。
  她从前很喜欢在大街上看那些贵族女子穿得漂漂亮亮,坐着华美的车驾,招摇过市,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就好了。她为有睿华这样的兄长而自豪,但是中山王妹妹这个身份,她还是觉得有些虚幻。
  这些天来,睿华十分繁忙,初华陪着他东奔西走,虽帮不上什么忙,却觉得踏实快活。从前初华被冯暨捉来的时候,一直关在深宫之中,知道她存在的人很少。但是现在不一样,许多人看到睿华身旁这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都露出诧异的目光。初华穿惯了男装,别人一直以为她是男子,宫里的人称她为“公子”,初华也并不介意。
  接下来,突然要变成王妹、翁主什么的……
  她甚至能想到何叔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你……!”
  “怎么了?”睿华看出她的表情,“不喜欢?”
  初华忙摇头,小声道,“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怎会突然。”睿华微笑,“对了,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睿华一脸神秘,没有告诉她,只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车马一路飞驰,睿华带她来到了宫中供奉祖先的庙宇中。
  堂上,香烟缭绕,寂静庄严。一排排的金漆牌位立在上面,在烛光下,一串串的名号映入初华的眼中。这些都是中山国的先王和王后,他们的父亲桓王也在其中。忽然,初华看到其中有一块新制的牌位,上面赫然写着“恩祖父夏琨之位”。
  初华睁大眼睛,看向睿华。
  睿华却是莞尔,片刻,正色走到那牌位面前,郑重一礼。
  “晚辈睿华,乃初华同胞兄长。”他朗声道,“恩公养育吾妹,睿华深缅,从今往后,恩公亦是睿华祖父,子子孙孙世代供奉,以谢深恩!”
  初华立在一旁,怔怔的望着他,忽然,双目模糊。
  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将她的泪水抹去,睿华看着她,伸出手来。
  初华再也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睿华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初华,这里就是你的家。”
  初华点点头,心中满满皆是温暖。
  二人正相视破涕,忽然,内侍匆匆来报,“大王!朔北王来到,已至城门!”
  “朔北王?”初华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愣住。
  睿华看着那内侍,面色微变。
  *****
  初华没想到,元煜竟来得这么快。
  此行,不仅是他,清河王也一同来到。
  中山国此番得了元煜的帮助才得以平叛,众人久闻朔北王威名,又经此一役,对此人更是好奇。
  朔北王和清河王的车驾在宫前停下的时候,国中的许多大臣和贵族都赶了来,立在睿华身后翘首盼望。
  初华站在一旁看着,出乎意料,她以为元煜会像在齐国和清河国的时候那样,来来去去就是那两身便装。可是此时,他上衣下裳,玉带高冠,从那辆漆光精致的马车下来时,身形英挺,广袖翩翩。
  而清河王一贯的仙风道骨,那支拂尘拿在手中,配着保养光亮的长髯,亦是引人注目。
  人**发出一阵赞叹之声。
  “朔北王,果名不虚传。”她听到有人这样称赞。
  睿华身为中山王,亦是身着盛装,金冠深衣,昂首立在臣民之前,温文风雅却不失王者之气。他的那身衣服,初华在京城里见太皇太后的时候穿过。虽然二人长得像,年纪相仿,但站在一起,睿华的身形还是比她高一些。这衣服穿在身上,也比她更像个王。
  当清河王与元煜走来,睿华露出微笑,亲自下阶去迎。
  “恭迎殿下。”他行礼,朗声道,“恭迎清河王。”
  元煜看着他,亦莞尔还礼,“中山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初华觉得他的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心忽而提了提。
  *****
  不出所料,这二人来到中山国,并不是随便逛逛的。
  在宫中客套一番之后,清河王即刻提出,想去看看那日破城时倒塌的城门。
  睿华欣然应允。
  时日过去并没有多久,倒塌的城门虽然已经被清理了得差不多,却来还不急修复。巨大的豁口周围,残存着焦黑的火烧痕迹。清河王看到,眼睛里立刻露出兴奋的光,又掏出了那枚透亮的水晶小球,毫不嫌弃地在一堆碎石瓦砾中间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睿华与元煜立在一旁,身量上,元煜比他高出许多。睿华虽显得单薄,却一贯的不卑不亢,与之交谈,神色自若。
  “孤才接到乐邑捷报,本欲往乐邑拜见殿下,犒劳将士,”睿华道,“不想殿下已亲自驾临。”
  元煜道:“中山国之事已毕,孤欲返朔北,恰好叔父想来看看雷火罐的痕迹,孤便特地陪同而来。”
  睿华颔首。
  元煜的话却没有说完,“顺道护送王弟同往朔北。”
  此言出来,一旁的初华讪讪,就知道此人不会把自己轻易忘了。
  睿华神色无波,看看初华,语气慷慨,“应承殿下之事,孤自当照办。”
  元煜莞尔。
  “不过,”睿华却话头一转,“不瞒殿下,从前情势紧急,未曾告知殿下,初华乃是女子。孤正欲上书朝廷,为初华请封翁主。”
  “哦?”元煜微微扬眉。
  初华汗颜,虽然她知道朔北王早心知肚明,却不知道睿华此时说出这个,意欲何为。
  “初华乃王妹,使往朔北,车驾从人不可缺少。”只见睿华淡笑,“孤只有这一个妹妹,万事筹备周全为好,还请殿下等上两日。”
  元煜神色未改。
  “大王所言,亦是人之常情。”他说,“不过,孤恐怕耽搁不得两日。”
  元煜看向初华,似笑非笑,“孤今晨接到急报,羯人进攻武威,一刻也耽搁不得。”
  武威?初华怔了怔,登时愕然。
  “……初华……”何叔他们笑呵呵的面容,在脑海中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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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离国
  睿华来到初华的宫中,见她正收拾着衣服,榻上铺着包袱布,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你真的要立刻随他去,”睿华让宫人退出去,沉默片刻,问道。
  将军眯着眼睛趴在榻边上,似乎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劲,站起身来抖抖毛,轻快地走了出门。
  “嗯,”初华将一把匕首插到腰带里,说,“何叔他们都在武威,我得立刻去看看。”
  睿华看着她,知道她口中的何叔这些人,也被她视为亲人,她不会抛下他们不管。
  朔北王。睿华想到他说出这话时的神气,便觉得气闷。这个人,果真算无遗策。他本想多留着初华几日,拖住不去最好,但是朔北王偏偏有办法让初华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初华见睿华眉头蹙着,也知道他的想法,放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过去。
  “睿华。”她有些愧歉,“你生我的气么?”
  睿华苦笑,摇摇头。
  “不生气,我只怪我,把你留住过安稳日子都做不到。”
  初华心中感动,握住他的手,“你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睿华注视着她,神色复杂,好一会,点点头。
  “我派一支兵马护送你。”他道。
  “不必。”初华摇头,“睿华,你刚刚回来,根基不稳,比我更需要保护。你放心好了,朔北王带我走,是为了那雷火罐,我若出事,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睿华说,“他也许不敢害你,但若是觉得你有大用,把你困住不让你回来呢?而且朔北那地方常年与人交战,本就险不可测。”
  “不会的。”初华笑笑,“睿华,你你忘了我的本事?我要逃走,谁也困不住我的。你的心腹就那点人,如果遇上出事逃命什么的,还未必有我管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眨眨眼:“睿华,你忘了,你与朔北王曾经歃血为盟,他要是敢让我遇险,就会被天打雷劈!”
  睿华看着她俏皮的神色,不禁笑起来。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舍不得你。”他低低道,“你我好不容易重逢的。”
  初华回握着他的手,保证到,“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罢,却忽而想到什么,跑到室内取出一样物事,递给睿华,“这是为你做的。”
  睿华讶然,只见那是一只小皮囊,打开,却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初华的幻术小丸。
  “这是辣丸,这是雾丸,这是泪丸……还有这个,是我新制的**丸。”初华如数家珍,说完之后,又一一教授睿华如何使用。
  “你要时时带在身上。”初华叮嘱道,“就算穿着那些漂亮衣服也要带着。”说罢,叹口气,愁眉苦脸,“其实我也不舍得离开你,我总担心还有坏人会来害你。”
  睿华看着她,心中温暖。
  他为她去朔北的事操心不已,可没想到,却被她反过来左叮嘱右唠叨。
  “你也不用担心我。”睿华笑笑,目光明亮而坚定,“初华,我是中山王,我说过,会做一个真正的大王。”
  *****
  行囊很快收拾齐备,用过膳之后,内侍来报,说朔北王的车驾已经等候在宫前。
  这明显的催促,让睿华又皱起眉头。
  可初华却十分积极,一手抱起将军,另一手将行囊背到肩上,便要出去。还没走两步,睿华将她叫住,拿过行囊,交给内侍。
  “有的事可以交给别人做,”他看着她,无奈地说,“别忘了,你是中山王的妹妹。”
  暮珠在旁边忍着笑。
  初华窘然。
  睿华亲自将她送出去,果然,元煜和清河王已经在前殿等候。
  虽然睿华已经向元煜坦白了初华的身份,但是初华仍然男装出行。一来,她惯于如此,行走方便;二来,在朔北王的地界,据说起居都在军营了,穿男装也更合适些。
  两厢行礼,睿华看着元煜,道,“吾妹且交与殿下,还望殿下守诺,保其平安,事成之后即刻送还中山国。”
  初华听着这话,讪讪,这心不甘情不愿的,自己真好像是个借出去的东西。
  元煜莞尔:“君子一言九鼎,中山王放心便是。”
  睿华颔首,又与清河王道了别,最后,看向初华。
  “你多保重。”他低声道,“到了那边,万事小心些。”
  初华点点头,望着他,“你也保重。”
  那兄妹二人在依依惜别,车前,清河王问元煜望了望那边,问元煜,“你真要将雷火罐用起来?”
  “嗯。”元煜颔首,“既然试得不错,为何不用。”
  清河王点点头,却道,“孤今日看过些守城军士的残骸,断肢残体,殊为惨烈。此物凶猛,终究有伤天和。”
  他意味深长地看看元煜,“元煜,将来也许有许多人骂你残酷。”
  元煜淡笑:“刀枪戮人,便不伤天和么?叔父可想过,那日若不用此物,攻城死伤的人会更多。叔父未曾看过那些死伤在战场的人,他们最希望的,不过是死得更痛快些。”
  清河王听得这话,点点头,不再多言。
  睿华一番叮嘱之后,立在阶上,看着初华上了车。
  未几,却见她又忽然下车,朝他跑回来。
  “怎么了?”睿华讶然。
  初华笑笑,将一枚红色的小丸递给他,“这个给你。”
  睿华看着那小丸,只见与初华其他那些玩意并无区别,旁边有一根细细的丝线,是触发的机关。
  “这是什么?”睿华问。
  “送给你的。”初华目光闪闪,“莫问,等我走了你再看。”说罢,对他一笑,步履轻快地回到马车上。
  驭者长喝一声,扬鞭响起。
  车马辚辚,侍卫步履齐整,浩浩荡荡地朝宫外而去。
  “大王,初华送你的是什么?”暮珠好奇地问。
  睿华看看手中的小球,将旁边的丝线轻轻一拉。
  “噗”一声轻响,小球化作红色的烟雾,清香扑鼻。众人皆惊,未几,却见睿华的手中,多出了一支红色的小花。
  众人皆发出惊叹之声。
  睿华看着那花,双眸有些涩意,却不禁微笑。
  他还记得,这是那时初华与自己刚刚认识的时候,给他变的第一个戏法。
  “……送给你!”初华的小脸上扬着得意的笑,清澈的双眸,从未改变。
  *****
  车马一路出了灵寿,到达乐邑。
  田彬与徐衡领着元煜的五万兵马驻在城外,见元煜回来欢欣不已。
  出了乐邑,清河王便与元煜分道扬镳。
  道别时,他将几卷帛书交给初华,初华打开一看,登时双目放光。里面都是些心思奇巧的物事图纸,除了雷火罐,还有各种有趣的玩意。
  清河王看着她,满面期待之色,“这些都是老叟常年钻研之物,可惜学识终究有限,你对火术药石懂得比老叟多,这些拿去,闲暇时替老叟想想,或许可成事。”
  初华本来就对清河王那些奇思妙想感兴趣得很,得到这些帛书,心花怒放,连声道谢,并保证一旦有所成,必定告知清河王。
  清河王笑呵呵的,又将她夸奖一番,回头来看向元煜,清咳一声,脸色却冷下来。
  “下回再来,不带个妇人,休想见孤。”
  元煜无奈。
  “叔父,这又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什么找不到!皇家子弟有讨不到妇人的么,笑话!”清河王竖起眉毛,“再让我听到那些什么乌糟糟的断袖传言,老叟打断你的腿!”
  “是,是……”
  望着清河王的车驾大摇大摆离去,元煜露出一抹苦笑,回头,却发现初华往这边瞅着。
  元煜瞥她一眼,问田彬和徐衡,“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田彬笑嘻嘻道,“将士们吃饱喝足,歇息了两日,都喊着从没这么闲过。”
  元煜颔首:“启程。”
  命令迅速传下,五万铁骑,排着整齐的阵列,将朔北王的车驾护卫在中间,开拔前行。马蹄踏出滚滚烟尘,旌旗蔽日,初华在车子里望着,心叹壮观。
  马上,徐衡望着马车上探头探脑的初华,捅捅田彬的手臂。
  “你说,殿下怎么老带着这人?”
  “嗯?”田彬看看他,道,“你不知道?她会使那雷火罐,连清河王都服。”
  “不是,我也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哪里都有他……”徐衡皱眉,“你说,传闻不会是真的吧?殿下真的好男风?”
  田彬的嘴角抽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现在才看出来。”他鄙视地说。
  徐衡惊诧非常:“不是吧!殿下他……”
  “小声些!”
  徐衡涨红着脸,仍是不可置信,压低声音,“可你我都是男的,我们营里也全是男的,从未见殿下……殿下承认了么?”
  “啧!”田彬忍不住给他一个爆栗,“殿下就算肯承认,你敢问?!你也不想想,他为何那么久也不娶妇!我们都是男的,有夏初华长得好看么?”
  “那倒是……”徐衡了然,虽痛心疾首,但还是决心接受事实,“这夏初华虽然是个男的,本事倒不错。”
  “那是。”田彬笑呵呵,“我们殿下那么厉害,眼光能跟别人一样么!那些个寻常妇人哪里入得他的眼!”
  徐衡点头:“贤内助啊!”
  “是啊贤内助啊!”
  二人说着,复又高兴起来。
  *****
  朔北的骑兵,以强悍迅速着称,令行禁止,纪律严明。五万人的队伍,走起来并不拖沓,初华在车上无所事事,跟将军人眼瞪着猫眼,耍了一会,便躺下睡着了。
  一觉醒来,车子还在走,初华撩起车帏看看车外,中山国繁华的城邑早已经不见踪影。
  这一回跟着朔北王上路,马车宽裕许多,初华能够带着将军单独乘车,不用像上次那样被朔北王欺负。不过初华,也并没有闲着,拿着清河王送的帛书津津有味地看,琢磨里面每一个图样的制作方法和用途。
  中途歇息的时候,元煜望见初华一边吃着糗粮,一边盯着帛书,走过来。旁边的侍从见到他,正要起身行礼,元煜摆摆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初华身后,微微低头,看着帛书上画的图纸和字,念出来,“霹雳罐?”
  初华吓了一跳,回头仰望,元煜看着那图,英挺的眉宇间,目光好奇。
  “嗯。”初华应一声,转过头来继续研究。
  “似乎比先前那雷火罐要小。”元煜说。
  “这不是为了攻城用的。”初华道。
  “那是为了什么?”
  “投掷。”初华指指卷上的一行小字,答道,“将此物扔到敌兵中间,一旦炸开,杀伤力极大。”
  元煜颔首,却道,“叔父并未做出来?”
  “嗯,如何控制还是问题,不能在扔中敌人之前就炸了,也不能扔中之后太久还不炸。”
  元煜的目中闪过亮光。
  他的选择果然没错,这个夏初华,是个可造之材。
  “那么,你琢磨出来了么?”
  初华却没有回答,看看他,合上帛书。
  “殿下先告诉我,”她目光狡黠,“武威到底如何了?”
  元煜注视着她,片刻,淡笑,没回答,却从袖拿住一张纸,递给她。
  初华接过,看了看,却见是一份捷报,说进犯武威的羯人已经被打退,城池安好。上面,落着朔北大将军府的官印和一个叫文远的人的私印,只不过日期是在上个月。
  “你的那些亲人安然无恙。”他大言不惭,“如何,孤又帮了你一次,想好如何报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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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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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浴室

  初华气极反笑。
  此人的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雷火罐都炸不开。
  “你骗人,”她恼道,“你讹我兄妹,”
  “讹你们什么,”元煜淡淡地反问,“孤已经守诺救了中山国,将你交给孤,可是你兄妹二人答应的条件,忘了,”
  初华自知理亏,瞪他一眼,只得闭嘴。
  “那……”过了会,她小声道,“我还能去武威么?”
  “看你表现。”元煜道,指指那帛书,“到了五原之后,孤要看到霹雳罐试炸,何时试出来,何时带你去武威。”
  说罢,元煜扬长而去,留下初华在原地目瞪口呆。
  ****
  大军一路往北,神速而有条不紊,出了中山国,到了北境,在乌桓与驻守的军队会合。
  乌桓的先王因反叛,不久前刚刚被元煜诛杀,新王是元煜扶立的宗子,闻得元煜到来,领着臣民在城外迎接,毕恭毕敬。乌桓王在宫殿里准备了盛大的筵席招待元煜,元煜谢绝,将两军合并之后,浩浩荡荡地往五原而去。
  接连几日,初华都拉着脸。
  在心里,她早已经把元煜骂了几十上百遍,可无论内心多想见到何叔,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开溜。
  不是因为逃不走,也不是因为路程远,而是经历了这么许多事,初华也已经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全然不计后果的小孩子。
  如朔北王所言,她来到朔北王营中,是她和睿华当初亲口答应了,她不能给睿华丢人。
  朔北地域辽阔,风光与内地迥异。时已入夏,这里却一点也不热。宽广无际的草原绿油油的,风阵阵吹来,草叶像水波一样层层浮动,大军行走其间,如长龙游弋在绿色的海洋之中,甚为奇妙。
  初华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还是跟着祖父游走江湖的时候。她觉得好看极了,索性到车前与驭者坐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
  驭者这些天跟她混熟了,发现这个少年虽身份矜贵,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说起市井俗语比他们这些下人还溜,便也放开胆来聊得欢脱。
  远处,元煜亲自带着骑兵到前军的巡视,纵马疾驰。路过初华马车的时候,初华看到他身着单衣,脖子上闪着汗光,露出一片麦色的胸膛。
  不少军士朝元煜打招呼,声音热烈。
  “喵!”将军望着那边,懒洋洋地唤了一声,继续眯眼。
  初华从鼻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哼,扭开头。
  驭者赞叹道:“修容如玉,伟仪如松。我们殿下,真是到哪里都这么抢眼。”
  “修容如玉,伟仪如松?”初华有些不屑,“就他那样?”这个可是名句,睿华那样的人来配还差不多。
  驭者道:“当然是啊公子,你不知道么,这两句诗可就是为殿下写的。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先帝在宫中设宴会名士,大儒稽征见到殿下,便吟出了这句诗。”说着,驭者满脸憧憬,“公子没去过皇宫吧,听说那里头房梁都包着金,地砖是玉做的,皇帝每次睡觉醒来,都先用酒漱口,再吃几枚柿子饼……”
  初华嘴角抽了抽,她对印象太恶劣,怎么也无法把他跟那两个名句联系起来,什么修容什么伟仪,那个大儒就是皇帝老儿赏的柿子饼吃多了吧。
  *****
  几日的急行军之后,五原郡已经在望。
  主簿文远早已经得到了消息,领着大将军府的属官们出城相迎。
  “殿下。”大军来到之时,文远看到元煜精神抖擞的样子,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没有元煜在,文远处处苦撑,如今可总算到头了。
  “文远。”元煜微笑地跟他打声招呼,转头又吩咐属官将军士们带回营中,造饭庆功。
  文远策着马,一边跟着元煜往城里走,一边简明扼要地将近来的事务禀报。
  元煜问,“京城里可有什么事?”
  文远知道他问的是皇帝,道,“京城无事,各处细作报来的消息,小人已经整理好了。”
  元煜颔首,看看他,表扬道,“你这主簿是当得越来越好了,过几日孤要上表朝廷,为此番出征的功臣请赏一番,你在后方功不可没,当居其首。。”
  文远苦笑:“谢殿下。”又要上表啊……写奏章的还不是他……
  这时,车马到了大将军府前,文远忽而看到元煜后面的一辆马车中,走出来一个俊秀少年,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文远愣了愣,“那是?”
  元煜瞥瞥那边,道,“那是中山王的……”他忽然不知道该说她是男是女,片刻,唇角勾了勾,“亲戚。”
  鉴于初华这几日都对他黑脸相向,元煜也不想去她跟前自讨没趣,接着吩咐从人,“将夏公子安顿到偏院。”说罢,望望大将军府的匾额,觉得心情甚好,负起双手,悠悠然地走了进去。
  初华许久以前来过五原,也逛过街市,不过城中的朔北大将军府,她不过匆匆一瞥,没什么印象。
  这个大将军府是几处院子合作一体,有官署,也有起居之所。初华被安排在一处小院子里,才进门,将军就看到了院角的美术上停着两只麻雀,高兴地一下跳出了初华怀里,蹭上树去。
  初华坐了几日的马车,终于有一张榻可以休息,觉得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将房子左看看右看看,未几便了解了个遍。这些日子,她已经养成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必定要先考搞清楚遇到倒霉事时该如何逃命。
  解决了后顾之忧,初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件大事。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正经洗澡了。
  这不能怪她,她是女子,总不能像那些男人那样没羞没臊的,歇息时见到溪流就脱光光跳进去。朔北王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初华跟他怄着气,也不想找他解决,只能等着众人歇息之后,到有水的地方囫囵清洗清洗。
  初华有些后悔自己太为睿华考虑,要是暮珠跟着来,有个伴,她也不至于连骂人都没人陪着了。
  洗澡啊……初华走出门,四下里望了望,将军早不知道去哪里玩了,也不见什么从人。
  幸好,出了院子,她就看到了田彬,心想找他应该能行。
  “田都尉。”初华朝他打了个招呼。
  田彬转头看道初华,笑笑,“公子。”
  初华走过去,笑眯眯地说,“田都尉,此处可有沐浴之所?”
  “沐浴?”田彬讶然,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有啊。”说罢,他指指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那里走进去,挨着庖厨有几间小房子。”说着,他挠挠头,“可那是我等从人洗澡的地方,公子这样的……”
  初华听着,正想说没事,却见田彬眼睛一亮,“哦哦对了,公子要沐浴么,将军府中有浴池。”
  浴池?初华听着,眼睛亦是一亮。
  *****
  元煜喜好洁净,在府中时,每日都要沐浴,这带浴池的浴室就是为他建的。
  不过元煜性情宽和,有时候澡房那边人太多,或者田彬徐衡他们心痒想泡个澡,用元煜的浴室,他也不介意。
  这些,田彬没有告诉初华。
  一路上,初华对元煜冷着脸的样子,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田彬对这个人,已经琢磨出了几分脾气,要是告诉她这是殿下的浴室,她大概就不去了。
  何必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反正殿下现在还在前头处理事务,空着也是空着。
  田彬本着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言的原则,让从人将汤池注上热水,妥当之后,笑眯眯地对初华说,“请公子入浴。”
  初华望着那蒸腾的池水,心花怒放,感动地对田彬说,“田都尉,你真是好人!”
  田彬听得心中舒坦。
  这时,外头有人来叫他,田彬吩咐从人好生伺候,得意地走开了。
  初华进了浴室,关上门,才发现门闩坏了。
  从人道:“这门闩昨日朽坏了,还未来得及修。”说罢,笑着道,“公子放心吧,小人在外面守着,公子只管沐浴便是。”
  初华想了想,道,“那……你可千万不能走。”
  “放心吧公子!”
  初华安下心来,关上门。
  *****
  元煜在署中处理完事务,从人来禀报,说已经将初华安顿下来。元煜应下,忽然想起一事。
  先前在路上,虽然都是男人,但每日赶路,倒还可以将就。如今到了此处不一样,总要有人贴身侍奉。
  他将此事告诉文远。
  文远讶然,“女子?”
  元煜颔首,道,“她到府中是做客,关系名节,女子之事不宜传开。你去找两个稳妥的侍婢来伺候,务必要口风紧的。”
  文远答应,笑道,“殿下,你可从来不曾要过侍婢,此事传出去,别人都该觉得新鲜了。”
  元煜莞尔,将手中的文书放下,“不敢不小心,那可是中山王的妹妹,你是没看见孤将她带走时,兄妹俩那个情深不舍,中山王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文远失笑:“那殿下为何……”
  “雷火罐。”元煜毫不愧疚,“若能为我所用,可胜十万兵马。如此人才,就算十个中山王拦着孤也要带回来。一物换一物,他们不亏。”
  文远讪然。跟了元煜多年,他深知此人精得鬼似的,从不做亏本买卖。
  二人又交谈了一会,文远告退。
  四下无人,元煜翻翻案上的简牍,忽而觉得有些累了。
  风中有淡淡的烧柴味道,元煜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想起了一件事。
  他有多久不曾沐浴了?
  *****
  汤水温暖,冷热正好,初华将全身浸在里面,只觉疲惫一扫而空,舒服得眯起眼睛。
  她把头发解下来,也仔细地清洗了一番,最后,她头枕着池沿,静静享受,未几,打起了瞌睡。
  外头的从人守着,听里面没声音了,正想问要不要加些热水。这时,一人匆匆跑到院子里,见他闲着,招呼道,“主簿要我等搬简牍,人不够,快来帮个手!”
  从人望望浴室的门,心想自己离开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事,便答应下来,走了出去。
  元煜来到浴室前,见门沿着,有一股水汽的味道。
  他喜欢沐浴,有时不吩咐,从人也会将热汤备好,等他回来便可以直接沐浴。不想自己今日刚回来,此事也立刻做到家了。
  元煜十分满意,推门进去。
  门无声地开启,室中没有点灯,有些暗。一张厚实的八面隔着,隐约可见水雾在后面飘摇。
  天气温暖,元煜的衣服单薄,三两下便已经出去,搭在屏风上。
  他绕过屏风,还差两步时,才发现那池边上倚着一个脑袋。
  元煜愣住。
  此时,似乎察觉到了动静,那脑袋也转过来。
  初华的小脸睡意惺忪,看到他,登时清醒。那目光犹如一支箭,落在他脸上,未几,下移而去,正中红心。
  “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叫鹅,字三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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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存稿箱设置了八点更,然后系统居然把这个设定抽没了!好在来看了一眼!t t
  


