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网

妈妈网
go 回复: 99 | 浏览:1100390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穿越重生] 《深宫女配》作者:陈灯(完结+番外)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

静好人生

☆、92月下明志

  回到唐栖镇,回到平静日子的林萱分外珍惜这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曦娘和福哥儿经此一事,更黏着林萱,特别是曦娘,眼珠子不错的白天黑夜都跟着林萱,睡觉也必要林萱抱着哄着才睡。林萱也不觉烦,只耐心地日日陪伴。
  这夜月明如霜,夏夜的风软而凉爽,林萱带着曦娘和福哥儿、白术青黛们一同在院子里的树下竹床上说笑,林萱拿了一个埙试着吹了一曲,她是来到古代才学的埙,深宫无聊原也只是好奇学了一段时间,来了江南,岁月安宁,与陈翊分居期间,又重新拾起,勉勉强强也能吹着连成曲。曦娘和福哥儿都十分兴致勃勃,都要听娘亲吹,林萱想了想,吹了曲前世有名的日本宗次郎的《故乡的原风景》。
  沈霆原是随着香附走了进来,才到了院门,听到曲声,便住了脚,拦了拦香附不让她通报,驻足听着那清新悠长的曲声,徘徊往复,空灵深邃,他望着月下那安静娟好的侧影,胸中只觉得完全压抑不住的渴望,恨不得化成她手里那埙,与她得以相伴岁月。
  一曲悠扬奏完,曦娘已是嚷嚷着要学,福哥儿也争着来摸那埙,沈霆才与香附走了过去,林萱本和儿女在逗笑,看到他,笑意未减,盈盈起身福了福道:“见过大哥。”又拘着让曦娘和福哥儿见礼,福哥儿已两岁多,笑得眉眼弯弯,语声清脆,沈霆忍不住下来抱了抱福哥儿,从怀中又摸出两只玉蝉来,给曦娘和福哥儿一人一只,摸摸逗弄了一番,才对林萱道:“有些话却是要与弟妹说,还是让香附带孩子们先下去吧。”
  林萱看他面上神色,知是陈翊的事情,她早也收到传信说已平安出海,估计仍有些首尾,便点点头让香附先带了孩子下去,又让沈霆坐竹椅上,亲自给他倒茶。
  沈霆喝了杯茶,才从怀中拿了那和离书递给林萱看。
  林萱看着那和离书,心中感慨万千,说:“有劳大哥了,还没感谢您这次的鼎力相助,否则必不能解决得如此顺利。”
  沈霆微微一笑道:“虽然二弟糊涂,你却不要如此见外了,如今你既然已经和二弟和离,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声萱娘?”
  林萱点头允了,沈霆又笑道:“二弟名下在国内的产业,我都分成两份分给曦娘和福哥儿,待她们长大些再归还给他们,如今权且一同经营,若是萱娘有资金上的难处,只管开口,铺子上遇到什么问题,也可求助于沈家。另外,还需找个时间将曦娘和福哥儿上了我们沈家的宗谱。”
  林萱听着前边的还只是点头,听到族谱这一段,却睁大眼睛,如临大敌,沈霆看她紧张的样子,安抚她道:“孩子还是你抚养,你莫着急,只是名分要确立,该给他们的财产,一个铜板不会少。”
  林萱听他如此说才安心了些,沈霆又微笑道:“若是将来你改嫁,两个孩子也莫要改姓的好。”
  林萱微微一笑,心想沈也好陈也好,不过都是一个穿越人顶了身份,只点头道:“我没有考虑过改嫁的事。”
  沈霆看着她的笑容,心神微失,最后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拿了一张帕子包着的东西递给她道:“这个东西,还给你。”
  林萱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当日那被她折断的萱草长钗,折断之处已经重新修过,另外镶接上了玉篦,变成了一把可插在发间的萱草花梳。她愣了下,想起那日曾十分喜爱这黄玉花钗,后来决然将它折断,不由有些怅然,轻轻抚摸那嫩黄剔透的萱草花瓣道:“我已对他无了情义,你不必如此。”
  沈霆微笑道:“当日那萱草花钗,却是我送给二弟,让他转送于你的。”
  林萱愣了下,沈霆继续说道:“我自幼好玉,商铺里但凡有好一些的玉,都会送来让我挑选,我当日一见此钗,便觉得与萱娘十分相配,便留了下来,却不知如何赠送,只得交由二弟借机转送。”
  林萱抬眼,看他目光专注的看着自己,面上忽然腾的热了起来,心里有些慌乱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霆看她面上飞霞,仍然继续说:“我心悦萱娘已多时,只是碍于礼法,不敢宣诸于口,只能埋藏心里,后来萱娘与二弟义绝,我实心有窃喜,然仍遵于礼法,不敢唐突,更不敢亵渎于你,如今二弟与萱娘已经和离,我想,我应当让萱娘知道我这一份心意。”
  林萱面红如火,握紧了那萱草花梳,梳齿陷入了手心,却不知所措,最后道:“我心已如古井水,只想守着儿女好好度日,并不想过这些事情,大哥家事富裕,仪表非凡,必能有更好的女子相配,不必钟情于我这样已嫁过又有儿女的女子……”
  沈霆微微笑道:“萱娘一向很有主意,应当知道和离之女子生活有多难,两个孩子跟着我,我必视之如亲生,若是有幸与萱娘能结连理,我愿弱水三千,从此只取你这一瓢饮之,绝不会如二弟一般,朝三暮四……”
  林萱什么都没说,只匆匆道:“大哥想多了,若没什么事情,我先下去了。”说罢转身便走,沈霆仍然笑如春风地道:“萱娘子若无意,我便一直等着,无论多久,沈霆一定都等着。”
  林萱不去听他的,匆匆走进里屋,却感觉到双颊火热,只得到了屋里就着盆里清凉的井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淋在脸上,她稍觉头脑清醒了些,看着手里还握着的那萱草花梳,忍不住自嘲了一番,自己遇到的男人,哪个不是开头都是情意绵绵,甜言蜜语,到了最后,还不是用过就扔。男子的山盟海誓,信得过才怪了,更何况是这古代,一个娶妾合法的年代,陈友谅都不能免俗的娶了多少个,自己是个再嫁的身份,膝下又有儿女,如今沈霆不过是一时情热,将来遇到更好的女子,自己又将置于何地?
  正说服自己之际,却听到隔着院子,前院那儿,传来了笛声悠扬,吹奏的却是自己适才吹的那曲故乡的原风景,听得出他笛子上的造诣却是比她那三脚猫的埙高多了,不过也是方才才听了一次,便能如此完整而流畅的吹出,比起她的埙曲,少了些幽怨悲切,却是多了一番洒脱自然,她不觉又痴了,月明如画,风吹过半墙花香,那乐声愈发清远悠长,她的心也乱了。
  当夜沈霆便走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收尾,还要安排人去给诚意伯送信,抹干净痕迹,尤其不能让人发现林萱与曦娘、福哥儿的存在。
  林萱仿佛又回到了平凡安静的日子,只是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清晨金亮的阳光照在开满紫花白花的豆架的时候,是午后风从爬满爬山虎的廊下穿过的时候,是夕阳下山,站在院子里收被风吹得涨鼓起来的床单的时候,是月夜拿起陶埙,试着想要吹一曲风之甬道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拂动她的心。
  入了六月,这日阳光明媚但不灼热,林萱想起林管家从京城运回来的父亲的遗物,里头有许多书籍,原来只是摞在书箱里,未及整理,看这日晒书正适宜,便在院子里头摊好席子,将书箱里的书一摞摞地抱出来,曦娘和福哥儿也要来帮忙,林萱怕她们弄坏,便还是让白术青黛带着她们一边玩去了,自己和香附一本一本打开摊在凉席上,逐本检查,发现有发霉现象的,就用半湿不干的抹布擦掉书上的霉斑;发现书有折皱、卷角的,就以光洁的磨刀石压平整;发现书有脱页、破损的,就粘补修复。
  林崇舒的书不仅仅限于医术,还涉及僧儒道卜,书画算学,都有藏书,她翻开一些卜算的书,居然发现上头的字,是娟秀而工整的,这书,居然是这身体的母亲所留下的,她十分意外。再翻了翻,却看到一叠厚厚的札记,打开全是手记,应都是林崇舒写下的,林萱忍不住一页一页的翻,全是林崇舒与林萱的母亲的游记,每到一处,均细细记载,而里头称呼林萱的母亲叫“阿筝”,字里行间,伉俪情深,里头又偶尔会间有有女子的字迹记载,文才虽逊色于林崇舒,却十分活泼清丽,活脱脱一个受宠的娇女子和夫君文字戏谑。林萱蹲在地上,看得入迷,直翻了半日,感到有些膝盖酸痛,便索性席地而坐,随着札记上的文字,她似乎看到了一对夫妻,携手畅游四海,情意眷眷,她之前居然从来没有看到这些。
  书箱里还有一些字画,却都不是什么珍贵的名家字画,林萱一一打开,发现许多都是林崇舒自己画的,有些花卉工笔,有的是山水泼墨,却又有人物图,都是同一个女子,其中一幅,上一个女子巧笑倩兮,手里拈着枝黄花,人淡如菊,旁边题着词:“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后,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惆怅落寞之情,扑面而来。
  林萱知道,这应该就是那让林崇舒记了一辈子的阿筝,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了。
  临睡前,林萱凝视着镜台里自己一日比一日娇妍起来的容貌,她将那萱花玉梳,轻轻插在自己乌发上,玉一般的肌肤上,双目潋滟如春水,双颊自带着那青春的粉润,她想起林崇舒与阿筝相伴一辈子的岁月,想起自己,就这样平静的过一辈子么?她不可自抑地脸红了起来。

☆、93福祸相依

  却说江老夫人知林萱和离后,嗟叹再三,心疼不已,逢年过节常常叫她过去江宅吃饭。王含薰已嫁入江家两年,仍然无出,江老夫人心下不免有些着急,又看林萱年纪轻轻便已有了一儿一女,便想林萱多给含璞说些私房话,教教含薰。
  可惜她一贯精明,这事上也是急糊涂了,含薰虽然面上一片温柔大方,与林萱也是亲近热情,私底下如何不忌惮这个曾经被江文恪喜欢过的干妹子?更何况这个干妹子如今还和离了,那沈官人早两年就没来过唐栖了,只怕早已厌弃,连儿女都不要的,也不知得多厌烦这个妻子,只怕之前那流言都不是空穴来风,那儿女该不会都不是那沈官人亲生的吧?否则怎么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萱也不是懵懂迟钝之人,早看出含薰对自己口惠而实不至,也自小心避嫌,轻易不见江文恪,便是节庆,越是当着大家的面光明正大的相处,又出入均带着孩子,倒也把含薰那忌惮之日去了三分。只是自己一直怀不上,心中也暗自着急,早自己两个月嫁入顾家的方竹君,才嫁进门便怀孕,十个月后顺顺利利生下儿子,然后儿子还没满周岁,又怀上了,如今孕已满四月,顾家二姑奶奶时不时也带她来做客,身上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疼她疼得不得了,再不肯让她立规矩受委屈的,听说就连顾恺也是极疼惜她,时常让铺子里送了首饰新花样来成套成套的打了给她戴,又因林萱之前救过她,每次来江家,方竹君与林萱都极为亲热,有说有笑,不是谈育儿的经验,就是在谈开铺子的一些诀窍,倒让含薰插不上嘴,心中烦闷。
  她们之前在江家,就有过一番明争暗斗,后来各自嫁人,她得入了伯母的青眼,嫁给江文恪,方竹君却是被嫡母压着嫁给顾恺,她似是略胜了一筹。不料那病恹恹的仿佛随时要被顾怡取代的顾恺,却是一日比一日的好了起来,也能读几册书,去铺子看一看,反而是顾怡莫名其妙的被送去庄子养病,再也没了消息。竹君进门便生下大胖儿子,然后很快又再次怀孕,顾家只把她当成福星一样的供了起来,什么都不让她干,只静静的养胎,又出资开了个新铺子,让方竹君的胞弟去任了个掌柜,着实稀罕得紧。
  反观自己,进门两年无子,夫君对自己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婆婆虽然慈和,规矩上却是古板严正,生活上又极为简朴清苦,不喜奢华,喜欢清静,嫌仆妇人多口杂,奴仆极少,连自己陪嫁过来的大丫鬟都得亲手洗衣收拾房舍,和自己想象中的官家太太的生活太不一样。
  而为了孩子,含薰开始还羞涩,只由着江文恪喜欢。后来一直不开怀,少不得腆着脸求欢,次数略多了些,夫君就有些不耐,反过来劝说太频繁了反而不利于受孕,又说小日子中间才是受孕的好时间,却与母亲说的不同,她心里委屈,似乎自己变成了厚颜无耻的轻狂妇人,只是一次又一次都不成,她不禁怀疑,夫君如此懂医,会不会心里有别人,故意让她怀不上,怀疑的种子埋下,那嫉妒和委屈日日滋长,这时候偏偏那干妹子又和离了!夫君更加心神不定,常常在诊所借故不回,她心里酸楚不已,面对婆婆着急的眼光,有时候少不得塞了点银子给婆婆身旁的廖妈妈,悄悄说无子是因为夫君在房中时间太少。
  果然婆婆勒令夫君不许在医馆留宿,要夜夜回家,夫君勉强回来不多久,却又嫌累,那彬彬有礼里头克制着不耐烦,床笫之间,时常匆匆完事,敷衍了事,她如何觉察不出!只是心下酸苦,百般温存,却只是越加推离了他,他呆在书房的时间更多了。夫妻之间感情居然貌合神离起来,她少不得借回娘家之机哭了几场,王夫人只是劝她忍耐,一颗心都扑在两个兄弟身上,竟没一点体谅她,又让她将含真、含璞带去住一段时间,想让她见一些名流乡宦,也好议一门亲事,原来含璞自回家后,见过了陈翊那样的贵族做派,如何还看得上乡间庸碌少年,又因她自小长得貌美,王夫人极宠她,略议了几门亲,她哭上一场不肯吃喝,王夫人又心软了,竟是蹉跎到将将十七了还未订婚,含真倒还好,已是议定了另一家耕读人家的小儿子,已是童生的身份,含璞却仍是蹉跎。眼看也有些着急了,不免想到江家交游广阔,便又让含璞随着含薰回了江家,拜托大嫂也帮忙留心物色,为免招眼,仍让含真也一同去了江家。
  不提含璞到了江家,听说了陈翊已和林萱和离,连孩子都没要,肚里又生出多少想头和鄙夷。林萱却数日都没有去江家。
  原来福哥儿高烧不退,倒让她有些慌了手脚,她本身是学医,然后世医学分科极细,小儿高烧她原也不是没遇到过,多是洗洗温水,降温后服点药,多喝水都好了,如今这场高烧却是来得凶猛,到了后来,却是头脸、四肢发出了粉红色的疱疹,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出水痘了,然后又再次慌了起来,原来她也不知道曦娘出过水痘没有,印象中在宫中似乎没有听说过,忙忙地隔离曦娘,辟了净室来安置福哥儿,又要防止他挠破,又要安慰他别哭,又要哄他吃药,忙得不可开交时,曦娘果然又发热起来,林萱只恨自己经验不足,赶紧又紧着服侍曦娘,因着曦娘是女孩子,更要着紧不能让她抓破头脸,好在香附也一起帮忙,也仍是忙得不行,又还是打发人去请了江文恪来看。
  江文恪自然是尽心尽责,一日数次的来看,不断的给福哥儿和曦娘把脉重新开方调养,又安慰林萱,林萱有了这个古代名医的保证,心里才放了一半的心。
  却说江文恪一日不是在林萱家,就是去医馆那边,倒是又回家少了些,又说是接触了水痘病人,因此并不回后宅,只在前边书房歇宿,倒让本就对林萱不满的含薰又厌恶起林萱来,这日少不得在房里对着含真、含璞发牢骚道:“不过是发水痘,谁家孩子不发过,独她家的两个孩子金贵!简直是和公主皇子一样,一日有大半日都在她家,听说还亲自看着煎药,那药有一些不好的都要回去换了重新煎过!”
  含璞见不得姐姐这副样子,原本那样温良大方的,如今却是变得怨尤不止,尖酸刻薄,面目可憎而不自知,来了几日便听到她牢骚满腹的抱怨过数次,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知抱怨,忍不住刺道:“可不是之前就有流言那福哥儿是他的种么,不是亲生的如何这般在意,那沈大官人连孩子都不要,可见心里有数,只给他们留一分面子罢了,千里迢迢从京里孤男寡女的逃难,说有老母跟着没准只是遮掩罢了,只怕早就做出事来了,只是看着沈大官人生还了,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想涎着脸跟沈大官人破镜重圆呢,那沈大官人那样的人品,就算心知肚明,如何肯与他们计较,不过碍着好友的面子,和离便罢了,依我说,只怕姐姐这么几年没有孩子,正中他们下怀,只等着三年无出,好一纸休书,腾出位子来呢。”
  含真也敛容道:“三妹这话说得到有些道理,我听说姐夫医术极高,别人家的不孕症尚能看好,如何你却一直无孕呢。”
  含薰被说中心中最隐秘的痛处,不禁面色变了,含璞又讥笑道:“姐姐还在梦里一般呢,只知抱怨,不知哪日接了休书呢。”
  含薰自下去越想越心惊,之前那些猜测不过是一些朦朦胧胧的想头,平日里头夫君还是体贴有礼,因此并没有深想,如今夫君几日没有回后宅,胞妹又如此和自己想到一处去,可知这明明是一想便知的事实,可笑自己还蒙在鼓里,当他们真的是兄妹情深!越想越委屈,等到深夜,夫君回来仍然是在书房睡了,只让人进来通报了母亲和妻子,只说沈家两个孩子情况都已稳定烧退痘消,不必担忧,然而身上仍有病气,就不往后院来了,含薰苦守一场,忍不住又在屋里落了几点泪水,心中对林萱的忿恨又上了一层。
  却说林萱日夜不歇,好不容易将曦娘和福哥儿的水痘都熬过去了,两人都没留下伤疤,家里正是大清扫薰艾,庆祝送走痘娘娘之际,晚间却轮到林萱头痛呕吐,随之发热了起来,很快身上也发出了痘疹。林萱心知不妙,自己这具身体居然也没有出过水痘,因之前一直在深宫生活,居然没有被传染,直熬到现在被孩子传染了,赶紧又安排煎药自己服下。
  谁料成人患水痘,却是比幼儿要危险许多,眼看着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晚间,林萱高热不退,呕吐腹痛后昏迷不醒,身上水痘也全发了起来,服侍的香附吓了一跳,她也知道大人患了水痘倒比小孩更危险,赶紧又去江家请江文恪。
  门上听说是主人的义妹,自然不敢轻怠,急忙遣人进来回报,不料回报的下人不知江文恪在书房休息,仍去了晴竹院,含薰半夜被叫醒,知道又是林萱生病来请江文恪,不由地恶向胆边生,也没让人去书房通报江文恪,直接就回了道:“夫君回来后就有些不舒服,已是服了药睡了,萱娘子若是着急的话,还请先去请别的医生看看以免耽误了病情。”
  下人急忙又到门口回了香附,香附一愣,只以为是自己**已经和皇上和离,江文恪有了怠慢,却也无法,只得又跑去医馆找了其他大夫来看。
  大夫来了也只是隔帘诊脉后开了药,服下去却很快又吐将出来,只昏迷不醒,又发冷起来,香附只急得哭了起来,也不知如何是好。

☆、94 病体得愈

  却说香附正是忙乱无措中,此时却听到门上通报说沈霆来了,香附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赶忙去说了一通,沈霆原只是听下人回报说是两个孩子患了水痘,才赶了回来,不料回来两个孩子却都好了,反而是林萱患上了,他也不避忌,直接走了进去一看,果然露在外边的面上手上都发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昏迷不醒,又在发寒,便当机立断道:“赶紧抱她到我马车上,我们连夜赶回杭州府,那儿大夫多。”
  却说香附毕竟是个女子力气薄弱,家里两个小丫鬟又极小,正是为难,沈霆已是将床上的被子一卷,将林萱抱了起来,丝毫不嫌弃她满脸的红疹,直接将她抱入车子后,又对香附道:“两个孩子也才病好,若是吓着了或者病情有反复就不好了,你留在家里看着他们,萱娘子就交给我吧。”
  香附犹豫了一番,知道沈霆说的是对的,曦娘和福哥儿都是林萱的命根子,轻忽不得,再则前阵子林萱也和沈霆一同赴京去解救皇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想了想便应承了,只站在门前目送着黑夜里,沈霆亲上了马,驾着车一路疾奔而去。
  林萱足足烧了三天,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有人用个冰凉的东西替她贴着额头,又有人替她喂药。
  醒来的时候,她已不知身在何方,只见锦帐文茵,锦帐上悬着一对玉鱼帐钩,居然是鲜红色的玉石雕成鲤鱼帐钩,能用这样的红玉来做帐钩,不是一般人用得起。她动了动,只觉得身体十分酸疼,勉强撑了起来,看到房内明亮通透,摆设十分精致,明窗净几,那矮几却是巨大黑色石几,上头设着一个极大的水晶瓶,里头浸着蝴蝶状的粉花,衬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十分美丽,她来到古代,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水晶花瓶,旁边又有一套水晶茶具,不似凡品。
  她动了动,发现枕边有一冰种的白如意,触手冰凉,她愣了下,拿起来抚摸了一下,似乎自己发热中贴着的正是这如意,只是不知自己为何来了这里,曦娘和福哥儿又怎么样了,心下不禁惦念了起来。正挂念中,却见卧室门的水晶帘一动,一男子已是挑帘而入,看到她已醒来,微微一笑道:“萱娘子可醒了,身体还疲累么?”
  林萱看到是沈霆,愣了一愣,却是面上又有些热了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便问道:“我怎么在这里?曦娘和福哥儿呢?”
  沈霆在几上倒了杯水过来递给她,温声道:“这里是杭州府的沈宅,你中了水痘发烧十分危险,我正好去探望福哥儿和曦娘,却是遇到香附求救,又说江家你义兄那边也有些不舒服不能诊治,我便连夜将你用马车运到杭州府来就医,请了专精痘疹的大夫诊治了,果然说是十分危险,幸好救治及时。曦娘和福哥儿我让香附留着照顾,这几天也都有派人去探视,说一切都好,待你完全病愈,便可将他们接来了。”几句话却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林萱听他说了,心下略安,握着那水晶杯喝了两口水,看他一直微笑着看她,又觉得脸上有些热了起来,说道:“我觉得已是好了许多,不如今日便回了唐栖吧。”
  沈霆含笑道:“你身上手上的水痘还未消,回去须吓着孩子的,且安心调养几日吧。”看她才起,精神有些不济,又因自己在而有些不安,便又微微含笑道:“有什么需要的便让小丫鬟去通报我,有什么要吃的,只管吩咐小丫鬟……”说罢便略抬高声音喊道:“茶晶,粉晶。”
  一时果然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分别穿着浅茶色、浅粉色曲裾,双鬟上也配着相应的纱花脖子上、手腕上分别也都绕着茶晶、粉晶的珠链,更奇的却是长得一模一样,细眉俏眼,显然是精心调/教好的丫鬟。两人进来屈膝先向林萱施礼后又向沈霆施礼,然后垂手侍立等着吩咐。
  沈霆笑着对林萱说道:“这两个婢子给你使唤,服侍你这几天的起居,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她们,不要见外了。”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林萱看他走了,心中略放松了些,茶晶上前笑道:“娘子可要吃些鸡丝粥,您发烧了几日才退烧,都没有进食,想是饿了吧?”
  林萱胡乱点了点头,一时粉晶打了温水来服侍她净面洗手,茶晶自出去了应是去端鸡丝粥去了。林萱忽然想起适才沈霆说的自己的水痘没有全消,看了看自己手上果然都是淡淡的痘痕,忍不住说道:“快拿镜子来给我照照。”
  粉晶忙放了毛巾便去端了镜台过来给她,居然是难得的水晶银镜,十分清晰,她看到自己满脸的水痘印,不忍卒视,心下不禁一阵郁闷,粉晶忙安慰她道:“娘子不过是水痘没有完全褪去,好好养两日,便能全褪了,婢子从前也得过水痘的,事后一点痕迹都无的,这次娘子的水痘一个都没有抓破,婢子们日夜看着的,不会影响娘子的容貌的。”
  林萱点点头,她只是想到适才自己便是这样一幅蓬头垢面,满脸痘疮的在沈霆面前,亏得他还视若未睹,笑如春风,想到此节,着实觉得抑郁。
  一时茶晶端了鸡丝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进来,扶着林萱靠好软枕,便要喂她,她只觉得不习惯,便要自己吃,两人又忙着端了炕桌来安置,林萱心里暗暗点头,这两个婢子比她那白术、青黛,要伶俐许多。
  接连调养了两天,林萱面上的水痘渐渐全褪了,这期间沈霆每日只是来看看她,问两句便走,极为温柔守礼,林萱渐渐也放松了下来,细心调养后,皮肤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身体也恢复了许多,不再是原来那疲倦的感觉。
  这日粉晶替她梳了头,换了件绣着白色并蒂莲的浅绿襦裙,发上配了碧绿的莲花玉簪,忍不住也赞叹道:“娘子真是仙人之姿。”
  林萱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心中也有些高兴,笑道:“小丫头见过几个美人,也敢开口说什么仙人之姿。”
  粉晶看她开心,也凑趣道:“婢子看到娘子这般美丽,却不知怎么比才合适,自然只有心目中的仙女才能和娘子想比了。”
  林萱晒然一笑,站起来出了卧室,只见外间是个小小的起居室,仍是装点着各式水晶饰品,黑石榻几,垫着浅色布垫,林萱看着那垫子颇有些奇突,似乎不太配这黑石家具,粉晶看她注目,便笑道:“这些垫子是公子前儿才让垫的,说你大病初愈,怕凉到了。”
  林萱点点头,不再问,走出房门,院子里头却是种着栀子花,正是花时,馥郁芳香,林萱走进,只觉得香气清芬,轻抚着那一朵朵白花,却是想起了这花的花语来,一阵怅然。
  一时茶晶进来了,看到林萱衣饰整洁,也笑道:“娘子今日精神倒好,前头江大夫来访,沈公子让我来通报你一声,人已经请到花厅了。”
  林萱有些意外,幸好已是衣着整齐,便带着茶晶、粉晶去了花厅。
  江文恪在那里坐着,看到林萱面色红润,放心许多,面上带着愧疚和失落,说道:“萱妹妹,是含薰不懂事,母亲和我已经教训过她,你莫要放在心上。”
  林萱楞了下,想起之前确实听沈霆说过江文恪那晚生病无法出诊,略一想已是知道含薰想是对自己早已不满,中间插了一脚,面上掠过一丝惆怅,仍打起精神笑道:“江大哥说的哪里话,你之前对曦娘和福哥儿这般奔劳,那夜三更半夜的,嫂子以为不是急病,怕影响你休息也是有的,我如何会在意这些。”
  江文恪面上掠过一丝阴郁,说道:“母亲已是教训了她,大人患水痘本就十分危险,若你有个不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萱只好转移话题道:“你从唐栖来?不知道曦娘和福哥儿如何了?”
  江文恪道:“一切都好,我今日还去复诊了,他们恢复得很好,只是极担忧你。”
  林萱略放了下心,说道:“我这几日也该回去了。”
  江文恪还想说什么,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最终只得有些黯然的起来告辞了。
  原来那夜江家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江老夫人大发雷霆。那晚江文恪在书房歇息,二更的时候忽然有个老妈妈急急忙忙的跑来书房,说含真腹痛不止,含薰已经过去了,让他过去看看。
  江文恪自然是急忙起来了赶过含璞、含真住着的清莲院,路过晴竹院时却忽然想起自己有个调理肠胃常用的和胃整肠丸,治疗一般的腹痛极是有效的,若是饮食不调肠胃不和引起的腹痛,倒是可以马上用上,只是放在内室,若是打发人过去取又怕取错,便又转弯回了晴竹院拿,进了屋里拿药含薰被惊醒,听到是含真半夜腹痛,也便起身和江文恪过去,江文恪虽奇怪之前来报的人说含薰已经过去了的,不过也只是以为忙乱之中有人走岔了没深思,便和含薰忙忙的过去了。
  谁料到了园里静悄悄的,含薰心下却是起了疑窦,便让江文恪在外守着,自先带着丫鬟进了屋里去看,看到含真仅仅穿着肚兜的躺在地上,含薰心下冷笑不止,自让了丫鬟去扶她起来,替她穿好衣服扶上床了,才让江文恪进去诊脉,江文恪倒是没多想,只诊脉觉得脉象很平稳,但含真却一直昏迷不醒,生恐只是女孩儿家的小日子来了腹痛,只得开了些益母汤让人下去煎了。
  含薰只是冷笑,叫人去看含璞那边,果然含真这边又是腹痛又是叫人去喊姐夫的,含璞一点不知,仍睡得迷迷糊糊。守园的老妈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含真半夜说腹痛叫她去报姐夫,姐姐那边她另外遣人去报,她也没想多,自去了。想来这位一直面憨扮老实的庶妹,对自己的亲事不满意,担心去那什么耕读传家的农户吃苦,终于扮不下去,铤而走险,勾引姐夫,她倒想得美!和她那上不得台盘的亲娘一样!含薰咬牙切齿。
  第二日,江老夫人知道了这事,当日便遣人将含真、含璞送回王家,之后又听说了林萱急病,含薰打发了香附走的事情,罕见的发了脾气,直摔了几个杯子,自让含薰去祠堂里头跪着抄经不说,还立刻遣人去探林萱,知道已经送去杭州府救治后,又立逼着江文恪马上赶去杭州府,好在香附又遣人来报知已经转危为安,是一杭州府着名的痘疹大夫救治的,才安了心,又自嗟叹了半日,深悔选错了媳妇,小家子气不说,还压服不住姐妹,进门两年无出,心下越想越悔,又想起顾家那边竹君嫁过去就顺风顺水,便怀疑自家风水不好,自带了仆妇去灵隐寺烧香祈福去了。

