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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孤王甚慰》作者:海青拿天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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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王甚慰》作者:海青拿天鹅(完结)
晋江金牌高积分VIP2014-03-16完结
总点击数:425654 总书评数:4572 当前被收藏数:5047 文章积分:68,415,664
文案
冒牌萝莉诸侯王VS正牌皇子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初华 ┃ 配角:元煜,睿华,等等 ┃ 其它: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架空故事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3184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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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结文:
《淑女好逑》《赤绳[短篇]》《嫤语书年》《殷商玄鸟纪》《白芍》《春莺啭》 《双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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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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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寒春

  正月过后,天气仍然寒冷。
  五原郡的边陲小城闻县,仍然有积雪,城墙内外却已经搭起了脚手架,守城的军士和民夫忙忙碌碌,将老旧的城砖加固,等天气暖和以后,再清理护城河的淤泥。
  城中,行人车马来来往往,有乡下来赶集的民人,有倒换官文的商旅,还有巡逻的军士。街道并不宽阔,却是熙熙攘攘,与内地的县邑无异。
  城北是兵营所在,将军府的前堂上,五原郡守刘珙不停地张望,好一会,看向一旁的主簿文钦,和气地说:“不知殿下平日何时起身?”
  文钦答道:“殿下平日皆早起,即便冬日,卯时已巡营,今日么……”他的话音微微拖住,笑笑,没说下去。
  刘珙听得这话,一抹喜色浮上眉梢。
  文钦拱手道:“郡守若有急事,某即刻往寝中去请……”
  “不必,不必!”刘珙连声道,笑意盎然,“在下昨夜醉宿府上,今晨要赶回郡中,特来向殿下辞行。既然殿下还在歇息,某不便打扰,还请主簿代为致意。”说罢,不顾文钦挽留,作别而去。
  文钦在府前,目送郡守的车驾远去。
  站了一会,他转身,将侍从招来:“殿下何在?”
  侍从道:“殿下正在后院。”
  文钦颔首,径自朝府内走去。
  后院里静悄悄的,几树桃花在墙头院角绽露着一抹艳色。廊下的侍卫见到文钦,端正地行礼。
  文钦正想问他们殿下何在,忽而望见澡堂的屋顶上缓缓冒着烟气。
  心中不禁苦笑。声名响亮的朔北王,朝廷征虏大将军,自己这个主簿,就是给他当管家使的。幸好自己出身平平,脾气和顺,经得住累,耐得住烦,若换作身世娇贵些的人,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文钦腹诽着,小心撩开澡堂的布帘。
  毛毡做的帘子很厚实,昏暗的室内点着烛台。
  文钦刚进去,一股温暖的水汽迎面而来。绕过门后的屏风,窗台下,浴池冒着腾腾白气,一人背对着他靠在池边。天光透过绢糊的窗台,勾勒着线条结实的脊背,氤氲间,隐见热汤蒸出的淡红。
  修容如玉,伟仪如松。
  文钦的脑子里突然浮起这句话来。他自知冒失,脚下一转,正要出去,却听里面声音传来:“进都进来了,有事?”
  文钦一哂,回头,只见元煜已经从池中站起来,一旁的内侍连忙将浴衣给他披上。
  “殿下,京城的诏书来了。”文钦站在屏风后面,规矩地说。
  “嗯。”元煜应了一声,隔着屏风,文钦只听得那边传来轻微的衣带窸窣声。
  文钦等待着,少顷,忍不住开口:“殿下,昨晚刘珙送来的美人,”他寻找着措辞,“在下以为,刘珙为官,郡中多有非议,殿下收受其馈赠,只怕落人把柄,请殿下……”
  “昨夜送回去了。”元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单衣松松披在身上,发际水润黑亮。
  文钦愣了一下:“如此……”
  “霁云先生甚是有趣,昨夜与他长谈,收获颇丰。”元煜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衣带系好,“过些日子闲了,定要再邀他一叙。”
  文钦笑笑,道:“霁云先生隐居多时,若非殿下昨日有好酒,只怕再请十年他也不肯出来。”
  元煜莞尔,没接话,从文钦手中拿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诏书。
  文钦垂手站在一旁。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每年这个时候,春朝在即,各地的诸侯王都会收到入京的诏书。
  元煜也是诸侯王,今上的亲弟弟,按理说,也在春朝之列,不过他与别人不同。
  从先帝时起,他就封为朔北王,手握着镇守北境的重兵。从朔方到并州,边境之地皆由他管辖。也就是因为如此,没有大事,元煜可以不必回朝。
  文钦瞅着元煜的神色,从前,他看过诏书之后,都是直接丢给文钦,让文钦写一篇情真意切的表回过去。繁文缛节,搜肠刮肚,文钦每次都痛苦不堪,却敢怒不敢言……
  正腹诽着,元煜终于看完,瞥向文钦,唇角忽而一弯:“你说过,霁云先生最爱陈年新丰?”
  文钦不明所以,点点头:“正是。”
  元煜从屏风上取了外衣披上,径自挑帘出门,衣袂带风:“我去京中,不久便可带一车来请他。”
  京中?文钦怔了怔,他记得这位大王明明昨天还神色跋扈地说过,春朝是闲人们的事,将在外,那些啰里啰嗦的应酬与他无关。
  “太皇太后七十寿辰,我不回去一趟不像话。”元煜道。
  文钦了然,连忙应下。
  元煜是个王,回京要有回京的排场,这下子,文钦这管事的又少不得折腾一场。
  还是麻烦啊……文钦心里嘀咕着,无奈地跟着出去。
  ******
  日头将要落下,陈留城的街市上,热闹已经渐渐散去,却仍是人来车往。
  宽阔的大街上,石板路面早已被磨得光可鉴人。忽而闻得一阵开道的吹打声传来,车马行人纷纷向两边避让。
  “嗬,好阵仗!”街边一座食肆里,有人张望见远远而来的队伍,笑着说了一声。
  众人皆望去,只见道路那头,各色旗幡猎猎,在夕阳下张扬着鲜艳的色泽。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虽未将仪仗看得清楚,却一眼即知来头不小。
  陈留地近京畿,乃是通衢之地。人们见多了市面,翘首看了一会,又神清气定地继续吃茶。
  “这是哪国的诸侯吧?近来春朝,每日都有诸侯到驿馆停留。”有人评论道。
  “兴许是。”另有人道,“昨日我出门访友,曾见胶南侯的仪仗从街上过。”
  “这可不是寻常诸侯。”一名老者看了一会,悠然道:“那是个王。看到降龙旗和拉车的马不曾?”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讶色,不禁又转头再望去。
  仪仗已经近了,只见卫士开道,几十身着锦衣的侍从浩浩荡荡而来。中间拥着一辆气派十足的马车,五匹周身璎珞的白马体态优雅,拉着一乘饰金镶钿的大车,走得不疾不徐。
  “旗上无名号,也不知是哪个王。”有人说。
  “这还不好猜?”老者抚须,“各位可曾看见那旗子上的鹿?”
  众人了然。
  “我曾听闻,高皇帝赐鹿义子赵恽,封中山国,此后中山国便画鹿为旗。如今这位,莫非就是中山王?”一人讶道。
  老者笑而不语。
  众人了然。
  旁人笑道,“中山桓王过世后,中山国都只派丞相来朝,如今终于来了个正主。”
  “中山桓王?可就是那个传说面如好女,嗜香如命的?”
  “正是,听说他嫌汤药太臭,便往里面添了香,结果把自己治死了。”
  众人笑起来。
  “话说,如今看来,这位中山国新王身体好了?桓王也是个妙人,可惜只得了一个儿子。倒不如隔壁的燕王,嗜色如命,光儿子就生了三十几个。”
  众人笑得更乐。
  有人意味深长道:“朝廷必定遗憾非常。如今藩国渐势大,朝廷立志削藩,若是这位中山王薨了,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撤了中山国。”
  “是啊,据说来朝的诸侯,大多称病,只派王子或丞相来朝。”
  旁人道:“中山王总是要来一次的,毕竟是个王嘛……”
  说话间,仪仗从街面上经过,不少人拥堵在街边好奇地朝马车张望,卫士驱赶也不挪步。
  可那马车遮挡得严实,里面的人半个影子也看不到,只能看着那辆精致的马车由护卫森严的侍从们拥着走过。
  “管他什么王呢,吃茶吃茶……”众人望着那队伍远去,继续谈笑。
  “主人,”食肆一角,侍从见那些人聊得热闹,忍不住对闲坐吃酒的梁荣说,“小人方才从驿馆中出来,见馆中的人早得了消息,好些人想去前庭一睹中山王真容,主人……”
  “不去。”梁荣摇摇头,抚着花白的胡须,悠然道,“我已告老还乡,但求清静。”
  *****
  传说中的中山王驾临,驿馆中不乏好事者围观,欲一探究竟。车驾才到馆前,里里外外已经站着许多人。
  “请大王落驾。”内侍将车前的锦帘挽到一边,恭敬地说。
  众人望去,只见一只白净的手从帘内伸出,内侍连忙接住,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人引出来。
  只见那中山王果真如传闻所言,看着身量不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可尽管早已名声在外,当众人看清他的相貌时,仍无不暗叹。长眉凤目,肤白如玉,好一个长相精致的美少年。他身形稚气未脱,衣袍穿在身上,略显单薄,却自有一番清俊灵气。
  “喵”一声传来,一只毛色纯黑的猫在中山王的怀里探出头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中山王摸摸它的头,对四周的注目仿若不见。他抬眼,目光越过黑鸦鸦的人头,望向驿馆四周凡无奇的屋舍树木。
  阳光落在秀致的眉宇之间,中山王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漠然。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中午12点更新,欢迎跳坑~


02、新月

  夜晚,一轮新月挂在当空,投下浅淡的光。
  三更之后,城中已经安然入睡,举目望去,只有零星灯火。
  梁荣夜里睡得浅,一觉醒来觉得口渴,又酒虫挠心,索性起身去找驿丁要酒喝。夜风很凉,梁荣喝了一盅酒,慢悠悠地散步回来。
  四周寂静,偶尔有猫叫声传来,似乎惊了夜枭,一长串咕咕声。
  陈留的驿馆算是大驿,梁荣的厢房偏僻,只有左侧的室中住了从人毛二,此时正鼾声如雷。
  梁荣推开门进了屋子,正要和衣躺下,忽然看到透着月色的窗户上映着个黑影,登时吓了一跳。
  他心知不好,转身想夺门而逃,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梁公,”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低而平静:“别来无恙。”
  梁荣浑身一震,冷汗飕飕冒出。他转过身,看着那窗前的人影,室中虽暗,他却几乎能感受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和其中的寒光。
  “殿下……”梁荣僵立,声音发虚。
  *****
  田彬出门外守着,足足等了两刻,才看到元煜从里面出来。
  夜色中,元煜的神情在看不清:“处置一下。”
  田彬颔首,轻快地进去。
  室内,梁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月光从半开的门外投来,落在他死灰般的脸上,血在夜里如同黑墨,从嘴唇到衣领污了一片,却无挣扎痕迹。
  咬毒?田彬心里想着,却毫不耽搁,手脚利落地取出准备之物,将室内布置一番。
  出了门,却见元煜没走,倚在墙边,廊下柱子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只觉沉寂。
  “……我自知罪孽深重,此事终不可善了,就算殿下肯放过我,宫中也不会放过我。只是,此事全是我一人做下,求殿下勿伤我家人……”梁荣死前说的话仍在心底重现。
  “元煜,北边有了你,朕便心安了……”许多年前,那人微笑的对他说,眉眼间俱是自豪。
  元煜闭闭眼。
  田彬上前,轻声道:“殿下。”
  “走吧。”元煜声音无波无澜,直起身,朝围墙的方向走去。
  一串夜枭声传来,轻而诡异,田彬知道那是守在驿馆墙下的徐衡在催促他们。穿过僻静的回廊,驿馆的高墙就在眼前,一棵老槐树挨着墙内,是翻墙的上佳之地。
  二人加快步子,才到树下,突然,树枝“哗啦”一动。
  田彬大惊,连忙闪向一旁,同时拔刀。
  待定睛,却发现那树上,一双圆目在月光下亮如鬼火,朝他露出尖牙:“喵!”
  一只黑猫?田彬愣住。这时,夜枭的叫声陡然变得急促。
  有人!
  田彬凛然,与元煜对视一眼,立刻闪身躲入隐蔽之处。
  屏息等待了一会,只听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未几,一个白色的身影闯入前方的月光与树荫交错之处。
  田彬仔细看,只见那是个少年,身上穿着长得及地的绢袍,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面容在月光下莹白秀致。
  好个俊俏小郎君。田彬心里赞道。
  他以为这个少年是路过,可没多久,却见他走到槐树下,四下里看看,一脚踩着树干攀了上去。
  呃?
  贼?
  田彬讶然,用口型问元煜。
  元煜没回答,看着少年轻快的身手,眼睛微微眯起。
  *****
  初华十分小心。她一直等到三更,竖着耳朵听到外面没有了半点动静,才开了窗子,小心翼翼地出来。冯暨那老匹夫耳目多得很,害她找只猫都麻烦得要死。
  她远远听到了将军的叫声,果不其然,那笨猫爬上了槐树,却不敢下来,一个劲地叫唤。
  “别叫了,来了来了。”初华嘟哝道,顺着粗壮的树干爬上去。
  槐花才刚刚开放,四周飘着淡淡的甜香。
  “别动。”初华对将军说道,可眼见着要够着,一声尖叫突然打破四周的寂静:“……来人!起火了!快来人!”
  初华一惊,转头张望。视线越过院子的屋脊,只见不远处,有明亮的火光照出,滚滚黑烟看得真切。
  她不禁皱眉。不是因为失火,而是突然出了这事,院子里的侍卫会惊醒,若是发现她不在……果然,纷乱之声四起,初华忙一把抱起将军,顺着树干下去。
  就在这时,树身突然一摇,不待初华回神,两道黑色人影已经矫健地从大树另一侧飞攀而上
  初华目瞪口呆,贼?!她想看清些,却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管他呢,先回去要紧。初华忙跃下,借着树影,无声遁去。
  *****
  驿馆的大火惊了全城,第二日,陈留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据昨夜去救火的府吏说,那火是住客喝醉酒碰翻油灯所致,近来一连几日的大太阳,房屋干燥,火窜得很猛,把大半个院子烧得精光。
  “怎么这样不小心,喝个酒还能丢了命。”
  “听说还是个告老还乡的朝官,被活活烧成焦黑,唉,可怜哪!”
  “哎哎,听说昨夜中山王也住在了那驿馆里,差点把中山王住的房子也烧了……”
  离城十余里远的一处路边茶寮里,几个赶路的旅人七嘴八舌议论得热闹。
  田彬几人一语不发地听着他们说话,吃完了茶,徐衡叫来店主人,付了钱,起身离开。
  马匹在路旁的树荫下吃草,元煜自己解了马,踏着乘石翻身上了马背,动作如行云流水。
  田彬也上了马,偷眼观察着元煜的神色,并无异常。
  他们半月前从五原出来,来到陈留住了几日,今日午后,跟着出城的人潮离开。对于梁荣,田彬只知道他是太医署中的医官,年纪到了告老还乡。至于元煜为何千里迢迢来找他,昨夜他暴毙前二人说了什么,田彬一无所知。
  *****
  走在路上,田彬和徐衡交换着眼色。跟随元煜多年,他们知道有事做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怎么?昨夜中山王在那驿馆里?”徐衡想起方才那些人的话,讶异地问。
  “中山王有什么稀奇,朝觐之时,京城的各路王侯多得跟不要钱似的。”田彬嘻嘻一笑,“依我看,昨夜那爬树的小公子才有趣,也不知是谁家的。”
  “什么谁家的,就是小公子家的呗。”
  “这你就不懂了。”田彬神秘地说,“我问你,那小公子看起来多大?。”
  “嗯?”徐衡回忆了一下,“十几岁吧。”
  “十几岁,却像个成人似的束发,你可想到了什么?”
  徐衡茫然:“什么?”
  田彬策着马贴近些,拍拍他肩头:“知道信阳的张偃么?”
  “信阳张偃?”徐衡想了想,“哦,许多年在京中作赋得了陛下赏的那位?我母亲都知道他。”
  “告诉你一件秘闻,可不能传出去。”田彬眨眨眼,低声道,“这位名士,除了好文墨,还好娈童。我听说他最喜欢十几岁的少年,让他们打扮成大人的样子,行事时还要穿得端端正正……”
  徐衡听着面红耳赤,没等他说完就嚷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说昨夜那人就是张偃的娈童?”
  “哎呀你嚷什么?不是不是……”田彬连忙瞪他,还想再说,突然看到元煜瞥来的目光,两人立刻齐齐噤声。
  “怎么不说了。”元煜似笑非笑。
  田彬干笑一声,立刻调转话头:“殿下,那位中山王,不是说快病死了么,怎么突然要去春朝?”
  元煜看他一眼:“不许人家病好了?”
  徐衡有些不平道:“殿下你看看人家,香车卤簿,招摇过市,沿途供奉;殿下比他大多了,加起来就三人,风吹日晒还要自带干粮。”
  “那也没有哪个王年纪轻轻就出征在外,手里管着几十万大军。”田彬道:“你倒是带着卤簿仪仗过来啊,再闯到驿馆里抓人,再把房子点了。”
  “那也行,索性把中山王也灭了,朝廷肯定高兴……”
  元煜听着这两人肆无忌惮地吹牛,没接话,将目光望向路边广袤的原野。
  “如果你对庙堂无所求,就别再回来了。”几年前,舅父郭越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你知道先帝为何将北境交给你。”
  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元煜的目光渐渐沉下,低叱一声,加快了行速。
  *****
  今年的春朝,恰逢太皇太后七十寿辰,于是格外热闹。
  各地的大小诸侯云集京城,即便是不便前来的,也捎上了贵重的寿礼。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各种名贵的宝物,却是第一次入京朝拜的中山王。
  当他进入章台宫的大殿,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叹之声。他大病初愈,皇帝准许乘坐步撵上朝。觐见时,中山王端坐在步撵上,宛若玉人。身后的随侍皆衣饰华美,持花捧香,在中山王身后亦步亦趋。
  当今的天下人,喜爱形容修美之士。中山王身份矜贵,容貌出众,甫一露面,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拜见时,连皇帝也忍不住与他多说两句话。中山王年纪虽小,却极有章法。接人待物,有礼有节,面对天子也自有一番大方的气度,更令众人刮目相看。
  朝会的隔日,太皇太后的长乐宫热闹起来,寿宴上,皇室的远近族支都派了人来,可谓子孙满堂。
  灯烛灿若繁星,照得殿上通明。不仅各诸侯、藩王和宗亲,太后、皇帝、诸公主皇子也齐聚殿上。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太后和皇帝列次陪坐,乐声悠扬,来贺寿的诸侯和藩王轮番拜见,献上各式各样的寿礼。
  太皇太后姓周,与中山王的曾祖母、中山恭王的王后是姊妹。中山王上前拜见时,她看着这个身材单薄的俊俏少年,满面疼惜。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只不肯放。
  中山王献上的寿礼中,有一样中山国特产的金丝蜜枣,盛在精致的漆盒里。太后看着,忽而动容道:“你曾祖母在世时,也每年给老妇送一盒蜜枣来……”说着,眼睛发红。
  中山王看着她,怔了怔。
  身后的中山国丞相冯暨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中山王向太皇太后一揖,道:“父亲故去前,常言承太皇太后疼爱,奈何沉疴缠身,不得赴京。临终前,仍惦记着要给太皇太后爱吃果脯。睿华不孝,亦常年卧病,去年病好,母亲说这是太皇太后福泽所致,令睿华亲自拜见太后,亦偿父亲遗愿。”
  中山王说话不像一般少年那样充足,声音带着些稚弱的软脆,一番话却是熨帖得体。
  冯暨愣了愣。
  太皇太后听着大受感动,又感叹了一会,方才破涕为笑。罢了,却不肯让中山王下去,让内侍在身旁另置一席,让中山王坐下。
  坐在附近的温太后打量着中山王,笑着对太皇太后道:“中山王眉间都有几分桓王的影子,可依我见,却比桓王更俊俏。”
  太皇太后亦笑,问冯暨:“中山王此番出来,可有医师跟随?服侍之人可足够?”
  冯暨道:“太皇太后不必忧虑,国中跟随而来的医师和从人皆是充足。”
  太皇太后颔首:“若有缺短,禀与我知。”说罢,又叹一口气:“中山王大病刚愈,尚且能千里迢迢来看老妇。我有些个亲孙儿,却远在边鄙不得回来,也不知何时能见。”
  这话出来,四座众人讪然。
  朔北王元煜,先帝的二儿子,皇帝的异母弟弟。他自幼聪慧,少年时崭露将才,十七岁随军出征北境失地,一战成名,也因此封了朔北王。先帝病逝的那一年,羯人联合羌人进攻西海,朔北王率军出征。待得胜利,先帝已经去世,太子即位,成为新皇。
  也就是从那时起,朔北王一直留在了北境,没有回来。
  此事,在朝臣和民间一度议论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但是在宫中,没有人敢提,能当着温太后和皇帝的面念叨朔北王的,也只有太皇太后。
  温太后看皇帝一眼,似笑非笑,轻轻吹着一盏茶。
  皇帝面色不改,微笑:“元煜镇守边关,朕亦是十分想念他。祖母若是挂念,正好昨日他的信到了,朕这就命人取来,给祖母念一念?”
  太皇太后轻哼道:“罢了,那些台面话,不用你念我也知晓。”
  皇帝笑笑,正要再说,忽然,侍中汤荃小跑着上殿来,向众人一拜,喘着气道:“禀太皇太后,禀陛下,城门传来消息,豫……朔北王已经到了城外!”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皇帝的笑意凝在唇边。
  “朔北王回来了?”太皇太后目光一亮,惊喜非常。
  温太后亦是惊诧,神色疑惑不定。
  皇帝问内侍:“何人所报?可无看错?”
  “是城门校尉急报,侍卫千人,旗帜符信俱是无误,确是朔北王。”
  “还等什么,快快去将朔北王迎来!”太皇太后满面喜气,急切道。
  温太后目光一闪,看向皇帝。
  皇帝面带微笑,道:“朔北王千里迢迢回京,一路辛苦,还不速速迎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这几位大人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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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初华