31、第31章 试火

  田彬正跟人说着话,听到墙那边传来的尖叫,觉得有几分耳熟,好像……脑子里灵光划过,他面色微变,连忙朝浴室那边奔去。
  已经有三两从人赶到,只听里面传来初华脆生生的怒吼,“……出去,出去,流氓,,”
  从人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却没人敢开门。
  田彬分开他们,正要进去,忽然,门开了。
  元煜身上的衣服有些乱,似乎是匆忙穿上的。
  他关上门,脸色铁青,阴沉而复杂,唬得周遭鸦雀无声。
  看到田彬,元煜的目光利得好像刀子。
  田彬背上寒了一下。
  “谁让她进去的。”元煜声音里压着火气。
  “禀殿下,是小的。”田彬赔着笑,见元煜的脸色愈加难看,忙补充道,“公子说要沐浴,小的看殿下还未回来,便领了公子来……”
  “日后除了孤,谁也不许用这浴室!”未等他说完,元煜冷冷道,怒气冲冲地走了开去。
  呃?田彬怔怔立在原地,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个大气。
  “田都尉,”一名从人小声地说,“殿下这是怎么了,平日别人用这浴室,也未见出什么事啊。”
  田彬讪讪,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甘棠宫的时候,夏初华和殿下也曾在沐浴的时候遇到过,那个叫暮珠的女官怎么说来着?夏初华有洁癖,不喜欢与人共浴。
  啧啧,毛病真多……他原来觉得殿下一天雷打不动沐浴两回,已经是怪癖了,没想到这个夏初华更甚,有人在边上都发疯。
  “田都尉,”方才给初华看门的从人问,“殿下如今恼了,我等是不是进去请公子出来?”
  “不必了。”这时,文远的声音传来。
  元煜方才气急败坏地找他说了此事,文远便连忙赶了过来。看看那紧闭的门和众人不明所以的神色,文远觉得无奈又好笑。
  “别去打扰公子。”文远道,“下不为例,都散了吧。”
  从人应下,纷纷散去。
  田彬皱着眉,对文远道,“主簿,你说这夏公子多怪,都是男人,这么娇气。”
  文远噎了一下。
  “田彬,”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田彬,“还未娶妇吧?”
  田彬一讶:“没……啧,你跟我那么熟你还不知道么。”
  “可曾喜欢过什么女子,相处些日子?”
  田彬脸红:“这哪能呢,就算喜欢谁,我也是个识礼的人,你又不知道殿下军纪严明,要是被人说调戏妇女,我得挨板子坐牢!”
  文远点点头,“殿下这纪律太严,也是不好。”
  “是啊,我也……”田彬正要附和,忽然觉得文远这话里有话,诧异地看着他。
  文远却什么也不解释,叹口气,拍拍他的肩头,自顾走开。
  *****
  初华早已经穿好了衣服,确定外面没人了,才红着脸走了出来。
  她好像身后跟着一只吃人的怪兽,逃也一般地跑回院子,关上门,插上门闩。
  “呼……”她重重扑在被褥上,好久也一动不动。
  闭起眼睛,朔北王那裸身的样子又开始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转啊转啊,她猛烈地晃晃头,命令自己不许再去想,可却晃出了更多的苍蝇,无数个裸身的朔北王在转啊转啊……
  “喵。”将军走过来,嘴里叼着一只刚捕获的蚂蚱。
  “去去,脏,不许上榻!”初华烦躁地说。
  “喵呜……”将军委屈地走开。
  初华又顺了会气,这才坐起来。虽然心灵遭受巨创,但她头发还湿着。初华慢腾腾地,去找来一块干布,坐在铜镜前面擦头发。
  “……他看见你了么?”
  看着镜中的自己,初华忽然想到上次,暮珠安慰自己的话。
  “没看见。”那时,初华答道。
  “你看光了他,他却未看到你一点?”
  “嗯……”
  “那你烦恼什么?”暮珠贼笑,摸摸她的头,“你可没吃亏,想想吧,那又不是什么相貌丑陋浑身肥油的污糟人,那是朔北王呢……”
  干布摩挲着长发,丝缕牵扯,干布上洇出透凉的湿润。
  初华有些神游。
  方才……她一直是背着身的,有汤水和池壁的遮挡,朔北王大概也看不到她什么。
  这么说,这一次……还是跟上次一样。
  心情忽而好了一些。
  “……这事,是你赚了。”暮珠笑嘻嘻道。
  也是,她其实也见过别的人裸身的。比如那些乡村里嬉戏的小儿,那些在河里洗澡的不知羞的人,比如齐王……想到齐王,初华心中一阵恶心,忽然觉得暮珠的话很有道理,朔北王比他可强多了啊,就连下面那个物事……
  初华被自己这想法羞了一下,忙在心里唾两声,撵出去。
  她耳根发烫,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朔北王那个狡诈又无耻的人,该不会又把这一次算进账里,问她要报答吧……?
  *****
  “浴室?”书房里,文远听到元煜吩咐自己的话,讶然。
  元煜泛着一份奏报,面无表情,“嗯。”
  文远不禁笑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文远道,“殿下真气量宏大。”
  元煜淡淡道,“孤从前是小气的人么。”
  “当然不是。”文远笑笑,“此番,殿下可真是格外周到。”
  “嗯?”元煜瞥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若有所思。
  “文远,孤记得,当初招你来朔北军的时候,孤花了重金请医,治好了你父亲的病。”
  文远愣了愣,哂然。
  “给你弟弟在朝中谋了个四百秩的官职。”元煜回忆着,“另拨了两万钱的安家费,两百亩水田,安排你兄长的三个儿子入国学,另在俸禄之外,赐夏冬衣料、年节修肉……”
  文远汗颜,忙道,“殿下待文远亦恩重如山。”
  “哦,你记得?”
  “不敢忘!”
  元煜冷冷瞥他一眼,意思是“那还不快去干活”。
  文远苦笑,行个礼,忙不迭走出去。
  元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重重地哼一声,靠在凭几上。
  这些欠收拾的从人,一个个纵得胆子都肥了。
  得便宜卖乖,随便让人用他浴室的,还敢打趣他……想到夏初华瞪着他的模样,元煜更是气不打一处。
  他心思平静不下来,过了会,又把文远叫回来。
  “去问问夏公子。”他声音**,“那霹雳罐,做出来不曾。”
  ****
  初华原以为朔北王会好一段时日没有消息,不料,没过多久,她院子里来了两名侍婢。一个叫阿香,一个叫阿燕。
  两人都十分乖巧懂事,见到初华,唤她公子,却是照女子一样伺候。
  不止如此,当日,几个个泥瓦匠来到初华的院子里,将一间小厢房砰砰铛铛地捣鼓。那个长相和气的主簿文远告诉初华,朔北王吩咐,给她建一处浴池。
  初华讶然,正反思自己方才小人戚戚度人君子坦荡,未几,文远又客气地问,霹雳罐如何了。
  初华撇撇嘴,她就知道朔北王那个狐狸,真是不做亏本买卖的。
  霹雳罐的事,她倒是没有忘记,因为心里时刻念着要去看何叔。只是刚刚落脚,材料还不齐全。
  文远办事很周全,他请初华将所需之物列出,隔日便送了来。不仅如此,还腾出了隔壁的院落,供初华做工场。
  罐子的烧制之法,清河王在帛书中说得很清楚,两日后,匠人就将做好的几十只小罐送来了。初华将各色药散配好,填入罐中。
  三日后,元煜听说初华要去试炸,意外非常。
  “做好了么?”元煜让初华到书房来,开口便问。
  “做好了。”初华道。
  这是那浴室之事以来,二人头一回说话。两个人都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面对面,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你不必着急。”元煜看着她,道,“此物毕竟凶猛,考虑稳妥了再试。”
  “照清河王帛书所述,此物做得已经算稳妥了,”初华道,“余下的事,不试是想不到的。”
  元煜颔首,即刻让田彬来,让他准备试验之所。交代完之后,元煜忽然发现初华瞥着他,目光闪烁。
  “还有话?”他觉得自己无法忽视,忍不住问。
  “事成之后就要让我去武威,殿下别忘了。”初华面无表情道,说罢,转身走开。
  田彬在城外找了一块野地,为了试验成效,元煜命人扎了几十个稻草人立着野地中间。
  万事俱备,试验却很不顺利。
  头一次,霹雳罐扔出去,许久没有炸,初华跑过去一看,发现里面的药因为剧烈震荡,漏了出来。
  她想了想,在封口处加一层蜡,又试第二次。
  这一次却殊为惊险,那霹雳罐掷到稻草人中间,也是许久没有炸,待得初华去看,唬了一跳。原来是引线做得不好,烧得太慢,初华近前的时候,才快要烧没了。幸好初华逃跑功夫一流,才出了阵中,吓人爆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元煜从此下令,任何发而未炸的火器,须得先放置足了一个时辰,再去查看。
  仍然是引线的问题。
  初华对着清河王的帛书和制成的霹雳罐,冥思苦想,反复尝试,整夜整夜不曾睡好。
  “这小女子年纪轻轻,不想也是个能玩命的。”文远向元煜禀报道,“听侍婢说,她三日不曾离开了。”
  “是么。”元煜看着一份急报,淡淡道,未多言语。
  夜里,他与属官们议事,解散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回寝中歇息,转过回廊,忽然看到那处工房的院子里,透出些微的灯光。
  心思起来,他对从人道,“去庖中看看,可有汤羹之物,盛些来。”
  从人应下。元煜没有回房,径自往那小院而去。
  夜深人静,虫鸣都已经渐渐消散,屋子里的灯光却依旧明亮。
  门开着,元煜走到门前,只见里面只有初华一个人。她正坐在案前,旁边,简牍堆得小山一样,乱七八糟。她聚精会神地翻着一卷简牍,小脸上的神色极为认真。
  灯光下,她的眼窝有些淡淡的阴影,元煜看着,心中生出些柔和。侍从想出声提醒,元煜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偷袭摸哨之类的事做多了,元煜的轻功很好。初华看书看得正入港,当她发觉动静的时候,元煜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倏地,手中的简书被他抽走。
  “神仙传。”元煜将那简书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
  


☆、第32章 捕鱼

  初华瞪大眼睛,可没等她说话,元煜又看向那堆小山似的简牍,翻起来,“山海经,黄帝内经,昆仑神怪记,四海异形志……”
  再翻到一本,他的脸绿了一下,“房中二十法。”
  初华伸手抢回来,没好气地说,“这就是正事。我祖父琢磨幻术幻药,也是看这些神怪杂事得的启发。”
  元煜似笑非笑,“这个房中二十法也算?”
  初华理直气壮:“此书乃是大方士岑丹子所作,里面有好些炼药之法。”
  元煜看她一眼,不再啰嗦。这时,从人捧着食盒进来,打开,有汤有羹,还有肉穈粥,香气诱人。
  初华愣了愣,眼睛一亮,却不由地瞥瞥元煜。
  “吃吧,给你的。”元煜神色平静无波,看也不看她,将一只半成的霹雳罐拿在手里看。
  初华心情大悦,拿过肉穈粥,吹了吹,尝一口,只觉满口香滑。她瞥瞥元煜,忽然觉得,这个人,嗯……也并非只会招惹她讨厌的。
  “有什么缺短的么?”元煜问。
  初华咽下一口粥,摇摇头,“不缺。”
  元煜看看旁边木架上一堆凌乱地麻线,语气和缓,“引线还是没做好?”
  “嗯。”
  “你和叔父用的都是羊油,可想过别的油?”
  “试过了,菜油,豆油猪油,牛油……”初华愁眉苦脸,“都不见得更好。”
  “那么将麻线换成别的呢?”元煜道。
  “也试过了,换成丝线纸线,一样的。”初华道。
  元煜看着她几乎拧在一起的眉头,不再问下去。此事他是外行,他能想到的,初华必然早都考虑过了。
  他清咳一声,“初华,你曾说过要去武威,孤……”
  初华听到武威二字,立刻紧张起来,忙道,“我很快就会做出来的!”
  元煜讪然,看着她:“知道你很快会做出来,不过想问问你,武威有些事,孤明日要去一趟,你一起走么?”
  初华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她望着元煜,“明日带我去武威?真的?”
  元煜笑了笑:“真的。”说罢,往工房四周看了看,“此去大概要半月,你速速收拾,有什么要带走的,告知田彬。”
  初华忙不迭的答应,高兴地笑起来,清亮的眼睛光采闪闪,脸上灿烂得好像开了花。
  元煜看看她,亦不禁弯唇一笑,走了出去。
  *****
  这消息来得突然,初华几日来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元煜老远就见她抱着猫在门前等着,跟文远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初华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主簿,居然和自己一样对各地美食颇有心得,人有和气,开心地聊了起来。
  “……公子曾来过五原?”文远道。
  “是啊,好久好久以前了。”初华道,“那时候尝了东街口的核桃饼,可好吃了,但昨日我去找,不见了。”
  “核桃饼?你是说的可是那种里头豆泥馅,外面包一层碎核桃末,烤得又香又脆……”
  “是呀,正是!”初华小脸放光。
  “那是老王家的,搬到南街去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文远笑眯眯地说,这时,看到元煜,连忙行礼,“殿下。”
  元煜“嗯”一声,看看初华。
  因为去武威的事,初华对元煜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眨眨眼,也道,“殿下。”
  元煜习惯了初华这种有跟没有一样的行礼方式,点个头,便对文远交代起事务来。
  文远一一记下,元煜又叮嘱了几句,便上车去,命众人启程。
  此番去武威,人马十分精简。两辆马车,加上随从,不过几十骑。田彬领队,将马车护在中间,一行人离开县城,便往西边而去。
  太阳光照在车篷上,暖洋洋的,初华望着路旁退却的原野,牧人赶着羊**,好像雪团。此情此景,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她第一次见到朔北王,被他救下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路上……初华心底有些小小的庆幸,好在朔北王不记得此事,不然,自己名下的账可要吓死人了。
  边塞的风光广阔而多变,走了一段,草原渐渐稀疏,变作砂砾地,还能远远地望见沙丘。可再经过一片湖泊,道路两旁又变成了青绿的草原,初华觉得都好看,索性把车帏卷起来,自己抱着将军坐在车尾上,两脚吊着,自由自在。
  元煜不喜欢一直坐在车上,出来不久,便换上了坐骑。他带着几人,策马到附近的堡楼巡视了一番,才回来,就看到车后那个悠闲的身影,眉梢扬了扬。
  初华正晒着太阳,忽然被一块阴影挡住,抬头,却见元煜骑在马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初华愣了愣。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他骑马,但是元煜今天,穿着一身白袍,看起来干净爽利。
  她记得,第一次遇到元煜的时候,他也是差不多这样的一身衣服……
  “会骑马么?”元煜问。
  初华回神,点点头,“会。”
  元煜唇角弯了弯,让从人将一匹马额带白斑的黑马牵过来,“与孤赛一场,如何?”
  初华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双眉下的影子,将他的眉眼勾勒得开朗而淬利。眼前似乎又重现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初华心一动,答道,“比就比!”说罢,放下将军,起身跳到马上。
  元煜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片刻,策马走起来。
  草原宽广而平坦,元煜等着初华过来,指指远处一个废弃的土堡,“没什么规矩,先到土堡之人,便是胜者。”
  初华眺望了一下,点头,却问,“胜者有何奖赏?”
  元煜似乎早有预料,从马背的皮囊中拿出一只荷叶包。
  待他打开,初华睁大眼睛。那正是她走之前,跟文远说起的核桃饼。
  “三块核桃饼,谁赢了谁吃。”元煜看着她放光的双目,“如何?”
  “好!”初华露出笑容,暗自摩拳擦掌。
  军士们得知二人要**,都兴致勃勃地望过来,还有几人争着要发令。初华聚精会神,听到那一声令下,即刻纵马飞奔而出。
  *****
  初华的马术一向不错,刚刚开始,她就超过了元煜半个马身。
  太阳光在头顶灼灼,风掠过耳畔,呼呼地响。她微微弓着背,两手握在缰绳上,操控自如。马儿十分通性,四蹄的声音均匀而矫健,好像打在鼓上一样。
  元煜紧紧地咬着她,有时稍稍落下一些,又即刻跟上;有时超过去,初华又立刻追了上来。
  马儿犹如两道利刃,切开草浪,在风中扬起淡淡的尘埃。当那土堡眼看着到近前的时候,初华策马发力,将元煜抛在后面,一下冲了过去。
  初华高兴非常,一边控着马儿调转方向一边踩着马镫站起来,回头朝元煜大笑。“我赢了!”
  元煜十分爽快,从皮囊里拿出拿包核桃饼,隔空抛过去。
  初华一把接过,得意洋洋。
  “骑得不错,也是百戏班里教的?”元煜过来,问。
  “也是,也不是。”初华道,“百戏班要到各地演出,离不开马,我恰好喜欢骑马。”
  元煜看着她:“你会许多本事。”
  “那当然!”
  “夏初华。”元煜道,“你可曾想过,把这些本事用到百戏班以外的地方?”
  “嗯?”初华吃着胡桃饼,想了想,道,“我已经用了,雷火罐中的药粉就是百戏班里学来的。”
  元煜颔首,道,“雷火罐、霹雳罐,只是其中一途,你的本事,用处还会很广。”
  初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脸无所谓,“用处是广,可火术用在百戏上是为了观赏,用在兵器上却是为了杀人。祖父说过,断不可往邪道走。”
  邪道?元煜哂然,却不急着辩解。
  “夏初华,”他缓缓道,“我昨日听文远说,你已经将雷火罐的指法一一教授给了工匠,火器队也建好了,估计再过两三个月,你也能离开了。”说着,却话锋一转,“你可曾想过,将来回到中山国,要做什么?”
  初华愣了愣。
  “回中山国……就是回中山国啊。”初华道,“和我兄长一起。”
  “你今年几岁?”
  “十六。”
  “从中山国离开时,中山王曾与孤说,他要向朝廷为你请封翁主。此事朝廷大概不会拒绝,你封了翁主之后,如无意外,你不久应当会嫁一个显赫的王侯,然后便是深宅大院,相夫教子。”元煜分析着,意味深长,“你的本事,将来不会比变一朵花或者起一阵雾用得更多。”
  初华有些茫然,梳理了一下,道,“殿下觉得,相夫教子不好?”
  元煜淡笑摇头,“孤并非觉得相夫教子不好,而是一直以为,人才天生,不分男女,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
  他注视着她,“夏初华,你若有志,孤这营中,便是你施展的一方天地。待军中掌握了雷火罐,你愿去愿留,也但凭自己主张,孤从不做那强硬留人之事。”说罢,元煜低叱一声,潇洒地朝队伍奔去。
  初华留在原地,仍有些怔怔,未几,皱皱眉,也跟着策马。
  “额上雪!”才回到马车前,田彬笑嘻嘻走过来。
  他摸摸初华那匹马的头,“真厉害啊,没有殿下你也能拿第一!”
  咦?初华听得这话,愣了一下,问“这马是殿下的?”
  “是啊!”田彬笑嘻嘻地说,“这可是殿下的坐骑!”
  初华倏而明白过来,又望向元煜那边。他正一边仰头喝着水,一边与从人说话,j□j的青花马闲闲地甩着尾巴。
  原来,是故意要她赢的啊……
  为什么呢?
  为何让自己听他说那番话?
  初华掰着核桃饼放到嘴里,若有所思。
  *****
  夕阳西下,队伍在一条河边歇下,安营挖灶。
  当炊烟的香气四处飘荡的时候,初华却犯了愁。
  将军的鱼干喂完了,她记得另外带了一大包,却怎么也找不到,想了想,好像是忘了……
  “喵。”将军睁着琥珀双眸望着她,期待地唤了一声。
  初华摸摸它的头,赔笑,“别急,我给你去捉鱼。”说罢,她找出一件薄麻衫,兜在一根木棍上,朝小河走去。
  河水清亮,映着夕阳的光辉,像跃着一层金子。淙淙的水波下,水草招摇,初华仔细看着,选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一处有小鱼的地方。她卷起袴脚,小心翼翼地走到水里,伸出木棍……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传来,鱼**倏而散开。
  初华回头,却见元煜立在身后。
  “别出声,我要捞鱼。”初华走开,继续寻找鱼**。
  “捞鱼?”
  “嗯,将军爱吃鱼。”她不耐烦道,“你别出声……”
  元煜的唇角勾了勾,却解开衣服,片刻,脱得只剩一条袴。
  “你等着。”他说。
  初华回头,却见他长臂一伸,“哗”,身体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影子,跃入了水中。他的水性极好,有如一尾大鱼,在水波中时而浮头,时而打水,待得游远些,倏地,钻入水中没了动静。
  初华诧异不已,在岸边上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再浮上来。
  水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元煜似乎被吞没了一样,没了声息。
  初华心中愈发紧张,正要喊人去救,突然,一条鱼从水里飞出来,“啪”地落在岸上,不甘地跳来跳去。初华喜出望外,正要去捡,又有鱼接连不断地飞出来,五条、六条、七条、八条……
  “够了够了!”初华忙笑着说,与从人一道把那些鱼捡起来。
  近岸之处,元煜忽然钻了出来,带起一阵水花。
  他抹抹脸,甩甩头,踩着柔软的河滩走了上来。夕阳的余晖下,他的身形结实而优美,水从他的身上流下,闪着金铜般的色泽。他的袴湿贴贴的,包在腰下,初华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那袴头的下方……突然,一条鱼飞过来,落在她面前。
  “别乱看。”元煜淡淡道,说罢,拾起地上的衣服,朝一旁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黑暗的一天,我所敬仰的清歌一片大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起我们上次作者大会相遇,就忍不住掉眼泪,不想竟是永别……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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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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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村宴

  托将军的福,这一顿晚餐,每个人都吃到了鲜美的鱼汤。
  两名军士在篝火边摔角,众人围着鼓噪叫好,元煜坐在席上,一边看着,一边小口地喝着汤。
  “喵。”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元煜低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看看将军,将碗里的一块鱼肉放在它面前,将军低头,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馋。”初华走过来,说罢,却看向元煜,小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有事么?坐。”元煜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茵席。
  初华犹豫了片刻,坐了下去。
  她看看元煜,拿出那只盛着核桃饼的荷叶包,递给他。
  里面的核桃饼还有两块,元煜看了看,挑眉。
  “你今日故意让我的,”初华说,“心意我受了,吃了一块,剩下的还你。”
  元煜有些哭笑不得。偏偏这人的神气颇为理直气壮,仿佛她做了十分正确的事。
  “你好像不单为此事。”元煜道。
  初华道:“还有一事,你今日说的那话,我考虑了一番,还是觉得不愿意。祖父的遗训,我不能破。”
  “随你。”元煜并无不快。
  初华放下心来,想了想,道,“还有,谢谢你今日捉的鱼。”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站住。”元煜出声道。
  初华回头,却见元煜让从人把那荷叶包塞回给她。
  “赢了便是赢了,没什么让不让。”元煜淡淡道,“孤不爱吃这些饼啊糖的,你拿走。”
  初华张张口:“可……”
  元煜却不听她啰嗦,将目光投向那摔角的二人。
  初华知道再推便矫情了,只得将荷叶包接过,转身走开。
  元煜手里端着汤碗,却觉得没了喝下去的心思。过了会,再朝旁边看去,初华早没了影子。
  “喵。”将军站在几根鱼骨头面前,望着他,舔舔嘴。
  *****
  队伍一路向,紧走了几日,武威的乡野终于在望。
  还未入城,郡守周腾与中尉姜林,已经领着一干属官在道旁迎接。
  “拜见殿下。”周腾四五十岁年纪,行礼说话,毕恭毕敬。
  “周郡守。”元煜微笑,与众人见了礼,领着人马入城。
  武威地处西北,近年来,羯人崛起,垂涎武威富庶,多次侵扰。武威的郡兵只有五万,力量不足,去年,元煜从朔北军中分出五万驻守武威,帮助郡守抵御外侵。
  周郡守十分热情,特地腾出了自家的半边屋宅,想招待元煜住进去。
  元煜谢绝,只说自己是来巡视防务的,当日便住到了朔北军的营中。
  初华对于住哪里,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叔一家人住在武威城外十里的村庄里,才落脚,她就迫不及待地对元煜说,她要去看何叔。
  元煜没有拦着,但是初华迫不及待骑上马的时候,却发现元煜也上了马。
  “你为何跟着我?”她忍不住问。
  “跟你一起去看何叔,”元煜悠然反问,“不行么?”
  “你又不认识他们。”
  “你认识就好了。”
  “你……”初华瞪着他,还要再说话,元煜却已经打马先走了。
  田彬跟着后面,朝初华挤挤眼,“殿下是要去那边巡视兵营。”
  初华将信将疑,只得策马,跟上前去。
  武威原野青翠,土地肥沃。时值夏日,田野中绿油油的,庄稼已经开始结穗。野地里,时而能见到羊**和牛**在吃草,牧人高声唱着歌,苍凉而悠长。
  何叔住的村子就在一道小河边,见几十人马来到,村人们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待得看清了初华,人们高兴起来,喊着她的名字。初华许久不曾见到他们,快乐地一个个打招呼,从包袱里拿出买来的各种小吃,分给孩童。
  早有人告知了何叔一家,众人听说初华回来,大吃一惊,连忙到村口去看。
  “何叔!”初华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胡茬脸汉子,登时又高兴又激动,奔上前去。
  何叔见到她,亦是老泪纵横,将她左看右看。
  夏琨的百戏班共有十几人,跟着何叔留在村里的只有四人,都是看着初华长大的。其中,也有陈绍。
  他跟在何叔后面,脸膛笑得发红。
  “你这孩子,教我等好生担心!”何叔忍不住责备,“你说要出去跟着别的戏班,何叔不拦你,可怎又跑去报仇?前些日子兵荒马乱的,我等还要出去寻你,不料你又来了信,说在中山国找到了个什么兄长。”
  初华讪然,擦擦眼角的泪水,笑着道,“何叔,这是真的,我找到亲人了,中山王就是我的兄长。”
  何叔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元煜等人,愣了愣。
  “那是谁?”他问。
  初华这才想起来,忙道,“何叔,这是朔北王。”说罢,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道,“他帮了我许多忙,此番来武威,也是他带我来的。”
  “朔北王?”何叔的目光定了定,登时露出笑容,迎上去,向元煜深深一礼,“未及远迎,原来竟是恩公!”
  恩公?
  元煜怔了怔。
  初华眨眨眼,她记得,方才没说朔北王救过自己啊……
  “初华不记得了?”何叔笑呵呵,“你十岁的时候,我等曾去五原,遭遇流寇,幸好朔北王领兵经过。初华,那时朔北王还亲自救了你啊!”
  *****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
  论亲近,论感情,初华都自信自己才是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的人。多艰难啊,她外出报仇,走了整整一年,大家牵肠挂肚,如今好不容易回来……
  可这世上,还有物以稀为贵一说。
  武威民风彪悍,崇英尚武,在何叔和村人们的眼中,大名鼎鼎的朔北王显然比初华要稀罕多了。
  当晚,何叔杀牛宰羊,款待初华和元煜一行。
  村人们听说朔北王来了,争先恐后地来围观。结果,除了主人和贵客,不请自来的客人也坐了几十席,村宴似的,案台一路连着出了大门,摆到田里去了。乡人淳朴,凑热闹也不空手,这家捉几只鸡,那家带两头羊,不出材料的便出人力,何叔家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一家子笑呵呵的,不亦乐乎。
  初华要去帮忙,却被勒令坐下。
  “我等都是粗人,不会说话,你与朔北王熟,陪着他,免得冷落了客人。”何处语重心长地说。
  初华嘴角抽了抽,瞥瞥元煜,恰好,他也看了过来。
  初华只得坐回去。
  “何叔是管事,谁干什么,接什么活,都有他决定。”闲来无事,初华向元煜介绍着自己的家人,“陈绍拿手的是爬竿和钻火,也能演大变活人。”
  元煜颔首,看向一个单手举着死猪路过的巨汉,问,“那位呢?”
  “那是阿堵,是个大力士,能举起千斤大石,还能把两百斤的大锤扔到房顶上。”
  元煜又看向在案板前那砍肉砍得利索的,“那位留着小胡子的?”
  “那是吴六,我等都叫他老吴,玩得一手好飞刀。”
  元煜不禁莞尔,初华说得不差,这些人,果真个个身怀绝技。
  “你可别想拉他们入伙。”初华瞅着他的神色,赶紧道,“他们自在惯了,是不会跟你走的。”
  元煜看她一眼,淡淡道,“孤何时说过要他们,且朔北军乃是正经的军队,叫参军,不叫入伙,说得跟做贼似的。”
  初华撇过头去,不跟她理论。
  席间,不时有村人来向元煜敬酒,就连侍从们也成了宾客,面前摆上了大碗的酒肉。元煜没有阻拦,让他们入乡随俗,只吩咐饮酒不得超过两碗。
  孩童们都喜欢初华,叽叽喳喳地拥过来,要跟她去玩捉迷藏。
  初华乐得摆脱掉元煜,满口答应,毫无愧疚地将元煜留在了席上。
  元煜没反对,和气地与村人交谈饮酒。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被村人推出来,向元煜敬酒。老者满面红光,对元煜说起众人如何久仰大名,如何对他保护武威心存感激。
  元煜谦虚地与老者说着话,心中却想起方才何叔的话,仍觉得诧异。
  他在五原,追击流寇之类的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至于救了谁,那也是八岁到八十岁无论男女老幼都有的。他还曾经在五原救过夏初华么?他自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不过么……元煜唇角微勾,此事虽意想不到,对他却是有些好处。
  *****
  宴席十分热闹,何叔等人一碗一碗地向元煜敬酒。
  元煜并不推辞,一碗接一碗下肚,不但未见红脸,反而目光愈发淬利。
  暮j□j临之时,元煜向何叔道谢,起身道别。
  “我……我想住两日。”初华向元煜提出来,明明理直气壮,可见着元煜目光亮亮地盯着自己,心中一凛,说得有些不利索。
  元煜将她看了一会,点点头,道,“两日。”说罢,朝车驾走去。
  田彬走过来,对她嘻嘻一笑,道,“殿下醉了。”
  “醉了?”初华讶然,望望元煜,只见他行走如常,毫无异状,“可……”
  “殿下的本事就是那么大,他要走路摇摇摆摆 ,那可定是装醉。”田彬说着,从腰上解下一只钱袋来,递给初华,“这些钱财,还请公子分与村人。”
  初华讶然,打开看了看,只见里面金灿灿的,可有好几两金子。她忙推回去,“不可……”
  但田彬却不肯,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殿下吩咐的。村人为招待我等破费了许多,不占民人毫厘,乃是朔北军的规矩,殿下也不能例外。”
  初华看他义正辞严,犹豫了一下,只好收下来。
  果不其然,当初华将金子交给何叔的时候,被他埋怨了好一阵。说完之后,却又感慨万千,对朔北王尽是溢美之词。金子分下去,村人们亦是高兴,交口称赞。
  忙碌一番,待得终于闲下来,初华与众人围坐叙话,说起此番在外面遇到的事,滔滔不绝。
  最让众人兴奋的,是初华杀了齐王,并且找到了亲生的兄长。
  “中山王呢!”阿堵睁大眼睛,“乖乖,那得有多少房子,多少地!”
  众人笑起来。
  陈绍说:“中山王和初华长得可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吴六嗤他,“你怎么知晓,你见过?”
  陈绍一哂,这才想起初华假扮中山王去京城的事,他们是不知道的,忙说,“初华说了,她和中山王是孪生的,当然像了!”
  “你那兄长叫睿华?”吴六转而问初华,“如何?对你好么?”
  “好,可好了!”初华自豪地说,“他把祖父放到了祠堂里供奉,还说,若是你们愿意,可以住到中山国去享福。”
  “哦哦!”众人眼睛放光。
  初华又将睿华如何夺回中山国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睿华如何英勇无畏如何万民所向,众人更是欷歔。
  何叔在一旁听着,面带笑容。
  “初华,”听她说完之后,何叔道,“方才你说那雷火罐,朔北王先前也跟我提过。他说,你的幻术,他十分看重?”
  初华道,“正是。”说罢,狐疑地瞅着何叔,“殿下还与您说这些?”
  “他千里迢迢送你过来,何叔总要问一问为何。”何叔莞尔,道,“他还说,你打算过两个月便离开?”
  “嗯。”初华道,“睿华在中山国,我要去帮他。”
  何叔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初华,殿下说,他觉得你的本事大有可为,贸然离开,实为可惜。”
  初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什么巡视兵营,什么不占毫厘。心中冷哼,原来是走的这一步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概是心情的原因,写得不太顺利,也没有完成预想的情节,看着更新的时间就到了,明天再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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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埋伏

