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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孤王甚慰》作者:海青拿天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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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明日就要离开,在殿上听到朔北王的话之后,初华更坚定了夜里行刺的念头。


  她打探过,廷尉似乎认为那日的刺杀是针对皇帝的,故而,齐王的宫室守卫并不如皇帝那边严密。


  夜里,初华假装早睡,待得无人之后,换上一身黑衣。


  “喵。”将军蹲在镜旁,看着初华。


  初华摸摸它的脑袋,道:“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说罢,小心地开了窗,遁出室外。


  不知是侥幸还是懈怠,初华发现,外面的侍卫撤走了好些。


  她在百戏班里学了一手爬竿行走的绝技,翻墙上梁,从来不成问题。供齐王暂居的宫室并不大,初华看到一名宫人端着药从庖厨里出来,尾随其后,果然,没多久,就找到了齐王的寝殿。


  门外的侍卫正在交接,初华趁着他们说话闲聊,打开一扇窗,溜了进去。


  殿中灯火十分昏暗。初华小心翼翼,绕开各种可能会发声的地方,脚踏在丝毯上,无声无息。


  层层的幔帐低垂着,给了初华绝佳的隐蔽机会。殿内的宫人不多,隔着一层轻纱,初华看到两三名宫人正在服侍齐王喝药,昏黄的光照下,齐王的额头上虽缠着布,脸依旧又肥又白。


  他似乎嫌药苦,喝了两口,摆摆手,让宫人下去。


  宫人们只好行礼,纷纷退下。


  未几,殿中一片静谧。


  初华查看了一下,这寝殿之中,齐王睡在榻上,榻前有三道纱帐,还有一道屏风。


  守夜的内侍在屏风外,如果下手利落,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齐王了结。


  她平心静气,等了许久,直到听见了齐王轻微的鼾声,她才从腰间缓缓地拔出匕首来,短小而锐利,暗光清冷。


  初华无声地拨开纱帘,慢慢接近。


  齐王在榻上睡得很沉,全然无所防备。


  祖父。


  初华心里念着,满腔仇恨化作力气,举起刀……突然,脚上被什么绊了一下,周围突然叮叮当当响起来。初华大惊,看向脚上,瞬间即明白过来。离地不足一寸之处,一根细线横着,暗光下,很难发现。那细线连着一串铃铛,任何触动都会引得铃声大作!


  中计了!


  齐王睁眼看到榻前立着一个身影,惊坐而起,一边爬开一边大喊:“有刺客!”


  初华想一刀结果了他,但听到后面纷杂的脚步声,知道事不宜迟,立刻原路遁走。


  “刺客!捉住刺客!”齐王嘶声大喊。


  初华跃出窗台,已经有侍卫看见了她。初华忙奔入庭院,才爬上树去,“嗖”一声破空而来,一支箭钉在了树干上。初华不敢停留,顺着大树上墙,一跃而下。


  “刺客在那边!”有人看到,大喝一声。


  可恶!初华离开宫墙,拔腿就跑,但追兵眼瞅着近了,初华心中一横,扔出两枚雾丸。


  “嘭”一声,雾丸炸开,瞬间化作一片迷茫,将追兵阻隔。


  一片咒骂声在身后响起,初华不敢停下,径自朝树林里跑去。可将要跑入树丛的时候,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初华感到身后冷风袭来,未及反应,已经被一人重重扑在地上。


  “放……呜呜呜呜!”初华用力挣扎,嘴巴却被捂住。


  “想活命,就别出声。”一个低低的声音道。


  心神俱震。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朔北王。


  几匹马从大路上奔过,些微的沙尘穿过草叶,冲到脸上。


  元煜将初华压在高草丛里,一动不动。这个中山王,平日见面时都是穿着厚厚的衣服,如今这般接触,却能清晰地感他的身形真不大。元煜有一种无论宽长,自己都能把他包起来的感觉。


  但是,重点并不是这个。


  元煜皱皱眉。


  方才将中山王扑倒的时候,元煜怕他受伤,将自己的手垫在了下面。这是个很平常的动作,元煜摔打惯了,熟门熟路。如今,他的手就搂在中山王的胸前,但是,那感觉与平常很不一样……触感不一样,软软的……


  元煜有些发怔。


  大路上的追兵已经来到,脚步声杂乱。此时,马嘶声响起,一匹马突然从不远处的树丛里奔跑出去。


  “刺客在马上!快拦住!”有人大声喊道,接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蹄声跟着飞奔而去,四周再没了动静。


  风如同凝滞了一般,元煜的头挨着初华的脖颈,嗅到一股幽淡的味道。


  他的呼吸很陌生,带着微微的温暖,触在初华的耳朵上,有些痒。


  汗水几乎湿贴了衣背,初华虽看不到朔北王的脸,却清晰地知道,他那双眼睛此刻必是锐利而通透,就算只是盯着她的脑袋,也能让她感觉到脑袋穿了个洞。


  “放开我。”她低低道。


  元煜放开手。


  初华立刻爬起来坐到另一边,看着他,冷冷的,隐含怒气。


  元煜仍有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个人:“你……”


  话没说完,突然,一把泥土迎面而来。元煜本能地偏过头去,还是猝不及防,眼睛了进了好些沙尘。


  初华乘机用力挣脱开来,飞奔而去,未几,消失在黑暗中。


  “殿下!”田彬听到动静,急急赶来,却见元煜站在树丛里,一脸复杂。


  “怎么了?”田彬讶然,“殿下不是说要亲自捉刺客,那刺客……?”


  “跑了。”元煜淡淡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什么时间,半章,嘿嘿……


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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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 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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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为什么不让我在你完结后再遇到你?   追文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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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28 17:07 编辑

第14章 香糕

  皇帝派廷尉夜里结果元煜,没想到,等到内侍来报,却是元煜出逃的消息。
  
  “禁军何在!”他大怒,“立刻追!”
  
  话音未落,却又传来了曹瓘的急报。元煜驻扎在十五里外的两千亲卫,竟悄然无影。
  
  “曹将军说,他们掘了地道,冲入营中时,已空无一人……”来报的军士大气不敢出。
  
  “砰”一声,玉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皇帝暴跳如雷,从内侍手中拿过宝剑,急急奔了出去。
  
  兵马火速调集,元煜只有两千余人,且大部分不在太和苑内,皇帝估算着,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突破重重包围。可消息传来,元煜的侍卫,竟劫了廷尉和手下,换上衣服和武器,拿着廷尉的令牌,堂而皇之地出了太和苑,与逃出的从人会合。
  
  皇帝气急败坏,立刻领着禁军追击。元煜的人马,步卒占多数,不及皇帝的骑兵快,终于,在离太和苑数十里的河边,皇帝追上了元煜。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元煜停了下来。
  
  他看向来路,皇帝的人马气势汹汹,火把光延绵一片。
  
  “反贼萧元煜!尔等已无路可走,还不速速投降!”曹瓘大喝道。
  
  元煜望着坐在御驾上的皇帝,没有说话。
  
  突然,鼓声如雷,骤然而起。
  
  曹瓘大惊,看向前方,却见黑夜里,河上突然亮起连天的火光,待得看清,却见原来停泊着几十艘大船。熊熊的火光映着最近一艘船上的旗帜,玄武在风中盘踞狰狞。
  
  兵船!这是京畿腹地,竟有朔北王的兵船!
  
  曹瓘正当错愕,还没想清楚这些兵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突然,鼓声一变,箭矢如蝗,如大雨般从天而降。
  
  “后撤!后撤!护驾!”曹瓘神色大变,即刻喊道。
  
  禁军久居京城,多年无征战,何时遇过真正的杀戮场面,登时人惊马嘶,纷纷后撤。
  
  皇帝始料未及,气得面色铁青,拔出剑来指着河岸喝道:“他们人不及我等众多!谁人擒杀朔北王,封万户侯!”
  
  话才出口,急报传来。
  
  “陛下!”使者道,“甘泉令急报,朔北二十万兵马进逼甘泉!”
  
  皇帝神色剧变,目瞪口呆。再看向元煜,黑夜里,他端坐在马上,看不清面容,却岿然不动。
  
  甘泉乃京畿门户,如果生变,二十万兵马长驱直入,京畿不保。
  
  箭雨不再落下,皇帝手中拿着剑,僵在半空,没有再挥起来。
  
  “陛下……”曹瓘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
  
  皇帝神色不定,好一会,咬牙道:“撤!”
  
  曹瓘如获大赦,忙鸣金收兵,原路返回。
  
  “他们真撤了!”徐衡望着那些潮水般退去的火光,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那是,我们殿下可是大名鼎鼎的朔北王!”田彬笑道,拍拍徐衡的肩头,“听说你两日内买回了三十艘大船,辛苦辛苦!”
  
  徐衡“嘿嘿”地笑:“不辛苦不辛苦,多亏了殿下大方破财,还有事先潜入的八百弓弩手……”
  
  “所有人上船,撤。”他们话没说完,元煜已经从马上下来,淡淡道,“田彬,文钦接应的人到了么?”
  
  “到了。”田彬道,“就在甘泉。”
  
  元煜颔首:“事不宜迟,连夜往甘泉,车马辎重,一律丢弃。”
  
  徐衡应下,不再耽误,立刻召集众军士登船离开。河上映着船队的火光,如同白昼。元煜立在船首回望,京城的一切,沉默无声,渐渐抛在身后。
  
  元煜凝视片刻,道:“徐衡。”
  
  徐衡听到他的声音,忙走过来:“殿下。”
  
  元煜回头看他,目中映着点点火光:“我让你去打听的事,打听了么?”
  