  朔北王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殿,管弦乐声的掩盖下,众人议论纷纷,低语一片。
  太常承郭越满面愕然。
  “朔北王竟是回来了?”宗正看着郭越,笑道,“前两日问仲清,还骗我说不知。”
  郭越赔笑,心里却忍不住纳闷,这个脾气难测的侄子,如今是搭错了哪根筋!
  “元煜可许多年不曾回来了。”鄢陵大长公主对太皇太后笑道,“定是为了母亲的寿辰特地回来的。”
  朔北王?中山王坐在一旁,听着这些人的言语,只觉得这三个字耳熟,却想不起来。
  过了大半时辰,内侍上殿来禀报,说朔北王已经到了殿外。
  “宣。”皇帝道。
  中山王顺着众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只见外面阳光斜斜,透过殿前的帷幔。一人健步走来,身影出现在明晦交接之处,长身玉立,未几,面庞在灿若星辰的灯烛光中渐渐清晰。
  众人的赞叹声中,中山王的眼睛也随之定住。
  “孙儿来迟,向祖母请罪。”元煜风尘仆仆,俊朗的面容却无半分疲态,神采奕奕,唇角含笑,走到在上首众人前,端正一礼,“元煜拜见母亲,拜见陛下。”
  太皇太后激动得眼圈发红,不等他行完礼,只招手道:“元煜,快来,让老妇好好看看!”
  元煜走到太皇太后近前,才跪下,太皇太后已经一把将他扶起,看着他,满脸心疼:“又黑又瘦,在那等荒凉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你啊,怎去了这么久,这狠心的儿郎,老妇过一年少一年,也不回来看看……”
  太皇太后越说越难过,拉着元煜的手直掉眼泪,温太后见状,看看元煜,对太皇太后和声劝道:“母亲莫难过,元煜这不是回来了么。”
  “是啊,”鄢陵大长公主笑道,“今日是母亲的寿辰,大喜之日,该高兴才是。”
  听得众人一番劝慰,太皇太后方止住泪水,看着元煜:“你一去数年,如今回来,可要留多些日子!”
  元煜无奈而笑,道:“孙儿遵命。”
  太皇太后却不依不饶,又向皇帝,“陛下也得看好了,边疆的事,多紧急也给我扣下,天下人这么多,说缺元煜一个,老妇可不信!”
  皇帝讪然,忙拱手答应道:“祖母有命,朕岂敢不从。”
  众人皆笑。
  鄢陵大长公主笑着对元煜说:“元煜不知晓,今日这宴上,太皇太后可是哭了两回了,方才见中山王哭了一回,见到你,又哭一回。”
  中山王?元煜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未几,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那个俊秀少年,目光倏而定了定。
  四目相对,中山王看着元煜,只觉那目光虽温和,却似含着某种穿透力,能探入心底。
  “这是朔北王。”太皇太后,莞尔,对中山王道,“论辈分,你该称他王叔。”
  中山王颔首,行礼道:“拜见元煜王叔。”
  元煜看着他,亦微笑,还礼:“原来是王侄,幸会。”
  *****
  中山王在京城的府邸,多年来不成敞开大门,如今终于迎来主人,修葺一新。
  太皇太后知道中山王身体不好,没有将他留太久,早早让他回府歇息。
  寝殿里,锦帐低垂,炭火送暖,香气温软。
  几名侍婢走进光照昏暗的屋里,瞥瞥纱帐后面的两人。女官暮珠乌发半散,身上的衣服凌乱,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半侧香肩,明艳的面容泛着胭脂般的潮红。中山王枕在她的腿上,眯着眼睛,似乎在享受她的伺候,时而轻哼一声,暧昧撩人。
  侍婢们相视窃笑,一人在帐外小声道:“大王,汤沐备好了。”
  中山王没回答。
  “知道了,下去吧。”暮珠声音软软地说。
  侍婢答应一声,退出门外。
  暮珠眼角瞥着那门关上,继续服侍中山王。
  “嗯……哦……”中山王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暮珠的手,捂着耳朵瞪她,“疼死了,要聋了!”
  暮珠也不耐烦地瞪他:“别忘了你是中山王,中山王最喜欢别人伺候掏耳朵。”
  “难受死了!”中山王捂着耳朵,又对她身上的衣服指指点点,“还有你的衣服,啧啧,搭一半散一半,她们还以为你……你是……”
  “是什么?”暮珠不以为然,得意地撩撩头发,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轻推他一把,娇笑,“她们以为了才好。大王身体康复了,神勇无匹,王国之幸。”
  中山王白她一眼,抱起一旁的黑猫将军,自顾地去沐浴。
  汤室里,热气蒸腾。
  将军以为中山王要让它洗澡,才进门,就“喵”一声从他怀里跳走。
  “都下去。”暮珠跟着中山王背后来到,对侍婢们吩咐道。
  侍婢们应下,纷纷退出去。
  中山王看也不看暮珠,自顾地走到汤池前,宽去外衣、里衣、袴,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和腿,还有缠在身体上一圈圈的白绫。
  “呼……”当白绫解开,他如脱桎梏般长吁一口气,把那堆白绫团成一团,厌恶地用力扔开, “勒死我了!”
  暮珠无奈地拾起来:“等会还要用呢,丞相要见你。”
  “不见。”
  “初华……”
  没等暮珠说完,她已经跳进了池子里。
  “哗啦”一声,汤水被溅得高高,漫出了池子。不一会,热腾腾的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和半截白皙的颈背。
  中山王,不,初华用双手抹去脸上的水,回头,秀致的脸庞红润晶莹,兴奋道:“暮珠,这汤水好舒服呀,你也来!”
  暮珠看着她,片刻,有些头疼。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什么中山王。”她愁眉苦脸,“别忘了,你是代替大王来的。”
  “知道知道。”初华敷衍着,笑眯眯道,“暮珠,这汤沐真的好极了,香香的……”
  暮珠知道她秉性,叹口气,只得由她。
  “听说今天在殿上,大家都快吓死了。”暮珠道,“他们说好几次都怕你忘词,露了底细。”
  “怎么会。”初华不以为意,“那太皇太后可好说话了,拉着我说个没完。”说着,她忽然想到了朔北王,趴在浴池的边缘上,望着她,“暮珠,你知道朔北王么?”
  “朔北王?”暮珠正在收拾着初华的衣服,想了想,道,“听说过,很厉害的一个人,镇守北境多年,胡人都不敢进犯。”
  “是么……”
  暮珠看看她,一笑:“听说今日朔北王也在殿上,你见到他了么?长得如何?”
  初华想着朔北王的样子,高高的,微笑的时候……她微微眯眼,那笑容……
  “暮珠,我以前,曾经见过朔北王。”她说。
  暮珠讶然:“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初华回忆着,道,“五原的一个富户请我们去演百戏,恰好逢着胡人劫掠,朔北王救了我。”
  她说着,望着氤氲的水汽,心底有些砰砰跳。
  “……去寻你的家人吧。”那个骑马的少年将她放到地上,意气风发,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暮珠见她说着说着有些出神,眼睛亮晶晶的,不禁抿嘴笑起来。
  “是吗?你那时觉得他如何?”她凑过来,挤着眼贼笑,“救了你的大英雄,可想过……嗯?”
  “嗯。”初华点点头,“想过。”
  “哦?”暮珠眼睛一亮,“怎么想的,说说。”
  “还能怎么想,把他拉到戏班里呗。”
  “戏班?”暮珠讶然。
  “是啊,他可厉害啦,他骑在马上,能射箭能砍刀,还会用手捞人,我们戏班里那时就差一个马术好的!”
  暮珠:“……”
  初华遗憾地说:“如果他不是王就好了,要是能出演,一定赚大钱啊!”
  “……”
  *****
  等初华终于沐浴完出来见冯暨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拉得老长。
  “丞相,”初华无视暮珠使劲使眼色,抱着将军坐到软榻上,小脸上还带着沐浴的水润之气,“何事?”
  冯暨看着懒散的样子,脸色更是难看:“为何这么久才来?”
  “久么?”初华眨眨眼,“不过洗了个澡。”
  冯暨额头跳了跳,冷冷问道:“今日为何擅自开口?我跟你说过,你只需要说事先背好的,其余都由我来应付。”
  “嗯?”初华这才想起殿上的事,道,“可那时太皇太后拉着我的手啊,而且我不是也说得挺好么。”
  “还有,侍卫说,你在陈留时,私自溜出了院子。”
  “那时将军不见了,我找将军去了……”
  话没说完,她的脖子突然被狠狠掐住,提起来。
  “喵!”将军跳了开去。“丞相!”暮珠惊叫一声,想上前阻止,却被两个内侍架住。
  冯暨与初华面对面,语气如目光一样阴戾:“你最好莫忘了身份,若在中山国,我捏死你易如捏死一只蝼蚁!”
  “可惜这是在京城。”初华毫不挣扎,也不畏惧,与他对视,“丞相莫忘了,现在我是王。”
  冯暨眯起眼,好一会,“哼”一声,放开手。
  初华屁股落回软榻上。
  冯暨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方才宫里的内侍来了,太皇太后要到太和苑赏春,命你随往。近身服侍之人我已安排好,隔日你便过去,在那边要万事谨慎,切不可出了纰漏。”
  初华面无表情:“这不消丞相提醒。”
  冯暨已恢复常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拂袖而去。
  “初华!”见那些人离开,暮珠忙跑过来,“伤了么?”
  初华看着她,不以为意地一笑:“他怎能伤我?”
  暮珠仔细看她脖子,的确没有伤痕,这才放心。又探向她的手,却发现汗腻而冰冷。
  “你啊……”暮珠又好气又着急,忍不住教训道,“你跟丞相顶什么嘴?这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万一……”
  “不会万一的。”初华舒展舒展身体,仰躺在垫子上,“我要是被你们丞相收拾了,他拿什么来冒充中山王。”
  “嘘!”暮珠瞪起眼。
  初华瘪瘪嘴。
  见初华没心没肺的样子,暮珠叹口气,轻轻道,“你既然不乐意,当初答应来做什么?”
  “嗯?”初华看着她,眨眨眼。
  *****
  这个假装中山王的差使,的确不是她的本意。
  初华姓夏,自幼没有父母,从记事起,唯一的亲人就是祖父夏琨。
  祖父办了一个百戏班,领着十多号人走南闯北糊口过活,凭着幻术的绝技,很有些名声。去年,祖父去世,戏班也散了。初华带着祖父留下的钱财,一心想再组戏班,却知道自己年纪太小,便打算凭着祖父传下的本事,先投到别人的百戏班子里练一练。
  不料,有一天,她跟着戏班到了中山国,演了一场戏之后,官府的人突然来到,把初华带进了中山王宫。
  在那里,她见到了王太后和冯暨。
  王太后是个冷漠的女人,见面的时候,她看了初华一眼,没有说话,就让冯暨带了下去。
  冯暨告诉她,她长得很像中山王。中山王要去京城朝贡,但是重病缠身,走不得远路,希望初华能够代替中山王去京城一趟。他说了一笔钱财的数字,并保证事成之后,初华不但会有钱,还可以享受到贵族一样的生活。
  初华开始时并不动心。她跟着祖父闯荡多年,知道做买卖的规则。冯暨的条件,听起来诱人,却空口无凭。这些人来势汹汹,到时候要反悔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她见到了中山王。
  那是她拒绝的时候,冯暨不让她离开,并把她关在了牢房里。初华正恼怒,没多久,却有人打开了牢房,领她出去。
  在一座十分漂亮的宫殿里,她见到了中山王。
  那是个十分羸弱而美丽的少年,跟她年纪相仿,却躺在榻上。当初华看清楚他的容貌时,瞪大了眼睛。那张脸,跟她居然真的很相似,初华看着他,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子里穿着男装的自己。
  而当中山王开口,初华更是震惊。
  “你是初华?”中山王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笑,声音温和,“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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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睿华