☆、95心甘意遂

  林萱却不知江家发生的这些事,她看自己身体已经恢复,便想着和沈霆辞行后回家。沈霆却像是很忙,每日一大早便出去,晚晚才回。好不容易才逮着了他,沈霆听说她要回家,微微一笑道:“萱娘子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林萱这些日子多亏他照应,又是处处以礼相待,心中有些感激,便笑道:“是已经大好了,待我回去,备礼感谢大哥的帮忙。”
  沈霆摇摇头,却是摒退了茶晶粉晶,注目于林萱道:“萱娘子回家以后,将来的日子打算怎么过呢?”
  林萱看他摒退丫鬟的举动有些讶异,不自在地躲避他的目光道:“自然是带着曦娘和福哥儿过平静日子了。”
  沈霆微笑道:“会平静么?一个和离带着儿女的年轻貌美的妇人,会在谣言和异样眼光中步步艰难,从前你可以开店铺,可以坦然住在江家,而如今呢?每一个有夫之妇,都会担心你接近她们的丈夫别有用心;而所有觊觎你的财产和美色的心怀叵测的男子,会如同逐蜜之蝇一般对你穷追不舍,甚至……制造流言来毁坏你的名节,比如,你去年遇到的莲娘子设计的事情……”
  林萱惊了一跳,抬眼看他,他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地笑着,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莲娘子好端端为什么设计于你,背后的人是谁吧?”
  林萱的确不知,摇了摇头。
  沈霆微笑道:“是顾怡,他看上了你,所以勾引了莲娘子,打算坏了你的名节,让你名正言顺的被休后便可趁虚而入,包括童趣坊,也是他开的。”
  林萱吃了一惊,沈霆继续笑道:“你还有着个不可告人的身份,两个身世不能大白于天下的儿女,你注定了不能与一般的凡夫俗子再婚,而以你一人之力,想要掩埋这些真相,又十分艰难,你的下半辈子,注定在孤独、落寞中度过,而你的儿女,也极有可能因为和离的美貌母亲的关系,被人排斥,被人指指点点,而没有男人为你们做主,没有好的生长环境,生了病你又照顾不过来……等他们长大,有了自己的意愿,便要离开你,兴许还要去找他们的生身父亲,找他们应该有的尊贵、荣华,而你不能说,孩子们,我们就一辈子甘于平凡,健康快乐就好……这是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却不一定是你的孩子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也许想要冒险,想要成就,想要荣耀,想要自由……”
  林萱垂下了眼睫,沈霆望着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已是挂上了晶莹水珠,心中一软,仍继续说道:“你需要孩子,所以你生了孩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们也有选择未来的自由,你现在,已经局限了他们未来选择的路,你选择了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却还妄想平静安逸的乡间生活。”柔声道:“而这一切,只要嫁给我,就不会发生。”
  林萱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沈霆却坚定地往前一步,逼近了她说道:“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你们所有的身份,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幸福,我可以保证孩子们能得到最好的生长条件,让他们自由的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即便是,他们长大了,想要回原来的位置。”
  林萱抬起眼来看沈霆,心中一跳,沈霆却仍然坚定的说:“只要你们想要的一切,我都尽我所能去满足,相信我。”
  林萱极快地退出了花厅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廊下远远站着的粉晶和茶晶连忙跟了上去。
  沈霆站在门口看着她纤巧而仓促的身影,微微一笑,知道她心乱了,他不着急,从三年前心慕于她,到现在,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感动她,等待她回心转意。
  第二日林萱便自吩咐人套车回了唐栖,沈霆没有阻止,让下人配合她,并派了人一路护送她回去。
  回到唐栖家里,曦娘和福哥儿都非常高兴,飞扑上来。曦娘已经五岁了,已经知道口齿清楚地问:“香姨说是伯伯带阿娘去看大夫了,伯伯呢?”福哥儿也记得那总是笑眯眯给自己带来好吃好玩的伯伯,也喊着:“伯伯,伯伯。”这孩子不如他的姐姐,两岁才磕磕碰碰地会一个一个词的吐出话,却总是爱笑得不得了,憨憨的样子,沈霆也十分喜爱,常常举起他来跑,直笑得他兴奋地把伯伯的头发全抓乱。
  林萱心中一虚,不敢去看孩子期盼的双眼,只好说:“伯伯还有事情,迟点来看你们。”曦娘有些失望,然而对阿娘的平安回来还是十分高兴,一直眷恋地拉着她的衣襟。林萱带他们进了内室,爱惜地将他们两人都拥到怀里,这次确实算是一次死里逃生,成年人患水痘,她自己知道有多危险,尤其是古代这样恶劣的医疗环境,没有抗生素,只有硬抗,一不小心便是并发肺炎甚至肝炎,一命呜呼,她抚摸着福哥儿热烘烘的头顶,若是自己死了,孩子们怎么办。
  福哥儿还小,不过黏了一下好几日不见的娘亲后便又贪玩心起,自跑去拿着布书给曦娘,他极喜欢跟着曦娘走,倒似曦娘的小尾巴一般,曦娘已是能清晰地说出布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耐心的读给福哥儿听。
  林萱看着曦娘口齿伶俐,吐词清晰,想起她一岁便能说话走路,聪明伶俐,常皇后曾对她施以极大的期待,而如今五岁了,古人启蒙得早,自己却舍不得让孩子受苦太早,只想让他们开开心心,并没有怎么教她什么东西,乡间的私塾,又多收男孩子,曦娘一个女孩子进去太打眼,林萱一直心有疑虑,因此也只自己手把手地教了她写字,只是,古代女孩子需要学习些什么?她也很茫然,这身体原身是林崇舒手把手教养,学的却都是医术、诗文,并没有十分深入的学,一般闺阁女子的女工针黹,这些原身是不太擅长的,她一向也只是想到什么便教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曦娘要走什么样子的人生之路……
  谁知道这天资聪颖的孩子泯于众人之间时,会不会责怪自己这个母亲过于溺爱,没有好好教养?将来她若是和一般的乡间村妇一般,嫁一个乡野村夫么?她想到此节,已是隐隐觉得对不住泉下的常皇后。而福哥儿呢?她更是迷惑了,他是男孩子,注定要学会在这世上求生,而他身上却有着天子之血脉,科举之路需要谨慎之极,若是继承陈友谅留下的商业王国,她自己本才能极为有限,如何教他?商场如战场,本就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才能积累……若是走别的路子,若是学医,现成倒是有个良医江文恪,只是,她想到含璞,苦笑一声。
  她想起沈霆所说的话,越发觉得自己一个人难以挑起两个孩子的未来,责任如此沉重,以至于她数日都是辗转反侧,一夜一夜的起来去月下看着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睡脸。
  这日礼品备好,林萱带着两个孩子去江宅,答谢江文恪前阵子救治两个孩子,江老夫人却是去灵隐寺祈福还未回来,家里唯有江文恪与含璞出面接待了林萱,含璞却是不冷不热,冷淡之极。自那日自己自作主张被罚后,夫君对自己冷淡了下来,老夫人去灵隐寺祈福只是捎了话回来说要做点道场,迟迟不归,两个妹妹送回去后不久,母亲就派了个老妈妈过来,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说她没有管束好两个妹子,自己满腹委屈无人能诉,如今看到罪魁祸首过来,更是恼怒。林萱也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客气了两句放下礼物便回了。回去路上,曦娘不解地问:“舅母怎么今天的眼光好吓人。”
  林萱没说话,安抚地拍了拍曦娘的头,心中也是极为难过。她与江文恪算是生死之交,然而,从此以后,连做朋友都不能了。
  没多久,在杭州府的沈霆便接到了林萱托人带来的一包中药,是一根根白皮根茎状,沈霆自拈了一根出去药店询问了个老大夫,老大夫看了看闻了闻,写了“甘遂”两个大字递给他道:“是甘遂,泻水逐肿,消肿散结的。”沈霆看着那两个字心花怒放,不顾老大夫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说:“这个主治水肿;腹水;留饮结胸。”自己快步走回宅院,立时骑了马去唐栖,只让青金急着跟上他,一路不是春风,胜似春风,马蹄得得,沈霆犹如十六七的少年一般,心情轻快,连连催马。
  林萱做了决定以后,却是不知道如何和两个儿女解释,徘徊许久,不知如何吐言,居然紧张得很。她还在那里纠结,门上却通报,沈霆却已经到了,她吃了一惊,没料到沈霆来的这般快,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两个儿女却已是欢呼着飞奔过去迎接沈霆。
  林萱料不到沈霆在两个孩子心目中居然如此重要,这两年每次他来,自己都避嫌走开,想来他已经是悄无声息的做了许多工作。
  花厅里沈霆仍是一身青衫,两个孩子已经欢呼雀跃地扑了上去,讨要见面礼,沈霆匆忙过来,却是忘记了,一时忙乱,少不得将身上惯常佩戴的玉环玉饰给了曦娘和福哥儿。
  林萱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不知如何开口,只想拔腿而走,心中隐隐有些悔意,沈霆却是示意香附先将两个孩子带下去了,才满脸笑意地和林萱说道:“今日得了萱娘子答复,我满怀喜悦,出来得匆忙,却是忘了给孩子们带东西了。”
  林萱低了头,不搭话,沈霆看她满脸飞霞,心中欢喜,低声说道:“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
  林萱脸热腾腾的,只低声说道:“孩子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
  沈霆笑道:“这些交给我,你不必费神。你只准备好做个新娘子吧。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林萱吃了一惊,抬头道:“不,不要。”
  沈霆一愣。
  林萱想起镇上一直知道沈霆是她丈夫的兄弟,忽然举办婚礼,却教她如何面对别人的风言风语,孩子又怎么办,然而她忽然又想起,沈霆是第一次结婚,他又是沈茂嫡长子,若是不办婚礼如何交代,便是办了婚礼,今后又如何交代自己那两个孩子的存在,将来岂不是十分尴尬,她一下子又自暴自弃起来,气馁道:“还是算了吧……你是嫡长子,我不想孩子以后尴尬。”
  沈霆微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这几日你们就先去杭州,然后在那里和我会和,一起去周庄,在那里举办婚礼,那儿不会有人认识你,也没人知道二弟的存在,明面的说辞是——两个孩子,都是我亲生的,因为之前我出了海,所以没有来得及举行婚礼,之后京城战乱,你带着孩子投靠亲友,如今才找到,补办婚礼。两个孩子以后都记在我名下,我一定会视如亲生。”
  林萱一愣,沈霆微笑道:“我一定会安排得好好的,你放心。”
  林萱低垂下睫毛,问:“叔父那边……”
  沈霆微笑道:“此事我已向他禀报,他十分高兴,你知道的,他也很喜欢二弟,一直担心二弟的孩子无人照管。”实则他早已和沈茂说了想娶林萱的决心,沈茂当时也呆了半日,最后叹气道:“也好,那两个孩子身份尴尬,倒是记在你名下好,萱娘子也是好人,你今后莫要对不起她。”只是之后一直未有进展,反而是沈茂催着沈霆快些行动,否则只怕林萱另外改嫁,两个孩子流落在外。
  沈霆想到自己父亲紧张的样子,不禁一笑,又继续道:“我们先去周庄老宅那里举行婚礼,禀告祖宗,顺便把曦娘和福哥儿都上了族谱,之后便去南京城住你看可好?那边我们也有大宅子,我已派人去好好修葺一番,到那里,没人认识你,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林萱听低了头,半晌没有说话。两世为人,第一次有人认真的珍而重之的为她举行婚礼,视她如珍似宝,而这人此前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与她出生入死共患难,能力卓绝,人品出众,而她是如此渺小卑微的人,如何禁得起这般的看重,要说她不感动,是假的。
  沈霆知她已是答应,满怀喜悦,便站起来说:“我进去和两个孩子说,你不用担心。”
  也不知道沈霆是如何说服两个孩子的,总之当晚福哥儿就已经改了口阿爹长阿爹短,曦娘倒是没有立刻改口,只是悄悄搂了萱娘的脖子问:“阿娘嫁给了伯父,以后我们就要和伯父阿娘一起住了吗?”
  林萱心中忐忑不安,只点头道:“曦娘答应么?”
  曦娘想了半日,说道:“我叫他阿爹,那以后阿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林萱满怀惆怅,说道:“你阿爹在海外,可能要许多许多年以后才回来,兴许回来,还会给你带小弟弟小妹妹回来。”
  曦娘伏在林萱怀里,又想了一会儿,说道:“那阿爹是不能陪我骑马,上学了?”
  林萱一愣,曦娘继续说:“伯父说,阿娘嫁了他,他就是我的阿爹,以后要教我们骑马,带我们去私塾,陪我们放风筝。不管我们想干什么,他都会教。”
  林萱眼圈一红,抱着她道:“阿娘也会陪你们的。”
  曦娘又向往地说道:“伯父说周庄那边可美了,现在正是莲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划船采莲子,还可以悄悄地教我游泳,他有温泉庄子,还有之后我们还要去南京,那儿有好大好大的房子,我可以有一整片的小场子来骑马。”
  林萱叹道:“是么,那曦娘想不想去呢。”
  曦娘说道:“想,可是我也想阿爹,阿爹是不要我们了么。”
  林萱抱着她忍住眼泪道:“不是的,你阿爹是身不由己,有许多为难之处只能去海外,你和弟弟太小了,我们都太弱,跟着他不好照顾,所以你阿爹就没带上我们。”
  曦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叫伯父阿爹吧,若是有一天阿爹回来了,我还叫他阿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96洞房花烛

  水乡周庄,沈宅,张灯结彩,门前水墙门外的河埠,有下人大把大把的撒着喜糖和铜钱。来往的船只无数,将沈家嫡子沈霆终于成婚的消息带到了四面八方。
  林萱穿着华丽而鲜红的全套鲜红嫁衣坐在船舱里,广袖大摆,宽宽的腰封,衣料极好,层层叠叠,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古雅的图案,这样华丽而合身的嫁衣,是沈霆按她的身材早就制好的,他一定十分自信能娶到她,她低着头看着摆在衣襟前那些精美的绣纹,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花船轻轻一动,靠岸了,喜娘跑进来,替她盖上红盖头,旁边穿着鲜红衣裙的香附连忙和一旁的媒婆扶起她,一路走出船舱门,她隔着盖头,只听到外头忽然哗然一片,有人高呼新娘子出来了,声音沸反盈天,她忽然有些紧张,脚下的船有些摇摆,要上岸了,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稳稳地掺住了她,将她扶上了岸,是新郎官沈霆,两旁大笑声,喝彩声犹如浪潮声一片一片的涌来,又有锣鼓喧天,鞭炮声响。那只手一路牵引着她,踏着红色的地毯一路往前,她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后,两人并肩一路走过了双桥,然后入了沈宅大堂,有礼宾在高声地喊道:“新人到堂前,宾主站两边,才子配佳人,鼓乐响连天。”
  喜堂中一静,宾客分列好,看着沈霆与林萱牵着红绸带,一路走进高堂前,沈茂高坐在上,面容激动,看着下边的沈霆和林萱。
  只听礼宾高喊:“新人行大礼——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日月星,请一对新人整衣冠,拱手作揖,拜。
  风调雨顺,一鞠躬,
  五谷丰登,再鞠躬,
  家业兴旺,三鞠躬,起。
  再拜高堂,
  祝长辈多福多寿,一鞠躬。
  愿高堂幸福安康,再鞠躬。
  愿亲人寿比南山,三鞠躬。
  请新人起。
  夫妻对拜 ,请新人面向北,相对而立,互相整衣冠,拱手作揖,拜
  夫妻恩爱,一鞠躬。
  百年好和,再鞠躬。
  早生贵子,三鞠躬。
  请新人起。”
  蒙着红盖头的林萱,举止僵硬地按着礼宾的话拜着,只觉得心里跳得厉害,犹如梦中一般,难以置信,前世今生,就这一遭儿,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盛大的婚礼,真真正正的她的典礼,她以为再也不可能有,然而沈霆成全了她。
  礼宾还在高喊“天上牛郎会织女,地上才子配成双,今日两家结秦晋,荣华富贵万年长——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喜堂上又开始欢笑声一片,拥着沈霆和林萱一路走入洞房,在红彤彤的洞房里,花烛高烧,铺陈华丽,沈霆笑着接过喜娘手里的秤杆,轻轻挑起了林萱的盖头,盖头下林萱面如桃花,眸清眉秀,颜色艳异,色夺图画中人,让都想看看一向眼高于顶的沈霆最终娶到的是什么样女子的众人们都吃了一惊,果然是绝色,礼宾在一旁高叫着:“梅花点额艳新妆,珠玉双辉暖洞房。请新郎新娘饮交杯酒……”
  旁边已经喜娘斟好酒,然后礼宾唱道:“第一杯酒贺新郎,有啥闲话被里讲,恐怕人家要听房。”大家笑了起来,林萱红着脸与沈霆交杯而饮,洞房里喝彩声一片,礼宾又继续唱:“第二杯酒贺新郎,房里事体暗商量,谨防别人要来张。” “第三杯酒贺新郎,祝愿夫妻同到老,早生贵子状元郎。 ”在大家笑声中,三杯交杯酒已毕,沈霆扶着林萱坐下,开始坐帐,衣袖遮掩着暗暗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喜娘们赶着把枣、栗子、花生等喜果等撒床帐上,窗外有几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在窗外问:“生不生?”,沈霆笑着大声回道:“生!”,大家笑了起来,仪式都举行完了,沈霆便又送着亲友回到前边大堂,喜宴开始了,前头鞭炮声开始燃放,响了许久许久。
  洞房里头渐渐安静下来,香附来笑着替林萱宽去大礼服,有两个小丫鬟端着水来替她净脸洗手,正是茶晶和粉晶,都穿着红色喜服,喜气洋洋。林萱却是让她们先备水沐浴,实则穿着这般厚重的礼服折腾了这么久,身上已是出了一身汗,她洗干净后,换了一身轻便的梅花袍子,头发上那些沉重的簪钗也都除掉,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茶晶又送来一碗山药肉粥道:“公子叮嘱了,先让娘子先用些肉粥。”林萱有些赧然,然而确实是有些饿了,便将那碗肉粥全吃净了,身体顿时舒服多了,便问香附道:“曦娘和福哥儿呢?”
  香附笑道:“放心,安顿好了,已是睡了,你和大爷拜天地的时候,他们都有乳娘抱着在一旁看呢,如今睡在隔壁园子里,明日还要和您和大爷一起认亲去的。”林萱略略放了下心,一旁粉晶和茶晶则忙着收拾床上的那些桂圆、栗子什么的。林萱却是有些累了,便斜躺在窗边的贵妃榻歇息歇息。
  圆月高挂,浮云半遮掩,沈霆带着两分醉意回了洞房,看到房里喜烛柔和的光线下,林萱斜靠在榻上,想是白天累到了,却是已经盹着了,睫毛下投下幽深的阴影,身上雪白的袍子角落绣着红梅,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香附见他进来,忙要去唤醒林萱,他却挥手止住,让她们都下去,自己悄悄地坐在榻边上,看到林萱面上粉红未褪,幽香阵阵,袍子下依稀可看到娇躯玲珑,春酣态娇,当真是百样娉婷难画描,他满怀喜悦,这样一个妙人,终于属于自己了。
  他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欲望,低头去吻那诱人的嫣红唇角,林萱却是被他惊醒了,闻到了他嘴角的酒香,脸立刻飞红起来,沈霆低低说道:“让娘子久等了。”声音低喑诱人,已是揽住了她,有力的双手将她抱起,属于男子特有的热力气息,让林萱神思一乱,想挣扎,却发现沈霆双手居然如此有力。
  他将林萱抱上床上,用手指轻托她的下巴,俯下头吻上她的唇,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林萱猝不及防,已是被他的舌头直接侵入,她不得已地张了口,唇舌纠缠,他收紧自己的手臂,将她所有的温软都尽纳在怀中,一只手已是轻怜蜜意地替她解袍,很快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沈霆更是激动了起来,双手迅速的攻城掠地,胸前软玉,已是被紧紧握住,轻拈慢揉,她面上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然而身体忠实地给出了反应,她仿佛软成一团,嘴巴被吻得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下边已经热得忍不住夹紧了双腿,却被沈霆的腿坚定地隔开,那只不老实的手已是下滑,侵入了她的秘密花园,那里已是花开春暖。
  他放下林萱,几下脱下了身上的衣服,便直接挺枪欲刺,却不得其门,他只得难受地乱蹭,林萱看他这没有经验的样子,想笑却不敢笑,心里却涌上难言的滋味,似乎是感动,又有一丝自卑,她温柔的搂住了沈霆,沈霆看她有了主动反应,更是激动难耐,林萱一只腿绕到他的腰上,一只手已是温柔的握住了沈霆,缓缓的导引他,很快沈霆找到了地方,挺身而入,温暖而紧致包裹了他,他彷如置身于天堂,不知所以,林萱双手轻柔的抚摸他,去吻他的耳根,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轮,低声说:“动一动呀。”
  沈霆脑袋轰的一声,忘乎所以,他很快无师自通,前后大动了起来,林萱自生了孩子以后,再也没有过欢爱,如今忽然得了他狂风暴雨一般的怜爱,也不禁情动起来,温柔地配合着他,很快,沈霆达到了快乐的顶峰,她也绷直了脚尖,绽放了她自己,沈霆紧紧地拥抱着她,他一直这么多年的守身,只为遇到一个和自己神魂契合的女子,如今他们灵肉合一,他觉得人生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唯有身下的这个女子是他的至爱,这种魂魄俱失的感觉他从未感受过,而他的心似乎填满了,满满的全是幸福感,他贪婪地索取着,无师自通地吮上那雪峰的顶尖,他仿佛回到了早逝的母亲的怀抱,激动而满足的颤抖,紧紧地搂抱住那温软的身体,他沉迷而放纵。
  林萱被他带着热力的紧紧的拥抱而感染,被他眼中那轻怜□的珍视而感动,她热切地回应他的亲吻,浑身颤栗着,双手抚摸着他光滑的背脊,很快沈霆又重振旗鼓,再次进入,他们尽情的放纵了自己的情怀,两人同登上了极乐的顶峰。
  二人筋疲力尽,居然都未曾清洗便相拥着睡着了,直到清晨,两人才缓缓醒来,沈霆爱惜地亲了亲仍有些懵懂的林萱,低声说道:“该起来清洗清洗准备认亲了,待认亲回来,你再好好歇息。”
  林萱慵懒的起来,身上被子滑落,露出娇躯玲珑,沈霆不由地身下一热,忍不住又去搂着她,低头去亲那一双妙峰,平日里林萱衣着保守,居然看不出里头是这般的险峰妙境,沈霆又有些激动,林萱却是被他这么一弄已是清醒,赶紧挣扎推拒,低声道:“别闹了,赶紧去洗洗。”
  沈霆替她披上外袍,自披了外袍亲自出来喊粉晶茶晶备热水,很快两人都梳洗了一番,沈霆很快穿好衣袍,倚在床边看林萱梳妆,看到她执着眉笔要画眉,赶紧道:“我来我来。”便过来拿了画笔便描,一边道:“都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吾今日且先享享画眉之乐。”林萱闭着眼睛任他描,却是笑道:“别描出个张飞扫帚眉来,我倒没什么,你爹爹却是看了笑话。”
  沈霆微笑道:“我爹爹难道不是你爹爹么?对了,一会儿还有几个堂祖父那一支的叔伯婶婶,认亲估计得花些时间。”手下却稳稳地画出了两道娥眉。
  林萱睁了眼,有些惊奇道:“堂祖父那一支?”
  沈霆挥退了屋里伺候的小丫鬟,说道:“沈万三其人,确是有的,他与寡母孤苦伶仃,一直流落在外,后来日子难过,弃了儒,改做生意的时候,曾去过湖北一带,回来以后寡母已经病逝,他埋了寡母,将寡母与父亲的坟都起了,迁居到了周庄,之后便日渐一日的发迹起来,后来还娶了我祖母陆氏为平妻,陆氏也是富商之家,嫁妆丰厚,之后家事便大了起来,然后沈家之前的一些族亲便渐渐投来了周庄,沈万三也来者不拒,对堂兄堂弟等多有招抚,渐渐周庄沈家大了起来,只是我们这一支,只有父亲和我了。“
  林萱愣了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沈万三在湖北的时候,遇上了陈友谅?”
  沈霆看她直呼高祖名讳,微微笑了下,道:“不错,我估计真正的沈万三已经在湖北死了,之后回来的,便是陈友谅了,因为沈万三与寡母自幼流落在外,贫困潦倒,因此之前的族亲根本认不出真正的沈万三是谁,再说陈友谅一直对沈家亲眷极为优待,修建祠堂,兴办族学,铺路修桥,济贫怜老,所以大家也不会怀疑别的。”
  林萱想了想,点头道:“也就是说那些沈家的族亲,其实和你并无血缘关系了。”
  沈霆点头道:“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不过半月时间就回南京定居了,因此你若是不耐烦应付他们,就装害羞不答话,少说话便是了,爹爹也不会在意这些的。”

☆、97蜜月情浓

  林萱和沈霆装束停当后,曦娘和福哥儿都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的过来,全都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衣裳,佩戴着金锁金手镯,十分玉雪可爱,福哥儿过来就扑到林萱怀里喊:“阿娘,阿娘。”
  香附怕他压皱了林萱才换好的衣裙,连忙接了他,他鼻子一皱,又伸手向沈霆道:“阿爹,阿爹。”
  沈霆正是志满意得之时,听到他喊阿爹,心中欢喜,便抱起他来高高举起道:“阿爹带你去认亲。”
  林萱微笑着牵了曦娘的手,低声问吃了早餐没,曦娘严肃着一张脸,答得一板一眼的,看得出来对要见生人还是很紧张的,林萱温和的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们就去见见人就回来了,然后你爹爹就带你去吃蟹。”沈霆笑道:“不错,我们去莲花岛划船吃蟹。”
  曦娘脸上有些缓和,林萱便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吧。”
  沈霆抱着福哥儿,与林萱并肩走出,阳光初起,二人走在晨光下的园子里,光辉动人,两个孩子又粉妆玉琢的,松茂堂门口的下人看到他们一路行来,都暗暗吃惊。
  松茂堂是个三开的正厅,十分宽敞,沈茂已经高坐在正中,旁边排着一列族亲。
  沈霆带着林萱上来,放下孩子,便带着林萱往上磕头,又从旁边仆妇手里接过茶盘里,双手敬给沈茂,沈茂面上温和,接过茶喝了两口,放回茶盘,又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放入茶盘,温声道:“起来吧,以后夫妻恩爱,开枝散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萱恭声应了,又让曦娘和福哥儿上来跪拜沈茂,曦娘规规矩矩的跪下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清脆地喊道:“祖父。”福哥儿还小,学着姐姐拜下来,却是憨态可掬,口里也含糊道:“祖父。”沈茂想到她们公主皇子的身份,略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转念想自己的确是他们的长辈,便有些心安,站起来扶他们道:“起来吧起来吧,孩子还小呢。”
  只听到旁边有人轻笑道:“活了这么大了,头一遭看到新妇认亲带着孩子认亲的。”沈茂看了那发言的老妇人一眼,沉声说道:“不是说过了么?之前两个孩子在京城未来得及办婚礼,却是禀过双方高堂,奉命成婚,有婚书为证的,原本打算要送来周庄举办婚礼的,结果海上生意有些问题,霆哥儿匆忙出了海,之后京城城破,战乱流亡,还亏得媳妇儿把孩子都保住了,如今不过是补个仪式,不能委屈了媳妇儿,让大家认认亲,顺便让两个孩子认祖归宗罢了。”
  那老妇人身上穿着有些老旧的菊纹墨绿衣裙,头上倒是珠翠插在花白的发髻里,只是样式十分老旧,她听了沈茂的说话,也没继续说下去,面上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是碍于沈茂如今是沈家族长,族中全靠他这一支撑着,商户人家,原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多的是童养媳入了门,丈夫在外行商多年回来才办喜事的事情,之前还有风声说沈茂的母亲陆氏乃是平妻的,正妻却是在京城的高门大户,只是从前沈万三行事极为强硬,对有质疑的人多是辣手无情,外人插不进手,传说中的嫡妻嫡支也只影影绰绰,却从来没有来过周庄,认过祖宗,一些老的大掌柜略知道些,如今亲眷们也都猜想只怕这沈霆的妻子是京城那头的嫡支定下来的,只是那边一直讳莫如深,他们也不敢多问,因此沈茂和沈霆态度强硬之下,倒没人敢说什么奸生子之类的话来。
  沈霆捏捏林萱的手,便带着她过来认亲道:“这是二堂祖母。”林萱福了福,从身旁香附手里接过一双鞋子呈个她,二堂祖母接了过去,面上只是淡淡,从袖里拿了支金钗递给林萱,林萱致谢后又让两个孩子认了一声,然后一一按序认亲,居然是个庞然家族,够资格上堂的也有二十多人,居然还有几个远房的堂兄弟,倒是让林萱和两个孩子累着了。
  沈霆心里心疼,认亲完后带着林萱和两个孩子下去休息,第二日沈茂主持着开了祠堂,亲笔将林萱以及两个孩子都添入族谱。福哥儿却早由陈翊起了大名,唤沈瞻,取的却是《扶风歌》“顾瞻望宫阙”之意,林萱心中有些不喜,却还是尊重陈翊的意思,只是平日里头还是唤他福哥儿。
  上族谱一事完后,沈霆便直接带她们去了阳澄湖莲花岛上的庄子住着,并不应酬这些族亲,倒让一**想听八卦、想从沈霆新妇这边下手钻点空子得点好处的族亲们无处施展。
  莲花岛因形似莲花而闻名,而这里最有名的便是着名的阳澄湖大闸蟹了,秋风起,蟹脚肥,此时沈霆正带着一家子泛舟湖上,船尾正有妙手厨娘在烹制大闸蟹。十里平湖,莲花朵朵,凉风习习,远远传来采莲歌:“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曦娘和福哥儿极为高兴,曦娘拿着满把的粉白莲花,在戏水玩,福哥儿也捏了朵莲花在一个一个花瓣的撕开,又将花瓣放到嘴里尝一尝,林萱只担心曦娘掉下水去,沈霆笑道:“咱们庄里有一眼极为干净的泉水,明儿我教曦娘游泳。”
  曦娘听到此处,眉花眼笑,林萱有些担心道:“会不会太小。”
  沈霆笑道:“你不知,游泳需小时学才好,学会了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女孩子长大些便要讲男女之别,却不好教了。”
  林萱本想说自己会游泳可以教,想了想这却是个让沈霆与曦娘培养感情的机会,便没说话。
  一时之间蟹却是蒸好上来了,沈霆执螯拍了拍船舷笑道:“这可正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曦娘看他青衣风流,却是恍然想起从前第一次与昭平帝出宫,在快意楼吃蟹的事来,沈霆与陈翊毕竟是堂兄弟,有几分厮像,如今扬眉一笑,居然和印象中的陈翊重合了,那时候的他,还踌躇满志,少年气盛,立志做个千古之帝,接过却堕落凡尘,流落江湖,不知所踪,人生之变幻莫测,莫过于此。
  沈霆剥好蟹黄,蘸了姜醋,递与曦娘,福哥儿吃,抬眼却看到林萱望着远方愣怔,便笑道:“你也吃呀,莫非是还在等着为夫亲手服侍,那可是为夫的不是了,娘子原谅则个。”
  林萱回过神来,不禁有些惆怅,拿了个蟹掰着,沈霆看她有些不欢,便问道:“怎么了?”
  林萱看两个孩子一旁吃得正欢,低声道:“我只是在想,不知道皇上,如何了。”
  沈霆笑道:“却是有消息来,他们在琉球那边定居下来,那边风俗与我国福建一带相似,我们也有产业,他们过得还是不错的,衣食不缺,仆役齐全,也时常随着海船一同出海游历。”
  林萱点了点头,心中却是警告自己,不可再纠结于从前的事了,他们都已经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如今沈霆对自己极尽温柔,人又磊落大方,孩子们也不排斥他,他已经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如今情浓处不与她计较,日子长了只怕变成刺,夫妻感情有变,却是不妥,自己还当谨言慎行,惜福才是道理。
  第二日艳阳高照,十分闷热,一家人真的去了庄子里积翠园的泉水池子里头游泳,林萱看着沈霆在水池中手把手地教曦娘如何换气,他只穿着件犊鼻裈,□的上身肌肉线条十分优美,修长的四肢却都充满着力量,林萱想起他在床上的有力的拥抱,面上不禁一红,沈霆看她只在岸边和福哥儿嬉水玩,福哥儿身上仅着一件小肚兜,光着屁股在浅水处玩水玩得十分开心,他便笑道:“你也下来呀,有我在不怕的。”
  林萱心想下去水里曲线毕露,还叫她如何在曦娘和福哥儿面前言传身教,便坚决不肯下去,曦娘却是学得极快,很快便能在沈霆一掌扶着下像模像样的游起来了,林萱看福哥儿也玩了一会儿了,怕他着凉,抱他上来擦干身子,到池子边的木亭里给他换上衣服,拿了些水果哄他吃。
  曦娘学了一会儿也累了,沈霆便抱着她上岸来,一路水淋淋的过来,林萱赶紧拿起大巾子替曦娘擦干,曦娘被晒得满脸红通通的,显是十分兴奋,喊道:“明儿还要来游!要让青黛和白术一起来游!”
  沈霆笑道:“没问题,只是晒成这样,你阿娘可要费神了,明儿你这雪白的皮子肯定要黑,就不漂亮了。”
  林萱笑而不语,曦娘只以为是沈霆不愿,嚷嚷道:“黑就黑,我不怕!”
  到了晚间,因白天疯玩了一天,曦娘和福哥儿早早就睡了。林萱才吃完饭,在院子里头散布纳凉,所谓秋老虎,着实闷热了些,沈霆却是悄悄地对林萱道:“现在还热,白天太阳晒的那池子里头的水还热呢,不如咱们过去洗个澡,凉快凉快。”
  林萱啐了他一口道:“又打什么歪主意,我才不上你的当。”一边又想起沈霆多年童男子忽然开了荤,常常在床上要换些花样,每日乐此不疲,厮磨着林萱尝试,她毕竟和一般古人不同,对这方面没这么保守,开始还肯配合,到后来花样越来越离谱,她便不理了,只由着他百般腻歪,谁能想到这是江南闻风丧胆的“笑面虎”呢,他居然要在院子里头打个秋千架,她开始还以为是给曦娘和福哥儿的,谁知道沈霆却是悄悄拿了张图给她看,上头一个古代仕女在秋千上……她当时一看便飞红了脸,不再理他。如今又缠着她去池子洗澡,一看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沈霆笑着拥住她道:“都是自己人,谁知道,你看你都热成这样了,还不去洗个痛快。”古人衣服重重叠叠,虽然都是天然棉麻,仍是热得全身汗腻,黏哒哒的不舒服,林萱白日看他们嬉水,其实也十分眼馋,已是许久没有能去游泳,只是如今这般,她却觉得羞涩起来,沈霆却是扬声叫粉晶茶晶准备衣服澡豆,便揽着林萱直接去了积翠园。
  到了积翠园,泉水只是微微有些温,下头却是凉的,沈霆却是叫茶晶粉晶放好东西,便将她们挥退,在门口守好。林萱一看如此阵势,岂不是丫鬟都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已经满脸通红,沈霆却早已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衣服都脱光,趁她不备,一把揽住了她,一带一跳,两人都落入了池子里头,水花四溅,林萱吓了一跳,浑身已经湿淋淋,她推着沈霆的手臂道:“这是做什么,衣服鞋袜都还没除,还有头上的钗环。”
  沈霆已是狠狠地吻了上去,堵住了那老爱说话的樱唇,将她按在岸边水里的岩石上,看她被吻得满脸粉红,媚眼如丝,他低声笑道:“衣服让为夫替娘子效劳。”边手下不停,几下已是把林萱剥了个干净,头上的钗环也俱拔了扔在岸边,清澈的池水里头,林萱满头秀发在水里荡漾开,更显得肌肤莹洁,滑若凝脂,雪白胸前嫣红的影子在水波里摇曳,沈霆身下已是蓄势待发,只狠狠地搂住她,低声道:“真是爱极你这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内里也是想要得很的样子。”一边在她胸前要紧处捻了一下,林萱听到这话,面上红霞才退,却又红了起来,只觉得沈霆双手有力得紧,将她双腿往他腰上一盘,已是长驱直入,林萱啊了一声,却是很快被沈霆那强有力的冲击而无力反抗,只能随着势一声声的嘤咛,水池子里头水波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林萱只觉得自己仿佛也在水里化开了一般。
  夫妻这个澡直洗到深夜,最后林萱浑身无力,是被沈霆抱着回房的,却是心里觉得羞恼,数日只不搭理沈霆,沈霆只是涎着脸特意在孩子面前唤她,她又不想让孩子看到夫妻不和,只得勉勉强强应了,竟是被沈霆拿得死死的,一点儿都奈何不了他。