  *****
  
  朔北王逃跑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日,皇帝下令,以诬告之罪,将供认朔北王指使掌灯内侍处死,廷尉失察,一并革职,押入大牢。同时,对外宣称北边有战事,朔北王奉命抗敌,连夜离京。
  
  “不这么说还能如何。”暮珠一副洞悉的神色,道,“朔北王跑都跑了,放虎归山,皇帝要是跟他决裂,那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样啊。”初华给将军喂着碎肉,语气轻松。没想到昨晚自己离开之后,朔北王还跟皇帝遭遇了一场。
  
  他真的很厉害,什么也难不倒。心里暗暗道,又想起分别时,朔北王看着她的微笑。出神片刻,初华眨眨眼,管他,反正与自己无关了。
  
  “可是丞相那边怎么办呢。”暮珠叹口气,继续愁眉苦脸,“他今日就要过来呢。”
  
  初华被提醒,这才想起来,冯暨昨日派人传话,说王太后病了,今日要过来与她去向太皇太后辞行,明日就回国。
  
  她觉得冯暨的脸色大概会比昨日的侯夫人还要凶恶。
  
  但初华不怕,笑笑:“他说了事成之后给我钱,可没说过被拆穿了如何。大不了,我不要钱了。”
  
  “钱?”暮珠冷道:“他会杀了你。”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初华自信地说:“睿华不会让他杀我。”
  
  暮珠狐疑地看她,好一会,道:“初华,你该不会觉得,大王真是你的兄弟?你别胡思乱想了,大王是王太后生的,如果你也是她生的,你怎会流落宫外;你回来,她又怎会全然不认你?”
  
  初华看着她,默然。她想起那天在齐王身边的那个女人,那面容……
  
  “就算不是,我也要听睿华说才信。”过了会,她低低道,“他说过,他会等我回去,亲口告诉我。”
  
  暮珠看着她,摇摇头,不再说话。
  
  ****
  
  午后,冯暨果真太和苑,出乎意料,他一个字也没提她连累睿华断袖的事。只吩咐暮珠快点收拾行囊,明日便要启程。
  
  暮珠连声应下,忙不迭地走开。
  
  太皇太后昨日受惊昏厥,仍躺在榻上将养,鄢陵大长公主在一旁伺候。听到中山王来辞行,她睁开了眼睛。
  
  “你也回去么?”太皇太后看着初华,叹口气,“都回去吧,回去好,都好好的不会生事……”
  初华知道她说的是朔北王。她其实挺同情太皇太后,当年自己淘气,跟着祖父去逛街市的时候,总是在人**里钻得没影。现在想起祖父四处喊着她名字,一脸焦急担心的样子,初华心里就会酸酸的。
  
  不待初华开口,冯暨恭敬地答道:“禀太皇太后,国中昨日来信,王太后身染风寒,卧病在床,大王担忧王太后身体,故而请辞。”
  
  初华瞥他一眼,按着暮珠教导地话,规规矩矩道:“睿华受太皇太后隆恩,本不该早辞,只因母亲染病,唯恐不能尽孝床前。睿华深愧,伏惟请愿。”说罢,向太皇太后跪拜,五体投地。
  
  “中山王一片孝心,诚可嘉也。”鄢陵大长公主对太皇太后安慰道,“母亲,儿孙们都来看过你了,如今也都平平安安的,这不比什么都好?”
  
  太皇太后又叹口气,问了问冯暨几句王太后的病况。她心情不佳,没有留初华等人共膳,初华也知趣,行一番礼,告退而去。
  
  “明日便启程,好生准备。”冯暨放下这话,便乘车离开了太和苑。
  
  暮珠看他消失,如释重负。
  
  “幸好有朔北王那么一闹呢。”她高兴地说,“想来丞相是不会追究你那事了。”
  
  初华撇撇嘴,冯暨追不追究,她才不在乎。
  
  因着明日要离开,冯暨带来了一些王府里的家人来帮着收拾行李。王府的管事是先王起就侍奉内宫的忠仆,特地让家人们给中山王送来了几只食盒,里面盛着些新做的小吃,预备明日上路食用。
  
  “其中有大王爱吃的香糕。”送食盒来的家人说。
  
  初华嘴馋,听得这话,忙走过去,打开食盒。果真是香糕,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拈起中间的一块,咬了一口。牙齿触到香糕中间的物事,硬硬的,初华愣了愣,感到不寻常,看向那家人。
  
  家人神色紧张,在她旁边低声道:“小人乃奉命行事,还请大王莫说出去。”说罢,看了初华一眼,匆匆退出去。
  
  初华心中绷起,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待得进了房间,才将那香糕里的纸取出来。  
  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字——逃。  
  初华脸色一变。  
  她认得睿华的字,这字形,是他写的不会错。可是,为何要逃?出了何事?  
  初华盯着那纸条,狐疑不已,心砰砰地跳。  
  *****  
  虽然睿华不曾明说,但他亲笔所书,初华觉得不会有错。  
  他让自己逃,那就逃,反正这中山王她也不想再装了。初华这么想着,暗暗收拾行囊。睿华的金饰物不少,带来的衣服也是合她穿的。首饰有了,衣服有了,还差些果腹的干粮。
  
  初华等着晚膳,若无意外,会有些饼。  
  “你昨日换下那丝衣何处去了?”暮珠整理着衣物时,忽然问道。  
  “嗯?不知道。”初华一脸无辜,说着,掩饰地说,“天都黑了,我饿了,快让人传膳来。”
  “馋鬼。”暮珠笑笑,出去让内侍送来晚膳。  
  睿华的膳食一向很丰盛,初华趁旁人不注意,藏了两块饼。  
  “明日要上路,吃多些。”暮珠道,“把那汤喝了。”  
  初华应了一声,拿起汤碗,把浓稠的汤汁喝了下去。  
  汤的味道很好,香香的。说起来,这案上的食物,每一样初华都喜欢吃,回到何叔那边,自己大概再没机会吃这些好吃的食物了。  
  正想着,忽然,她感到一股眩晕席卷而来。
  心中大震,她被下了药!
  初华努力地想维持清醒,但是没有办法。在她软倒的时候,耳边隐约听到暮珠低低的话语:“对不住,我的家人都在丞相手里,只能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以下大人的霸王票~
阿徐菇凉要减肥扔了一个地雷
珑月夜扔了一个地雷