  初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她曾经问过祖父,自己的父亲母亲在哪里。祖父告诉她,她没有父亲母亲。
  那我是怎么来的?初华问。
  你啊,你是天上掉下来的,祖父以为掉了馅饼,跑过去捡,就见到了你。祖父笑眯眯地说。
  初华曾经信以为真,但随着年龄渐长,她早已经不信了。虽然她没有再问过祖父这样的问题,但是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却一直埋在心底。
  直到她看见睿华,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年纪,还有几乎相同的名字。疑惑像得到了雨水滋润的种子,一瞬间破土发芽,在心中疯长。
  “你若是不愿意,就走吧,没有人会拦着你。”睿华和善地对她说。
  初华却犹豫了,辗转考虑一夜之后,她决定留下来。
  为了让她装得更像中山王,冯暨安排初华跟着睿华起居,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初华会演戏,模仿的本事绝佳,而且因为这个行当的缘故,她从小就穿男装,适应起来很容易。
  但是,初华觉得,有些事,并不需要模仿。他们喜欢吃同样口味的食物,喜欢同样颜色的衣服,有时,他们甚至会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个想法。
  初华吃惊又好奇,相处日久,她觉得,睿华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中山王,而是一个离别了很久的朋友。对于朋友,初华是毫不吝啬的。睿华的生活太闷,不是学习就是躺在榻上歇息吃药,时常使出一些小技艺给他解闷,比如把一只牙箸变成一枝花,或者把冯暨的笏板变成笤帚,冯暨气得脸色发青,睿华却逗得哈哈大笑。
  初华来到睿华身边,本是为了假扮他。但意外的是,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睿华明显开心了许多,身体也开始日渐好转。
  “我真羡慕你。”有一次,睿华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向往,“你会做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不像我,只能待在这里。”
  “你会出去的。”初华安慰他,“你是中山王,等你的身体好了,哪里都能去。”
  睿华却是苦笑,没有说话。
  即便如此,王太后对初华的态度也始终没有变化。她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充满厌恶。
  初华并不在乎她。服侍初华的暮珠性情宽和,跟初华说了不少中山国的事。周围的宫人都小心谨慎,跟初华最熟悉的暮珠新来没有几年,初华想问的事,一点也没有打听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离开王宫去京城的前一天,睿华突然对初华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全都会告诉你。”
  ……
  初华躺在垫子上,望着黑黑的屋顶。
  父亲,母亲……她听说,睿华是王太后亲生的孩子,如果有那么一丝可能,自己真的和睿华真是一对双生子……初华使劲摇脑袋,王太后才不会是她的母亲!
  暮珠说得对,她不喜欢中山国,不喜欢王太后,不喜欢冯暨。
  但是睿华……
  “谁说我不乐意。”初华理直气壮,“我乐意得很。”
  *****
  太常承郭越回到府中,刚刚换下官服,家人就来禀报,说朔北王登门来访。
  “让他进来。”郭越没好气地说,让侍妾把官服挂好,自己坐到榻上。
  家人答应了出去,没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元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见到郭越,微笑道:“舅父好闲情,这院子跟上回比起来,可愈发雅致了。”
  郭越看他一眼,哼道:“比不上朔北,能把人迷得几年不着家。”
  元煜笑笑,走到郭越面前,端正一礼:“外甥元煜,拜见舅父。”
  郭越虽然肚子里窝着火,但看到元煜如此,却是一丁点也发不出来了。郭越与妹妹郭婕妤,自幼相依为命。郭婕妤早早离世,只留下这一个儿子,郭越请了先帝的准,常常进宫探望元煜,也是因此,元煜跟这位舅父的情谊也比别人更深一些。
  “你啊……”他将元煜扶起,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昨日在殿上已经见过,但如今在家中相对,到底不一样。郭越看着这个外甥,眉宇间英气朗朗,似乎仍然是当年那个来向他告别的少年郎。但仔细看,又觉得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身形更健壮,目光更深,俨然已经能够配上朔北王的封号。
  郭越的眼睛有些湿润,深吸口气,道:“你去了这么多年也不回来,可知家中担心得紧?”
  元煜看着舅父两鬓的白发,心中亦是慨叹,却一笑:“这不是回来了么。”
  郭越瞪眼:“我话还没完。我早先跟你说的话都忘了么,现在回来做什么?”
  “外甥想舅父了。” 元煜仍笑,神色轻松,“叔父放心,外甥此番回来,是为了见太皇太后,更是为了见舅父。”
  “油嘴滑舌!”郭越骂道,脸上的笑容却绽到了眼底。
  甥舅二人见了面,各是高兴,郭越命厨中备宴,与元煜各叙长短。
  府中喜气洋洋。元煜的舅母杨氏,带了儿女们来与元煜相见。
  元煜上次来拜别,已经过了好几年,如今再看,表弟表妹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三个表弟,一个刚刚及冠,两个已经娶妇入仕;而两位表妹,一位已经嫁人,还有仍在闺中。
  郭珺今年十六岁,生得容貌端庄。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一心侍奉,还未定下人家。元煜这位表兄,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只知是个响当当的皇子,贵不可言。如今相见,看到他俊朗出众,谈笑风生时又平易近人,不禁怦然心动。
  席间,杨氏问起元煜的婚事,元煜却笑笑,说自己忙碌奔波,还顾不上着落。
  杨氏和蔼道:“殿下离京多年,不仅舅父舅母,宫中的太皇太后亦一直将此事挂念,殿下该早日定下才是。”说着,瞥了郭珺一眼。
  郭珺看到了母亲的目光,娇羞低头,抿唇浅笑。
  *****
  “此番回来有何打算?”宴后,郭越与元煜在后院对饮,郭越道,“真的只是回来看看?”
  元煜颔首,道:“多年不曾回来,总该都有个交代。”
  “陛下那边如何?”
  “我只带了随侍,又无兵马。”
  “说的就是这个。”郭越皱眉:“你回京城来,连兵马也不带,万一……”
  “带得了多少。”元煜淡淡道,“带个几千一万么,不但不够打,谋反的罪名也坐实了。”说着,他笑笑,“舅父放心,我既然敢回来,便是早有预备,不会有事。”
  郭越看着他,想到皇家那些个明来暗往,叹口气,喝了一杯酒。
  “还有一事。”他说,“你舅母宴上那话说得对,你的婚事,可曾考虑过?”
  “舅父还未示意,外甥怎敢擅谋。”
  “少跟舅父扯皮,我问你,在五原这些年,几个侍妾,几个孩子?”
  元煜笑道:“舅父这话说的,军中比别处严明,我是主帅,自当身正为范,怎敢经营这些。”
  “一个没有?”郭越狐疑地看他。
  “一个没有。”
  郭越盯着他,片刻,忽而变色,紧张道:“你这小儿!该不会与先帝一样嗜好?!”
  元煜几乎一口酒喷出来。
  “你可万万不能学你父皇!”郭越酒劲上来,着急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不爱女子,却去喜欢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阴阳失和,颠倒乾坤,以致社稷生乱,引祸杀身!元煜……”
  “舅父!”元煜哭笑不得,“我不喜欢男人!”
  郭越“哼”一声:“你最好别骗我,我是为你好!”
  “是,是。”元煜拿起酒壶,再给他满上。
  郭越说的是先帝的事。先帝是个有为之君,在他的治下,仓廪富足,亦不曾有过大灾大害。他生性风流,不仅喜好美女,也喜好龙阳。最得他宠爱的人,并非后宫中的哪位女子,而是宜春侯沈庭。
  沈庭出身卑微,但生得姿容修美,一朝得幸,即得封侯。先帝去哪里都会带着他,关系之密切,无人不晓。但最终,先帝也是死在了这个人的手上。元煜听到先帝的死讯匆匆赶回时,沈庭已经被诛灭九族,罪名是下毒弑君。
  郭越喝着酒,仍旧哼哼唧唧:“你要是敢,我就把你绑到你母亲陵前,狠狠打……”
  元煜看着他,沉吟片刻,道:“舅父,外甥有一事想问你。”
  “何事?”
  “我父皇,真的是被沈庭毒死的么?”
  郭越手中的杯子停了停。
  他看向元煜,醺红的脸上,目光诧异而炯炯。
  “为何这么问。”他道,“你发现了什么?”
  “太医梁荣。”元煜道,“曾有人将一只小瓶交给他,将瓶内之物下到父皇的汤药里。”
  郭越惊诧非常,身上的酒气化作冷汗,登时消散。
  他急忙看看四周,确定无人,低声问元煜:“你问过他?”
  “嗯。”
  “是何人与他?瓶内何物?”
  “他不肯说。”
  郭越盯着元煜,他脸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你……”他咽咽喉咙,只觉声音发虚,“你到底回京城来做什么?”
  元煜看着他,沉默片刻,却莞尔,再给他酒盏满上:“外甥方才不是说了,想舅父了,回来看看。”
  *****
  “砰”一声,精致的酒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内侍和宫人们唬了一下,连忙伏跪在地,不敢出声。
  “增兵十万!他这是何意?!”皇帝面色铁青,又将一份奏章用力摔在地上。
  “陛下。”温太后责备地看一眼,让左右都退下,“何必发这么大火。去年北边年景上好,胡人养得马肥,元煜要增兵,也是为了及早防范。”
  “将朕的禁军都给他得了。”皇帝冷冷道,“朕的儿子都知道北境的事朕管不了,朝中的大臣,说不定还有人觉得他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
  “可你才是皇帝。”温太后微笑,“皇帝只有一个,你是太子继位,名正言顺。”
  皇帝依旧神色不豫。
  温太后看着他,低低道:“陛下若实在心烦,他也不是动不得。”
  “杀了他?”皇帝有些不耐烦,“他要是能随便杀掉,朕还会等到现在?”
  “陛下是明君,怎会弑弟?”温太后笑笑,将一枚杏脯放入口中,看着他,“他只带了一千亲卫,没有军队,京城二十万禁军,还困不住这点人么?他现在回来,可是陛下收回北境兵权的大好时机呢,离开了那几十万大军,他算得什么?”
  皇帝却皱眉:“可胡人……”
  “胡人怕什么。”温太后冷哼,“陛下忘了?几年前,不也是胡人帮了大忙?”
  皇帝没有说话,看着铜灯上的烛火,片刻,闭了闭眼:“朕再想想……”
  *****
  第二天,来接中山王去太和苑的内侍早早到了王府。
  为保万全,冯暨把原班侍从都派了去,暮珠更是被要求贴身跟随。
  出发前,暮珠给初华的脸精心地上了一层妆,看起来气色苍白孱弱。
  “去到就说你水土不服,生病了,那些人就不会让你说太多话。”暮珠说着,晃晃手里的药瓶,“这是个奇药,那些人要是缠得紧,就给你服这个,一刻之内手脚抽搐高热不止……”
  初华一听,就知道这缺德物事定是冯暨给的,翻了个白眼。
  一番折腾之后,初华穿得精致贵气,在众人环伺中上了马车。
  太和苑地处郊外,占地近十万顷,是京城里最大的皇家园林。初华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往车外瞄,只见宫室错落,或宏伟或秀致;树木山川,湖光旷野,各种景致应有尽有,其间花树纷繁,珍禽鸣唱,美不胜收。
  原来皇帝的花园有这么大这么好。初华心里道。
  太皇太后住在寿安宫里,望见宫门的时候,众人忽而听到一阵车马声,望去,只见大路分作人字,另一队车马正辚辚驰来。
  初华挑开一点车帏,只见那车上旗帜招展,是一只玄武。
  玄武?初华觉得眼熟,忽然想起来,画着玄武的旗帜,不就是……
  “大王!”只听外头的侍从来禀报,“朔北王就在前方,邀大王一同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人们留言的问题,本文是架空,朝代乱入,一定要说背景的话,汉魏晋吧~(等于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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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温汤 ...
  “大王受殿下邀约,甚为高兴,只因大王身体虚弱,入京后又水土不服,吹不得寒风,不能与殿下共乘,望殿下体谅。”寿安宫外,中山王的内侍毕恭毕敬,在元煜车前禀道。  
  元煜看看不远处那辆漂亮严实的马车,微笑:“如此,自当以王侄身体为重,待入了宫再叙便是。”  
  内侍拜谢,又说了一番客套话,退了回去。  
  “这个中山王,身体果真差成这样?”田彬骑马跟在元煜车旁,听得这些话,欷歔道。  
  徐衡也道:“我看这是惯出来的,让他跟我们到塞外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穷山恶水,这病兴许立马就好了。”
  二人边说着边走,宫门卫士验了身份之后,行礼放行。两队车马汇作长龙,辚辚驰入寿安宫中。  
  早有太皇太后的内侍和宫人在殿前迎接。元煜下了车,回头看去,只见中山王的车前,内侍们忙忙碌碌,抬着炭炉,将包了锦的轿凳放在车前。  
  田彬和徐衡瞧着这阵仗,眼中不掩嘲笑的目光。  
  可等到里面的人扶出来,二人都愣住。  
  只见中山王锦袍玉带,外批一件狐裘,精致苍白的脸,在厚实的衣物包裹下,更显得弱不禁风。  
  “咦?他……”田彬觉得眼熟,正待细看,元煜却道,“你二人在宫外等候。”  
  田彬和徐衡不敢再多说,行礼应下,狐疑地走开。  
  初华被暮珠强加给自己的那身厚衣服捆得难受,刚下了马车,以为能透口气,没想到暮珠又给她披了一件裘衣。  
  “你想憋死我。”她咬着牙道。  
  “这都是丞相吩咐的。”暮珠无辜地说。  
  这时,初华看到了朔北王。他修长的身影立在阶前,似乎在看着这边,一身玉色锦袍,衣带当风。  
  初华忽然觉得,有的人,他不需要仆婢环伺,不需要华服高冠,站在那里,便浑然天成气霸一方,能教周遭美景通通失色,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  
  “朔北王在等着大王一道入宫。”内侍微笑道,让人抬来步撵,“太皇太后闻知大王身体不适,特地赐大王乘步撵入宫。”
  
  初华坐了许久的车,骨头都要硬了,就盼着能走一走。看到步撵,微不可觉地瘪了瘪唇角。
  
  元煜看到中山王乘着步撵过来,那身雍容华贵的衣服,厚得足够把人埋起来。裘皮堆上露出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看起来确实病弱。
  
  身体虚弱,吹不得寒风……不期然的,元煜想起陈留驿馆中那个月光下的少年,再看看中山王,心中生起些玩味。
  
  初华被那身衣服闷出了一身汗,又不能随便乱动,十分不耐烦。但是朔北王在前面,她无论如何也不敢乱来。
  
  到他跟前的时候,内侍正要将初华从步撵上扶下来见礼,元煜道:“王侄身体不适,虚礼便免了吧。”
  
  初华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谁要你体谅,让我下来啊……她心里没好气。
  
  可是见元煜盯着她,只能道,“多谢王叔。”说罢,在步辇上行了个礼,“王叔请。”
  
  元煜莞尔:“王侄请。”说罢,与她一道往殿上走去。
  
  *****
  
  太皇太后喜欢热闹,此番赏春,许多皇亲贵眷也随同而来。元煜本出身皇家,许多人看到他,纷纷上前见礼,没一会,周围变得热闹起来。
  
  中山王第一次来,这些人也很好奇,纷纷来与中山王见礼。
  
  初华从不惧怕面对大庭广众,看到这么多年轻的贵族男女,俊俏靓丽,衣冠华美,也觉得十分新奇。她听着内侍禀报身份,再打量他们,颇觉有趣。她看到一位女子身上的璎珞亮晶晶的很是好看,还想多瞅几眼,突然,发现朔北王撇着她。初华一个激灵,忙收回目光,装回病弱的模样。
  
  “拜见中山王。”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初华看去,却见一个头戴银丝冠的年轻男子走过来。
  
  她愣了一下,那是个生得极漂亮的男子,长眉斜飞,棱角分明,宽袍大袖迎风而立,浅笑的样子,浑然一股纨绔风流之气。
  
  “那是卫国的王子明嘉,是个质子。”暮珠咬着她的耳朵道。
  
  初华眨眨眼。她在中山国时,冯暨就曾派人给她专门讲过一些京城的事。先帝时,为了保持与各诸侯国之间的信任,曾经下令让各国派一名王子入京,名义上是享受皇家教习,实际上是做质。
  
  初华对这些事只懂个大概,如今看看这位王子,上上下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腰带上的金子亮得扎眼。
  
  “王子。”初华还礼道。
  
  暮珠见人越来越多,心觉不好,忙做出一个扶住她的样子,脸上挂起关切的神色:“大王,可觉得何处不适?”
  
  这是暗号。初华看到她眼里不就范便就义的威胁,只得掩袖咳了几声:“嗯……”
  
  暮珠忙对元煜一礼,毕恭毕敬:“殿下,大王吹了寒风,身体不适。”
  
  元煜看了低头闷咳的初华一眼,颔首,微笑对众人道:“太皇太后想来等急了,还是快快进殿才是。”
  
  宫中的侏儒正在殿上演滑稽戏,引得笑声琅琅。闻得内侍说朔北王和中山王来了,太皇太后连声说快请。
  
  众人望去,只见朔北王面容英俊,身姿颀长,走得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而他的身旁,内侍抬着一乘步撵,中山王端坐其上,精致而阴柔,宛若玉人。
  
  殿上众人赞叹声不断。
  
  “朔北王和中山王,不想站在一处,竟各是赏心悦目。”太皇太后身旁,一名宗室女子轻声道。
  
  “是呢。”舞阳侯夫人笑笑,望着元煜,唇角弯弯。
  
  太皇太后脸上喜气洋洋,看着二人行了礼,招手让二人坐下。
  
  初华的位子只跟元煜隔着两尺距离。说实话,她对这位朔北王有几分敬畏,这样坐在他旁边,心跳有些快,说不上是忐忑还是高兴。初华偷偷抬眼,并排视去,他的身体高出一截,后脑到脖颈的线条流畅,锦衣熨帖。他拿起茶杯饮茶,眼眸微垂,隐去了几分锐利,眉宇间变得温和。
  
  她忽而又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他刚从战场杀出来,身上带着血,煞气凛凛,教人生畏。但是当他把自己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微笑却让初华一直记得,直到现在……
  
  嗯……初华承认,他的笑容很好看。
  
  太皇太后在跟元煜说话,初华听着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带着塞外风沙的淬炼,也很好听。
  
  “你那王府,多年不用了,还不如住到宫里,陪陪我这老骨头。”太皇太后摇头道。
  
  元煜微笑:“孙儿这不是来了么,王府许久不能回去,总要看一看。”
  
  一旁的鄢陵大长公主笑道:“母亲可是许久不曾宠孙子了,恨不得拴在身边。”
  
  众人皆笑。
  
  太皇太后亦笑:“老妇的孙子孙女,个个都宠。”说罢,又看向初华,关切道,“听闻中山王在京中不服水土,可好些了?我此番带了些宫中的御医来,让他们给你看看。”
  
  初华忙收起那些心猿意马,道:“禀太皇太后,已经好些了,不劳御医。”
  
  太皇太后道:“京城与中山国地气相异,你头一回来到,处处多留心才是。”
  
  初华应下。
  
  宫人呈上各色小食和果物,将案台摆得满满。初华早觉得饿了,看到那些精美的食物,本来就没了定力;而当她看到宫人呈上了一盘她最爱吃的葡萄,口水早已流到了肚子里。摄衽净手之后,初华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的汁水充溢舌间,初华享受地微微眯起眼,没想到这个时节,居然能吃到葡萄……正在此时,盘子上一颗散落的葡萄没有放稳,滚落下来。初华眼疾手快,正待接住,那葡萄却落在了另一只手掌上。
  
  初华讶然,抬起视线,落入一双墨黑的眼眸中。
  
  元煜将那颗葡萄看了看,放入口中。
  
  呃?
  
  却见他似笑非笑:“生果寒凉,王侄身体虚弱,少食为宜。”
  
  初华愣住。
  
  暮珠率先反应过来,忙端着微笑,恳切地说:“大王,殿下说得对,说过许多次了,大王总不听。”说着,将初华那只露在衣服外面的手用力塞回去。
  
  初华幽怨地看着那盘葡萄,又瞥瞥朔北王,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觉得他笑容好看声音好听。
  
  “元煜表兄真是,才一回来,便欺负王侄。”一个带笑的声音娇娇传来。初华看去,却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容貌娇美,有几分骄矜之气,笑吟吟地看着朔北王。
  
  初华认得这女子,她是舞阳侯夫人,鄢陵大长公主的女儿,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她们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见过礼。除此之外,暮珠还给她补充了一下小道消息。这位侯夫人二十几岁,舞阳侯两年前死了,现在正孀居。
  
  “怎是欺负。”元煜道,看看初华,意味深长,“中山王身体不适,我是为他好。”
  
  太皇太后笑道:“这些生果是该少吃,苑中温汤热气养起来的,尝尝鲜可以,吃多了伤胃。”
  
  温汤?初华明白过来,怪不得这个时节有葡萄,原来是有温泉水养着。想着,又觉得皇家真奢侈,从前祖父曾经带她去洗温汤,跟好多人挤着。皇家倒好,用温汤水养瓜果……
  
  “是了,外祖母,”吕婧对太皇太后娇嗔道,“去年曾经答应过,要在太和苑赐阿婧汤沐。”
  
  太皇太后无奈地笑:“这有何难,苑中温汤甚多,你看中何处,自去便是。”
  
  吕婧一笑,却瞥向元煜:“可阿婧看中的,是元煜表兄的甘棠宫。”
  
  太和苑中最大的温汤,在甘霖宫,是皇帝专属。而最好的温汤,却是在甘棠宫,泉水有疗养之效,乃为上品。元煜少年时好斗,常常青紫不断,先帝便索性把甘棠宫赐给了元煜。
  
  “你这孩子,那是先帝赐给元煜的宫室。”鄢陵大长公主嗔怪道。
  
  元煜却笑笑:“甘棠宫我许久不曾去过,表妹既然喜欢,但去便是。”
  
  吕婧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向元煜盈盈一礼:“如此,先谢过表兄。”
  
  这时,太皇太后忽而想起什么,看向中山王,和蔼地说:“老妇却是健忘了,甘棠宫的温汤,性平而扶阳,对弱症最是有益,睿华这几日何不住到甘棠宫去,疗养疗养,大有裨益。”
  
  甘棠宫?初华想到温汤和瓜果,心中一动。她瞥瞥暮珠,见她没有反对,忙向太皇太后行礼:“多谢太皇太后。”
  
  *****
  
  “明嘉,你们卫国跟中山国不是世仇么。”大殿的角落处,燕国王子拿着一杯酒,缓缓道,“你们跟中山国争东郡,都要打赢了,先帝却把东郡给了中山国。”
  
  明嘉看看不远处笑语阵阵,中山王坐在案前,脸色苍白。
  
  “那是我父王的事。”他盯着那边,抿一口酒,淡淡道,“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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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鲛帘

  “来朝各国之中,齐、楚、吴、郑、梁等诸侯王,皆称病不来,只派了国中大臣代为来朝。”徐衡将收集到的消息向元煜禀报,“但做质的王子都在京中,安然无恙。”  
  元煜缓缓拭着一把剑,听他说完,颔首:“知道了。”  
  田彬在一旁听着,觉得没那么简单,皱眉道:“齐国、楚国、吴国,皆富庶强盛,梁国是南方通往京畿的要地。我听说这几国的王已经连年不曾亲自来朝,朝廷莫非不疑有他?”  
  “陛下疑什么。”徐衡嗤道,“当年新帝登基,这几国不是大力拥戴么。”  
  元煜扫一眼过来,徐衡闭上嘴。  
  “马车备好了么?”他问。  
  “备好了。”田彬笑道,“装饰、用料都是最好的,殿下你可终于开窍了,我早说了,这是京城,马车太寒碜会让人笑话。”  
  元煜笑了笑,看着锃亮的剑,挥了挥。  
  “……攘外安内。”先帝将这剑赐给他的时候,对他说,“朕今生心愿,唯此而已,只怕真要做完,要轮到你了。”  
  轮到我……元煜想着父亲当年的话,眼中映着剑身的寒光。再想想那日殿上,兄长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中长叹,父亲的心愿,他已经做了一半,只怕剩下那半,他就算想做,那人也不会让他来做吧。
  *****  
  初华得了太皇太后的旨意,拜见之后,就住进了太和苑的甘棠宫。  
  起初,她想到这是朔北王的宫室,还有些不安,想到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就不自在。但当她听说朔北王住到了太皇太后的宫中,她松了口气。  
  如果抛开朔北王……这甘棠宫简直是神仙的去处。  
  甘棠宫分作前殿、东殿、西殿以及汤苑四个地方。初华住进了西殿,穿过一道门廊,就是汤苑。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一池温汤,水光温润,飘着氤氲的雾气。半边伸入一处精致的殿阁内,明灯如星,蛟纱轻垂;半边在殿外,绿草如茵,花树环绕。初华还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几处葡萄架,藤蔓儿臂般粗壮,结着宝石一般的果实,看得她心花怒放。
  
  那位娇滴滴的舞阳侯夫人也要来沐浴,暮珠还为难了好一会,怕给中山王闹出个什么绯闻。但是很快,这个疑虑打消了,舞阳侯夫人听说朔北王住在寿安宫里之后,就没有往甘棠宫挪过半步。
  意识到这处仙境落在自己爪牙之下的时候,初华高兴非常。  
  “暮珠暮珠!我们去洗温汤!”她一边兴奋地说,一边把那些啰里啰嗦的衣服脱下来。  
  暮珠瞪她一讶:“你小声些,你可生着病!”说罢,愁眉苦脸:“我不能和你去,要是误了事,丞相会杀了我。”  
  初华同情地看着她,却兴致不减,抱起软榻上酣睡的将军,乐颠颠地自己去了。  
  为了保密,暮珠把汤苑里的人都摒退出去,偌大的宫室中,只有初华一人。  
  她脱掉衣服,光脚踩在石板上,凉气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初华已经十六岁,自从两三年前来了癸水,身体就一天天变得成熟起来。她的身体不再像从前那样平板一块,就算用布条束胸,也掩盖不住起伏。
  
  若在夏天,她就扮不成睿华了。
  
  洁白的脚趾伸到汤水里试了试,初华觉得冷热刚好。她顺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温热的汤水渐渐包裹上来,当身体全部浸在里面,初华舒服地吁了口气。
  
  “暮珠!这水真好!好舒服啊……”
  
  殿外,暮珠听到初华又笑又叫的声音,无奈地瘪瘪嘴。
  
  *****
  
  太皇太后喜欢看竞马,隔日,京中善骑的亲贵子弟云集太和苑,为太皇太后竞马。除了称病的中山王,太和苑中的皇亲贵胄也都来了,赛场边的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
  
  此番竞马,最大的亮点是朔北王也亲自上场。早在先帝在世前,朔北王就是竞马的好手,有他参与的比赛,头一名从来毫无悬念。但自从他去了朔北,这样的盛事就再没能看到。
  
  朔北王锦衣金銙,坐骑是一匹大宛良驹,名曰掠影。卫国王子明嘉做庄押赌,太皇太后闻知,也来凑兴,出了五十金押在了元煜的名下。
  
  司马鼓声一响,众骑手纵马奔出,场上喊声大作。元煜并未一马当先,第一圈时,与数骑并行,甚至被两骑超了过去。
  
  “朔北王这是怎么了?”一名世妇道,“莫非多年不**,生疏了?”
  