☆、98南京沈宅

  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玩疯了的曦娘和福哥儿终于随着沈霆和林萱回了老宅,然后很快便收拾收拾准备回南京沈宅了。
  终于学会游泳的曦娘被晒得全身蜜色,福哥儿也玩得成了个黑泥鳅,而沈霆则被晒得古铜色,笑时一口白牙闪亮,一副心满意足餍足的样子。
  望穿秋水的族人们忙着上门来找沈霆,因沈茂早些年就不太管细务,倒是走海外通番那边多一些,在老宅不过呆了数日,抵挡不得,赶紧只说还有事要忙,便径回了南京。族人们只得赶在沈霆回南京之前,紧着探访,想要请他入股的,参股的,想让自己孩子跟着沈霆学点东西的,某间店面想出让问问能接手不的,有些生意想请他参谋参谋的,忙得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沈霆面上倒是笑呵呵的,能招抚的招抚,不能的也说得很清楚却不可转移,有些族人第一次打交道的,不太知道他的脾性的,又把主意打到新进门的林萱上来,心想着新媳妇,面嫩,不好拒绝,便又打发着家里的内眷来拜访林萱,沈霆心疼她,直接吩咐了门上的,打发了一多半人。
  不过门上也打发不了一些辈分较高的女眷,比如……沈霆的二堂祖母赵氏。
  赵氏坐在堂上,边慢慢地喝着丫鬟奉上来的茶边打量着陪坐在一侧的林萱,那日就仔细看过了,是个长得好的,年纪轻轻便已生了一女一子,纤细的腰身却完全看不出生育过的痕迹,兴许沈霆就看上了她这模样,赵氏一边想着一边说道:“孙媳妇儿可习惯江南的气候?”
  林萱恭谨道:“还好。”便也垂眸恭谨地侧坐着,一字不肯多说,赵氏本等着她好奇开口问她来的缘由,才好开口,如今却是接不上,心头一阵郁闷,想来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连应酬也不会,白生了这样一幅伶俐模样,便又问她:“听说霆儿带你和孩子们去莲花岛玩了许久,连生意上都不顾了,你们也不是新认识的,竟不该如此,妇人家还当规劝夫君重着外头,只顾着内宅成不了大气候。”竟是教训起来。
  林萱眉目平顺地说道:“堂祖母说的是。”又继续一言不发。
  赵氏有些打到棉花的憋闷感,只得说道:“如今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免服侍霆儿有不周的地方,今日我给你带了个妹妹来,十分能干的,却是能帮帮你,且送你身边使唤,替你分分忧,服侍霆儿也周到些。”
  说罢便对身后侍立的女子说道:“媛儿,你且来见过你姐姐。”
  那名女子,身着粉衣,挽着双鬟,露出娇美的面容,白皙明艳,她娇羞地走到林萱前,盈盈下拜道:“姐姐。”
  林萱不避不让,受了她个礼,才一本正经地道:“如此多谢堂祖母惠赐了,茶晶,带这位姑娘下去,迟些让人去堂祖母家领了她的身契,须得看好了是死契才行的,大爷上次说过了,家里的奴仆须得死契才放心得用。”
  茶晶脆生生的应了,那媛儿却是愕然看往赵氏,她是赵氏娘家的侄孙女,却不是来为奴为仆的,赵氏有些恼怒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正经的良家子,如何能给人做奴仆?孙媳妇你却是听差了吧。”
  林萱面上这才露出一丝惊异,似是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赵媛,又问赵氏道:“堂祖母适才不是说送个人来给我使唤,替我分忧的么?怎么不是奴仆?孙媳岂敢使唤起亲戚来,既如此还当退回才是。”
  赵氏心里一阵烦恼,料不到这个孙媳妇呆笨如此,便索性明说道:“霆哥儿身边并无侍妾,如今你要带孩子不方便,我让媛姐儿跟着你,服侍霆哥儿。”
  林萱吃惊道:“朝廷有明令,无官职的百姓商人者,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堂祖母莫不是不知此律令?”
  赵氏心里一窒,这律令是有的,只是历来民不举官不究,商人富户纳多少妾,虽然没有纳妾文书,只当通房看待,然而仍都是锦衣玉食的当妾室看待的,这年头还有谁还会遵守这什么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律令。只是如今这话却不好说得,只好忍着火气道:“如今略有些宽裕的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霆哥儿这样的身家,你主持中馈,还当多多为夫君分忧,不可嫉妒才是。”
  林萱低头道:“堂祖母所言甚是,只是若是堂祖母惠赐奴仆,那孙媳妇可以做主收下,如今是送妾,朝廷又有明令,孙媳妇不敢胡乱答应,堂祖母还请与官人说说,他若是点了头,愿意出具纳妾文书,那孙媳妇自然按官人和堂祖母吩咐的来办,断不敢委屈了媛妹妹。”
  赵氏看她这般说,一阵无奈,若是沈霆那边答应,她哪里还会直接来找她,就是她儿子找了沈霆数次要入一股生丝生意,那边一直不松口,送妾他又直接推却,他们了解沈霆,这么多年,只要不同意的事情,再难改口,因此只得从林萱这边下手,先送一个人到沈霆身边再说,谁料这个孙媳妇看上去木讷呆板,却偏偏不肯做主,倒急得她上火,只得又按捺下来,耐心说道:“内宅的事情,你做主即可,你又是新媳妇儿,又有子女傍身,霆哥儿断不会驳了你的面子的。”
  林萱却是摇头正色道:“此事涉及朝廷律令,妇人身在内宅,岂可轻易做主,堂祖母还是带着表妹回去,待我禀明了官人后再作打算才好。”
  赵氏一阵无力,又说了几句,林萱只是摇头不肯做主,说急了便召唤茶晶道:“茶晶出去看看大爷可回来了?回来了便让他来说堂祖母有急事儿。”
  赵氏无奈,喝干了两杯水,才愤愤地带着赵媛走了。
  林萱微微一笑,带着这样漂亮的姑娘进来,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还亏得前些日子她与沈霆情浓之时,她半开玩笑道:“你当时可应了我不可朝三暮四的,若是你将来负了我,可怎么着?”
  沈霆笑道:“太祖律令,无官无职百姓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可是个守法良民,断不敢违背的!”
  林萱愣了下,她竟是不知有这条律令,沈霆一看便知她在深宫内,不知世事,便笑着细细解释给她听,从亲王往下,每一级可纳的妾的数目,都是有明文规定的,而平民百姓若是要纳妾,则只能是当通房,生了孩子记在主母名下罢了,都不是正当的有文书的良妾。不过如今民间富庶,尤其是商人,纳个几十房小妾都很常见,因此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晚间沈霆回来,她自然是和沈霆又说了一回,沈霆笑道:“你这傻装的好,明日我们就回南京,再也不用应酬他们了。”说罢又搂着林萱要亲热,却被林萱笑着躲开道:“去了南京,却不知有多少通房丫头,你可早早打发干净了,若是被我看到,可是不依的。”
  沈霆正色道:“绝没有的,你可放心,我们家醋尽够的,再不用你来酿的。”
  林萱笑软了,早被沈霆搂了一阵耳鬓厮磨,情浓似蜜。
  第二日天蒙蒙亮,他们一家子便上了路。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南京城。
  金陵王气,果然气象不同,入了城,福哥儿和曦娘便一直好奇的偷偷掀起车帘子往外看热闹的人流。只见城里六街三市,店铺林立,茶坊酒肆,客寓饭店,家家拥挤热闹,九流三教,走江湖、赶会场的,自不必说,好不热闹,又有茶篷酒篷,买食物的,买果子的,纷纷扰攘,行者摩肩,立者并足,挤挤挨挨,好不兴头,直看得曦娘和福哥儿不错眼珠的。
  转眼已是到了沈宅,沈家南京大宅外表不过是灰扑扑的青石墙面,大门漆黑,墙墉高峻,看着不过是寻常富户,他们进了大门,便有管家上来迎接,又换了个小车一路送他们进去,一路上屋宇轩昂,树木蓊翳,回廊曲折,幽深的园子景色优美,后头有片颇大的湖,湖边靠岸种着一片荷花,风吹来极是清爽,倒是将他们一路的疲惫吹去了。
  进了二门内院,先去主院丽景园见过沈茂,沈茂抱起福哥儿,好好逗弄了一番,又问了问曦娘一路上见闻,直到曦娘答完,才笑道:“也不多玩几日再回来,不过我过几日便要去东洋那边,兴许又要一年才回,正好将家务交接才是。”说罢便唤丫鬟道:“叫郑娘子来。”
  又笑对林萱说道:“因霆儿一直不肯娶妻,我也多年没有续弦,南京这边内宅的事务,都是由我的一个妾室郑氏打理,如今他可算娶了你,沈宅也算有了个主母,正合将中馈事务交予你。”
  林萱急忙立了起来一一应了,沈霆只是微微笑着,一时外头报说郑娘子来了,那郑娘子梳着双凤朝阳宝髻,髻旁插着两朵海棠,双耳金环,嵌着金刚石,光芒四射,身穿一件月白襦服,□顾绣八褶裙,足登藕灰缎花鞋,衣着清淡,却更显得头上手上的首饰光耀动人,生得朱唇皓齿,似乎只有二十上下年纪,两个丫头伴随左右,直到厅上,先向沈茂一拜,沈茂点头后对她说道:“这是霆哥儿的媳妇林氏,今后内宅事务便由她总掌,你明后日且将账目理顺,仓库点清,一一移交,若是萱娘有什么不懂的,你且细细教她。”
  那郑娘子低眉顺眼,只向林萱和沈霆方向福了福,林萱本想起身让让,看到沈霆不动,也只好受了她这一礼,那郑娘子便答道:“奴明日便遵老爷的话让管家娘子们办起来。”
  沈茂满意点头,又问道:“琢玉园可收拾好了?”
  郑娘子答道:“早已通知了琢玉园的碧玉、翡翠两位姑娘收拾好大爷、大奶奶并公子**的卧房,若是需要什么陈设物品只管来报,昨儿遣人去问,道已经都收拾妥当了。”
  沈茂点头,转过头对沈霆和林萱道:“既然如此,你们且先回你们屋子安顿好,有什么话晚上吃饭再说,若是缺了什么的,只管遣人来说。”
  沈霆和林萱站起来答了是后,便带着曦娘和福哥儿出来,往琢玉园一径去了。

☆、99雏凤之威

  他们一行回了琢玉园,才入院子,便有个身穿墨绿色深衣,腰细腿长,眉目长得十分利落的丫头带着几个垂髫小丫头走了上来,福了一福,嫣然含笑道:“公子爷可总算顽够了,老爷早就回来,只说爷要带着奶奶和公子**回来,却教奴婢们赶着收拾了大半个月,望穿了秋水也没有看到爷的身影,琢玉园的丫头们都已在侧院准备好拜见新奶奶和公子**了,可要就过去?”
  沈霆微微一笑道:“不急,夫人安顿休息好再说,”又转过头对林萱道:“这是墨翠,我不在的时候,这园子里杂事多由她们打理。”林萱点了点头,带着她们一径走了下去。
  墨翠又笑道:“可是呢,房里已是收拾妥当了,按爷的口信,曦姐儿的房在西跨院的仙瑶楼,福哥儿还年幼,与乳母一同安排在临近的宝琼阁,大一些再挪出外院。”
  沈霆点头,后头香附笑道:“既如此,还请墨翠姐姐带路,我带着曦娘和福哥儿先过去安顿下来。”
  墨翠愣了下,她原打算让小丫头带着孩子下去的,沈霆却已是点头道:“墨翠极是细心妥帖的,你好好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好生安置了。”
  墨翠只得曲膝应了,香附牵着曦娘的手,抱起福哥儿,后头青黛白术拿着曦娘和福哥儿的行李,便跟着她走了过去。
  这边沈霆牵着林萱的手进了正房,迎面多宝阁架上都是精雕玉琢的玉器,林萱知他爱玉,不禁笑道:“果然是琢玉园。”沈霆笑道:“这不算啥,你跟我来,便带着她绕过多宝阁,入了内室,里边床帐华丽,被褥精美。壁上名人书画,台上琴棋闲书,一切全备,再走进侧室耳房里,居然这间屋子里头,满满当当四壁上全摆着各式各样的玉器,均光泽油润,一尘不染,想是日日精心擦拭保养的。
  沈霆顺手从旁边拿了块和田玉手镯,莹润雪白,往林萱手腕上一套,只看到林萱柔荑雪肤欺霜,前些日子日日晒着,居然毫不损她的玉肤,与那美玉相比,毫不逊色,他微笑着凑到她耳边道:“我集玉多年,如今才得了你这样暖而香的美玉,举世难有。”
  林萱笑着啐了他一口,摔了袖子出来外间,外头一个穿着暗绯深衣的圆脸淡眉丫鬟正端了水盆进来,见了她出来,微微一福道:“奴婢红翡,服侍奶奶洗脸。”一旁粉晶已是笑着上来接了水盆道:“有劳红翡姐姐了。”
  林萱便过来,茶晶过来替她宽了大衣服,又搭上大毛巾,替她试了试水,才服侍她把脸和手给洗干净了,里头沈霆已是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红翡正要上来服侍,一旁粉晶却早已伶俐地问道:“爷可要换下大衣服?”沈霆方点头,粉晶已是手不停的已是替沈霆宽了大衣服,却是将大衣服递给红翡道:“还请红翡姐姐收拾了,这边奴婢等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负责浣洗的姐妹们是哪个。”
  沈霆笑道:“我们园的衣物一向都是自安排人洗,不送洗衣房的——红翡,这是粉晶、茶晶,原来一直在杭州府那边服侍的,夫人如今用着好,便过来服侍夫人,你们替她们安排个下处,夫人身边还有个大丫鬟香附,**身边的青黛白术,你一起安排妥当了。”
  红翡低声应了是,只得拿了沈霆和林萱的衣服出来交予小丫鬟浣洗。
  一时却听到西跨院那边吵起来了,红翡一愣,那边是**公子的住处,她适才已听说是墨翠带着她们过去的,她一向能干,如何却如此喧扰,正要赶过去,里头沈霆和林萱却已是被惊动了,走了出来,听到福哥儿的哭声,林萱吃了一惊,赶忙走了过去。
  却见西跨院里,几个丫鬟仆妇都挤在院子里,沈霆皱眉喝道:“都下去!”她们赶紧散了,走进房间,却看到光亮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一片碎玉狼藉,曦娘站在桌子前冷着张小脸,福哥儿在哭,香附抱着他在安慰,看到林萱进来,挣扎着向林萱扑了过来,林萱抱着皱眉道:“怎么了?”
  一旁墨翠上来曲膝禀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是看小公子在摸公子那黑玉马儿,恐他年幼不当心摔了,便有些急,唤他当心些,想是声音大声了些,把小公子惊着了,居然打碎了玉马,那玉马费了公子爷千金买来,奴有些心疼,不合惋惜了两句,**忽然就生气起来,将架上的玉器全摔了,还说……莫说一个玉马,便是今儿全摔了听个响声,也不值当什么。”
  一旁香附连忙描补道:“是福哥儿被吓哭了,曦娘子心疼弟弟才发脾气的。”
  林萱看着地上那碎玉琳琅,果然都是些贵重的玉器和水晶,皱眉方要说什么,沈霆却已是放声大笑起来说道:“不错!也只有我们沈家的大**,才有这摔玉听音的豪气!”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抱起曦娘,对福哥儿道:“福哥儿莫哭了,快随你姐姐去阿爹那边看好东西,这些不值什么。”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了出去。
  林萱将已止了哭的福哥儿交给香附,示意香附带过去跟上沈霆,一边对着垂手侍立的墨翠以及旁边的丫鬟淡淡说道:“福哥儿年纪还小,屋里就莫要摆这些易碎的华而不实的物件儿了,东西摔了事小,伤着了怎么办?另外,为防着磕着碰着,一般大户人家,哪家小官儿的房子里不铺着地衣呢,沈家料想不缺这地衣的钱,想是你们没有伺候过小主子,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这便赶紧去办了,每一处都要铺上厚地衣。再则,便是打破个什么东西,那也都是主子家的东西,再没有奴仆替主子心疼反过来教训主子的道理,想是你们爷一向宽厚,纵得你们都没了分寸,只是我却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今日初来乍到,不与你们计较,若再有下次这般不把小主子放在眼里,看着主子们宽厚,便紧着挑唆下眼药的,直接发卖出去,没别的机会的。”说罢又疾言厉色道:“可听好了?”
  墨翠满脸通红,窘迫道:“是奴婢未想周到,并非故意的,奴婢只是可惜……并没有挑唆的意思……”
  林萱冷冷看她一眼,没说话,直接带着粉晶茶晶又过去仙瑶楼,一一将不合意的地方指了出来,立时吩咐人都改了,才回了自己房内。
  却是趁沈霆去和沈茂商量事情的时候,将沈曦叫了来,屏退了众人,沈曦脸上有些惭愧,林萱也没责骂她,只问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没?”
  沈曦低声道:“不该使气在物件上,糟蹋东西。”
  林萱点点头,说道:“不爱惜东西这是一桩,另外一桩,御下之术,不该面对面与下人短兵相接,失了身份,你是主,她是仆,她不对,你自然直接就可以发落她,或者让管事妈妈斥责,或者直接让管家发落她,你与她赌气摔东西出气,与丫头对嘴,岂不是平白放低了自己身段?当然,你身旁两个丫鬟还小了些,还不知道这等时候就是她们出来的时候了,你下去仔细想想,今后再不可这样,失了仪态。”
  沈曦点点头,林萱抚了抚她的头,心里想着当年常皇后那一派威仪,如今沈曦小小年纪,已是如此骄傲,果然不愧为常皇后的女儿。
  却说墨翠在琢玉园里是一等的大丫头,主掌园中内务,便是沈茂也时不时要召她去问沈霆的起居情况,因此在主子面前极有体面,哪里不喊一声墨翠姐姐的,如今新夫人第一天来,就先被稚龄之女来了个下马威,又被新夫人狠狠的下了脸面,一时只窘得泪花在眼里乱转,嘴唇被死死的咬出血丝。一旁打扫碎玉的仆妇们摒着气也不敢说话,赶紧收拾妥当下去,赶紧按着林萱的吩咐撤的撤,换的换,四处都铺上了厚厚的地衣。到了晚间,新夫人一来就下了沈霆大丫鬟的面子的事已经传遍了沈宅。
  住在丽景园后头春和轩的郑娘子听了暗暗称快,郑娘子的大丫头兰溪说道:“那丫头仗着大少爷的势,平日里牙尖嘴利,处处出头要强的,如今可算遇着对手了。”
  郑娘子低喝道:“出去不可这般浑说,夫人是明媒正娶金尊玉贵的,一个小丫头也配对上么。”说罢也冷笑一声,心中却也暗自警醒,料不到这位夫人看上去温厚婉约,却是这样一个厉害角色,那墨翠一向将琢玉园管得水泼不进,伶牙俐齿张牙舞爪,是个极能干的,自己安插了多少人手进去,都折在她手里,今日吃瘪在夫人手下,想必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自己交接账目上,还需打点起精神不可掉以轻心来才是。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100林萱理家