  虽然中山国有睿华,但是在初华看来,何叔的这村子,更贴近家这个称呼。
  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在了头上。初华看着周遭,简陋的家具,粗糙的四壁,自己身上的薄褥,却是崭新的。
  “喵。”将军卧在她的身旁,晒着太阳,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心暖暖的,初华下榻,穿好衣服梳好头,开门出去。
  何叔的妻子王氏正在院子里洒扫,看到初华,笑眯眯,“起来了?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盛些吃吧。”
  初华应一声,莞尔问道,“何叔他们呢?”
  “下地去了。”
  初华有跟她聊了两句,到井边打水洗漱。
  井水很清凉,打上来,捧着往脸上轻轻泼几下,醒神又舒服。初华把脸洗干净,眯着眼睛伸手去取干布,却看不清在哪里。她伸着手,未几,干布却自动到了她的手里。
  初华讶然,把脸上的水擦干,这才发现是陈绍。
  他看着她,咧嘴笑了笑。
  “何时回来的?”初华莞尔,一边擦着脸一边问,“何叔他们呢?”
  “何叔和老吴在地里,阿堵砍柴去了。”
  “你呢?”初华瞥瞥他。
  “我放羊啊。”陈绍道,笑笑,“顺便回来看看你醒了不曾。”
  初华亦笑。
  陈绍比她大两三岁,是何叔收养的孤儿。在戏班里,他跟初华从小玩到大,十分要好。
  “那时我可担心你了,”陈绍四下里看了看,小声道,“听说中山王丧身大火,我急忙赶到洛阳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不敢告诉何叔。”
  见他脸上有些委屈之色,初华哂然,忙安慰道,“我那时只是遇到了些变故,跟着兄长逃命,后来落了脚,便立刻给你去信了。”
  陈绍苦笑,道,“幸好我一直听着你的话,察觉不对就立刻回到了京城的那间客栈里,不然,可得找疯了。”
  初华莞尔,有些愧疚,“阿绍,这一次真是难为你了,害你为我奔波了那么久……”
  “不不,”陈绍忙道,“帮你我乐意得很!”说着,他有些脸红,看着初华,低声道,“初华,有些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嗯?”初华眨眨眼,“什么话?”
  陈绍的耳根发烫,对上她的目光,却支吾以来,“我……嗯,我一直都……”
  “初华!”远处传来阿堵笑呵呵的声音,“快来看,我捉到了什么!”
  陈绍的脸僵了僵。
  初华望过去,只见阿堵高高地举着一条鱼,他身后,何叔和吴六也扛着锄头回来了。
  “喵!”将军率先蹿了出去,轻车熟路,一下跳到了阿堵宽阔的肩膀上。
  初华连忙迎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陈绍,“你方才要说什么?什么话?”
  陈绍看看何叔他们,脸上仍带着赧色,有些无奈,“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
  阿堵逮了一条十斤重的大鱼,王氏亲自下厨,把昨夜剩的猪油拿出来,把鱼煎得香喷喷的。
  将军闻到香味,一直在灶台边上“喵喵”地转。
  吃饭时,何叔对初华道,“你回来得正好,花火散用完了,我等都不会配,下个月乡里要祭社,请我等去演些小戏,要用到花火散。”
  初华答应下来。
  祖父去世后,戏班里的人大多散了,何叔领着这仅剩的三四个人在村里,平时做做农活,逢年过节便出去耍耍本事,赚些小钱回来。祖父的百戏班,幻术是绝活,何叔几人也是凭着幻术,比别人得钱更多一些。
  在一间小厢房里,收藏着祖父留下的各种瓶瓶罐罐。初华把花火散要用的药粉找出来,将一张草纸在案上铺开,细心地配制起来。
  花火散也是祖父发明的,也是做成丸子一般,点燃时,迸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十分好看。将军吃饱了,在初华旁边跳上跳下,凑过来这边瞅瞅,那边闻闻。
  “将军,别闹。”初华聚精会神,做好几只小丸之后,伸伸懒腰,忽然觉得口渴了,出门去倒水。
  将军见初华出去,没过多久,又捣起乱来。
  它看旁边有一团细麻线,便好奇地走过去,玩起来。不料,麻线在它的爪子上缠住,将军想分开,却越抓越乱,将初华刚刚配好的一包药粉弄得乱七八糟。
  初华回来,见到案上狼藉一片,登时大怒,“将军!”
  将军一惊,带着那团麻线跳下案去,不料,麻线的一端被带着凑到了灯台上,忽然迅速烧了起来,发出漂亮的火花。
  “喵!”将军吓了一跳,拼命挣扎,初华亦是一个激灵,连忙将手中的水杯泼过去。
  一场小小的事故平息下来,将军成了落汤猫,可怜兮兮地望着初华。
  “谁让你这么淘气。”初华没好气地瞪它一眼,替它将那团麻线取下来,这是,却发现麻线已经烧掉了好一段。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划过,初华愣了愣,盯着那团麻线,未几,看向案上。
  那包花火散仍然躺在那里,被泼洒得乱七八糟,还残留着几只脚印。
  何叔等人在院子里练着把式,忽然看到初华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
  “我要去一趟朔北王的营里!”初华匆匆说着,便去马厩里套马。
  “朔北王?”吴六与何叔面面相觑,讶然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去去就来!”初华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翻身上了马,便朝外面奔去,和着蹄声,远远传来她的声音,“不必等我用晚膳……”
  *****
  朔北军镇守武威的中尉姜林,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
  白日里,姜林陪同着元煜,一直在营中巡视,观看军士操演,视察各处防务。
  “听奏报,羯人近来劫掠了草原诸部,看这架势,很快又要打武威的主意。”元煜问姜林,“这边有何难处么?军备、人手,有缺短尽管说。”
  “军备和人手,倒是不缺。”姜林皱皱眉,道,“只是这位周太守,有时难说话些。”
  “哦?”元煜讶然,“怎么说?”
  姜林道,“这位周太守,是去年到任。按规矩,朔北军与郡兵共同戍守,郡兵据内,朔北军据外。这位周太守到任之后,提出两军三月换防一轮。”
  “此事孤已知晓。”元煜道,“你曾传书告知。”
  姜林道,“可前两日,正是两军换防之日,我军撤入内线,照理说,武威城的戍卫也应当交与我等,可周太守却说,武威城乃是郡府治下,理当由郡兵守卫,不肯交与我军。”
  元煜笑起来:“哦?那你该高兴,不必分出兵马替他守城,可省了不少事。”
  姜林愣了愣,忙道:“殿下,我……”
  “孤知晓了,”元煜颔首,望向远处操练的军士,若有所思,未几,却看向田彬,“孤记得今晨,周太守曾遣人来请孤赴宴,是么?”
  田彬道:“正是。”
  元煜唇角弯了弯,道:“派人去回一声,孤今晚赴宴。”
  *****
  偶尔得来的灵感,好像那燎原之始的一点星火,在初华的心中点燃,照亮了那团乱麻中的一点头绪。
  可惜那些带来的霹雳罐和雷火罐,都在营中,初华一路飞驰,到兵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士卒们认得她,纷纷放行。
  初华赶回了帐中,她带来的那堆物什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初华连忙拆开包袱,翻出两只霹雳罐,将自己做好的引线接上。
  她在兵营附近找了一块空旷的野地,将霹雳罐点燃,扔出去。果不其然,用那花火散做的引线,烧得均匀而迅速,爆裂时,与初华估算的时间并无相差。
  那“轰”一声的巨响,教一众从未见过这等物什的军士开了眼,也驱散了初华心中的最后一点雾霾,可谓拨云见日。
  初华高兴地跳起来,四周看了看,突然想起来朔北王还不知道。
  “殿下在何处?”她抓住一个士卒,问道。
  “殿下?”士卒回过神来,忙道,“今日周郡守宴请,殿下早些时候,已经去了城中。”
  “赴宴?”初华一怔,登时不高兴。
  那个刀剐鬼,是他千方百计哄她来做这事的,现在她做成了,他竟敢去赴什么宴?!
  *****
  闻知元煜赴宴,周郡守大喜。
  元煜来到时,周郡守亲自出城,将他接到府中。时值黄昏,郡守府明灯高挂,乐声悠扬,好不热闹。
  除了郡守,文武属官等六七人,亦列席宴上。
  待得主宾落座,周郡守亲自举杯,向元煜道,“下官新到任上,久违殿下英名,崇敬不已。奈何殿下事务繁忙,不得与殿下多叙,心中甚挂念。未想今日殿下亲自光临敝舍,下官实诚惶诚恐,喜不自胜!”
  元煜莞尔,亦将酒杯向他举起,“郡守客气,孤此来,乃是巡视军务。原本打算明日到署中,与郡守商讨防务之事,奈何郡守三番两次相邀,孤实难推却,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周郡守笑起来:“殿下哪里话,殿下光临,下官门庭生光!”
  四座宾客皆应和,纷纷向元煜敬酒。
  元煜神色随和,文雅地以袖掩杯,一饮而下。田彬立在元煜身旁,周太守热情地说,“田都尉等诸位将官,从五原而来,一路奔波。下官亦备下酒水,为诸位接风洗尘。”说罢,抬抬手,几位侍婢捧着酒水过来,在田彬等人面前奉上。
  田彬露出犹豫之色,看向元煜。
  元煜淡笑,“既来之则安之,莫负了郡守心意。”
  田彬目光微闪,应一声。
  周郡守大喜,让家人将侍从们也安排到席上。
  饭食丰盛,美酒飘香,家伎们身着艳丽的衣裳,摆手扭腰,舞姿缤纷。
  乐声靡靡,为首的女子妆容冶艳,朝元煜顾盼频频。
  元煜坐在席上,手握酒杯,欣赏着乐舞,唇噙浅笑,似已经有了醉意。
  周郡守见状,笑道,“下官家中这些舞伎,皆出自名师,汉地与西域的舞蹈,皆是通晓。”说罢,对为首的女子道,“还不快为殿下敬酒。”
  那女子娇滴滴应一声,将一只金杯拈在手中,舞姿如弱柳扶风,又如灵蛇矫游,斟满一杯酒,盈盈递至元煜面前,软软道,“殿下,请。”
  元煜看着她,片刻,余光扫向四周。
  席上的几名宾客,有的饮酒,有的提箸,目光却无一例外地盯着这边。
  元煜神色不改,伸出手,却不将酒杯接过,突然,捉住女子的手。
  女子一惊,杏眼动了动。
  周郡守亦微微变色。
  元煜却笑,将女子拉近前来,就着她的手,将酒饮下。
  片刻,周郡守哈哈大笑,“殿下风雅,果名不虚传!”
  元煜亦笑:“不想这武威城中,竟有这般佳人。”说着,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幔帐下隐约露出了半只脚,再往上一些,一点寒光微微闪现,未几,隐匿不见。
  女子含羞带嗔,望着她,勾起红唇。
  “殿下,再饮一杯。”她软软地贴过去,拿起酒壶。
  酒再度落入金杯中,渐渐斟满,女子刚要在他身旁坐下,元煜却站起身来。
  “孤敬郡守一杯。”元煜一手提壶,一手握杯,脚步微浮地朝周郡守走过去。
  周郡守忙道:“岂敢岂敢!”说着,双手捧着杯子起身。
  元煜亲自为他斟了酒,看着他一笑,醉意醺醺。
  周郡守见得他如此,放下心来,迅速将酒一饮而下。
  正要放下,元煜却忽而将他手腕扣住。
  就在此时,旁边的田彬突然一跃而出,“锵”一声寒光出鞘,将刀架在了周郡守的脖子上。其余侍卫亦拔剑出鞘,将元煜团团护在周围。
  众人登时大惊,幔帐后面,呼啦啦涌出几十号人来,明晃晃的刀子围成一圈,对着元煜等人。
  元煜面色不改,不紧不慢道,“郡守,好阵仗。”
  他的手似铁箍一般锁住周郡守的脉门,撼不动半分。
  周郡守心中暗自叫苦,连忙地对周围人喝道,“还不快将兵器收起!”
  卫士们犹豫着,片刻,依言收起兵器。
  “殿下……”周郡守咽了咽唾沫,赔笑,“误会,误会!”
  元煜的脸然笑着,却目光灼灼,盯得周郡守背上发寒。
  “今夜月色甚好。”只听元煜缓缓道,“郡守与孤到外面去散步赏月,如何?”
  周郡守被那气势压着,竟反抗不得丝毫,只得道,“殿下相邀,下官自当陪同。”
  元煜低低笑起来,带着他,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堂上众人见得这般变故,面面相觑,左右侍从想上前,却被元煜的手下用刀剑指着,又见周郡守在元煜手中,不敢阻拦。
  *****
  待得出到门外,只见火光明亮,全副武装的士卒站了半条街,见到元煜与周太守出来,领队的将官显然愣了一下。
  “让开!”周郡守感到背后抵着的刃间,连忙喊道。
  元煜带着周郡守一路前行,军士们被迫让开一条道,眼睁睁地看他们离开。从人牵来车马,元煜将周郡守捆上,扔到车上,自己亦乘上去。
  “萧元煜!”周郡守破口大骂,“你绑架朝廷命官!此罪当诛!”
  “那谋害皇子,该当何罪?”元煜将他提在身前,低声道,“莫乱动,头顶的那些军士想射的是孤,你乱动,说不定就射中你了。”
  周郡守一惊,看向四周,果然,附近的屋脊和城墙上,有许多军士正张弓搭箭。
  “放下!都放下!”他破口大骂。
  城门越来越近,元煜喝令,“叫他们打开城门!”话音未落,却听城上的将官大声道,“朝廷有令!就地诛杀逆贼!格杀勿论!”
  众人皆是一惊,周郡守睁大眼睛,登时面如土色。
  元煜眸中厉色聚起:“田彬,从右侧冲出!”
  田彬得令,可就在此时,只听城头的将官大声道:“放箭!”
  箭矢的破空之声传来,周郡守正要大骂,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众人连忙躲避,正着急无计,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刺目的火光骤然迸发,热浪掀来,碎石如雹,伴随而来的,是哗然一片的惨叫。
  尘土在夜色里飞散,浑浊不堪,厚实的城门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喊杀声从外面传来,朔北军的士兵士气高昂,从豁口一拥而入。
  元煜等人心中皆是欣喜,等待上前会合,突然,斜里冲出一人,直取元煜。
  左右都在奋战,元煜一惊,忙要拔剑,不料周郡守的尸身卡住了剑柄。
  “殿下!”田彬的惊呼传来,眼看那人就要朝元煜刺出长矛,突然,一把剑将他透胸而过。
  那人睁大着眼睛倒下去,后面,露出初华纤细的身影。
  她嫌恶地将脸上的血污擦去,瞅瞅元煜,骄傲地说,“这回,是你欠了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新迟了!
  忽然想起来,我有没有说过元煜姓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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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劝告

  元煜看着初华,有些怔忡。这时,突然,破空之声自城上而来,元煜大喝一声“小心!”
  初华未及回神,已经被他扑倒在地。
  一支箭落在初华方才站着的地方,护卫的军士连忙朝城头放箭,有人惨叫地跌落下来。
  元煜与初华从前几番交手,将她制在身下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很不一样,他的身体完完全全压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她的身形真不大。元煜有一种无论宽长,自己都能把他包起来的感觉。
  但是,重点并不是这个。
  元煜又嗅到了那股气味,幽幽淡淡,让他想起了在含宵宫的时候……
  “你……快把我压死了!”初华快断气的声音传来,元煜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出神,连忙起来。
  初华也立刻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尘土,抱怨道,“差点……脏死了。”
  元煜看着她,无奈道,“你怎在此?”
  初华张张口,正要说话,这时,只听田彬喊着“殿下”赶过来,见他没事,松一口气。
  “殿下!”他擦着汗,“方才那一炸,城中的郡兵都震得回不过神来,城上那主帅也收拾了,如今**勇无首,见得朔北军突然杀来,都往城中退去了。”
  元煜颔首,这时,又听到有人喊着他奔过来,望去,却见是中尉姜林。
  “殿下!”他率后军赶到,见元煜无恙,满面愧疚,“末将未护殿下周全,罪该万死!”
  元煜道:“中尉不必自责,此番变故,亦是孤大意。”说罢,问道,“中尉怎知孤有难?”
  姜林忙道:“末将奉殿下之名,派出人马往郡兵驻守之处打探,在路上发现了可疑之人,立刻截获,竟搜出与羯人往来的密信。”说罢,从怀中掏出那信,递给元煜。
  元煜接过来,看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的,竟是向羯人借兵的事。
  武威的郡兵不敌朔北军,唯恐杀了元煜之后,朔北军造反,特此向羯人借兵,事成之后,将武威郡西边三县的土地割与羯人。此信没有落款,但是字迹很清楚。元煜曾与周腾有文书来往,这信上的措辞和字迹,正是出自周腾。
  元煜看着那些字,目光冰冷。
  “末将得到此信之后,便感到事情有异,即刻率军往武威城。”说罢,他笑笑,道,“还多亏了夏公子,若非他用那雷火罐炸开城门,我等就算拼了老命,这城门也一时半会开不了。”
  “嗯?”元煜看向不远处的初华。
  她见到元煜瞅自己,眨眨眼睛。
  “知晓了。”元煜将那信收起来,“田彬!”
  “在!”
  “你为先锋,即刻领人占领官署,便说周腾勾结羯人谋反,我等风朝廷之命肃清反贼,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田彬领命。
  “姜中尉,”元煜又道,“你即刻去将剩余所有人马调来,到达武威城之后,即刻在城外设犄角之阵,以防外袭。”
  “是!”姜林领命,即刻动身而去。
  田彬上了马,有些犹豫:“城中危机四伏,殿下还是到城外去坐镇。”
  “嗯?”元煜看他以为,未几,却瞅向初华。“不必了,孤有个救命恩人在此,不会出事。”
  说罢,他微笑,温声对初华道,“此番你救了孤,多谢。”
  初华愣了愣,看着元煜的笑容,有片刻晃神。
  那笑容清澄透明,没有一丝藏掖,就好像月光一样……
  心莫名地被什么触了一下。
  也许是难得被他道谢,初华竟觉得赧然,颊边微微发热。
  田彬看着二人的模样,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领命而去。
  *****
  “……没想到,那周郡守这般废物。”
  远处漆黑的小巷里,一人生气地说,“还未待我等出手便自己露了馅,也不知道那报酬还拿不拿得到。”
  “报酬?”一个柔软而慵懒的声音道,“他死都死了,谁还来付报酬。”
  “那你我千里迢迢来到,就这样走了?”
  “那可不一定。”答话的人缓缓移动步子,月亮的微光照在一名女子的脸上,妆容妆容。她望着远处朔北王骑在马上的身影,双眸泛着玩味的光,勾起唇角,“朔北王是么,倒是有趣得紧。”
  *****
  月亮已经快到半空,武威城中,却陷入了j□j之中。
  朔北军的军士包围了各处城们、街道和官署,时而与顽抗者拼杀对峙。
  百姓们听到响动,惊惶不已,元煜命军士挨家挨户告知捉拿叛贼之事,警示安民。
  元煜坐镇城楼下,不时有人向他报告事务,元煜一一分派,调兵遣将,杀伐果断。
  初华在他旁边,像个小跟班似的,却显然是这里头最无所事事的人。
  “嗯,我也不是特地来救你的,”待得元煜终于闲下一些,初华出声道,“只是顺便。”说着,她想到自己一直忘了说什么,忙道,“那霹雳罐,我做出来了!”
  “嗯?”元煜正在检视城门,听得这话,回头看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初华自得地说,“我特地到营中给你看,你不在,这才恰好遇到来救你的事。”
  “如此,甚好。”元煜点点头,继续检视,“回营之后试与孤看看。”
  初华应了一声,眼睛却瞅着他的神色。
  他不时跟人说着话,神色如常,好像……也不见得很高兴。
  什么啊。
  初华皱皱眉头,腹诽,明明之前逼得那么紧……
  *****
  城中的郡兵在朔北军面前,不堪一击。如元煜所料,在官署和周腾的私宅中,查获了大量与羯人来往的书信。
  元煜拿到了武威郡守的官印和兵符,即刻召集官署文武幕僚,并请来武威当地的名士豪杰几百人,将周腾与羯人私通的书信示众,并宣布周腾意图谋害朔北王,已经伏诛,武威军政,由朔北军接管。
  他的手段雷厉风行,第二日,周腾剩余的党羽已经全部拿获。元煜亲自执笔,将此事写成奏章,上报京城。
  官署中,田彬和姜林等人在前头忙着。书房里,则是静悄悄的,元煜在案前奋笔疾书,初华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初华伸着脖子,瞅见元煜那奏章上的字,忍不住说,“昨夜那事,说不定就是皇帝指使干的。何叔说,这个周腾对皇帝听话得很,税赋一点不肯少。”
  元煜淡淡应了一声,继续提在笔在奏章上书写。
  初华回想起昨夜的事,仍然感到心有余悸。
  谁知道周腾一个堂堂郡守,也来干这种贼一样的事。如果朔北王真的死了,那整个朔北就会回到皇帝的手上,要不是她……想到这茬,初华又不禁自得起来。
  她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接着道,“皇帝那么讨厌你,又想把你的兵权收回来,就让周腾把你杀了。你想想,他要是不承认,说你擅自杀了朝廷命官,那谋反的不又成了你了?”
  “他不会的。”元煜停住笔,将字迹看了看,“除非孤死了,或者落到了他手上。否则,他不会说孤谋反。”说罢,他提笔点点墨,唇边浮起一抹讽刺的笑,“他只会继续将这口气演下去。”
  初华听着,似懂非懂,还想再说,却听元煜淡淡道,“别再说话,写错一个字,孤便要重写了。”
  初华瘪瘪嘴,不再多言。她四下里看看,无所事事,但是偶尔,却忍不住瞅向元煜。
  天光很轻柔,落在他的侧脸上,干净而专注。狼毫笔在纸上留下刚健揩正的字迹,沙沙的声音,犹如春蚕进食。
  修容如玉,伟仪如松。
  她忽而又想到这几个字,再瞥瞥元煜。
  嗯……
  虽然不如睿华贴切,但好像某些时候用来形容,也可以啊……
  *****
  数千里之外的京城中,黑夜笼罩。
  自从中山国平叛,反叛各国的气焰收敛了许多,虽然仍然与朝廷作对,但总算相安无事。
  宫中断了几个月的宴乐,又重新演起来。皇帝坐在殿上,倚榻品酒,看着美妙的舞姿,面带浅笑。
  那些反叛的诸王,曾有好长一段日子让他睡不着觉。朝廷受分封遗毒困扰,财力、兵力皆不足以平叛,长此下去,诸国知道自己拿他们没有办法,会越来越嚣张。
  现在好了。
  他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报,不禁宽慰。周腾此人,甚得他意。元煜去了武威,周腾一旦得手,便了却了他另一件心事。他已经秘密给驻守甘泉的车骑大将军常宽下了令,一旦元煜丧命,常宽便会即刻带着皇帝的圣旨到五原,接管大将军府。
  到了那时候……
  皇帝饮一口酒,长长地舒口气,朔北的几十万精兵,全归了他,只怕那些叛王会迫不及待地上表归降。
  烛火微微动了一下,外头传来些低语声。皇帝抬眼,未几,一名内侍匆匆进来。
  “陛下。”他道,“西北来了奏章。”
  “哦?”皇帝面上掠过喜色,正要接过,却见内侍神色不定。
  “是朔北王写来的。”
  皇帝笑意凝住,即刻接过来,展开,待得目光掠过那些文字,他的脸色变得阴沉可怕。
  “啪”一声,奏章被皇帝狠狠甩了出去。
  乐声戛然而至,舞伎们吃了一惊,忙纷纷跪地。
  “陛下……陛下!”内侍见皇帝的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倒下,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
  朝廷的命令很快下来,周腾通敌,虽已身死,亦罪不可赦,鞭尸曝野。
  其余党羽,由廷尉收押,遣往京城。同时,由朔北王极力推荐的中尉姜林担任武威郡守,即日上任。
  消息传来的时候,初华正在野地里,将霹雳罐做最后一次试炸。
  “轰”一声,霹雳罐发出震耳的声音,野地里的七八个草人,有五个拦腰折断,其余亦破损不堪。
  众人露出吃惊的神色。
  “乖乖……”何叔和阿堵等人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元煜露出微笑,初华得意洋洋。
  “那就是你做的,叫什么霹雳罐?”何叔走过去,那些稻草人中间左看右看,仍惊诧不已。
  “正是。”初华说着,撒娇道,“可累死我了,被逼了好久……”
  何叔笑笑,看向元煜。
  “未知这些雕虫小技,竟得如此发挥,”何叔道,“老朽总算是开了眼界。”
  元煜神色谦和,道,“此物,全仰仗了夏公子。”
  初华抿唇而笑。
  元煜看着她,目光平和,又与何叔寒暄了一番,有从人来报,说帐中有事,元煜转身离去。
  “初华,”何叔望着元煜离去的身影,忽而道,“你可知你祖父为何要弄这幻术?”
  “嗯?”初华眨眨眼,“为了百戏班啊。”
  何叔摇头而笑,道,“你祖父与我都是武威人,跟你那么大的时候,父母皆死于匈奴劫掠。此后,你祖父与我为了讨生活,四处漂泊。”说着,他看着初华,“我等这些边民,也就朔北王来到之后,生活才安稳下来,你祖父对朔北王,亦是敬重有加,他若知晓那些技艺还能帮上忙,不知道有多高兴。”
  初华愣了愣。
  何叔看着她,意味深长,“初华,何叔亦觉得,你不将这技艺发挥开去,着实可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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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36章 遇袭