  吕婧望着,却道:“未到最后,莫下定论。”
  
  果然,到了第三圈,元煜超了上来,渐渐与众人拉开距离。他骑在马上,犹如一支箭,刺破尘埃,直冲终点。
  
  “再押五十金。”吕婧对内侍微笑道。
  
  “这有什么好赌的。”另一边,燕国王子看着赛场,摇头对明嘉笑道,“你这场,赚不到什么钱。”
  
  “到时候能逃得那么快才是本事。”楚国王子慢悠悠地说。
  
  燕国王子讶然。
  
  “你们没见太和苑近来增加了许多禁军么?”楚国王子道,“怕是专门冲着朔北王来的……”
  
  “低声。”话没说完,被明嘉打断。他摆弄着算筹,瞥瞥楚国王子,冷冷道,“祸从口出,莫忘了你也在别人手里。”
  
  *****
  
  元煜竞马得了第一,观赛的众人皆欢呼不已。他受了太皇太后的赏赐,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闻了闻,皱皱眉。
  
  原打算回寿安宫换一身衣服了事,骑上马的时候,他远远望见甘棠宫的殿宇,想到那里的温汤,手随心动,调转马头。
  
  到了甘棠宫前,他看到进出的内侍,这才想起来,他这座宫室昨日刚刚被太皇太后打赏了中山王。
  
  想到那个面容病弱,但手脚灵活的中山王,元煜扬了扬眉梢。
  
  中山国的内侍见到朔北王突然驾临,错愕之余,纷纷行礼。
  
  早有人入内报知暮珠。
  
  暮珠正在殿内查看太皇太后赏赐的物什,听到禀报,也愣了愣。她突然想到方才初华跟她说要去汤池沐浴,而重要的是,初华不喜欢被人看着沐浴,汤苑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一惊而起,忙奔将出去。
  
  西殿与汤苑仅一墙之隔,暮珠刚刚赶到,却已经来不及。
  
  朔北王从东殿进了汤苑,一名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立在汤殿的门前,看到她,彬彬有礼地伸手将她拦住,微笑:“女官留步,朔北王要沐浴。”
  
  “中山王也在沐浴!”暮珠急道。
  
  “朔北王知道。”
  
  “那还不快快让开!”
  
  田彬看着她,抱着胸,露出一个诧异的笑容。
  
  “女官此言有趣,”他说,“甘棠宫是朔北王的宫室,朔北王不能来沐浴?”
  
  暮珠一愣,忙道:“不不……”她眼睛一转,解释道,“我家大王有洁癖,不喜欢与人共浴。”
  
  “这样。”田彬点头,心道这中山王果然毛病多。他回头瞥瞥汤殿,道,“如此,劳女官在此处等候,我去通报一声,或许我们殿下还未更衣……”
  
  暮珠一听,更加着急。初华是个女子,要是被他们看到,一切都完了……这样十万火急的事,她可不能等在外面!  
  “你去不合适,”她说,“还是我去。”说罢,就往汤苑里跑。  
  但田彬将再度将她拦住,墙一样堵在门口。  
  “你去……”他将暮珠上下打量打量,意味深长地一笑,“只怕更不合适吧。”  
  元煜不喜欢有人伺候,独自进入了汤殿。  
  鲛纱都放了下来,透着天光,迎着威风,轻轻拂动。元煜走到软榻前,刚脱下衣服,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漆架上挂着些别的衣物,还有一条长长的白绫。  
  白绫?元煜有些诧异,这时,他听到了里面的水声,还有人的轻笑声,似乎在说话。  
  “……将军,你也来洗一洗嘛,可舒服了……”  
  “哎呀,你多久没洗了,脏死了……”  
  将军?元煜讶然,却听得“喵”一声,未几,一只黑猫忽然从鲛纱帘下窜出来,逃也般地跑走了。  
  元煜望着轻柔如水的鲛纱帘,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挑开。  
  下一瞬,他就看到了池子里的那个纤细的身影。  
  *****  
  初华见将军又跑开,嘟哝道:“夜里不许钻我被子里。”说罢,继续享受温汤水。  
  汤池很大,从殿内到殿外,初华喜欢得不得了。池边有一只雕作鲤鱼模样的温水口,还有一个雕作蟾蜍模样的冷水口,都汩汩地涌出水来,使得池子各处的冷热都不一样,任君选择。  
  初华喜欢游水,她寻着一处水温适宜的地方,深吸口气,猛扎下去。水下的世界神秘而多姿,光在头顶浮动,犹如梦境。初华索性把发簪拔了,长长的头发像墨一样,在水里散开,随着她的游动而变幻。
  
  正当她尽情畅游的时候,忽然瞥见漾动的水光上方,出现了一个长条的身影。  
  有人!  
  心中一惊,初华忙背过身去,浮出水面。  
  “何人?!”她借着鲤鱼石兽挡住身体,朝池岸上望去,却见元煜立在那里。  
  “王侄好兴致。”元煜看着初华,唇角微翘,一边说着,一边宽下底衣。淡淡的天光下,他的身体如上好的石雕一般光洁,肌理结实,紧凑有致。  
  初华怔怔地看着他。片刻,目光顺着他的腹部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破空而来,传到殿外。  
  暮珠脸色剧变,忙喊一声“大王”,一把推开田彬。  
  元煜被中山王惊恐的叫声吓了一跳,想过去看看,却听他尖叫:“别过来别过来!你别过来!!”  
  元煜错愕,这时,他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连忙将衣服穿起。  
  “大王……”暮珠冲进来,首先看到立在池边的元煜,接着,看到石鲤鱼后面水波扑腾,连忙奔过去,“大王!”  
  田彬跟在后面跑进来,看到元煜,忙问:“殿下,出了何事?”
  元煜亦是一脸茫然:“不知……”  
  田彬不解,再看向中山王那边,却见那女官正迅速的宽下外袍披在中山王身上。  
  “大王,您怎么了?”  
  “啊啊……大王!你鼻子流血了大王!”
  元煜:“……”  
  田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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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6 10:33 编辑


第7章 鬼火
  汤苑里的一场闹腾,元煜连中山王的第二眼都没看到,他就被那女官用衣物裹得见头不见脸,然后被呼啦啦涌来的内侍抬走了。
  
  “晕了么?”田彬望着那女官匆匆离去的背影,踮踮脚。
  
  元煜没说话,却忽而望向那架子上的白绫。他走过去看了看,那白绫上有些细密的褶痕,再凑近鼻子嗅嗅,有一股浅浅淡淡的香。
  
  眉头微动,他盯着白绫,若有所思。
  
  *****
  
  “初华,你要缩到什么时候?”西殿里,暮珠看着蜷在被褥里一动不动的初华,又好气又好笑,“露出脸来让我看看,还流鼻血么?”
  
  “……”
  
  初华简直羞愤欲绝。
  
  不管她多用力闭眼,或者甩头,池边看到的那一幕就像只讨厌在苍蝇,在她脑海转啊转啊,挥之不去。
  
  而最令她气恼的是,她居然对着一个男人的裸体流鼻血!
  
  简直耻辱。她夏初华自幼走南闯北混迹三教九流,什么荤话没听过,什么阵仗没见过,戏班里那几个无赖整天光着膀子走来走去她也从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只不过是多露了那解手之物啊!
  
  也许……大概……朔北王身上的比他们好看……?一个声音在心底道。初华不由地又想起那身体,氤氲的水雾中,光洁的,修长的,解释匀称的,还有下面……
  
  啊啊不要再想了!!!
  
  暮珠听到那被褥里“咚”一声闷响,似乎谁在用头撞床板。
  
  “别想了,那边将你的衣物都送了回来。”她无奈地说。
  
  初华一愣,这才想到自己留在那汤殿里的衣服,还有裹胸的白绫……她一惊,忙掀开褥子坐起来:“朔北王说了什么?该不会看出来了?”
  
  “应当不曾。”暮珠似笑非笑。
  
  “怎讲?”
  
  “他派内侍送来的,那内侍还说,下次大王去沐浴可提早说一声,朔北王会送几位美人来陪侍。”
  
  美人?初华眨眨眼,忽然想起暮珠跟她说过的一桩典故。睿华的祖父中山庄王在世时,最喜欢与美人兰汤共浴,而且共浴的时候,一定要美人的身上披一条绢绫,观赏她们裸身嬉水之态。
  
  想到这里,初华长长地松一口气,大石落定。
  
  还是托睿华的福,有一个低级趣味的祖父……
  
  “放心好了,你就算脱光了站在他面前,只要把下面挡住,就不会露陷。”
  
  初华愣了一下,见她瞥着自己的胸部,随即明白过来,红着脸大怒:“你……你胡说!”
  
  “初华,”暮珠不以为忤,神色贼兮兮,“你方才所见,朔北王身体如何?”
  
  初华的脸更加热,那些万恶的画面又跑了回来。
  
  “一定很不错吧,我方才路过瞥了一眼,他穿着薄底衣,那身形,啧啧……”
  
  “我可没看见!”初华鄙夷地说。
  
  “那你流什么鼻血?”
  
  “池子里太热了。”
  
  “是么。”暮珠意味深长地笑笑,却朝铜镜里望了望,扶扶头发,“不知道他觉得我怎么样。”
  
  “嗯?”初华狐疑地看她。
  
  “我听说朔北王没有带女人回来,甘棠宫中也没有什么美貌的宫人。”暮珠妩媚地抛了个眼波,“如果能与他共度一宿,这趟京城也不白来了。”
  
  初华:“……”
  
  *****
  
  初华自认为心胸宽大,打算将温汤池那破事远远抛掉。但还没抛远,朔北王在东殿住下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她耳朵里,初华的脸再度拉下来。
  
  当夜,朔北王派人邀她去前殿共膳,初华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了。
  
  “我去告诉他。”暮珠露出狐狸精一样地笑,扭着腰一摇三晃地走了出去。
  
  “中山王不适?”殿上,元煜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意外。他看着那女官,温声道,“他身体如何?我遣太医为他看一看。”
  
  暮珠道:“大王从国中带了许多医师跟随,殿下不必操劳。”她面带微笑,“大王有惊吓之症,方才遇到殿下,猝不及防,故而失态。大王心中深愧不已,特命小臣献来中山国特产的云露酒,以飨殿下。”
  
  说罢,她让内侍将酒呈上,亲自用玉杯盛出,双手捧前,温婉侧首,“殿下请。”
  
  元煜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中山王一番心意,孤王甚慰。”说罢,将酒接过,轻啜品尝。
  
  暮珠的手指触到他的掌心,见他面含浅笑,心中得意。未几,却听他忽而问:“中山王平日用什么香?”
  
  呃?暮珠一怔,道:“大王身体孱弱,不喜用香。”
  
  “哦?”元煜目光深邃,“如此。”
  
  “中山王好艳福。”待得暮珠告退,田彬啧啧道,“一个女侍都那么漂亮。”
  
  “你上次到刘太守家,还说他女儿天仙似的,换人了?”徐衡道。
  
  “没情趣,美人都是用来夸的,我不像你,看女人只考虑做饭好不好吃。”
  
  “嘁,我娶了我家妇人之后,可没看过别的女人第二眼……”
  
  “徐衡”,元煜忽然道,“我记得你的叔父曾在中山国做长史?”
  
  徐衡道:“正是。”
  
  “你去向他询问询问中山王之事。”
  
  徐衡讶然,“中山王?”
  
  “嗯。”元煜道,“生辰,生母,起居杂事,平日喜好,诸如此类,越细越好。”
  
  徐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殿下这是?”田彬不解。
  
  元煜淡淡道:“不过问问。”他看向西殿的方向,目中露出玩味之色。
  
  元煜望着空中的月光,心中虽疑云重重,却微微弯起了唇角。朝廷一直想撤藩,各诸侯国的花招层出不穷,元煜也见识过不少。京城里比不上朔北有趣,不过,有这么一件趣事,也不错呢。
  
  *****
  
  太和苑的夜晚宁静,初华百无聊赖,睡得很早。将到人定之时,她忽然听到鸽子咕咕的声音。心中一讶,她连忙起身,跑到窗前。果然,一只灰鸽子停在窗台上,脚上拴着一小段细竹筒。初华将竹筒小心地取下来,取出里面的纸条。
  
  齐王至京城,即刻东门晤。
  
  初华的心沉下,盯着纸条,双目映着火光,锐利如刃。
  
  甘棠宫的宫墙不算很高,汤苑里,挨着围墙有一棵漂亮的大松树,枝头伸出了墙。初华敏捷地攀上去,轻松地翻出墙外。
  
  陈绍选的地方离甘棠宫不远,望着灯火明亮之处,就是东门。初华躲开一队夜巡的卫兵,快要到的时候,突然,横里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到旁边。
  
  “初华!”月光浅淡,照在陈绍的脸上,两道浓眉下,眼睛笑得弯弯。
  
  “阿绍!”初华见到他,也很高兴,却又不由地埋怨,“你呀……这可是禁苑,你潜进来被捉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才不怕。”陈绍笑着说,“你都不怕,我怎么能怕。”
  
  初华看着他,叹口气,脸色一整:“你说齐王来了。”
  
  “嗯。”陈绍点头,“今日我在街上,正看到齐王入城。”
  
  初华的手紧紧攥起。
  
  “我又到齐王府去打听,正遇到里面的管事对仆人说,齐王明日要到太和苑赴宴,要他们好生准备。”
  
  “明天?”初华目中寒光闪过,望着远处东门上的灯火,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初华……”陈绍看着她,有些不安,“还是我来吧,你……”
  
  “不,我要自己来。”初华低低道,声音决然。她沉默了一会,看向陈绍,“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出事。”
  
  陈绍有些犹豫,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将此事告知你是对是错。”他苦笑道,“老何他们要是知道,一定会宰了我。”
  
  初华也笑,提到他们,脸上露出柔和之色:“他们好么?”
  
  “好,老何带着一**人回家种地,他妇人高兴死了。”
  
  初华笑起来。
  
  “你们都放心,等我这边完了事,立刻就回去。”她说。
  
  陈绍颔首,也笑笑:“好。”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又一队夜巡的军士朝这边走来。
  
  “回去吧,小心些。”初华对陈绍道。
  
  陈绍答应,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你也一切小心。”说罢,转身而去,未几则消失在树丛中。
  
  *****
  
  夜色渐深,元煜正打算歇息,内侍忽然来禀报,说舞阳侯夫人来用汤苑。
  
  元煜讶然,想起那日太皇太后给吕婧赐汤的事,颔首道:“打开汤苑,请侯夫人用浴。”
  
  内侍答应退下,没多久,殿外传来一声轻笑:“表兄好闲情。”
  
  元煜抬眼望去,吕婧笑盈盈地走进来。
  
  夜里风凉,她身上披着一件裘衣,却丝毫没有臃肿之态,步履摇曳,珠钗坠坠,还未近前,身上的香气已经飘来,似兰似麝。
  
  “表妹。”元煜微笑。
  
  “这般深夜,本不该来叨扰,只是近日陪着祖母游苑,身上困乏,念着好好沐浴一番。”吕婧柔柔地说。
  
  元煜看着她,道:“表妹不必客气,汤苑就在殿后,但去便是。”
  
  吕婧一笑,款款行了个礼,转身而去。
  
  汤殿里点上了灯,灿灿一片,如同星辰。汤池中雾气缭绕,蛟纱轻拂,更如同仙境一般。
  
  吕婧看着这美景,脱下狐裘。
  
  “夫人。”侍婢走过来,道:“夫人吩咐之事,都备好了。”
  
  吕婧道:“知道了。”
  
  侍婢有些犹豫:“夫人,殿下要是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吕婧朝泉池里走去,拉开系带。衣衫轻薄,随着她的步子,褪落而下。吕婧看着自己在水光中婀娜诱人的倒影,自信地一笑。
  
  这位表兄,她等了许多年,如今只差一步。据说在朔北数年不近女色,自己的手段,谅他抵抗不得。
  
  水从滴漏上慢慢落下,元煜在殿中看书,不觉已经过去了许久。
  
  突然,一声惊叫传来,元煜一惊。
  
  “殿下!”一名侍婢匆匆跑进来,“侯夫人……侯夫人请您过去!”
  
  元煜目光一凛,立刻从架上拿了剑,朝汤苑奔去。
  
  进了殿里,却见吕婧娇弱无力,被侍婢扶着,看到元煜过来,忙上前,娇容失色:“表兄,有野兽!”
  
  “野兽?”元煜皱眉,看向四周,“何处?”
  
  “在……”吕婧往庭院中指了指,“跑到那边,又跑到那边,就不见了。”说着,将身体倚在他怀里,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捂着胸口,“表兄,阿婧可吓死了。”
  
  元煜低头看她,愣了愣。
  
  吕婧刚刚从浴池里出来,身上的衣裙又薄又透,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躯体的温软。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水珠,一缕湿发黑黑亮亮,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延伸而下,像一只勾人的手,探入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之中……
  
  四周的人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表兄……”吕婧目光迷离,娇不自胜。
  
  *****
  
  初华回到汤苑的围墙外,刚爬上墙头,就发现汤苑里有人。
  
  回西殿有一条小径,好巧不巧,那两人所在之处,很容易发现。
  
  这么晚了还沐什么浴……初华抱怨着,蹑手蹑脚地钻进花丛里,待得靠近,眼睛忽而定住,心中“哇”了一声。
  
  汤殿里,雾气氤氲,明灯荧荧。
  
  一名绢衣单薄,几乎能看清丰满诱人的身体,好像喝醉了一般,倚在一个男子怀里。美景美人,香艳暧昧,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女子是舞阳侯夫人,那个男子,正是朔北王。
  
  只听朔北王低低的声音传来:“野兽已逃走,表妹还是穿上衣服……”
  
  “表兄听阿婧一言。”舞阳侯夫人却抓住他的衣服,声音柔媚,“自从夫君离去,家中冷冷清清,夜夜独对空床,教人惆怅……”
  
  初华望望头顶的月亮,快到子时了,她记得,暮珠每夜这个时候会去殿里巡视……
  
  朔北王声音平缓:“这有何难,京中什么子弟没有,挑一位新夫婿改嫁了去。”
  
  “表兄此言轻巧,其实说找就能找的……”
  
  初华皱起眉头,怎么办好呢。
  
  *****
  
  “并非阿婧不想改嫁。”吕婧的声音含羞带嗔,“若能有一人能像表兄这般英武无双,又才华卓著,我真是死也……”这时,一个白色的物事忽而掠过檐下,吕婧瞥见,愣了愣。待她看清, 陡然嘶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元煜一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是一个人头,披着黑发,却没有五官,隐约露出惨白的脸。似乎被吕婧的声音所惊,那鬼物晃了晃,忽然化作鬼火,飘然而去。
  
  什么?元煜睁大眼睛,却不为所惧,立刻追去。
  
  “殿下!”
  