  却说墨翠回到下处,哭得眼都肿了,红翡替她拿了晚饭过来,叹道:“何苦来哉,我早说了不要将那些玉玩摆过去,你非要说爷喜欢,果然出事了不是?”
  墨翠咬着唇,勉强喝了点汤,便赌气放到一旁道:“知你是事后诸葛了,你不在上头赶着服侍新奶奶,又来近着我这霉头做什么。如今只怕满院子都在笑话我呢。”
  红翡叹道:“上院里头粉晶茶晶伺候着呢,又有香附在,大**那里又有两个小丫鬟陪着吃饭的,哪里轮到我插得进手,屋子里头早满满当当的了,我想到你今日想是难受了,便来看看你。”
  墨翠撇撇嘴道:“那两个小丫头,不过仗着长得好,又是双胎罕见,她们老娘还走了郑姨娘那边的路子,才入了老爷的眼,送去杭州府那边伺候着,少爷一向极少去那边,听说她们在那边充着二层主子,舒服清闲着呢,如今好不容易找到高枝儿,岂不赶着攀上来了,只怕将来这院里风向要变了,你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红翡有些无语,苦口婆心劝她道:“你我多年姐妹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心直口快的毛病呢,处处得罪人,爷从前纵着你,是因为要借着你去对付郑姨娘,他金尊玉贵的哪好去和姨娘打擂台呢,如今有了新奶奶,我听说老爷那边早就吩咐郑姨娘清点仓库,整理账目要将中馈交予奶奶呢,你还是好生服侍爷和奶奶,莫要再一味的逞强拿尖儿了。”
  墨翠含泪道:“我不信爷就这般无情,不过是看着她新媳妇进门,顺着她一二罢了,那黑玉马,明明之前,他直说难得这样大的黑玉,雕工又好,都不许小丫头碰,只让你我细细的擦油护养的,那曦**,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乡下村姑,一朝暴发了,便拿出那猖狂相来。”
  红翡惊得赶紧捂了她嘴道:“你不要命了你!说的什么话!”
  墨翠推开她手赌气道:“别人不知道,我们一向跟着爷的,何曾听过什么他在京城里头下过聘的风声?更别说老爷这么些年根本没去过京城,什么已是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遇到兵乱,因此仓促成婚,还生了孩子,只好骗骗那些不懂内情的人,我看多半是小家之女,迷了爷的心,老爷又事事都顺着爷,当年为了爷夜夜哭,连已定的续弦都退了的,如今爷若是坚持,他岂不帮着瞒骗族人?否则婚前已有了两个孩子,如何遮掩得过?按时间算,便是福哥儿只怕也不一定是爷的,爷当时出海呢!”
  红翡看她说的时候已是心惊肉跳地往外看了看,外头无人,她才略安心道:“这话你以后再莫说了!竟是找死呢!”
  墨翠轻声哼了一声道:“我们是先夫人在时就给了爷的,这么多年来,爷何曾给过我们没脸,如今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村妇,就紧着踩人上头,行动一股子小家子气。一般大家子里头,那老成持重的夫人,对长辈身边的丫头,对夫君身边的大丫头,哪个不是以礼相待,给几分尊重的,她不过仗着如今颜色好笼着爷,天长日久,容颜逝去,爷自然知道她的真面目,到时候我看她有何下梢!山鸡也想冒充凤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红翡摇头道:“我看夫人,稳重知礼,举止娴雅,谈吐间博雅工诗,绝非出身一般人家,爷对她敬重非常,再则生了两个孩子,身姿仍纤丽如处子,容貌不减,显是年纪还轻呢,看上去似乎都还不满二十的样子。你还是尊重些,另外,曦**、福哥儿,与老爷和大爷都有些像,你没发现么?爷又这般宠爱,满架子的玉全打碎了,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明明就是心头肉掌上珠,只怕还是爷骨血,只是大概不是在京城那边认识的,兴许是别的地方认识的也未可知。”
  碧翠撇嘴道:“身世遮遮掩掩,分明不可告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没准是什么娼妓淫奔之流,也来沈家做主母,真是祖宗蒙羞。”
  两人低声密语,仍是猜不出,便丢开手,商量如何保住差使,在大爷和奶奶面前挽回一二不提。
  第二日清晨,郑姨娘来服侍沈茂起床吃饭,沈茂虽然出身巨富,却一贯节俭,早餐不过是一瓯白粥,几碟小菜罢了,且全都吃干净,一向不浪费。郑姨娘边将热帕子递过去给他边笑道:“老爷身资百万,别人只道是在家里如何受用,谁料是这般的节俭爱惜米粮的。”
  沈茂擦了擦嘴,将帕子递回去道:“父亲在日,千叮万嘱,要低调惜福,仁慈谦和,断不能为富不仁,骄奢淫佚,自古道:‘世族之家,鲜克由礼’满而必溢,势尽则倾,古来多少豪门,转眼田园易主,阀阅非人,便是富如石崇,贵若严嵩,到头来少不免沿途乞丐,岂不可叹?只有保泰持盈,廉俭持家,慈祥种福,则子子孙孙,方能久享。”
  郑姨娘笑道:“可是呢,我看少爷也是平日里极为低调的,只一个养玉的爱好,比别人家那膏粱文绣,笙歌达旦,成日里斗鸡走狗,吃喝嫖赌的富家公子们可是强多了。”
  沈茂想起沈霆,年纪轻轻便随着自己走商,十多岁便能独挑一面,样样都强,唯有不肯结婚这一条让他郁闷,如今这一条也没了,着实正是满意之时,面露笑容道:“这小子如今有媳妇儿管着,不怕他胡来。”
  郑姨娘也笑道:“我看大奶奶稳重知礼,想必也是出身世族之家,一般钱财想是不放在眼里,昨儿恍惚听说曦**将房里的玉器尽数摔了,只说要听个响儿,想是从前见多了,不当回事儿,咱们竟是没听说过有这般摔玉听个趣儿的呢。”
  沈茂愣了愣道:“是曦姐儿不满意那些陈设么?想是下人糊弄她不懂事,摆的不好的玉器,让她不满意了。”
  郑姨娘也愣了下,料不到沈茂居然第一反应是这个,只得含糊道:“倒听说是大爷从前千金买的黑玉马的样子。”
  沈茂点点头道:“想是失手砸了,奴仆欺主,胡乱编排主子,实在可恶,你去查查是哪个下人胡说,直接远远发卖了,留着这些造谣诽谤主子的奴仆干什么。”
  郑姨娘心里一惊,只得含糊笑道:“想是误传也有的,我也只是含糊听了一句两句,当不得真,料想大爷、大奶奶自有分寸。”
  沈茂倒是回过神来道:“是了,如今大奶奶主持中馈,你倒是尽早交接才好,省得下人不尽心,她使唤不动。”
  郑姨娘心头发苦,只得应了下来。她哪里知道,沈家不是明面上的一般富商,而是倾国之富,如今几支的财富都在沈茂手中,他哪里会将这一点玉器放在心上,若是能让几个兄弟活转过来,他情愿自己什么都没有,兄弟之间相互扶助,开开心心的创一番祖宗基业,更何况曦娘乃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莫说千金之玉,便是她想,整个南京的玉买来给她砸了又如何呢。
  一时郑姨娘回了春和轩,让丫头百灵出去通知前边的管家娘子到抱厦那儿,准备交接。却看到春和轩另外两个姨娘,一个唤伴梅,一个唤玉霜的,都是生意场上别人送的妾,长得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正趁着天亮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喝茶吃瓜子闲磕牙,看到郑姨娘回来,伴梅哧的一声笑道:“哟,今儿怎么天大亮了还看到我们的郑娘子在这春和轩里呀,平日里不是早就去广怡堂抱厦里点卯理事了嘛。”
  玉霜慢悠悠地剥了个南瓜籽道:“妹妹消息太不灵通了,难道不知大爷新娶了大奶奶,如今沈宅可是有正经当家理事的夫人了,哪里需要个姨娘当家呢。”
  伴梅扬起嗓子吃惊道:“哎呀呀,我还以为郑娘子总有一日要搬出这春和轩呢,看来得赶紧让妈妈们再弄张石椅来,省的日后郑姐姐要和我们坐着闲磕牙都没地方呢。”
  郑娘子只不理她们,一路带着黄莺出去了。
  伴梅看她的背影,呸了一声吐了个瓜子皮,道:“镇日里妆模作样,只管霸着老爷,偏也下不出个小崽子,平日里又只管克扣我们,如今可是大快人心,果然老爷不过也是当个玩意儿罢了,还当自己真的是管家夫人了不曾!”
  玉霜微微一笑,媚眼如丝,说道:“老爷何曾是好美色的,不过是别人有妾他也有妾,不肯独树一帜罢了,你看他膝下仅一子,也坚决不肯续弦,显是对先夫人情重。”
  伴梅低声说道:“你来得迟,不知道的,听说早年原是陆家那边要再送个先夫人的堂妹过来续弦的,结果大爷不饮不食,夜夜啼哭,当时不过才六岁,老爷心疼不过,便抱着他对陆家说绝不续娶,也再不生子了……这样大的家业,独大爷一人在膝下,因此这么多年来,老爷与大爷极少同时外出的,如今好不容易大爷有了子息,否则沈家那帮子族人,只怕早就想着要送人进来了,先时族里的二爷、五爷都还来住过一阵子的。”
  玉霜吃了一惊道:“居然是老爷为了大爷,便不肯再续娶生子?我还以为是老爷……”放低了声音道:“外头皆是传言老爷生不了了……”
  伴梅撇了撇嘴,面色也黯淡下来道:“听先头伺候过夫人的老妈妈说过的,后来当真是诸妾多没有身孕,放了一批出去,如今只得我们三人,我和你都罢了,进了沈家这么久,侍寝的日子屈指可数,没有孩子情有可原。你看看那郑姨娘,老爷只要在南京,都是召她侍寝,也没有孩子!听说也是好人家的子女,官家**出身的,父亲犯了事,女眷全被籍没入官,老爷昔日与她兄弟有些交情,看她全家被抄斩了,可怜她,才买了她回来的,听说当时老爷是要给她另配个掌柜的,她却一心要跟着老爷,自愿为妾的,这么多年来,送她的金珠玉宝,那可都是数不清了,又有什么用呢,膝下无子,可知男人的心,狠起来也是极狠的。”
  玉霜也有些黯然道:“罢了,你是自幼没吃过苦,我是被后母卖的,从小砍柴烧火,带着弟弟还要喂鸡喂猪,什么苦没吃过,晚饭略吃多一点都要被打说贪吃的,待到长大些,担心嫁了还要出妆奁,直接卖了,如今来到这里,虽然老爷冷落,然而宽厚得紧,并不朝打暮骂的,也没有主母刻薄,比起从前,已是天上了,不必劳作,饭食都充足,每日只管闲坐聊天,将来兴许还有放出去的日子,我已满足了。”
  伴梅撇嘴道:“先是还以为沈家巨富,来了是享福的,没想到每日饭食都是可着来,想吃点新奇的,还得自己掏钱,衣服也是按季两身,再多没有,料子也只是平常。你没见过那真正的豪门,光是烧的蜡烛,都是配了香制的,不同时候须燃不同的蜡烛;一样茄子,都有十七八种做法,不同的菜肴又要配不同的碗碟,豪门里头的贵夫人,那是一日要更数次衣袍,便连有些体面的丫头,那也是穿金戴银的……一般小门户的**尚比不上。”伴梅显是想起了从前的时光,滔滔不绝起来。
  玉霜叹道:“听说大爷那边的丫头,倒都是得了大爷不少好玉,做派也是颇大的,和郑姨娘也对上了好几次。”
  伴梅想起大爷那笑眼弯弯,极为和气的样子,也不禁叹道:“只叹我们命不好罢了,服侍的是老爷这样不识风月的。”
  广怡堂里,郑娘子正给众管家娘子训话道:“一会儿大奶奶便要来了,大奶奶不比我,是个不含糊的,大家自打点起精神来,理好手内的账目,好好给大奶奶说一说,若是惹了大奶奶不快,老爷和我可没那么多情面可讲,到时候一家子的脸面都没了,可都是你们自找的。”
  众管家媳妇有些手底不干净的已是暗暗打鼓,原来昨夜林萱给了墨翠没脸,已是传遍了沈宅,岂有不紧张的,有些媳妇却也暗自揣摩郑娘子这意思,这意思是大奶奶不过是掌掌家,后头岂不是还得老爷和郑娘子定了方能打发人走?因此心内又暗定些。
  一时间林萱已是带着香附和粉晶来了,一则让香附露露脸,让管家娘子们认个脸熟,二则粉晶伶俐,又是沈家家生子,想是认识人多,带来方便回去查问情况。
  郑娘子连忙起来,让了林萱坐下后,便施了个礼道:“列位管家娘子都在这里了,还请大奶奶问话。”
  林萱抬了抬眉,并没有问话,只看了看下边黑压压低着头的管家娘子,淡淡问道:“这里头一共有几位管事妈妈?执事是按什么分的?”
  郑娘子看林萱并不让她坐下,心中有些意外,只得侧立着恭敬回道:“沈宅管事妈妈共有一百三十二位,均是按宅子里头各院子分管执事的。”
  林萱听她答得含糊,也只是点点头,没说话,也没请她坐下,看往下边的妈妈们道:“我不过初来乍到,列位妈妈伺候老爷、大爷们多年,必都是老成的,如今我来了,列位也只管用心服侍,做好手上的事,伺候好主子们,那便成了。”
  下边的妈妈们齐声应了一声,心里倒都略有些宽松。
  打发完她们,林萱也只是接了对牌和钥匙,也没多问,自就带着人回去了,倒让打了满肚子腹稿,准备花团锦簇云里雾里地给林萱解释一番的郑娘子一股无力感,难道她当真不需借鉴前例?她原打算摆足架子,让林萱管家后遇到什么都得来向她请教,这样方显得她的手段,下人看到如此,也只能对她更尊重,孰料林萱不安牌理出牌,倒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回了琢玉园的林萱,只叫了满院子里头的丫头过来,然后说道:“今儿我新掌家,我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打算抽四个大丫头,建个掌事处,分为掌人、掌财、掌物、掌院四样儿,各有职司,再各配两名小丫头使唤,每日听各执事妈妈回事后,有前例的按前例办,无前例的再来禀告主子示下,每七日将其间的大事写个具条送我看看便可,月例为每月二十两,若有出错,则从此扣。你们在大爷园里多年,想是大爷信得过的人,我们夫妻一体,自然信得过大家,如今且先问问,可有自荐的?”
  众丫头在下头默默,虽都心动,却看到粉晶出列道:“奴婢愿为奶奶分忧,愿领掌院一职。”
  林萱微微一笑道:“掌院主管宅内各院房间的分配、修葺维护、打扫收拾,园子里花木草蔬种植、池子清理、各院上夜、守门等细务,试用期以一月为期,若是期间出了差错,便另换别人,你可敢领?”
  粉晶点头道:“奴婢愿试试。”
  林萱点头道:“既如此,那掌院便由你先担了。”
  下边的人略有些骚动,原来掌院听着粗繁,然而沈宅后园房屋十分多,而花木果蔬更是出息极大,若是掌了此项,不消说油水极多,权力极大,已是有个小丫鬟站出来道:“奴婢珊瑚,愿跟着粉晶姐姐学习一二。”
  林萱点头道:“小丫头们的人选,待定了四个大掌事后,由她们自选。”
  下头一阵骚动,心里已是活动开了,看来这掌事还能培养自己的人手和心腹,月例又高,只是这掌事处从前并无此例,会不会只是大奶奶自己异想天开,过几日又解散了,倒是徒增笑谈,还要被人嘲笑自己拍马屁不成倒吃了瘪。
  又看了看下边面上已是有些踊跃的丫头们,微微笑,直点道:“红翡。”
  红翡有些忐忑地出列,林萱道:“大爷同我说,你在宝物赏鉴上极为拿手,一般的书画鉴赏、金器玉器鉴别,你都颇有造诣,且人品极是忠厚可信,与我荐了你做掌物一职,主管沈宅内大小仓库的管理,你可愿意?”
  红翡听到是沈霆亲自荐的,一时之间在众人面上极有光彩,激动得面上通红,曲膝道:“奴婢愿为大爷、大奶奶分忧。”
  下边的丫鬟又是一阵悄悄的交头接耳,一则是羡慕红翡在大爷心中极有地位,又得了大奶奶倚重,极有脸面,另一则听大奶奶的意思,此事是大爷也一力支持的,大爷支持,老爷绝不会不同意,心下又更活动开了。
  果然出来了一名鹅蛋脸丫鬟,肤白唇红,观之可亲,大胆道:“奴婢玛瑙,三代都是沈家家仆,大半奴仆都认识,奴婢斗胆领掌人一职。”
  林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掌人须掌沈宅所有奴仆职司的任免、调动,月例数目制定、犯错奴仆的惩戒,新进奴仆的教养,可不是人缘好便能做得来的,我原打算安排个管事妈妈来做的,你这般年轻,果真不怕?”
  玛瑙面上有些紧张,却仍坚决道:“奴婢不怕,愿先领一个月,一个月若是做不好,到时任凭奶奶撤换。”
  一旁茶晶悄悄对林萱说道:“她父亲是外院刘大管家,祖父曾跟过太爷,极受老爷信任的。”林萱听了倒是一愣,跟过陈友谅的世仆,居然在沈霆园里头不是大丫鬟,她来了几日,对她也没什么印象,想是不是那种只管往前凑的丫鬟,或者是另有志向的,心下不禁好感大增,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由你领了掌人一职。”
  四个掌事职司,如今已是去了三个,剩下的是掌财,此职司顾名思义,定是林萱微微笑道:“只剩下掌财了呀,此一职掌理钱财往来,账目记录核算,不仅要可靠的人,还需个伶俐会算会写的人才可,谁能胜任此职司?”
  众人一片沉默,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沈霆园里一向管财管人的都是大丫头墨翠,只是墨翠前些日子刚被给了没脸,也不知大奶奶会不会让她出任,若是她出来被否了,那可真是几辈子老脸都被打了,有些平日里看不顺眼墨翠的,也自是幸灾乐祸,若是主子爱重,那就该和红翡一般,直接由主子任免,面上也有光彩,如今却是和大家一同竞争,当真好笑。
  墨翠也在下边捏紧了手心,她心里一边冷笑红翡一副得了大便宜的样子,其实却不知大奶奶是借机将她们调开大爷的身旁呢,掌物听着好听,其实物品全要登记出入,繁琐却一点油水都没有,若是出了事却是责任重大,掌院那才是油水多,被粉晶给占了,掌人也是个威风的,却被刘大管家的女儿捷足先登,也没人敢和她抢,掌财她倒是有把握能做好,只是……她冷笑,别以为大奶奶的心思她不知道,不就是想把她们这些大丫鬟高高架开,她好安插自己的人么?她偏不如她的意儿,她偏就要呆在院子里,她不信大爷就那么狠心,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奴仆,就由着大奶奶打脸,大爷一定不知道,她心中千头万绪,混乱成一片,也不知是何滋味。
  众人沉默一片,林萱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视过去,看到墨翠那儿,略略停留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墨翠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掌财,若是太聪明伶俐又不和自己一条心的人,将来且有的扯,如今这是给她一个投诚的机会,她若是自己站出来自荐,那便是当众投名状,以后好好栽培,用心对待,也未尝不是个可以用的人,只是……看来她不领这份情儿。
  林萱微微一笑,却看到青黛站了出来道:“奴婢年纪虽小,却也学了几年的算数,心算珠算都来得,奴婢愿为大奶奶分忧。”
  林萱摇摇头道:“你太小,履历不够,压服不住人的。”
  青黛面上涌起了失望,仍是恭敬曲膝退下,人**里头却是有个圆脸丫头站了出来道:“奴婢蜜蜡,也略通些账目,对外头的管事也颇认识几个,愿试试。”
  墨翠心中不屑,蜜蜡那胖姑娘,虽说会些算数,打打算盘,为人却有些粗心,因此她一直没大用她,只是她一向人缘好,因此也就给她派些不重要的差使,林萱若是用了她,只怕没几日账目就要出篓子。
  林萱看了看她道:“掌财一事,需要缜密心细,大公无私,又要灵活处置,不可替主子结怨于下人,你可有信心?”
  蜜蜡有些迟疑,墨翠心下冷笑,蜜蜡却答到:“奴婢有时候略有些粗心,然而是会看账算数的,大事上不敢轻忽,必会再三检查,不敢辜负奶奶信任。”
  林萱其实心里也已是听粉晶茶晶说过了几个可能的人选,这个蜜蜡,人缘极好,十分憨厚老实,只是办事不够仔细,财这一关却是得个心细的人,青黛年纪虽小,倒是个十分细心稳重的人,只是人缘资历上太浅,难以服人,她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心不够细,这样吧,掌财这边,你为主掌事,青黛为副掌事,你们二人共掌财事,凡事你们二人相互商量着办,相互提携监督,青黛月例减半,如此可好?”
  蜜蜡与青黛喜出望外,出来施礼谢恩不提。
  眼看四掌事已定,林萱笑道:“既如此,你们四人自下去挑选好自己的小丫鬟,报到香附这里来,然后玛瑙这边就别安排她们别的差使了,自跟着自己的掌事当差。每日卯时起,由你们四人拿了对牌去广怡厅听各媳妇儿回事,一一照例办理,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自去请教郑姨娘,大事委决不下的,再来问我,另外给你们一月的试用期,满一月后,你们将自己负责的事务做个总揽,有什么应兴应革的,分条开了出来给我看,若是可行,便可实行,若是一月试用期满,无法胜任,择另行择人,可听清楚了?”
  下边五人躬身应了,众人便散去。
  第二日林萱带着五人到广怡厅,宣告了此决定,众人有些哗然。
  广怡厅两侧耳房,便分别安排了两间房间,悬挂了各司回事处招牌,又配了桌椅书柜、笔墨纸砚,安排了休憩的里间,而大厅中心则设了条凳让等候回事的仆妇们坐着,又有大缸的热茶全天供应,倒是比从前站在廊檐下日晒雨淋风吹等着回事的光景好了许多。
  自此掌事处五人每日卯时便去广怡厅听回事,直坐到中午,午饭一个时辰后又继续理事到晚饭前。五人新官上任,十分勤勉,蜜蜡甚至直接住在了回事处的房间内,日夜理帐,又有青黛细心谨慎,居然二人配合默契,将事务理得顺顺当当,四个回事处,竟然无一去请教郑姨娘的,原来她们四人,全是沈家的家生子,下人有下人的能耐和人脉,便是办事不熟,多问几个办老事的大娘们从前的旧例如何,多请些人吃饭,很快便上手了,虽然也有些纰漏,四人因都从琢玉园里出来,同声共气,互相描补,后头林萱又一力支持,居然顺风顺水的将家务管了起来,大体上竟没出错,而四个年轻掌事的地位声望也逐日上涨。
  而一**仆妇等着看初上任的林萱的笑话,没想到林萱使了这一招,自己根本无需亲力亲为,每日里只在园子里与孩子逗乐,自在清闲得很。更是将原来打算得好好的郑姨娘气得不行,想当初她初接手家事,姨娘身份,虽然有沈茂支持,仍是吃了不少老仆们的暗亏,磕磕碰碰才理顺了,但仍是许多人叫不动。这些积年的老仆们,最是会欺压上头的,她也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威逼利诱,挑拨收买,废了多少心神,如今沈茂轻轻一句话,便让她将权利全数交出,她如何甘心!这些年她也有些心腹,已是准备好等林萱接手后,便出些花招,林萱新媳妇,如何能懂其中关节,必是要掉入她们挖好的坑里,到那时沈茂才知道她的长处。
  不料林萱根本不出面接招,而几个新任的掌事,都是家生子,十分熟悉各项关节,不是轻易好糊弄的,背后又各自有势力人脉,有些人本来是答应了打算挖坑给主子跳后,今后才好辖制主子,如今看到是自己人,且也仍有机会得到好处,或碍于情面,或碍于利益关碍,都没有互相为难。郑姨娘辛苦结下的联盟,被林萱借力打力,执简御繁,消了个干干净净。
  林萱理顺了中馈之事,方想起要带曦娘和福哥儿好好在园子里玩一玩,这日天气晴好,沈霆一早便出去谈生意去了,林萱便让白术、香附、粉晶安排下船,在园子里头荡舟游园,却是因为沈园里的水是从秦淮河引入,绕着园子曲折流入,形成一个大湖,只需乘船顺水一走,倒是能将园子里的景色看个七分。
  时已入了深秋,湖里荷花已老,尚有余花,水气烘秋,分外萧爽。林萱带着众人乘着两只小舟沿流撑去,船过处水波晃漾,有些水鸟惊飞起,直把福哥儿兴奋地大叫起来,转过几层湾汊,两旁芦苇渐多。那芦花已是白如雪花,茫茫一片,被风吹得四处乱飘,眼前露出一带曲折竹桥,远远看到一形似大船的草房,却是故意仿做成为船的形状,靠岸而建,十分趣致,曦娘和福哥儿十分好奇,要上去坐坐,林萱便叫驾娘们将船靠岸,大家下了船,从竹桥上走过,不断的戛支之声,很快便进了船屋内,只看都是竹席编成的竹子,木桌木椅,收拾得很是雅洁,透过窗子能看到外头的白苹红蓼,秋色清妍,林萱便让仆妇们将吃食水果摆上,边吃边玩。
  福哥儿和曦娘在屋子里头摸了一阵,便又跑了出去,在桥上走来走去的听那嘎吱声,茶晶和白术已是跟了出去,香附留着服侍林萱喝茶。
  林萱看着窗外秋景萧寒,不禁想起了从前的故人,又叹道:“也不知豆蔻如何了。”
  香附笑道:“**心善,将唐栖的店铺和房子都留给了她,自然是过得好的,依稀上次来信说已有附近殷实人家向她提亲。”
  林萱笑道:“那没准现在已是结婚了。”
  香附笑答:“她再不敢不禀**便结婚的。”
  林萱看香附今日穿了个秋香色的裙子,十分清淡,叹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可有意中人?前些年事情太多,我身边一个可靠人都没有,竟是耽误了你,如今安稳下来,也该打算打算你的事了。”
  香附脸飞红起来,说道:“奴婢服侍**一辈子。”
  林萱笑道:“怎么我却是听说青金时常找你要风湿油说是给老娘要用的?给出去的风湿油,十个老娘都够了吧。”
  香附脸上通红,林萱又说:“青金是不错的,听说尚未娶妻,我听大爷说了,他身边外书房用的几个小厮青金绿松岫岩南阳,全都是未婚,且手里都各自有产业,在下边也算是大主管了,若是嫁过去,我便放了你身契,让你好好的做你的富家奶奶去,你说可好?”
  香附跟了林萱多时,忸怩一阵后,只低头道:“也不知他有没有意思,所以强压了,反不美。”
  林萱笑道:“放心吧,自然是先探过他口风再说的,哪里会让你们成怨偶呢。”
  一时却看到沈霆大步从竹桥走来,一手一个已是将曦娘和福哥儿高高抱起,两个孩子笑得咯咯的。
  沈霆笑着进来道:“咱们去后头马场,曦娘不是一直想要骑马么?我们去看大马去!”
  曦娘和福哥儿都欢呼起来,林萱原是担心有些危险,看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只得站起来道:“那便去看看吧。”
  马是真的好马,她们到了后头校场,果然看到一匹大马,通身漆黑,银顶雪蹄,林萱恍然想起第一次骑马,还是去的常家的山庄,在那里学的马,当年风流人物,纵马射猎的场景,仿佛仍在眼前,如今物是人非,常皇后已托体香冢,常家人才凋零,常皇后的女儿,也要来学马了。
  沈霆抱着曦娘和福哥儿,先抚摸了一下马头,又拿了糖来喂马吃,那马十分温顺的样子,林萱这才安心了些,沈霆便带着曦娘上马,在校场内缓缓溜了一圈,一边低声说着些要诀,曦娘只激动得满脸通红。
  跑了几圈后,沈霆知道林萱担心,到底没纵马跑,抱着曦娘下了马笑道:“再过两岁,我从让人从广西给你带两匹果下马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学骑马了。”
  曦娘兴奋地问道:“果下马是长得很矮的马么?”
  福哥儿却大嚷:“我也要骑我也要骑!”
  林萱抱着他安抚道:“等你再大点,再高点,就可以骑了。”
  沈霆笑着摸摸他的头,向曦娘说道:“果下马高只有三尺,却十分有耐力,善走滑坡,很适合女子和儿童初学马。”
  曦娘撇嘴道:“我要骑大马!”
  沈霆笑道:“饭要一口一口吃,马也要慢慢的学,你长不高,那自然骑不上大马的。”
  一家子又看了看马,便回去吃晚饭不提。
  晚间,林萱和沈霆说了香附的事,沈霆笑道:“巧得很,青金也正和我央求想要和你讨这个恩典呢。”
  林萱不禁心中一松,看来香附终身有靠,沈霆却是笑着将手不老实地伸了过来,道:“眼看下人都能幸福和乐,我们岂不是也该和乐和乐?”
  林萱似羞似笑,脉脉无言,沈霆心中一喜,已是覆了过去。
  第二日林萱便叫了香附来告知了这喜事,香附终身有靠,心中不免也轻快起来。果然青金很快便派人来下了聘,二人婚事很快定了下来。林萱少不得从自己妆奁中拿了个小铺子和一些首饰给她,香附只是推却,林萱却只是说:“你和豆蔻是父亲所赐,又一路陪着我忠心耿耿,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你们的身契也早还了你们,没道理给了她的却没有你的,你只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就开心了。”
  香附流着泪磕了头,交了差使择了吉日便在外头办了喜事,连沈霆都带着林萱去喝了杯喜酒,只让青金脸上光彩顿生。
  一时之间沈园下仆尽皆晓得,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攀附者有之,而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大的丫鬟,也纷纷求了主子恩典,放出去嫁人了,又有外书房的小厮早就看好的,也前来求恩典,一时倒是喜气洋洋成了数桩姻缘。
  而一个人,却不高兴了,正是那墨翠。
  却说墨翠自从四掌事出院子后,院子里仍有粉晶、香附伺候着上房,她虽然也仍然掌着沈霆院子里的人和事,却渐渐有些使唤不动人。沈霆虽然每日都回上房,却都是一头就扎回内院和林萱、孩子们厮混,几乎没有注意过她。而沈霆的钱在她手里的,不过是一些月例,平日里赏人或者想吃什么让她买的,实则沈霆外头生意巨大,进项多的是,哪里靠这些月例过日子?便连林萱自己也是妆奁富足,根本不把那些钱放在眼里,因此院子里,她的存在感渐渐淡薄,而原先还有红翡和她同病相怜,如今却已是掌物,整日里都难见影子,好不容易回来次还有人来低头哈腰的求着她开个批条同意领用东西。更别说其他几个掌事,威风凛凛,出入均有几个小丫头趋奉着。
  她渐渐有些失落,此时又传来青金与香附定亲的消息,她却是打翻了一瓶子醋,却是为何?原来早几年沈霆常在外院书房,她们几个贴身大丫鬟自然也是常和小厮们打交道,自小熟识的,当时青金便十分喜欢亲近她,不论和大爷去了哪里,回来都要给她带礼物,大了些的时候她也稍微避嫌,其实到底是看着大爷虽然定了亲,心里却还有一点想头,之后大爷退了亲,数年到处奔波走商,她心疼之余,心头那点欲念更炽,便都有意无意的远着青金,但凡有事要交代外书房的,都是让别的丫鬟去,好让他断了那点痴心,省得前来痴缠,大爷一贯对下人宽厚,若是看出来了,要成全他,倒是不美了。如今青金倒是断了,却是要和夫人的贴身丫鬟香附订婚!那丫头长得也只是寻常,寡言安静的,好在哪里!
  她想到此处,心头渐渐火烧起来,如今自己是两头不到岸,年龄又早已超龄,之前太过心急,得罪了**和夫人,大爷又疏忽了她,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不知不觉就被那村妇得了手,哪日直接被配了小厮也不知了。
  这日却是看到玛瑙带了一批小姑娘进来,让林萱挑选,林萱选了两个,正在烦恼如何起名时,因林萱到底对玉了解不多,琢玉园内的丫鬟都是指玉为名,恰好沈霆回来了,却是直接赐名甘草、玉遂,众人还为沈霆对夫人体贴感动,却看到夫人直接脸红如血,摔了手直接进了屋,沈霆只是笑笑,挥手让她们下去,自进屋去哄林萱不提。
  天渐渐凉了下来,林萱忙着替曦娘和福哥儿安排被褥,前头却是传来消息,沈霆遣嫁了墨翠,对方是福建那边的大掌柜之子,当日就回家待嫁,她家里的嫂子进来拿了她的东西回去,匆忙得连一众姐妹要辞行的都没有见到她。
  林萱有些意外,墨翠一直看不惯自己是有的,只是自己也碍着她是沈霆的母亲选的丫鬟,也不好处置,只冷着便罢了。如今没有经过她这个主母,如此匆忙发嫁,只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回来,沈霆仍然温柔一如既往,林萱看他脸上似有一缕阴翳,不过沈霆不说,她也不问便是了。
  春和园的郑姨娘却是得了些风声,那墨翠原来找不到机会,居然将主意打到了曦娘和福哥儿身上,想放个大猫在他们路过的巷道,扑下来抓人的时候她借机扑救,施恩于孩子,则可挟恩求报,沈霆见她忠心护主,又有昔日情分,只怕就遂了她的愿,有此大功,林萱只怕也不好反对,熟料沈霆是什么人,她才布局,便被发现了,当日便被打烂了嘴,关在前头书房,听说虽是看在先夫人的面上,且到底从小伺候到大的,没有直接打死,只是远远地发嫁。几个帮忙的丫头仆妇却没这么好运气,直接被打了个半死发卖了。
  听说福建那边男风极盛,那掌柜的儿子也是个好男风的,好男风的也罢了,听说却是个在下边的,因此在本地极难讨媳妇儿,如今主家有赐,自然是高兴的,领了墨翠即日便启程会去了。郑姨娘知了这事,心下凛然,毕竟墨翠的手段她也是领教过的,斗法这么多年,如今不过主子轻轻一翻手,便被打落深渊,她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想起自己也是掌家多年,如今说不用便不用了,不免心酸起来,一边却是悄悄的将前边的布置都收了起来,她一向只知沈霆商场上手段极为强硬奸诈,然而从前他从来都没有插手内宅事务,对她也只是无视而已,如今看来,不过是因为从前内宅事务对他而言太轻,不值得他出手,一个墨翠便足够了,如今有了夫人孩子,他又不同以往,自己的那些手脚若是被发现,只怕沈茂也救不得自己,索性只是有了打算,却还未曾开始,如今收手还来得及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要说:这张番外是我所有v章中订阅最高的,原因无他,盗文网没盗……一路惨淡订阅,唯有这章比别人多了10倍的点击告诉我,是有这么多人在看我的V文的,否则这么两个月的惨淡订阅,我数次低潮,特别想放弃,尤其是工作特别忙,情节受质疑的时候……到底是撑过来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相伴,宅斗情节太沉闷,可能是我不擅长,于是今天一次性全发在这里,也是给曾买过番外的同学们一点点的福利。
  那章番外随着整文的大修,应该不会再发了。也请那些搬文的姑娘们,希望能搬走的是我现在修改过的正文……不管怎么样,谢谢各位看文的姑娘,正文还有最后一个小狗血,就要结文了,因为再写下去也无非是斗姨娘斗小妾,争家产争名利争地位这些大俗故事……




101巧遇旧人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林萱发现自己小日子没有来,想想前些日子的荒唐,林萱知道自己想是又怀孕了。
  因天寒,沈茂也只是到附近的府县去处置了些事务,家里只有沈霆在,林萱担心他又胡来伤了孩子,便悄悄告诉了他说自己只怕怀孕了,沈霆欣喜若狂,之后只把林萱当成易碎的珠宝一样,完全不知如何对待,屋里烧上地龙不说,自己则连门都不出了,每日只在院子里陪着她,倒让林萱哭笑不得。
  没多久,他高薪请了四位建章军院出来的武婢,分别取名香橼、香薷、丹砂、黄岑。四个武婢都不过十六岁年纪,却个个英气逼人,各有擅长。一番分配后,香橼、香薷只寸步不离林萱,而丹砂、黄岑则分别去护着曦娘和福哥儿。
  却说曦娘得了丹砂,一日在院中看到丹砂舞剑,雪光绕身,凛凛寒气,吃了一惊,很快便缠着丹砂要学,又去缠着林萱和沈霆,只要学剑,林萱被她缠得无奈,只得让丹砂徐徐教她一些基本功,莫要贪快伤了筋骨,曦娘得了许诺,心满意足,日日只和丹砂在院里扎马步,压腿,跑步,而福哥儿则兴致满满地在一旁看着姐姐练功。
  天寒地冻的,林萱闷在屋里,孕妇脾气本就不定,加上沈霆宠着她,倒让她也娇气起来,只嚷嚷屋里闷。
  沈霆无奈,这日却备下车马,要带着她去看拍卖,林萱听到拍卖场,也吃了一惊,沈霆笑道:“这可是沈家首创了,祖父开了第一家拍卖场,之后全国各地仿效,只南京城的拍卖场,还是我们沈家的集宝阁最为有名了。”
  林萱微笑,心里暗暗觉得陈友谅当真是做了所有穿越男都该做的事了,平了天下,当了皇帝,后宫无数,做了首富,拍卖行商号样样精通,果然是精彩的人生,一边却又有些期盼起拍卖行之行来。
  曦娘正忙着练功,天气又冷,他们便没有带上孩子,两人带着香橼、香薷出来,马车宽敞温暖,两匹乌黑的骏马拉着,一路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集宝阁。
  集宝阁却是一幢八角高楼,灰墙红瓦,十分恢弘,已是有管事忙着出来迎了沈霆和林萱进去,里头还很宽广,一切梁柱门窗都用紫檀雕刻,又都挂着厚厚的帷幔,游廊上陈了各色定窑花盆,盆内都是腊梅、水仙等冬日花草,暖气熏得清香扑鼻。中央有个极大的拍卖厅,大厅里暖洋洋的,却是并无炭盆,想是在这样宽大的厅里也埋了地龙。场中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豪绅富商无数,又多携美前来,衣香鬓影。楼上则绕着拍卖场有一间间小包间,造得极其华丽,十分精巧,进了包间一看,四面的屏风格子,俱是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时新花样的桌椅,俱是紫檀雕花,云石镶嵌,四壁挂了许多名人字画,陈设着古董花瓶,一股豪阔之气迎面扑来。
  林萱与沈霆坐下包间里,上了茶水、点心,便有管事的进来禀沈霆,说有其他商家的老板看到了沈霆,要请一叙,沈霆抱歉地看往林萱,林萱笑道:“这不是还没开始拍卖么,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看看风景。”原来集宝阁临着江水,从外窗往下往,只见往来商船,源源不尽,远看水色天光,雪光云影,上下一白,玲珑剔透,气象十分可观。
  沈霆便吩咐香橼、香薷看好林萱,便自带着小厮下去应酬去了。
  却说沈霆前几年多在海外,如今回来,又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家,认识的人哪个不来趋奉,又听闻他新婚,自然是一番恭贺之声。
  场中却有个女子,被沈霆吸引住了目光,你倒是谁,正是沈霆从前订亲过的李家大**李梅娘,李家原主要做布匹生意,南京城及附近城镇都有开布铺,原来在京城一带也有数家,结果兵祸后那边的生意大受打击,一蹶不振。
  李梅娘丧夫在家守孝满了三年,因夫家清贫,娘家心疼,便接回娘家住几日松快松快,今日却是让父亲母亲带着出来看看拍卖,散散心,只是今日拍卖极大,包间早早售罄,李家这几年生意大不如前,只得让女眷带了幂离坐在大厅里观看。
  李梅娘看着沈霆华裘锦衣,谈笑自若,风采卓然的样子,心下一阵酸一阵苦,身旁母亲看到她注目于沈霆,已是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莫失了仪态。”
  李梅娘收回目光,李夫人道:“为着你的事情,你父亲已是失了沈家的襄助,如今生意困窘,你莫要再添枝节了。”
  李梅娘一阵窘急,低声道:“现在也不是来不及,他不是一直未婚么,我夫丧也快满三年了,若是父亲去提一提……”
  李夫人冷笑道:“沈家何等豪门,会娶个寡妇当主母?更别说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他已是在周庄办了婚礼,据说那女子原就在京城与他成婚,只是当时战乱没有办到婚礼,如今补办的。”
  李梅娘一阵失魂落魄,怎么会成婚了?他不该是一直念着自己的么?
  李夫人看她瘦骨伶仃的样子,心下又不觉心疼,便安慰道:“待你父亲好好替你找另外一门亲事,离了那家便好了。”
  李梅娘垂下眼睫,心下冷笑,父亲哪里还管自己,这次要不是母亲哭求,父亲连自己这个亲女都不认了,打算把自己扔在那萧家不闻不问了,出嫁几年,父亲只是恼怒自己,连妆奁也只是草草办的,让婆家好一阵讥讽。自己不过是……她想起当年,她借进香之名,悄悄约见了沈霆,哭求请他退婚,自己早已有了意中人,山盟海誓,情投意合,非他不嫁,然而父母却为着婚约,非要她嫁给沈霆,只为着沈家财势能够助李家更上一层楼。她岂是那些闺阁女子,守着父母之命误了自己的?她私下约见沈霆,与他哭诉了一通后,记得当时沈霆不过是个翩翩少年,他先是讶异,然后沉默,最后才深揖后说:“李**情深意重,勇气可嘉,沈某钦佩,自当成人之美,请**放心回去,过几日令尊自然会提出退婚。”
  她至今仍记得那日他脸上的神情,似是对自己的举动极为感动,又有着惋惜,似乎是有些遗憾自己喜欢的不是他。之后果然就传来沈家海上生意失败,四处变卖、店铺关门的消息,父亲将信将疑,他又上门前来借贷,遭到拒绝后又流连花街酒巷,自毁名誉,父亲果然忍不了,亲上门退了亲,她满心感激沈霆情愿自毁名誉来成全于她。
  没想到回来以后,父亲极快地又给自己找了另外一个富商,即将下定,她哭得死去活来,商贾之流,自古均为下贱,哪里及得上她的萧郎,不过十岁便有考取了童生,远近闻名的神童,多少锦绣文字在胸中,信手写的文章,字字珠玑,南京城哪个名士不敛手推服?将来参加科考,必是能中,出官入仕,显亲扬名易如拾芥,父亲眼界如此之小,只看到眼前那一点点微利,却没想到李家已是富了,如今只差个贵字,如何就是不肯让自己嫁给萧郎?自己跟他于寒微之时,将来他平步青云之时,自己就是他的糟糠之妻,好一段佳话。
  绝食了数日,不料父亲直接将她的丫鬟仆妇全拉去好一阵打和审,自己贴身丫鬟吃不过打,居然将自己心慕萧郎,私约沈霆的事情招了,父亲雷霆震怒,狠狠地吼了自己,只说那进士翰林,也尽有潦倒一辈子的,自己当时只泪流满面道便是吃糠咽菜,只要能跟着萧郎,自己也心甘情愿。
  当时父亲大怒,母亲却心疼自己,一番劝说后,终究是遂了自己的愿,却是要求萧家必须要三千两银子下聘,一月为期,若是不足,则不必求了。
  自己想要将多年的首饰悄悄变卖了要给萧郎,却苦于身边的丫鬟仆妇全都被换了个遍,无法递出去,然而到了期限,萧郎居然凑够了银子来下聘,父亲哑口无言,只得许了婚。
  自己嫁过去才知道,原来萧郎下聘的那三千两银子,居然是沈霆悄悄送去的,她心中有些感激,萧郎对他也是满口称赞,只说是任侠豪爽的男儿,可惜身在商贾之流。夫妻之间颇过了一段好日子,丈夫敬重,婆婆虽然有些苛刻,看在她低声下气的服侍,又拿出妆奁来贴补家用的份上,也不很十分为难。不料萧郎身子骨弱,又极为好强,为了应试常常挑灯苦读,熬干了身子,将将才考上举子,准备入京会试,却一病不起,调养数月没救回来,竟是去了!可怜自己年轻轻的膝下一男半女都无,就变成了寡妇,婆婆守寡多年,含辛茹苦抚养萧郎长大,只望着他一举夺魁,光耀门户,没想到萧郎一病去了,她只迁怒于自己,朝打暮骂,只骂自己是丧门星,克夫淫奔的贱妇,自己妆奁助着夫君读书,贴补家用,最后居然是这样一个下场。只恨自己命之不辰,好在母亲心疼自己,接了回来住几天,只是到底还是萧家的人,才来了几日便不断使人来催促,今日散散心后又要回去了。如今唯有指望改嫁一户好人家,才能离了婆婆,重新开始。
  可叹她看沈霆自退婚后便一直未娶,听说推托了许多人家,把他父亲气得不行,后来索性出海去了,她心中不是不暗自揣测,看那日沈霆的神情,该不会是对自己一见钟情,难以忘怀,索性数年不娶吧,如今她已恢复自由之身,他却又娶了妻子,大概还是挡不住父亲的压力,若是知道自己已经丧夫,他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多等几年?
  不谈李梅娘如何心里打算,场中的拍卖会却是开始了,拍卖师上台敲了桌子示意安静,沈霆也自回了楼上包间内。
  拍卖的珍品果然让林萱大开眼界,有各种山珍海宝,来自各国的珍奇宝贝,其中有玉梅花一枝,虬干夭矫,可以插瓶,其奇异之处却是其细条碎瓣都是中空的,乃是名匠雕成,巧夺天工,沈霆看那玉颇有奇趣,又看林萱也好奇,便拍了下来,原来这东西不过是玩赏用的,倒是没什么人抢,极为轻易便拍了下来。
  下边的李梅娘却是有些触动,脸上起了飞红,心想果然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吧?看到梅花都要拍了下来。
  却是有一件极为稀罕的灵芝,乃是深山采药人偶得,居然有两个手掌大小,通体紫红,菌盖有漆色,十分之珍贵,林萱见了都叹了一声好,现代已是难求一野生灵芝,如今成色这般好的灵芝,药用自然是效果十分好,她忍不住问:“这价格会贵么?这入药可以治许多病的,又可以常服养生。”
  沈霆看她喜欢,哪里吝惜价格,立刻竞拍,然而好药人人爱,一场激烈角逐,沈霆以千金的价格买下,不少人只得叹服沈家豪富,成色略差些的灵芝,市面上不过数十金便能买下,药效差距并不大,沈霆一向低调,如今却为了这支灵芝一掷千金,传闻灵芝养颜,想必是讨新夫人的欢心也未可知。
  旁边众人纷纷议论,李梅娘却是心中百转千回,不知应当如何让沈霆知道自己,他已有妻室,难道自己要屈身为妾不成?想到此处,羞辱之极,委决不下,十分难捱,好不容易捱到拍卖结束,入口拥堵,一时出不去,李梅娘却是眼尖看到沈霆扶着位带着幂离的女子下来,身上轻裘华衣,衣着十分华贵,后头又有两名不凡的婢女跟着,沈霆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悄声细语地和她说话,极是爱重的样子,她心里只觉得酸溜溜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102  姨姨娘探亲