15、杀机

  初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昏昏沉沉,只偶尔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喂水,眼前掠过些恍惚的人影,又不见了去。
  等她终于慢慢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旁边点着灯。看四下里的设置,这已经不是在太和苑。
  这是哪里?自己睡了多久?初华动了动身体,未几,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顺着望去,自己的手上和脚上,都被戴上了镣铐。
  成犯人了。
  初华望着头顶黑黑的椽子,药效还没有过去,身上软绵绵的。
  “初华,你醒了?”暮珠走过来,看到初华睁着眼,脸上露出些许宽心。但接触到初华冷冷的目光,她又露出愧疚之色。
  “初华,你……你饿了吧。”暮珠说着,忙端来一碗粥,“来,我喂你。”
  “走开。”初华把脸别过一旁。
  暮珠咬咬唇,道,“你恼我,骂我,都可以,但你几日不曾进食,再不吃,连骂我的力气也没有了……”
  “还不是你害的。”不等她说完,初华恼怒地打断。
  暮珠惭愧地低头:“我知道……那,你吃么?”
  初华神色不定,确实,气归气,她感到腹中饿得慌了。
  “吃,给我。”她说。
  暮珠一喜,忙上前去喂她。
  “我自己来。”
  “可你戴着镣铐。”
  “我没那么娇弱。”
  暮珠只好把碗递给她。初华坐起来,抬起手接过碗,试了试冷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慢些……”
  “不要跟我说话!”
  “……”
  初华一口气吃了两碗粥三个饼,这才觉得身上渐渐有了气力。
  “不能再吃了,”暮珠把碗收走,“一下吃太多会撑坏。”
  初华没有反对,坐在榻上,看着她。
  暮珠被她盯得发毛,在她面前坐下,小声道:“初华,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初华狐疑地看她:“这是何处?”
  “刚过了雒阳。”暮珠说,“在一个小县城里,往北,就是中山国。”
  初华点点头。
  “你们把我带回中山国,没有好事吧?”
  暮珠嗫嚅道:“这我也不知晓,丞相只吩咐不能让你走。”说着,她一脸委屈,“初华,我也有苦衷,我……”
  才说着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暮珠一惊,忙对初华道:“你继续装睡,别出声。”说罢,将初华用过的碗筷藏起来。
  初华刚躺下闭眼,就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在榻前停住。
  一瞬间的安静,初华的呼吸几乎凝窒。
  “丞相,这是何意。”睿华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
  *****
  睿华?
  初华心中一动,睁开眼睛,却见睿华果真站在榻前。他的面容仍然有些清瘦,脸色苍白,却风尘仆仆,眉宇间被烛光映得明亮。
  “睿华……”初华小声地唤道。
  睿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初华睁开眼,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初华,”他忙坐下来,神色关切,“难受么?可曾受伤?”
  初华摇摇头。他握住初华的手有些凉,但初华的心里却觉得一阵温暖。
  冯暨看着他们二人,神色无波无澜。他向睿华一礼,道:“禀大王,夏初华意欲逃走,臣不得已将她拘禁起来。”
  睿华皱眉:“她不是中山国的人,代替孤千里迢迢赴京朝觐,有恩于孤,她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尔等此举,与恩将仇报何异?快将镣铐除去!”
  冯暨目光一闪,道:“大王,王太后命臣将此人带回国中……”
  “太后那边,孤自会解释。”睿华冷冷道,“丞相不从王命么?”
  冯暨神色复杂,但终于答应,叫来内侍,将初华的镣铐打开。铁链取走,初华的身上登时轻松。她看着冯暨悻悻而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睿华看着她,笑了笑,却神色歉然:“我该早些给你送信,你就不会受这般苦了。”
  初华摇摇头,道:“中山国出了何事?你为何让我逃?”
  “中山国无事,但你不能回去。”睿华双眸如墨,低声道,“你替我去京城,是个秘密,他们不想留下把柄。”
  初华明白过来。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初华心里恨道,好你个冯暨,好你个王太后!
  想着,初华看看睿华的脸色,却道:“你怎么来了,那么远,你会生病的。”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烫。
  睿华拉下她的手,莞尔:“我好多了。”
  初华不放心:“王太后怎会许你出来?”
  “我说我要去新邑养病,到了中途,绕道直接出来。”睿华的目中闪着高兴的光,“我第一次这么干,她的人想都想不到,根本追不上我。”
  新邑到这个地方,也有很远的路。初华看着他,想再责怪两句,却说不出口,过了会,也笑起来。
  睿华虽然是中山王,却是个十分可怜的人,在那宫里,跟坐牢没有什么区别。尽管初华觉得他这么做,是拿身体开玩笑,但如果换成她,她大概也很想这么一试。
  “你走吧。”睿华对她说,“明日一早就走。”
  初华点头,却想起上次离别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睿华,”她说,“你曾说,等我回来,就跟我说身世的事。”
  睿华的目光凝住,看着她期盼的神色,双眸黯下。
  “我祖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父母是谁。”初华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你知道么?”
  睿华注视着她,片刻,却摇摇头:“我不知道。”
  初华愣住。
  “初华,你我名字很像,长得也很像。”睿华道,“你走了之后,我细细盘问过宫中老人,也查验了当年的牒册。我是母后所生,父亲也只有我一个孩子,你我不可能是兄妹。”
  希望如同浇灭的火焰,登时灰飞烟灭。
  初华望着睿华,一动不动,鼻子忽而酸酸的。
  睿华看着她眼圈泛红,有些着急:“初华……”
  “我知道了。”初华吸着鼻子,用袖子擦擦眼睛,片刻,低低道,“睿华,我知道的。”
  是啊,怎么可能。
  她真傻。
  睿华跟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可能是亲人?
  她深吸口气,虽仍然觉得失望,却有一种解脱之感。
  她是祖父的孩子。不管她的父母是谁,她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祖父。
  “我明天就会走。”初华抬眼望着睿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睿华看着她,神色不定,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
  既然明日要走,睿华离开之后,初华便着手收拾起东西来。
  暮珠抱着将军进来,看到初华,它一下跳出去,“喵喵”地跑过来。
  “将军!”初华抱起它,左看右看,只见好端端的,看来暮珠一直悉心照料着。
  “这个给你。”暮珠将一只裹得满满的小包袱递给她,初华接过来,看了看,只见里面全是吃的,有大饼有小吃,最上面的是香糕。
  “你这一走,将来便难见了。” 暮珠看着她,讪讪道,“你还会讨厌我么?”
  初华摸着将军:“有香糕还讨厌什么。”
  暮珠忍不住笑骂:“馋鬼。”
  初华也笑,自己又去找来一块宽些的包袱布,打算用来兜着将军一起走。
  夜色渐深,内侍送来了些羹汤。暮珠已经有些饿了,喝了一碗。
  “你不吃么?”暮珠问。
  初华摇摇头,虽然原谅了暮珠,但她看到羹汤就没胃口。暮珠陪着初华东翻翻西捡捡,打个哈欠,见时候不早,自顾睡去了。
  初华的药劲还未全然散去,也觉得累了,灭了灯,抱着将军去歇息。
  窗外,月亮躲在云里看不见。
  初华卧在榻上,闭着眼,却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听到些响动从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不太寻常。
  初华一个激灵,连忙坐起,摸出自己的匕首和小囊,带在身上。窗棂开着,外面透入绰绰的火把光,并不太黑。初华蹑手蹑脚,走到窗边,从棱条后面看出去,却见外面立着好些人,拿着火把。几人正从一间屋子里拖出什么……尸首!
  初华睁大眼睛,心骤然绷紧。
  火光映着那尸首双眼紧闭的脸,一道血痕将脖子拉开。
  是睿华的近侍。
  寒气登时蹿上脊背,她急忙望向屋里,后室的墙上,有一扇小窗。
  暮珠跟她同一间房,初华忙走到她榻旁,用力摇她,小声道:“暮珠!”暮珠却睡得死死的,全然不醒。初华觉得不对,忽而想到她说不定被下了药。她连忙从小囊里找出个小瓶,打开,在暮珠的鼻子前薰了薰。
  过了会,暮珠终于有了反应,坐起来:“哈……哈秋……”
  初华连忙捂住她的嘴。
  待初华将她拽到窗边,看到外头的一切,暮珠即刻睡意全消。
  “怎会如此……”她惊恐掩着口。这时,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二人俱是一惊。
  “你带着将军,开窗出去。”初华咬咬牙,镇定地说。
  “不行,”暮珠忙道,“要走一起走。”
  “不,睿华也在这里,我不能扔下他。”初华看着她,“你快逃,我自有办法。”
  暮珠望着她,片刻,一咬唇:“你保重。”说罢,在不远处找到将军,抱起它便往后窗跑去。
  那些人已经到了门外,初华立在门后,手探进小囊里。
  *****
  “还有多少?”庭中,一人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淡淡问道。
  “快清理完了,还剩西厢。”
  “主人,那夏初华似乎懂些戏法,要不要多派些人?”
  “怕什么,”旁边一人冷笑,“那羹汤她喝了,此时必然也在死睡。”
  那人将目光投向西厢,道:“时候不早,去,要活的。”
  三人应下,朝西厢走去。
  才推门进去,突然,一阵浓烟迎面而来,三人登时捂住脸,一边咳着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众人皆惊。
  错愕间,几颗物事飞出来,瞬间化作白色的浓烟,火里散发出莫名的气味,有人吸入,顿时连呛带咳,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初华用抹了解药的湿布捂着口鼻,趁乱朝睿华的屋子跑去,可没走几步,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夏初华,放下你手中的伎俩,看看这是谁!”
  烟雾被夜风稍稍吹开,睿华被绳索缚着,被冯暨捉在身前,用刀抵着他的脖子。
  “你若动一动,他便没命!”冯暨的脸映着火光,森冷如鬼魅。
  “他不敢杀我!”睿华不顾疼痛,朝她喊道。“快跑!”
  初华睁大眼睛望着睿华,那刀子抵在他的脖颈上,仿佛顷刻便会扎进去。
  脚步不由地停住。
  “冯暨!”她咬牙道,“你竟敢谋害中山王!”
  “王?”冯暨冷笑,“朝觐不过是为了稳住朝廷,中山国很快就不需要这样的废物当大王了。”
  心中震惊,初华听得这话,不可置信。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初华将目光扫向四周,烟雾散开了许多,好几条人影正包抄过来。
  “你该谢我。”冯暨缓缓道,“王太后要我除了京畿就把你杀掉,可我一直留着你的命。有人要我把卖你给他,我答应了。”说着,看看睿华,“正好,如今给他凑了一对。”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向初华袭来。
  她即刻闪身,同时扬出手里的毒粉。
  “啊啊!!”那人惨叫着打滚。但更多的人已经朝她扑来,顷刻间,突然,“嘭”一声,火光乍现,一股白色的浓烟平地腾起。
  那些冲撞在了一处,初华方才站立的地方,却已经空无一物。
  冯暨脸色剧变:“追!”
  从人领命,四散奔去,却似没头苍蝇。
  睿华望着在空中渐渐消散的,忽然,大笑起来:“是戏法,你又被初华耍了!哈哈,当真好笑,哈哈哈哈哈……”
  冯暨目中寒光闪过,狠狠地将他一推。
  睿华跌在地上,重重咳起来,弓着背,却仍然止不住笑,“她跑了……你捉不到她……哈哈……”
  冯暨恼羞成怒,想上前补一脚,旁边一人将他拦住:“丞相,我家主人吩咐过,货物不得损伤。”
  冯暨冷冷看着他。
  “丞相还欠一人。”那人道。
  “我当初只允诺了一人。”冯暨傲慢地看着他,“尔等该不会不认账。”
  那人目光一闪,立刻堆起笑容:“这是自然,我家主人,向来是说到做到,从不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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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北海