  “夫人!”
  
  殿外的人被惊动,纷纷跑进来。
  
  “鬼……啊……”吕婧面色苍白,抓住侍婢的衣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元煜一路追到庭院里,可是那鬼物被檐角挡住,再过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殿下!”田彬和徐衡匆匆赶到,却见元煜立在花丛里。
  
  “拿灯来。”他说。
  
  田彬回神,连忙将侍从提的灯笼交给他。
  
  元煜举着灯笼,从一棵橘树上小心地取下什么来。光照下,细细的,犹如发丝。
  
  丝线?
  
  元煜看着那一小段丝线,神色沉凝。
  

第8章 铜灯
  汤苑那边纷乱的声音,传得西殿也听得到。初华刚回到寝殿里脱下衣服,就听到外面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她连忙钻进卧榻里。
  
  暮珠听说了汤苑的事,惊讶之余,莫名的,首先想到了初华。她立刻赶到初华的寝殿去看,点了灯,只见初华缩在被子里,一副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不高兴地说:“做什么……大半夜……”
  
  暮珠心里松一口气,忙道:“无事无事,来看看你。”说着,替她掖好被子。
  
  初华应一声,忽而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暮珠登时来了精神:“你知道么,听说汤苑那边闹鬼了!”
  
  “闹鬼?”
  
  “是啊,”暮珠一脸神秘的样子,“我跟你说,那位舞阳侯夫人,太皇太后不是赐了汤么。她今晚过来沐浴,然后,那屋顶上突然飘下来一个人头,听说恐怖得很,青面獠牙,突然变成一团鬼火飘来飘去,把侯夫人吓晕了。”
  
  “啊……”初华听着,有些讪讪。
  
  吓晕了啊……她心里有些歉意。
  
  其实,她挺喜欢侯夫人那样的美人的,娇滴滴,赏心悦目。吓晕侯夫人并不是她的本意,她急着要赶回来,又恰好随身带着些物事,便只好出此下策。
  
  再说了……也真的不算吓人啊。祖父秘制的火纸,又轻又薄,遇风不久便会自燃,消失无影。初华闲来无事,在那纸片上只画了个没脸的头,太拙劣,一直没有用处,便收在了兜里。谁知道那侯夫人这么不经吓……
  
  “听说侯夫人见鬼的时候,朔北王也在场呢。”暮珠继续念叨着,有些恨恨,“居然勾引自己的表兄,哼,真不要脸……”
  
  初华躺在被窝里,愧疚更深一层。是啊,搅了人家好事呢……
  
  *****
  
  齐王萧康,因身体抱恙,朝拜姗姗来迟。
  
  皇帝却并未因此不高兴,不但没有责怪他,还邀赐齐王玉帛,以嘉奖他身体不适犹挂念天子的忠心。
  
  第二日,皇帝、温太后与齐王一道入太和苑,拜见太皇太后。
  
  “说到齐王,我就想到裘莺莺呢。” 梳洗准备赴宴的时候,暮珠羡慕地说。
  
  “裘莺莺?”
  
  “是啊,第一美人裘莺莺,齐王为她建了一座宫殿,听说金梁玉砖……” 暮珠给她绾着头发,看看镜子,“初华,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心事?”
  
  初华一愣,忙笑笑:“不是,我肚子饿了。”
  
  “馋鬼。”暮珠给她戴好冠,又仔细看了看,大功告成。
  
  初华看着镜中的自己,穿戴华丽,面无表情,仿佛披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人皮。但她很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犹如蛰伏着利刃。
  
  齐王梁康。
  
  这几个字,在她心底放了整年,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去年正月,齐国一个贵族请祖父的戏班去演戏。祖父原本不想去,但是手上的钱财吃紧,那贵族的价钱又实在诱人,祖父便答应了。
  
  不料,到了演戏的时候,贵族请了齐王到场,齐王看到祖父,立刻说他是反贼,让人将他抓了起来。戏班里的人费尽周章,将祖父从牢房里救出。
  
  祖父当时的惨状,初华每每想起,心如刀割。寒天腊月,他被鞭打得几乎认不出模样,血水止不住,把衣服都染红了。祖父虽年近七十,却身体康健,能把十几岁的初华举起来,逗她哈哈大笑。这样一个人,在齐王的牢房里待了两天,出来时却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初华当时并不在胶南国,等她匆匆赶到,只来得及见祖父的最后一面。他看到初华,眼睛里忽而绽放出光来。
  
  “祖父……”初华看着他的样子,失声痛哭。
  
  祖父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头,却最终没了力气。他盯着初华,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初华凑进去听,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初华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生死,十分害怕,用力握住祖父的手,祖父看着她,脸上艰难地浮起一点笑容,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初华痛哭了很久,在戏班众人的帮助下,才将祖父的遗体带回家乡安葬。祖父是戏班的主心骨,祖父没有了,戏班也就散了。初华无所事事,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好几天。
  
  祖父一生走南闯北,乐善好施,却被齐王诬为反贼害了性命,这个仇,初华一定要报。
  
  但是怎么报,初华没想好。将祖父安葬之后,她曾潜去齐国,打算刺杀齐王。无奈齐王身边护卫重重,王宫大得似迷宫,她根本找不到时机。后来,戏班里的老何亲自到齐国将她逮了回来,报仇的事便这样断了。
  
  “你那点本事,侍卫都打不过,怎能杀得齐王?”老何痛斥道,“你要是白送了性命,我等如何与你祖父交代?!”
  
  初华很愧疚,但仍然寻找着时机。
  
  而当她遇见睿华,她知道,兴许会遇到这个时机。
  
  “暮珠,这齐王,皇帝对他很好么?”初华问。
  
  “是啊。”暮珠道,“齐王的王后也姓温,与太后是姊妹。当年皇帝登基,齐王是头一个支持的,深得皇帝信任。”
  
  “是么。”初华淡淡道,手指攥紧。
  
  *****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宗室贵眷们齐聚寿安宫,共赴盛宴。
  
  太皇太后坐在殿上,听吕婧添油加醋地说起昨夜甘棠宫闹鬼之事,惊讶不已。
  
  “多亏了元煜表兄在场,阿婧险些吓死了。”吕婧抚着胸口娇嗔道,朝元煜抛去一个眼波。
  
  “真有其事?”太皇太后问元煜。
  
  元煜道:“孙儿不敢断言,汤池中有雾气,看得并不真切。”
  
  太皇太后蹙眉道:“甘棠宫许久不开,人气不足,生了妖邪也不足怪。今日便去寻巫师来做个法事,舞傩驱鬼。”
  
  元煜应下。
  
  太皇太后又看向初华,和气地说:“中山王也在甘棠宫,昨夜可曾受惊吓。”
  
  初华心中哂了哂,道:“禀太皇太后,睿华昨夜睡得沉,并无察觉。”说这话时,她不由地瞥了瞥元煜,他正垂眸饮茶,并无异色。
  
  太皇太后安下心来。
  
  这时,殿外的内侍传报,说皇帝、太后和齐王到了。初华心中一紧,抬眸看去。
  
  皇帝和太后皆着常服,受众人拜见,神色平和。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方面白脸,大腹便便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华贵不菲。
  
  初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用猜,她也知道那就是齐王无疑。
  
  *****
  
  齐王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齐国富庶,齐王带了大批宝物来为太皇太后贺寿,珍珠珊瑚,宝石美玉,应有尽有。见礼之后,太皇太后问几句他的身体,齐王一一答来,神色恭敬。
  
  皇帝对他十分重视,落座时,让他坐在自己的下首,与元煜相邻。
  
  诸侯王同祖同姓,殿上多是皇亲,许多人与齐王熟识,纷纷过来见礼。齐王笑容满面,拿着酒杯,饮酒谈笑。
  
  论辈分,这齐王是中山王的叔祖父,初华要上前行礼。暮珠提醒她此事,初华没有抵触,从容地拿起酒杯。
  
  元煜正与旁人说着话,见初华走过来,目光定了定。
  
  “拜见齐王。”初华像别人一样走到齐王面前,行礼道。
  
  齐王刚刚饮下一杯酒,脸色泛红,看到眼前这个行礼的少年,有些讶色。
  
  “这是中山王,”内侍忙提醒道,“今年第一次来朝。”
  
  齐王颔首,忙还礼:“原来是中山王,老夫……”话没说完,他忽然看到了初华的脸,面色一变,眼神定住:“你……”
  
  嗯?元煜微微挑眉。
  
  初华亦愣了愣,见齐王盯着自己,心中忽然打起鼓来。
  
  心思飞快计较,她虽然要报仇,但是从来没有跟齐王打过照面。可那目光,震惊,狐疑,看得初华心中发毛,莫非齐王知道什么……
  
  “皇叔见过中山王?”皇帝亦察觉到齐王的异色,问道。
  
  齐王回过神来,立刻堆满笑容,忙道:“不曾不曾,只是乍一看,还以为见到了桓王。”说着,摆手笑笑,“却是老了,眼睛昏花。”
  
  太后莞尔道:“这可难怪,中山王确与桓王甚似。”
  
  众人皆笑。
  
  初华也笑,心中却觉得怪怪的。她行礼退下,落座时,忽然发现齐王看着她,虽笑着,那目光仍然不大对。
  
  她皱皱眉,心绪却已经平静。拿起一盏茶,轻啜一口,瞥瞥殿中那巨大的树形铜灯。
  
  就快了呢。
  
  *****
  
  宾客落座,宴会开始,乐师在堂下奏乐,内侍鱼贯呈上膳食,美酒珍馐,宾主皆欢。
  
  “祝太皇太后寿比南山。”齐王端起酒盏,亲自向太皇太后敬酒。
  
  太皇太后笑道:“齐王有心。”
  
  齐王又向皇帝和太后敬酒,末了,又敬朔北王。
  
  “殿下为国守边,劳苦功高。”他感慨道,“多年未见,殿下仍威风凛凛,老夫却已衰朽不堪。”
  
  元煜微笑:“叔父容颜未改,何言衰老。”
  
  夜风缓缓,吹过幔帐,殿上灯火琳琅,轻轻摇曳。
  
  铜灯树上,一丸黑色的小球落入灯盏之中。灯油粘在小球上,“噗”一声,响声微乎其微,却骤然燃起,变作火球。风吹来,火球被一根铜丝拉扯着,慢慢滚落。
  
  殿中乐声悠扬,宾客们谈笑风生,谁也没有注意到铜灯上的变化。
  
  元煜正向皇帝敬酒,猛然看到头顶一团火球落下,大喝一声:“陛下!”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皇帝扯向旁边。
  
  只听“轰”一声,火球正中皇帝与齐王之间,落地的一瞬,火花四溅。
  
  齐王虽没有被击中,却猝不及防,身上和头发上都沾上了火星,立刻燃烧起来。齐王吓得满地打滚,那火却越烧越旺。元煜急中生智,拿起内侍服侍洗手的汤盆,朝齐王身上泼去。
  
  “啊啊……”齐王浑身湿透,躺在地上惨叫不已。
  
  这变故突如其来,众人惊慌失措,许多人纷纷朝殿外跑去。
  
  “有刺客!封闭宫室!”元煜面色沉沉,对殿上侍卫喝令道,“任何人不得出入!”
  
作者有话要说:
    反正是架空,又是幻术,不讲科学一点大家不反对吧。。。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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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6 10:28 编辑


(作者对7-10章进行了修改,大家可以回头重新看一下。)


第9章 兰馆
  失手了!
  
  初华眼睁睁地看着齐王身上的火被浇灭,几乎要跺脚。她准备的功夫还是做得不够好,要是再偏一点点,就能正中齐王……初华瞪着那边,心中满是不甘。
  
  “大王,请随太皇太后往后殿暂避!”内侍过来对她说。
  
  初华应一声,知道此时再想补刀也没了机会,只得悻悻地走开。
  
  齐王虽性命无虞,但是身上的衣服被烧穿了好几处,头发也烧糊了一块,皮上有烫伤。
  
  太医们匆匆赶来,将齐王抬到内室,为他敷药治疗。众人在外面,听得齐王痛呼连声,面面相觑。
  
  “怎会出来这等事?”太皇太后心有余悸,“何人行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火落下来?”
  
  鄢陵大长公主安慰道:“母亲莫慌,元煜正在追查,那刺客想来逃不远。”
  
  太皇太后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皇帝,道:“幸好有元煜在,否则陛下也被击中,可大不妙。”
  
  皇帝与温太后对视一眼,神色不定,答道:“祖母所言甚是。”
  
  一场变故,宴会被打断,侍卫们将寿安宫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并无可疑之人。
  
  夜色渐深,元煜思索了一会,禀报了太皇太后,打开宫门放众人归去。
  
  “刺客未捉住,若再来可如何是好?”太皇太后问。
  
  元煜答道:“孙儿已将内外众人全部查问,并无刺客踪迹。”
  
  温太后冷笑:“方才说有刺客的也是你,如今寻不见了么?”
  
  元煜道:“臣查验了铜灯,上面有硝石、磷粉的痕迹,又询问了掌灯的宫人,平日点灯所用皆为灯油,并无这等引火之物。此事蹊跷,又险些伤及陛下,臣以为确有刺客。”
  
  众人听闻,议论纷纷。
  
  温太后不再言语,过了会,皇帝缓缓道:“朔北王言之有理,此事责成廷尉署速速查清。”
  
  廷尉连忙行礼应下。
  
  “真吓人……”暮珠在初华旁边小声道。
  
  初华望着内室,人影绰绰,齐王虽j□j声不断,但可以确定他活得好好的。初华不由地恼火,掐了掐手心。正心思烦躁,忽然,朔北王的目光转过来,与她相遇。初华愣了愣,忽而有些心虚,忙移开去。
  
  *****
  
  夜色深沉,皇帝在寿安宫安慰了太皇太后,又安顿了齐王,回到寝宫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最宠爱的乔贵人此番随行,见皇帝回来,忙迎上前去:“陛下回来了。”
  
  “嗯。”皇帝神色不虞,往殿内走去。
  
  乔贵人心思通透,也不多问,忙伺候他宽衣解带,沐浴净面。寿安宫里一惊一乍,皇帝生生折腾了一夜,此时已经疲累不堪。
  
  沐浴之后,乔贵人让他枕在腿上,轻轻地给他揉着额头。
  
  美人温柔乡,皇帝享受着,终于觉得放松下来。
  
  乔贵人见他神色缓和,道:“陛下,听说今夜寿安宫来了刺客?”
  
  皇帝应一声。
  
  乔贵人轻声道,“妾见陛下迟迟未归,思想着怕是酒醉了,怕陛下回来时受凉,便遣人送裘衣去,岂料出了这等事。”说着,为皇帝揉着手臂,“妾担心了半宿,唯恐陛下伤了,赶去寿安宫见陛下,不料宫门紧闭。后来见无恙归来,一颗心方才安下。”
  
  皇帝微微睁眼,乔贵人秀眉微蹙,我见犹怜。殿中生了炭火,温暖舒适,她穿着一件水红绢衣,柔软轻薄,衬得肤如凝脂。
  
  皇帝心中一动,坐起来。
  
  “天下人那么多,谁有些异心,在所难免。”他将乔贵人搂过来,“区区反贼,朕岂畏惧。卿为朕担忧,朕是自知晓。”
  
  乔贵人依偎在他怀里,听得这话,心中欣喜。
  
  “这些狗贼。”她恨道,“多亏了朔北王护驾,陛下……啊!”
  
  乔贵人话没说完,已经被皇帝推开,跌倒在榻下。
  
  皇帝神色阴沉,站起身,拂袖而去。
  
  羽林中郎将曹瓘半夜受皇帝召见,匆匆赶到甘霖宫。
  
  “太和苑有禁军多少人?”皇帝问。
  
  “奉陛下之命,臣已将太和苑驻军增至两万人。”曹瓘答道。
  
  “再加三万。”
  
  曹瓘愣了愣。
  
  闻讯赶来的温太后听得此言,亦是讶然。她示意曹瓘退下,问皇帝:“陛下这是为何?”
  
  “母亲看不出来么?”皇帝淡淡道,“哼”一声,“二弟今日好风光,朕多亏了他,保住了命。”
  
  温太后道:“正是元煜救了陛下,现在才不可轻举妄动,大臣们该如何说话?”
  
  “他救了我?”皇帝冷笑,“那火球这么巧,三人之中唯有他安然,焉知这救人不是故意!”
  
  温太后听着,目光一凛:“陛下之意?”
  
  “不能放他走,也不能让他留下。”皇帝目光冰冷,“如今乃是大好时机,这个刺客,朕自己来捉。”
  
  *****
  
  元煜回到甘棠宫,朝西殿的方向瞥了瞥。
  
  灯火阑珊,内侍说,中山王受了惊吓,方才回来不久,就已经睡下了。
  
  元煜没再多问,径自回了寝宫。他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心中仍然想着方才的事。
  
  为了寻找刺客,他将寿安宫的所有宫人侍卫都询问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没有什么可疑之人进出过大殿。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仔细检查那铜灯的时候,发现了一根铜丝,细而柔韧。根据火球落下的位置,元煜又看向了大梁。他找来梯子,亲自登上去。大梁上落了一层灰,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上面有几个脚印,清晰可见。元煜将那些脚印量了量,都是同一个人的,比一般人小巧,应该身量也不大。
  
  除此之外,他还找到了一小段丝线。
  
  元煜将丝线带回来,立刻将昨夜发现的那截丝线拿出来。二者摆在一起,同样的色泽,同样的粗细,一模一样。
  
  元煜蹙眉,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甘棠宫,寿安宫……还有,身量不足又身手敏捷的人……心中如惊鸿掠影,他只想到了一个人。
  
  陈留的月光下,那个轻松攀上树梢的身影。
  
  据寿安宫的内侍所言,今日宴会的座次,是早早摆好的。根据那些痕迹推测,火球应该会正正落在齐王的位置上。只是恰巧在开宴前,内侍稍稍移动过案席,否则,齐王难逃厄运。
  
  他为何要杀齐王?
  
  闹鬼之事又是为何?
  
  “真个怪事频出,”田彬道,“殿下,我看着甘棠宫也不保险,加多些守卫么?”
  