  郑姨娘郑宝瓶最近很憋屈,她慑于沈霆之威,不得不蛰伏起来,而所有的权柄又被四个掌事收得干干净净,如今外边传来自己的母亲生了病,想见自己一面,自己禀了沈茂之后,还要去向林萱报备,又要去看那几个黄毛丫头的脸色,让她们派车派人跟着自己,还听她们又叮嘱了一番跟从的仆妇们注意的事,什么不可随意见外男,不可用家里的梳头东西以免带了脏东西回来,只把自己心里怄得不行,却只能吞下这口气。
  想当初自己掌家,那时母亲来看自己,门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自这几个小丫头掌事后,母亲被拒了几次,好不容易进来一次还是从角门进来,还限定时间,又查了半日有没有私相传递,母亲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曾当过官太太的,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欺辱,再也没来过了,如今病了,自己要去看她,还有这样多的讲究,公中赏给她带回去的东西,也不过是寻常,只有自己带些私蓄出去给母亲,想想自己不再掌家,这头断了来源,今后只有仰仗着沈茂的恩赏,他又是个节俭的,而林萱已有一子一女,如今又有孕,地位稳固,沈茂这偌大家业将来总要传给沈霆,而按沈茂以前的例,无子的姨娘多是给一笔银子放出去的,她想到未来前途渺茫,愁绪满腹。
  不觉回到了家里,郑宝瓶的母亲黄氏看到她来,握着手又落泪了,说:“我只道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你弟弟给了门上打点了许多,好说歹说才传了消息进去。”
  郑宝瓶一阵头疼,自己这个母亲遇事只会哭,又始终不能接受丈夫被问罪,全家沦为犯官家眷的现实,动不动就感慨命苦,只得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才进来的时候问了,只是天凉了感了风寒,母亲只管放宽了心怀,弟弟还需要您照应呢。”
  黄氏只是泣道:“早知道当日生他下来是要受苦的,就当狠狠心不要了,只是想到郑家全家抄斩,只剩下这一点骨血在肚子里,咬咬牙生了下来,如今日子越发过得没滋没味,你弟弟如今又不能读书举业,你又不能拉拔他一把,可如何是了。”
  郑宝瓶叹了口气,自己那弟弟郑利是父亲的遗腹子,如今也将将才八岁,以前还想着自己掌着沈家的内宅,以后要弄个铺子给他也不难,如今他还小,自己却已失了权柄,心下愁烦,只听到黄氏还在哭泣,不耐烦道:“别哭了,沈老爷既然救了我们,总不会这点忙都不帮的,他手下那么多店铺,将来不拘那个店铺送去先做学徒好了。”
  黄氏叹气道:“你道我不知道你的难处么,当年为了我们能过得好,你给沈老爷做了妾室已是屈了你了,你父亲还在日,多少豪门举子来求亲,你父亲只舍不得,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般的大家**都比不上你,如今沈老爷的儿子娶了媳妇,有了主母,你日子艰难,上次我去看你已是尽知,只是你如何嫁进去这许多年,肚子还未有孩子?但凡有个一儿半女,将来也能分些家财,你弟弟才有倚靠。”
  郑宝瓶心下更是愁烦,沈茂在她要求为妾的时候就已说过自己不再要孩子,让她自己想清楚,反悔还来得及,自己当时太过自信,以为世间男子都一样,再怎么深情,总有缓缓转过来的那一天,自己貌美才高,只管慢慢笼络他的心,真的怀孕了他总舍不得不要吧?谁料八年过去了,竟是真的没有孩子,她悄悄的去看过大夫,大夫说自己一切正常,那问题便是在沈茂身上了,她也无法可想,只好说道:“以前的事莫要提了,我回去与老爷说说,安排弟弟去个铺子先学些东西吧。”
  黄氏面上不豫,郑宝瓶知道母亲心里还是拐不过弯,舍不得儿子去做商贾贱役之流,心下无奈,只得又把自己带来的礼品一一给她看,说些别的话让她宽心。
  黄氏却是想起来说道:“前日乡邻萧家娘子送了尾鱼过来,因我病倒了,你弟弟又年幼,她还替我收拾了下煮了鱼汤,竟是个难得的人,你一会儿有空也去答谢一下,你也认识她的。”
  郑宝瓶愣了下,问:“哪个萧家娘子?”
  黄氏说道:“东头那萧举人家里的李氏,娘家是李大户家的,闺名唤梅娘,原也和你认识的,小你几岁,从前你父亲在时,他家女眷也曾来家里做客过,也是个可怜的,原说是嫁给萧举人,富贵之日指日可待,萧举人却是一病去了,家里日益萧条,不得已卖了南城的房子,搬来此处,守寡三年,日日被婆婆朝打暮骂的,好不可怜,一日遇到我,认出来还问了你的去处,听说你在沈家,还叹息说可惜了,前几日听说我病了,她便时时送些吃食过来,你弟弟小,做饭不成,竟是多有倚重她了。”
  郑宝瓶却是想起她来,记得自己家当时是父母官,她家女眷带着来求着办事,因她谈吐不俗,颇能做几句诗,穿着也十分雅致,自己当时倒是对她另眼相看,原是听说她订了沈家,后来却是退了婚,嫁了才名远播的萧才子,后来自己家里败了,自己从官家千金堕为官奴,被沈家买了回去,自己屈身为妾,也不愿再见从前的旧人,想到如今她处境也是不妙,她不禁起了个同病相怜的心,便站起来道:“那我带些礼品过去答谢一声好了,娘在这里有个乡邻走动,散散心也好。”
  黄氏点头许了,郑宝瓶看着母亲吃尽了那燕窝粥,才放心的出来,拣了点布匹药材,便带着百灵和仆妇一同过去萧家。
  仆妇去打听了一番,很快找到了那户头,百灵便自上去叩门,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妇人来应门,身上简朴,发上整整齐齐的梳着,插了根竹簪,问道:“是谁家?”
  百灵陪着笑脸道:“您是萧老夫人吧?我家娘子是西头郑家的大娘子,原是您儿媳梅娘的旧识,今日归省,闻听母亲病时多得你家照应,特携了礼物来感谢。”
  萧老夫人上下打量了郑宝瓶一番,看她带着仆妇丫鬟,衣着华丽,旁边仆妇又捧着礼物,脸上稍霁,说道:“都是邻居,关照也是应该的,请进吧。”
  萧老夫人引了郑宝瓶一行进来,只见小小的院子里头有厢房五间,房旁边一间灰棚子,便是厨房,李梅娘却是在厨房里头烧饭,院子里放着泔水桶,还养着一**鸡,遍处都是鸡屎,看得出极力清扫过,只是仍有新鲜鸡粪,院子里头一股怪味。
  萧老夫人招呼梅娘道:“有客来,是你旧识,先打一壶茶过来吧。”梅娘抬头看到是郑宝瓶,面上十分惊喜,只赶紧收拾了一下,便打了茶水到堂屋。
  堂屋里头收拾得尚算整齐,萧老夫人请她喝茶,问候了几句她母亲的境况和她的情况,知她嫁到沈家却是做妾后,脸就有些不好看,想是自诩为举人之母,身份不同,待到郑宝瓶将礼物奉上后,才满意的点点头,只让梅娘继续招呼,便自回房了。
  郑宝瓶看梅娘浑身落着灰,头发只是简单挽着,身上只着蓝布袄裙,一点妆饰都无,叙了几句寒温后不禁叹道:“好歹也是举人之家,如何沦落到让你下厨的地步,我记得你娘家境况也不错的,如何一个下人都请不起?”
  梅娘听到故人相问,已是眼圈一红,低声道:“夫君故去后,家里境况一日不如一日,老夫人便将所有仆妇都卖了,只说家里就两人,家里原是耕读传家,自做自食,方显风骨……家里母亲听闻,也有送来下人,只是才送到就被老夫人又卖了……”
  郑宝瓶怜悯之心顿起,知她被婆婆磋磨,只得低声道:“你既无孩子,何不改嫁?萧家这边如何说?”
  梅娘低声道:“萧家族中却是打算要过继个孩子过来承继香火,只是我实不愿意这般守着,家里已是在为我打算,一时还未物色到合适的人家。”
  郑宝瓶点头道:“好好找个可靠人家,也算是下半生有靠,只是我如今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家,否则也能替你物色物色。”
  梅娘低了低头,忍着羞耻道:“我年纪已大,却是等不得读书人一场一场的考了,却是让家里人物色个殷实人家,略有几个人使唤,生个孩儿好好抚育,下半生生活无忧便好了。”
  郑宝瓶听得也是怅然:“当时你我还在闺中,都是心慕才子高洁雅致,如今却都不能如愿,却是天意弄人,到底敌不过生活累人。”
  梅娘想起从前年少时光,自己倒是曾与萧郎有过一段绮窗唱和的才子佳人的生活,只是好景不长,由不得不低头。
  这头郑宝瓶却是说道:“既然不拘人家,我倒是可以替你物色物色有没有商户人家的年轻子弟的,这几日我都在家里侍疾,后日回去,你若是得闲,便过去看看我……”又低声道:“适才的礼物想是到不了你手里,你过去我略有些体己赠你,也算酬你关照我母亲一番。”
  二人在这里低声说话,那头萧老夫人却是有些嫌弃她们说话时间太长,耽误了活计,便在院子里头咳嗽了几声,郑宝瓶只得站起来道:“我且先回去了,你有空过来。”
  梅娘知道婆婆脾气,只得送了郑宝瓶出来,郑宝瓶与萧老夫人道别后,自回了家不提。
  这边梅娘忙着做饭服侍婆婆,心下却是想着郑宝瓶从前也是官家千金,如今却屈身为妾,不过即便如此,过得也是比自己好许多,看她头上插戴,那耳上的金刚石,自己在娘家时也算见识过的,怕不得数百金,身上也是料子极好的华服,不过一个姨娘,出门也是有丫鬟仆妇成**听使唤,适才送的礼也是一般人家置办不起,也难怪自己婆婆难得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没脸,沈家豪富,连姨娘都过得比一般人家的**太太都舒服。
  当下心里却是下了个决定。




103
103

  郑宝瓶安排家里的事情妥帖后,又教训了一通弟弟,不该由着母亲闹脾气不肯吃药,收拾收拾了行李,准备回沈府。
  李梅娘果然依约而来,却是带来了个要求,让郑宝瓶吃了一惊:“你想要见沈霆一面?”
  梅娘低了头,脸上飞起红晕,道:“你也知道的,我从前和沈公子,是订过亲的,后来因我心有所属,沈公子忍痛和我家解了婚约,并且助了银两千金给萧郎作为聘金,实有君子之风,如今数年不见,我想再亲自谢谢他,姐姐既然在沈府多年,想是主子面前十分得意的人,妹子如今被拘在这里,也只有求您的帮忙了。”一边细细将沈霆当时如何助她说了一遍,着重突出沈霆多年未娶,如何敬佩她的说了一通。
  郑宝瓶掌沈家内宅多年,见过的人,整治过的老油条仆妇姨娘也不少,看她这神色,心里略一思想,哪里还猜不出她的打算?想是日子过得艰难,又找不到好点的下家接手,转念一想当年沈霆也助过她,又是个年少多金的,不防吃吃回头草,本以为她是个好的,能守住本心,孰料如今竟是连脸都不要了,找她来牵线搭桥,想来个自荐枕席了吧?那沈霆已有妻室,她又不是和自己一样,沦为官奴,无路可投,又有母亲弟弟要照顾,不得不走上做妾的道路,明明可以清清白白地再嫁,却甘为下贱了。
  她心下冷笑,转念一想,忽又觉得有些痛快,若是真如梅娘所说,沈霆当真对她有一份眷顾,安排一番,兴许还真能让那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奶奶添添堵,然后琢玉园历来水泼不进,而梅娘经她的手进去的,若是将来得了些宠爱,自己也可趁机捞些好处,想到此节,不禁心下大快,又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那沈霆已有妻室,好不厉害的,你即便是得了沈霆垂怜,也要做小伏低地服侍她,她如今又有孕在身,就是我们老爷,也要让她三分哩,恐怕这门不是这么好进的。”
  梅娘听说沈大奶奶已经有孕,不由的有些酸,转念一想却又高兴起来,她有孕在身,岂不是不能伺候沈霆,这时候自己正好趁虚而入,借着从前那点怜惜,兴许还能独宠专房,倒是个天赐的好机会,便赶紧点了点头道:“我不过是想见见沈公子,对他致谢一番罢了。”
  郑宝瓶心中嗤笑,面上仍保持平和道:“既如此,我回去尽量安排,过几天看大爷在家,便邀请你来赏梅,老爷一向给我几分面子,若说是我的朋友来和我一同赏梅,还是肯的。”
  梅娘喜之不尽,站起来向她施礼感谢道:“如此多谢姐姐费心安排了,将来梅娘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郑宝瓶回了沈府,果然真为了梅娘,细细打算,寻找机会起来。一年易逝,又报岁残,连日朔风凛冽,地冻天寒,沈霆居然足不出琢玉园,只整日的在园内与林萱厮守,沈茂又不在,郑宝瓶居然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萱却不知道郑姨娘这一番筹谋打算。她正在和沈霆打算着给曦娘请先生的事情,入冬以来,曦娘日日舞刀弄剑,兴头十足,林萱只觉得头疼,担心她今后不学无术,想起从前都是自己教的她写字读书,如今稳定下来,还需另外请个学问好些的先生来教她方可了。
  沈霆只笑着道:“等过完年,我再找个好学问的先生,待开春天暖的时候再开蒙了,大冷天的也不是读书的天,曦娘习武,强健体魄,却也是好的,你怎的如此担心?”
  林萱摇头道:“侠以武犯禁,略有些本事的人,便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便总要去做些违反禁律的事,孰料一山还有一山高,将来她年轻气盛,若是做了什么违禁的事或者惹到什么麻烦,岂是我们可以抹平的?”
  沈霆笑道:“我看曦娘心里极为明白的,你还是莫要担忧这些了,只管养好身体为重。”
  一边却是悄悄地叫了曦娘来,叫她平日里也去找些书来看看,莫要让母亲担忧了。
  曦娘少不得跑去书房翻些书,打算在母亲面前妆妆幌子,安安她的心,不料这一翻,却让她翻出好东西来。
  原来林崇舒的藏书,林萱嫁过来后也一起随着她的妆奁一同都运了过来,放在书房里,里头却是有一些书是林萱的生母关于星卜卦算的书。她略翻了翻,却是被之吸引住了,足足翻了半日,将有关的书都翻了出来,带到房里,服侍曦娘的丫鬟也不知轻重,只以为是一般的书,也没说。
  直到曦娘夜半起来观星,然后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的时候,沈霆才吃了一惊,拘了身边的丫鬟来一问,方知底里,也不敢和林萱说,只得找了曦娘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如今爱学些新奇物事,是好的,只是须得知道,人之一生短暂如朝露,学什么东西都要专心,不可样样都涉猎,又样样都学不好,再则一个,许多东西是有忌讳的,比如医、卜、星、相这几样,却是必需正式师承入道,若是自己拿了几本书看了,便以为自己通了天机,胡乱给人医治卜算,却是要害人害己……”
  曦娘不解道:“那如果我如果没有学过,我怎么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学好,喜欢不喜欢?总要都浅尝辄止,才能知道自己会不会学吧?”
  沈霆头疼道:“这世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呢,岂有每样都去涉猎……”
  曦娘不满道:“我听丹砂说了,建章军院里头,许多课程都有,又有选修课,便是星象卜算的课程也是有的,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还可以试听!都有专门的先生教的,我也要去那儿读书!”
  沈霆拭汗道:“那儿不收你这么小的女娃娃。”
  曦娘脸色一整道:“我早已问过丹砂了!建章军院无论男女,七岁便可报名参加入学考试,通过入学考试便可入学,考试的内容我也问过了,七岁的是一级,只需要跑步一里,打一套拳法,然后笔试过即可,我明年就七岁了,我要去考! ”
  沈霆有些头疼,一边想起自己曾对林萱许诺过无论两个孩子选择什么样的路都会支持,一边又心存侥幸兴许到明年她就不喜欢了,想想自己一生,连假造神旨的事情都做过,送个公主回京读书,又有什么做不得的,一想之下,豪气顿生,便拍拍她道:“你若能考上,我支持你,只是你须得得到你母亲的同意才可。”
  曦娘扬起脸道:“我自省得。”
  沈霆将那些书收起,又悄悄去叮嘱了朱砂一番,不许挑唆主子重武轻文,只打好基础便行,一边却是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建章军院明年招生的情况。
  转眼便到年关便到了,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当头片片梨花,迎面扑扑柳絮。京城那边却传来了徐皇后产下建文帝长子朱文奎,天下大赦的消息,霎时间举世沸腾,普天同庆,到处喜气洋洋。
  原本打算去东洋的沈茂,知道林萱怀孕后,已是高兴得改了行程,在家过年,沈家居然难得的过了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一家团圆热闹年,沈茂高兴得将自己压箱的宝贝找了半日,找出来两颗粉红色的金刚石来,色如桃花,大如拇指,十分珍贵,分给了曦娘和福哥儿作为压岁钱,便是林萱都吃了一惊,这样大的粉钻,若是后世,那已是价值倾城了。沈茂却仍是和曦娘、福哥儿说明年待去了东洋,再淘些好东西来,只让曦娘和福哥儿对这个祖父又亲近了不少。沈茂志满意得之际,又大手一挥,让林萱给家里下人都发了一个大红包,过了年初二,便开始连日在家里宴会,请亲朋好友来赏梅赏雪看戏。好在他体恤林萱怀孕,倒是没让林萱出来应酬,琢玉园里仍是一派安静祥和,只有沈霆每日要到前边去迎宾叙旧不提。
  郑宝瓶看到沈茂高兴,晚间也趁机提出自己如今长日寂寞无聊,可否邀请几个从前的闺中好友,也到园子里头赏梅。沈茂本就怜她官宦千金,沦落罪囚,屈身为妾后,一直老实本分,又兼自己一直避孕,没有让她产下子嗣,心中有些愧疚,因此一向在钱财上对她极为大方,而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都会满足,自然便许了她,又吩咐了管家一番,林萱自然也只是吩咐掌事们听凭她布置宴会,并不理会她。
  年初八,因过年好不容易又能回娘家的李梅娘可算接到了郑宝瓶邀请赏梅的帖子,喜出望外,这日一大清早起来,便细细梳妆,衣服足换了好几次,拣了件苏绣月华锦衫,下着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佩软银轻罗点点梅半臂,足登凤头丝履,头上花髻,一身素淡,既显出了楚楚可怜的风致,又更显出她不俗的清华品位来,又细细的描眉涂朱,脸上淡扫胭脂,眉心却贴了朵梅花花钿,只叹匆忙了些,没有用上好的梅花香细细薰过衣服,只叹美中不足,又嫌劳作太多,手上粗糙许多,从前养的好指甲也全都没有了,也不复从前的细滑白嫩,只能细细擦了香脂,将衣袖多拉拉下来,方能遮住。





104  梦碎梅园[VIP]
104

  李梅娘带了个丫鬟,乘车到了沈宅,从沈宅门房递了帖子,过了一会儿,便有人请她下轿,从角门入了后,便有婆子请她上了车,行车约一刻钟后,又入了一门,又请她下了车,两个婆子抬了轿子请她上轿后,又一路曲折,到了旧香园,方请她下了轿,郑宝瓶已是迎了上来,笑执她的手道:“怎的才来,慕瑜、理娘都已是来了。”却是她们在闺中熟悉的女伴,梅娘不禁有些忐忑,她已是许久没有见过从前的女伴了。
  一路走进去,只见中间一座长厦,通着前后两座厅房,是工字式的结构。院两边都种着些梅花,不过姿态取胜,并非名品,却已有暗香一路相伴。又从后厅穿过,才是后院,周围抄手游廊,正中是前后钩连的九间精室,纹窗雕槛,十分精致。梅娘不及细看,便有侍女打起朱红软帘,邀入内室。见那九间前后,都是用博古花橱做成槅断,或暗或明,或分或合,回环曲折,各各不同,堆锦为屏,涂椒作壁,窗上糊的茜色烟罗,地上铺的金纹绣毯,屋角燃着几个炭盆,极是温暖。
  里头已是有数名女子坐着,看到梅娘进来,纷纷站起来笑道:“是梅娘来了。”梅娘脱了外头大衣服,一一认着昔日的女伴,笑问近况,原来却都是或嫁了富商、或托身于官宦后院为小妾的,梅娘本担心被昔日女伴轻看,如今却是略略放下了些心,当下便笑谈如今,回忆往事起来,又有郑宝瓶微笑着主导话题,气氛极是融洽。
  谈了一会儿,郑宝瓶便站起来道:“昔日在闺中,我们时不时还举办诗社,如今青春已逝,人也都零落他乡,只是难得一聚,不如到后边去赏梅,也算重温昔年旧梦,勉力一试看是否还能做出一句半句的诗来。”
  众人少不得笑她仍如此貌美便作此悲叹,一边又穿了大衣裳走了出来,出了后院,前面是一带山坡,再过去便是一大片梅花,约略有几百棵,高下依山,围成香海,雪势已止,地上积得更厚,她们一路在梅花中穿行,看了一回梅花。那梅花已开了许多,破萼深红,幽香更细,便有人说“我逛过虎丘的寒香院,有百十棵梅花,都是双瓣儿,也有朱砂、绿萼,但是尚不及这里的名品多。”
  又有人叹息道:“怪道适才进来,看到园名旧香园,想是取姜白石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之意了,名字果然贴切。想来这命名之人,倒有几分雅骨。”
  郑宝瓶笑道:“却是听说都是沈家的大爷命的名,我来的时候便已有了。”
  众人便又赞她嫁得好,身在富贵丛中,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上又无主母拘着。
  郑宝瓶笑道:“正谈得清雅,如何又谈起这些俗事来?可知你们真真儿是老了。”
  众人少不得笑骂一通。
  一旁一直默默走着的梅娘,听到旧香二字为沈霆命名,却是有所触动,她反复暗暗吟着那小令,却是在想,莫不是沈霆心中当真有我?以至于命此梅园名为旧香,此词为怀念故人之作,我名字里头又有个梅字,岂不是暗合了?她想到此节,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沈霆心中果然有我,且如此雅量高才,正是自己下半生良配,忧的是今日前来,不知顺利与否,若是顺利,便能与郑宝瓶一般,住在这样美丽的园子里,有丫鬟奴婢使唤,吃穿不愁,闲了赏赏花,做做诗,又有沈霆相伴,再生个一儿半女,自己下半生又靠,也算是苦尽甘来。
  正胡思乱想着,郑宝瓶却是带着大家到了后山脚下的一排精室里,匾额名“疏影阁”的坐着,里头已是安排下了精美酒馔,大家坐下,行了个酒令,指梅为诗,梅娘因名字里头有个梅字,便做了令主,大家痛快一饮,喝了个酣畅淋漓。
  几场令后,梅娘心中有事,并未喝多少,其他几个姐妹却都醉意憨然,郑宝瓶边安排着人送来醒酒汤让她们喝了,又安排各丫鬟扶自己的主子到疏影阁里的精舍中歇息片刻,待酒醒后再回去,一头却暗暗给梅娘使了个神色,梅娘心领神会,已是让跟着自己的丫鬟先自便,自己跟着郑宝瓶走了出来。
  郑宝瓶道:“你且在外头走一走看看风景,我去前头看一看,老爷他们的宴会举办得如何了,若是有机会,我便回来带你过去。”
  梅娘点了点头笑道:“劳烦姐姐了。”
  郑宝瓶便自出去了。
  梅娘自在园子里头观梅,想起郑霆,心中一阵热一阵凉,却远远看到前边有一**丫鬟仆从服侍着个衣装华丽的女子走在梅林中,那女子肚子微隆,却是身怀有孕的林萱,林萱今日气闷,便想着过来看看梅花,却也忘了郑宝瓶也是选了这日在旧香园宴请。
  梅娘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林萱不过二十出头,长得极为清丽脱俗,又兼着身上轻裘华美,首饰宝光晶莹,容貌居然远胜于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馁,然则又想到旧香二字,心中复又燃起希望之火,希望沈霆念着旧情,分些荣宠,她正远远看着,林萱身边的香椽却已是利眼看了过来,按剑喝到:“什么人在此窥伺!”
  梅娘看到被发现,不得不走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施礼道:“奴李梅娘,今日受了贵府郑姨娘邀请前来赏梅的。”
  林萱却也想了起来,便对她点了点头,道:“是侍女大惊小怪无礼了,还请**自便。”原来梅娘今日却是做着未嫁的装束,梅娘心中一动,却已是曲膝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与沈公子早年有旧,如今见到夫人如此国色天香,又已身怀有孕,也很为沈公子高兴,终于能以承嗣大业为重,不再介怀往事,怜取眼前人了。”
  林萱身边的丫鬟已是出现了不忿之色,林萱也愣了愣,却是淡淡点头道:“倒是慢待了**了,实是没想到我家夫君还会认识姨娘的朋友,未嫁的千金,着实失礼了,还请**慢慢玩赏。”说完便带着丫鬟回去了。
  回到琢玉园中,林萱心里存了事,却有些茶饭不思,她不是没想过沈霆有过别的女人,她原迫于形势嫁了沈霆,而沈霆一贯也是深情款款地对她和两个孩子,她自嘲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就跟了他,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给了自己的,自己如今还在这里矫情,着实不该,然而,想到那女子之言,想到沈霆之前可能有旧情难忘的女子,心里又不禁有些酸,她惊觉自己居然患得患失起来……她细想起自己从前,痴心错付,都从未和对方正正经经地说过自己的心事,只是随着对方的心意,对方爱,自己便爱,他若无心,自己便休了……难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这般被动下去么?她咬了咬牙,叫了香薷过来问道:“你到前边去问问如今大爷在哪里。”
  梅娘却是终于等到了郑宝瓶回来,悄悄地带着她走小路,入了个书楼里,带她直接入了里间,只见里头满满当当摆着书,结构精巧,陈设幽雅,郑宝瓶悄悄道:“这里是小书房,平日里人少,极是安静,沈家大爷这几日在外头饮宴后,为防被人找,都往这里来坐一坐歇息解酒后,方回卧室。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在这里略等一等便能见到他,记得只说是来看我,游园误入这里,累了看到无人,又有书便坐下看看。”
  梅娘心喜道:“知道了,多谢姐姐苦心为我筹谋。”
  郑宝瓶抿着嘴一笑,便又悄悄地出去了。
  梅娘随手在书架上取了一册书,倚窗翻阅,心里却七上八下,总看不下去。
  却听到外头有个男子的声音道:“你们先都下去吧,我一个人呆一呆。”
  梅娘心头狂跳,待外头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悄悄地走出外间,只见外头贵妃榻上躺着个男子,手里捏着本书,却是在闭目养神,缓带轻裘,衣带散开,衣襟微开露出胸膛,薄唇自然往上翘着,脸上仍有着酒意,微红,不是沈霆是谁!
  她啊了一声,沈霆听到响动,张开眼睛,看到她,却是愣了一下,他记性极好,仍认得她,问道:“萧夫人?你因何在此?”
  梅娘看他还认得自己,心中窃喜,听他喊自己的夫姓,又有些黯然,随后又暗自敬佩沈霆谦谦君子之风,敛衽为礼后,低声道:“令尊妾室郑姨娘,乃是我从前闺中好友,后来落难被令尊救出,纳为妾室,前日她回娘家,遇到我,叙了别后境况,因怜我守寡在家太过清静,今日邀我与几位昔日女伴前来赏梅叙旧,我饮了些酒,有些酒意,便散步醒酒,无意中走到这里,看到无人,又有几本书,不慎看入了迷,一时忘怀身之所在,却是扰了沈公子歇息了。”
  沈霆已是立了起来,又将自己袍服掩好,微微还礼后道:“既如此,我便出去让丫头进来引你回去吧,你们是在旧香园赏梅吧?”
  梅娘点点头,又含羞道:“旧香园之名极雅,听闻为公子所命名,是否为纪念旧人?”
  沈霆一愣,道:“旧香园并非我所命名,乃是家慈娘家旧居,因她喜梅,此园落成后,我才取了母亲旧居名为旧香园的。”
  梅娘心中有些落寞,勉强笑道:“公子那年仗义助人,成人之美,奴一直未有好好谢过公子,昔日尤冀夫君一飞冲天后,能酬答公子当初之义举,无奈命之不辰,如今梅娘穷困落魄,竟也无以为报。”
  沈霆敛了唇边笑容肃然道:“萧兄少年高才,博雅蕴藉,不料天不假年,还请萧夫人节哀。”
  梅娘看他形神潇洒,风采可亲,言谈上却只是一派磊落,并无一丝一毫越礼之处,心中空落落,失魂落魄,沈霆看她神色,只得道:“我派人去通知郑姨娘你在这儿,你先看书吧,我先告退了。”
  说罢便自走出书房,梅娘心神俱失,张口呼道:“沈公子……”
  沈霆立住转身,不解地看往她。
  梅娘抖着声音道:“昔日公子与我曾有夙缘,如今萧郎已逝,梅娘孤苦无依,不知可有机会能与公子再续前缘?”
  沈霆挑起眉毛,说道:“萧夫人,我已娶了妻室。”
  梅娘面上通红,忍耻道:“我愿服侍夫人,只求能与公子垂怜。”
  沈霆沉思片刻道:“萧夫人,昔日你肯效文君相如之旧志,与萧郎情投意合,沈某敬佩你身为女子,情之专一,便设计退婚,又助你们成亲,还希望萧夫人能让沈某保持这份敬意,不要看低了才好,今日之事,只当你酒后失言。”
  说罢拱手为礼,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梅娘在屋中静立了半晌,只觉得心空落落的无处可去。很快,有两个丫鬟过来,引了她回旧香园,很快众人酒醒,也各自告别,郑宝瓶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知事不谐,心里暗骂她自视过高,结果被拒了。
  却说沈霆才出了院门,劈头便撞到了避之不及的林萱,他吃了一惊,却看到林萱面红耳赤,眼眶却有些红,不禁吓了一跳,以为她误会了,赶紧要解释,原来林萱不过是想来问问沈霆这女子的事情,开诚布公一回,结果来到院门外,天寒极静,却听到了一场好戏,她历来不惯后头说人是非,如今偷听被沈霆撞了个正着,又想到自己之前对沈霆的无故怀疑,顿时羞愧无极,沈霆却还拉着她解释,最后少不得将自己从前退婚的情由一一向林萱交代清楚,两人却更是情深一层。
  林萱原不过迫于现实,不得不选择了归于沈霆,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却渐渐发现沈霆之可敬可爱,今日这一幕,倒让她对沈霆刮目相看,旧女友心有所属,他慨然成人之美,并不觉得冒犯,而旧女友投怀送抱,他却以礼相待,并不顺水推舟,这些日子对她又真的是一心一意,对孩子也十分照顾,她委实找不出沈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以至于那紧紧包着的内心,也渐渐软化了下来,此后对沈霆,倒是更多了一分的实心实意地爱护,沈霆如何没有感觉,两夫妻更是厮抬厮敬,如胶似漆起来。
  只是李梅娘莫名其妙盛装华服,身边一个丫鬟也无的到了小书房,沈霆事后自然觉出了不对。
  没多久,与郑姨娘同住春和轩的两个姨娘,接连向沈茂揭发,说郑姨娘服食大烟,又在她屋里搜出大烟来,沈茂只得将她放回娘家,到底数年情谊,发还身契外,还厚厚陪送了一笔嫁资,让她另嫁。
  而李梅娘很快由娘家做主,定了一户年过半百,家境殷实的富商为继室,半年便嫁了过去。

  