  夜晚,初华是在何叔家过的。
  何叔杀鸡宰羊,一家人在院子里美美地吃了一顿。
  “初华,”阿堵啃完一只羊腿,抹抹嘴,“你说我等能去中山国享福,是真的吗?”
  “是啊!”初华吃着一块鸡肉,道,“睿华说了,你们要是愿意去中山国,那边什么都会有,有房子有地,还会有仆人伺候。”
  “那……吃的呢?”阿堵眼睛发亮。
  “阿堵,你怎么说到什么都问吃的!”吴六用羊骨头敲敲他脑袋,“这家里又不是没东西给你吃。”
  阿堵挠挠头,呵呵地笑。
  初华瞅瞅他们,片刻,道,“睿华也想见你们的,嗯……反正我离开五原之后,就会回中山国,你们若是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
  “初华。”何叔喝了一碗汤,莞尔道,“我们几个商量过,你和中山王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们都是乡野里生的粗人,在村里待久了,日子也悠哉自得,那中山国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住不惯。故此,我等还是留在武威,便不去了。初华,你好好的,于我等就是喜事。”
  初华听得这话,看看王氏、阿堵、吴六、陈绍,几人皆是一样神色。初华知道他们脾性,也知道他们所虑是实情,只好点点头。
  众人说着话,天色渐渐暗下。饭后,收拾了院子,几人各自做事。
  何叔算账,阿堵砍柴练气力,吴六在院子里练刀子,陈绍到马厩里喂马。
  初华抱着将军,用水给它擦了擦身体,便抱它回屋去了。
  吴六瞄了一眼初华掩上的房门,朝着马厩里的陈绍吹了个口哨。
  陈绍看过来,吴六贼笑着,朝他挤挤眼。陈绍脸上泛起赧色,瞥了瞥初华的房门,目光闪闪。
  *****
  初华坐在灯前,翻着清河王的帛书。
  虽然雷火罐和霹雳罐都已经成了,但是这帛书里头,还有好些有趣的物件。
  初华慢慢看着,那些妙想,每每翻着,都能让她得到不少启发,心中会生出将它们做出来的冲动。
  “……闲暇时替老叟想想,或许可成事……”
  “……你不将这技艺发挥开去,着实可惜了呢……”
  “……相夫教子……你的本事,将来不会比变一朵花或者起一阵雾用得更多……人才天生,不分男女,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
  灯火动了一下,初华又想到那日,那人的话语如同灼灼的日光一样教人印象深刻,“……夏初华,你若有志,孤这营中,便是你施展的一方天地……”
  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响,将初华的思绪打断。
  “初华,你睡了么?”是陈绍的声音。
  初华忙道,“未睡,你进来吧。”
  未几,门打开,陈绍走进来,看着她,抿抿唇。
  “怎么了?”初华看他有话要说的样子,笑了笑。
  陈绍目光闪烁,隔着案,在她对面坐下。他习惯地像往常一样盘着腿,片刻,似乎觉得不妥,忙正坐起来。
  初华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
  “初华,”陈绍酝酿了一下,开口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是么?”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
  初华点头:“是啊。”
  “有件事,我想跟你谈一谈。”
  “何事?”
  “就是……嗯……初华,”陈绍有些结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是啊。”
  他挠挠头:“你看,嗯……村里的阿青和小芸,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
  “哦,是啊。”
  “他们上个月结婚了。”陈绍觉得自己说出结婚俩字,已经用掉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真的?”初华讶然,“怎不早说,我好去补些贺礼!”
  陈绍忙道:“不必不必,贺礼我们家已经给了!”说着,他的脸涨红起来,他看着初华,目光热烈,“初华,那个……你……我……嗯,是不是……”
  “哗啦”一声,外面传来箩筐倒塌的声音,屋子里的二人一惊。
  “阿堵你真是……你那么大块头还挤我!”门口,吴六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衣服,不住抱怨着。阿堵手忙脚乱,帮忙收拾着地上的箩筐。
  “你们这是做什么?”初华出来看着他们,满脸不解。
  二人见到她,脸上尴尬不已。
  “没什么没什么!”吴六忙将箩筐放好,讪笑着,“你们继续聊!”说罢,跟着阿堵一溜烟地跑开。
  初华满面不解,在看向陈绍,却发现灯光下,他的脸涨得通红。
  “阿绍,你刚刚喝酒了么?”初华疑惑地盯着他的脸。
  陈绍哭笑不得,更窘,“没喝……”
  “没喝怎么会那么红?”初华皱起眉,凑近些,“难道是蜜蜂蛰了?”
  她说着,伸出手去,可还未近前,陈绍已经跳开了两步远。
  “你怎么了?”初华讶然。
  “没什么,我……”陈绍只觉得心跳厉害,想把刚才的话说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他无奈地深吸了口气,叹出来。
  初华眨眨眼睛。
  “无事。”陈绍红着脸,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嗯,你睡吧,我也去睡了!”说罢,快步走开。
  初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满面困惑。
  “怎么了?”过了会,不远处的柴堆后面,阿堵和吴六复又冒出来,对视一眼,问初华,“哎……他怎么走了?”
  初华摇摇头,茫然,“不知道啊。”
  吴六看看那边,又看着她,未几,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初华,”他忍不住,道,“你觉得阿绍怎么样?”
  “嗯?”初华道,“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阿堵急道,“初华,陈绍他……”话没说外,却被吴六推了推。
  “初华,”吴六看着她,意味深长,“阿绍已经二十了,去年回来,就有许多人上门提亲,可阿绍都没答应,你知道为何么?”他看着初华,摸摸她的头:“你是个女子,便是穿了男装,也是女子。我等都拿你当妹妹看,但是阿绍可不一样。”
  初华怔怔地望着吴六,目光渐渐明了。
  *****
  夏夜的天空,星子明亮。院子里无人,虫鸣声却是热闹。
  初华走到陈绍的屋子门前,抬起手要敲门,却有些犹豫,好一会,终于落在上面。
  “谁?”陈绍的声音响起。
  “我。”初华道。
  话音未落下多久,忽然,门被打开。
  “阿绍……”初华望着他,片刻,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陈绍的脸仍然红红的,踌躇片刻,让她进门。
  他的房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案,一只放衣服的箱子,别的都是百戏班里的用具。初华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对这些家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看了一会,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陈绍和她都有些尴尬。
  “何事?”陈绍瞅瞅她,问。
  “阿绍,”初华在席上坐下,看着他,“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嗯……你是说,你想像阿青和小芸那样,跟我结婚,是么?”
  陈绍没想到这事居然让初华先说出了口,一愣,耳根登时烧灼起来。
  “你怎么……”他脸上有些慌忙之色,未几,却看着初华,满怀期盼,“嗯……我若说是,你愿意么?”
  初华想了想,道,“阿绍,我要是说不想,你会恨我么?”
  神采犹如遇到了水的火焰,登时熄灭。
  陈绍看着她,怔怔不语。
  “阿绍,”初华忙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玩得很好,可是,我没有像小芸对阿青那样拿你当未婚夫,我拿你……”
  “你拿我当哥哥。”陈绍轻声道。
  初华摇头:“我不曾拿你当哥哥。”
  陈绍眼睛一亮。
  “我拿你当朋友,”初华认真道,“很好很好的朋友。”
  陈绍刚刚起的心思又落下去,苦笑,“很好很好的朋友,像将军那样?”
  “怎么会,它是猫,你是人。”
  陈绍无语凝噎。
  “我知道了,初华。”好一会,他轻叹口气,脸红红的,“我知道了。”
  初华沉默了片刻,道,“我也觉得这么对你说不太好,可是,我又觉得不说清楚,对你不好。”她搜肠刮肚,真诚地说,“阿绍,你看,你那么好,就算我不喜欢你,也照样有很多人喜欢你。天涯处处有芳草,不必吊死一棵树。”
  陈绍哑然。
  初华瞅着他,见他脸上的神色满是失落和羞赧,心里也不好受。
  “阿绍,那个……”她结巴起来,“我是说,嗯,有好些人给你提亲呢,你可以从里面挑一个比我好得多的女子。”
  陈绍神色复杂,最后,变作一抹苦笑。
  “好不好,你怎么知道?她们又不是你。”他轻声道。
  “嗯?”初华愣了愣,正要开口,陈绍却道,“我知道了,初华,没事的。”
  他看着她,眨眨眼,叹口气,“原想着骗你跟我一起留下来放羊,看来只能找别人了。”
  初华讪然:“阿绍,你……”
  “好了好了,”陈绍将她拉起来,推出门去,“不愿意就算了,别这么多废话,明日一早你还要赶路,去睡吧。”
  “阿绍……”初华回头看他,门却已经关上。
  她摸摸险些被撞到的鼻子,看着那紧闭的门,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多说无益,只得道,“阿绍,你也早点歇。”说罢,转身走开。
  门后,陈绍的头抵在门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离去,许久,长长吁了一口气……
  *****
  第二天,元煜派出的军士早早来到。
  王氏唯恐初华路上饿着,做了好些麦饼塞给初华,还煮了十几个熟鸡蛋分给了军士。
  众人依依惜别,初华与何叔等人说完了话,却看向他们身后,却不见陈绍。
  “陈绍呢?”吴六也发现了,问阿堵。
  阿堵四周望了望,挠挠头,“不知道啊,早上起来还见他……”
  何叔看看天色,道,“时辰快到了,既然殿下要开拔,还是勿耽搁的好。初华,你上路吧,陈绍回来,我等自会告知他。”
  初华犹豫了一下,见陈绍仍不见踪影,只得应下。
  军士们带来了马车,初华抱着将军坐上去,与众人挥手别过,驭者扬鞭一响,马车走起。
  还未出村口,忽然,初华听到有人在大声喊她,探出头去,却见陈绍正飞奔着追来。
  初华忙让驭者停车,陈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望着她,手里捧着一只布包。
  “给你!”他递给初华。
  初华接过来,却见里面全是小鱼干,刚烤好的,还热着。
  “这……”初华诧异。
  陈绍笑笑,额头上还有一抹烟熏的灰黑,道,“做给将军的,它的小鱼吃完了。”说罢,有些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这个。”
  初华看着他,眼眶忽而热了一下。
  “阿绍……你,你真好。”她小声说。
  “哦?”陈绍看着她,眼睛转了转,“那你还是嫁给我吧。”
  初华目瞪口呆。
  陈绍却笑起来,目光闪闪,“逗你的。”说罢,他摸摸将军的脑袋,对初华道,“去吧,一路保重,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初华哭笑不得:“你也保重。”
  马车再度走起,陈绍站在原地,一直朝她挥手。初华望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重新坐回马车。
  将军对那小鱼干很满意,吃的不停嘴,初华怕它一下吃光了,忙收起来。
  想到陈绍,初华心中有些愧疚,可看到这鱼干,又感到温暖。
  这就是她的家人啊……初华望着车帏外头透来的光,擦擦眼角的湿润,唇边浮起微笑。
  *****
  为了省时,元煜没有让初华再回兵营,马车带着她往东走,赶到约定的驿站时,大队人马已经等候多时。
  元煜见了初华,没多话,吩咐开拔。车马辚辚,沿着原路返回五原。
  路上的风景,初华来路上已经看过。元煜又是个不会浪费半分工夫的人,路上除了几次简短的休息,便是赶路,从太阳升起赶到太阳落下。
  夜晚,众人未来得及赶到村邑,只能宿在野地里。
  这一带草木茂盛,晚上露宿的地方,是一处稀树林。初华和将军睡在马车里,夜渐渐深了,能听到外面传来夜枭的声音,围坐在篝火旁小声聊天的军士,也渐渐没了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初华翻来覆去睡不着,正强自闭着眼睛,忽然,她怀里的将军抬起头来。
  “怎么了?”初华轻声问,“饿了?”
  将军却没有去扒拉那包小鱼干,而是盯着车帏,琥珀般的双目泛着幽光。突然,站起身,从车帏下蹿了出去。
  “哎……”初华快被这小畜生气死了,大半夜的,这里是山林,被野兽叼去可就白养那么大了。她没好气,却放心不下,只得下车去。
  天上没有星光,只有篝火明灭。初华才下车,便发现有些不对。
  马车几步开外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守夜的军士却不知道去哪里了。初华有些疑惑,正要上前去看,突然,她感到背后有草叶折断的细响,即刻本能地朝旁边迅速闪去。
  身体堪堪避过刀刃,一个黑衣人拿着刀,见一击不成,即刻再砍过来。
  “喵!”将军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在那个人的脸上,利爪乱挠。那人吃痛,动作微滞,初华乘机一脚将他的刀踢飞。
  “有刺客!”初华大声尖叫,正要逃开,忽然见那人抓住了将军,大怒,连忙扑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动静将众人惊醒,侍卫们立刻起身,远处传来刀刃交错的声音。
  初华给了那人一拳,却被掼倒在地,喉咙被死死地扼住。她双脚乱蹬,使劲浑身力气挣扎,却全然不管用,眼睁睁地那人眼睛里闪着狰狞的光,抽出一把匕首……
  破空之声传来,一支长矛将那人的侧脑贯入,穿透了头颅。
  脖子上的力道顿时不见,初华看着那人瞪着眼睛,未几,倒向一旁。
  “喵!”将军叫一声,蹿入初华的怀中。
  初华猛烈地咳着,抱着将军,连忙朝旁边爬开。
  “无事么?”一人匆匆赶到,初华抬头,却见是元煜。他身上还穿着单衫,显然是刚刚被惊醒。
  初华惊魂未定,一边咳着一边点点头。
  这时,侍从来报,说刺客已经清除干净。
  元煜神色沉沉,让侍卫将尸首都抬出来,只见有六人之多。
  “小人本想留两个活口审问,可惜都咬了毒。”田彬道。
  元煜将那些尸首查看一番,侍卫中有人是在武威军中待过的,即刻辨认出,这些都是周腾的亲信。
  “看来这些人是冲着马车来的,想刺杀殿下,”田彬道,“不料错认了夏公子的马车。”
  初华嘴角撇了撇,没想到自己竟当了一回肉盾,也不知道这是算自己救了朔北王,还是朔北王救了自己……想着这些,她松口气,却发现身上疼得很,想来是方才搏斗时伤了筋皮。
  “挖个坑,埋了。”元煜淡淡道,“即刻开拔,则开阔处扎营。”
  众人应下,忙分头准备。
  初华正要到车上去,却听元煜道,“夏公子与孤同车。”
  她愣了愣,忙道,“我不与你同车。”
  元煜瞥她一眼,“这是命令。”
  “不要……”话没说完,她的肩膀被元煜按了一下,登时疼得抽气。
  “到我车上用药。”元煜淡淡道,转身而去,不容辩驳。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人问我放假没,呃……放假了啊,大家没发现,这些天都是八点更新(不要纠结那一两次例外),并且自出都比前阵子多出一些了么?
  两更什么的就饶了我吧,四五千已经是鹅的极限了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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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沙邑上

  众人很快收拾妥当,浇灭篝火。号令下来,即刻开拔。
  外面的火把光从车帘透进来,光影交错。初华坐在元煜的车上,看着他从行囊中摸出一只小瓶子来,递给她。初华接过药,打开瓶口嗅了嗅。百戏班里练功摔跤,常年跌打不断,初华也算得半个行家。这瓶子里的药酒香十分浓郁,入鼻即知是上好的伤药。
  但是她没有动。
  元煜坐了一会,瞥瞥她。
  “我……我要到自己车上去换药。”初华道。
  “不行。”
  “为何?”
  元煜道:“现下正当黑夜,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刺客,你换车,众人都要停下来等你。此地山林密布,最易设伏,多待一分,危险便多出三分。”
  初华也知道这是实情,没说话。
  “换吧。”元煜望向拂动的车帘外,语气缓下,“黑灯瞎火,没人看你。”
  “那可说不准,”初华不信任地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像街上的流氓似的,我可是良家女子……”
  “就算偷看,你也要有。”
  “咚”,马车里传来奇怪的撞击声,侍从们讶然。
  田彬若无其事。心想他们在上药啊上药……
  初华带着伤,又本事不济,爪子还没挥出,就毫无悬念地被元煜一手压住。
  “你就这点功夫,还敢跟刺客对打?”元煜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同情。
  “你……你放开我!”初华面红耳赤。
  元煜松手。
  初华瞪着他,退到车子的一角。
  “快上药。”元煜神色无波,转过头去。
  初华别无选择,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那伤的确要尽快上药才是。幸好,伤在肩上,胸下缠着白绫,涂个药倒也没什么。
  “你千万别回头。”她背过身去,迅速地脱了上衣。
  元煜没有答话。
  初华摸摸那伤处,是干的,也没有破损,想来是挫伤。她的心安下许多,打开药瓶,倒出药酒,一点点地擦上去。药酒凉凉的,触在皮肤上,伤处的疼痛似乎立刻减缓了些。
  杀千刀的刺客,初华一边擦着心里一边骂,这次是她大意,没将小囊带身上,要是要下次,她连霹雳罐也扔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山外有山……
  药酒香在车厢之内散开来,外面的夜风带来松树林的味道,和在一起,倒是十分怡人。
  可元煜却觉得还有一种味道。
  幽幽淡淡,掺杂其间,不起眼,却教人无法忽略。
  她还会往身上熏香么?元煜不禁想,未几,又觉得大概是错觉,近来自己的鼻子真是灵得有些古怪。
  身后,传来些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他似乎能猜测道初华正在做什么。上次在齐国救她的时候,她晕厥过去,衣衫是齐王子的侍婢换下的。这件事,元煜当初懒得说明,她却似乎耿耿于怀。
  唇边不禁浮起一抹无奈的笑。
  他和这个来路奇特的人,莫名其妙地掺合在一起。他欣赏她的才能,用意是好的,目的也是对的,但与她相处的过程却总是意外频发,并不像收留文远他们那样一帆风顺。她任性,不羁,还带着几分犀利,对他这个皇子应有的礼貌,更是半点没有。
  但是元煜并不讨厌,将她留下的心思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果然是爱才之心么?
  元煜想了想,觉得大概如此……
  正出神,一只小瓶子递过来,“还你。”
  元煜看看那瓶子,回头,初华已经穿好了衣服。
  “留着吧,”他没有接,“你这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好。”
  初华想了想,觉得也对,把药瓶收起来。
  一时无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和马蹄行走的嘈杂声。
  初华瞅瞅元煜,或许是刚刚经历一场意外,或许是身处黑夜,她的心思冷静下来。初华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想去过往种种,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虽然做事奸猾舌头略毒,但终归待她不差。
  片刻,她轻声道,“那个,你……其实挺好的。”
  元煜讶然,看向初华,光照昏暗,看不清表情。
  突然得到她这般褒奖,元煜有些受宠若惊。
  “是么,多谢。”他说,“为何突然这么说?”
  “想到了就说了。”初华道。
  元煜扬扬眉,觉得这一点倒是实至名归,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
  “知道就好。”他淡淡道。
  初华想了想,觉得心底的那个想法似乎考虑成熟了,过了会,道,“以前的话我收回,我可以继续帮你钻研那些火器。”
  元煜听到这话,心中一动,目中亮起了光。
  他感到十分意外,这个小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药全都想通了?
  “不过我有要求。”初华道,“我要是何时想回中山国,你不能阻拦。”
  “那当然。”元煜露出微笑,这是很合算的买卖,对于她的本事而言,这算得什么条件?他问,“还有别的要求么?一并说。”
  “暂时未想到,想到再说。”初华只觉扬眉吐气,骄傲十分。
  *****
  元煜加强了警戒,那次遇袭之后,再也没有再遭遇过刺客。
  初华也在第二日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不过,她发现,众人行走的路线开始弯弯道道起来,今天往东,明天往北,与既定的去向全然不一样了。路程过了一半之后,元煜收到一份密信,看完,露出笑容。
  “去过互市么?”他元煜忽而看向初华,问道。
  “互市?”初华眨眨眼。
  一场大风刚刚刮过风,天空澄净。
  沙邑座落于边境,临近大漠,因设有最靠北的互市而闻名。这是一个不小的城邑,内地的各色货物和外族的特产,每日源源不断地从各处城门运送进来,又运送出去。这城邑由汉人管理,却囊括着各色人等,汉人、匈奴人、羯人、羌人、氐人……甚至遥远的身毒人,都能在这里见到。
  初华穿着一身胡人少年的衣服,跟着元煜等人,骑着骆驼,扮作商旅的模样,在沙邑的城门前等了好一会,那守门的军士才验完了文牍,放他们入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处街道皆商铺林立,大小买卖都有,熙熙攘攘,人口之繁盛,让初华咋舌。
  “原来这就是互市。”她好奇地看着路旁一个吹笛子让毒蛇起舞的人,片刻,又转向一队豪华商旅,骆驼上满载着货物,还坐着几位浑身金灿灿的胡姬,轻纱掩面,香气夺人,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那是要卖到中原去的舞伎,”田彬难得遇到有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跟她并排走着。叽叽喳喳,“中原里的富户如今喜欢养一两个胡旋舞跳得好的胡姬,宴会请客,倍有面子。”
  “那肉也不错!”初华又盯着街边一处热闹的食肆,门口,一直整羊放在炭火上烤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健硕胡人正在给客人割羊肉,刀子使得漂亮,教人看着便想流口水。
  “那可是这边最负盛名的美食,”田彬笑嘻嘻,“等会安顿下来,我等也去吃些。”
  初华心花怒放,看看坐在马上的元煜,他贴了一脸络腮胡子,穿着宽松的衣袍,还缠着头巾,看上去,就是个常年行走的商人。
  先前看到他装扮成这副模样的时候,初华就有些佩服。这个朔北王,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顾忌都没有。
  “为什么殿下要扮成商旅?”初华不解地问,“他是朔北王,直接过来不就是了?”
  田彬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色,不答却问,“你可曾发现,这里没有朔北军的军士?”
  初华四周看了看,的确,无论是城门查验文书的,还是街上巡视的,都不是朔北军的军士,服色并不一样。
  田彬道:“沙邑有沙邑都督府,自设府兵。朔北军不驻此处,便不是殿下的地盘,殿下不过来此看看,要是顶着朔北王的头衔,那可就两样了。”
  初华点点头,又问,“此处既然在朔北,为何不让朔北军驻此处?”
  “啧,你可知晓这互市每年税前能收多少?自从殿下来了朔北,这里就没打过仗,朝廷这不是防着殿下分钱么……”
  初华想到皇帝那副模样,不禁讪然。这两兄弟,在算计别人的方面,倒是实打实是一家子。
  “还有一事。”初华想了想,问,“殿下来这里,要做什么?”
  *****
  沙邑以市而生,故并不似内地一般,日落之后即闭市。
  太阳在天边落下,夜幕降临,各处商铺虽关门闭户啊,食肆酒楼却灯笼高挂,风中飘扬着乐声和食物的香气。
  城中最好的伎馆,在沙邑的北边,叫琉璃馆。此时,灯火通明,虽不算得门庭若市,来往者却都是衣锦饰金的富贵之人。
  鸨母高氏是个半老美妇,在馆中迎来送往,一双精明的眼睛,能在看到人的片刻分辨出身家如何。
  门外传来仆人热情的声音,高氏听得语气,忙出门去,看到来者,即刻笑靥如花。
  “安公子!”她迎上去,热情道,“您可来了,上次别过,妾这盼星星盼月亮,数着日子过了好几月呢!”
  被称为安公子的人,衣装贵气,左耳上的耳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从衣服到指环再到皮靴,皆是宝光四溢。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一个年轻的胡人,生着一双褐眸和棱角分明的脸,高氏身后的女子们瞅着他,皆神色娇羞。
  他看着高氏,微微笑了笑,“夫人,要一间上房,宽敞清静的。”
  “知道!”高氏道,“安公子最喜欢的那间,妾可一直备着。”说罢,施个礼,亲自引路。
  灯光如星辰相映,琉璃馆各处厢房,琵琶声和胡笳声此起彼伏,酒客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安色伽让从人打赏了鸨母等琉璃馆众人,关上门,楼下的嘈杂声登时消隐不见。
  安色伽神色慵懒,将外衣脱下,扔到榻上。他穿着一层轻薄的单衫,宽敞的领口下,胸肌壮实,腰间的金刀镶嵌着宝石,锃亮发光。他望望四周,推开窗,一轮新月挂在当空,从高楼上望去,沙邑的千家灯火尽收眼底。
  “主人,”从人过来道,“那王公子回信了,说半个时辰之后就到。”
  安色伽颔首,问,“王公子说他亲自来么?”
  “正是。”从人道。
  安色伽弯起唇角。
  疏勒国的安氏,是王室的旁支。安色伽在家中是长子,不喜欢贵族的声色犬马,却爱好经商。他颇有生意头脑,几年来,通过贩运丝绸和马匹,渐渐成为闻名一方的富商。不但拯救了颓败的家族,更使得他在国中声名鹊起。
  今夜要见的人,对他有些重大的意味。因为安色伽的第一笔马匹生意,就是这位中原的王公子带来的,也正是那笔生意,让他攒足了发达的底气。
  虽然是个大客人,但安色伽从未见过王公子其人。他声称出门不便,从前的买卖,都是派从人来达成的。
  他时常疑惑,这位王公子,每次购入的马匹虽不多,却都是上好的种马,价格不菲,且付款爽快。
  在商言商,安色伽很少过问每一笔货物的去向,但他不是傻瓜。西域的马匹是宝货,各处盘查严厉。别家贩马往中原,总免不得磕磕绊绊,可他与这位王公子的马匹交易,却从来不曾遇过麻烦,他直觉这位王公子,应当有些来历。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安色伽颇感兴趣,故而接到王公子相邀面谈的消息,便毫不犹豫地来到了沙邑。
  盛装的优伶来到,在厅堂中奏乐歌唱,声音妙曼。舞伎踏着旋律扭动腰肢,身上的金丝银片随着动作响动,丁丁悦耳。
  装扮美丽的侍女捧来珍馐佳酿,深红的葡桃酒盛在琉璃杯中,流光溢彩。
  安色伽倚在软枕上,将手中的琉璃杯微微摇晃,欣赏着舞伎诱人的姿态,双眸似笑似醉。
  门外传来低语声,未几,推开。
  安色伽望向前方,一个中原男子迈步进来,玉冠锦衣,步子不疾不徐。
  他面容英俊,才进门,安色伽就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文质彬彬,却暗藏着气势,教人不得小觑。
  安色伽有些诧异,原以为这位王公子大概是某个脑满肠肥的富商化名,没想到还真是个年轻人。
  乐声停下,安色伽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深深地行个胡礼,“王公子。”
  “安公子。”元煜看着他,淡淡一笑,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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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沙邑下