  “要。”元煜颔首,似笑非笑,“汤苑那段墙外,尤其要派多些人。”
  
  “汤苑?”田彬诧异不已。
  
  *****
  
  因着刺客之事,元煜为了安慰让太皇太后放心,住到了寿安宫里。
  
  而刺杀挫败,让初华很不能释怀。
  
  齐王离得那么近,在太和苑里将他杀掉是最好的时机。冯暨送信来,已经定下了归国的日期,不长不短,还有半个月。一旦离开,初华就再也不没有更好的机会接近齐王,要杀他,就要在离开前出手。
  
  初华决心十足,但是,她不能白天动手,只能等到晚上。不料,近来里里外外多了好些侍卫,她想再从汤苑溜出去,根本没门。
  
  “朔北王也真是,不过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未必真有刺客,闹这么大动静做什么。”暮珠望着人去屋空的东殿,哀怨地说。
  
  初华也惆怅,如今之计,只能等风头过去些才好。
  
  如她所愿,几日之后,情势好转起来。廷尉在太和苑周边抓了几个偷猎物的毛贼,还有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大概众人也跟暮珠想得差不多,又兼认为那刺杀是冲着皇帝去的,如今皇帝回了皇宫,太和苑有禁军重重护卫,更是不足担心了。
  
  日子平静地过去,太和苑里的赏春盛事,又举办了起来。
  
  贵妇人们知道没有人会打她们的主意,本不在乎什么刺客。苑中的白玉兰盛放,鄢陵大长公主便撺掇着太皇太后,办起了赏花宴。
  
  “那赏花宴的地方,就在兰馆,可热闹了。”暮珠说。
  
  “是么。”初华微笑,心中敞亮。她知道兰馆,离齐王住的青蘅宫不远。
  
  兰馆专为赏白玉兰而建,楼阁水榭,宫室延绵一片,更有寺庙供奉花神,每到花期,来此赏花品酒,乃是一大乐事。
  
  太和苑很大,从甘棠宫到兰馆,要走几十里。但贵人们从来不怕麻烦,赏花之日,兰馆里里外外车马辚辚,热闹非凡。
  
  太皇太后见中山王也来,十分高兴,关切地问,“那日此刻之事可吓着了你?不必担忧,白兰花一年一度,明日到庙中拜一拜,心魔自除。”
  
  初华谢恩。更让她心喜的是,为了便利她赏花,太皇太后赐她在兰馆住下,免去乘车奔波之苦。
  夜里,太皇太后在兰馆设宴,观花赏乐。就在初华落座的时候,内侍禀报,朔北王来了。
  
  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初华朝殿外望去,元煜走进殿来。多日不见,他依旧丰神俊朗,从容不迫。
  
  “拜见祖母。”他行礼。
  
  太皇太后笑道:“元煜可来了,怎这般迟?”
  
  “孙儿方才去探望了齐王。”元煜道。
  
  听到齐王的名字,初华不禁瞥去。
  
  “哦,齐王伤势如何?”太皇太后问。
  
  元煜面带微笑:“齐王的伤势已无碍,不久即可康复。”说着,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初华触了一下,忙心虚地转开去。
  
  太皇太后颔首,让元煜坐下。
  
  内侍鱼贯呈上食器,将美味的膳食分到各人盘中。上首,贵妇人们陪着太皇太后说着家常,一人看着元煜,忽而道:“上回太皇太后还念叨着朔北王的婚事,如今朔北王好不容易回来,何不将此事顺着办了,也好成全了太皇太后一桩心愿。”
  
  这话出来,众人明显热心起来。
  
  太皇太后看看元煜,笑道:“老妇亦正有此意。”
  
  朔北王婚事?初华听着,眼珠转向元煜。
  
  只见他面上笑意淡淡,不置可否。未等他开口,太皇太后周围的贵妇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纷纷说起各家待嫁的闺秀。
  
  “……妾记得张夫人府上的女郎,容貌十分端庄,快到及笄之年了,还未许人。”
  
  一名贵妇谦虚笑道:“刘夫人过奖,小女明年十六了,太皇太后上回见过。”
  
  “周夫人,你家中的女郎不是也到了年纪?那可真是位才女。”
  
  “才女不敢当,也就通读经史,能作些诗赋……”
  
  初华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着,夹杂互相吹捧,京中门第各种姓氏传入耳中,家世如何,相貌如何,名目繁多,品类丰富。
  
  一位世妇抿唇笑道:“京中各家之中,虽适龄未婚的闺秀众多,可要挑一位配得上朔北王的女子,却并非易事。太皇太后要为朔北王择妇,家世品貌,必是缺一不可。”
  
  初华发现她说完之后,瞥了瞥舞阳侯夫人。
  
  舞阳侯夫人唇角微翘。
  
  初华想了想,明白过来。舞阳侯夫人虽然孀居,却还十分年轻,论家世,她是大长公主之女,论相貌,那也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初华抱着看戏的心态瞅着,朔北王出身高贵,权倾一方,相貌英俊,哪一条单独挑出来都是迷死人的优点,再加上尚未婚娶,横遭哄抢真乃是命运使然。
  
  不料,元煜向太皇太后一礼,道:“祖母恩惠,元煜心领,然愧不能受。元煜曾在父皇灵前发誓,边患一日不定,元煜一日无家。今朔北胡患未除,元煜弃誓,只怕无颜面对父皇,望祖母成全。”
  
  太皇太后皱眉,正要开口,元煜却一笑,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祖母忘了,此处还有另一人仍无家室。”说罢,将目光瞥向中山王。
  
  初华正在喝茶,蓦地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水在喉咙里哽了一下,突然咳起来。
  
  好你个朔北王……心里骂道,却越咳越厉害。
  
  “大王!”暮珠忙过来扶着她,顺气拍背。
  
  那边一阵忙乱,太皇太后看向元煜,皱眉道:“你今年就二十六了,岂有还不成亲之理?”
  
  元煜望着太皇太后,正色一拜:“元煜心意,多年前已向祖母禀明,还望祖母成全。”
  
  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微动。好一会,她叹口气,没有说话。
  
  贵妇人们听得这话,许多人微微交换眼色。
  
  朔北王大龄未婚,却无意娶妻。早有好些人议论纷纷,说该不会是从了先帝断袖的嗜好。
  
  “元煜这般,你还要嫁?”鄢陵大长公主吕婧耳边轻声道,意味深长。
  
  “母亲何时听闻过元煜表兄有男宠?”吕婧不以为然,“他会结的。”
  
  大长公主皱眉:“这是什么话,就算他喜欢你,你不见陛下对他防之又防,万一有一日……”她用手做了个切下的动作。
  
  吕婧一笑,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母亲且看着好了,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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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行刺
  夜里赏玉兰,亦是兰馆的特色之处。兰馆各处楼阁之上,灯火灿若星辰;花树林中,每隔几步便设有灯笼,又兼有温池汤苑,可边沐浴边赏花,亦是乐事。
  
  初华用袖子掩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对暮珠说,她想睡了。
  
  暮珠拿她没办法,只得带她回房中歇息。
  
  初华知道暮珠最近又看上了那个卫国王子,一心想艳遇,恨不得丢了自己这个大包袱。果然,初华躺下之后,没多久,暮珠就不见了踪影。初华确定无人打扰,爬起来,换上一身黑衣。
  
  兰馆的守卫,比汤苑的守卫少多了。并且廷尉认为那刺杀是冲着皇帝去的,齐王的宫室,守卫并不算严密。
  
  初华在百戏班里学了一手爬竿行走的绝技,翻墙上梁,从来不成问题。供齐王暂居的宫室并不大,初华看到一名宫人端着药从庖厨里出来,尾随其后,果然,没多久,就找到了齐王的寝殿。
  
  门外的侍卫正在交接,初华趁着他们说话闲聊,打开一扇窗,溜了进去。
  
  殿中灯火十分昏暗。初华小心翼翼,绕开各种可能会发声的地方,脚踏在丝毯上,无声无息。
  
  层层的幔帐低垂着,给了初华绝佳的隐蔽机会。殿内的宫人不多,隔着一层轻纱,初华看到两三名宫人立在床前,床上,一个女人背对着这边,正在服侍齐王喝药。昏黄的光照下,初华看到齐王的额头上虽缠着布,脸依旧白而红润。
  
  他似乎嫌药苦,喝了两口,摆摆手。
  
  “下去吧。”女人将药碗交给宫人,声音柔软。
  
  宫人们行礼,纷纷退下。
  
  未几,殿中安静下来。
  
  齐王“哼”一声:“什么药这么苦,庸医。”
  
  女人劝道:“大王,良药苦口。”
  
  “孤无病。”齐王说罢,看着女人,招招手,“过来。”
  
  女人走过去,齐王注视着她的脸,叹口气:“那日我在殿上看到中山王,险些以为看到了她。”
  “大王莫在胡思乱想。”女人道。
  
  齐王笑了笑,伸手,将她衣带扯开。女人身上的衣服褪下,落在脚上,露出丰腴有致的身体。齐王欣赏地看着,搂过来,将手放在女人的胸前。
  
  “大王……”女人嗔道。
  
  齐王放开她,躺下去:“来。”
  
  女人停顿片刻,光裸着身体,跪在齐王身体,替他宽衣解带,然后,俯下身去。
  
  细细的吮吸之声,伴着齐王的粗喘,虽隔着纱帘,却真切得很。初华看到齐王的手抓着女人的头发,似乎十分享受。
  
  初华虽未经事,却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羞臊得耳朵烧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还一会,齐王将女人压在身下,行起事来,动静更大。初华心里又无奈又急躁,这两人这么折腾,她何时下得了手?齐王老淫棍,不是说重伤么,死到临头还要演活春宫。
  
  僵立之余,初华忽然想到那日的汤苑。纱帘那边赤条条纠缠翻滚的两人,自动变成朔北王和侯夫人……如果自己不曾打扰,那么……初华脑海中滚过朔北王裸身的样子,脸突然变得更烫。
  
  正当她胡思乱想,突然,齐王粗喘了几下,没了动静。
  
  呃?
  
  初华再瞥去,却见他躺在榻上不动了,片刻,女人披衣起身,唤人盛水进来,为他擦拭身体。初华连忙隐蔽,心中却纳闷不已。这么快么?她从前听男人们得意地说什么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的,还以为怎么着也要个把时辰啊……
  
  但是此时,时机来了。
  
  女人服侍齐王睡下,未几,殿中没了动静。
  
  初华查看了一下,这寝殿之中,齐王睡在榻上,榻前有三道纱帐,还有一道屏风。守夜的内侍在屏风外,唯一的障碍是那个女人,但如果下手利落,初华也完全能够将齐王了结。
  
  她平心静气,等了许久,直到听见了齐王轻微的鼾声,她才从腰间缓缓地拔出匕首来,短小而锐利,暗光清冷。
  
  初华无声地拨开纱帘,慢慢接近。
  
  齐王在榻上睡得很沉,女人睡在一旁,全然无所防备。
  
  初华没杀过人,但她练习过。她帮着屠户杀猪杀羊,知道一刀割了喉咙,他们或许会挣扎,但连叫喊的机会都不会有。
  
  祖父。
  
  初华心里念着,满腔仇恨化作力气,举起刀……但就在这时,她看清了女人的脸,愣住。
  
  她看起来不算年轻,但保养得很好,那眉眼,竟与她和睿华有几分相像。
  
  初华睁大眼睛,她……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女人忽而睁开眼睛,蓦地看到榻前立着一个身影,大声尖叫:“有刺客!”
  
  初华大惊,见齐王也醒转,忙转身就跑,灵活地蹿出纱帐,跃出窗台。
  
  奔到庭院的时候,已经有侍卫看见了她,初华,才爬上树去,“嗖”一声破空而来,一支箭钉在了树干上。初华不敢停留,顺着大树上墙,一跃而下。
  
  “刺客在那边!”有人看到,大喝一声。
  
  可恶!初华离开宫墙,拔腿就跑,但跑了一段,不但没把追兵甩掉,反而脚步声更紧。眼瞅着近了,初华心中一横,扔出两枚雾丸。
  
  “嘭”一声,雾丸炸开,瞬间化作一片迷茫,将追兵阻隔。
  
  一片咒骂声在身后响起,初华不敢停下,径自朝树林里跑去。月色下,树影稀疏,一条窄窄的小鹿蜿蜒往前,不远处,一座宫室明灯高照。突然,初华感到身后冷风袭来,未及反应,已经被一人重重扑在地上。
  
  “放……呜呜呜呜!”初华用力挣扎,嘴巴却被捂住。
  
  “想活命,就别出声。”一个低低的声音道。
  
  心神俱震。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朔北王。
  
  *****
  
  苑中报警的云板之声大作,羽林中郎将曹瓘火速赶到。他询问了刺客逃走的方向,思索了一下周边地势,沉声道:“刺客未走远,搜!”
  
  人马纷纷,苑中的禁军守卫本已加强许多,这边一响动,各处都调集起来,骤成网络。齐王宫室的四周,灯火通明,水泄不通。
  
  曹瓘命令军士细细搜索,不可遗漏任何一处。离齐王宫室不远,有一座宫室,名曰含宵宫,与青蘅宫仅一林之隔。
  
  “将军,那是朔北王的宫室,你看……”副将犹疑地说。
  
  曹瓘看着那边,亦有些犹豫,但想起那日皇帝的话,心一横:“搜寻刺客,事关重大,陛下有令,情急之时禁军有先断之权,无论何人不得阻挠。”
  
  副将应下。
  
  *****
  
  初华被朔北王带进宫室里的时候,仍有些恍惚。
  
  他们是从一处小门进来的,没遇到什么人。但初华知道这是元煜的宫室,因为,她看到了元煜的随侍。
  
  她也知道自己是被抓了现行,才进殿门,就连忙拔出匕首,退到墙角,盯着元煜。
  
  元煜看她一眼,目光讥诮,这时,田彬进来,低声对他说:“殿下,禁军来了,怕是要搜宫。”
  
  初华心中一惊。她已经听到嘈杂的人声正传来,脊背上不禁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那些禁军被惊动之后,竟会这么快地追缉起来,方才若不是朔北王,自己如今已经被擒获了也说不定。
  
  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身上,为了刺杀方便,她穿了一身轻便的黑衣,这是正经的刺客装束,若被看到,只怕无论如何躲不过,得赶紧想办法……
  
  “抱歉。”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元煜道,“我这宫中的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次,没有你合穿的。”
  
  初华噎住。
  
  “不过,”他微微停顿,似笑非笑,“王侄若肯牺牲一二,也未必过不得关。”
  
  *****
  
  火把光照将含宵宫的宫门照亮,内侍将宫门打开,看到禁军这般架势,很是不高兴。
  
  “朔北王正在歇息。”他说。
  
  曹瓘上前,道:“刺客逃逸,我等奉皇命追缉,亲贵不避。”
  
  内侍还想再说,一个声音传来:“何事?”
  
  曹瓘讶然望去,却见是朔北王的侍从田彬。
  
  内侍上前,将曹瓘来意禀明。
  
  曹瓘道:“田都尉,我等秉公行事,还请见谅。”
  
  田彬看着他,道:“既是秉公行事,我等是为不妥。不过殿下宫中有贵客,他最恶惊扰,还是不必搜了吧。”说罢,上前低声道,“曹将军也知晓殿下脾气,要是将他得罪了……”
  
  不能搜?曹瓘警觉,立刻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神色,“陛下有令,非常之时,不得放过任何去处,还请通融。”说罢,无视田彬面色铁青,率军士径自入内。
  
  含宵宫不大,曹瓘命人分头搜,自己直扑内殿。殿门掩着,雕花窗透出光照来,曹瓘心里打着鼓,却藏着几分兴奋,如果真的在朔北王这里搜到可疑之人,那……曹瓘在殿外高喊一声:“羽林中郎将曹瓘奉皇帝之命,捉拿刺客!”说罢,径自冲入殿内。
  
  外面突然呼啦啦进来许多人,榻上的二人显然猝不及防。
  
  “无礼!”朔北王衣衫宽松,忙用薄褥将榻上那人掩住,冷着脸站起身来,喝道,“谁许尔等进来的!”
  
  曹瓘初进来看到榻上光景时,已经觉得不对,待得看清,更觉得脑袋“嗡”了一下。
  
  榻上,中山王仅着里衣,半卧而起,看着他们,目光冷冷。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
最近感觉不对,所以今天主要是修文,修改了第七章到第十章。情节有所增删,但大致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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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4-1-6 10:28 编辑


第11章 绯闻
  “何事?”中山王的目光瞥过曹瓘。
  
  “曹将军来搜刺客。”朔北王朝中山王走过去,对曹瓘冷冷道,“曹将军不是要搜宫?”
  
  曹瓘这才回过神来,已经没了先前的强硬,忙道:“哦哦,正是。”说罢,对从人道,“搜!”
  
  他瞅了瞅那两人的神色,心底捏一把汗。要真是搜到刺客了倒好说,扳倒朔北王,他加官进爵皆大欢喜;可如今竟是撞穿了朔北王和中山王的秘事,不但动不得朔北王,还一下子得罪这两尊大神,这算是怎么回事……
  
  朔北王没再管他们,却径自坐到榻前。
  
  众人即刻往殿中四处查看,却听得那榻上二人的对话隐约传来。
  
  “披上褥子,凉……”朔北王的嗓音低沉而轻柔。
  
  “嗯……”
  
  “忍耐忍耐,他们很快就走了……”
  
  “我还想看白玉兰……”
  
  “等会我带你去……”
  
  “……”
  
  众人竖着耳朵,偷偷交换着眼色。曹瓘轻咳一声,瞪众人连忙收回目光,专心找刺客。
  
  结果当然没有什么刺客。曹瓘心知失策,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在含宵宫里里外外查看了一圈,最后回到内殿里,硬着头皮向朔北王一礼,“殿下,我等已搜查完毕,并无贼人。叨扰殿下,下官失礼,然皇命在身,还望殿下谅解。”
  
  “嗯。”朔北王正研着茶,看也不看他,“孤会亲自向陛下禀报此事,曹将军请回吧。”
  
  众人都被唬了一下,曹瓘悻悻而去。
  
  *****
  
  初华看着那些人掩上门,待得脚步声都听不到了,一颗心这才安下来。目光与元煜相触,她回神,立刻将那风雅的姿势收起,裹紧薄褥,与元煜隔得老远。
  
  元煜不紧不慢,将茶末倒入沸水之中,轻轻叩了叩勺子。
  
  “怎不说话。”他看了初华一眼,“方才不是演得挺好。”
  
  初华看着他,心思复杂。这个朔北王,那日在殿上说有刺客的就是他,可他如今发现了她就是那刺客,却帮着她瞒过追兵……
  
  “殿下为何帮我?”憋了好一会,她决定主动出击。
  
  “你为何杀齐王?”元煜不答反问。
  
  初华正要回答,眼睛一转:“谁说我孤杀齐王?孤在兰馆待得闷了,出门转转,恰巧遇到齐王宫里出了刺客。”
  
  元煜愣了愣,看她说得顺溜的样子,有些惊讶。这人原来是打算吃饱不认账?
  
  “哦?”元煜道,“那你穿着一身黑衣做甚?”
  
  “孤讨厌侍从跟着,又图轻便,便穿着黑衣了。”
  
  “你还带着匕首。”
  
  “太半夜的,独自出门,当然要带匕首。” 初华毫无畏惧,笑容恶劣:“殿下非要说孤是刺客,也可以,不过殿下莫忘了,窝藏刺客者,与刺客同罪。”
  
  元煜眉梢抬起,没再问,却看着她的衣领:“你那束身之物露出来了。”
  
  初华一惊,连忙低头看去,却见衣领好好的。
  
  再看向元煜,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初华面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此人并非善类,自己的秘密竟被他一一窥破,再这般下去……她下意识地去摸小囊,但腰间空空的,这才想起来方才连着外衣一起藏起来了。
  
  “王侄在寻这个么?”元煜将一个物事拿出来,晃了晃。
  
  初华目光定住,那正是她的小囊。
  
  “你……还给我!”初华劈手便夺,却扑了个空。
  
  元煜避到一旁,从容地将小囊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看:“丝线,磷粉,硝散……这个就是方才那会变成烟雾的小球么?”
  