  初华逃离了那驿馆,一路疯跑。城墙下有一处破庙,黑漆漆的,初华见四下里都没了动静,这才停下来喘口气。
  一只手从黑暗伸出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初华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啊啊啊……呜呜……”
  “别叫!是我!”暮珠用力捂着她的嘴,“嘘!!!”
  初华看清楚是她,这才按下心来,用力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虚惊一场,二人各自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对无言。
  “喵。”将军在微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双眸,跳到初华怀里。初华抱着它,摸了摸,心还在怦怦的跳。
  “那驿馆里,”少顷,暮珠结结巴巴,“大王……”
  “嗯。”初华低低道,想到睿华,咬咬牙:“是冯暨。”
  暮珠面色一白,正要说话,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起火了!驿馆起火了!”
  二人一惊,连忙望去,果然,驿馆的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大王……大王死了?”暮珠惊惶不已。
  “没死。”初华沉吟片刻,道,“冯暨说,他拿我和睿华做了交易。”
  “什么?”暮珠睁大眼睛。
  “这事我要问你。”初华看着她,“中山国出了何事,他们费尽心机把我找来?”
  暮珠的脸上映着些微的火光,神色复杂。少顷,叹口气:“初华,我觉得,王太后怕是要造反了。”
  初华有些不明白,“造反?”
  “你未听说么?”暮珠道,“近年朝廷撤藩之势渐重,诸侯王都想着造反。王太后出身的陶氏,是国中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父兄把持国政,权势滔天。一旦撤了藩,他们什么好处也不会剩下。”
  初华皱眉想了想,转过弯来。中山王刚刚离开京畿就被大火烧死,他们可以说中山王是被朝廷暗害,就有了由头起兵造反。
  睿华来找她,是这些人始料未及的。但无论睿华出不出现,柳县驿馆里的那场杀戮和大火都是注定要发生的,然后睿华……初华咬咬唇,他代替自己被冯暨拿去做了交易。
  “我们该怎么办?”暮珠愁眉苦脸,“王太后和丞相是一路的,也不能回中山国求援,要是报官的话,也不知那些人信不信。”
  初华面色沉沉:“我不会丢下睿华,我会把他救回来。”
  “怎么救?”暮珠道,“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城门还关着,等城门开了,那些人就会把睿华带走。”初华望着火光,冷冷道,“跟着他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暮珠点点头,却小声道,“可他们要是走得很远怎么办,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脚力、盘缠、食物……”
  初华眨眨眼:“会有的。”
  暮珠讶然,还想再问,初华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些动静:“此地不可久留。”说罢,观察了一下四周,拉着她的手,朝更黑的巷子里奔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焚毁了柳县的官驿。由于事发在夜深时,中山王一行二十余人,皆葬身火海。
  中山国丞相冯暨嚎啕大哭,说中山国王也被大火烧死了。
  此事一出,四下惊动。
  消息传开,县内的长官纷纷赶到事发之地,一时间,柳县之内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没有人注意到,事发之后,城门打开时,一队商旅的车马悄然离开了柳县,往东而去。
  *****
  风自海上而来,一阵接一阵,带着湿润的气息。
  临海的山崖上,宫室层叠,灯火通明。
  齐王长子萧承业在北海郡督视盐业,已经有两个月。他接到家臣刚刚从临淄送来的信,看了看,神色不虞地团成一团,扔到火里。
  “夫君。”王子妃杜氏走过来,看到那火盆里化作灰烬的纸,不用问,也知道那里面是关于谁的。她看向萧承业,将一碗羹汤放在案上,劝道,“夫君何必动怒,承启再跋扈,他也不是太子,父王总会看清楚的。”
  齐王的王后早年离世,一直未继立。两个已成年的儿子萧承业和萧承启,都是妾侍所出。萧承业是长子,论理该立为太子,但是齐王偏爱二儿子承启,迟迟未做决定。这令萧承业每每想到,就十分烦恼。
  “就怕他看不清。”萧承倚到几上,少顷,忽而叹口气。“阿纹,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入父王的眼?我勤勤恳恳替他处理国事,不谙玩乐不会时时想些花招讨好他,这不都是因为在忙着?他开春说今年出盐要增倍,我立刻就来了北海,结果他入京朝觐,连我也没带上。”
  “大王也不曾带承启。”
  萧承业冷哼一声:“他?他倒好。临淄来信说,他近来从何处又带回一个美人,预备献给父王。父王过些日子回到临淄,大概又要夸他孝顺。”
  “美人?”王子妃想了想,道,“父王不是最宠着那容姬?后宫中纳的美人那么多,谁也没有容姬受宠。”
  萧承业听到此话,脸暗下来。
  “你以为容姬为何受宠,还不是因为当年那裘姬。”他神色不快,“而且信里说,承启是奉父王之命去的。”
  王子妃讶然。
  裘莺莺,舞伎出身,被称为齐国第一美人。当年的齐王对她一见倾心,不惜花重金为她修筑宫苑,可谓盛宠一时。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王后的时候,这位美人却忽然失踪。齐王寻了她许多年也无果,而后宫之中,也再无人能再现裘莺莺的宠眷。
  此事曾令许多人欷歔,但是于萧承业而言,却是庆幸。如果当年的裘莺莺被立为王后,再生下儿子,萧承业便与王位没有了一丝关联。
  但是如今这事非比寻常,齐王竟派一个王子去寻美人,什么样的美人得他如此看重?
  二人正说着话,内侍忽而来报:“王子,客人到了。”
  “哦?”萧承业眼睛一亮,忙起身,“快快有请!”说罢,想起什么,又忙叮嘱,“此事万万保密,闲杂人等一律摒退。”
  内侍应下。
  萧承业神色兴奋,走到镜前,提了提袖子,又让王子妃为他整理衣冠。
  “这么晚了,何来的客人?”王子妃讶然。
  萧承业望着殿檐外铺满乌云的夜空,扬起一抹笑容,低低道:“若得此人助力,齐国不在话下。”
  王子妃不明所以,忙随他走出大殿。
  海风仍在吹,殿前,阶梯沿着山崖而下,火炬明灭,绰绰照着将步行上来的几人。当先那人,身形颀长,临风阔步,在明晦交替中留下淡淡的影子。
  待王子妃看清那人的面容,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萧承业笑容满面,紧走几步下阶相迎。
  “殿下莅临,蓬荜生辉!”他深深一礼。
  “王子。”元煜看着他,亦还礼,唇含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了,今天非常忙,只有这么多,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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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对7-10章进行了修改,我 也 重新贴过 了大家可以回头重新看一下,希望 大家看 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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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一更啊 第一次入坑就是天鹅的 荣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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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起来 好文 男主女主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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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28 17:07 编辑