  元煜虽然把初华带来了沙邑,却显然不打算将她带在身边。
  在一处漂亮的客舍里落脚之后,田彬给了她一袋钱,笑嘻嘻地说,“殿下说了,你可以到市井里去,这边店铺要太阳落山之后才会关门,你可以尽管走一走。哦,殿下还说,让你切记带上那些防身的物什,还有别惹是非。”
  初华看着那袋钱,心里别提多高兴,满口答应。
  “那……殿下呢?”初华眼睛转了转,问道。
  “殿下么,”田彬眨眨眼,“殿下要去办事。”
  “什么事?”
  “这不能告诉你。”
  初华皱皱鼻子,神秘兮兮的有什么了不起,不说便不说吧。看着钱袋,复又心花怒放。
  说实在的,初华已经许久没有逛过市集。这沙邑如此繁华,不亚于内地的大城邑,各色人等和货物又丰富奇特,她早就被勾得心痒痒了。同田彬道了一声谢,初华就乐滋滋地跑开,径自往市井而去。
  太阳还在天上,沙邑的市井仍热闹纷繁。
  初华在一个蛇舞的摊位前看了好一会,那些面目可怕的毒蛇,不想竟如此听话,舞蛇人吹着胡笳,它们就扭动着长长的身体,像是中了邪一样。初华只觉大开眼界,慷慨地拿出了十文钱,放在舞蛇人的碗里。再走一会,她又发现了更多有趣的表演。那些西域来的人,竟也有许多奇思妙想。他们在马上翻滚,把许多小果子抛起来连成一个圈,还能在嘴里喷火,初华看得小脸兴奋,手都拍麻了。
  一阵香风拂来,初华听到些银铃般的笑声,望过去,却见是几辆牛车走过来,轻纱薄透,露出里面绰约的人影。虽然看得不甚分明,但是初华却能够看出里面都是些美貌的女子,各色装扮,皆是明艳。她们望着车外巧笑轻语,头上的金玉首饰隐隐生光,教人忍不住驻足观望。
  可惜牛车旁的仆从又多又凶,手里拿着木棒,不让人靠近。
  “啧啧,是哪位大商人家的内眷吧?”初华听到旁边有人议论。
  “才不是,那些都是琉璃馆的名伎,见个面可都贵着呢……”
  琉璃馆?初华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不久前听田彬说过。
  她被街上精彩纷呈的各色杂耍吸引,四处逛着,直到肚皮开始咕咕闹。初华望见了一处卖烤肉的店,走进去,点了一大盘牛羊肉,坐下来大快朵颐。沙邑各族族交往频繁,食物风味也与别处迥异,烤肉不讲究细致的调味,却会撒上各种香料,倒也十分美味。
  吃得饱饱之后,初华还想再看些好玩的表演,便问,“店家,此处哪里还有好看的百戏?”
  “百戏?”店家是个胡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看看初华,一笑,“这位小公子是中原来的吧?”
  初华点点头。
  “若说百戏,你来我们沙邑可是来对了,街上走一圈,到处都是。”
  “我看完了。”
  “看完了?”店家想了想,道,“其实最好看的是莫多都家的,他们会把小猫变成老虎,还会把美人扔到火了,过一会又从水里出来!”
  初华眼睛一亮。
  店家却道:“可惜你看不到的。”
  初华讶然:“为什么?”
  他笑笑:“莫多都名气大了,现在只去琉璃馆演百戏,那去处,没个几千上万钱,不让进啊。”
  初华眨眨眼,琉璃馆么?想起方才街上看到的那些女子们。
  *****
  太阳刚刚下山,一家卖成衣的铺子正准备打烊的时候,初华匆匆赶到。
  “要一套女装。”她对店家说。
  店家是个中原的妇人,看看初华,诧异地笑道,“这位公子,你要女装?”
  初华知道她想什么,也不解释,“你给我寻一套好些的来,我要买。”
  妇人看着也不多问,即刻去给她翻检。不多时,她拿出一套,道,“公子,这套如何,最时兴的联珠纹,大户里的女眷们都喜欢得很呢。”
  初华看了看,点点头,未几,却看到架上摆着一条裙子,藕色的丝绸,葳蕤生光,外面配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好似带着雾。
  “我要那条。”初华指着说。
  “那条?”妇人看看初华,委婉地说,“只怕贵得很……”
  话没说完,一只钱袋放在她面前。
  初华看着妇人发光的脸,道,“不光裙子,上衣、丝履、首饰,我都要,再给我梳个妆。”
  *****
  沙邑的夜晚,笙歌醉人,歌舞升平。
  街上一间间的酒楼伎馆热闹不已,不时有醉酒的人说着胡话,摇摇晃晃地笑闹经过。
  “咦?美人……”一个醉鬼刚被人扶着从酒楼里出来,瞅见一抹身影在街上走过,眼睛追寻着望去,旁人忙道,“别望了,别望了……”
  琉璃馆名不虚传,大街上,远远就能望见高挑的红灯。还未走近,车马和等候的从人,已经将道路两边都占满了。初华望了望那迎来送往的大门,停住脚步,未几,看向不远处的围墙。
  琉璃馆的后院里,侍女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从庖厨中端出一盘又一盘的食物。乐伎们和舞伎们亦是忙得团团转,按着管事的吩咐,从这一场赶到那一场。
  “管事!南三厢里又来了客人,夫人叫你快些上酒菜!还有乐伎!”
  “知道了知道了!”管事急躁地说,看着来往不息的仆婢们,抱怨道,“她急我还急呢,人那么多,乐伎哪里够!”
  “不是前两日才新买了好几个么?”
  “早就用起来了,脸都还没认熟呢!真是,这会都找不到闲的……”
  初华无声地从一处隐蔽的墙角翻进来,拍拍手上的灰,再检查一下裙子,幸好,她功夫到家,没连累这身好衣裳。这可是她第一次穿这么贵这么漂亮的女装啊……心里想着,她四下里望了望,走到回廊下。
  那个莫多都的表演,应该就在那座几层高的搂里。男人来这个地方要给钱,不好混进来,女人就自然多了。初华看到几个侍婢端着盘子匆匆走过来,连忙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果然,这个地方,连侍婢也穿得漂漂亮亮的,她混在里面,没人觉得不寻常。
  不料,眼看着要到楼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那个穿纱裙的,你是新来的玉枝么?”
  待得回头,却见一个乐伎打扮的女子匆匆走过来,“找你半天了,快到楼里去,客人要等得不耐烦啦!”说着,将一把箜篌塞到她的怀里。
  初华愣住,张张嘴,女子却不容她多说,拉着她快步朝楼里走去。
  才进入楼中,只觉光照陡然明亮。
  初华讶然,往四周望了望,只见金碧辉煌,四周的壁上立着花枝一般的灯树,地上丝毯铺地,软绵绵的,精致的屏风和家具,点缀四周。这楼中间空出,一层一层,厢房围绕。一楼宽阔的空当里,搭着台子,乐声欢快,看客众多。一个人穿着五彩缤纷的衣服,正在耍着把式,突然,从口中喷出火来,鼻孔冒出两道浓烟。众人纷纷叫好,抚掌喝彩。
  那人行个礼,这时,一阵烟雾腾起,散去后,那人却变作了一个美貌的女子,摆着婀娜的姿势,朝看客们抛媚眼。
  那大概就是莫多都家的人。初华睁大眼睛,正待细看,女子却扯着她的手不放,旁边全是人,初华不好施展功夫脱身,只得被她一直扯上四楼。
  这个地方比别处更豪奢,虽只有寥寥几间厢房,却一看既是上佳去处,竹帘密垂,门上雕花错金。几个仆人穿着华丽,一个女人凶神恶煞地站在面前,见到初华,瞪起眼,
  “做什么去了那么久?!更衣更衣,这个月的工钱别要了!”
  初华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正想着要不要扔出个**丸一走了之,这时,门忽然打开。
  一个人走出来:“主人问伎乐怎么还不开始?”
  女人立刻满面堆笑,“来了来了。”说罢,催促她们进去。
  初华被拽着,正暗自伸手踏入小囊,忽然看到那厢房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柔软的锦缎堆成长榻,在灯光下泛着醉人的光。
  元煜悠然坐在那榻上,面前的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和各色瓜果。两个穿着暴露的美艳女子伺候在旁边,一位拈着葡桃,一位捧着酒壶,笑容娇俏。元煜正将一杯酒拿起,不期然地,瞥了瞥进来的人,目光亦是定住。
  那个捧着箜篌的女子,头发梳作双鬟,一袭长裙曳地,身姿纤巧。而那张脸,长眉如柳,杏目含光,樱唇轻抿……地瞪着他。
  元煜眨眨眼,杯子停在唇边,惹得身旁的美人轻笑,“公子,喝呀……”
  安色伽是个心肝通透的人,立刻察觉的元煜目光有异,看看那刚刚进来的乐伎,笑道,“王公子,此间的所有美人,王公子若是看上了哪一位,但凭吩咐……”话音未落,却听得外面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女子匆匆进来,赔笑着行礼,“玉枝来迟,客官恕罪!”
  玉枝?
  这下,众人和鸨母都懵了,看看女子,片刻,又看向初华,“你……”
  初华尴尬地望着他们,唇角抽了抽,这都什么破事啊……
  “这是我带来的人。”这时,却听一个声音自上首缓缓传来。
  元煜浅笑,看着初华,“我本让她在楼下候着,许是无聊了又来寻我,被错当了乐伎。”
  众人皆了然,鸨母的脸上复又堆起笑容,“原来是误会,误会!”
  “过来。”元煜微微抬手,对初华和声道。
  初华犹豫了一下,迅速掂量了情势,觉得还是听元煜的话比较好,只得依言朝他走过去。她原以为元煜要她站到身后,不料,才到案前,元煜拉过她的手,轻轻一拽,初华被带着坐在了他的身旁。接着,元煜那手臂十分自然地放在她身后,像是将她搂着一样。
  初华睁大了眼睛,正要抗议,却听元煜道,“我不是说别乱跑么,嗯?这么等不及,真任性。”
  初华汗颜,知道他指的是先前田彬的那番交代,到底是自己理亏,气焰登时矮了半截。
  “我……我想看百戏……”她小声道。
  “百戏?”元煜扬眉。
  这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安色伽他们,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王公子方才对这馆中的美人不冷不热,我还以为是招待不周,”他搂着一个女子,张口品尝着她喂来的葡桃,“原来,还是喜欢中原口味。”
  初华的脸登时一热。
  元煜却道:“美人都是这世间的宝物,只是安公子也看到了,我才离开不过片刻,家中这位已经寻了来,着实无法。”
  “哦?”安色伽一愣,看看初华,暧昧地大笑起来。
  他仔细地瞅了瞅那个女子,倒的确是漂亮,精致的面容,胭脂淡扫,一抬眉一抿唇,皆是说不出的风情。安色伽也见过不少中原女子,不过这沙邑毕竟地处偏僻,西域更是遥远,生得似王公子怀中这位模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安色伽唇角勾了勾,眯了眯眼睛,缓缓啜一口酒。
  初华被元煜那番话刺得发窘,抬头,却见元煜一边饮酒一边盯着她,似笑非笑,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吃葡桃。”元煜将一串葡桃拿来给她,体贴地说,“你不是很爱吃么?”
  初华瞅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接过来,忍气吞声陪他演。
  乐声再起,舞伎们鼓乐相伴,踏着丝毯翩翩起舞。轻纱半掩,腰肢扭动,像蛇一样,柔若无骨。
  初华一边吃葡桃一边看着,再瞅瞅那个被美女环绕的安公子,心想真是应有尽有,怪不得男人们爱来这种地方。
  想着,又有些腹诽,这么美的事,躺平享受就好了么,非要拉她做挡箭牌,装什么装……
  安色伽亲自为元煜斟了一杯酒,“王公子先前订的一千匹良种,下个月便可到货,不过么……”他看看元煜,“近来春旱,想必公子也听说了,这些马的价格,恐怕要涨一些。”
  “涨多少?”
  “每匹加价三成。”
  元煜淡笑,道,“安公子,你我交易不少。春旱之事,在下有所耳闻,比起五年前那次,却是轻了许多。五年前,公子加价两成,这次反倒要三成?”
  安色伽颔首,道,“我亦觉得这价着实为难,只是羯人近来阻了商路,运费也要涨些。这样吧,看在多年交情,两成五。”
  “一成五。”
  安色伽微微变色,“两成,不能再退。”
  “一成七。”元煜看他一眼,“安公子若指的是武威那商路,我闻得可靠消息,近来已经通了。你我既然要做长久生意,便各退一步,如何?”
  安色伽无语。
  片刻,他低低笑起来,摇摇头,爽快地说,“我那些家人都说王公子是个精明人,如今一见,果名不虚传。此事如公子所言,就此定下!”说罢,举杯道,“公子,请!”
  “多谢安公子。”元煜亦笑,“请。”说罢,将酒对饮而尽。
  “公子,再来一杯……”元煜旁边的美人不甘冷落,见他就被空了,捧着酒杯贴过来,娇声道,“多喝些……”
  初华瞥瞥她,只见那脸上明眸红唇,妆画得勾人,也不知道薰了什么,香气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许是发觉初华在看,那美人妩媚一笑,微微挺了挺胸。
  嘁……初华看着那深深的沟,窘了一下,别开脸。
  元煜发觉,看了初华一眼。他笑笑,转向安色伽,“公子,不知这馆中可有百戏?我的美人发火了,非要看百戏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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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心结

  “百戏?”安色伽讶然,片刻,看着初华笑了笑,“百戏么,公子的美人还真是问对了,这琉璃馆,最出名的乐子之一,便是莫多都家的百戏。”说罢,问怀里的女子,“我记得莫多都的百戏每晚都有,不知开始不曾?”
  女子娇笑,抚着他的胸口,“早开始了,这时辰,大概就要演到那腾云化雾了。”
  安色伽拧一把女子的腰,笑了笑,即刻命仆人们将锦榻摆出门外去,招待元煜观看百戏。
  初华没想到元煜真的让自己看百戏,眼睛亮亮的,见着开了门,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去。不料,肩膀却被元煜的手臂揽得死死的。
  “如此,可麻烦了安公子。”元煜温文道。
  安色伽道,“王公子怎这般客气,请。”
  二人你揖我让,缓步出了厢房。这楼中的阑干不高,坐在边上,正好能看到大堂里的百戏,位置绝佳。
  初华好不容易等到元煜带着她走过去,连忙扶在阑干上,兴致勃勃朝下方望。只见那个穿着彩衣的人还立在那里,一个女子在台上跳着胡舞,转圈转得风一样。彩衣人拿着一块宽大的红绸,在女子面前突然一挥,女子就变成许多漂亮的鸟儿,叽叽喳喳腾飞而起,绕着宽敞的厅堂飞来飞去。
  看客们爆发出热烈的叫好之声,初华亦是觉得赏心悦目,抚起掌来。
  “那女子,怎会不见了?”元煜缓缓的声音传来。
  “是台子的机关。”初华看着那边,解释道,“事先在台子上做一块活板,”
  “哦?可看不到洞口。”
  “那人将红绸放下的时候,就已经遮起来了,就算有破绽,大家也会盯着那些鸟儿不去注意。”初华兴致勃勃道,“其实幻术的演法大致就是那样,环环相扣的细处,才能看出本事高低……”
  她说着,忽然发现元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在了身后,挨得很近。初华一边是柱子,元煜一手伏在阑干上,刚好将她夹在中间。
  初华大窘。方才在厢房里,两人虽坐在榻上,却其实隔着些距离,可现在……
  “怎不说了?”元煜发觉,道。
  “你……你走开些。”初华小声道。
  “放松。”元煜声音淡淡,“看看周围。”
  初华讶然,朝四周看去。
  果然,各层楼的厢房里,都有客人出来观看,还有大堂的那些看客,无一例外的左拥右抱,调笑连连。
  安色伽更是豪气,倚在榻上,左边喂果子,右边递酒,后面一个掐肩的,身前一个捶腿的。他得意洋洋,看着楼下的表演连声叫好,让从人去打赏金子。美人们倚在他怀里,笑得春光明媚,安色伽搂过一个来亲了口,活脱一个下流胚。
  “我已经说了你是我带来的美人,不装得像些,人家怎么信?”元煜大言不惭。
  初华瘪瘪嘴,只得不再说话。
  再看向那台上,莫多都又走了出来,耍了几个拳脚之后,将手一挥,浓浓的烟雾腾起,他像踩着云雾一样,飞到了半空……
  初华看着,却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有些灵敏,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掉身后的人。耳畔,隐约传来来呼吸的起伏;而背上,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热。双颊上好像被太阳晒伤了,隐隐发热……
  楼下又传来一阵叫好声,莫多都正向台下的人行礼致意,各种钱物飞到台上去,他和弟子们满面笑容,应接不暇。
  元煜看看那边,片刻,却又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的这颗脑袋上。
  初华的头发黑而柔软,梳着垂髻,样式寻常,但元煜觉得很好看。几朵小花簪在上面,映得她的半边侧脸水灵小巧,脖颈洁白。
  还有那淡淡的味道,元煜又嗅到了,萦绕在鼻间。
  那日在马车上的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莫名的,元煜心中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她到底用的是什么香?
  *****
  田彬带着人,在琉璃馆四周监视着,确定没有异状。
  好容易挨到夜深,他看到元煜的身影从里面出来,心登时大大地松下。
  他连忙发了个暗号,收了队。扮作仆人的侍卫们拥着马车过来,接元煜上车。
  元煜与安色伽作别的时候,田彬走上前去,忽然,看到元煜身旁立着一个女子。她二八年纪,穿着一袭曳地长裙,虽只有侧脸,却能看出那是个美人。
  殿下居然带着个女子,田彬有些诧异。
  正瞅着,忽然,那女子转头过来,秀致的面容,似曾相识。
  呃?田彬愣住,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今日蒙公子宴请,在下感激不尽。”元煜微笑着对安色伽说。
  安色伽亦笑,“王公子远道而来,我无所招待,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说罢,又道,“不知公子明日有何安排,我往郊外打猎,欲邀公子同往。”
  元煜道:“安公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家中事务繁杂,在下明日一早要启程,不便停留。”
  安色伽看着元煜,颔首,未几,却看向初华。
  他唇角弯起,道,“我久闻中原美人温婉似水,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子将来若有了空闲,不妨到我疏勒国做客,西域的美人亦是多姿多彩,保管公子饱览无遗。”
  嘁。
  初华听得这话,心中不屑。
  什么饱览,安色伽着不要脸的,她要真是朔北王的什么美人,说不定此时就立刻气得跳起来把他灭了。
  元煜莞尔,道,“安公子盛情,在下定不错过,后会有期。”
  二人笑语晏晏,一番寒暄之后,元煜携着初华朝车驾走去。
  登车时,田彬一直看着初华,狐疑不已。
  初华眨眨眼。
  “回客舍。”元煜吩咐道,驭者即刻扬鞭走起。
  *****
  车轮辚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附近酒楼伎馆的乐声和欢笑声接连不断。
  光照透过细竹帘,忽明忽暗,元煜终于得到了清静,深深地吸了口气。
  初华坐在一旁,瞅瞅他,有些不安。
  虽然他似乎对自己的突然闯入并未生气,但是单独面对着,初华还是觉得有些小小的不安。
  “我真的是想去看百戏,你也知道,那是男人的地方,我不够钱,只好穿着女装混进去。”坐了一会,她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的,都是凑巧。”
  “嗯。”元煜不置可否地应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你方才也做得不对。”初华酝酿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
  元煜睁开眼睛。
  “什么?”他瞥了瞥她。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你……你为何一直那样……”初华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声音结巴。
  “那样?”元煜扬眉,“什么那样?”
  “就是那样!”初华红着脸,有些气恼,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那有什么错。”元煜毫无愧疚,“孤说了你是孤的美人,难道相敬如宾,别人一看就是假的。”
  “谁要你说什么美人,你可以说我是侍女啊。”初华瞪着他,“你……你欺负人!”
  这时,马车停下,侍从在外面禀道,“殿下,客舍到了。”
  元煜应了一声,掀起车帏,却回头。
  初华望着他,小脸气鼓鼓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清泉。
  元煜狡黠地一笑,低声道,“欺负你,又怎样。”说罢,下了车,扬长而去。
  事情落定,高枕无忧。
  这客舍,元煜花了大价钱包下,来往并无闲杂之人,客舍主人见到这么大方的客人,伺候得周道。
  元煜回到房中,即刻泡了个澡,将脸上的假胡子除下,登时觉得没了负担。
  水汽氤氲,他在水中闭气,片刻,浮出水面。
  神清气爽,白日里的所有汗腻,伎馆中浑浊的气味,还有那波动的心绪……似乎都已经除尽。
  可是,元煜却忽而觉得,还有一股味道浮在呼吸之间。
  他皱皱眉,猛嗅了嗅,并无异状,可待得静下来,却又似乎隐约飘荡。
  元煜想起从前,宫中一位精于调香老内侍告诉他,最好的香,那是可以沁入心中的,就算炉中无物,也能让人时时念着……
  烛光在屏风外闪动,元煜望着头顶团团的雾气,不再动作。
  虽然元煜一直知道夏初华是女子,但是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连浴室那样的地方闹过两次不愉快,也并没有很当一回事。因为他觉得,夏初华这个人,穿上男装,有时比男人的本事还大,他实在无法将她看做女子。可是如今,这心境却起了些变化。想起她忽然穿着女装出现时的样子,元煜就会觉得自己的思绪被捉住了一般,进而想起那脖颈上细腻光滑的皮肤,还有那幽淡的味道……
  元煜靠在桶沿上,有些怔怔。
  他不是个会对自己撒谎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之后,他并不诧异,却觉得啼笑皆非。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女子成千上万,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识过?环肥燕瘦,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元煜欣赏她们,但是他从不曾流连驻足。他曾经不羁,曾经傲慢,骑马仗剑,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是在朔北磨砺多年之后,他已经学会了谦虚地面对命运。他知道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应对突然而来的战事,对于他而言,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又拿什么去许给别人?
  夏初华或许是与众不同的,她性情坚韧,她身上的技艺能抵上一支奇兵,但是,她仍然是一个女子……
  元煜将头埋入水中,直到胸中的气用尽,才冲出水面。
  他抹掉脸上的水,望着屏风上的烛光,目光已经变得沉静。
  “殿下心愿,决定皆在初华。小人别无所求,只盼初华若愿意留下相助,殿下万万保她平安。”
  那日的村宴上,何叔神色和蔼,这般对他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一边看春晚一边码字,果然效率很低,今天就这么多吧~(要相信文中陷入恋爱的小年轻是无敌滴,嘻嘻……)
  ps:我是不是没提过元煜一直戴着假胡子,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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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授渔(上)