105  朝堂如戏[VIP]  
105

  翌年八月,林萱诞下一子,起名沈璧,沈茂与沈霆喜之不尽。
  九月,沈曦考入建章军院。
  十月,花贵妃诞下皇次子朱文圭,花蘅因产后大出血殁。
  十二月,建文帝崩,徐太后扶皇长子朱文奎登基为帝,是为正统帝,因年幼,徐太后垂帘听政。
  抱着沈璧哺乳的林萱听到朱允炆崩的消息,呆了半晌,喃喃道:“奇怪。”
  沈霆正在逗弄沈璧,听到林萱的喃喃自语,抬头问:“奇怪什么?”
  林萱摇摇头道:“建文帝雄才大略,身体又无病,怎么会英年早逝?”她心里没说出来的话是,这世界又没有朱棣了,为何朱允炆还是没有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皇帝?
  沈霆笑道:“京里头有消息,似乎是过于哀伤花贵妃的早逝,病重而亡……这是官面上的说法,也有传说是皇上怀疑是徐后下手害死了花贵妃,打算废后,徐后绝地反击,谋害了建文帝……”
  林萱想起那竹林里仿佛精灵一般的那个女子,垂眸道:“宫廷里头又是什么好去处……可惜了阿蘅……”
  沈霆拥着她道:“这些兴亡衰败又与我们何干,我们自隐于世间,逍遥自在。”
  林萱也有些安心,之前心里一直害怕着朱允炆有一天找到昭平帝、或者找到曦娘和福哥儿,如今他死了,皇长子不过周岁,徐太后女流之辈,要在朝堂上站稳,还要做许多功夫,恐怕不一定有空想到这些事。她恍然想起从前自己在宫中的时光,记得陈翊微服私访出宫,还与朱允炆对弈过一局,却奕了个和局出来,回宫后他还对她感叹这些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与他战个平手……之后江山残破,朝堂几度更换,如今棋枰客散,黑白胜负难分,陈翊似是输了江山,远避海外,胜了的朱允炆,却也没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却又薨于英年。
  林萱低声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非冷眼人,不知朝堂是戏。”
  沈霆看她伤感,怕她才生产后伤了元气,便笑着排解道:“你这是戏词儿么,说起来最近有几出新戏极好,辞藻极妙的,我原打算请戏班子来园里唱一唱,让福哥儿也高兴高兴,不然曦娘去了建章军院后,他一直闷闷不乐的嫌没人陪他玩,可惜又进了国丧,得好几个月不能唱戏了,却是得另想办法让福哥儿散散心才好。”
  说到儿女事,林萱也将那些朝堂旧事抛到了一边,愁道:“曦娘那边也不知道如何了,如今快过年了,军院也得放假的吧?合该将她接回来过年,福哥儿也五岁了,开蒙的先生说他有些憨憨的……天赋极是一般,背书,写字兴致都不太高。”
  沈霆嗐了一声道:“你却是太过杞人忧天了,他才多大呢,别紧着把孩子逼出毛病来,沈家又不要他显亲扬名的,只要个稳稳当当就行了,我看他心地极好,便是先生也夸他宽厚,知道心疼伴读,看到先生手生了冻疮,也知道找你拿了药给老师,功课上也并没有偷懒的,曦娘是个早慧的,你莫要把福哥儿和她比,人和人不一样呢。”
  林萱想起福哥儿多半是继承了自己,从小自己读书就有些慢,同样的书,都比别人多了一辈的努力去背,学医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扎针,扎得鲜血直流,按摩便日日都用手指坚持做俯卧撑,到底比别人下了许多狠心,凭着一股意志学了下来,拿了奖学金。只是如今她身为人母,却有些心疼福哥儿,自己熬过的苦头,如何舍得让福哥儿再尝,也叹气道:“学不成便不成吧,平平安安,快乐幸福便好。”
  沈霆也笑了笑,自下去打点管家,上京接回曦娘不提。
  临近年关,曦娘回了来,给父亲母亲及弟弟都带了许多礼物,便是还在襁褓里的沈璧,乳名玉哥儿的,也得了一块好玉,又唧唧咕咕地给家人说军院的事情,却只字不提训练的艰苦,只说认识了什么好朋友,什么先郑国公常玦的女儿迎娘,和她处得极好,还带她见过她的叔父常侯爷,院长的儿子刘廌也在军院中授课,对她要求极是严格云云。
  林萱却留了心,私下里悄悄问沈霆,曦娘与这些人接触,会不会被看出身份,沈霆笑道:“你放心,朝中现在乱成一团,徐太后只想着要联合重臣,只要这些老臣权贵没有异心,再没那些闲心来注意一个军院里头的小小女娃的——听闻徐太后极有些能耐,居然能在在魏国公的支持下,掌握住了朝廷,我曾悄悄派人打听了下,徐太后似乎对当年刘明舒救走昭平帝一事全然不知,建文帝薨后,他的暗卫心腹,剩下的不多,有的殉了,有的惧怕清算销声匿迹了,更别说咱们一直没有出现在人前过,安全的,你信我便是了。”
  林萱这才心里稍定,晚间却是坚持要替曦娘洗澡,到底检查了她身上一番,被那些训练留下的伤痕淤痕心疼得落泪不止,曦娘只好笑道:“阿娘不要哭啦,这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哪个学院的学生不是这样的呢,过几日便能消了。”
  林萱红着眼圈道:“女孩子家家的,身上落下了痕迹,将来可怎么嫁人,再说了,你这样要强,何苦呢。”
  曦娘眼睛亮得吓人:“阿娘,我要做建章军院的第一个女将军,我才不要嫁人。”
  林萱吃了一惊道:“平安喜乐的不好么?为什么要走这样艰难的路,你需知道如今世间的女子要达到和男子一样的成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曦娘眼睛有些困扰道:“小时候,阿娘不是抱着我说,咱们曦儿,要做最尊贵的女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萱看着她困惑的眼睛,心里有些迟疑,知道曦娘只怕是记忆混淆,将自己和常皇后有些搞混了,最后只是抱了抱她,摸了摸她那乌黑的头发,心想,再大一些吧,之后却再也没有阻止过曦娘练武。
  才过了年,沈茂却感染了寒疾,迟迟不愈,林萱给他把了脉,也不过只是能替他针灸一番,沈霆与林萱早晚侍疾,却没有能除掉病根。
  好在这时,阔别已久的江文恪居然到访了。他却不知林萱嫁了沈霆,只是因家中小姨子走失,忙乱找了一通,打听到似乎是跟海客上了海船,思来想去只有沈家生意遍天下,海外也有生意,消息灵通,兴许能打听打听,便来了南京造访沈霆,想借沈家之力寻人。
  沈霆听说江文恪来访,征求了林萱同意,便带着曦娘福哥儿和林萱一同接待了江文恪。
  江文恪得知林萱已嫁了沈霆,颇觉意外,但仍是为林萱感到高兴,之前林萱病愈后就悄悄地搬离了唐栖,他一直也没有打听到她的下落,只得嗟叹再三,暂且搁下。不料含薰因一直未孕,心里着急,悄悄去了个据说十分有名的观音庵堂求了求子秘方,竟也没让江文恪看看,便自己悄悄服下,谁料那药原是个给女子补气血的方子,又有些不按君臣,含薰吃了那药,不过半晌便嚷着肚子疼,下红起来,江文恪又出诊在外,江老夫人只得急派了仆人去找他回来,待到晚上回来,已是下红淋漓不止,江文恪把了脉跺脚不及,原来含薰本已有孕,却月份极小,因此孕状未显,吃了那药,居然小产了。
  含薰得知自己有孕却因为吃了求子药小产,悔恨不及,终日郁郁寡欢,医书上有言:小产将养十倍于正产也,江文恪只给她开了药日日煎着调养,又再不出诊,只在家里照顾她,仍是不开怀,居然郁成了一病,没到半年便抑郁病亡。
  王家知道含薰病亡,却又打起了让含璞嫁给江家续弦的主意,江老夫人有些不愿,却只是看江文恪的意思,江文恪心伤于妻子的病逝,只拖着,却到底要给妻家一点脸面,也没有明确拒绝。含璞在家里,听说要嫁姐夫,却是不愿起来,她挑来挑去,拖成个老大,王夫人极是着急,她心知家里人主意已定,一日悄悄携了自己存下的金珠,带着个丫鬟离家出走,跑去京城,只一心想找个陈翊那样的贵公子。王家找不到含璞,忙乱了一番,开始还想家丑不外扬,只遮掩着悄悄的四处寻找,却是有人看到她随着海客上了海船出海,没法子了,只得忍耻又去找了江文恪帮忙,江文恪想到沈家做海上生意的,才来了南京。
  沈霆与林萱听说含薰亡了,含璞离家出走,也不禁感叹一番,又挽留他在沈宅先住下,替沈茂诊治一番,沈霆则自去安排人手,通知各海客寻找含璞不提。
  却说林萱安排了江文恪在旧香园住下,方便诊治沈茂,而沈茂得了江文恪妙手诊治,一日好似一日,精神复又健旺起来。而曦娘和福哥儿还认得江文恪,自是一番亲热,然后曦娘便又返回建章军院去了,只剩下福哥儿,每日上了半日课后,便去盯着江文恪为沈茂医治把脉,又去看江文恪制药,极是喜欢黏着江文恪,最后索性又去哀求父亲母亲,要和舅舅学医。
  林萱有些意外,江文恪却极是高兴,他数年无子,好不容易妻子有孕却又意外没了,如今福哥儿喜欢亲近他,他十分稀罕,最后终于定了每天上午和先生学书,隔天下午与江文恪学些医术基础,沈霆却是十分大手笔的辟了个园子来让江文恪住着,建了种药材的玻璃温室及各种草药,又遣了奴仆去照料草药,听候使唤,园子辟了个小门方便江文恪外出,一时之间江文恪倒是住得十分合心意,给园子起了个名唤“本草园”,便一边等沈霆寻人的消息,一边安心住下,读读医术,教教福哥儿,居然十分适意。



-------------正文完结---------------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番外---------------


=======================
番外
106  异乡贵人[VIP]  刘明舒番外(上)  
106

  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外的海洋上吹过来,带着令人愉快的咸味,这是一排用木板搭成的屋子,一共有二十多间,前面四间比较大的平房就算是厅,屋子十分破旧,屋子里烟雾腾腾,混杂着难闻的汗味,烟草味,海腥味以及女子头上的刨花油的刺鼻味、脂粉味,然而里头的人都不在乎,因为他们都是赌徒,大部分都是刚从海船上下来,闷了许久的水手,满屋子在掷色的,呼么喝六,夹笑带骂,也有意气扬扬赢了的,手边抱着个女子在饮酒看赌台,也有输了的,咬牙切齿,汗流浃背,满屋子充满了呼喝声,骰子落碗声,银钱敲击声,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一个脸上长着水锈的魁梧汉子,连输了七把,满脸通红,下注的手有些发抖了,旁边还有人在大声嘲笑他:“贾老三,船上睡女人睡出报应来了吧,手霉成这样!”旁边一**人轰然大笑,显然是平时就看不上他,贾老三却咬了咬牙,冲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拉了个娇滴滴的女子过来,扔在旁边大声道:“这女人我花了三两银子买的!押了她!谁要就可现买了去!”
  那女子穿着身红衣服,可以看得出衣服已有些旧,被贾老三一路拖进来摔在桌子上,抬起头来,众人却都静了一静,原来那女子杏眼里含着泪水,瓜子脸上眉尖轻蹙,五官精致,居然难得的一副江南女子的好相貌,众人又都笑了起来,有人喊道:“早在船上被你睡够了,哪里还值三两银子。”
  却有个猥琐男子转了转眼珠,在那红衣女子激烈起伏的高耸胸膛上转了转,大声喊道:“我却有个法子,若是贾老三输了,不如就在这里脱了这女人的衣服让大家开开眼,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那饿狼一样的眼光,仿佛已是扒光了那衣服一般看着那女子,那女子宛转委顿在地上,战栗无人色,旁边人却早催着贾老三下注,贾老三咬牙下了大,须臾开了庄,骰子却是转出了个小来,大家哄堂大笑,仿佛节日一般拍着桌子大叫道:“脱衣服!脱衣服!”
  贾老三看着那女子,却是恨她给他带来了霉运,原是贪她长得好看,又卖得便宜,便买了下来,孰料一路总是哭哭啼啼好不晦气,下了船靠了港口,来赌场消遣,十赌九输!他撸起袖子,狠心想到,便算给兄弟们点乐子,便正要走过去,那女子满脸绝望,却是忽然将地上的茶壶一推,茶壶落地,清脆的声音让整个厅堂静了一静,那女子仿佛困兽一般的扑了上去,握了片尖利地瓷片,一滚已是滚出了大厅门口,在街道上,用那瓷片对着纤细的咽喉,颤声道:“你们再逼我,我就要死给你们看了!”惨白的脸上已经涌上了红晕,双眼也亮了起来。
  厅里头的粗俗汉子们犹如戏弄小兽一般看着她,并不阻止,直到她做出这样子后,又大笑起来,贾老三怒气反笑,恶狠狠道:“你倒是死啊!若是死不成,我就把你卖入暗娼寮子,让你一天接十个。”
  红衣女子手指紧紧握着那瓷片,已经流出了鲜血,她闭上眼睛,狠狠地往咽喉一戳,却是被一样东西打到了手上,手一疼,瓷片已是掉落,大家低头一看,却是个咕噜噜的核桃。
  众人都吃惊地看往核桃掷来的方向,那街边却是有一顶轿子停着,旁边数名侍卫护着,一名浪人配着刀的男子点头在轿子边应了声,已是有侍卫过来,扔了锭银子约十两的在地上,说道:“这女子我家主人买了。”
  说罢就有人过来拉起那女子的手,那女子绝地逢生,抹着泪水跟在那轿子后走了。
  贾老三和赌馆里头的汉子们却是对那地上的银子的归属发生了争议,吵了起来。
  那女子正是失踪了的王含璞,她进香时遇到一京里的贵公子,翩翩风采,容貌甚都,侍从成**,她心慕之极,悄悄借机遣开了身边的丫鬟,大胆表白,那贵公子看她颇有江南女子的妍丽风韵,楚楚动人,对她的表白极为喜悦,欣然纳之,将她带上了船,要带她回京。一路上二人指天说地,誓不忘恩,你贪我爱,如鱼得水,感情融洽之极,快到京城的时候,京里来接的管家却到了,那贵公子换了车马先行,却让内管家们带着女眷后头回京,那管家妈妈乃是老夫人派来的,早做熟了,直接将船上的一应女子,全数提着脚就地卖了,然后收拾收拾细软回京。
  含璞一心只想着宁为英雄妾,不做庸□,却没想过这英雄的妻容不容得下她这妾!居然做得出如此行径,直接就捆了一溜的侍妾在岸边卖,价格低廉,她被贾老三看上,花了钱买了就直接带上海船出了海,一路上被他玩弄得不堪,到了琉球,下了岸,这里许多汉人,琉球人也大多会说汉话,汉字也是这里的官方语言,她怀着一丝念想寻个空能回乡,苟且偷生。孰料今日却是要面对这难以承受的侮辱,她心中一点烈性被激发了出来,硬着头皮自杀,却被这看似有钱有势的贵人救了,她心底又涌起了一线希望。
  她跟在轿子后头,走进了一户庭院,入了屋子,庭院里假山流水,矮枫翠竹,清幽典雅,建筑都是木制,古雅别致。有仆人上来掀了轿帘,一个年轻男子从轿子里头缓缓走了下来,宽袍缓带,白袍上笼着浅青色纱外袍,俊美的脸部轮廓很清晰,双眼细长,鼻梁挺直,薄削的嘴唇紧紧的抿着,眉间似有阴郁,皮肤苍白。含璞屏住了呼吸,心里头忽然涌上了狂喜。
  两个妙龄女子屈膝跪在房前的木廊上迎接他,乌发笼成云髻,低头至手背,层层叠叠却开得极大的衣领里,露出了光洁柔美的脖颈线条,华丽的长裙裾拖在后头散开,姿态极尽柔妍,宽大的腰带,背上却系着个小方包袱,含璞从前见过县令千金收藏的画册里头,有这样奇怪的衣着,她们说这是倭人女子的和服。
  这男子是倭人么?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看那男子一路优雅地走了进去,在门廊似乎停顿了下吩咐了句话,便有女子往她这里看来,然后恭敬地点头,那贵公子便直接走了进去,举手投足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那廊下的女子有个已是站了起来,小步走了过来,低声对她说道:“请姑娘随我来。”说的却是汉话,只是腔调有些古怪。
  她被带到了一间小房内,房里铺着草席,极为干净,有小侍女送来一套衣服,又抬了水来让她沐浴更衣。
  她沐浴后穿上了她们准备的衣服,好在衣裙都是汉人的服装,却是鲜艳的红裙,装束完毕后,有丫鬟送了饭食来让她吃,饭菜分量每样极少,碗筷精致讲究,有海苔和奇怪味道的豆子,以及一些新鲜蔬菜和鱼肉,她许久没有能好好吃一顿,便将那些饭食都吃尽了。
  又有廊下那女子带着小丫鬟进来,替她梳妆打扮,她知道这是晚上让她伺候那贵公子了,想到那英俊的男子,她怦然心跳,悄悄问那女子:“姐姐如何称呼?请问公子名姓?。”
  那女子轻轻道:“奴叫千鹤,我家主人汉名姓纪,字若宫。”
  廊下角落已经燃起了一盏一盏昏黄的纸灯,含璞在那女子的引导下缓缓穿过曲折游廊,前边隐隐传来低而婉转的琴音,她们走到了前院,廊下,纪若宫正席地而坐,对月饮酒,旁边一个女子在替他斟酒,后头门内竖立着琉璃屏风后有个女子在抚琴。
  院子里假山上有根竹管,有泉水渐渐滴入,然后竹管垂下,清澈的水流倾到池塘,竹筒翻回,敲击石头,发出“空”的敲击声。
  千鹤低头带着她走了过去,伏在地上以头触手背后恭敬地说了几句倭语,纪若宫眼睛都没抬,只招了招手示意她们统统都退下,很快几个女子都恭恭敬敬地施礼后退下,只剩下含璞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学她们跪下施礼,还是应当依汉礼施礼。
  纪若宫对着月举了举杯,双眼迷离,低低唱了一段话,含璞听着韵律优美,似乎是首诗,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还在呆立的她,低声道:“坐下吧,这是我家乡的一首和歌,意思是,生在这险恶的人世间,并不是我的本意,如果说对人世间仍有留恋,那就是这挂在空中的深夜的明月。”他的声音低而清,月下面目深秀,令人心折。
  含璞赶紧笑道:“我们汉诗也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呢。”一边也学着那倭女跪坐着替他斟酒。
  纪若宫低低念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么……”他静静地想着那名女子,有着月的名字,有着月一样皎洁的容颜,静下来时犹如辉夜姬一般的温柔忧郁,动起来却犹如烈火骄阳一般激烈干脆,她也在赏月么?和她的夫君一起?他哀伤地又喝了几杯,酒意上涌,他侧目看往那名女子,月光下她身着红衣,挽着汉髻,他伸手去,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脖子下出现了精致优美的线条。
  含璞闭上了双眼,身子忍不住的战栗起来,却感觉到那只有些凉的手指往下滑,滑到了腰间,轻轻一抽,解开了她的腰带,她的衣袍敞开了,胸前有些微凉,夜风抚过那丰满的高坡,她脸上火热,仍保持着那微微抬着下巴的动作,手却握紧了衣袖。
  她感觉到纪公子靠近了她,身上有着好闻而清雅的松树香气,还有着酒香,有些微凉地唇,似乎在她脖子周围逡巡了一番,蜻蜓点水地吻了吻,却成功的让含璞的胸前到脸上都染上了红霞,她却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手腕被并在一起,用腰带绑在了廊前的栏杆上,她不得不保持了半靠着栏杆的姿势,衣服散开,那光洁小巧的肩膀也□在月色中,胸前丘峦起伏,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校,她已经不是当初处子那时候含苞欲放,而已经是一朵开到最盛时候的花,线条饱满而诱人,她在月光中仿佛已经软成一团,却有意无意的挺起了胸膛。她能感觉到纪公子的视线也在那里逡巡着,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等着那随后的爱抚。
  她感觉到胸前那沉甸甸被微凉的手掌托了起来,她呼吸急促起来,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胸前一凉,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她,她疼得一动,□了一声,睁开双眼,骇然的看到自己那胸前,被一根细长的长针穿过!她惊骇地大叫起来,双手却被缚在栏杆上,动弹不得,纪若宫对她的惨叫听而不闻,依然托着那双玉峰,另外一只手又执了一根细长的针,再次准确地穿透了手里的沉甸甸,含璞凄厉地叫声再次响起,纪若宫眯起眼睛欣赏着,仿佛陷入了更远的思考,大哥……总有一天,我也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一一还回去……他眼睛变得血红起来,呼吸也紧促起来,想起那夜身下撕裂一般的痛苦,以及那细长冰凉的银针穿刺,他的好大哥,在父亲死后,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九死一生逃到了琉球,然而却永远无法忘掉那永远的耻辱。
  上房内整整响了一夜女子的惊叫、哀求、□、哭泣声,令人鼻酸,院子里的下仆们却都仿如未闻一般,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107  绝处逢生[VIP]  刘明舒番外(中)
107

  含璞在自己的卧室里缩成一团,丫鬟送来的饭她也吃不下去,只是哀哀地哭泣,听说她不吃饭,千鹤来了,低声劝她道:“总要吃一些,不然身体太弱了撑不住的。”
  含璞听到她的劝说,想起那花样百出的□,他力气奇大,自己丝毫不能反抗,被捆成各种奇怪而屈辱的姿势,那尖锐而宛如凌迟一般无休无止的伤害,她想起来仍然害怕得发抖,之前那风花雪月的幻想已经残酷的粉碎,天一黑下来她就控制不住的害怕。
  她抽泣着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千鹤叹了口气,轻轻道:“这附近都是海,出去搭船,别人一眼就认出你是公子的侍妾,逃不掉的,不如好好伺候公子,兴许哪一天公子怜惜,还能放了你,公子在家乡的时候,曾以亲王仪式行的元服礼,尊贵无比,多少女子争着要与他一夕之欢而不可得,要不是大人病逝……公子怎么会流落在这里。”
  含璞抖着身子道:“我忍不下去……他不是人……”
  千鹤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道:“别乱说话,上次有个汉人女子,惹恼了公子,直接把她光着身子吊在火上活生生烤死了,足足喊了一夜……”
  含璞想象那可怕的场景,更是发抖起来,千鹤低声道:“忍一忍,就习惯了……公子还算怜惜了,都没什么伤口,不过是当时难熬些……你没看到别的主人……”
  含璞全身一抖,一股寒气涌了上来,千鹤替她梳了梳头,说道:“过几天公子没准又会带来其他女人,到时候就好了。”
  含璞的泪水滚落下来。
  须臾半月过去了,含璞之前一直怀着希望纪公子对自己热情退却,又看上新人,然而这半个月来,他似乎就是“独宠”了她一人,华美的衣料买了不少给她,也赏了不少首饰下来,每晚天黑下来的时候,含璞被丫鬟们催着沐浴梳妆后,便一步步地踏向地狱,这样外表清华高雅的男子,却又有着这样残忍可怕的阴暗面,她怀疑自己忍不了多久就要疯掉。
  这日纪若宫在庭院里宴请客人,后院人少了许多。含璞来了纪府数日,几乎足不出户,忍不住想看看前院的客人,便悄悄地往前去。
  前庭里樱花盛开,几个美貌的穿着和服的女子在一旁奏乐,有的吹尺八,有的在拨着琴,早春那微凉的空气里,淡到极点的粉色樱花柔弱得仿佛在凉风中瑟瑟发抖,纪若宫身穿着宽袍大袖,整个人儒雅风流,阳光下眉间的阴郁也不太明显。
  他在让着旁边穿着青色袍服的一个贵公子道:“贤伉俪今日能来赏花,当真是意外之喜,昔日若宫身陷重围,遭人刺杀,得沈公子与沈夫人伸出援手,若宫感佩三生。”
  那青色袍服的男子,正是陈翊,脸色有些苍白,眉间有些不耐烦的神色,仍克制着自己,与纪若宫酬答,自从那日去寺庙进香,阿纤救了这被人追杀的男人,这男人就整天借着报恩的名义来访,先是和自己下棋,然后与阿纤谈剑术刀法……阿纤久居海岛无聊,听他说些倭国的风俗,说些剑术刀法,倒也有意思,因此两人居然相谈甚得,最后居然对练喂招起来。自己碍着阿纤平日太过无聊,难得有个谈得来的人,只是,整日里打打杀杀的喂招,成何体统……那倭国一向狡诈阴暗,高祖从前就让自己一定要把好海防,严防倭寇,如今看来倭寇果然可恶。”
  他心里一边腹诽,一边只是懒懒的,一旁的刘明舒穿着件红衣,艳光照人,她自从和陈翊出海后,陈翊看她一直素服素食,只以为她是为他守丧,感动不已,令她换回红妆,刘明舒心中有愧,平日里倒也依他多一些,只偶尔嫌无聊,闹点小脾气,也因此陈翊虽然不喜纪若宫,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酒过三巡,刘明舒却是和纪若宫谈到忍者的忍术,谈兴正浓,纪若宫便邀请他们去看他的忍者的表演,刘明舒自然跃跃欲试,陈翊却是意兴寡然,勉强走到后院练武堂,看了一会儿,刘明舒却是看了一会儿技痒,忍不住与纪若宫对练起来,只见两人襟袖纷飞猎猎,风中舞剑,你来我往,红白相交,一触又离,煞是好看,陈翊本就不好武,看到他们这样,却是有些含酸,虽然也知道刘明舒对那纪若宫毫无男女之情,不过是技痒而已,仍懒得再看,当下步出堂下,四处看看风景透透气。
  却说含璞因纪若宫宠爱,一路下仆也不甚阻拦,她自走着散心,居然却让她看到了个青衣长袍的贵公子居然是自己认识的,她一见之下,喜出望外,如见救星,她已是飞奔了过去,双眸含泪喊道:“沈大官人!救救我!”
  陈翊一看她,却是想了一想,早已不认得她,含璞含泪道:“我是令夫人义兄江文恪的妻妹啊。”
  陈翊一听之下却是吃了一惊,摇了摇手不让她再说,怕里头刘明舒听到,含璞却泪流满面双膝跪下握住他的衣角道:“我误入了奸人之手,被转卖至此,饱受欺凌,还请沈大官人设法解救。”
  陈翊面有难色,里头的刘明舒与纪若宫听到声音已是住了手走了出来,纪若宫看到含璞跪在陈翊足下哭求,眼中浮起了戾气,含璞见到他,如何不怕,然而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了,若是不能离开,只怕自己的下场也是活活烤死!她面无人色,紧紧抓着陈翊的衣角哭泣道:“求沈公子救我……不然含璞唯有一死了!”
  刘明舒脸上已是沉了下来,喝到:“这是何人?怎的如此无礼?”
  陈翊脸上作难,纪若宫看到刘明舒脸上有了恼色,心中却是一喜,连忙喊人道:“这婢子无礼冒犯贵客,与我拉下去打死了!”
  已是有两个武士上来架起了含璞,含璞心神俱丧,身子软成一团,嚎啕大哭道:“沈官人救我。”哭声凄厉,陈翊脸上已经不忍,赶紧道:“慢着,此女子是我旧识,因误入奸人之手被转卖至此,纪公子可否将她转卖于我?”
  纪若宫看了一眼刘明舒,她脸上面如寒铁,纪若宫心下却是喜之不及,笑道:“原来是沈公子的旧人,这点小忙自然是可以的,请贤伉俪先到前边去喝茶,我让仆妇将她打扮打扮,稍后一同随车送上府上。”
  含璞逃离生天,被送回后院,千鹤已得了吩咐,与丫鬟上来替她梳妆打扮,又替她收拾行李,她又惊又喜,又忐忑不安不知能否顺利离开纪府,却看到门口一暗,她看到了纪若宫阴郁的脸,她全身发抖起来,赶紧双膝跪下恳求道:“公子,公子,求您好心放奴婢一条生路。”
  纪若宫脚直接踢向了她的胸口,她飞了起来,直接撞到纸壁上,滚落下来,已是吐出来一口血,她挣扎着哭泣,纪若宫冷冷道:“你以为你去了沈家我便奈何不了你么?贱婢。”
  一边已是有两个黑衣忍者上来,扶起她来,灌了一杯咸腥的东西入了含璞的喉中,含璞想呕出来却无法抗拒,纪若宫缓缓走到她面前,冷冷道:“这是毒药,发作之时全身燥热,会自己将自己的皮肤一丝一丝的撕开,痛苦至极的死去,若想不死,每个月必须服食一次解药。”
  含璞听到此,绝望地呜咽了一声。
  纪若宫继续说道:“下边的交代你给我听好了,我会将你送过去给沈公子,然后,你要使尽你的所有手段,让沈公子宠幸你,喜欢你,明白了么?若是事情顺利,我会让人去给你送解药,若是事情不得,你就等毒发身亡吧!”
  含璞泪流满面道:“我只是想回家,公子,求公子垂怜。”
  纪若宫冷冷一笑,用手持起她的下巴,说道:“就这样,用这副哀怜的模样,去勾引沈公子,用你的身体,去留住他,记住,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去爬上他的床,别忘了。”
  含璞被打扮停当,送上了轿子,她的衣服首饰都一同送了过去,还另送了个小丫鬟阿枝服侍她,陈翊只怕推拒又生变,也只得应了下来,他如今只想着赶紧回家和刘明舒解释清楚,又要防着含璞说错话,将林萱和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心头惴惴不安。
  车上,刘明舒沉着脸,陈翊赶紧软语解释了一通,只说含璞是自己在乡间流落时见过的乡人,如今海**见,又是落难,不忍见她流落,再者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认识的人被打死不是,待带回去后,便安排她搭船回乡,千保证万保证,到底让刘明舒缓了脸色。
  含璞下了轿子,入了沈府,却是连陈翊的面都没有见着,更别说那沈夫人了,陈翊只派了个下人来和她说让她好生住着,待下一次沈家出海的船回来了,便安排人送她回乡。
  她想起纪若宫那任务和残忍的手段,心知若是陈翊一直不见自己,自己唯死而已,如今唯有真的攀上陈翊,达成纪若宫的愿望,才能苟延残喘。