17、北海(下)
  萧承业将元煜迎入宫中,看了看他身后,只有数名随从。除了两人贴身护卫,其余人都留在殿外。
  萧承业与杜氏对视一眼,不想这朔北王如此放心,倒足见几分诚意。
  心中宽慰起来,萧承业与元煜列次坐下,微笑着道:“昨日收到殿下来书,还以为殿下要过几日才能到,未曾想今夜便得以迎来尊驾。北海郡偏僻粗鄙,怠慢之处,还请殿下宽恕。”
  元煜神色平和:“大王子准许孤王入港,已是大善,何言怠慢。”
  杜氏亲自烹茶,寒暄过后,萧承业也不多客套,道,“未知殿下驾临北海,所为何事?”
  “无他。”元煜唇含浅笑,道,“孤欲往清河国,特请太子行个方便。”
  “清河国?”萧承业讶然,片刻,明白过来。
  清河国,地方不过千余里,与齐国相邻。清河王萧锟,是先帝的庶兄。
  他精于学问,曾入朝任太史令,但没有几年,就请辞返国,做个闲散诸侯王。这是个褒贬不一的人。褒奖者以为他为人耿直,不喜欢官场行事,因此得罪了许多人;贬者以为他性情轻狂,傲慢无礼,被踢回清河国是罪有应得。不过,许多人都知道,当年清河王在京城的时候,朔北王与他走得很近。
  萧承业虽不知道朔北王为何要去清河国,但他为何要借道齐国,却是知晓的。前阵子京城发生的事,他早已耳闻。皇帝虽宣布朔北王是被人诬告,但是其中的利害,却瞒不过别人。皇帝防他放得紧,朔北王要去清河国,直接南下会麻烦,从海路绕道却是省事。
  海路。萧承业想着也有些咋舌,朔北绕一圈来这里,要先往过乌丸、到达辽东的海滨乘坐海船。就在几天前,他才听说乌丸王反叛,被朔北王枭首的消息,没想到才隔不久,朔北王就到了此地。这般能耐,恐怕全天下也无几人能做到。
  “殿下要去清河国,承业自当相助。”萧承业心里主意转了转,向元煜微笑道,“只是往清河国,须得横穿齐国,这路途长远,怕是不易。”
  “哦?”元煜道,“大王子有何难处,愿闻其详。”
  杜氏亲自将茶奉上,萧承业接过,吹了吹,却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承业虽为王长子,奈何父王不喜,兄弟逼迫,以至于沦落北海督守盐场。殿下亦知晓我父王脾气,若他得知我瞒着国中迎送殿下,只怕怒而降罪,承业实承受不起。”
  元煜心中透彻。
  他缓缓抿一口茶:“孤在乌丸有十万人马,从海路到齐国,最慢不过五日。若大王子此番相助,待得必要之时,可借王子一用。”
  萧承业与杜氏听得此言,心中皆是一动。
  齐王的兵马有二十万,萧承业和萧承启,各自领兵三万。朔北王麾下的铁骑,闻名天下,所向披靡,如果将来生变,就算萧承启得到了齐王的全部兵马,萧承业亦可与之一较高下。
  “殿下空口无凭,”杜氏按捺不住,开口道,“何不……”
  话未说完,萧承业却抬手止住。他看着元煜,目光炯炯:“此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殿下可愿与我歃血为盟?”
  元煜亦莞尔:“如大王子所愿。”
  *****
  深夜,一轮月亮挂在北海郡上空。
  会面之后,萧承业安排元煜一行宿在盐场行宫之中。行宫高踞悬崖之上,三面临海,月光下,瀚海无垠,海岸上的盐田一望无际,泛着银灰色的暗光。
  “什么偏僻粗鄙,”徐衡啧啧道,“光看着这宫殿,建在山崖边上,耗费的民力财力不知多少,齐国不愧是富庶之地。”
  “那当然,别忘了齐王可是皇帝的亲姨父。”田彬道,到窗边四下里瞅了瞅。
  徐衡道:“殿下也真是,一个没实权的王子,也值得殿下歃血。要是他有异心,将殿下绑起来献给齐王讨欢心,什么盟不盟的又奈得他何。”
  “他没那么蠢 。”元煜望着平静的海面,淡淡道。
  去清河国是临时起意。回到朔北时,辽中传来乌丸王反叛的消息,元煜马不停蹄,即刻往乌丸督战,突袭乌丸王庭。战胜之后,他忽然收到了清河王的消息,说上次见面提及之事,他那里已经琢磨得了七八分眉目。元煜大为振奋,立刻决定往清河国。
  “殿下何尝做过亏本买卖。”田彬笑嘻嘻道,“齐王也精啊,前番在京城时,探子说齐王与中山国那冯丞相来往甚密,也不知这两国有何瓜葛。”
  “嗯?”元煜看看他,忽而又想起了中山王。
  据徐衡的打探,中山王名义上是中山国王太后所生,其实另有隐情。许多年前,中山桓王在行猎时曾带回一名女子,十分宠爱,但王后善妒,外家强势。桓王唯恐王后加害那女子,便将她暗藏在别宫之中。两年后,女子死于生产,留下了中山王唯一的子嗣。中山王将婴儿带回宫中,王后虽震怒非常,却无可奈何。中山王无子嗣,这婴孩也就顺理成章地入了王后名下,成为储君。
  此事,当时极为机密,宫中典册皆无记载,只有少数人知晓。徐衡的叔父是中山国长史,深得中山王信任,故而知悉。
  果然是秘辛。不过,元煜却比别人知道更多一点。
  他想着,脑海不禁中浮起中山王的面容。
  “……当然是来救你啊……”她望着他,眨眨眼,秀致的脸上双眸清亮。
  “再打探打探。”元煜沉吟片刻,吩咐道,“齐王从不做无用之事,如今各诸侯国暗动频频,须多加防备才是。”
  田彬应下。
  *****
  初华没有想到,她一路追踪,竟跟着那队车马进入了齐国境内。
  那伙人,显然不是一般来路。他们表面是商旅,里面的人却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出了柳县之后,这些人日行夜宿,防备十分严密,又人多势众,初华无法靠近。而进了齐国之后,情况陡然一变。这些人大模大样地住进了官驿,再出来,居然都变作了官兵。
  更离奇的是,进入齐国的第二天,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来与他们接了头,初华见那些人马有仪仗有卫队,架势不小,一打听,竟是齐国的二王子。
  初华和暮珠诧异不已。
  初华心中充满疑惑,却首先想到了齐王和刺杀之事。冯暨说,有人要买自己,那个人就是齐王么?他发现了那刺杀之事是她做的,所以要冯暨交出自己?
  初华想了想,直觉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齐王要报复,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又是下药又是劫人,直接让冯暨了结自己就行了。但是,他没有,他让冯暨留着自己的命。而且那些人很清楚睿华不是自己,却把睿华要了去,这又是为什么?
  所有的问题,在初华的心中纠结成麻团一般,无法理清。同时,她却想到了那日跟齐王在一起的女人。她的年纪不轻,面容与她和睿华有几分相似,难道……初华心中打了个寒战,连忙在心里唾弃无数遍,她才不要跟齐王那老贼有什么身世牵扯!祖父更不会替这种恶人养孩子!
  初华使劲给这想法打气,将那些让她心虚的猜测掩盖在心底。
  幸运的是,兴许是认为进了齐国便安全了,看守睿华的人虽然变得更多,但防范却松懈了不少。并且,会合之后,守卫换成了那个二王子手下的人,警惕显然不如先前高,初华看到了希望。
  夜里,风高云密。
  看守睿华的卫兵穷极无聊,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忽然,像是被风吹着,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侍卫觉得困意越来越重,未几,再也招架不住,软软倒下。
  两道人影顺着墙根溜过来,未几,门被推开。
  睿华在榻上低低咳着,觉察到有动静,正想起来,却被捂住嘴。
  “是我。”初华的声音低低传来。
  睿华睁大眼睛,微光中,初华只有淡淡的轮廓,手心的温热却真实而柔软。
  “初……”他心中一激动,却又咳了起来,初华连忙将他扶住。
  “你怎么样?”她低低道,说着,不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大王……大王……”暮珠早就激动不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无事……”睿华低低咳着,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忙道,“你们怎么来了?”
  暮珠流泪流得更凶:“偷钱,偷马,偷衣服,偷食物……”
  “那是借用。”初华嘟哝道,让暮珠去把风,坐到睿华面前,皱眉恨道,“什么无事,你在发烧!那些贼人!”
  睿华拉下她的手:“老毛病,不碍事的。”
  “我这就带你出去。”初华道,说罢,便要扶他下榻。但才动到他的腿,却听到些金属碰撞之声,初华一摸,登时大怒,“他们还敢铐着你!”
  “他们劫我都敢。”睿华虚弱地笑。
  初华一阵心痛,连忙从小囊里摸出一根铜丝,“我先开锁。”说罢,摸索着去捅那锁眼。
  室中只剩下轻轻的声音,睿华看着初华近在咫尺的影子,心莫名的安定。
  *****
  睿华脚上的锁链在榻旁的柱子上绕了一圈,十分严实。不过,开锁是初华在百戏班里的绝活,那个做工精良的黄铜锁,在她眼里真不算什么。
  铜丝在锁眼里轻轻回旋,睿华盯着初华的动作,只觉身上的汗慢慢冒出来,手心黏腻。
  忽然,“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三人皆是欣喜,初华和睿华连忙将锁链解开。
  正在此时,在门口把风的暮珠忽然道:“不好,有动静。”
  二人皆是一惊,初华忙到门前,凑着缝隙望出去,只见院子里火把光明亮,竟是几个人朝这屋子走了过来。
  “他们是来找大王的!”暮珠睁大眼睛道。
  初华咬唇,急忙往屋子的四壁上查看,却发现出口只有门。
  “初华,”睿华道,“你二人藏起来,到旁边那幔帐后面!”
  这时,外面的人已经发现了睡在地上的侍卫,怒道:“怎么回事?!”急急的脚步声传来,门突然被推开。
  睿华被突然起来的亮光照得不适,眯起眼睛,脚上,锁链完好。
  那些人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领头的人官吏模样,骂道:“守门那两人给我拖下去,各笞一百!竟然睡了过去,大王都到馆前了,要是被看到,我等都要倒霉!”
  从人忙不迭地应下,门外传来一阵讨饶的声音。
  那官吏看看睿华,又看看别处,摆设安好,幔帐静垂,并无异状。他安下心来,看向睿华,脸上堆起笑容,行个礼,“深夜叨扰中山王,本是不该,只是我们大王来了,欲见中山王一面。”
  睿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习惯了睿华横眉冷对的模样,也不讨无趣,听到更多的脚步声传来时,忙立到一旁。
  初华和暮珠躲在帷帐后面,纹丝不动,透过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到一个身形宽大的人走进来,那面容,正是齐王。而当看清楚他旁边的女子,初华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她正是那夜看到的那个人。
  睿华看到齐王身旁的那女子,亦露出惊讶之色。
  齐王看着睿华,目光发亮,笑了起来。
  “父王,”旁边一个尖鳃白脸的年轻人道,“那冯暨原本说有一个与中山王甚似的女子,想一起给父王,可惜那女子有些本事,逃走了。”
  齐王笑笑,道:“中山王足矣。”说罢,向睿华一拱手,“中山王,京城一见,孤思念甚紧,未想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睿华并不还礼,无动于衷。
  齐王不以为忤,看到睿华脚上的锁链,皱皱眉:“怎这般待客,还不快快除去。”
  旁人忙应下,去解睿华的锁链。才松开,齐王亲自伸手过去,想将他扶起,睿华却避到一旁。
  “齐王自重。”他面无表情,“中山国与齐国并无交恶,我乃中山王,与齐王同为诸侯,不知此举何意。”
  “嗯?”齐王神色不变,未几,却忽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来。
  睿华瞪大眼睛,羞恼交加,想掰开齐王的手,却不如他气力大。
  “有无交恶不由你说了算,如今已经没了中山王。”齐王看着睿华的脸,意味深长,“孤国中宫苑林池,天下闻名,邀你一道观赏,你该高兴才是……”
  “放开我!”睿华用力推开他,旁边的侍从立刻将睿华按住。
  睿华脸色发白,猛烈地咳起来。
  齐王看看被睿华抓红的手,神色阴沉,笑意却更深:“倒与从前一样够味。”说罢,吩咐道,“去酒来,孤与中山王相逢甚欢,要畅饮一番!”
  初华的心绷起,看着睿华低头咳嗽的样子,着急又心疼。这齐王不安好心,睿华若被灌了酒,首先身体便受不了。手暗暗探向小囊,实在不行,拼一拼也未必没有胜算……
  “大王。”这时,齐王身旁的女子柔声道,“大王从京城赶回来,一路劳累。这驿馆寒陋,又无上佳美酒,大王何不先歇息歇息,过两日到了临淄再行酒宴?”
  “哦?”齐王看看女子,目光一转,又看看仍在咳嗽的睿华。
  未几,齐王勾勾她的下巴,“还是容姬体贴。”说罢,对从人道,“好生服侍中山王,不得出了差错。”说罢,搂着女子的腰走了出去。