  虽然十分舍不得,但是当夜,初华还是将身上女装脱了下来,对着镜子,又惋惜地将那梳得漂亮的双鬟拆下来。沐浴过之后,初华将那美丽的裙子和花饰摆在榻上,看了又看,直到觉得困了,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包袱里。
  第二日,她仍旧束发聚顶,一身男装。侍卫们见了她,眼神都怪怪的。田彬也是又诧异又好奇,想问,又不敢问。
  启程之事已经预备妥当,初华抱着将军,才走到客舍前,就见到元煜也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初华不由地止住脚步,望着元煜,打招呼,“殿下。”
  “嗯。”元煜淡淡应了一声,神色无波无澜,也无所停顿,径自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服侍元煜上车的时候,田彬实在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小人有一事想问。”
  “何事?”
  “那位夏公子,究竟是男是女?”
  元煜转头看看他,那目光让田彬忍不住缩了一下,忙解释道,“昨夜去那琉璃馆,有许多弟兄也看见了,都在问……”
  “田彬,动动脑子。”还未说完,元煜打断,又好气又好笑道,“男子什么样,女子什么样,用问么?”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她是客人,在营中只能是夏公子,告知侍卫们,昨夜之事一律不得议论,也不得传开。”说罢,一提袍裾,登上车去,留下田彬愣怔不已。
  男子什么样,女子什么样……?
  田彬回味着元煜的话,只觉心中越来越敞亮。
  女子……那夏初华竟真的是女子!那么,殿下他……田彬兴奋起来,这么说,他们殿下,不是断袖!
  田彬几乎想仰天流泪,多谢皇天后土,多谢先帝祖爷爷!可电光石火之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些事。
  夏初华是女的,那么……那甘棠宫,还有那浴室……
  田彬想起夏初华的尖叫,和元煜那黑沉沉的脸色。
  面上灼灼烧烫,田彬只觉得热气从脖子冲到了耳根,好像雷劈过一样。
  *****
  太阳光还未冲破薄暮,元煜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客舍,在城门交验了文牍,出城而去。
  还未走远,已经有人飞快地奔向琉璃馆。
  厢房中,珠帘轻摇,纱帐低垂,残香带着暧昧的味道,弥漫在温软的空气中。
  “你确定?”摒退旁人之后,屏风后面,传来安色伽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惊诧。
  “确定。”来人低声道,“小人带去辨认的那人,曾在五原待过,见过朔北王。”
  话才说完,安色伽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他身上披着宽松的薄衫,露出健美的胸腹。
  来人凑上前去,继续道,“他说那人面上虽然有须,但是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得出来。商旅中的一些人,亦有几分面熟。”
  “哦?”安色伽目光明亮。
  “朔北王么?”他抚着下巴,目光明亮,片刻,低低地笑起来。
  “主人,”来人问,“可要做些什么?听说,中原的皇帝十分讨厌朔北王,主人一直想开拓中原的商路,如果……”
  “什么也不做。”安色伽挥手道,“相反,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
  来人讶然。
  安色伽神色慵懒,从旁边的盘子上取来一串葡桃,摘下两颗,扔进口中。
  “商路算得什么。”他唇角勾着,意味深长,“比起那个没用的皇帝,朔北王能给我更多。”
  *****
  元煜没有再耽搁,离开沙邑之后,轻车就驾,一路往东。
  几日之后,五原在望,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车马驰过城门,大将军府面前早已有许多人在等候,初华才下车,就看到了立在前方的文远,还有……暮珠?
  她眼睛一亮。
  “初华!”暮珠见到她,一脸激动的样子,快步跑过来。
  初华亦是又惊又喜,看着她,“你怎么来了?”说着,忽然脸色一变,“难道睿华……”
  “不是不是!”暮珠连忙摇头,笑眯眯道,“大王没有来,他在中山国可好了。他那边都安稳下来了,想着你在此处孤零零的,就让我来照顾你。”
  初华听得这话,心中高兴,又感动十分。
  她之前不让睿**人来,是因为他刚刚夺回了中山国,正是缺人的时候。可是睿华还是关心着她,仍然派了暮珠过来……
  “我好好的,要什么人照顾,睿华真是的。”初华埋怨着,心里却暖洋洋的,眼睛笑得弯弯。
  有一个亲兄长,果然是大好事呢!
  这边高兴地说着话,元煜那边,文远跟他见了礼,看元煜瞥着初华和暮珠,解释道,“中山王说王妹乏人伺候,特地遣了这位女官过来,几日前刚到,未及告知殿下……”
  “知道了。”元煜颔首,说罢,径自入府。
  暮珠和初华阔别多时,一朝相见,滔滔不绝。二人回到初华住的院子到了,才进门,突然见到男女仆婢十人,齐刷刷地向初华行礼,“拜见公子。”
  初华吓了一跳。
  暮珠得意地笑,道,“这都是大王遣来伺候你的。”说罢,拉着她入室内,将睿华的信递给她。
  初华两眼发光,连忙接过来,仔细阅读。
  信中,睿华说了些他的近况,国中的近况,还有一些思念的话。他说这些人都是可靠之人,让初华尽管差遣,最后,希望她这边快些完事,早日回到中山国去。
  初华看着,有些讪讪。朔北王原有意放她早日离开,她却主动留下,如果睿华得知此事,不晓得会不会生气……
  “大王说了,你要扮男子便由着你,这些人都会保密。”暮珠说着,笑笑,“初华,大王可厉害了,他发布了赦令,追随董氏之人,只要有意悔改勇于揭发,则既往不咎。故而那些余孽兴了几次小风波,都未得逞。这两个月,大王将董氏、冯氏的余孽翦除得干干净净,国中再也没人敢作对了。”
  初华亦是高兴,想了想,道,“余孽?董氏和冯氏的家人,都关起来了么?”
  暮珠道:“关起来?才不呢,谋反可是灭九族的罪名。董氏和冯氏,如今可没有一个人活着。”
  初华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时在中山国的时候,曾看着军士将董氏的族人押出来,足有四五百人,其中,有不少的妇孺。
  暮珠见她神色微变,知道她的心思,道,“初华,你该不会觉得大王暴虐?”她叹口气,“初华,政变就是如此。别忘了,若失败的是大王,他们也不会手软的。且朝廷一心拿惩治反叛做文章,就算大王想放过他们,朝廷也不会放过。”
  初华看着她,想到睿华被出卖的事,还有齐王,还有皇帝和朔北王……心中叹口气,的确,这些王公贵族,看着风光,可是要冷酷起来,连亲情也讲不得。
  心中闷闷的,她索性不再说此事,问暮珠,“睿华身体如何了?”
  说到此事,暮珠露出笑意,“大王身体好多了。清河王帮着请来了一位名医,日日给大王调养。大王如今已经不咳嗽了,精力和气色都好了许多,你见到他,说不定会吃惊!”
  “真的?”初华听得这话,眉开眼笑。想到清河王请的名医,却不由地想到元煜。她记得,当初离开的时候,是他对清河王提起了为睿华寻医之事呢……
  二人说了会话,初华觉得疲惫了,暮珠立刻吩咐从人去准备汤沐。
  浴室里,蒸气腾腾,初华在路上颠了几天,心情舒畅不已,迫不及待地脱掉衣服。
  “你肩上这是什么?”暮珠眼尖,瞅到上面的青紫,立刻问道。
  “这个啊,”初华不以为意,“前些天有人要刺杀朔北王,错将我当成了他,打斗留下的。”
  “打斗?”暮珠脸色一变,登时怒起,“朔北王说过要护你万全,竟有此事?!”
  *****
  元煜没想到,自己刚回来,榻还没坐热,就看到了兴师问罪而来的中山国女官。
  “初华是大王的亲妹,此前离国时,大王曾千叮咛万嘱咐,请殿下务必保护周全,如今,却出了这般事。”暮珠神色严肃,无视不断扯她袖子的初华,冷冷地对元煜道,“大王为王妹请封翁主的奏章,朝廷已无异议,过些日子便会下旨。金枝玉叶,若出了事,不知殿下如何与大王交代。”
  初华使眼色无效,神情窘迫,瞅瞅元煜,却见他神色镇定。
  “女官所言甚是,此番变故,虽是意外,孤亦有责任。”他缓缓道,“此事,孤曾细细考虑,亦有应对之法。”
  “何法?”暮珠咄咄道。
  元煜看了看初华,面带浅笑。
  不知为什么,初华觉得背上寒了一下。
  “朔北敌情复杂,如这遇袭之事,虽护卫周全,孤亦不得全然幸免。”只听元煜道,“孤以为,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从明日起,孤会派名师教授王妹防身之术,以杜绝覆辙重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
  这几天,鹅家里有些忙,所以大概都是这个量,谢谢大家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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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授渔(中)
    元煜此言出来,暮珠和初华皆是瞪起眼睛。
    “朔北王此言可谓无理!”暮珠气急,“王妹可是万金之躯,岂可像武夫一般练武!”
    “哦,那女官说,怎么办?”元煜看着暮珠,似笑非笑,“女官莫不是要孤亲自护卫,与王妹同食同寝?”
    “你……”暮珠没想到他会说着这样的话,面色涨红。
    “我不用别人教我武术。”初华忙道,“我能保护自己。”
    “能么?”元煜看她一眼,“那日是谁受了伤,如今又是谁在逼问此事?”
    初华赧然,道,“那日是意外,我一时疏忽,没带上小囊……”
    “战场上每个死鬼都说自己是疏忽。”元煜严肃道,“夺走你那小囊,可比夺走你性命容易多了,没有它,你就等死么?”
    初华哑然。
    的确,她虽然会翻墙会爬树,还会用小丸,但是,她的武术只能对付街上最弱的混混,遇到真正的武夫,她没什么胜算。
    但她还是不服气:“我不会让别人偷走小囊的。”
    元煜却不管她,看向暮珠,眼底掠过寒意,“女官莫忘了,王妹来此,可是中山王歃血应承的。此处如何,孤说了算,女官若有他意,趁早打消。”
    暮珠张张口,只觉被那目光迫人,气焰全然被打消下去。
    她还想再说,元煜却淡淡道,“送客。”说罢,继续翻阅案上的简牍,不再理会。
    旁边的侍卫走过来,向二人一礼。
    暮珠与初华相觑,再瞥瞥元煜,只得悻悻走开。
    “我本想发挥发挥,让朔北王内疚,早点放你回去,可是……”回到屋子里,暮珠一脸沮丧,“初华,是我不好,还连累你要去练什么武……”
    初华窘然。
    暮珠居然想让朔北王内疚……须知此人身上最厚的就是脸皮,哪来的内疚一说啊……
    “别难过了。”她安慰道,“无事,不就是练武,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可是大王盼着你回去。”暮珠小声道。
    “迟些也无妨的。”初华讪讪,“睿华反正答应过他了,总要践诺。”
    暮珠叹口气,只得点点头。
    *****
    第二日,初华带着霹雳罐到了火器营,军士们对着物什好奇不已,待得试验,皆兴奋非常。
    元煜调来火器营的将官,都是些机灵有干劲的人,即刻热烈地讨论起了战术战法,说个不停。
    火器营刚刚建起,前无古人,要运作起来,还需要做更多的事。首先,需要更多雷火罐和霹雳罐。二者的制法都已经定下,初华即刻根据营中所需列了清单,交给文远,请他采买原料,并安排工匠。接下来,还有许多事。初华估摸着,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也不能把所有活都干完,火器营要干起来,还需要一些专门的工匠。这些工匠,并不单单是做罐子配药散,还要能够监督火器品质、维修,甚至继续钻研别的火器。
    想一想,这些都是个浩大的工程。但初华并不觉得烦恼,相反,心底有一股隐隐的期待和激动。
    这些想法与元煜不谋而合,来巡视的文远亦感到惊讶,不想这小女子竟有如此眼界。二在营中谈论了一个早晨,中午用过膳,初华还想再去看看附近的试火场,田彬却来了。
    “公子。”他行个礼,这时,忽然见到初华身旁的暮珠,露出一个笑容。
    暮珠愣了一下,想到他是朔北王的近侍,傲娇地别过脸去。
    “田彬,何事?”文远问。
    田彬道:“殿下命我来教授公子武术。”
    初华和暮珠皆是讶然。
    “你?”暮珠狐疑道,“朔北王可是说要派个名师来。”
    田彬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文远笑道:“女官和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田都尉,出身武将世家。当年在京中,他曾摆擂御人比试格斗,无人能敌;如今在军中,田都尉的武术亦是数一数二,称一声名师,可不为过。”
    这话颇长脸,田彬瞥瞥暮珠,傲然道,“女官可莫小瞧了人,若非殿下命令,我还不来呢。”
    暮珠微不可闻地“嘁”了一声,初华知道她还在为元煜昨日的话置着气,说话不饶人,忙道,“暮珠,你去街上给我买些胡桃饼来。”
    暮珠瞪起眼睛。
    “去嘛去嘛……”初华讨好地笑,推着她走开。
    待得打发了暮珠,初华回来,对田彬狡黠一笑,“那就练武吧,田都尉。”
    田彬瞅着暮珠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看看初华,抖擞精神,抱个拳,“公子,献丑了。”
    文远看着那二人一前一后朝练武场走去,在原地望着,若有所思。
    *****
    大将军府中,元煜坐在堂上,正听着属官和谋士们议论纷纷。早些时候,朝廷诏书来到,令朔北军从北边出击赵国和常山国,元煜立刻召集众人议事。
    “下官以为不可。”长史崔岱道,“朝廷与诸国不战不和,只怕还要持续。据报,今年多地春涝,各地灾情不断,朝廷与诸国皆有损失,一时难以分神开战,便将主意打到了朔北军身上。”
    “只怕都在观望。”一人道,“诸国先前敢反叛,只怕是瞅准了春朝那事,以为殿下会与陛下公然决裂。”
    “就算不决裂,下官以为,殿下也不必插手。朔北军坐镇北鄙,一旦南下,会招致外敌重新入侵不说,开战之后损己利人,反便宜了朝廷。”
    “正是,殿下平复了中山国,已是大功一件。这些年,将士浴血戍边,朝廷的粮饷却总有短缺,幸亏殿下发动军士与边民屯田,开市兴贸,朔北军才得以生存。朝廷不思支持,反而一再打主意削弱,实教人心寒……”
    众人你言我语,但意见十分一致,都认为不能出兵。
    元煜坐在上首,听着他们说,却没有表态。
    “诸位之意,孤已知晓。”他说,“此事还须多方考虑,暂且搁下。”说罢,又与众人商讨了一阵其他事务,各自散去。
    堂上没了别人,元煜重新拿起那份诏书,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时,文远走了进来,向元煜禀告火器营之事。
    “好啊。”元煜听他说起初华的想法,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造火器的工匠,孤已经四处物色,不久便会陆续添加新人。”
    文远颔首,说完此事,停了停,忽而道,“殿下让田彬教授夏公子武术?”
    “嗯?”元煜看他一眼,将一卷简牍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哦,正是,她武术太差,毛贼都打不过,让田彬给她补一补有好处。”
    文远沉吟,道,“她是女子,田彬……”
    “田彬无妨。”元煜道,“放心,他知道夏初华是女子,下手懂得分寸。”
    “小人所虑不是此事。”文远微笑,道,“殿下,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常年闷在军营之中,殿下可知道是何滋味?”
    元煜愣了愣。
    文远意味深长,“殿下,夏公子可是个二八佳人,只怕军心不稳啊。”
    元煜看着他,目光忽而凝起。
    *****
    火器营虽是新设,却是五脏齐全。田彬带着初华到练武场里,怕她摔着,特地让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禾草。
    “来吧。”田彬松了松骨头,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公子先与小人过两招。”
    初华亦不客气,也活动活动,摆出架势。
    “动作不错。”田彬称赞一声。
    初华淡笑,突然朝他攻去,一拳挥向他的脸。
    田彬偏头,轻松避开,初华又一脚扫过去。
    “招式太普通,”田彬再让开,点评道,“公子一招出来,下一招就能让人猜着,这可是个大缺点。”
    初华不管他,继续用手肘撞向他的肋下,田彬不慌不忙,几招过后,退至边沿,觉得可以反攻了,突然回身擒她。
    他敏捷地捉住初华的手臂,一个漂亮的反手,正要将她摔在禾草上,突然,听到初华说,“你觉得暮珠如何?”
    田彬愣了愣,就在分神的一瞬,初华已经灵活地从他腋下钻出,同时将腿用力一扫。田彬站立不稳,摔倒在了禾草铺上。
    “你使诈!”田彬红着脸,拍着身上的草屑站起来。
    初华不以为然:“诈又如何,兵法不是有云兵不厌诈?”
    田彬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反驳,初华却笑嘻嘻道,“莫恼莫恼,反正我不想学什么武术,你我说说话便收工得了。”
    “那怎么行。”田彬认真道,“殿下命我教授武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么。”初华眨眨眼,“你知道我是女子么?”
    “知道。”
    “呵呵,如今四下无人,你不愿意,我就说你非礼我。”
    “……”田彬瞪着她,不可置信。
    初华阴险地笑:“田都尉,别忘了暮珠啊。”
    *****
    元煜从大将军府出来,骑马一路飞驰,直奔火器营。
    地方不远,出了城不久,便望见了军营的辕门。守卫望见元煜,急忙撤去拒马,纷纷行礼。
    “田彬在何处?”他问军士。
    “田都尉在练武场。”军士道。
    元煜望向远处,点点头,不多言语,继续策马而去。
    *****
    初华才不想练什么武,她只要带着小囊,多少人来了都不怕。朔北王的命令,她明里违抗不了,却不代表她没有对策。
    练武场里没有别人,初华和田彬坐在禾草上,话匣子打开,居然十分投机。
    “……我们这营里,能人可多了!”田彬嘴里叼着一根草梗,自豪地说,“别人不说,你知道徐衡么?别看他平日憨憨的,冲锋陷阵跟不要命一样。几年前,匈奴人进攻临戎,援军未到,城门被撞开了,徐衡亲自扛着刀,堵在城门见一个砍一个,结果了几百条性命。完事之后,他整个人都是红的,从此得了个‘鬼三郎’的绰号。”
    初华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那当然。”田彬道,“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我们殿下。他刚来朔北的时候,匈奴人、羯人、鲜卑人,就连乌桓人都猖狂得很,朔北军处处挨打,城邑是攻一次毁一次,惨得不得了。可你看现在,匈奴人退回千里之外,屁都不敢放一个,羯人也得跟着周腾那样的败类暗通才有个盼头,这多亏了殿下。”
    初华眨眨眼,片刻,点点头。
    朔北王的那些功绩,她也听得很多了,也亲身经历过几回,说他多有能耐都是毫无疑义的。不过近来,初华每每想到他,却为的是别的一些事。
    比如,在那个琉璃馆的时候,他站在她的身后,手臂扶着阑干,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想着,初华似乎又感受到了那贴近的呼吸,耳根不禁隐隐发热起来。
    还有,浴室里面元煜那j□j的……
    别乱想!一个声音在心底吼道,初华连忙使劲闭眼,捶捶脑门。
    “怎么了?”田彬看着她,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初华讪讪,笑得虚假。
    田彬瞅着她,忽而好奇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公子,还有一事,小人一直想问,但不敢问。”
    “何事?”
    “就是我们殿下的事。”田彬神色八卦,“殿下与公子平日看着亲密得很,小人亦觉得你二人实在登对,男才女貌,不知公子与殿下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他话没说完,初华已经面红耳赤,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别胡思乱想!”
    田彬诧异不已,“可你们……”
    “反正没有!”
    田彬见她羞赧满面的样子,觉得好玩得很,遗憾道,“是么,真可惜。我们殿下可好了,人长得那么俊,本事又好,还是个皇子,不知道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公子怎么不喜欢?”
    初华只觉耳根像着火一样,心莫名乱撞,慌慌忙忙地找词:“他……他那么老!”
    田彬正想再说,忽然,看到兵器架后面走出来的人,嘴巴张在半空。
    初华发现田彬神色骤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亦登时石化。
    元煜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第42章 授渔(下)
    “殿……殿下!”田彬嗖一下站起来,看着他,神色尴尬。
    初华瞪着元煜,这朔北王总这样神出鬼没,他们方才说的话,也不知道此人听去了多少……想到这些,她真想找个墙壁把自己撞晕,或者有地洞钻下去。
    “不是习武么?”元煜不看初华,只看着田彬,冷冷道。
    “这……”田彬赔着笑,神色局促。
    初华却回过神来,忙道,“我们方才练着,练累了,便坐下来歇会。”
    元煜瞥瞥她,只见那衣服干干爽爽,没有半点汗渍。
    “是么?”他淡淡笑了笑,却不多说,将佩剑解下,抛给田彬。
    二人皆不解。
    “你……你做什么?”初华有些不祥的预感。
    “孤在府中坐久了,正好也想练练武。”元煜转转头,松松骨节,睨着她,“是孤思虑不周,公子金枝玉叶,让田都尉教练实为不周,还是孤这老人家来与公子亲自过招,方为诚意。”
    听得此言,初华和田彬皆脸色一白。
    老人家……田彬讪讪,知道这是方才的话果然被殿下听去了。他最喜欢别人夸他年轻有为,初华说他老,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用劳烦殿下,我才开始学!”初华急忙道。
    “才开始学好啊,”元煜淡淡道,“毛病都在初学时改掉,日后才成得大材。”
    初华还要争辩,突然,元煜施展拳脚向她袭来。
    田彬在一旁拿着元煜的佩剑,看着元煜拳脚生风招招紧逼,初华逃命般地左避右闪,不禁囧囧有神。
    这是哪跟哪啊……田彬心里想着,殿下从前明明说过看新手练武是最无聊的事,比武不到最后一场别去烦他。
    一旦遇到遇到夏初华,真是殿下都不是那个殿下了啊……
    元煜的格斗招式又稳又狠,平日也算鲜有敌手。但是初华从小混百戏班,身手灵活得不似常人。元煜拳脚未到,她就已经闪得没了影,元煜光顾着满场追着她跑。
    “夏初华!”元煜气极反笑,“你给我站住!这叫什么练武?!”
    “谁要跟你练武!”初华躲在兵器架后面,委屈地说,“我说了才刚刚学啊!”
    元煜沉着脸,二话不说继续追,没过多久,初华就被元煜按在了禾草铺上。
    “啊啊!放开我!”她用力挣扎,元煜却稳若泰山。
    “还跑么?”元煜冷道。
    “不跑了!”初华忙道。
    元煜松开手:“来跟我对打……”
    话没说完,突然,初华将手里的一把泥沙朝他面上扔去。幸而元煜反应敏捷,及时地抬手护住,待得再看,她已经像一只兔子一样跑得老远。
    “夏初华!”元煜终于大怒,他拔开步子,箭一样地奔了出去。
    初华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还不如先远远躲开这煞神,于是有多快跑多快,跑出了练武场,眼见着马棚里又马匹,眼前一亮。
    但当听到那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回头,瞥到那张气势汹汹的脸,被唬了一大跳。
    她跑起来是算快的了,很少能有人赶得上,可这朔北王腿长,比她跑得更快。
    就在元煜的手要够到初华的时候,初华急急避开,却没注意到脚下的草地里有个小坑,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元煜脸色一变,忙就势拉住初华的手臂,一个卧倒,初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身上。
    嘶……元煜纵然是个练家子,被初华压在身上的那一瞬,还是闷哼了一声。心想,这女子看着青涩归青涩,里头倒是个实心的。
    初华原以为会摔得惨烈,不想竟是这般结果。
    她诧异地抬眼,正正对上了元煜的眼睛,近在咫尺。她被元煜护在臂间,双手无意识的放在元煜的胸口上,有力的心跳,与她的胸口只搁着薄薄的衣衫,还有那温热的身体……
    热气登时蹿上来,不受控制地,她的脸登时热得好像着了火。
    “摔着了么?”元煜有些紧张地问。
    初华怔怔地看着他,摇摇头。
    目光相触,二人谁也没有动。
    元煜看着那双光亮润泽的双眸,黝黑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的脸红红的,嘴唇像沾了水一般 ,还有那气息……元煜能感受到那躯体的 ,还有那跳得急促的心,不知是因为方才跑得太快,还是……
    “殿下!”这时,田彬和军士们已经飞奔着过来,还有买了胡桃饼赶回来的暮珠,“初华!”
    初华回神,连忙从元煜身上起来,脸仍旧通红,却没再看他的眼睛。
    “初华!”暮珠率先赶到,紧张地问,“摔倒了么?伤了么?!”
    初华摇摇头,小声道,“无……无事。”
    元煜也转过头去,若无其事,拍拍身上的草屑。
    “殿下!”田彬跑到他身旁,见他安然,松了口气。
    “剑。”元煜淡淡道。
    田彬回神,忙将元煜的佩剑递过去。
    元煜把剑佩好,忽而转头,看着初华。
    “明日辰时,到将军府的练武场去,孤再陪公子习武。”
    初华瞥瞥他,有些不情愿,但触到他的目光,却似中了咒似的,点点头,“嗯。”
    元煜没再说话,也不多吩咐,转身朝马棚走去。
    随从已经将马匹备好,元煜骑上去,轻轻“叱”一声,马儿甩着尾巴,听话地走起。
    走出十几丈远,元煜还觉得,心在不规律地跳着。
    好像服了五石散一样。
    他不禁回头,初华正与暮珠往回走,风吹着她的衣裾,微微扬起。
    方才那对视的感觉又掠过脑海,元煜收回目光。
    他不是什么纯情不知世事的少年,女子在他面前展露娇羞的场面,也见得多了去了。
    十几岁的年纪,情窦初开,被他这样英俊又高贵的男子拥在怀里,面红耳赤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是头一次,元煜觉得这是个十分良好的开端。
    夏初华她……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会喜欢上自己?
    *****
    初华直到回到将军府中,还觉得自己的脸是热的。
    暮珠奇怪地看她:“你这是怎么了?摔懵了?”
    初华也觉得自己是摔懵了,否则,怎么会总是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朔北王不过就是救了自己一下啊,他们又不是没有贴近过……
    可是这样想着,心底又勾起了更多的事,比如,那日在琉璃馆……初华连忙命令自己打住,去浴室洗澡。可是刚刚泡在水中,她又想起了元煜走进来的样子。
    啊啊啊啊……初华把头埋入水里,想把这些都驱散掉。
    朔北王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让她这么念念不忘……
    夏初华,心底一个声音问道,你该不是对朔北王……见色起意了吧?!
    初华愣了愣,气息不稳,呛着水浮了起来。
    “初华?怎么了?”暮珠在外面听到她猛咳的声音,问道。
    “无事……无事!”初华呛掉鼻子里的水,连忙道。
    好容易睁开眼,光照在雾气中氤氲变幻,初华却觉得亮堂一片。她怔怔的回忆着自己这许多天来的心绪,那么反常,想到朔北王就会耳根发热……
    这个……这个……
    初华睁大眼睛,好一会,捂着胸口,只觉那心跳乱蹦着,就像白天时一样。
    夏初华,都说看人**会长针眼,你还不信。
    现在,都长到心上去了……
    ****
    百戏班里大多是男子,初华从小听过许多荤话,其中最有美感的一句,是吴六说的。
    他说人生世上,最美的是春梦,最难留的也是春梦。
    初华一直不明白所谓春梦和春天做的梦有什么区别,但是第二天起来,她在榻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忽然像被点通了一样。
    晚上,初华的梦一个接一个,都是跟朔北王有关的。
    她忽而回到很久以前,朔北王骑着马冲过来,长臂一捞,将她放在了马上。忽而又回到太皇太后的寿宴上,朔北王风尘仆仆地赶来,还穿着救她时的那身衣服。
    她梦见朔北王到了百戏班里,表演腾云驾雾,还有钻火圈,他站在马背上飞驰,看客们的掌声都要把屋顶掀翻了,铜钱下雨一样抛过来,祖父高兴得笑眯了眼,夸初华找了一个好夫婿。
    最后,她还梦见了甘棠宫。朔北王脱了衣服,走到水里来,与她面对面,唇边的微笑,温柔溺人。他的身体修长健壮在柔和的光照下,如同上等的玉石雕成,她怔怔地盯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馋,好想在那身上咬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这么想着,初华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用手一摸,低头一看,全是血……
    耳根再度发烫,初华连忙抱着头用力甩,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丢开。
    将军在旁边的软垫上看着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伸懒腰,跳了下去。
    “初华!”暮珠进来道,“快辰时了,朔北王派人来催你了!”
    初华一惊,这才想起昨日他说过的话,连忙下榻。
    心中五味杂陈。
    心猿意马,复又心猿意马。
    初华对事情分得很清楚,就算知道自己被朔北王点了色穴,对他垂涎三尺,也并不代表她愿意被他折磨。
    那是个没有半分怜悯的人,爪子像铁做的一样,无论初华怎么机灵,最后的结果都是被他一招按下。想到过往的惨状,初华就恨得牙根痒痒,足以把色心暂时打消。
    去就去,谁怕谁,大不了给他来一颗**丸!
    打败他!打败他!
    初华一边给自己鼓着劲,一边穿着衣服,却瞥瞥镜子,忽然觉得这袍子灰不溜秋的,真难看。
    “不是有一身白地青领的呢?我要穿那身。”初华瞅了瞅,又指指头上,“还有,这发簪也换掉,要那支镶着青玉的。”
    *****
    元煜为了方便在府中处理事务的同时不荒废练武,他将一间大屋子清理出来,辟为练武场。
    当初华进来的时候,元煜已经在里面练起了剑,雪白的剑刃在他手中时而寒光冷凝,时而呼呼无影,好像活了似的。
    初华平日里能躲他多远就躲多远,如今是第一次有闲工夫看他练剑,那颀长的身影矫健而敏捷,一招一式无半点拖泥带水,初华纵是对武术参得不深,也不禁被吸引得目不转睛。
    元煜练了几式,余光瞥得初华进来,收住。
    “来了?”他把剑放一旁,从侍从的手里接过巾帕,擦擦汗。
    “嗯。”初华应一声,瞥瞥四周的陈设,一排兵器架,几个草人,地上还有几块软垫。她想起自己被元煜按住的情景,警觉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元煜却没有立刻开始,他将两个布包缠在自己的臂上,问初华,“你一直觉得你的武术过得去,是么?”
    初华狐疑地看他,点点头。
    元煜又问,“你觉得你的优势在何处?”
    初华想了想,诚实地说,“我逃得快。”
    元煜没有反驳,颔首道,“这的确是个长处,你几番逃脱于人,亦是凭着机敏迅速。”
    初华的心一松,却又听元煜道,“既如此,如何逃跑,孤便不教你了,孤教你逃不掉时如何与人搏斗。”
    说罢,他将两臂上的布包拍了拍,“来,向孤挥拳。”
    初华看着他,打起精神,松了松筋骨,片刻,攥起拳头朝他攻去。
    “扑”一声,拳头打在布包上,并不疼。
    “力道不够集中,”元煜纹丝不动,“再来。”
    初华盯着那布包,再挥拳。
    “再来!”
    初华连续挥了几十下,已经觉得有些酸了,汗水从鬓边流下来。再朝他挥去的时候,元煜忽然闪身,初华几乎扑了个空。她身体柔韧,刚刚收势,即刻朝元煜踢出一脚。
    “扑”一声,脚背结实地打在那布包上。
    “脚有劲多了。”元煜点评道。
    初华不言语,又朝他飞起一脚,元煜却不慌不忙,招招接下。
    汗水从背上流下来,看着元煜岿然不动的样子,初华终于彻底被激怒,斗志迸发,像一头小兽,一次又一次地扑上去。
    元煜却从容不迫,一次又一次地化解她的攻势,看着初华步步紧逼却丝毫不占便宜,一旁的暮珠都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最后一次,元煜毫不客气地反剪着她的手臂,将她按在软垫上。
    “放开我!”初华喘着气,怒喝道。
    元煜却一点不松开,压在她的身上,长腿铰住她乱蹬的双脚,微喘的气息带男子特有的味道,喷在她的耳后。
    “知道你欠在何处么?”他低低道,“心太急,容易脑子不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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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拨云
    他的话语带着热气,初华觉得耳背痒痒的,脸上却腾地热起来。
    头一次,她会忍不住去想,朔北王现在是什么个模样,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他们贴在一起的画面。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胸膛抵在她的背;他的半边身体压在她的身上, 像铁索一样,将她的腿牢牢锁在下面……
    下面……
    初华只觉得心忽而又乱撞起来,随即狠狠地自我鄙视起来,现在是在练武啊练武,这种时候还能想歪,真不害臊……
    元煜忽然发现初华没有像以前那样反抗,愣了一下,松开手。
    “明白了么?”他问。
    初华没有回答,点点头。
    元煜放开她,坐起来。
    背上的重量突然撤去,初华忙不再胡思乱想,把神智拉回来,忍不住抬眼瞅瞅元煜,只见他神色如常,俊气的侧脸上,有些汗光。
    不知道为什么,初华觉得,这个朔北王在她看来,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咳咳……现在不是乱动歪脑筋的时候。初华起身,掩饰地低头拍拍身上的灰尘,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好像一个偷糖吃的小童。一边怀揣着鬼心思,一边偷瞅着大人的表情,看到没人没发现,便暗自庆幸。
    可是这同时,却有些郁闷。
    傻瓜。他心里道,趁早收了心吧,你那般胡思乱想惊涛骇浪,不过是自作多情……
    “说说,明白了什么?”元煜问道。
    初华努力忽视耳根的热气,想了想,道,“我太心急。”
    没错,就是心急,总想着人家**……心里一个声音道。
    “如何心急?”
    “想赢。”
    赢了可以把他娶回家的话,就好了。那个声音又道。
    打住打住!不害臊!
    初华唾弃着,不喜欢自己这个呆呆傻傻的样子,连忙集中精神。
    “不错。”元煜露出微笑,道,“你太心急,一味乱打,全然不去看对手的招式和弱点。一旦被占了上风,你就只能见招拆招,攻势全无。”
    初华似懂非懂,仔细回忆回忆,似乎也真是这样,又点了点头。
    难得见她虚心好学,元煜觉得挺满意。
    “你其实是懂得用力的,稍加训练,将力道再发挥充足些,也足够应对一般的打斗。”他继续分析道,“便如那天夜里遇袭,刺客的身手其实并不高明,只是你胡乱出招,反而被他掐住了脖子。”
    初华愣了愣,道,“你怎么知道?”她记得,那时他是最后来到的。
    元煜唇角勾起:“这有何难,打斗总有痕迹,见多了,一看便能知晓。”说罢,他摆出架势,道,“这第一课,便以那日遇袭为范,你是你,我是刺客,再来试一试。”
    初华听着他这么说,忽而提起了兴趣。
    暮珠在旁边看着他们二人又对峙起来,紧张地说,“初华,小心!”
    “无事,我们殿下最有分寸了。”旁边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暮珠看去,却是田彬。
    看着他笑嘻嘻的脸,暮珠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朔北王最会欺负人了。”
    “我们殿下可从来不会欺负人。”田彬昂着头,“女官莫非觉得,夏公子赢不了殿下?”
    这话戳中了暮珠,她看看田彬,却不愿承认,“怎么会,我们公子也厉害得很。”
    “是么,如此,你我不如开赌。”
    “赌?”暮珠讶然。
    田彬笑嘻嘻:“你我各出五十钱,接下来,殿下赢了,你把五十钱给我,夏公子赢了,我把五十钱给你,如何?”
    暮珠有些心疼钱,却觉得此事就算赔钱也不能认怂,冷哼一声,道,“赌就赌。”
    场边的人窃窃低语,场上的人毫无所觉。
    初华天性好强,那日差点丧命于贼人,让她十分恼火。盯着元煜,她沉下心来,闭了闭眼。练武场中的光照并不十分充足,初华回忆着那夜的情形,刺客要杀将军,她回身去救……再睁眼,她目光凌厉,盯着元煜,立刻出手。
    她那时没有刀,身体最有力的地方是脚。所以,她首先瞄准的是刺客拿刀的手,一脚踢过去,将那刀踢飞。
    “扑”一声,初华的脚踢在了元煜的小臂上,纵然有布包护着,他也感到了些疼痛。
    接着,她又挥过去一拳,但是,元煜偏头躲了过去,初华想再补,元煜捉住那只手,一个倒身将她压住,手掐在她的喉咙上。
    初华喘着气,睁大眼睛。
    元煜手上的气力恰到好处,初华既动弹不得,又不似真的被掐住那样难受。上方,他眸色浓黑,注视着她,没有杀气