108  同生共死[VIP]  刘明舒番外(下)
108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含璞被拘在院子里头,守门的妈妈不许她乱走,说是夫人之命,她心里急得不行,终于让她想起一件事情,那日她说自己是沈大官人的妻子义兄的弟妹时,沈官人第一反应不是恍然大悟反而是制止她说话,之后那美丽的沈夫人便出来了,面如冰霜。
  那沈夫人穿着一套红衣,容色绝美,她忍不住将她和林萱对比,看上去林萱温婉软弱许多,而她似乎性格刚强得很,她想起当时她与纪公子并肩走出,两人都执着剑,倒是十分相称,她忽然恍然大悟,纪公子赏给她的衣料都是红色的,难道……纪若宫喜欢的是那个沈夫人?
  因此他才派了自己来勾引沈官人,这样他才能趁虚而入么?那沈夫人性子刚强,知道夫君宠幸别人,自然要发怒离心,而看沈公子讳莫如深的样子,莫非,这后一任的沈夫人,并不知道他的前一任妻子林萱的存在?
  她虽然在情之一字上犯了糊涂,人却不笨,更兼生死关头,脑子便动得飞快,一些蛛丝马迹拼在一起,居然让她想了个七八分真相,她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若是无法接近沈官人,那么先从沈夫人这边下手,兴许能打开一条路子。
  她招手换了阿枝过来,冷冷道:“我知道公子派你来,你自然有你的办法,我让你明天给沈夫人送个口信去,就说我知道前一任沈夫人和沈家少爷**的消息。”
  阿枝不过十六七岁,面容普通,不过鞠了个躬,没说话便下去了。
  第二日,刘明舒果然在前庭遇到了阿枝,接到了口信,她冷笑了一番,这女人那日满脸的柔弱勾引之态,如今终于坐不住了,却是想看看她想弄什么鬼,让人带了王含璞来,两人在房里谈了两刻钟,王含璞依然被送回了住着的院落不许出外。
  刘明舒却是在房里呆坐了一个下午。
  陈翊这日却是正好去看了看琉球岛内的沈家产业,他对生意上还是有些兴趣,如今困居海外,自然也要打发时间,晚上回来,便看到刘明舒呆坐着,他上来笑道:“怎么也不穿多点?这才早春呢,也不怕凉。”
  刘明舒冷冷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林昭仪还活着的事情?”
  陈翊一愣,心里暗骂王含璞这个惹祸精,勉强笑道:“我这不是和你在一起了么,从前的事情就莫提了。”说罢上去搂着她的肩膀。
  刘明舒却是一甩肩膀,脸上却是忍不住的落下泪来,说道:“那王含璞说,林昭仪还带着一女一子,说是你的孩子,是也不是?”
  陈翊擦了擦汗,解释道:“那女儿是初阳,当时林昭仪从宫中逃出,将她带了出来,她当时身怀六甲,后来生了个儿子。”
  刘明舒含泪道:“好一个忠肝义胆,有仁有义的女子!可为后世后妃之榜样,皇上打算将来如何安置她?”
  陈翊无奈道:“我和你出了海,自然是和你一生一世的,那边我已是给了和离书了。”
  刘明舒恚怒道:“她带着你的两个亲骨肉,谈什么和离?你是帝王之尊,可有大方到自己的妃子和骨肉流落在外?如今我数年无孕,你不过是想着先和我玩够了,等我人老色衰,你又回去和你的好昭仪好女儿好儿子团聚,届时她有儿有女,于你又有恩情,我膝下空空,又将置我于何地?”
  陈翊只得再三保证自己心里只有她一个,指天誓地,然而刘明舒原本心中就心虚,如今发现陈翊居然瞒着自己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又有别的后妃和儿女在中土,她怎能不恐慌惊惧?她抛弃了一切,只为着赎罪,与陈翊流亡海外,生活本就艰难无趣,一切唯有陈翊对她的柔情蜜意令她安慰,如今她却发现这柔情蜜意,竟然有可能是帝王的一时兴起,享受一下偶然的海外生活,将来极有可能还要回去,怎能不伤心欲绝?
  当下只是哭泣,又将陈翊推出了房门,不许他进来。
  陈翊无奈,想起这一切都是王含璞造成,不由的心下恼火,便自跑去了王含璞所居住的院落。
  王含璞哭得梨花带雨,只一行地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又说自己是多么的不得已,陈翊被她哭得头大,只得叹了口气要出去,不料却头一晕,倒了下去。
  王含璞看到他倒下,也吃了一惊,自己却也觉得头晕脑胀,阿枝走了过来,几下便将陈翊的衣服扒光,将他抱到王含璞的床上,又过来把王含璞的衣服也脱了,冷冷道:“公子早知道你不能成事,如今我助你一臂之力。”便在床头点了一支香。
  王含璞闻着那香味,渐渐觉得脸红心跳加快,她被脱光了放在陈翊身边,肌肤相触,神魂颠倒,忍不住覆身过去,她从前就爱慕陈翊,如今有此良机,怎能把持得住,早就爱抚起他来。
  陈翊迷迷糊糊中,只觉得热极了,而睁开眼睛,却又似乎看到了阿纤在吻他,他已忘了阿纤才和他闹过别扭,伸手抱住了那具温暖光洁的躯体。
  第二日清晨,陈翊神智清醒,发现自己在王含璞床上,大吃一惊,王含璞只嘤嘤哭泣,说他晕倒后扶了他上床没想到他醒了以后便搂着她……
  陈翊头痛欲裂,匆忙离了她,回来卧室,果然刘明舒早知陈翊在王含璞房中一夜未归,自然更是气郁于胸,直接出了沈府,找了家酒家买醉。
  青旗敞轩,刘明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最烈的烈酒,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大哥,想起自己从前在江湖上的快意,自己放弃一切,只为了心头那点愧疚,跟了陈翊背井离乡,如今看来也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当年朱允炆对自己何曾不是一副痴心的样子,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与别人生儿育女,如今陈翊也是这样,对她隐瞒着自己还有孩子女人的事情,只蒙骗着她傻乎乎地在这海外与他演这一场流亡鸳鸯的大戏。
  酒意渐渐上涌时,一位男子坐到了她的身边,她抬了眼看了看,看到是纪若宫,没理他,自顾自地又倒酒喝。纪若宫替她倒了杯酒说道:“怎么没看到沈公子?那王姑娘的**,我正要遣人送去你们府上。”
  刘明舒心里涌起愤怒,冷冷道:“他与那女人还在快活乡呢!你自遣人送去吧!”
  纪若宫叹气道:“竟真如此了?那女子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相貌,实则全无灵魂,沈公子居然将鱼目当成明珠,却将你这颗真正的明珠置之不理?”
  刘明舒听到此节,想到自己一辈子爱过的两个男人,每一个都曾爱自己如掌上明珠,最后却都弃置不顾,泪流满面,又饮了几杯。
  纪若宫看她伤心,也只陪她喝了几杯,说些别的话,问她:“你们汉人的神话里头,望舒是传说中为月驾车的女神,屈原的《楚词离骚》里头说,前望舒使先驱兮。因此,明舒、素舒、圆舒,都是月之别称。我听沈先生呼你阿纤,想也是取纤阿之意,是吧?”
  刘明舒江湖行走惯了,倒也不十分厌恶他谈论她的闺名,只说是祖父取的名字,二人又说起别的国家之武学,之后又叹道:“你身负绝艺,分明是一仗剑行天下的侠女,为何却甘心囿于内院,做一个普通的后宅女子?”
  刘明舒触及伤心事,更是泪落如雨。
  纪若宫渐渐试探道:“不若,你离开沈公子一段时间,去外边看一看,走一走散散心?”
  刘明舒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我欠了他一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怎么待我,都只是我的命了。”
  纪若宫心里一跳,正要问下去,却看到陈翊阴着脸已是站到了店的门口,却不知道他听到到了没有,他冷淡地向纪若宫拱了拱手,便让丫鬟上前去扶着刘明舒下来,扶上车回去了。
  纪若宫有些叹功败垂成,但依然心喜有了机会便好。
  却说陈翊在车内抱着醉醺醺的刘明舒,擦了擦她汗湿的头发,却是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他满腹疑虑,回家后,他让人服侍刘明舒服下醒酒汤,扶她上了床,刘明舒许久没有这样大醉过,她心中有个极大的秘密,数年来一直压抑,怕自己说了出去,被千万人唾骂,被亲生父母兄弟唾弃,今日大醉后,开了个头,迷迷糊糊地开了眼睛,看到陈翊在替她擦汗,她迷迷糊糊地道:“皇上,我欠了你一个国家。”
  陈翊看到她又说起这话头,便接着问道:“怎么欠的?”
  刘明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这秘密压抑在心中太久,她想过一万次的向父母亲倾吐,最后却从来没有说出口,她却在梦里和许多人忏悔过,她以为这又是在梦中,她哭道:“密道图纸,是从我手里泄漏出去的。”
  陈翊心里一沉,他想起固若金汤的京城被攻破的原因,正是因为密道,他追问道:“密道图纸你怎么会有?”
  刘明舒哭泣道:“我从太祖密折里看到的,我以为是宫里通往宫外的密道,就让大哥传给了朱大哥,结果大哥中途遇到了刺客,将图纸弄丢了,被那鞑子刺客拿到了图纸。”
  陈翊五雷轰顶,面色惨白。
  刘明舒胸腹翻腾,难受得哇的一口将肚子里头的东西都尽吐了出来,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许久,才渐渐睡着了。
  只留下陈翊呆若木鸡,衣襟上散落着刘明舒吐出的秽物,酸臭弥漫着,他却不言不动,良久,他咳了咳,忽然吐出了一口血,晕倒了过去。
  自此陈翊便卧床不起,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
  刘明舒自知闯了大祸,也再不和他赌气,只日日在床前服侍,陈翊却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刘明舒也日复一日的苍白了下去,却仍憔悴着在床前煎药,又让人到处请着名医,医生来了,都只是摇头。
  陈翊来什么就吃什么,只是一副木木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纪若宫得了消息,心中窃喜,悄悄收买了医生,开了些不对症的药。
  陈翊原本身体就不好,如今强弩之末,心灰如死,渐渐便显出弥留之势来,刘明舒只是落泪,却也无法。
  这天夜里,陈翊喝了药,忽然握着刘明舒的手说道:“阿纤。”
  刘明舒应了一声,却又滚下泪来,知道他快不行了。
  陈翊吃力的伸出手去替她擦了泪水道:“亡国的事情,不怪你……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朕没有治理好国家的才能,没有安抚后宫的本事,也没有领兵御敌的本领,失了国家,都是朕的原因,与你无关,你今后,莫要再想这件事情了……”
  刘明舒泪流满面道:“都是我的不是,我水性杨花,私通外人,失了国家机密,害了黎明百姓,也对不起皇上您。”
  陈翊摇了摇头,吃力地道:“你也不想这样的……朕死后,你将朕的骨灰扔向海里,是朕对不起黎民百姓,对不起祖宗创下的基业,然后你就去找你喜爱的生活吧,去做侠女,去做你爱做的事情,过你想过的日子。”
  刘明舒只摇着头,只是流泪却说不出话来。
  陈翊望向虚空,忽然长吐了一口气,清晰地念到:“及至归来无一事,始知空费草鞋钱。”他仿佛吐尽了胸中所有的郁气,手落了下来。
  刘明舒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渐渐变凉,忽然笑了起来,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那是陈翊当年送她的,她旋出刀刃,毫不留恋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她抱住陈翊,低声道:“皇上,等等臣妾。”
  夜深了,纪若宫站在陈翊与刘明舒的床前,看着他们的尸体,面无表情,一旁的阿枝跪着道:“沈夫人动作极快,属下没想到她会殉情。”
  纪若宫冷冷道:“任务没达成,你自己下去了断吧。”
  阿枝跪下磕了个头,问道:“王含璞如何处置。”
  纪若宫冷冷道:“杀了。”
  阿枝便消失在黑夜中。
  纪若宫低下头,看着那两具相拥着已经僵硬的尸体,他的月之女神那美丽的脸庞,已经失去了光泽,带上了青灰色,仍在诡异的微笑着,他呆立半晌,忽然喃喃自语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他手指一弹,床头的灯倒了下来,灯油倾下,火苗极快的窜起,纪若宫低着头,看着火苗卷上了自己的衣襟,仍然一动不动,低低唱着:“心にもあらでうき世にながらへば恋しかるべき 夜半の月かな”(生在这险恶的人世间,并不是我的本意……如果说对人世间仍有留恋,那就是这挂在空中的深夜的明月。)
  火越来越大,将屋子里的三人全数吞没。
  三月,陈翊与刘明舒死亡的消息传回中土,沈霆接了消息,沉默了半晌,找了个机会缓缓与林萱说了:“起了极大的火,一片宅子都烧光了……之前他已经病逝沉重,请的医生都说郁结在心,难治了,二人的口鼻中都没有灰,刘贵妃心口插着匕首,琉球那边的管事原是怀疑刘贵妃殉情,夜里起的火,宅子里头的佣人仆妇逃不及,死了不少,火场发现了许多尸体,那边担心闹大不好,只将他们二人的骨殖送了回来。”
  林萱想起陈翊终究没有成为第一个下岗再就业成功的帝王,有些低落,然而比起刘明舒的殉情自杀,已经改嫁的自己似乎也再也没什么立场哀痛。半晌后惆怅道:“他们倒如一场大戏的主角,活着死去都是如此的轰轰烈烈。”
  沈霆抱着她低低地笑了:“我该庆幸你不是主角么,若同生共死才是爱的至深之处,我宁愿你不要爱我那么多……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若是我死了,你千万别殉情,我只求你好好抚养孩儿,开开心心过好所有的日子就好。”
  林萱低叱道:“说的什么话,说过要白头偕老的。”
  沈霆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的,说好了,要一起活到一百岁,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感谢大家一路支持,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
下文还会有两个人的番外,一个徐若璠的,交代一下宫里的事情,另外一个是初阳的番外,主要写几个孩子的故事和男女主的后记,然后应该基本就圆满了。
新文正在全文存稿,大家可以点进我的专栏,看到提前放出来的文案(求收藏!)但是应该是要等玫瑰的灰完结了再正式发文,因为马上就年底了,工作会很多,双开会导致工作做不好,文也更新不好,不如攒多点存稿,到时候争取双更,预计是11月份开坑,希望大家能收藏我的专栏,到时候开新坑的时候就第一时间知道了:
随文送上个时间年表,方便大家看文用的:
1407年昭平元年 陈翊(生于1392年,16岁)登基
1408年昭平二年 林萱穿越(14岁)
1409年昭平三年 皇后怀孕
苏贵妃怀孕
初阳公主诞生
陈翊与林萱(15岁)相遇
1410年皇长子陈涵诞生
陈翊遇到刘明舒(与陈翊同年出生,18岁),召刘明舒入宫
1411年刘明舒省亲,与朱允炆私通
林萱怀孕
城破 平林萱带着初阳逃离深宫
12月林萱产子
昭平帝遇刺失踪,被传驾崩
苏德妃扶幼帝登基
1412年大定元年 流落民间的陈翊与玉绾相遇
1413年大定二年,陈翊与林萱重逢,住了一段时间后决裂
1414年大定三年,刘明舒回京,拒绝朱允炆
陈翊回京见刘明舒落入陷阱
林萱与沈霆赴京救出陈翊
朱允炆改朝登基,(建文元年)
陈翊与刘明舒远赴海外
林萱(20岁)与沈霆成婚,迁居南京
1415年建文二年,林萱(21岁)怀孕
徐若璠生下皇长子朱文奎
1416年建文三年,8月林萱(22岁)生下儿子沈璧
9月,沈曦考入建章军院。
10月,花贵妃诞下皇次子朱文圭,花蘅因产后大出血殁。
12月,建文帝崩,徐太后扶皇长子朱文奎登基为帝,是为正统帝,因年幼,徐太后垂帘听政。
1417年正统元年
王含璞在海**到刘明舒与陈翊(25岁)
纪若宫(23岁,生于1394年,日本人。)
陈翊崩,刘明舒殉,纪若宫求而不得一起赴死。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3Rank: 3Rank: 3

91UID
299255  
精华
帖子
66 
财富
1089  
积分
73  
在线时间
136小时 
注册时间
2009-12-19 
最后登录
2014-2-15 
  貌似很好看的样子,谢谢楼主,有番外么?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109  凤陨之伤[VIP]  徐若璠番外  
109、凤陨之伤

徐若璠入住坤宁宫的时候,那里已经重新修葺过了,曾经被烧毁的大殿重新修整得一点都看不出,便是门口的汉白玉石阶,也全换过了,据说那里曾经流满了鞑子的血迹,又被熏黑了。
她依然能在残存的花木中,找到一点点前朝那个著名的常皇后的影子,她喜欢牡丹,园子里赵粉、胡红、魏紫、姚黄、青心白等等名品皆有,虽曾被烈焰吞噬,却仍是渐渐的恢复了生机,在她入宫后的第二天春天,一一开放,灿如云锦,尚宫局的女官来向她回报事务时,有一些老一点的女官在阶下窃窃私语,她知道她们是在缅怀前皇后,虽则如此,她们对她也算敬服,至少表面上是的。
即使改了朝,常家父子死于守城,而常皇后宫乱国变之时从容不迫地带着后宫妃子殉节的事迹,仍然让朝中臣子,天下士林赞叹不已,以至于当常玥擅离职守被建文帝赞押大理寺问罪时,为他求情的折子如同雪花一样的飞来,于是建文帝只好削了他江南副总兵的职,只让他守着那爵位度日,新朝初定,建文帝不敢让朝臣和士子寒心。
她一直想着那日刘贵妃的劫持,不知道最后她到底救走了什么人,而她不是一直喜欢朱允炆的么?为何却又做出了如此意外的事,那事情之后被严密封锁,包括徐皇后曾经被掳走的事,也被严密地瞒住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看到那个暗卫头子苍璧,有一点风声是他失职被惩戒了。
她刚入宫的时候,六宫皆空,潜邸也只不过有妙蕙以及前院那朱允炆带回来的神秘女子而已,新朝初立,万事繁忙,后宫迁宫诸事,建文帝只让人传诏,让皇后做决定。
因此在迁宫时,管家来问那名女子的安置时,她想了想,也只有先让她进宫。

待拟诏封后宫诸妃时,她只得传了母亲进来,参考着拟定了一些大臣的女儿的名单,将妙蕙也封了个宝林,恢复本姓洛,而那名女子,已由女官去问了名字,说是姓玉名婠,原是教坊中人,她想了想,暂时封了个美人,便将封妃草旨递给了建文帝看。
发回来的草诏上,新添了花蘅为贵妃,花侯爷的妹子,她有些意外,想了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而玉婠那儿似乎有一点朱痕,似是朱笔曾在那儿停留过,想划掉,最后却没有划。
随着新封的宫妃陆续入宫,尚宫局也重新招了一批太监和宫女,后宫终于有些样子了,而宫室一一分派,洛宝林曾经来央着她想住在储秀宫,她想了想如今宫室绰绰有余,先让她住着,待再来些高位的妃子占了主宫再说,然而不知怎的却被建文帝知道了,直接否了此事。
储秀宫便一直这般空着了,然而里头,听一些女官议论,一直尽量保持着前朝的摆设,当时也是烧了一场大火,许多房子烧毁了,皇上却命工部按着从前的图纸一一恢复原样。
她只淡淡地一笑,也不去管那么多,免了诸妃的请安,只一心一意地保重身体,如今,唯有肚里的孩子,是她可以依靠的了。
花蘅入了宫,不出所料的深受宠爱,虽然初一十五,他也会来她这儿坐坐,然而,自从刘明舒借挟持她逃脱以后,他对她一直淡淡的,她没办法忽略他眼中的厌烦,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敏感的她依然感觉到了,她甚至常常想,被惩罚的苍璧,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坚决的牺牲掉她这个身怀有孕的王妃,而反而是放走了刘明舒,以及丢失了那个重要的犯人,他是不是看到自己,就想起挟持自己而逃脱的刘明舒。曾经有过的和谐时光,似乎从他登基以后,就消失掉了,连带的洛宝林也失了宠。
魏国公夫人也进了宫看她,只悄悄地告诉她什么都别计较,把孩子生下来是第一位的。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路荆棘,她却一直没能真正达到她想要的目标,她从前以为,自己长得这样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性情又好,年纪又轻,只要用心经营,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自己。而如今,她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感情这种事情,原来真的不是你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就可以获得的。
建文二年,她如愿以偿,产下皇长子,建文帝起名文奎,她总觉得这是个随意起的名字。而很快,花蘅有孕的消息也传了来,建文帝大喜,立刻口谕让她免了请安,只管安心养着。
花蘅有孕,建文帝除了去她那儿温言安慰外,也开始后宫均沾雨露起来。
她也只有微微笑,原来花蘅也不过是他用来制衡她的一枚棋子罢了,他永远的心头爱,大概仍然只有那再无消息的刘贵妃刘明舒吧,他曾经为了他,数年不碰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曾经为了她,
后宫之中,倒只有她这里,还有玉美人这里无宠。玉美人有一把好嗓子,一次宴会中清歌一曲,果然亮折清圆,只是歌声中似有凄楚,之后得了宠爱,也一直恭恭敬敬地来给她请安,一日未误。她神秘地被建文帝带回潜邸,之后又入了宫,然而一直没看到建文帝宠幸她,她就仿佛被建文帝遗忘了一般。
她心里也十分奇怪,曾派人私底下打探,然而她一直守口如瓶,只是偶尔会对服侍的贴身侍女叹世事无常,命运多舛。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努力过,开始的宴会上,她还时常出来献曲献舞,然后随着建文帝的无动于衷,她渐渐地憔悴了下来,仿佛一朵曾盛开的鲜花,一日一日的凋谢。
她有些恻然,然而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是自己到底有背景深厚的魏国公府在身后,又是六宫之主,因此日子倒是比她好许多。
为了避嫌,她一次都没有去过花贵妃那儿,也严禁自己的人去探听那边的消息。其实花蘅是个十分天真烂漫的女子,若是她们不是这样的立场,她觉得她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渐渐习惯了无宠无爱,做一个冰冷端庄自持的皇后的样子,她也将更多的感情倾泻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日子并没有那样难过。
然而,她终于连这样表面平静的生活也再不可得,花蘅产下皇次子,然后大出血,数名御医也没有救回她的性命。御医查出花贵妃产后服的药里头居然多了一味药材。
建文帝大怒,严查,最后居然查到了洛宝林身上。
她十分奇怪,虽然有一种……果然要撕破脸了么这样的感觉,又另外有一分纳闷,应该还没有到和自己背后的魏国公府决裂的时候吧?
洛宝林供认不讳,只说自己因为早就被绝了育,因此对有孕有宠的花贵妃嫉妒怀恨。
她被禁了足。虽然洛宝林只字未提她,她的嫌疑依然洗不清。
既然当初选了她作为通房,自然是因为她的一家老小都掌握在魏国公府里,如今她怎么会做此蠢事?
而她也不认为这是家里人的指使,不应该这么快,然而大概不会有人信。这个案子,大概仍然如许许多多的宫闱谜案一样,被安上利益方想要的结果,然后结案。
她想自己应该不会有事,如无意料,大概只是会不痛不痒的一些管理后宫不严的斥责,然后大概再扶起另外一个贵妃,用来分薄她的权柄,理所当然的冷落她,然后渐渐地渐渐地淡化魏国公府的势力,然后,她的孩子,大概永远不会再有父亲的疼爱,以及将来那可能所有夺位。
她十分冷静地在寝宫陪着快会走路的文奎,花蘅的皇次子,被赐名为文圭,圭者,帝王祭祀所用之玉,她微微的笑了。
她忽然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她已经厌倦将来一眼可见的无穷无尽的殚精竭虑,那个男子,已经站在了权力的最顶峰,再也不会给人任何期待。
她淡淡地想,若是刘明舒当时入了后宫,是否如今也是要面对这样的抉择?真的有男子会爱一个人矢志不渝么?当他尝过权力的滋味后。
她在月光下轻轻拆下了头上的长钗,里头有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无色无味。听说她的两位姑姑,在分别嫁给前朝皇家两个皇子的时候,家族都给了她们一人一粒这样的药丸。这是徐家给她们这些女儿的最后一个选择,家族不能保证她们幸福美满,也不一定能永远站在她们身后支持她们,因为家族随时会抛弃掉她们却能给她们一个小小的机会,让她们在关键时刻自己选择,她的大姑姑,先安平王妃,在改朝时,自己服下了药丸自尽了,她的另外一个姑姑,前朝徐太后,德寿帝崩后,她扶着昭平帝登基,家族长辈们悄悄有过可怕的猜测,外头却是一些风声都没有,她也只是出嫁前听父亲悄悄地说过。
如今,轮到她抉择的时候到了,她看着睡梦中的奎儿,双手双脚摊开,肚皮轻微地起伏,无知而幸福,窗外月色甚朗,流云四卷,一镜当空,她心头无比清明。
没多久,建文帝朱允炆薨,她有着父亲的支持,轻而易举地扶着奎儿登基,垂帘听政。
两宫皇太后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然而她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吕太后只好将文圭接到膝下抚养,她也不阻拦。
后宫诸妃自然而然地升为太妃,唯有玉美人,跪求出家,她允了,她去了海潮观音庵出家为尼,法号无音。
她派人细细地修了朱允炆的陵墓,却单独修了自己的陵寝在另外一侧,不,她不愿意与他合窆,他们曾饮过合卺酒,她也曾一心一意地希望过与他齐心协力,做一对明君贤后,创一代盛世,然而如今,她唯愿与他,九泉之下,再不相见。
  




110、懒龙教徒


这年在京城,懒龙听任喜说,在建章军院看到个女学生戴了个绛珠,极大极亮,乃是护身却病之宝,极为稀罕。
酒酣耳热之极,懒龙与朋友打赌三日内便能去盗来,若是盗不着,他便在京城城门外□着身子走一圈,喊我老龙老了。
他们是忌惮那建章军院阵法多,守备森严,懒龙却是进过皇宫,戏过官府的,哪里怕他。
第二日,懒龙却早屏息混了进去,找了女舍所在的地方,施了个龟息法,躲在校场顶上的古树顶上。白日校场里多少武先生带着学生在此练武,居然无人发觉。看了一日,懒龙终于找到了那个女学生,不难,实是因为一**小萝卜头孩子学生里头,女学生太少,那女学生身上虽然一式一样穿着军校里头的玄色衣裤,头发紧紧缠着的发带上,却缀着绛珠一粒,日光下发着鲜艳的红光,宝光灿烂,只映着那女娃娃唇红齿白,眉飞入鬓,英气勃勃,双眼亮得惊人,不同凡人,比起招式来,一招一式极为认真,训练起来又极能吃苦,在一**孩子中,鹤立鸡**。
懒龙盯准了她,也不着急,只静待机会。到了夜里,他下了树,直往直前看过的女学生精舍潜去。只见他隐蔽身形,拔腰上房,形如猿猴,快似狸猫,一点声息皆无,蹿纵跳跃,如履平地,军院里许多参天古树,无风自响,他来到女舍东北角儿,一一探了一会,想来她这么小的女娃娃不多,最终他很快锁定了一间房舍,有个与白日看到的女娃差不多大的女学生从房里头端了水走出来往外走出院门。他拧腰越墙施展“倒卷帘”的功夫,从前沿探□来。屋里灯影摇摇,白日见过的女学生已是解了发带,如漆乌发披散着,发带却是放在桌上,她捏着把梳子正对烛凝视。
懒龙沉思片刻,悄悄打开随身携带的竹筒,将小青放了出来,嘴巴轻轻嘘了两声,那小青受了命令,吐着蛇信,一路缓缓地往下游去。
很快,便从梁上垂下,直接落在了那女学生的桌上,懒龙只等着那女学生惊叫,然后应当会迅速离开房子,则他便可下手了。
不料那女学生看到小蛇,的确吃了一惊,却是极为迅速的拿起桌上的茶碗,直接反扣,将那小小的青蛇扣在碗里,手法居然极快,完全看不出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懒龙心里咦了一声。
却见那女学生抬头望了望梁上,一只手却已拿住了那发带,脆生说道:“梁上懒龙,应到了吧?”
懒龙吃了一惊,心下已觉不对,然而他艺高人胆大,飘然落地,那女学生抬起一双如星般的眼眸,看着他,不慌不忙说道:“听说懒龙前辈要盗我手上这一颗能护身祛病的宝珠,若是输了,便要解衣裸体绕城一周。”
懒龙笑道:“小娃娃,任喜是你什么人?”
那女学生也灿然一笑道:“沈霆是我父亲,我叫沈曦。”
懒龙已是想通前后关节,笑道:“小女娃要见老龙,何必花这样大功夫?”
那女学生狡黠一笑,将那发带上的珠子靠近烛火道:“只要曦娘再往前一寸,这珠子就要烧成灰了,懒龙前辈可就要平生第一次栽了,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小娃娃身上,你说羞也不羞?”


懒龙懒懒一笑,满不在乎地问:“小女娃娃费尽心思引我老龙前来,自然不是想看老龙出丑的,说说你想做什么吧?”
曦娘脸上胸有成足的笑道:“我要懒龙前辈做我师傅!传我技艺!”
懒龙笑道:“此事只怕你未和你父亲商量过吧?你父亲不同意吧?”

曦娘有点心虚,却脸上一整道:“我父亲自然是什么都依我的。”

懒龙抬眼道:“那就先让沈公子来亲口说一声吧。”却是面朝沈曦的身后笑道:“沈公子你说是不是?”

曦娘心里一急,扭头一看,身后却是空的,她才反应过来,眼前却一阵风声,手里的发带已是不见。

居然已是被懒龙诈走了。

她又气又急,原来她从任喜嘴中听说过懒龙的事迹,心极慕之,然而说到想要拜他为师,任喜却是吞吞吐吐起来,毕竟沈霆对沈曦如珠似宝,大**要向个老贼学技艺,着实不妥,便不敢牵线。


曦娘少不得逼着他瞒着父亲,设了陷阱诱懒龙出手,没想到到底懒龙技高一筹,她面红耳赤,却不得不承认道:“是我输了。”


懒龙笑了笑,从胸中摸出一张薄羊皮卷扔在桌上道:“我们这一脉,主要修炼内家功夫,拳脚身躯却是次之,气为先天,先天补五内之不足,然后,才以后天合之,以武技来运用先天之真气,此为先后合一之术也。你且先按这上头的吐纳方法练上三十天,能感觉到气感,那我便收了你这徒弟,若是不能,那早早绝了这条路。”


曦娘喜出望外,收了那张羊皮纸,喜之不尽,便双膝跪下要拜,懒龙却是提气一跃已是上了房,笑道:“若是有天赋再拜,若是没天赋,拜了也白拜。”


说罢人已消失不见。


曦娘心里高兴,自去对着那羊皮卷,每天寻了时间,盘膝而坐,脚心朝天,习那闭目合睛,眼观鼻,鼻对口,口对心,舌尖顶颚的打坐之法,不过数日,却已感觉到脐间有热气感,急忙传了信给任喜让他传给懒龙。


懒龙一听大奇,原来他这一门的内家功法,原都是靠人天赋悟性自悟,却是师傅教不来的,因此收徒对资质要求极高,也因此他耽误了这些年居然没有收到个好徒弟,如今不过是看曦娘有些智谋,又大胆,很合他的脾胃,便给她个机缘,却是从来没想过要收女徒弟的,毕竟女子一生,拘于闺阁,迟早要嫁人生子,难有成就,又耽于感情,杂念过多,境界不广,如今曦娘不过数日便能感觉到气感,居然远胜于他当初学艺之时,他不禁有些意外,又有些遗憾,可惜沈曦不是男儿,不然倒是个极好的徒弟苗子,一边又转念一想,想起沈霆还有两个儿子,不如都去看看,没准资质甚好,倒是造化,结果后来他果真去看了沈瞻和沈璧,最后都大失所望,这是后话。


却说他看沈曦有些天赋,便少不得精心授了入门功法,每隔个十天半个月便去检查进度,曦娘一心向学,又兼专心,居然进步神速,只让懒龙既高兴,又遗憾,闲了下来,又一一告诉她江湖绿林道的规矩,各行的行话,江湖上的黑话,以及哪一省有英雄豪侠,哪一处有剑客侠客,手使什么兵刃,是哪一个门户的传授,若要遇上,如何跟他动手,使什么招数赢他,曦娘又命沈家店铺到处找些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来供奉他,居然师徒相得,感情甚笃。


不过数年,懒龙看着个英气勃勃的女娃娃,渐渐抽条舒展成为一个蛾眉凤眼,丰仪秀爽、骨格清莹、神采英拔的小姑娘,却已学会了他传授的功法要诀,轻身功夫极佳,明明是个身肢柔软的女孩子,却是喜欢使一把长柄大刀,挥舞起来,下抑上扬,左荡右决,却如轻折花枝,易如挥扇,身姿翩然,在建章军院中,佼佼而立,居然同届学生中,没有敌手。


她十五岁那一年,朝廷开科选士,她以女子之身参加武举,一举夺了武状元的头衔,霎时间海内闻名,名噪一时,徐太后听说后,召了她去御前献艺,那日她穿着绣蟒大红箭袖状元红袍,束着嵌宝金冠,不慌不忙地舞了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身姿矫健,翩若游凤,当时正统帝也不过八岁,看得十分欣喜,忍不住拍了手,徐太后也十分嘉许,赏了她一把四宝剑,却又想留她在宫廷内任御前侍卫,专负责太后的安全,这是莫大的恩赏,她却磕头辞了赏,要求参军边关,报效国家。


徐太后当时就沉了脸色,最后委婉劝导:“你身为女子,到底是要嫁人的,留在宫中,将来选个朝中良婿嫁了,我与你做主,风风光光的大嫁,岂不荣耀?边关苦寒,如今又无战事,你以女子之身出征,却是误了青春,又是何苦来哉?报效国家,宫廷侍卫与边关将士,都是一样的。”


沈曦昂然道:“沈曦愿效木兰,保家卫国,情愿忘却女子之身,终身不嫁!”徐太后有些下不来台,正是气闷,正统帝却是鼓掌道:“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木兰,朕看不错!”又转头向徐太后道:“母后,父皇虽然将鞑虏远拒了关外,如今却也时常不死心时有滋扰,如今有沈状元这般的宁愿终身不嫁的娥眉从军,卫国之胸怀实乃不世之英雄,岂不能鼓励我朝百姓更积极参军,报效国家?这一片贞心,一股孤勇,朕看很该嘉许。”


徐太后看正统帝发了话,她吸取了前朝昭平帝与姑母的教训,教儿不肯一力压制,只重于培养他的帝王之威,因此虽然不喜沈曦的桀骜不驯,却也不肯在**臣面前违了君命,让正统帝没了威严,便笑道:“既然皇上有言,那便丛了沈状元的心愿吧。”


之后,沈曦领了个都指挥佥事的军职,远赴边关。


懒龙听了这段故事,有些高兴自己的徒弟果然深得自己心意,然而又有些心疼,沈曦毕竟才十五岁,哪里知道终身不嫁是多严重的事情?她还未尝男女之情,将来若是后悔了,却已在御前夸下海口,又将如何收稍?


好在沈霆与沈夫人得了消息,连夜赶到了京城,懒龙也正与沈曦在沈宅里说一些注意事项,闻说沈夫人来了,正要避开,沈曦却道:“师傅是我恩师,不是外人,不必回避才是。”


却看到沈夫人快步走了进来,虽是三十许人,望之却仍如二十许人,风骨珊珊,走上来揽住沈曦,泪如雨下道:“你这孩子,怎么自作主张,做下这样的大事,你才多大,你知道终身不嫁是什么意思么?”


沈曦只是笑,沈霆却是不太在乎的样子,看到懒龙,却是笑骂道:“你这惫懒老龙,教坏了我女儿,却是不能甩手走人,今后我女儿有什么不好,我只找你。”

懒龙笑道:“你这女儿主意大着呢,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沈夫人看到有外人在,只得拭泪,又去拜懒龙,懒龙只好还礼不迭。


晚间林萱又念叨沈曦,又恼火沈霆不当一回事,沈曦看母亲去责怪父亲,只好轻声道:“母亲莫怪爹爹,这是女儿自己的意思。”


又悄声道:“母亲……我自从习了内家功法,日日调息,灵台澄净,却是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林萱吃了一惊,沈曦说:“原来只以为是我弄错了,结果那日到了宫里赴宴,御花园里,我十分确信我到过。”


林萱有些愧疚道:“是我没有早些告诉你。”


沈曦含泪笑道:“母亲救我于战乱兵祸之中,又费尽心思教养与我,我怎能怪母亲?只是,曦儿自有曦儿的抱负,从小……母后便和我说,要我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岂能做一般的女子,相夫教子,屈于人下?”