  出门时,容姬微微回头,看了睿华一眼,不辨神色。
  ****
  室中的光亮随着众人的离开撤去,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待得那些声音都远离了,初华和暮珠才从帷帐后面出来。
  睿华仍然低咳着,初华忙跑过去将他扶起,声音颤抖:“睿华……”
  他抬起脸,额头上有些细细的汗珠。
  “初华……”他声音沙哑,无奈地笑,“我真没用,是么……”
  初华用力摇头,鼻子酸酸的,却用袖子一擦眼睛,坚定道:“我们逃!”
  “怎么逃?”暮珠去门边观望,走回来担心地说,“齐王来到这里,外面到处是守卫,天又快亮了,大王这身体跑起来未必支撑得住。”
  初华咬唇,站起身来,看着睿华,“睿华,把你的衣服脱下来,与我交换。”
  暮珠讶然,睿华亦是诧异,瞬间,忽而明白过来。
  “不可!”他低低道,“这样太危险!”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初华冷静道,“既然无法三人同时全身而退,你又行动不便,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说罢,她看向暮珠,“暮珠,你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说说看。”
  暮珠神色复杂,瞥瞥睿华。论理,她支持初华,可是大王……
  “你走开!”睿华忽而道,看着初华,冷下脸来,“你以为你是谁!当初对你好是为了利用你,好让你安心替我去京城懂么!我说过你跟我不是什么兄妹,我用不着你为我做这些!”
  初华的脸色一白。
  “那么你更用不着在意,我不是为了你。”少顷,她道。
  睿华愣了愣。
  “我要为我祖父报仇。”初华看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睿华,我其实也利用了你。”
  *****
  朝阳初升,一层薄雾笼罩在齐国的泉邑上空。
  一大早,驿馆里的众人就接到了出发的命令,看守中山王的侍卫打开门,看到中山王睡在榻上。他没有咳嗽,看他们给自己戴上锁链也没有反抗,目光清冷而锐利。
  齐王上车前,看到后面的那辆严实的马车,满意地踏上轿凳。
  此地离临淄不远,国人大多见过齐王,听说齐王的车驾路过,纷纷到街边去围观。大队人马离开之后,驿馆里登时冷清下来,只有三三两两收拾打扫的仆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偏院的那个小房子里,两个人影迅速离开。
  侧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未几,再无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仍然很忙,写的有点少,觉得不成章,就加在了这一章的下面~
  忽然想到,清河国,是西门庆同学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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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渚邑
  渚邑位于临淄的东边,是个富庶之地。临近傍晚之时,进城赶集的人步履匆匆,赶在闭城之前回家。
  守卫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忽然,望见远处烟尘淡淡,大队人马朝城里来。
  “快叫行人让道!”城头上了望的军曹喊道,“我看到旗子了,那是大王子!”
  守卫们闻言,不敢怠慢,连忙照着吩咐驱走占道的行人车马。
  那队人马很快到了近前,领头的侍卫与军曹验明了符节,车马辚辚驰入城中。守卫们立在一旁看着,只见七八辆马车成列经过,想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人,却遮得严严实实的。
  驿馆的掌事早已闻得,出门迎候。
  “收拾两个清静的院子,”大王子的近侍吩咐道,“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管事唯唯连声。
  萧承业与王子妃从马车里下来,四周看了看,瞥向身后。朔北王的侍从都穿上了齐国军士的衣服,与旁人无异。朔北王一身便装,虽乘着马车,那举止气势也并非庶从之人,但是一脸络腮胡子使得面目全非。
  谁能想到这竟是朔北王。萧承业心里暗笑,却不得不服。
  从北海郡到清河国,要经过很多地方。朔北王名声卓着,难保一路上不会遇到见过他的人。出发前,萧承业为了如何遮掩的问题,伤透了脑筋。不料,朔北王却只一笑,说,孤自有办法。第二日,萧承业面前便出现了这样一个人,惊呆了他和王子妃。传闻朔北王用兵神出鬼没,敌将常常弄不清他真身在何处,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可信。
  让他惊诧的事不止于此。
  萧承业奉齐王之名督守盐场,不能轻易离开。朔北王听闻之后,却微微一笑,说齐王很快就会将他召去。
  萧承业不明其意,不料,过了两日,临淄突然传来西部春旱,有民人乘机造反的消息,齐王派特使来,催他到临淄议事。吃惊之余,萧承业即刻正装,带着朔北王上路。将此事细想,萧承业心中暗自震惊。此事极有可能是朔北王做的手脚,他的手竟然伸得这般长,教萧承业不禁寒气上背。
  经过了这些,萧承业对朔北王的能耐已经深信不疑,有这样的人帮助,他何惧父王和承启那小儿?
  *****
  为了不引人注目,元煜一行人的饮食从简从众,进了驿馆之后,萧承业也没有特别招待,到了歇宿之处,命人送去饭食,各自相安。
  元煜并没有刻意遮掩自己,驿馆掌事送饭食来时,他还让管事入内,与之闲聊。寒暄几句之后,元煜和气地说,“我等自边鄙之地而来,未知近来有何大事。管事在驿馆中消息灵通,正好为我等说道一二。”
  管事想了想,道:“国中近来大事,也就只有大王去朝觐,别的都是琐琐碎碎。不过,小人昨日听几位洛阳过来的客人议论,那边倒是有一件大事。”
  “哦?”
  “我听说,中山王在洛阳时,驿馆失火,被烧死了。”
  元煜握着酒杯的手停住,猛然看着管事。
  “中山王?”
  “是啊。”管事道,说着,摇头叹气,“听说是个美男子,才十六岁,可惜……”
  田彬见元煜脸色不大对,忙笑着跟管事说了几句闲话,请他出去。
  待得关上门,田彬回头,元煜坐在榻上,若有所思。
  田彬走过去:“殿下……”
  “即刻派人去洛阳。”元煜声音低低,“打探清楚是怎么回事。”
  田彬应一声,小心地看看元煜,只见他坐在案前,没有再去动箸。那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镇定,蹙着眉,双唇紧抿。
  中山王死了?
  这消息在他心里也震撼不小。
  莫名的,他想到了含宵宫里两人在一起的场面。
  所以怎么说天道无常,祸福难测。真是……棒打鸳鸯啊……田彬心中长叹。
  *****
  夜里,月亮从云中露出脸来。
  元煜一个人在房中,案上的晚膳已经凉了,他没有吃,也没有让人撤走。
  他走到窗前,抬头望望月光。夜风吹来,凉气遍体,他却全无心神宁静之感。
  自从听到中山王遇难的消息,那股烦躁之气就一直徘徊,不消不散。
  月光落在树冠上,他又想起了那个身影。
  “你……你欺负人……”她眼里满是泪光,委屈又愤慨。
  “当然是救你啊……”她眨着眼睛,长睫如羽。
  风吹来,似乎还带着他将她按在榻上时,那股淡淡的香……
  元煜深吸口气。
  他总觉得疑惑,那样一个浑身旁门左道的人,会就这样葬身火海么?
  她……真的死了么?
  元煜凝神站立片刻,转身走到门前,开了门。
  “告知洛阳的人,务必将中山王遇难之事查清,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他吩咐道。
  从人应下,立刻去办。
  元煜关上门,仍觉得不安心,才走回案前,忽然,他觉得有什么声音,猛然抬头。
  四周静静的,却并异状。
  元煜仍警觉,确认室中安稳,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悄无声息地潜到窗台边上,瞅了瞅。窗开着,月光如水,里外皆没有动静。
  错觉么?元煜微微皱眉,这时,忽然又听到些微的动静从案上传来。
  一只黑猫蹲在他那盛肉的盘子前,抬头望着元煜,“喵”地叫了一声,两只眼睛似琥珀一般。
  *****
  “将军……将军……”暮珠在巷子里,小声地四处唤着,过了许久,也没有一丝回应。保险起见,不能再走远了,暮珠丧气地止住脚步,只好走回去。
  该不会自己跑去找初华了吧……她心里嘀咕。
  那日在驿馆里,他们三人商议下,初华扮成睿华,待得齐王一行离开之后,暮珠带着睿华从驿馆里溜走。逃走之后,睿华不能中山国,也不能留在原地,三人讨论了一下,渚邑不远,暮珠曾经去过,便带着睿华暂且到渚邑去。
  “我这边事情了结了,就去找你们。”初华神色轻松。
  暮珠毫不怀疑凭着初华那些本事,想要在中途逃脱并不困难。但是,她听初华说,她要找齐王报仇。睿华显然也这么想,所以那时候,无论如何不愿意。
  “不这么干,我就留在这里,陪你一起等着齐王!一个都跑不掉!”初华瞪起眼睛,“你自己选!”
  睿华最终妥协了,答应下来。
  初华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睿华,包括将军。她还将随身小囊里的物什分出好些来,告诉睿华什么是什么,遇到情急之时该怎么用。
  这只猫是在百戏班里长大的,一直跟着初华,十分灵性。她们去找睿华的时候,初华告诉将军要待在马车里不能走,将军就乖乖待在了马车里。睿华跟初华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从前在中山国的王宫里,将军也跟他熟悉。但这猫儿显然对初华念念不忘,一路都十分不安稳,即便到了渚邑,也总三番两次溜出去找主人,暮珠头疼不已。
  “再不回来,我就把食盘收起,饿你一饿……”暮珠嘟哝道。
  前方,巷子拐了个弯,暮珠和睿华住的小院子就在那里。才走到门前,忽然,她听到“喵”一声,抬头,望见将军就在柴门前。心中一喜,她正要奔过去,突然,旁边蹿出来一个黑影,暮珠还未及惊叫就被制住,牢牢地捂住了嘴。
  “别出声。”耳边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当暮珠看清眼前出现的人,登时睁大眼睛。
  月光下,月光映着一个男子英俊的眉目,神清气定。
  “放开她。”元煜声音低低。
  暮珠被放开,恼怒地立刻用手肘往身后撞去,却扑了个空。脖子上忽然贴上了一个冰冷锐利的物事,田彬冷笑,“倒有几分气性。”
  看着那雪亮的刀刃,暮珠不敢再动,盯着他们二人,咬牙道:“你们要做什么?”
  “不过顺道来看看。”元煜波澜不惊,“她在此处?”
  暮珠明白过来“她”是谁,心骤然提起。
  “什么她,我不知晓。”她冷冷道,“尔等再敢放肆,我便大声报朔北王的名号!”
  “你喊好了。”田彬嗤道,“中山国的女官在齐国鬼鬼祟祟,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暮珠脸色发白,正瞪着他,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请足下放开我的侍女。”
  众人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柴门打开,一人抱着将军立在月光下,形影俊秀。
  暮珠的心几乎停住。
  元煜看着他,亦露出讶色,皱眉狐疑:“你……”
  那人的面容,正是中山王,可心里却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神气……
  “足下说的,大概是舍弟。”他不卑不亢。
  舍弟?元煜心中一动。
  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那人淡淡一笑,目光清冷,“孤乃睿华,是初华的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深海鱼大人的地雷~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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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28 17:08 编辑