    “错出在何处,发觉了么?”他问。
    初华目光定定,方才自己的招式从脑海中掠过,道,“我踢掉了刺客的刀,这招没错。”
    “是没错。”元煜颔首,“然后呢?”
    电光石火之间,初华目光明亮,拿开他的手,兴奋地说,“再来!”
    元煜微笑,即刻再起身,拍拍布包,摆出架势。
    初华盯着他,仿佛一只盯着猎物的野兽。未几,再度冲过去,首先,仍是飞起一脚,解除了对手的兵器,然后……她瞄准对方脱力的空当,再回旋补上一腿。脚结结实实地蹬在元煜的胸膛上,初华看着他站立不稳,重重地倒在了软垫上。
    “殿下!”田彬大吃一惊,连忙奔过去。
    初华亦是意外,回过神来,亦是脸色一变。元煜倒在垫子上,侧着身,一动不动。初华抢先跑到他身旁,惊惶地俯□,“你,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突然,元煜抓住她的手臂,灵活地一个翻身。
    初华猝不及防,再度被他牢牢制住,手压着手,腿压着腿,那张脸在上方不过咫尺,目光灼灼,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初华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课。”元煜的神色狡黠,带着深深的笑意,低低道,“就算对手躺在了地上,也别轻易相信。未确信死透之前,别放下刀。”
    *****
    初华忽然觉得,在五原的日子,天忽然变得格外的蓝,云格外的白,每个人其实都挺可亲,就连将军那个不爱洗澡的臭毛病也开始变得可爱起来了。
    接连三日,她在练武场里被元煜整治,打不过他是常事,被按死在地上毫无还击之力更是家常便饭。虽然元煜事务繁忙,每日顶多在练武场里待上个把时辰,便要走开。但就算练得算太常,初华回去之后,也仍然周身疼痛,就骨头像被人一根一根拆过,重新装回去的时候没装好似的。
    初华意料,她甘之如饴。并且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练武场。
    其中的原因,初华已经想通了。
    她看过人驯兽,一头野兽,别管性子多烈,整治多了就会听话起来,并对驯兽人表示出依恋的模样。
    吴六总结过,人兽同源,性本贱。
    初华回想着自己与朔北王的过往种种,觉得她大概也是应了这话。不然,按她从前的脾性,有人敢这么折腾她,早就吃了不知道多少颗辣丸了。
    朔北王……
    初华泡在水里,想到他,小脸上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她从小便混迹在男人堆里,不会像别的女子那样,被男人碰一下就想七想八,也不会看到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就在心中期期艾艾。男女之间那层令人悱恻心动的纱,在百戏班那口无遮拦的地界,也早已成了一堆破烂。初华懂事很早,三教九流的地界,男女光着身子抱在一起的场面她也撞过几回。
    对于男女之事,她好奇却迟钝,情窦初开什么的,在她身上没有什么迹象。在初华看来,一旦和男子成为了那种关系,就要眉来眼去搂搂抱抱。她不喜欢那种腻歪的样子,每当联想到自己身上,就觉得一身鸡皮。
    所以,她拒绝陈绍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可惜;而朔北王虽然英俊拔萃大名鼎鼎,还曾经以及其迷人的架势救过她的命,以前初华对他,也不过是心存敬畏而已。
    可是现在,事情不太一样了。
    初华先前还害怕自己面对朔北王,会控制不住,做出些别扭的事。
    但是几天下来,她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他们打斗,初华费尽心思,寻找他的一切破绽,袭击他,打倒他。朔北王则全力地招架,时而反攻,时而也会猝不及防被她乘虚而入,露出惊诧的表情。
    当然,大多数时候,初华会因为不得要领而气得发作;而朔北王,始终像一只胸有成竹的豹子,面对着这张牙舞爪的小兽,匡正她,引导她,在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他们打得多激烈,讨论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多激烈,初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跟一个人聊得如此欢畅,她几乎有些怀疑,这个亦师亦友的朔北王,是不是也像她和睿华那样,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亲兄弟,之前一直都被掉了包。
    朔北王是个严师,却又十分包容,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 ,甚至什么时候忽然脸红了,也可以极其自然。
    初华觉得这样很好。
    虽然掖着些小心思,让她时而患得患失,但是其中的快乐,是她从前不曾体会过的,想起来,总带着那么一道蜜糖似的甜。她没有勇气表露出来,但是,却放松了许多。她大胆地想,暗恋朔北王、跟朔北王做春梦的人多了去了,自己不偷又不抢,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何况现在,她可以每天跟朔北王在一起,跟他说话,看着他露出笑容,听到他的声音……这真比什么都好。
    想着这些,初华就觉得轻飘飘的,好像走在了云上一样。
    “笑什么?”暮珠拿着衣服进来,看到初华坐在水里傻笑,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初华回神,掩饰地转开头。
    暮珠贼笑,意味深长地瞅着她,“小女子,该不是思春了?”
    “别胡说。”初华知道她向来说话没正经,打死不认。
    暮珠也不再问,抿唇笑着,将她的衣服挂在屏风上。过了会,她忽然想到什么,道,“对了,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可想好了如何庆祝?”
    初华讶然,算算日子,果然,真是她的生辰。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地问,“我没同你说过。”
    暮珠好笑地说:“真是练武练懵了,你与大王可不是同一天么,他礼物都送来了。”
    “礼物?”初华眼睛一亮,“什么礼物?”
    “那得到时候才能给你看。”暮珠神秘地笑,眨眨眼,“想好了么,想怎么过生辰?钱和人都不用操心。”
    “这个啊……”初华想了想,道,“不过了吧。”
    “为何?”暮珠讶然。
    “不为何,”初华讪讪道,“以前都是祖父给我过的,后来祖父去了,我就没再过了。况且现在何叔他们和睿华都不在,我过了也没意思。”
    暮珠知道她祖父的事,听她这么说,知道会勾起些不愉快的往事,也只得不再多说。叹口气,摸摸她的头。
    初华趴在池沿上,望着屏风边的烛光。
    其实,不过生辰也没什么。她现在最觉得开心的事,就是那练武场。生辰跟朔北王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那也不错啊……
    *****
    隔日,初华仍然准时到了练武场,与元煜习武。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好,她今日特别精神,不到半个时辰,元煜被她连捉两次破绽,拳脚结实地打在布包上。
    “不错,有进步。”元煜道。
    初华一喜,再接再厉,当她再次瞅到一个破绽,挥拳打过去的时候,元煜回身,用手臂挡住。初华感到手上一阵 ,正想收回,元煜突然铰住她的双手,将她拦腰抱起。初华大惊,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元煜扛到了肩上。
    血气和热气登时翻涌上脸,“你……”她又羞又急,手在空中乱挥乱挠,“你快放我下来!”
    “放松。”元煜却是不紧不慢,走到一堆叠起的草垫子面前,将她放在上面,“且歇一歇。”
    初华愣住,看着他对自己一笑,转身朝门外走去。这才看见,文远跟两个属官站在那边,朝这边探头探脑。
    什么啊……
    只是要去跟人说话而已……也用不着这样啊……
    初华腹诽着,只觉得心还在砰砰地跳,忽然瞥见暮珠朝她挤眼睛,登时又耳根烧起。
    元煜跟那几人说了好一会话,没多久,走了回来。
    他看看初华,忽而道,“孤明日去云中郡。”
    初华讶然:“云中郡?”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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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捉鱼
    初华一直以为,朔北王既然住在大将军府,那么他的住所就是大将军府。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王宫,而且这个王宫,在云中郡。
    “朔北王当然有王宫。”跟暮珠说起的时候,她哭笑不得,“朔北王也是个王啊,你看中山王、齐王,都有王宫。”
    初华恍然大悟,又问,“那既然他的王宫在云中郡,为何不叫云中王?”
    暮珠想了想,道,“好像原本也是想封云中王的,可是先帝又封了他一个朔北大将军,想来想去,觉得既然北边都给他守着了,不如全封给他。”说罢,忙笑道,“这大多是我瞎猜的,先帝那么疼朔北王,我想着应该也是这主意。”
    初华瘪瘪嘴,这叫什么疼啊,把儿子扔这里,一天这边打仗那边打仗,还让京城里的兄弟嫉恨,也不知道是真爱他还是考验他命大。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物什。
    暮珠瞧着初华哼着歌,收拾这收拾那的样子,忍不住道,“初华,你喜欢上朔北王了吧?”
    初华脸上热起,却若无其事地否认,“别胡说。”
    “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暮珠不以为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情窦萌动的小女子,我可见多了。”
    初华讪然。暮珠这么鬼精,她倒真的没有想瞒过去。
    “是真的?”暮珠凑过来,眼睛亮亮,“是何时的事?”
    “嗯……也就近来。”初华红着脸说,未几,忙对她道,“你别告诉睿华!”
    暮珠讶然:“为何?”
    初华想了想,道,“我怕他知道了,会担心我不肯回去。”
    暮珠道:“那是当然的,你要是跟朔北王成了,还会回去么?”
    “可若是不成呢?”初华这话出口,耳朵又烧起,拉着她的手哀求道,“你别告诉他,真要说,也让我去说,你就当做不知道。好不好么……”
    暮珠被她缠得无法,过了好一会,只得答应。
    “罢了罢了。”她叹口气,“大王对你可是日盼夜盼的,你莫教他担心才好。”
    初华窘了一下,小声道,“知道了。”
    想到睿华,她真的有些愧意。先前,是她推掉了提前回中山国的机会,现在,她瞒着睿华这件事……这算不算见色忘义?心里拷问道。但是想到朔北王,她又觉得心软软的,真是好难好难割舍啊……
    *****
    大将军府里的众人觉得,近来,元煜的脾气真是十分之好。
    表现有很多方面。
    比如,他听人说话时,不再是高深莫测,而是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虽然看着也莫测,但是,据属官们反应,此举十分有益于他们把话说多一些,而就算下面为某事的分歧吵得天翻地覆,元煜的那张脸也没有变过色。
    比如,他一改往日言语简洁的作风,开始说起了废话。诸如问南街上过来的属官那老王家的胡桃饼一般什么时辰开店啦,问守城门的将官护城河里能不能养些鱼啦,有一次,他还突然对从人说,今日天气真好,把人家吓了一跳。
    还有,据说有一回,新来厨子错将他最讨厌的香菜放到了汤里。这是十分要命的事,元煜嘴刁,上一个厨子就是因为香菜的事,被打发走了。可元煜将那汤吃了一口之后,叫来厨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说,以后别调皮。
    诸多异象,大将军府上下都有几分惊骇,殿下这是怎么了?莫非着了魔?!
    元煜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私事,众人不敢触他逆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说一说也就过去了。
    大将军府繁忙,不久,西北传来急报,匈奴左贤王不满新王,举兵反叛,将匈奴分成了左匈奴和右匈奴。
    此事对于朔北,乃是大大的利好。
    匈奴雄踞北方,一直是中原的宿敌。元煜到了朔北之后,也是几番苦战,才得以使匈奴退出朔北几百里外。可尽管如此,匈奴却仍然是个大患,朔北要随时提放着它卷土重来。
    这个好消息,让大将军府里里外外欢欣不已。属官们议论纷纷,又建议出兵助左贤王的,也有建议出兵助匈奴新王的,还有建议坐山观斗渔利其中的。每一个建议都是振振有词,对朔北有利无害。
    出乎意料,元煜没有表态,却在第二日把吵吵嚷嚷的大将军府撂下,自往云中郡去了。
    *****
    云中郡在五原郡的东南,元煜此番出行,仍旧是轻车便装,没有仪仗没有旗号,只有几十精骑。
    路上,田彬时不时跑过来,有时传个话,有时给初华和暮珠递上刚刚装满的水囊。
    初华看田彬瞅着暮珠的眼睛亮亮的,不禁贼笑。
    这两人最近走得很近,初华和朔北王练武的时候,常常瞅到他们在边上说话。
    关于田彬,她们也曾经讨论过一次。
    据暮珠说,在练武场上,她和田彬打赌,各押一人,谁输了,就要给钱。
    初华当时十分诧异,想想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战绩,道,“那你不是赔死了?”
    “是他赔死了。”暮珠得意洋洋,“我押的是朔北王,他押的是你。”
    初华大窘,这么亏的赌……想着,她忍不住瞅着暮珠,试探道,“暮珠,你说田都尉是不是喜欢你?”
    “当然是啊。”暮珠眨眨眼,“很明显么。”
    初华讶然,“那你喜欢他么?”
    “这个么……我要考虑考虑。”暮珠傲娇十分,“喜欢我的人可海了去了,而且他得罪过我,我可是记仇的……”
    想到那些话,初华就觉得汗颜,如今再看看田彬殷勤的样子,倍加同情。
    “田都尉,歇一歇吧。”初华接过他递来的泉水,对他说。
    “不必,吹着风舒服得很。”田彬笑笑,却偷眼瞅向暮珠。
    暮珠正跟将军玩耍,似无所觉。
    田彬有些不知所措,对初华讪讪一笑。
    正要走开,暮珠忽然道,“等一等。”
    田彬讶然回头,暮珠将几只桃子递给他,“拿去,消消暑。”
    笑容登时在田彬的脸上展开,他看着暮珠,灿烂得似花儿一样,忙道,“好,好!”说着,接过去。
    初华看着他骑马乐颠颠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再看看暮珠,她一脸得意。
    “看到了么,”她抚着将军,朝初华飞个眼,“你那叫单相思,占便宜才叫**。”
    *****
    元煜的习惯不改,出了五原之后,便骑到了马上,与众军士一道前行。
    老天照顾,太阳被薄云遮住,不热,吹着风,十分凉爽。他脱掉外衣,只穿着短褐,骏马奔走,衣衫在风中微微鼓起。
    走过几处乡邑之后,队伍停下来用膳,元煜不自觉地望向初华那边,见她正在跟那个叫暮珠的女官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心中好像吹过一丝温和的风,元煜放下糗粮,朝她走过去。
    “喵。”将军眼尖,首先看到元煜,一下跳过去,元煜伸手接住。
    初华转头,不禁窘然,“将军!”说着,连忙要将它拽回来。
    “它惦记着我上次烤的鱼。”元煜唇角勾起,说罢,手指抚抚它的脸,“是么?”
    “喵。”将军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到处张望。
    元煜低声笑了笑,声音柔和。
    初华听着,忽而觉得小心肝又颤了颤。不禁嘀咕,没事笑什么啊,真是妖孽……
    元煜看着这小女子,眼睛闪闪的,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他把将军交给初华,道,“等会过来**如何。”
    初华讶然,“**?”
    触到她的目光,元煜莫名的有些不淡定,忙补充道,“你今日一点没练,须得活动活动筋骨,谁输了今晚就要给将军捉鱼。”
    捉鱼?初华忽然想到元煜湿哒哒从水里出来的样子,耳根一热。
    占便宜才叫**……
    “好!”她立刻答道。
    *****
    元煜这次让初华自己挑马,初华心喜,立刻说要额上雪。元煜没有反对,让人把额上雪给她,自己骑着另一匹白马,毛皮油亮,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元煜坐在上面,更衬得英姿飒爽。
    初华欣赏了一会,收起目光,摸摸额上雪的头。
    花痴归花痴,**归**,她一向分得清本分。
    目的是远方的一棵树,田彬一声令下,两匹马同时冲出,撒开蹄子朝那边奔去。
    元煜的骑姿很好,把控亦是上佳。他握着缰绳,让白马跑得不太快也不太慢,有条不紊。
    初华则是没什么讲究,只盯着一个赢字。不过亦是粗中有细,发现元煜被自己甩下了些,知道他是在存力。
    老狐狸。她腹诽着,明白自己不像元煜那样马术精熟,思索之下,横了心,让额上雪继续向前冲,自己握着先机总没错。
    额上雪四蹄矫健,踏在地上,扬起一阵淡淡的沙尘,眼看那大树就要到了,初华心中高兴,正在此时,却听得另一阵蹄声紧逼而来。她一惊,侧目瞥去,元煜骑着白马,如同大鱼破浪,渐渐追了上前。
    初华连忙催促额上雪,无奈先前发力太多,额上雪已经不能冲刺,她眼睁睁地看着元煜冲到了那树下,潇洒地单手控缰绕树一圈,用胜利的神色看着他。
    “你……你的马比我的好!”初华不服道。
    “马可是你挑的。”元煜道。
    初华窘然:“我又不懂!”
    “勿寻借口。”元煜拍拍白马的脑袋,正色道,“老规矩,说说你方才输在何处。”
    “我……”初华想了想,道,“我一味前冲,不曾存力。”
    元煜颔首,道,“正是如此。比武要讲策略,**亦然。**分胜负之关要,乃在于最后那十五丈,须得好好把握,让坐骑有气力在那时冲出来。”
    初华看看他,反驳道,“可我又不像你那样善骑,就算比把握也不过你啊……”
    “少废话。”元煜昂着头,笑容恶劣,“输了便是输了,按先前说好的,你要去捉鱼!”
    *****
    初华有些傻眼。
    她以为骑着额上雪一定会赢,但是没想过赢不了怎么办。
    朔北王那恶人,他是故意引着自己想那些不三不四的事以致猪油蒙心答应他的吧!
    她……会游水,但不会像元煜那样凫水捉鱼啊……
    初华十分苦恼。
    但是元煜并不打算放过她。夕阳西下,车马在一道平缓的河水边停下,择高出扎营。元煜则过来捉了初华,让她去捉鱼。
    “我不会捉鱼!”到了河边,初华一边反抗着一边说,“真的不会!”
    “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元煜不理会她的挣扎,道,“捉捉就会了。”
    初华还想推拒,却见元煜脱去了上衣,舒展舒展筋骨,“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他身形矫健,长腿划开水面,未几,从水里抬头,一抹脸,“下来!”
    初华知道逃不过,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绑得好好的,白绫在里头也好好的,确定不会出什么意外,她也灵活地一跃,钻入水中。
    河水很清澈,不深。初华在水中划动手臂,河底的泥沙被团团带起,水草招摇。
    一条大鱼在她面前经过,初华连忙挥手去抓,那鱼却一个摆尾,初华扑了个空。
    嘴巴里进了水,她忙浮 面,用力地咳了起来。
    元煜看她乱蹬的样子,活像一直落水的猫,不禁莞尔,游过去。
    “我真的不会捉鱼!”初华一边把水抹开,一边瞪着元煜恼怒地说。
    “你太心急。”元煜悠悠打着水,“鱼又不是傻瓜,你得摸清它的动向再下手。”说罢,突然扎到水里,再浮 面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鱼。
    元煜扬手,鱼高高地飞起,落在岸上,引得一阵叫好。
    初华瘪瘪嘴,看到他转过来,目光却定了定。
    他光着上身,结实的臂膀和胸膛上水珠晶莹,水波一层一层地漾着,水下修长的身躯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到那个梦,她和朔北王在水里,面对面……初华的脸上倏而热气猛涨,隔着几尺之距,水波漾来,初华似乎都能感受到里头挟裹的温热。
    “来,再试试。”元煜对初华的心思毫无所觉,耐心地教导,“你闭气其实不错,放松些,把握住时机再出手。水中捉鱼讲究快和准,捉得好能练手。”
    什么都能跟练武扯上,初华腹诽着,见他靠近,却好像触到火一样游开些许。
    捉鱼捉鱼……她强自收起心思,开始集中精力盯着水下。
    她沉入水中,按着元煜的话,慢慢游动,等待机会。这河里的鱼不少,她游到近岸的水草密集处,便看到了许多,摇头摆尾,优哉游哉。
    初华慢慢划着水,待到得近前,突然出手。
    大鱼没有抓住,她却抓住了一条小一些的。
    “抓到了!抓到了……”初华兴奋不已,刚欢呼地浮 面,却被水灌进了鼻子里,咳了起来。
    手捉拿不稳,刚到手的鱼滑溜溜的,一下掉回了水里。
    元煜赶到的时候,只见她用力地咳着,一边咳一边望着他,满面沮丧,“又跑了……”
    元煜觉得有些无奈,看着她,忍俊不禁,唇边挂起温和的笑意。
    从前,无论什么事,自己都最不耐烦新手,觉得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当师父。可遇上了夏初华,他不这么想了,看着她困惑、恼怒、吃惊、喜悦……每一个样子都让他觉得有趣无比。那红红的眼睛……
    元煜刚想安慰两句,目光忽而定住。
    初华发现他神色骤变,不禁诧异,刚要出身,元煜却道,“别动,有蛇。”说着,用力捉住她的手臂。
    蛇……?
    初华的心登时绷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身后的水草中,一条杯口粗的水蛇摆动着身体,近在咫尺。
    头皮一阵 ,初华紧张不已,连忙抓住元煜的衣服。
    她最怕蛇了。小时候跟着祖父外出,有一回宿在野地里,她觉得有什么在腿上爬动,借着火光一看,竟是一条大蛇。好在祖父身手快,立刻就将那蛇杀了。但从此以后,初华远远地看到一条绳子,都要先确认那是不是真的是绳子。
    感觉到初华的紧绷,元煜却是冷静,低低道,“别动。”说着,不着痕迹地将初华带开,等到那蛇再近些,突然出手。
    “哗”一声水响,元煜抓住蛇尾,用力一甩。
    蛇高高飞起,打着转,像那些鱼一样,落到了远处。
    初华目瞪口呆,却终于松下一口气。她笑起来,正待跟元煜说话,却见元煜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的手,最好放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初华一愣,低头看去。
    河水清澈,元煜没有穿上衣,而她的手,正正抓在他脐下三寸的……布料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一些大人的留言,喷饭……
    天地良心,我上一章取名拨云,那是想着互相有点进展的意思,可没想着后面什么“日”啊!
    昨天的红包,只有一百多个(因为鹅早几天在言情提了钱,账户余额就那么点了TT),然后是按着评论的时间一条一条送的,送完即止,大概昨晚九点二十之前的留言都会有。PS:据反映言情系统不太稳,有些大人可能没送成功,我这里后台也没有显示谁成功谁不成功,不过红包已经送完了……汗颜……
    没有得到红包的大人不必桑心,这红包钱也不多,九十几点,小小心意罢了,以后应该还会再搞活动的,么么哒~
    最后,鞠躬致谢~~~
    (怎么感觉这是结文说的话……)