  初华面色铁青,气急大怒,像小兽一样朝他扑过去。
  
  元煜反手捉住她,一个漂亮的擒拿,将她压倒在榻上。
  
  “放开我!”初华的双手被他反剪,动弹不得。
  
  “你若想让我陪着你演下去,最好乖乖说出来。”元煜挨着初华的鬓边,声音低低,“这些事若抖出来,想想谁更吃亏。”
  
  他的呼吸很陌生,带着微微的温暖,触在初华的耳朵上,有些痒。
  
  汗水几乎湿贴了衣背,初华虽看不到朔北王的脸,却清晰地知道,他那双眼睛此刻必是锐利而通透,就算只是盯着她的脑袋,也能让她感觉到脑袋穿了个洞。
  
  初华咬着唇,没再说话。
  
  元煜见身下的人一动不动,好一会也没声音,有些诧异。未几,忽而见她的肩头微微抽动,低头再看,却发现她紧抿着唇,眼睛里淌着泪水。
  
  元煜愣了愣。
  
  他眨眨眼,片刻,看初华仍然无声地哭着,不由地松开手。
  
  “你……”他神色阴晴不定,“你哭什么。”
  
  初华蜷起身体,眼泪淌得更凶。
  
  “别哭了。”元煜皱眉,语气却缓下些,“哭什么……”
  
  “你……”初华用袖子擦着眼睛,哽咽着,“你欺负人……呜呜呜……”
  
  “又、又不是我惹你的……呜呜呜呜呜……”
  
  “又不是我要你救我的……”
  
  “呜呜呜……祖父……呜呜呜呜呜……”
  
  看她越哭越伤心,元煜彻底没了辙。
  
  *****
  
  田彬送走了禁军,又让侍卫把守好宫室各处,回头望望内殿,心里犯起嘀咕。
  
  若说今晚这事,他也没弄明白。
  
  殿下突然带来了中山王,田彬一看中山王那模样,就记起来,他真就是陈留那个夜里爬树的少年。
  
  然后,外头喊着抓刺客,殿下交代田彬一些话,让他去宫门阻拦阻拦。田彬去应付了一下曹瓘,再回来,就看到殿下和中山王衣冠不整地待在一起。
  
  那光景,他几乎喷出一口老血。
  
  他们殿下,虽然大龄未娶,田彬却知道,他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男人。那中山王纵然长得是好看,跟殿下在一起也算得娇花劲松相益得彰……可是,他是男人啊!
  
  外头都猜测着殿下喜欢男人,这不是就把断袖二字贴在了脸上么?!
  
  田彬看到曹瓘那些人怪异的神色,心知已经不好。
  
  看着曹瓘离去,他知道殿下是为了帮中山王,但自己也忍不住心里打起突来。
  
  殿下从没有过那等嗜好。
  
  这没错。
  
  可是……万一呢?
  
  他回到内殿前,看着紧闭的门,脑子里浮现起方才殿下对中山王低头微笑的样子……田彬心中不禁老泪纵横。他求证心切,蹑手蹑脚地凑近门边,却发现里头动静不大对。
  
  田彬定定心,叫了声“殿下”,无人应答。他心一横,道,“殿下,我进来了。”说罢,推开门。
  
  殿下和中山王仍坐在里头,却不是他想的任何一种情况。
  
  中山王坐在榻上哭着,头抵着膝盖抱成一团,不知为何,听着委屈得很。
  
  元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巾帕,满脸无奈之色。
  
  看到田彬,他没好气地说:“去备一辆车,送中山王回宫。”
  
  *****
  
  暮珠得知初华被朔北王送回来的消息,大吃一惊。
  
  她满面狐疑地走到车前,掀开帘子,却见初华眼睛红红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氅衣。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瞅瞅一旁的田彬。
  
  “你们大王夜里独自出门赏花,被我们殿下遇到,邀到宫中小坐,现在送回来。”田彬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赏花?”暮珠更诧异,看向初华。
  
  初华看了田彬一眼,又看看暮珠,点头,小声道:“嗯,我想自己去看看花,遇到了朔北王。”
  
  暮珠心中疑虑更甚,按捺着,谢过了田彬,扶初华下车,让内侍用步撵将她抬回去。
  
  待得回到屋里,暮珠立刻关上门,打算仔细问问初华这是怎么回事。初华不想多说,只一口咬定自己溜出去赏花,路上遇到了朔北王。
  
  “是吗?”暮珠看着她,“你身上怎么只穿着里衣?”
  
  “我路上玩累了,又喝了酒,热得很,就把外衣脱了。”初华继续谎话连篇。
  
  暮珠还是不太相信,但左右盘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暂且放过她,让她去歇息。
  
  待得们关上,初华躺在被子里,心烦意乱。
  
  将军走过来,钻到被子里面。
  
  初华抱着它,望着洒在窗上的月光,轻叹口气,低低道,“将军,我又失败了,还让人看见了。”
  
  “喵。”将军似懂非懂,片刻,温顺地窝到她怀里。
  
  *****
  
  流言像没有腿的长舌妇,第二天,悄然在四处传开。
  
  “可听说了中山王与朔北王?他们昨夜……”兰馆中,贵妇人们讨论着这剂猛料,议论纷纷,“哦,真想不到……”
  
  “你……你昨夜跟朔北王到底干了什么?!” 暮珠一早听到别人说起,面色铁青,揪着初华的衣领。
  
  “我们什么也没干。”初华波澜不惊。
  
  “他们说你们在一张榻上!”
  
  “喝茶难道坐在地上?”
  
  “他们说你二人衣冠不整!”
  
  “跟你说过,我那时热了。”
  
  “他们说你们搂在一起!”
  
  “我们要是真搂在一起,还穿着衣冠干什么。”
  
  暮珠瞪着她。
  
  初华安慰道:“别听那些人胡说。”
  
  暮珠又想起另一件重大的事,压低声音:“朔北王可曾发现你是女子?”
  
  初华眨眨眼睛。
  
  她打算说实话:“发现了。”
  
  “啊!!!”暮珠揪住初华的衣领,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快要炸掉,“你说什么?!”
  
  “小声些。”初华初华将她的手拉下,笑眯眯,“他说出来没好处,暂且不会说,冯暨也不知道。所以,你快让冯暨安排回国吧。”
  
  暮珠气结,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大王,太皇太后有谕,宣大王入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咕噜大人的两个地雷~
谢谢寒枝不栖大人的一个地雷~



第12章 刺客
  鄢陵大长公主知道吕婧对朔北王的心思,心中本来就七上八下。早上起来,从侍婢口中听到昨夜之事,大吃一惊。
  
  如果朔北王好男风……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径自去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她说了事情原委,亦是惊诧不已。
  
  “母亲,早听说元煜是随了弟弟的性子,母亲还不信。”她冷笑,“外面都传开了,听在场之人说起,我都脸红。”
  
  太皇太后皱起眉,沉吟片刻,对内侍道:“宣朔北王与中山王来,老妇要问个清楚。”
  
  元煜受太皇太后召唤,乃在他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在镜前让内侍整整衣冠,从容地走了出去。
  
  春光正好,兰馆内外,一树一树的玉兰错落延绵,姿态万千。不少人迎面走来,看到元煜,纷纷行礼,瞥着他,掩饰眼角的好奇之色。
  
  元煜神色如常,并无局促。快到太皇太后宫前之时,身后忽而传来吕婧的声音,“元煜表兄。”
  
  元煜回头,只见她款款走来,望着他,神色不定。
  
  “尔等且退下,我与朔北王有话要说。”她对从人道。
  
  元煜看看她,对田彬微微颔首。田彬应下,领着侍卫退开。
  
  “何事?”元煜问。
  
  “众人都在传表兄昨夜与中山王同榻,可是真的?”吕婧迫不及待地问。
  
  元煜颔首,道:“真的。”
  
  吕婧脸色瞬间沉下:“表兄怎可做这般事?”
  
  “什么事?”
  
  吕婧正要开口,心思一转。
  
  她望着元煜,缓下语气,“表兄,阿婧对表兄的心意,表兄是知道的。阿婧当初嫁给舞阳侯,乃是迫于母命。可阿婧心里一天也没忘记过表兄,一直等着表兄回来,”她目光明亮而深远,轻声道,“表兄,你若是想回京城,阿婧亦可助一臂之力,没有什么办不到……”
  
  “表妹想多了。”未等她说完,元煜淡淡打断道。
  
  吕婧面色一变,咬咬唇,恨声道:“表兄,先帝因断袖之好饱受非议,亦殒命于此,表兄怎不警醒!”
  
  “够了。”元煜皱眉,这时,忽而看到不远处出现的身影,目光定了定。
  
  吕婧察觉,顺着望去,却见中山王乘着步撵出现在宫门。
  
  “多谢表妹,”元煜看着她,唇角勾起,“此事我自有主张。”说罢,略一施礼,朝那边走过去。
  
  *****
  
  初华听到太皇太后召见自己的时候,就知道没有好事。
  
  一路过来,她能察觉到无数窃窃的目光。
  
  好事婆,多舌鬼。所谓的贵人,跟市井里的闲人比起来也没有高尚到哪里去。初华脸上摆着高贵冷艳的表情,在心里一路翻着白眼。
  
  她猜着,如果太皇太后是为了昨夜的事见自己,那么朔北王八成也会被叫去。
  
  “……若不想生事,明日便自然些,莫与我对着干……”昨夜离开时,朔北王在她耳旁说的话,她还清晰地记得。
  
  耳朵似乎又在发痒,初华动动脖子。虽觉得不太懂,但这个人是妖怪,光是想着声音都让她觉得不适。
  
  心里琢磨着,她下了马车乘上步撵。不是冤家不聚头,才到了殿前,她就看到了朔北王那张招人嫌的脸。
  
  吕婧立在他身后,一脸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色,未待见礼,拂袖而去。
  
  自己似乎做了比扰人好事还要恶劣的事,初华窘然。
  
  “王侄,这么早。”朔北王脸上映着朝阳的光,风采卓然。
  
  那目光带着些若深若浅的意味,初华想起那叮嘱,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王叔早。”说罢,行个礼。
  
  这时,内侍迎出来,向他们二人道:“殿下,大王,太皇太后正在殿中等候。”
  
  元煜面带微笑,看向初华:“王侄请。”
  
  初华温文道:“王叔请。”
  
  说罢,一同登阶上殿。
  
  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田彬在后面看着,心中感觉怪异不已,心里突然冒出这几个字。
  
  胡说胡说!他连忙唾弃自己几声,快步跟上。
  
  *****
  
  二人上殿的时候,里面嗡嗡的说话声突然收了下去。
  
  “拜见祖母。”元煜神色自若,上前,向太皇太后深深一礼。
  
  初华亦上前行礼:“拜见太皇太后。”
  
  不知是心理有鬼还是殿上实在太空旷太安静,初华竟听到了两人的回声,混在一起,微微延长,端的诡异。
  
  “都来了,赐座。”太皇太后和蔼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二人谢了恩,各自入座。初华偷眼看去,殿上的人竟有许多,皇亲贵胄,昨日赏花宴上有分量些的人,几乎都在。
  
  “中山王初次宿在兰馆,昨夜睡得可好?”太皇太后看向初华,微笑问道。
  
  初华忙道:“禀太皇太后,睿华睡得很好。”
  
  元煜微笑,道:“祖母不知,昨夜孙儿与中山王相谈甚欢,聊至深夜。”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如凝滞一般。初华感到太皇太后那边的目光好像要把自己穿透了一样,背上不住发毛。
  
  鄢陵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吕婧的脸色比刚才看到的更黑。
  
  “哦?”太皇太后道,“元煜与中山王聊了什么。”
  
  元煜瞥了初华一眼,微笑:“怪事趣闻,五湖四海,无所不谈。”
  
  初华心里囧了一下,他说得也没错。中山王是个刺客而且女人,这当然算得上怪事趣闻;至于五湖四海么,更对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是水……
  
  “不过却是可惜。”元煜语气一转,“曹将军领着禁军闯来,中山王受惊,几乎旧病复发。”
  
  太皇太后本有意让元煜在众人面前澄清,听得此言,道:“哦?此话怎讲。”
  
  元煜道:“祖母,昨夜孙儿在园中赏花,巧遇王侄。孙儿得知王侄喜好饮茶,恰好昨日祖母赐了贡茶,便邀中山王到含宵宫饮茶。恰得此时,齐王宫中出事,禁军未得应允,便闯入孙儿宫中搜寻刺客,无礼之极,中山王当场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初华几欲吐血。
  
  发白你爷爷,冷汗你爷爷!她那时明明镇定若泰山!
  
  “第二日,又闻得许多不堪之言。”元煜向太皇太后拱手,一脸正气,“祖母,孙儿虽未居京城,却是受父皇分封,为陛下镇守边疆;中山王虽为藩王,却一片孝心,大病新愈便千里迢迢来朝觐。如今,诽谤横生,孙儿请祖母严惩造谣之人,还孙儿与中山王清白!”
  
  一场兴师问罪,变成了朔北王慷慨陈词,众人面面相觑。
  
  太皇太后松一口气,瞥了瞥四周,道,“昨夜搜宫之人都是禁军,竟无端传谣,军纪尽失,当要严惩。曹瓘何在?”
  
  旁边的内侍忙道:“禀太后,小人方才去传曹将军,那边说……”
  
  “曹瓘被朕召去了,祖母不必寻。”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望去,皆是诧异。
  
  却见皇帝走进来,一身劲装,风尘仆仆。
  
  众人连忙行礼。
  
  “拜见祖母。”皇帝上前,向太后一礼。
  
  太皇太后讶然:“陛下何以至此?”
  
  “朕来此,乃为刺客之事。”皇帝不紧不慢道。
  
  “刺客?”太皇太后问,“刺客捉住了?”
  
  “朕正要捉拿。”皇帝微笑,忽而脸色一整,看向元煜,“来人,摘去朔北王佩剑,即刻拿下!”
  
  身后的曹瓘应下,即刻领着几名高大的羽林卫走到元煜面前,一礼:“殿下,得罪了。”说罢,上前便要羁押。
  
  变故横生,殿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初华更是目瞪口呆。
  
  “谁敢!”田彬面色铁青,与侍卫挡在元煜面前。
  
  “尔等敢抗皇命?”曹瓘寒声道。
  
  “究竟出了何事?”太皇太后惊得站起。
  
  皇帝向太皇太后一礼,道:“禀祖母,廷尉这些日子严查刺客踪迹,发现朔北王牵扯其中。”说罢,道,“传廷尉。”
  
  廷尉忙走上殿来,向太皇太后一礼,朗声道,“太皇太后,臣奉命彻查刺客之事。由那日落火痕迹追查,硝石、磷粉皆西北产出,去年,朔北王曾大宗购入。臣在寿安宫中盘问了掌灯的内侍王庆,此人对朔北王指使设机关谋害陛下之事,供认不讳。昨夜刺客,臣等沿踪迹追寻,一路搜到了含宵宫外便无踪迹,搜宫之时,朔北王多方拦阻,以致刺客逃逸,朔北王嫌疑重大,臣为廷尉,奉命羁押。”
  
  田彬愤怒难当,正要开口驳斥,元煜的声音无波无澜,“田彬,退下。”
  
  “殿下……” 田彬回头,见他目光,犹疑片刻,不甘地退到一旁。
  
  元煜看向皇帝,道:“陛下,廷尉缉拿刺客,臣不敢阻拦。只有一问,廷尉所罗列佐证,若为虚假,不知如何。”
  
  皇帝莞尔:“元煜莫忧,廷尉不过请元煜对证,若有虚假,朕当还元煜清白,惩治诬告之人。。”
  
  元煜亦笑了笑:“如此,臣遵命。”说罢,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侍卫,自往殿外而去。
  
  “太皇太后!”上首,一声惊叫传来,太皇太后晕了过去,众人忙围上前。
  
  初华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却一动不动。
  
  她望着元煜离开的身影,耳边只回想着他昨夜的另一句话。
  
  “我帮人,是有代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有些忙,鹅都只能晚上回家码字,过了这几天,应该可以做到八点准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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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营救
  情势急转直下,朔北王因刺客之嫌,在殿上被廷尉羁押,接着,禁军包围了朔北王的宫室,将所有从人都看押了起来。
  
  太皇太后晕厥,一时间,太和苑中人心惶惶。
  
  “据说朔北王的两千侍卫,也被围了起来。”暮珠对初华道,“唉,果然伴君如伴虎。”
  
  初华没说话,心里还想着那句话。
  
  代价。
  
  她回忆着元煜的眼神,这个人盯着人看,似乎总带着些意味,让初华忍不住深思。他会不会,昨晚就预见到了今日之事,他说那话可是别有目的?自己的确欠了他大人情,他现在,可什么侍卫也没有了呢……
  
  初华皱着眉头,苦恼不已。
  
  *****
  
  元煜的卫队奉命驻扎在太和苑十五里外的兵营中,已被曹瓘团团围住。太和苑有一处冰窖改建的牢狱,元煜就押在里面。
  
  牢房在地下,只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可透气通风,四壁都是石条砌成,针插不进。
  
  皇帝来到的时候,迎面扑来寒气和陈年霉味,他用袖子挥了挥,走进去。元煜正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壁上燃着火把,光映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神容平静,衣裳整洁,与周围的粗鄙显得格格不入。若非他手脚上都锁着镣铐,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被押在了大牢里。
  
  石壁上返着冰冷的回声,听到响动,元煜睁开眼睛。
  
  “罪臣萧元煜,皇帝驾到,还不快快伏地认罪!”狱卒喝道。
  
  元煜没有说话,仍坐在草铺上,看着皇帝。
  
  二人隔着铁栅栏,一坐一立,皇帝抬抬手,让从人退下。
  
  “皇兄好手段。”元煜缓缓道。
  
  皇帝看着他,片刻,微微笑了笑。
  
  这个弟弟,比他小两岁,是所有兄弟姊妹之中,与他年纪最相近的。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是玩伴,他仍然记得,这个弟弟会扯着他的衣角,叫他皇兄。但是,他也是最让皇帝头疼的。元煜很聪明,从读书到骑射,只有有他在,他就总是能得到最多赞许声的那个。相比之下,皇帝虽然儿时就被立为了太子,但是父皇对自己的评价远不如元煜。
  
  皇帝很讨厌这个弟弟,也恨父皇。他把他立为太子,却把朔北交给了元煜。皇帝仍然清晰记得,登基前那些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日日夜夜,每当元煜的捷报从边疆传来,他看到父皇高兴的样子,就害怕得不得了。他怕父皇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废掉,夺取所有的一切……
  
  幸好。皇帝看着元煜,此时心中无比安定。如今,父皇永远躺在了陵墓中,再也不能让他担惊受怕,而他那个了不起的弟弟,如今就被关在了这结实的铁栏后面。
  
  “是你自己回来的。”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回来时,便该想到了今日。”
  
  “皇兄打算如何?”元煜道。
  
  “认罪,赐你全尸。”
  
  元煜看着他,忽而笑了笑。
  
  “我若是不认呢?”
  
  “于死人而言,认与不认并无区别。”皇帝神色轻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带着些决然的意味,“今日是元煜的最后一日,朕会命庖中送些好吃的来。”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皇兄且慢。”元煜出声道,“既为死期,我有最后一事问皇兄。”
  
  皇帝脚步止住,回头。
  
  “何事?”
  
  元煜走近铁栏,隔着锈蚀的铁框,声音低低,“父皇是怎么死的?”
  
  皇帝看着元煜,神色不改。
  
  “你一直想知道,是么?”
  
  “是。”
  
  “我杀的。”皇帝笑意阴寒,“他说口渴了,我便去倒水,恰好沈庭来到,我把水碗交给了他。”
  
  元煜定定地看着皇帝,脸上落着铁栏的影子,不辨神色。
  
  片刻,他闭闭眼。
  
  真相如同利刃,虽然早有猜测,但到了终于证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被深深地戳入。
  
  “父皇从未想过废你,我也从来不曾想过与你争位。”他的目光中压抑着愤怒,语气低沉,“他让我守朔北的时候,告诉我要永远守在那里,保你国中安定!”
  
  “是么,朕不这么想!”他与元煜面对面,咫尺间,冷笑,“他把三十万兵权交给了你,让你功名尽得!我呢!我有什么?!朝中的大臣不信我,那些诸侯诸王虎视眈眈,这么一个烂摊子,就是他留给我的!”
  