19、画舫
  这宅子很偏僻,虽然也是在城里,四周却还有小块小块的田,点着灯的人家稀稀拉拉。普通的平民居所,无论位置还是模样,都十分不引人注目。
  元煜带着田彬,随睿华进了屋里。
  暮珠关上门,不情不愿地给他们倒水。她想不明白这朔北王怎么会在这里,想起太和苑里的事,有些心虚。这些天,她跟睿华说了初华在京城的事,但是朔北王知道初华是女子这件事,她没有胆量说。朔北王来到这里,莫非也是为了初华?暮珠心里七上八下。
  田彬接过水碗,看看暮珠,笑笑,却换来一个白眼。田彬讪然。
  元煜看着睿华,他坐在席上,灯光如豆,却难遮掩他脸上苍白的面容。虽身处这落魄之地,他却毫无局促之色,举止优雅得体。只不过,他的身体看是来是十分不好,一直低低咳着。
  暮珠连忙端来一碗药,让睿华喝下去。
  田彬立在一旁,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这个少年,跟他在京城看到的中山王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那个中山王看着病恹恹,转身便会爬树会劫狱;这个少年却真的是一脸病容。
  原来……这才是中山王?
  那先前那位……
  田彬觉得有些头大,不禁看向元煜,谁会想到,这中山王是孪生子。
  “大王既知晓孤是何人,便请直言。”元煜将水碗放在一旁,淡淡道。
  “舍弟与殿下之事,孤有所耳闻。”睿华道,“初华替孤往京城,得殿下照拂,孤还未道谢。”
  元煜淡淡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他既然是大王的兄弟,不知他现在何处?”
  “他被齐王抓走了。”
  元煜与田彬皆是一讶。
  “齐王?”元煜皱起眉头。
  “正是。”睿华望着他,忽然,神色一整。
  他离席而起,走到元煜面前,向他长揖而拜,“若殿下愿意救出舍弟,中山国一切之物,悉听尊便。”
  室中一片安静。
  元煜看着睿华,神色平静,却道:“据孤所知,大王如今已不在人世,许诺之事,如何给我。”
  睿华神色沉下,昂首道:“孤只要回到中山国,冯暨的阴谋自然揭穿,中山国便会回到孤的手中。”
  元煜看着他,不由笑起来。
  暮珠在一旁看着,不禁恼怒:“殿下笑什么。”
  “我笑大王拿孤当小儿。”元煜看着他,意味深长,“此言,大王自己信么?”
  睿华的脸苍白如纸,片刻,低低道:“孤所有之物,唯中山国而已,不管成功与否,孤都愿意一试。”他看着元煜,双眸明亮,“不管殿下是否愿施援手,孤都会奋力救出初华。”
  元煜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他,灯光微动,神色教人辨认不清。
  他淡淡一笑,起身,将睿华扶起。
  “初华在京城时,与孤多有交情,如今她落了难,孤自不会袖手旁观。”
  睿华讶然,惊喜之色浮山脸庞。
  “孤会救出她,也会助大王取回中山国。只是,”元煜顿了顿,看着他,慢条斯理,“孤从不平白帮人,大王方才说,中山国一切之物,我皆可取走,此言确否?”
  “君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睿华当即道。
  元煜唇角微勾:“如此,一言为定。”
  几人在宅中谈到深夜,元煜和田彬离开时,月亮已经偏西。
  “殿下,”田彬有些不放心,“这中山王请殿下帮忙,许了好处也没凭没据,他反悔怎么办。”
  “他反悔不了。”元煜望着前方,唇边勾着一抹淡笑。
  似乎,有她出现的地方,事情总不会无聊。
  她逃走了,没有让他失望。
  还有,她叫初华。
  *****
  齐国的马车,并不如中山国的马车好,而且,中山国不会给中山王上镣铐。
  虽然同是假扮睿华并长途跋涉,初华这一次可谓辛苦,没有个舒服的时候。
  到了临淄之后,齐王的人把她安置在一座很漂亮的宫殿里面。这宫殿建在一片大湖的中心,要走进去,须得通过一条长长的桥。那桥是朱红色的,阑干的柱头贴着金片,看上去又精巧又气派。湖里栽着菡萏,春时未开花,只有望不见头的绿叶,但是初华能想象开花时有多漂亮。那宫殿就矗立在桥的尽头,白玉石堆砌成层层的高台,殿宇就在高台之上,飞檐欲举。
  到了这宫殿里,那些人就把初华手脚上的镣铐除去了。初华四下里看看,明白了原因。这宫殿的周都是水,茫茫的望不到岸,唯一的通路是那条桥,两端都有守卫。睿华那样的人,的确插翅也难逃。
  不过,这宫殿十分气派,初华去过中山国的王宫,也去过京城里的皇宫,都没见过比这宫殿更舍得花钱的。她住的偏殿叫藏莺殿,且不说墙上的锦幔、梁上的纱帐多少钱一尺,光是殿中摆设的玉器珍玩,就已经够初华眼花缭乱。家具也极尽土豪,就连一张普普通通的小几,上头的装饰都是包金的。初华琢磨着,自己逃走的时候,得事先掰两块金子下来,正好做路费。
  服侍初华的宫人说,这宫殿叫玉莺宫,是从前齐王专门为宠姬裘莺莺建的,收藏之物,都是齐王最爱的珍玩。
  初华看看这宫中的陈设,的确,有不少女子的闺房之物,妆台铜镜,应有尽有。妆奁里的首饰,每一件拿出来都堪称绝品,珠玉玳瑁,宝石琳琅;打开衣柜,都是女子的衣服,不过看起来似乎放了很久。初华虽然也喜欢华服美饰,看着这些,却觉得那个裘莺莺过得未必开心。这样的宫殿,跟坐牢没有区别,还要服侍那个一身肥油的齐王……初华想到都觉得作呕。
  “可惜,裘姬十数年前不知所踪,大王十分伤神。”宫人说。
  活该。初华心里冷笑。
  那个齐王,并没有一到临淄就立刻就来找她。听宫人说,齐国的境内出了些事,有人造反,齐王回宫后就匆匆离开了,马不停蹄。
  这对初华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是,当宫人们备好汤池,请她入浴的时候,初华还是有些傻眼。上次假扮睿华,只需要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就好,但是现在不一样。周围人一旦发现她是女子,不但她难逃,而且说不定立刻就回去追捕睿华。
  幸好,初华装中山王,别的马马虎虎,装腔作势最是得力。她看到汤池就皱眉,说这汤池千人用万人用,不干净,她要新的。宫人苦劝,初华只是不愿。宫人们得了齐王的令,要好生伺候,见初华这般挑剔,也只好顺着,给她新制了一只木浴盆。而当她们伺候更衣,初华又高贵冷艳地说,他是中山王,在中山国,只有最高贵的家族,才能将子女送入宫中伺候他沐浴更衣,齐王把他捉来已是大不敬,如今又让这些下人来污秽他,是可忍孰不可忍云云。
  宫人们面面相觑,禀报了宫正,宫正亦是头疼。这里是齐国,怎么可能去让贵族家里子女来伺候中山王。齐王不在,宫正只得禀报二王子萧承启,萧承启闻言,冷笑,“既如此,他最高贵,让他自己给自己洗好了。”
  宫正得令,初华沐浴时,果然旁边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
  接下来,就是报仇的事了。
  自从祖父去世那天起,初华就将报仇列为了头等大事。
  齐王权大势大,但她不怕。顶多不过事败一死,就像何叔平日里那口头禅,来世又是一条好汉。
  她曾真心期待睿华是自己的亲人,但睿华告诉她,他不是。
  无论真假,初华已经不在乎,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是祖父,如果连祖父的杀身之仇都不肯报,她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初华静心等待着,终于,四五天之后,外面传来消息,齐王回来了。
  当夜,玉莺宫的主殿里灯火通明,乐声悠扬。宫人们一早就为初华梳理头发,戴上玉冠;又点起香笼,将锦袍熏得香气宜人。初华没有反抗,由着她们伺候,镜中的双眸黝黑,闪着锐利的暗光。
  *****
  玉莺宫的乐声,随风远播传出几里,湖岸上的人都听得分明。
  守桥的侍卫们无事可做,小声地聊着天。
  “大王似乎高兴得很,那j□j平息了么?”
  “不平息他也高兴,据说,他带回了一个酷似裘姬的人。”
  “原来如此啊……”
  这边说着话,不远处的小码头上,一艘画舫泊在岸边,侍从往上满搬运着物什,来来往往。
  “今夜可热闹了,”一人笑道,“大王子与王子妃,今夜要到湖上赏月。”
  “大王子?可许久不曾见他有这般闲心了。”
  “可不是,唉,二王子那般讨大王喜欢,大王子可……”
  “低声!有人来了!”
  众人连忙噤声,只见大道上,一队车马辚辚而来,正是大王子萧承业一行。
  车马在码头停下,萧承业与王子妃杜氏皆着一身轻便衣裳,还带着数名乐师,一看就是要去游湖的。
  正在此时,一阵车马声又至,众人看去,只见灯笼明亮,从人簇拥,二王子萧承启也来到了此处。
  两边见面,气氛登时有些怪异。
  萧承启坐在步撵上,看到萧承业,却不下来,只笑了笑,拱手一礼,“兄长,王嫂。”
  萧承业看着他,点点头:“承启。”
  兄长与王嫂,今夜要游湖么?”萧承启瞥瞥那画舫。
  “正是。”萧承业缓缓道,“今夜月色甚好,我等许久未曾游湖,承启也来么?”
  萧承启莞尔:“兄长相邀,承启本不该拒,但父王今夜在玉莺宫行乐,命我伴宴呢。”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问一旁的内侍,“是了,兄长也在此处,父王可曾唤兄长一同赴宴?”
  内侍答道:“禀二王子,未曾。”
  萧承启露出诧异之色,拖着腔调,“未曾么?父王可真是,怎将兄长忘了!”
  杜氏皱眉,萧承业却神色镇定,无一丝波澜。
  “兄长莫急,且在此等候,待承启去见父王,禀明此事,说不定稍后便会有人来请兄长呢。”说罢,他看着萧承业,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挥手让从人继续前行。
  “放肆。”看着萧承启的步撵往桥上而去,杜氏低低骂道。
  “无事。”萧承业淡淡道,问从人,“都上船了么?”
  “都在船上了。”
  萧承业朝玉莺宫那边望了望,目光阴沉而闪烁,“我们走。”说罢,朝画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复仇
  来接初华的,并不是内侍,而是那个容姬。
  在来临淄的路上,她们见过几回,但是没有说过话。但容姬每次看到她,那目光都让初华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她今夜穿得很漂亮,广袖绢衣,曳地的纱裙,头上发髻堕堕,饰以明珠,衬得身姿娇美,容光焕发。
  初华坐在榻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容姬没有立刻将她接走,却摒退旁人。她的目光将初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而露出微微的笑,在她面前坐下。