沈霆扬眉笑道:“自然,曦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林萱愣了半晌,才艰难道:“这条路会比别的路更艰辛……”


沈曦笑道:“母亲,我不怕,我本就不是普通的女子,我身上流着高祖陈友谅的神龙之血,这世间的规则,是由不平凡的人制定的,若要成为不平凡的人,便要走比平凡的人更不一样的路,而只有胜者,才能制造规则,到时候,不嫁人又怎么样?处于低微之位时,会有人指指点点的非议,而等到女儿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大家只能仰望的时候,他们的指摘,对我有何意义?”


林萱看着她犹如初升之阳一般的骄傲的笑容,彷如看到了当年的常皇后,与凡女不一样的胸怀和傲气,她搂着沈曦,忽然胸中有了自豪,自己终于没有辜负了常皇后吧?她恍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前世一本极为流行的小说上写的:所谓历史,并不是在过去就完全结束了,它将种下日后的种子,终于有天开花结果。


而初阳公主,也许会重新开创属于她的历史。






111、恩义王陈涵(上)

 陈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一只耳朵就开始渐渐地听不见了,而且常年生病,一有天气变幻,便要染个风寒,缠绵数日,然后转为咳疾,太医每每来看了,开了多少副药,也总不见好,堪堪治好了,没多久又复发。

  似乎是苏家提出让自己去建章军院读书,诚意伯也大为赞成的时候吧?他大一些的时候,渐渐也知道自己的存在,碍了摄政王的眼,他依然习惯喊建文帝朱允炆为摄政王,他从天子变为恩义王,便被赐了极大的王府,宫里来的太监宫女成**的伺候着,然而之后就极少再现于人前,直到有一日苏家提出了恩义王年幼,应当继续读书以明事理忠义,诚意伯刘琏则大为赞成,并表示愿意接纳他来读文韬院。徐太后可无可不无,但当时幼帝新登基,她还需要重臣支持,便也没有阻挠。
  他便去了建章军院,自那以后,自己渐渐百病缠身,一月倒有半月卧病在床上不了课,然后自己有一只耳朵便渐渐地听不清楚了。他开始不太想去上学,只是每次诚意伯对他都十分慈爱,文韬院的先生对他也网开一面,并不要求他在军院内住宿,他成了百年内第一个不需要寄宿的学生,因此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将就着读了几年,军院里的学生对他好奇有之,厌恶有之,冷漠有之,总之,都是自然而然的疏远了他。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生命被分成两截,半截是作为天子的,半截已经埋入土里,自己哪一日寿终正寝呢?不管怎么样,自己是不太可能再能正常的结婚,生下后代了吧?贵为王爷,京中的所有高门对他却都敬而远之,苏家倒是想送些侍妾来给他,然而他毕竟还小,太医也说身体弱,上又无人做主,也许,自己也活不到该娶妻的年龄了吧?
  这几日天气晴好,他的顽疾似乎好了些,在王府里无聊,他还是去了军院,不管军院的学生们如何疏远他,毕竟都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还是少年人,有着不能掩饰的强烈感情,比起王府里头那一堆堆犹如死人一样的太监宫女们,强多了。他们活泼泼地辩论着,摆兵布阵,谈天说地,他们犹如出生的太阳,等待他们的是无限可能性的未来,而自己,已经死了。

时已近夏,今日天气晴好,校场边上浓翠欲滴,凉风习习,他自漫步走着,看校场上有人在奔跑练习,脚上绑着沙袋,有人在捉对比斗,有人在结队蹴鞠,远处还有人在打马球,生机勃勃,他喜欢看他们健康舒展的体魄,个个猿臂虎腰,动起来仿似猛虎下山,正沉思着,忽然似乎听到有嘈杂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已经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来,他正头晕眼花间,感觉到有个人扶了他起来,有个清脆的声音问他:“你还好么?我远远就喊穿青衣服的那个人快避开你没听到么?”然后有人在说:“看他好像意识不太清楚啊,赶紧送医阁去吧?”

  他扶了扶头,总算不太晕了,抬眼去看扶自己的人,却撞进了一双明亮清澈的双眼中,是个女子……却莫名有些眼熟,似乎是见过的样子,那女子一笑,艳如桃李,问他:“你头晕么?会不会想吐?能听得到我说话么?”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勉力要站起来,那女子一双手柔软温暖,却似乎力气极大,一下子便扶起他来,又很利落地背起他来,他完全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奔跑起来道:“我送你去医阁。”旁边几个男学生已是喊道:“让我们来背吧,沈曦你女孩子不方便。”

  沈曦轻松自如地跑着,背上有着轻微的汗味和芬芳,不难闻,他脸上有些红,想要挣扎,沈曦一边牢牢地握紧了他的腿,一边笑道:“瞧瞧你们那一脑门的礼教,他才多大呢,就和我家弟弟差不多,你们力气还没我大,腿脚还没我快呢。”边说边轻快地跑着,果然腿脚比其他空手的男学生毫不逊色。陈涵在想:“沈曦?是传说中的女院之花么?传说她力大无比,诸技皆通……还以为是个虎背熊腰的女子,原来身形却是十分纤巧,相貌也堪称绝色了……”正思索着,转眼已到了医阁,医阁值守的莫大夫却是认识自己的,愣了一下道:“王爷您怎么了?”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有人嘴快低声道:“王爷?”随即大家已经想到了军院里有个著名的恩义王,忽然就都静了下来,沈曦也愣了下,放下他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着对那大夫道:“他站在球场边,我们没注意,蹴鞠的时候球踢到他头上了,他当时好像就晕了下,和他说话也没回答,还得劳烦莫大夫看一看了。”

  又有人嘀咕道:“整球队的人都在喊他避开,他都没反应过来……”
  有人推了他一下,莫大夫却是面带同情,知他一只耳是听不到的,便过来查看,他也就脸上有些油皮被擦破,手肘上也有些红,却没什么外伤,莫大夫和他低声说了两句话,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摇了摇头,只说没事了,大家也都松了口气,若是个平常人还罢了,如今伤的是个王爷,还是个之前当过天子的,传说祖上有神的血缘的,若真有个什么,大概还真是个麻烦。

  沈曦却笑道:“踢到的是头,只怕不太妥当,最好还是在这儿歇一歇,晚点我再来看看你。”
  陈涵一愣,沈曦却已拱手施礼后轻巧地走了出去,只看到她那纤巧却挺直的背影。

  晚点的时候,王府的车马来了,他正要上马,却是看到了沈曦跑了过来,一身玄衣短打,扎束出腰身细巧,她落落大方地打量了他一下,笑道:“果真好像没什么大碍。”言语自然,仿佛只是对着个熟悉的朋友,并无任何拘泥之态,她又问道:“怎么刚才我喊你你没反应呢?”

  陈涵愣了下,想起她是从他右边跑过来的,恐怕喊了他没听到,看着她关切的笑容,他忽然觉得有一种亲近之感,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低声道:“我这只耳朵,听不到
  她一愣,居然脱口而出道:“从前没听说过你耳朵有问题啊?”说完又似乎有些懊恼的抿了抿嘴,陈涵微笑了下,更觉温暖,说:“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听不到,开始只是有些模糊,好像隔了层东西,后来就慢慢的越来越严重,听不清楚了。”
  沈曦脸上收了笑容,眼睛里带了些悲悯,却不让他反感,她想了想,说:“我母亲略通些医术,下次我母亲若是来京城,我让她给您看看吧?”
  陈涵一愣,笑了笑,道:“这许多太医都看过了,也找不出原因的,还是不要劳烦令堂了,多谢你的关心了。”
  沈曦也笑了笑,说:“可能是你身体太弱了,你多走走,多活动开身体就好了。”

陈涵点了点头,自登了车。
  晚间回去,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笑得犹如暖阳一样的女孩,心里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第二天他又去了军院,果然下了课沈曦又来了,带了个药散过来给他,说是放入耳朵内可以治耳疾的,他推脱不掉,只好带了回去,晚上果然试了试,自然是无效的。
  沈曦知道无效,却也没气馁,从那以后,三天两头不是来邀请他去骑马,就是给他送一些奇怪的珠子,说是明目清耳的,让他带着,要么是一些药方,让他试试,他说不会骑马,她就教他,她那笑容让他无法推托,只好将就着学了学,有时候她也会夸奖他,说比她家里的弟弟聪明多了,一学就会,没多久沈家店铺又有人送了匹果下马到王府,说是沈家大**送他的。
  林林总总,居然只要他上学,她就能找到机会来找他,他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想攀龙附凤,心里暗暗耻笑她不是打错了主意吧,自己不过是个失了势的蛟龙,她这样好的条件,这样富裕的家资,嫁哪家都是极好的。然而沈曦的笑容一直坦坦荡荡,他看出来并无男女之情,大半年过去了,她待他如同兄弟一般,关心却不失分寸,他居然渐渐地能跟上文韬院的课程,只因为她说自己武略院的课程和文韬院的不一样,想多了解了解。他呆在军院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转眼秋天到了,八月尽间,秋雨连绵,久阴不止。及至晴时,已是暮秋天气,他的旧疾自然又犯了,连日头重鼻塞,咳嗽不止,仪态十分难看,只得又停了课程。

  晚间王府那边却又送来一封帖子,说是沈家大**生日,请他务必前来。他原想拒了,却忽然想起,她明明和他谈论过,她生在春天的,他心念数转,喝了些抑制症状的药,便安排了车驾去了帖子上说的酒席。
  席上果然有些军院好友,另外又包了间厢房让他们的下人饮宴,极好的酒,极阔绰的席面,跟他来的侍从果然贪那好酒好菜,都过去坐着了。他不过坐下喝了两杯热茶,沈曦便悄悄引着他走进了内间,里头却有个梯子往上,走到了楼上净间,里头有个女子,长得极为清丽动人,看到他进来,笑道:“你是曦儿的同学么?曦儿说你有些痼疾让我看看。”

  陈涵一惊,知道是沈曦的母亲,大概并不知他的身份,他一边心里惊异沈曦的母亲居然如此年轻,一边连忙施礼道:“伯母,劳烦您了。”

  沈夫人微微笑了笑,看了看他,并不把脉,却让他转过头看了看,皱了眉,沈曦道:“是右耳,说是渐渐听不到的,之前没事,而且身体极弱,常常生病,会不会是中了什么毒?”
  沈夫人摇摇头,问他:“是否每次风寒,都是从鼻咽开始的?”

  陈涵看她不把脉,已是有些怀疑,不过想了想的确每次季节变幻,都是鼻子喷嚏不止,流涕不止,然后咽喉疼痛,不过这不是风寒都有的症状么?他点了点头。
  沈夫人轻声道:“你脖子那儿的骨头。”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摸到他的脑后颈骨那儿,手指微凉,他有些不好意思,沈夫人道:“你这儿的骨节,错位了一块,压迫了你的经脉,所以导致你的耳朵聋了,然后因为经脉不通,你也特别容易受风寒,病弱。”
  陈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有一年落枕,太医来替他推拿过,似乎是从那一次后,便渐渐地听不到了。
 
  沈曦却已经着急道:“能治好么?”

  沈夫人微微一笑道:“我可以替他正骨复位,然后拔罐治疗疏通经脉,不过需要些时间,至少十天的疗程吧,至于效果,不好说。他年纪还小,应该来得及吧?”

沈曦大喜道:“那劳烦母亲了,至于这十日,让我想想……”她想了半日,却是想到:“我知道了,就让常伯伯去邀请他去庄子赏花吧!正是秋天呢,常伯伯庄子上的菊花极盛的!母亲和父亲也去那边看看吧!”
  说完便以哀切的眼光看着沈夫人,沈夫人噗嗤一笑,道:“你就知道你的要求你父亲从来不拒绝,鬼精灵一样的
  说罢又看向陈涵道:“这位公子可信得过我?”
  陈涵心里忽然涌起了希望,向她一揖道:“有劳沈夫人费心医治了。”





112、恩义王陈涵(下) ...
  回了王府,没多久,居然是郑国公府上送来了请帖,请他到庄上赏菊,他吃了一惊,之前听沈曦说常伯伯,倒没有想到是这个常家,他又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母舅家,与常家是有些不和的,只是如今已是新朝,时过境迁,郑国公只剩下常玥带着之前孝烈将军常玦遗下的孤女过着日子,一概不管朝事,也不知沈曦是如何请到这尊大佛的。
  藏剑山庄,果然有着极美的菊花,名品极多,正开得绚烂,他还遇到了东丘郡候花铉,看他的目光也颇为复杂,自从花贵妃死后,他便也不太过问朝事,他却不知道他居然与郑国公私交极好,看他们聊天,倒是融洽,又有一名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仪表俊伟,风度翩翩,经介绍后才知道是沈曦的父亲,虽然不过是一介商人,在郑国公和东丘侯爷前,却不显得畏缩,气度极佳,看他的时候,眼光锐利,他居然有些畏惧之感。
  赏了赏菊花,便有人引他去沐浴,把他的属下全都拦在了汤池外,热汤水颇热,里头有药香,之后擦干后请他换了浴衣,走了进去,到了间净室,沈夫人已经带着侍女在那儿等他,请他宽了上衣,坐好后便在他肩膀上铺了块白布,开始替他揉捏复位正骨,他只听到他脖子里头骨头的声音咔咔的响,不禁心里极为担心。而揉到筋骨的地方,也觉得十分酸痛难熬,忍不住喊了出来,她双手极为有力,却是毫不迟疑的揉了半晌,又让他趴下,替他拔罐,没多久,居然从他耳后枕骨处,拔出黑的脓水出来,他吃了一惊,随即觉得脖子上松快许多。
  当晚在山庄休息,服了沈夫人开的药,陈涵居然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持续数日治疗后,他渐渐地感觉到身上松快许多,沈夫人一直话不多,却气质清淡如菊,让他感觉到十分可亲,有时候也轻轻拍着他道:“你才十二岁吧?还是个孩子呢,不要那样多的忧郁顾虑,想开一些呀少年郎。”

  他却低声问道:“夫人可有办法让我一直看着像快要死的样子么?”他渐渐想起来,那次那个御医按摩之后,他脖子更不舒服了,这之后他的脖子就容易酸疼累,却总也没有好过,他细想想自然知道这是宫里的人要他死了,先是多病,然后慢慢顺理成章的衰弱而死,这是自己的命运吧,而自己母舅家和诚意伯插了一脚,也让他们不能肆无忌惮,自己才得以多活了这数年。
  沈夫人一愣,却是眼中流露出了悲哀,她想了想,道:“每次有人来给你把脉的时候,你可以拿一个鸡蛋之类的硬物,夹在把脉的那只手的腋下,可使脉象微细紊乱,我可以给你一些药粉,擦在脸上,可以显得肤色惨白发黄,然后平时你再多装装咳嗽柔弱,大概可以瞒过去……”
  沈曦也带着常家的小娘子来看过他,两人有说有笑,居然长得有些像。
  十日后,经过数日的拔罐治疗和推拿正骨,他的耳朵果然有了些起色,能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大为吃惊,沈夫人笑了笑,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说脖子不能受凉,不可长期低着头看书,枕头不可用太高的云云,便放了他回去。
  常玥不太喜欢他的样子,辞别之时也只是淡淡,然而他却似乎极卖沈曦的面子,这让他极为想不通,沈曦不过是一名商户女子,到底如何能说动一向脾气极臭倔的郑国公的?
  渐渐地,他的耳朵果真痊愈了,而这之后,他也极少再犯风寒,他十分喜悦,然而依然坚持不懈地装着病,春秋依然咳嗽,卧病不起,每次太医来把脉都是摇头。
  然而没多久,沈曦便参加了武举科考,一举夺魁,然后在御前拒绝了太后的要求,立誓终身不嫁,之后便远赴边疆从军。
 建章军院,从此再也没什么能让他留恋的了,他便再也没有去过,只在家里装病,仿佛一直要死的样子,以安宫内的心。

  直到许多年以后,沈曦一次立了功,回京述职,那次庆功宴上他作为王爷也参加了,她身姿挺拔如夕,面上虽然带了边疆的风霜,却依然有着迷人的五官,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正统帝又命她饮酒献艺,她脸上并无不耐,在席间居然挥舞开了一竿银枪,银枪上红缨散开,枪头疾如花开,当场的武将文臣,俱都叹服。
  他为了避结交武将的嫌疑,再也没有去联络过她,她也没有来看他,他有些失望,他快要成婚了,太后大概心里起了疑,这样多年只看到他病危,却总是不死,她降了懿旨赐婚,赐了个文臣的女儿给他,那文臣虽然品级不低,祖上却一直贫寒,科举入的仕,那女子在父亲中举之前,一直在乡下养着,听闻相貌还好,只是性子有些不驯。
  之后却是传来了风言风语,说是年方十五的正统帝,和年方十四的二王爷朱文圭,居然都看上了沈曦,一时之间京城风言风语极多,有的说正统帝微服去找沈曦,有的又说亲眼看到朱文圭在沈宅墙外对着楼吹笛,他有些担心沈曦的处境,毕竟徐太后不是好惹的。

  果然没多久沈曦又被远远的派开了,去了更远的边关。走之前,她命人给自己送了份礼品,说是大婚的礼物,一块极为难得的黄翡雕成的玉坠,他吃了一惊,须知黄翡乃是御用之物,虽然民间不太禁,自己却需要避嫌,因此只得密密的收藏了起来。

  听说那之后正统帝闹了一场,自后闹着要亲政,朝堂里头掀起了一番皇上亲政的辩论,之后徐太后居然退让了,正统帝顺利的亲政,而亲政后的第一道谕令,居然是命朱文圭出宫分府,却没有按先帝前例分封藩地,只在京里分了个王府。

  那之后,年轻的正统帝恣意飞扬,锐意进取,居然又开始削藩事宜,然而没多久,被分封在巴蜀一代的蜀王朱雄英、福王朱允熥居然反了,他们的藩地偏远且并没有什么财权军权,听到他们反的消息,陈涵只觉得他们大概是疯了吧,居然授人于柄,本来上头有个常太皇太后摆着,他们顶多也就是从藩地回了京城,和自己一样,安然富贵是没什么问题的,比自己还强许多,至少能生儿育女,做个普通的王侯,然而他们居然就这样反了。
  正统帝震怒,先要拿下常家的郑国公府问罪,却是被太皇太后金銮殿上以死相逼,保了下来,加上常玥一贯低调,祖上功高,又并无与逆王勾连的实据,也只得暂且先放过了郑国公,点了兵将去镇压,也并不花什么时间,朝中也都觉得他们的谋反是如此的可笑,不过半个月,便打得七零八落,轻而易举的大胜在前,因此当正统帝提出要御驾亲征时,没什么反对,徐太后倒是一力阻拦,却是没有拦住刚刚亲政,一股锐气的正统帝。

  然而御驾亲征的大军才开出不多久,北边鞑子们又骚动起来,瓦剌首领也先居然纠结了军队,选了个守卫薄弱的边关破了进来,霎时间朝堂有些乱。
  具体的情况,陈涵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家里装病,朝中乱糟糟也好,没人理他这个病得垂死的尽量缩减存在感的人,只知道外头乱糟糟,小道消息满天飞。
  忙乱了数月,只听说御驾亲征的正统帝改去边关亲征蒙古瓦剌部,不料被瓦剌军队佯装求和,借机反攻,围困于土木堡,明军大败,年轻的正统帝被俘,国内舆论大哗,徐太后只得匆忙调兵遣将,又派人去议和,一边又防着朱文圭谋反。
  陈涵只是略有听说,然而他的王府中,守卫也明显加重了,一日他屋里却是忽然来了个神秘黑衣客,将他抱着登屋跳梁的带走了,居然避开了重重守卫,他十分惊骇,却是被带去了一个山庄里头呆着,好吃好喝,只是不能出去。
  大概呆了半年到一年吧,他最后只是安心地养着,也不必再装病,日子倒是过得比从前京中舒服多了。待到终于有人接了他出去的时候,却又换了一番天地,朝堂上又换了人做皇帝,不是朱文圭,先朱明皇朝的正统帝死于乱军中,而朱文圭继任后,却是慨然将皇位禅让给了号称陈汉王朝的初阳公主陈曦,复辟了陈汉王朝,只说是天之神旨,改元初阳,人称初阳女帝
  不管这些年来皇位上几经换人,宛如过家家一般,初阳女帝登基却已是事实,神州大地已经经不起再次的兵戈搅扰,他依然被封为恩义亲王,常家也大兴了起来,常玥年纪尚幼的儿女皆有分封,他一听名字陈曦,便知道,一定是她,那个有着温暖初阳笑容的女子,原来她是他的亲姐姐。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在残山破河,乾坤大乱中,以女将之身领兵,百战百胜,平定鞑虏,安抚河山,寻机登上皇位的,只知道女帝这一条路,必然走得满是荆棘,而她也实现了她的誓言,终身未嫁,却是娶了皇夫,皇夫人选令人十分意外,居然是小她足足八岁的先朝二王爷朱文圭。
  而此后,她与前朝皇帝、王爷的爱情纠葛,她的军功累累,她持大刀乱军之中斩落鞑虏头子也先的各式传奇,在民间口口流传,也有文人写女帝:“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每行军发令,戎伍肃然。”

  他却是再也没有见过沈曦那沈家的家主和沈夫人,他们之后销声匿迹,并没有封赏,但是他猜想,他们在初阳女帝的登基之路上,必定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他甚至觉得,若是没有他们,大明,应该会一直平平稳稳地下去。
  这又如何呢?陈汉王朝,也不一定千秋万代,那又怎么样?至少自己现在,身体健康,耳清目明,还挺年轻,没多久,初阳女帝赐婚,将先孝烈将军常玦留下的孤女常迎娘赐婚于他,封为王妃。他想起那个羞怯的女孩儿,他忽然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新的时代,在等待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土木堡之变提前了十多年,这是个小传奇故事,大家就当戏说啊话本啊这样来看,写的人物也不是让人人都喜欢的,就是想说个故事给大家听听,希望历史考据党千万不要较真,要说我把朝堂写得像儿戏,嗯实际上历史上的朝堂变幻,真细究起来,许多也就是儿戏一般,当然,我如果精雕细琢地写下去,大概也能写得不那么过家家,女帝的夺位之路更磅礴一些,曲折动人一些,只是这到底是个番外,这文写到最后,我自己也觉得很疲倦了,说真的很感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不然那么多争论,我可能早就坑掉了……
另外,我考虑过以后,还是把刘明舒与陈翊的事情改成番外了,大家别嫌我反反复复的,我也是第一次写文,许多人反应那段情节太突兀,若是改成番外大概大家不会感觉这么违和,我是很尊重大家的意见的,当然也感谢许多读者一直十分尊重我的写法,我第一次写完这样一篇长故事,节奏上把握都不算成熟,而且为了求新,许多情节上刻意寻求和别的文不一样,算是个新的尝试,希望能在下一本中得到改进,另外,新文还在酝酿,预计玫瑰的灰完结后发文,如果觉得某灯写得还算可观,求收藏专栏:
后边应该还有一个小番外是写沈霆林萱和几个孩子的家庭生活的,然后本文就算要完结的啦。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72697  
精华
帖子
90195 
财富
735136  
积分
104571  
在线时间
3106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10 
最后登录
2017-10-20 

113、历史之轨 ...
  生了沈璧,林萱才知道什么叫做恨不得把孩子塞回肚子去是什么意思。
  从生出来就使劲黏娘亲,只认亲娘的奶水,奶娘的统统不认,抱过去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塞进去也要吐出来,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晚上一定要和娘亲一起睡,把热乎乎的头紧紧地贴着娘亲的胸,即使紧闭着双眼呼呼大睡,也能准确的把头贴在母亲的身侧,再大一点,会翻滚走路了,就要翻翻滚滚地从娘亲身上滚过来滚过去,晚上若没看到娘亲陪着他睡,会一直哭到沈霆自己都心烦意乱,然后开了门出去边骂奶娘没用边自己亲去抱了沈璧过来。
  林萱很奇怪自己怎么会生下这样一个小缠人精,曦娘和福哥儿两个加起来都没这一个花的精力多,吃起奶来又狠又准,哭这个武器利用得炉火纯青,你要狠心不理他,他能扯着嗓子嚎到天亮。沈霆则咬着牙后悔要孩子太早,就不该生下他,如今和自己抢女人抢得娴熟无赖,占尽上风,这小家伙毫不理睬父亲的威胁,大摇大摆地占据娘亲身边最好的位子,吃奶直吃到两岁,而直到五岁还赖着和娘亲睡觉,沈霆只好夜夜等他睡着后蹑手蹑脚的将他抱去给奶娘。然而这时候筋疲力尽的林萱往往也已经睡着,沈霆又不忍心闹醒妻子,十次倒有九次歇了,直把他恨得牙痒痒。

  沈茂却是对这个孙子爱若珍宝,沈霆略有些责怪,沈茂便要护着他对沈霆吹胡子瞪眼,历数他小时候的不肖事迹,沈霆只觉得沈璧就是自己命中的克星,之后便一直注意着错开时间,却是心疼林萱养育孩儿辛苦,不肯再要孩子,却也悄悄的瞒着沈茂。林萱有些意外,生意人更注重多子多福,继承家业,如何沈霆却不肯再要孩子,沈霆笑道:“加上曦娘和福哥儿,我这辈子已是有儿有女,三个孩子,不需要再要太多,再过几年,曦娘福哥儿大了,也会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责任让他们完成去,你大半生都耗在孩子身上了,再生下去,几时才得自在?更别说生孩子就是女人往鬼门关上走一遭儿了,如今璧哥儿已经够缠人了,待他长大些,能承继了家业,福哥儿呢想做大夫的咱们自然生药铺医铺随便他开,若是不想干了家里哪个铺子去玩玩都可以,咱们趁着身体还壮健,可以多走走多看些地方,也不枉来这人生一遭儿,你一定没见过海外的风光,壮丽极了,人生这么短,娶你来又不是要关你在后宅一生的。”
  林萱听了这掏心窝子的话,自是暖心暖肺,不由的想起这具身体的父亲,也是害怕失去母亲,一直避孕,带着妻子走遍了千山万水,只求一生一世,最后却依然天不假年,痛失所爱。想到此,如何不珍惜身边的人,她忍不住对沈霆又更多了一分的爱重,沈霆自然能感觉出来,心里暗自高兴,私下紧着教沈璧如何算账,如何驾驭大掌柜,如何生息开源,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他长大,自己方得了自由,好好地过夫妻生活。
  千娇万宠,悉心教养,沈璧养到十五的时候,生得如傅粉何郎,异常秀美,却是承接了乃父的杀伐决断之风,商场上心狠手辣甚于其父,沈霆看他已是能上了手,旁边又有沈茂耳提面命着,对这个孙子爱极,而沈瞻则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跟着江文恪四处行医,颇有造诣,曦娘却是远戍边疆,好在沈家消息十分灵通,信是不断的,给她支取的钱又不少,在那儿呼朋唤友,闲时走马打猎,饮酒射箭,过得倒是恣意,因她挥金如土,人又不拘小节,竟交了不少军中朋友,便有不服的,打个几场,打也打服了,倒是比另外两个儿子还让林萱放心些。
这年春暖花开时,沈霆便磨着让林萱陪他出去走走,马车准备了极是宽敞舒适,随着马车还有一列的车队跟着,运着丫鬟仆妇,随队还带着大夫、保镖,以及各色生活用具、粮食、药材,一路缓缓而行,遇到美的景好的花清的水,天气晴好,便就地驻扎晚上住宿,一路走停居然全凭心意,便是走到半路,若是林萱想起别的地方,便能改道而去,又带着《舆地纪胜》、《方舆胜览》《入蜀记》一类的书,看到附近有什么可以一游的地方,便去看看,又一路尝遍当地美食,每到一地,沈霆必先点当地制的豆腐让林萱先吃,林萱好奇,沈霆则笑道吃过当地的水做的豆腐,便不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也不知这有没有道理,不过缓缓走了这许多路,林萱的确从未感觉到任何旅途之苦,也未闹过水土不服,只觉得前世今生,第一次这般逍遥快活,与沈霆感情愈发融洽,二人也不管时光飞逝,只缓缓随心随兴而行,游了江、淮,浮了沅、湘,涉了汶、泗,赴了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又往南而去。
  到了福建泉州一带,沈霆却是忽然备了船,要出海,林萱本还想去看看著名的普陀山,沈霆却是笑着先带她出了港口,她有些奇怪,毕竟一路沈霆都是百依百顺,然而她也一向随意,毕竟那神秘的,缔丽的海外风光正等着她们去领略欣赏,不去便不去了。
  出了海,风光迤逦,海外风俗迥异,对女子要求又不严格,林萱与沈霆自是开心地走了许多地方,然而没几个月,林萱却是很快在商人中得到了消息,国内,乱了……
  林萱心里念着曦娘和福哥儿璧哥儿,如何还能继续玩下去,便拖着沈霆要回去,沈霆只是笑着说回,却转转折折的走了数个海岛,换了数次船,在海外足足拖了一年的时间,国内又有消息来说一切安好,沈家早已收缩了许多店铺,损失不大,家人也都避入山庄,粮食囤积极多,十分安全,曦娘也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云云。林萱自然也觉察出沈霆的拖延之意,看国内消息也还好,知道他是担心回了国反受战乱之苦,然而别人倒不担心,她唯独担心曦娘,她领兵作战,战事频繁,岂有不危险的,然而路途遥远,他们又行李繁多,待到辗转回了国内时,国内已经变了天下,曦娘……已经成为初阳女帝。

林萱这一惊吃得不小,细想回来,自然从沈霆每到一地便有门客借游览之机画下地图,又通过沈家的消息系统传回去。而曦娘从读建章军院起,均有沈家全力以赴的供给钱财,交结文臣武将,林萱悚然吃惊了,逼问沈霆,沈霆自然笑了:“记得我娶你的时候,就和你说过,无论曦娘和福哥儿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全力以赴的支持,男子汉一言九鼎,曦娘想要坐最高的那把椅子,做最尊贵的那个人,夺回她应有的尊荣,那我沈家自然送她一程,这其中,还多靠了璧哥儿调度银钱粮草,福哥儿带着许多大夫医僧奔赴前线支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陪着你在海外,若有万一,我们便先不回去了,他们在国内也早有了退路。”
林萱满心惘然,忽然想起数年前自己跪在常皇后面前,立誓,自己和自己所生下的孩儿,将一心辅佐皇后娘娘及初阳公主,以求得常皇后的庇护,而常皇后也却是如她所愿,庇护了她,冥冥之中,这是自己还了欠的常皇后的恩德么?
  数十年前,一个未来人,穿越到了陈友谅身上,抹杀了应有的大明帝国,建立了陈汉帝国,三代之后,在昭平帝手中失了陈汉帝国,被朱允炆拨回了正确的历史轨道,而自己的穿越,难道就是为了救出初阳女帝,然后让她再一次改变了历史?历史又会再什么时候再次回到原来的位子?
  她悚然而惊,默默无语,沈霆只以为她不喜欢女儿走上那阴冷孤独的帝王之路,只好哄她:“孩子长大了,想怎么样走,他们心里有数,我们大人不要干预太多,他们有能力承担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所要背负的责任……你想要平淡过日子,我早就叮嘱过曦娘,她若胜了,沈家的功勋,不要提及,沈家只做她背后暗中的支持,却不要那些什么史**载,封侯封爵,也不要什么诰命封赏,我们只做个低调的富商就好了……若是时运不济,她若败了,沈家也尽量保着她平安逃遁,而我和你,就在海外过平安日子,待风头过了再慢慢回去
  林萱依偎进沈霆温暖的怀里,低声道:“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配角,原来即使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也会煽出一场暴风。”
  沈霆听不懂,他被怀里温软香暖的身体所迷惑,紧紧地抱住:“不管是什么,你是我沈霆的唯一的女主角,生生世世。”
--------------------------------------------------------------------------------
作者有话要说:yes,全文完结了,撒花欢呼,某灯种完一棵树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辛勤灌溉!我爱你们!下一本书再见!再次求收藏专栏!






================全部完结==============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91UID
8844280  
精华
帖子
720 
财富
12351  
积分
955  
在线时间
1058小时 
注册时间
2012-10-23 
最后登录
2016-7-5 
“不管是什么,你是我沈霆的唯一的女主角,生生世世。”
用这句结尾很甜蜜哇~~~~
这文原来到后面就换了男主,看得出作者真的很随意
女主前世很苦,穿了也是个在后宫三千佳丽的其中里
真正是先苦后甜,后面不错看得时候竟然是要完结了

Rank: 3Rank: 3Rank: 3

91UID
299255  
精华
帖子
66 
财富
1089  
积分
73  
在线时间
136小时 
注册时间
2009-12-19 
最后登录
2014-2-15 
   看方案,还以为林萱和陈翊到最后兜兜转转,终究会在一起呢。结果看到一半,可爱狡猾的沈霆出现,越来越喜欢他,相比之下陈翊确实是百无一用(曾经有一个细节,我还以为他会去当教书先生呢),最让人无语的还是朝三暮四~~

    很喜欢这本书,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看完。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