第45章 生辰(上)
    “初华,朔北王问你去不去**……”
    “不去!”
    第二日,初华再听到**二字的时候,回答得毅然决然。
    暮珠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
    自从昨日她从那河里出来,就一直这副模样,那个脸红得熟透了似的,上了岸就直奔马车里。换好了衣服,她却不肯离开,鱼烤好了,朔北王派人来叫她过去吃,她也不去,最后还是将军赏了脸,跟着朔北王大快朵颐。
    “你啊……”暮珠好气又好笑,点点初华的脑袋,“你纠结什么,朔北王都没放心上,你倒这般别扭岂不是欲盖弥彰么。”说罢,她凑过去,“再说了,你连人家全身都看过了,抓个裆算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初华瞪着她,脸上烧灼。
    “好了好了,不说。”暮珠拿过绣花绷子来,一边绣花一边叹气,“唉,你真给我们中山国女子丢脸,在中山国,女追男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我要是你,既垂涎朔北王又有这么多可趁之机,早就下手了,吃了再说……”
    “啊啊!!!!”
    “好,好……”暮珠笑得贼贼的,不再刺激她。
    “喵。”将军坐在一旁,舔舔嘴,边上还留着昨夜烤鱼的香味。
    初华用帕子给它擦擦嘴,把它抱在怀里。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反常,可是忍不住。
    自从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初华便一直小心翼翼的。朔北王这个人,她大致还算了解。她一开始就没有误会过他三番两次帮自己是出于纯粹的好意,后来也证实,他是看出了自己在火器上的本事,所以才对她多加照顾。他教自己武术,也是为了将来东奔西走,她能够自保,更好地效力。
    这样一个人,能够把握所有,越是靠近,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初华不可避免地喜欢他,却又不敢放下心来亲近他。
    他会喜欢她么?这个问题,初华想过很多遍,越想越没信心。
    他比她懂得多得多,经历比她多得多,在几个月前,他们还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有时,初华很想索性问问他,跟他谈一谈,听听他对感情的想法。但是她发现自己怯懦得很,在他面前的时候,甚至不敢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蛛丝马迹。
    归根结底,初华觉得自己在害怕。
    害怕他对自己并没有那个心,害怕她在还不知道他心意的时候冒失打扰,害怕他拒绝,让现在这美好的感觉变成黄粱一梦……
    夏初华,你是胆小鬼。心里一个声音说。
    初华抱着将军,把头埋在它 的皮毛里,懊恼地紧闭眼睛。
    *****
    “不来么?”元煜听得田彬来报,看他一眼。
    田彬讪笑:“夏公子说……头疼。”
    头疼?元煜皱皱眉,觉得鬼扯,什么头疼。
    “不来就不来,由他。”元煜淡淡道。
    田彬应一声,退开。
    元煜骑在马上,望向远处的山野,忽而觉得百无聊赖,想起昨夜的事,啼笑皆非。
    他也没料到,这小女子会突然别扭起来。昨日那事,说起来,其实自然得很。
    当然自然得很,他在她面前j□j都两回了,昨日那事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玩笑。
    元煜本指望着她红个脸,装作毫不在意地耍个赖,没诚意地道个歉,看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其实也很有趣。
    可是谁想,她居然红着脸,一声不吭地上了岸,再不肯露面?
    元煜诧异十分。
    不禁思索,为什么呢?难道真是自己多日来教导有方,这小兽突然识礼知耻了?
    元煜有些无语。
    有时,他觉得自己挺可笑,他的兄弟们,甚至那些地位远不如他的民间男子,有了喜欢的人,似乎从来不像他这样瞻前顾后。
    他也想这样。
    搁在从前,他也许会直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对她说,孤看上你了,跟孤走吧。他朔北王一表人才风采翩翩,论地位有地位论权势有权势,应当不会有哪个女子拒绝。
    可是夏初华……元煜想到她,却觉得无法确定。
    万一她不喜欢他,以为他不怀好意,像只猫一样远远蹿开……元煜觉得,夏初华是真的做得出来。
    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她连话都不肯对自己说了。
    萧元煜啊萧元煜,他心里郁闷,你真是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连个女子都摆平不了。
    女子……元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
    云中郡离五原郡不远,车马一路向东,水草愈见丰美。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湛蓝的天空下,**山延绵,城邑却越来越繁华。
    清晨,阳光明媚,离云中城还与十余里的时候,元煜忽然来到初华的马车旁。
    “出来,随孤先去云中城。”他对初华说,身后带着额上雪。
    初华讶然,看出元煜唇上新贴着的小胡子,觉得有些莫名。
    “为何要我去?”她说。
    “也可以不要你去,不过你这腿脚荒废了两日,不随孤骑马,待去到云中城要扎两个时辰的马步,”元煜不紧不慢道,“你选。”
    初华瞪起眼睛,元煜却不与她多说,将一根马鞭扔给她,径自调转马头。
    暮珠笑嘻嘻地挤着眼,初华脸皮发烫,不知元煜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得跟上。
    元煜向田彬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只带着初华寥寥数骑,朝远方的城池奔去,将众人抛在后面。
    云中城乃是北边重镇,建城几百年,耸立在草原与**山之间,道路上,来往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看即知是个繁华之地。
    进了城之后,初华才恍然了悟,为何元煜要易装。进城没多久,她就听到了路边的行人在谈论朔北王,还有人得意地说他见过朔北王多少回。想想也对,云中城是元煜的地盘,他要想让别人认不出是他,确实有些困难。
    心里不禁想,不知道这些人要是知道这个小胡子就是朔北王,会如何反应?
    初华设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觉得可乐,复又生出疑问,他易装进来,到底要做什么?
    思索着,她瞅瞅元煜,只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穿过几个街口,人越来越多,不远处是市井,人来人往。元煜却下了马,让从人看管马匹,对初华笑笑,“随我去逛逛市井。”
    听到他连那自称都改了,初华更下诧异,元煜却不等她说话,拉着她的手臂,顺着人流走去。
    市井中,车水马龙。
    客商云集,城内的,城外的,还有许多异族之人,来往返货,人声鼎沸。
    初华被元煜牵着走,他的手抓在她的臂上,不松不紧,手心的温热传过来,她的耳根也跟着灼灼。心中还因着那河里的事尴尬,但初华却有觉得脚步轻飘飘的,有些说不出来的开心。嗯……心跳得有点快,就这样也很好啊……
    她以为元煜是来暗访些什么的,不料,他一脸闲散,步调与寻常赶集的人没两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还跟小贩买了两包瓜子,递给初华一包。
    “你到底要做什么?”初华狐疑地看他。
    “赶集。”元煜兴致勃勃地四下里望了望,忽然指着不远处,“嗯?能立在竹竿上。”
    初华跟着望去,眼睛亦是一亮。
    那是些杂耍艺人,光着膀子,几根竹竿立在地上,一个人猴子一样蹿上去,竟一点不倒。
    周围的人拊掌叫好,初华亦是看着津津有味,想打赏铜钱,却发现忘了带钱包。正懊悔,忽然,一小串钱放在了她手里。
    元煜瞥瞥她,使个眼色。
    初华一喜,将那些钱放在杂耍人的碗里,杂耍人忙连声道谢,“客人大善,客人发财!”
    元煜看着初华那笑盈盈的脸,阳光下,莹白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润,心中不禁一荡。
    可这小女子却似乎一点也不知足,未几,瞥到另一处又有人在堆人梯,忙道,“那里,那里还有!”说着,反带着他往那边去。元煜从前很少在市井里挤人堆,可是初华不一样,片刻就没了影子,要不是元煜一直抓着她,差点就跟丢了。
    那人梯足有十几人,立得高高的,一个小女孩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刚刚在顶尖上站稳,人**便热烈地叫起好来。
    初华用力地鼓掌,目光闪闪。
    “我们以前也演过,”她笑着对元煜说,“不过没那么多人。阿堵站最下面,祖父站第二,然后是陈绍,最后面是我。”
    元煜看着她,亦笑,“哦?你们什么都会么?”
    “差不多。”她得意地说,“我祖父的百戏班,可是闻名天下的。”
    虽说是初华陪元煜来逛,但走了一段之后,陪逛的人明显成了元煜。这市井繁华,卖各种小吃的摊点也多,走了一段,跟随的侍从手上都多了不少物什,主要都是初华的,各色糖、饼、糕点……
    “多谢,”将一只装满了香酥米的荷叶包交给元煜的时候,初华讨好地说“我以后会还你的。”
    元煜看着她,唇角勾了勾:“再说吧,你欠我的多了。”
    一阵香风吹来,初华听到些温柔的笑声。她望去,只见一个看着很是气派的铺子前,店主人正在对着一辆马车行礼,看那架势,是外地来的阔绰客商带着女眷来买首饰。
    首饰啊……初华看着那店里琳琅的铺陈,有些眼馋。
    “那是云中城最好的首饰铺,”元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初华回头,他看着她,“去么?”
    *****
    首饰铺的店主人几十岁年纪,生得富态,一张脸逢人便笑容满面。
    见到两个男子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招呼道,“二位客人,小店有各色首饰,男女皆宜,二位可尽情挑选。”他小眼精光,首先打量那个蓄着小胡子的,只见身形英挺,虽衣着寻常,神色闲适,举手投足只之间却有一股不凡之气。触到他的目光,店主人心里不禁打个突,连忙笑笑,再瞅瞅那少年,只见他不停地看着店里的首饰,显然,要买首饰的是他。
    心里有了主意,店主人走过去,对少年笑着说,“公子可是要挑选发簪冠饰?小店……”
    “这个多少钱?”没等他说完,初华指着一根玛瑙钗,问道。
    元煜瞥去,之间那钗子用金子制成,做成花朵的模样, 点缀这一颗玛瑙。
    店主人笑逐颜开:“公子好眼光,这是匠人刚刚做出来的新钗,售四千钱。”
    四千钱……初华咋舌,看向别处。店里摆满了各色架子,每个架子旁边都有仆人守着,一只一只的盒子摆在上面,开着盒盖。里面摆着各色簪钗环佩,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初华细细看着,好一会,在一把玉梳面前停住。
    那玉梳十分精致,白玉制成,上面嵌着金片,镂着雀鸟和 的花枝,栩栩如生。初华的目光停留在那玉梳上,久久不能离开。她记得以前,自己也曾在集市上看中过一把喜欢的梳子,木头做的,也雕得十分好看,但是她不够钱。她为了能买到那把梳子,一心一意地攒了三个月的钱,但当她兴冲冲地去买的时候,那梳子已经被人买走了。
    “这玉梳是小店里最贵的,”店主人道,“上好的和阗白玉,嵌的是纯金,一位少府出来的老匠人亲手做的。全云中郡,也就独独这么一只。”
    “多少钱?”初华问。
    “这个么……”店主人笑了笑,伸出八个指头。
    初华一阵心疼:“八千?”
    “公子真会开玩笑。”店主人道,“八万,不二价。”
    初华闭嘴,自己这眼力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她讪讪一笑,往别处走去,又看起了别的首饰。可是无论她看到什么,都还是忘不了那玉梳,不住回眸瞥去。
    店主人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知道此人身家不阔绰,热情消退下去。这时,外面一个衣裳华丽的客人走进店来,店主人看到,连忙撇下初华,迎上去招呼。
    “客人,可曾挑中了什么?”一名仆人过来问道。
   初华想了想,自己现在也横竖拿不出什么钱,小声道,“嗯……未看中什么,我还是……”
    “那玉梳买下。”这时,元煜忽而道。
    初华讶然,连忙看向他。
    “盒子也要,”元煜让侍从拿出金子,道,“连着包起来,我要送礼。”
    店主人又惊又喜,忙不迭地答应。
    “送礼?”初华睁大眼睛,疑惑道,“送给谁。”
    “送给一个人。”元煜看着她,低低道,“今日,似乎是某个人的生辰。”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觉得火气上涨,我也想要人邪魅一笑送我买不起的珠宝啊!把初华改成我的名字好了!吼!!!!


第46章 生辰(下)
    初华忘了自己是怎么样离开首饰店的,直到她走到大街上,仍然觉得脚步轻得好像要飘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怔怔的望着朔北王,看着他把盒子交给自己,一脸若无其事的神色。
    店主人和仆人们点头哈腰,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出门。
    初华将那盒子捧在手中,觉得似梦似真。
    那盒子里,有一把十分漂亮且贵重的梳子。
    它……是朔北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初华的耳朵发热,心砰砰地跳。
    她不敢抬头,不敢侧脸,只敢看着地面上。
    太阳已经西斜,市井中仍然热闹,人影错杂。可有两个人影,一个稍前,一个稍后,堪堪错在一处,让初华移不开眼睛。
    “你……你怎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初华鼓起勇气,向前面那人问道。
    “嗯?”元煜回头看看她,“文远说的。”看到初华吃惊的眼神,他不以为意,“你以为大将军府的属官都是闲坐的么,你握着一个火器营,府中连你生辰都不知道,还干什么活。”
    初华听着这话,忽而了然。她的生辰,就算她不说,元煜也当然会知道。就像暮珠说的那样,她跟睿华是孪生儿啊。
    那么,朔北王送自己这玉梳,也是因为她的身份么……
    想到这个可能,初华心中的激动骤然落下了许多。
    好啦……一个声音在心底安慰道,别再胡思乱想,人家送你那么贵重的礼物,就是好意,还想怎么样?
    可是,又忍不住期望,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该多么好……
    元煜瞥瞥初华,见她抱着那盒子好似宝贝似的,眼睛望着别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心中舒坦得很,忽然觉得,就这样跟她走在一起,逛逛市井看看风景,看着她得到礼物高兴的样子,也是十分美妙……
    *****
    他们刚出街口,田彬等人已经来到。初华看到他们,知道这市井是逛完了,脸上有些失落之色。
    “宫正已经知晓殿下回来,此时大概已经在迎候。”田彬对元煜道。
    元煜颔首,看看初华,没说什么,登上马车。
    云中城历史悠久,城池之大,不输内地郡城。众人拥着车马,穿过街道,许久之后,才来到王宫前。
    初华下车,只见四周开阔,宫殿 ,飞檐重重,看着竟比中山国的王宫还要漂亮一些。大小属官和宫人,早已经在此列队迎候,排列整齐,摆作长龙般的仪仗,恭恭敬敬地向元煜行礼。
    元煜神色如常,下了车,径自入内。
    “拜见殿下。”宫正黄进走到元煜面前,深深一拜。
    元煜亲自将他扶住,微笑,“宫正别来无恙。”
    黄进眼圈微红,忙道:“小人与宫中皆安,闻得殿下归来,我等皆欣喜于心!”
    元煜与他交谈几句,看看四周殿宇,迈步入内。
    黄进是在京城里就一直服侍着元煜的老内侍,元煜封王之后,就从京城跟了过来,担任王宫的宫正。元煜事务繁忙,多在五原郡,很少留在云中城的王宫。黄进这个宫正便成了闲职,如今元煜难得回来,他欢喜不已。
    见到元煜身后跟着一个美貌的少年,黄进有些诧异,元煜不多解释,只说这是中山王的弟弟,是他的贵客。
    “闻得殿下日理万机,小人时常担忧殿下辛苦,还以为要过许久才能见到殿下。”在正殿坐下之后,黄进亲自为元煜呈上茶,说罢,埋怨道,“殿下要回来,也该提早告知,小人好准备一番。如今幸好是早到了,若殿下日暮才到,岂非连个宴席也备不得。”
    元煜笑笑,道,“孤此番回来不过是顺道,看看宫正也就算了,不必兴师动众。”
    “话不能这么说。”黄进苦口婆心,“殿□恤,小人都知晓,可礼数是礼数,决不可废。听闻今日殿下又去了市井中,唉,小人说多了又是多嘴,可殿下千乘之尊,那市井中鱼龙混杂,若有歹人混在其中,可如何是好?”
    “歹人怕什么,”元煜不以为意,“歹人孤遇得多了,朔北最大的歹人不就是孤么。”
    周围宫人忍俊不禁,黄进还要再说,元煜忙道,“宫正之意,孤都知晓,下回定当留心。”说罢,他往旁边瞅了瞅,忽而道,“夏公子去了何处?”
    *****
    初华随着到宫室中安顿下来,暮珠看了她的梳子,“啧啧”赞道,“真是好物呢,这玉料这做工,在民间也是一等一的货色了。”
    听着这话,初华喜滋滋:“那当然,这可是我挑的,八万钱呢!”说着,她坐到榻上,将着那梳子那在手里,心情荡漾地小声道,“暮珠,你说,朔北王会不会也有些喜欢我?”
    “嗯?”暮珠看看她,“你是说,送你玉梳这事?”
    初华点点头。
    暮珠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初华,你觉得,八万钱对于朔北王来说,有多少?”
    初华愣了愣,讪然,“不知道,超过两千钱我就没数了。”
    “你手上的钱,最多时有多少?”
    初华回忆了一下:“嗯……最多的一次,拿过五百钱。”
    “这么说吧。”暮珠看着她,“八万钱对于朔北王而言,大概就是你从这五百钱里,拿出一个铜板。”
    “那也不少……”
    “掰一半。”
    “……”
    “又掰一半,再掰一半,一半,再一半。”
    “……”
    “那不是铜屑都没多少了……”初华窘然。
    “所以啊。”暮珠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你要记住,男人花招可多了,他们没对你明说,就千万别多想。”
    初华听着这话,有些怔怔。
    暮珠安慰道,“你也不必难过,朔北王如今待你确实是好的,且宽心些。”说罢,帮着她把物事都收拾了,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拉着她出去逛。
    初华不是第一次走进王宫,但是第一次走进朔北王的宫殿里,意义非同寻常。
    她跟着引路的宫人闲闲走着,四处观望。据宫人说,朔北王的王宫,年代并不太久远。它是元煜封王之后,由一处小行宫翻修扩建的,许多地方还是崭新。兴许是元煜不常住这王宫的缘故,除了前殿、寝殿等几处主要宫室,别处都看着寂寂寥寥,没什么人气。不过看得出来,宫人们对宫殿维护得十分细心,屋檐下一丝蛛网也不见,地面干干净净,各处庭院里绿树成荫。
    “这么漂亮的宫室却没什么人住,可惜呢。”路过一处落着锁的宫院是,暮珠道。
    随行的宫人笑道:“是啊,我们宫正也时常这么说。这些宫室都是先帝命人修建的,预备着让殿下广纳妃妾,多生子嗣。可惜殿下这么多年,竟连王妃也不曾娶进来,我等都快担心死了。”
    “是么。”暮珠意味深长地看了初华一眼,“难道朔北王身边,竟一个妾侍也没有?”
    初华讪然,却竖起耳朵。
    “这个……小人便不知晓了。”宫人道,“殿下每年住在这宫中,不过就那么几日。”
    暮珠颔首,想了想,又道,“我见这宫中的宫人,亦都是年长之人。我们中山国的宫中,十几二十岁的宫人,可到处都是。”
    宫人叹口气,道,“这也是无法。殿下不常居住此处,宫人除了干活,也无别的用处。十几二十岁的女子,谁不想着嫁人,在这宫中没个盼头,干活又不如年长的利索,不如不要。”
    暮珠闻得此言,忍俊不禁,又朝初华看一眼。
    初华耳根一热。
    他又不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心里腹诽道,却不知为何,有些痒痒,低落的心情又涨回了些许。
    走得不多时,一个宽大的花园出现在眼前,鸟语阵阵,花卉竞放,流水潺潺,好一处朔北江南。
    “这是殿下最喜爱的花园,”宫人笑道,“前方过了那水榭,就是殿下的寝宫。”
    初华和暮珠都是年轻女子,看到有这儿许多漂亮的花,不禁欢喜。
    “我们向朔北王要一些花吧。”暮珠跟她在花丛里逛了一会,笑嘻嘻道,“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呢。你不是带了那套衣裙来么?今晚我们关上门在屋子里守岁,我给你梳个漂亮的头,挑几朵花戴上去……”说着,对初华眨眨眼。
    初华眼睛发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暮珠兴致勃勃道,“你十七岁了吧,按中山国的规矩,生辰可是要饮酒的,我去弄些酒来。”
    “好呀好呀……”初华高兴地说,心花怒放。
    “好什么?”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把正在说着话的两人吓了一小跳。
    元煜正走出廊下,神色悠闲,“什么事这么高兴,也说与孤听听。”
    初华看到他,表情僵了僵,忽而又不自在起来。
    暮珠瞅瞅她,抿唇一笑,道,“我二人在说些女子的私事,殿下要听?”
    元煜微微扬眉,目光玩味:“哦?是何私事?”
    “我们在说这花园里的花好看,暮珠想采些回去!”初华唯恐暮珠口无遮拦,连忙抢先道。
    暮珠无语,暗自白她一眼,这个没胆量的……
    “这有何难,喜欢什么,采回去便是。”元煜和气地说,吩咐宫人帮忙采摘。
    待得众人都走开,他转向初华,低声说,“孤要去城中的云来楼,你去么?”
    “云来楼?”初华讶然。
    “云中城最有名的酒馆,楼中菜肴闻名朔北。”
    初华听着这话,也有些馋,却迟疑道,“可是王宫中不是备了膳么?”
    “孤已经交代下去,不必操心。”元煜看看她,目光意味深长,“不去么?你可想好了,明日开始,孤归来之事,必定有许多人知晓,错过了今日,这等地方便去也别想去了。”
    初华听着这话,双眸骤然发亮。
    *****
    元煜借口到城墙去巡视,仍是那辆长相寻常的马车,载着二人一路出了宫门。
    云来楼离王宫并不远,足有三层,生意极好。虽然还未到哺时,店中却已经人来人往,店家都来不及招呼周全。
    元煜贴着那假胡子,依然没有什么人认出来。他带着初华,径自到了三楼,此处皆是雅间,比下面清静不少。店家引着二人进了一间厢房内,元煜与初华隔案坐下,一口气点了好些菜,十分熟稔,活像个常年光顾的老饕。
    “你常来么?”初华瞅瞅他,好奇地问。
    “以前住在云中城时,常常会来。”元煜亲自将碗筷布下,道,“此间菜色极佳,我等若来得晚些,连坐的地方也没有了。”
    初华应一声,有些意外。从前,她觉得元煜是高高在上的,深藏不露,指点江山,远离人间烟火。可是今日跟着他逛市井,却着实让她大开了眼界。原来,他也会去挤人堆,也会去凑热闹看戏,还会为了美食,偷偷地溜出王宫……
    心肝不禁又撞将起来,怎么觉得这朔北王越来越对胃口了呢……
    神游间,店家将菜肴一样样地呈上来,将案台摆得满满,香气四溢,引人垂涎。
    元煜还要了一壶酒。
    “云中城的酒,入口清醇,乃是佐宴必点之物。”元煜将面前的杯子满上,道,“但是后劲大,要少喝些。”
    他说罢,又往初华的杯子里倒上一点,放下酒壶,莞尔看着初华,“今日便十七岁了,这酒菜,就算是为你庆生。”
    初华怔了怔,望着他,心中忽而被什么涨满,一股热气漫上了双颊。
    元煜将一杯酒递给他,初华接过,望着他俊气的面容,阳光从檐下斜斜照入,他的脸,鬓发,眉眼带着笑意……初华忽而觉得那阳光太烈,连忙垂下眼睑。
    心跳得欢快,初华强自按捺着,低头小心地尝一口。
    那味道十分浓郁,入口,有一点甜。
    十七岁啊……那就已经是大人了么?初华饮下去,飘飘然地想,心中好像灌满了蜜。
    今日的种种,仿佛梦境。
    她的十七岁生辰,得到了最好最好的礼物……
    太阳在窗外渐渐隐落,天边彤云如火。
    一名侍从进来,对元煜耳语几句。
    元煜目光凝起,片刻,颔首。
    “我去去就来。”他对初华说。
    初华愣了愣,问,“你要去何处?”
    看着那似乎有些着紧的眼神,元煜心中一动。
    “去见一个客人。”他说着,瞥见初华正朝酒壶伸手,道,“那酒少喝些。”
    初华讪然,忙收回手。
    元煜笑笑,转身出去。
    楼下喧哗的声音传来,一阵接一阵,更显得这楼上清静。元煜跟着侍从,转过楼梯,来到一处厢房前。门打开,里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相貌与中原人迥异,穿着西域客商的装束,目光却藏着几分不寻常的闪烁。
    看到元煜进来,那人面上一喜,连忙伏在地上行礼,声音低而激动,“次曼拜见朔北王!”
    “王子。”元煜看着他,似笑非笑。
    *****
    元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初华继续吃着,心中狐疑。那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不过,朔北王一样行踪诡异,初华并不觉得奇怪。
    她吃了两口烹得酥滑的羊肉,觉得还是要佐着酒才最是美味。
    酒……初华瞥向那只酒壶,心痒痒的,这酒入口不冲,喝多一点,应该也不妨事吧……
    元煜谈完了事回来,未到门前,想起什么,吩咐从人,“这些都是贵客,多派些人手看着,务必让他们平安回去。”
    从人应下。
    匈奴。元煜目光深深,唇边弯起一抹隐隐的笑意,未几,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酒气迎面而来,初华坐在席上,听到响动,抬起头来。
    看到元煜,她眨了眨眼,只见两颊绯红,好像熟透的桃子。
    元煜愣了愣,感到不好,连忙看向酒壶。
    果不其然,壶中的酒,已经去了大半。
    初华张张口,想说什么,却打了个嗝。
    元煜哭笑不得。
    这酒的后劲大,连他都不敢多喝,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这小女子竟几杯下肚。
    她醉成这样,饭也不能往下吃了。
    “去备车。”他对从人吩咐道,说罢,伸手扶初华,“回去吧。”
    初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望着元煜,双眸亮得出奇,一动不动。
    “回去?”她神色茫然,抿抿唇“……你还没吃。”
    元煜无奈地笑,温声道,“不吃了。”说着,扶着她的手臂,想走出去。
    初华晃了一下,却望着他,忽而咯咯笑了起来。
    “我……”她顿了一下,抓住元煜的衣袖,仰头望着他,双眸弯弯,好似 两泓清泉,“我是大人了……”
    元煜愣了愣,初华却一直笑,手不肯放开。
    “元……元煜。”她轻声道,笑得脸红红的,“我……我是大人了。”
    那声音轻轻的,好似风过银铃。
    她的笑容纯净,好似初春的一抔白雪,又似艳阳下的 ,灿烂的,甜美的,只为他盛放。
    元煜……
    他怔立在原地,心好像被撞了一下,顷刻间,有什么忽而迸裂,决堤一般溃去……
    *****
    夕阳的光渐渐在天边消匿,马车奔走在街上,辚辚作响。
    元煜坐在车内,未几,忍不住低头。
    初华躺在他的怀里,小脸仰着,睡得香甜。
    侍从们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从车窗透入,落在初华的脸上,明晦交错。
    她醉得太厉害,刚到了车上,便睡了过去。这车上陈设简单,没有软褥,元煜唯恐车子摇晃,把她磕了,想了想,扶着她坐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可是过没多久,初华顺着他的肩膀软软 ,元煜连忙接住。
     ,抱了满怀。
    “唔……”初华发出一声梦呓,挣扎了一下。
    元煜僵住,一动不动。
    幸好,她似乎什么也没发现,继续沉睡。
    元煜瞅了好一会,心才放下来,看着那毫无防备的脸,心中苦笑。
    自己明明是为了她着想,搞得做贼似的。
    他腹诽着,却无法忽视。
    她的身体 ,也并不太沉。这些,元煜一直都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也没有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她……感受到那衣料后面的 ,元煜觉得自己那张万年不破的老脸上,竟有些许热气。
    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隐隐的,元煜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好像酒一样,能让人沉醉。光照落在那小脸上,她的嘴唇泛着一层水光,也许是剩下的酒液,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正心乱,忽然初华又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舒服的位置。她的脸在元煜的胸膛上蹭了蹭,而她的手,落在了他 的某处。
    压抑的血气,登时再也无法困住,元煜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目光灼灼……
    马车穿过宫门,暮珠和宫人们早已等候在那里。
    待得马车停下,宫人将车帘挑开,暮珠连忙上前,却见元煜将初华抱了出来,不禁讶然。
    “取步撵来。”他吩咐道,声音低低,“她醉了。”
    暮珠连忙答应,让人去取步撵。
    元煜将初华放在步撵上,看看她,神色温和,却有一丝不定。发现暮珠瞅着自己,他收回目光,转而吩咐宫人去备醒酒汤。
    这时,黄进走出来,向元煜一礼,微笑道,“殿下,有客人来了。”
    客人?
    元煜抬头望去,却见台阶上走来一抹身影。
    “表兄,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叫 比较好。。
    最后那一段,原本想着是不是太扫兴,但是剧情还是要走下去滴,请大家相信,剧情是为了奸情服务滴~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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