  “你第一次看到我,必定十分诧异。”她声音柔软,“说起来,我是你的姨母呢。”
  这话突如其来。
  初华心中惊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
  “不必吃惊。”容姬道,“你看不出来么,你我为何这么相像,大王为何非要把你弄来齐国。”
  初华神色不定,只觉心跳十分重。未几,她终于开口,冷冷道,“你胡说,我母亲是王太后。”
  容姬眉梢扬起,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了起来。
  “王太后?”她语带讥诮,“这么说,她千辛万苦逃出去,到头来,儿子连自己母亲是谁都不知晓么。大王可曾想过,齐国宫殿那么多,齐王为何将你囚禁在这里?”她轻叹一声,盯着她的脸,“夏琨当年帮着你母亲逃走,齐王把他都杀了,也知晓你母亲死了,却还是不放弃。他还是忘不了你母亲。”
  祖父的名字传入初华的耳中,却在心中掀起了千层巨浪。
  裘莺莺。
  睿华的母亲,就是裘莺莺。那么她……初华的心思跑得飞快,睿华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可是如今,所有的疑点都串了起来。
  初华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她千辛万苦寻找的答案,却在这个女人的口中得到了。
  容姬见这中山王怔怔的,以为他难以接受,唇角微勾,正要起身去唤侍从,却听初华低低道:“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她诧异地回头,却见初华望着她,神色恳切,“求你了。”
  容姬的目光中有什么闪过,未几,重新坐下。
  “大王想知道什么?”
  “全部。”
  容姬的脸上浮起一抹淡笑。
  裘氏,原本是齐国的贵族。许多年前,裘氏因为结党而获罪,阖族男子被杀。就在获罪的那年,一对双胞胎女儿在牢狱中诞生,随着她们的母亲一起罚作奴婢。这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裘莺莺,一个叫裘容容,生得十分美貌,自幼学习伎乐。莺莺善舞,容容善歌,当第一次表演的时候,这对双胞胎姐妹被齐王看中,纳入了后宫。
  虽然生得一模一样,但是齐王对莺莺十分着迷,不但抹去了她的奴籍,还为她兴建了玉莺宫。但是莺莺很厌恶齐王,她曾经目睹母亲和亲人在苦役中凄惨死去,对齐王恨之入骨。她从前在伎馆时,曾经救过一个叫夏琨的人。这个夏琨有些本领,莺莺求他救自己出去。夏琨答应下来,一日,莺莺随齐王出宫行猎,夏琨寻了时机潜入行营,带着莺莺逃走了。
  “她就这么丢下我,一去不复返。两年后,夏琨给我捎信来,说莺莺在中山国跟了一个真心喜欢的男子,还为他生下了儿子。”容姬看着初华,轻轻道,“没想到,那个男子,竟是中山王。”
  初华没有说话。她已经能够断定,裘莺莺当年生下的是一对孪生儿女。并且若容姬方才所言是实,祖父当年的信,只说裘莺莺生了个儿子。也就是说,她和齐王,都不知道还有初华这个女儿。
  “大王身上也有裘家的骨血。”容姬神色温和,“姐姐若知晓你我相遇,或许会高兴呢。”
  “可孤王如今只是个阶下囚。”初华道。
  容姬莞尔:“齐王只是思念太紧了,如今也不过邀你去饮酒。”说罢,她唤宫人进来,送来晚膳。
  “大王身体不好,先用些食物,再饮酒,便不会难受。”她说。
  初华瞥瞥她,又看向案上这些精致的食物,提箸尝了几样,觉得味道不错,慢慢地吃起来。
  容姬看着她,唇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待得初华吃饱了,容姬让宫人抬来步撵,道:“请大王上撵。”
  初华站起身来,正要上去,忽然,身体晃了两下。
  “你……”她睁大眼睛望着容姬满是笑容的脸,渐渐不支,软倒下去。
  容姬将她搀住,耳边传来她柔软的低语:“方才还有一事不曾告知大王。你知道,是谁让劝莺莺离开,又是谁劝齐王将你带来齐国么?呵呵,是我啊……”
  *****
  风从湖上吹来,寝殿中,烛光灿若星辰,纱帐微动,朦胧诱人。
  齐王在宴上饮了鹿血,兴致起来,见服侍的侍妾打扮得妖娆,便传令侍寝。铜炉吐香,齐王将女子压在床上,用力狠入,床上四角的银铃轻响,女子娇喘连连。靠墙处,一面硕大的铜镜映着纠缠的肉体,齐王看着愈加兴起,将女子翻过身来,提枪再入。
  待齐王泻了身,女子娇笑:“大王神勇……”
  “哦?”齐王懒洋洋地抬起她的下巴,“如何神勇?”
  女子握着他的手指,羞赧道,“大王又作弄妾,方才那般激烈,妾险些受不住。不想大王这般年纪,仍……”她说着,突然觉察到失言。看向齐王,果然,他神色冷下。
  他看着女子的脸,仍面带笑容,吩咐宫人,“去取皮鞭来。”
  宫人应下。
  女子愣了愣,看到宫人真的取来一根粗长的皮鞭,脸色发白。
  齐王好淫乐,尤其喜欢虐人为乐,下起手来,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女子未曾想到自己不慎失言,竟引来这般大祸,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王……大王饶命……”
  齐王却眉头也不动一下,将手里的皮鞭绷了绷。
  皮鞭划破皮肉的声音,伴着女子的惨叫,传出寝殿之外。宫人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容姬来到时,正看到女子裸身躺在地上,皮开肉绽,哭喊着求饶。
  “大王。”她上前去,轻轻抚着齐王的手臂,“怎么了?”
  “不过行乐。”齐王微笑,看看她,“容姬不是去接人了?”
  容姬巧笑:“妾正要说此事,大王,中山王到了。”
  齐王眼睛一亮,顺着容姬的目光看去,只见帐外,几名内侍用步撵将一人抬进来,睡脸安详,正是中山王。
  “中山王有些怒气,妾唯恐他冲撞了大王,便让他暂且歇一歇。”容姬道,“可要将他唤醒?”
  “不必。”齐王道,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柔嫩而光滑。
  容姬让内侍将中山王放到床上,目视四周,示意众人退下。
  宫人和内侍忙收拾了物什,将不省人事的女子抬走。
  容姬亦悄无声息地离开。四下里已经变得安静,退出殿外时,她忍不住回头看去,齐王身影模糊,正在床前弯下腰去。
  容姬目光冷冷。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纱帐外,看着齐王与莺莺缠绵。
  那时的她,艳羡莺莺得到的一切,看着齐王将她宠到天上。
  她们生得一模一样,但是人人都说莺莺好,甚至她离开之后,齐王也一直念着她。容姬宠冠后宫,也不过是因为她跟莺莺最像。莺莺是齐王心里的一根刺,中山王是莺莺的儿子,齐王性情乖戾,会把所有的爱恨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容姬看看殿外的天色,夜还很长,齐王的花样多,发起狠来,只怕中山王不会活着走出去么……
  “卿卿……”突然,她的身体被一个人在后面抱住,容姬一惊。
  萧承启浑身酒气,亲着容姬的脖子,“卿卿,想死我了……”
  容姬忙捉住他的手,四下里看了看,低斥,“这是大王寝宫,殿下怎敢胡来。”
  “怕什么。”萧承启笑起来,“父王如今在忙,无暇他顾……我已经将宫人都摒退,偏殿无人……”他的酒气喷在容姬的耳朵上,手探入容姬的衣底,在她胸前乱摸,“你我联手,父王对我很满意,迟早会将王位传给我,到时候,齐国就是你我二人的……”
  容姬没再反抗,望着纱帐外迷蒙的烛光,轻喘口气,唇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
  烛火在灯台上微微舞动。
  齐王低头看着中山王。
  他睡得很沉,身体微微蜷着。
  齐王目光凝起。
  他还记得,初见裘莺莺的时候,她也是穿着男装,在宴上舞剑。那时的齐王,正当盛年,盯着她,只觉魂都被摄去了。他将她据为己有,什么都给她最好的,但是,一直讨不到她的欢心。
  “妾于大王而言,亦似这摆设的明珠,不过玩物。”她曾经这样说。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消失不见了。齐王到处寻找,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他很生气,杀了所有服侍她的宫人,他又觉得是她受家人挑唆离开了自己,把她的家人也杀掉了。
  但是,她仍然杳无音信。直到去年,他捉住了夏琨。
  “她死了,你永远都寻不到她。”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这样对齐王道。
  每每想到这些,齐王便恼怒不已。
  不过现在,他得到了中山王。
  齐王犹记得当年他第一次宠幸她的时候,她反抗激烈,齐王不得不将她绑起来,强占了她。如今,似乎时光在回转。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眉眼、鼻子和嘴唇,每一样都有她的影子,比容姬更像……
  齐王低低笑起来,爬上床去,将他压在身下,扯开他的衣服,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啃咬。
  撕拉一声,中山王的中衣裂开,露出底下缠得一圈一圈的白绫。
  齐王愣了一下,正想细看,中山王突然睁开眼睛,将手心里的半片利刃狠狠地刺进他的粗壮脖子!
  初华的刀刃正中咽喉,齐王捂着脖子,想叫却叫不出声来。他想用力将她推开,初华不管不顾,只将手死死按在刀刃上!
  二人从床上翻滚到地上。巨大的灯树被撞倒,灯油洒了一地,蔓延开去。
  未几,齐王再也无力反抗,嘴里吐着血沫,瞪着初华,两眼几乎暴凸出来。
  初华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和脖子上被喷溅得到处是血,如同鬼魅。
  “吃惊么。”她抹一把脸上的血,冷冷道,“夏初华,特为夏琨报仇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周三入V,当天会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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