  皇帝目光狰狞:“尔等罪有应得!”说罢,拂袖而去。
  
  重重铁门落下,发出冰冷的撞击声,杂乱的脚步声离去,再无动静。
  
  元煜仍立在铁栏前,许久,一动不动。
  
  “元煜……”脑海中似乎传来那个人慈爱的音容,他的手紧紧握在铁条上,心如同沉入深潭的大石,暗黑无影。
  
  *****
  
  初华不敢久等,眼见着天黑,就立刻换了装。
  
  这次行动有些早,她使了个小小的阴谋,在暮珠和内侍们的汤里下了点药,让他们犯困不断,各自睡去了。
  
  朔北王的牢狱,她白日里已经打听了清楚,要找到也并不难。她跟着一队换班的士兵,没多久就到了大牢。
  
  初华躲在树丛里偷偷看着,守卫比齐王的宫殿多多了,不禁有些犯愁。牢狱有围墙,就算在围墙外,每隔几步也设有岗哨。初华看着一处火堆,忽而有了想法。
  
  祖父一生钻研幻术,酷爱试验各种幻药方子,无心栽柳,也弄出了许多与幻术无关,却妙用无穷的玩意。
  
  比如……初华从小囊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小丸,看了看,又观察了一下风向,正好。
  
  太阳落山以后,夜风还是有些冷。守在墙外的军士走动着,趁着将官不在,偶尔闲聊。
  
  “你说,朔北王关进去,还能出来么?”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问道。
  
  “我看不能。”被问的人一脸深沉,摇摇头,低声道,“陛下跟朔北王,那是势同水火。依我看,别说放出来,能不能让他活过今夜都难说。”
  
  军士瞪起眼睛:“真的?可……可他是朔北王啊!他们是两兄弟啊!”
  
  年长者“嘿嘿”地笑:“两兄弟?皇家里头,两兄弟才要命。”
  
  军士还想再说,突然,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他皱皱眉,“什么味……”话没说完,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一时间,咳嗽声此起彼伏,围墙边的军士呛得弯腰流泪。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偷偷蹿上了墙头。过了会,那味道消失了,军士们擦着眼泪,面面相觑。
  
  “那气味是贼么回事?”
  
  “不知道……”
  
  “咄咄怪事……”
  
  *****
  
  元煜坐在草铺上,无所事事。头顶那小洞,早已经没有了光,火把静静地燃烧。这牢狱的防备可谓坚实,石室只有一扇小门,通往外面,有一条甬道,被重重的铁栏隔着,狱卒偶尔过来查看,身影绰绰。
  
  他在心里估计着时辰,应该快了,只要徐衡赶到……突然,一些莫名的声音传入耳中,好像有什么人倒在了地上。
  
  元煜警觉,朝铁栏外看去。
  
  火光仍然似静止一般,什么也没有。只听得些细碎的金属声,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打开铁栏。
  徐衡?元煜狐疑,不太像,那是……?
  
  过了会,一个黑影在外面闪过,甬道里的最后一扇铁栏被打开。元煜几乎摒住呼吸,未几,只见那铁栏被推开,一张小巧的脸探进来。
  
  元煜愣住。
  
  “你真的在这里。”初华看到他,如释重负,轻快地走进来,拿出狱卒身上的搜来的一大串钥匙给他开镣铐。
  
  “你来此做什么?”元煜皱起眉。
  
  “当然是救你啊。”初华忙凑着火光试钥匙。
  
  “这根不对,这根……”一边试,嘴里一边嘟哝着,“我把你救出去,罪名也就落实了吧。”
  
  元煜无语。
  
  “一报还一报。”他瞥瞥初华,“你就这么感激我?”
  
  “我不喜欢欠人情。”初华满不在乎道。
  
  元煜看着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上,额角冒着汗,鬓边贴着一缕汗湿的散发。再看她的眼睛,长睫羽翼一般微动,紧张而专注。
  
  心似乎被什么微微拂过。
  
  这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铜锁被打开。初华眉头一展,正要将镣铐除下,外面忽而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怎么回事!”
  
  “莫非……有人来了?!”
  
  二人皆是一惊。
  
  “快把链子锁回去,”元煜急道,抬抬下巴,“到那角落的禾草堆躲起来。”
  
  初华道:“不怕,我有……”
  
  “快去!”
  
  初华无奈,只得跑过去,躲在草堆的阴影里。
  
  元煜确认她藏好了,忙移步站在石室中间,用身体挡住那草堆。
  
  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未几,一**人走进了石室。初华偷偷瞥过去,当前者,她今日在殿上见过,正是那个指朔北王是刺客的廷尉。再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军士,有人拿着刀,有人提着硕大的食盒,还有人捧着酒罐。
  
  初华暗自掏出雾丸和**散,打算一有机会就使出去。可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欣喜的声音:“殿下!”
  
  徐衡穿着军士的衣服,放下食盒,朝元煜跑过来。
  
  身后,廷尉被人用刀抵着后背,面如死灰。
  
  初华讶然,元煜露出微笑。
  
  “还上了镣铐!”徐衡骂一声,对军士道,“快去寻钥匙!”
  
  “不必。”元煜道,看向身后,“钥匙在此。”
  
  徐衡等人看到初华走出来,满面诧异:“这是……?”
  
  初华没有答话,事不宜迟,她立刻开了元煜的镣铐。
  
  “外面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徐衡一边将镣铐拿开,一边道,“亲卫都按殿下的部署,集结完毕。”
  
  初华在旁边听着,心中暗自咋舌。亲卫……原来不用自己来救,他也逃得出去么……
  
  再看向那廷尉和食盒酒罐等物,初华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听到那些军士说,皇帝今夜就会杀了朔北王,这架势,说不定就是来送他上路的!
  
  还真是……这算什么亲兄弟!初华腹诽。
  
  军士将廷尉堵上嘴,将牢房们锁上,一行人快速离开。到了外面,只见已有许多人马,元煜正要过去,忽而想到什么,回头看向初华。
  
  “快回去。”他低低道。
  
  初华也知道接下来不是自己能帮的了,她看看元煜,也知道这一别,大概从此再不会见面。
  
  “你……保重。”她不擅长说什么温馨话,搜肠刮肚,找到这两个字。
  
  元煜看着她,笑了笑,颔首。
  
  “回去吧。”他轻声道。
  
  初华有一瞬的愣神,片刻,“嗯”一声,转身走开。跑进树林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元煜还立在那里,未几,翻身上马。
  
  步子有些轻飘飘的,像踏着风。
  
  方才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徘徊,初华恍然又想起许久之前,那个少年把她从马上放下来的时候,笑容浸润着阳光。
  
  他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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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以后的那是嘛玩意  看到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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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辞行


  失手了!
  
  初华眼睁睁地看着齐王身上的火被浇灭,几乎要跺脚。她准备的功夫还是做得不够好,要是再偏一点点,就能正中齐王……初华瞪着那边,心中满是不甘。
  
  “大王,请随太皇太后往后殿暂避!”内侍过来对她说。
  
  初华应一声,知道此时再想补刀也没了机会,只得悻悻地走开。
  
  齐王虽性命无虞,但是身上的衣服被烧穿了好几处,头发也烧糊了一块,皮上有烫伤。
  
  太医们匆匆赶来,将齐王抬到内室,为他敷药治疗。众人在外面,听得齐王痛呼连声,面面相觑。
  
  “怎会出来这等事?”太皇太后心有余悸,“何人行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火落下来?”
  
  鄢陵大长公主安慰道:“母亲莫慌,元煜正在追查,那刺客想来逃不远。”
  
  太皇太后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皇帝,道:“幸好有元煜在,否则陛下也被击中,可大不妙。”
  
  皇帝与温太后对视一眼,神色不定,答道:“祖母所言甚是。”
  
  一场变故,宴会被打断,侍卫们将寿安宫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并无可疑之人。
  
  夜色渐深,元煜思索了一会,禀报了太皇太后,打开宫门放众人归去。
  
  “刺客未捉住,若再来可如何是好?”太皇太后问。
  
  元煜答道:“孙儿已将内外众人全部查问,并无刺客踪迹。”
  
  温太后冷笑:“方才说有刺客的也是你,如今寻不见了么?”
  
  元煜道:“臣查验了铜灯,上面有硝石、磷粉的痕迹,又询问了掌灯的宫人,平日点灯所用皆为灯油,并无这等引火之物。此事蹊跷,又险些伤及陛下,臣以为确有刺客。”
  
  众人听闻,议论纷纷。
  
  温太后不再言语,过了会,皇帝缓缓道:“朔北王言之有理,此事责成廷尉署速速查清。”
  
  廷尉连忙行礼应下。
  
  “真吓人……”暮珠在初华旁边小声道。
  
  初华望着内室,人影绰绰,齐王虽j□j声不断,但可以确定他活得好好的。初华不由地恼火,掐了掐手心。正心思烦躁,忽然,朔北王的目光转过来,与她相遇。初华愣了愣,忽而有些心虚,忙移开去。
  
  *****
  
  夜色深沉,皇帝在寿安宫安慰了太皇太后,又安顿了齐王,回到寝宫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最宠爱的乔贵人此番随行,见皇帝回来,忙迎上前去:“陛下回来了。”
  
  “嗯。”皇帝神色不虞,往殿内走去。
  
  乔贵人心思通透,也不多问,忙伺候他宽衣解带,沐浴净面。寿安宫里一惊一乍,皇帝生生折腾了一夜,此时已经疲累不堪。
  
  沐浴之后,乔贵人让他枕在腿上,轻轻地给他揉着额头。
  
  美人温柔乡,皇帝享受着,终于觉得放松下来。
  
  乔贵人见他神色缓和,道:“陛下,听说今夜寿安宫来了刺客?”
  
  皇帝应一声。
  
  乔贵人轻声道,“妾见陛下迟迟未归,思想着怕是酒醉了,怕陛下回来时受凉,便遣人送裘衣去,岂料出了这等事。”说着,为皇帝揉着手臂,“妾担心了半宿,唯恐陛下伤了,赶去寿安宫见陛下,不料宫门紧闭。后来见无恙归来,一颗心方才安下。”
  
  皇帝微微睁眼,乔贵人秀眉微蹙,我见犹怜。殿中生了炭火,温暖舒适,她穿着一件水红绢衣,柔软轻薄,衬得肤如凝脂。
  
  皇帝心中一动,坐起来。
  
  “天下人那么多,谁有些异心,在所难免。”他将乔贵人搂过来,“区区反贼,朕岂畏惧。卿为朕担忧,朕是自知晓。”
  
  乔贵人依偎在他怀里,听得这话,心中欣喜。
  
  “这些狗贼。”她恨道,“多亏了朔北王护驾,陛下……啊!”
  
  乔贵人话没说完,已经被皇帝推开,跌倒在榻下。
  
  皇帝神色阴沉,站起身,拂袖而去。
  
  羽林中郎将曹瓘半夜受皇帝召见,匆匆赶到甘霖宫。
  
  “太和苑有禁军多少人?”皇帝问。
  
  “奉陛下之命,臣已将太和苑驻军增至两万人。”曹瓘答道。
  
  “再加三万。”
  
  曹瓘愣了愣。
  
  闻讯赶来的温太后听得此言,亦是讶然。她示意曹瓘退下,问皇帝:“陛下这是为何?”
  
  “母亲看不出来么?”皇帝淡淡道,“哼”一声,“二弟今日好风光,朕多亏了他,保住了命。”
  
  温太后道:“正是元煜救了陛下,现在才不可轻举妄动,大臣们该如何说话?”
  
  “他救了我?”皇帝冷笑,“那火球这么巧,三人之中唯有他安然,焉知这救人不是故意!”
  温太后听着,目光一凛:“陛下之意?”
  
  “不让放他走,也不能让他留下。”皇帝目光冰冷,“如今乃是大好时机,这个刺客,朕自己来捉。”
  
  *****
  
  元煜回到甘棠宫,朝西殿的方向瞥了瞥。
  
  灯火阑珊,内侍说,中山王受了惊吓,方才回来不久,就已经睡下了。
  
  元煜没再多问,径自回了寝宫。他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心中仍然想着方才的事。
  
  为了寻找刺客,他将寿安宫的所有宫人侍卫都询问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没有什么可疑之人进出过大殿。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仔细检查那铜灯的时候,发现了一根铜丝,细而柔韧。根据火球落下的位置,元煜又看向了大梁。他找来梯子,亲自登上去。大梁上落了一层灰,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上面有几个脚印,清晰可见。元煜将那些脚印量了量,都是同一个人的,比一般人小巧,应该身量也不大。
  
  除此之外,他还找到了一小段丝线。
  
  元煜将丝线带回来,立刻将昨夜发现的那截丝线拿出来。二者摆在一起,同样的色泽,同样的粗细,一模一样。
  
  元煜蹙眉,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甘棠宫,寿安宫……还有,身量不足又身手敏捷的人……突然,心中如惊鸿掠影,元煜想到了一个人。
  
  陈留的那个夜晚,月光下,那个轻松攀上树梢的人。
  
  据寿安宫的内侍所言,今日宴会的座次,是早早摆好的。根据那些痕迹推测,火球应该会正正落在齐王的位置上。只是恰巧在开宴前,内侍稍稍移动过案席,否则,齐王难逃厄运。
  
  “殿下叫我?”这时,徐衡进来,向元煜行礼。
  
  “我记得你的叔父曾在中山国做长史?”元煜问。
  
  徐衡道:“正是。”
  
  “你去向他询问询问中山王之事。”
  
  徐衡讶然,“中山王?”
  
  “嗯。”元煜道,“生辰,圣母,起居杂事,平日喜好,诸如此类,越细越好。”
  
  徐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元煜走到窗台前,再度将目光投向西殿。
  
  如果真是他,他为何要杀齐王?
  
  昨夜那闹鬼之事,又是为何?
  
  元煜望着空中的月光,心中虽疑云重重,却微微弯起了唇角。
  
  此事,无比有趣呢。
  
  *****
  
  “丞相明日会到苑中来,与你一道向太皇太后告辞,两日后返国。”第二日,暮珠一边给初华梳妆,一边告诉她。
  
  “嗯。”初华答应一声,无精打采。
  
  昨晚的挫败让她不能释怀,听到暮珠这话,更让她丧气。齐王离得那么近,在太和苑里将他杀掉是最好的时机,一旦离开,她就再也不能借助中山王的便利接近了。
  
  要杀他,就要在这两日出手。
  
  初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自鼓气。
  
  她不能白天动手,只能等到晚上。不料,当她准备潜出去时,却发现里里外外多了好些侍卫,根本无法出去。
  
  到了第二日,那个一脸阴险的冯暨来到,带她去跟太皇太后辞行。
  
  太皇太后正与一干贵妇在宫中观赏匠人新制的盆景花卉,听得初华提起辞行之事,很是不舍。
  
  “可是那些闹鬼刺客之事吓着了你?”她关切地问,“苑中已加派了侍卫,不必担忧。”
  
  不待初华开口,冯暨恭敬地答道:“禀太皇太后,国中昨日来信,王太后身染风寒,卧病在床,大王担忧王太后身体,故而请辞。”
  
  撒谎笑面虎。初华再心里唾弃一声,按着暮珠教导地话,规规矩矩道:“睿华受太皇太后隆恩,本不该早辞,只因母亲染病,唯恐不能尽孝床前。睿华深愧,伏惟请愿。”说罢,向太皇太后跪拜,五体投地。
  
  “中山王一片孝心,诚可嘉也。”鄢陵大长公主道。
  
  太皇太后忙让内侍将她扶起,感慨道:“你有此孝心,老妇又怎会拦你。”说罢,让内侍赏赐她金玉,又好言安慰一番,让内侍备宴,强留她共膳。
  
  初华拒绝不得,只好听从。可就在她落座的时候,内侍禀报,朔北王来了。
  
  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初华朝殿外望去,元煜走进殿来,丰神俊朗,从容不迫。
  
  “拜见祖母。”他行礼。
  
  太皇太后笑道:“元煜来了,恰好中山王来辞行,我正欲饯行。”
  
  “哦?”元煜看看初华,微笑,“如此,孙儿也该共膳才是。”
  
  他的目光似有意味,初华只觉心中莫名发毛,歪着唇角讪笑一下,将视线转开去。
  
  内侍鱼贯呈上食器,将美味的膳食分到各人盘中。上首,贵妇人们陪着太皇太后说着家常,一人忽而道:“上回太皇太后还念叨着朔北王的婚事,如今朔北王好不容易回来,何不将此事顺着办了,也好成全了太皇太后一桩心愿。”
  
  这话出来,众人明显热心起来。
  
  太皇太后看看元煜,笑道:“老妇亦正有此意。”
  
  朔北王婚事?初华听着,眼珠转向元煜。
  
  只见他面上笑意淡淡,不置可否。未等他开口,太皇太后周围的贵妇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纷纷说起各家待嫁的闺秀。
  
  “……妾记得张夫人府上的女郎,容貌十分端庄,快到及笄之年了,还未许人。”
  
  一名贵妇谦虚笑道:“刘夫人过奖,小女明年十六了,太皇太后上回见过。”
  
  “周夫人,你家中的女郎不是也到了年纪?那可真是位才女。”
  
  “才女不敢当,也就通读经史,能作些诗赋……”
  
  初华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着,夹杂互相吹捧,京中门第各种姓氏传入耳中,家世如何,相貌如何,名目繁多,品类丰富。
  
  一位世妇抿唇笑道:“京中各家之中,虽适龄未婚的闺秀众多,可要挑一位配得上朔北王的女子,却并非易事。太皇太后要为朔北王择妇,家世品貌,必是缺一不可。”
  
  初华发现她说完之后,瞥了瞥舞阳侯夫人。
  
  舞阳侯夫人唇角微翘。
  
  初华想了想,明白过来。舞阳侯夫人虽然孀居,却还十分年轻,论家世,她是大长公主之女,论相貌,那也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初华抱着看戏的心态瞅着,朔北王出身高贵,权倾一方,相貌英俊,哪一条单独挑出来都是迷死人的优点,再加上尚未婚娶,横遭哄抢也是命运使然。
  
  不料,元煜向太皇太后一礼,道:“祖母恩惠,元煜心领,然愧不能受。元煜曾在父皇灵前发誓,边患一日不定,元煜一日无家。今朔北胡患未除,元煜弃誓,只怕无颜面对父皇,望祖母成全。”
  
  这话出来,众人皆是惊诧。
  
  太皇太后皱眉,正要开口,元煜却一笑,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祖母忘了,此处还有另一人仍无家室。”说罢,将目光瞥向中山王。
  
  初华正在喝茶,蓦地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水在喉咙里哽了一下,突然咳起来。
  
  好你个朔北王……心里骂道,却越咳越厉害。
  
  “大王!”暮珠忙过来扶着她,顺气拍背。
  
  那边一阵忙乱,太皇太后看向元煜,皱眉道:“你今年就二十六了,岂有还不成亲之理?”
  
  元煜望着太皇太后,正色一拜:“元煜心意,多年前已向祖母禀明,还望祖母成全。”
  
  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微动。好一会,她叹口气,没有说话。
  
  “元煜无婚姻打算,你还要嫁?”鄢陵大长公主看着那边,在吕婧耳边轻声道。
  
  吕婧微微一笑,道:“谁说一定要嫁。”
  
  大长公主皱眉:“这是什么话。”
  
  “母亲,”吕婧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目光盈盈,“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初华咳了好一阵,才终于缓下来。
  
  “你该不是真得了肺痨?”暮珠疑惑地低声道。
  
  初华横她一眼。
  
  这时,她听到有人问元煜,“殿下,昨夜之事,不知可有进展?”
  
  元煜答道:“廷尉还在追捕,我刚从齐王的宫中回来。”
  
  听到齐王的名字,初华一怔。
  
  “齐王伤势如何?”太皇太后问。
  
  初华抬起眼,瞥过去,只见元煜面带微笑,缓缓道:“齐王的伤势已无碍,不久即可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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