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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沉舟》作者:楚寒衣青(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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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 xiaochuan008 求的文



晋江VIP作品2013.02.10完结

当前被收藏数: 9113    文章积分:  143,710,864



【文案】

二十岁那年,顾沉舟为周行和家人决裂。

争过求过下跪过,最后被押送上出国的飞机,成为四九城红色圈子里最出名的笑话。

三个月后,发誓爱他的人爬上他对头的床。

沉舟接下去的人生本该在家族的放逐下浑噩度过。

但某一天,他忽然苏醒了。

一对一,顾少攻,CP贺海楼,精神病人渣转忠犬受。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豪门世家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沉舟 ┃ 配角: ┃ 其它:

【金牌编辑评价】

经历过一世沉浮的顾沉舟重生回了被流放国外的日子。

前世零碎的记忆让他误以为是场噩梦。

清醒后的顾沉舟开始养精蓄锐,在准备好后回国了。

顾少低调归来,引得京城的平静表面下暗潮涌动。

骄横狂妄的贺海楼对传闻中的顾少颇感兴趣,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招惹。

作为前世取代顾家最后登顶的贺家之人,他也遭到了顾少的猜忌试探……

一场噩梦,一个迷局。

政界的勾心斗角,商场的尔虞我诈,全都卷进了顾沉舟试图力挽狂澜而下的这场赌局。

不同于其他重生文,缠绵一月的噩梦犹如恍然一世,如假似真的梦醒了,

沉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是死后重生,却有了不一样的决定。

作者文笔老练,行文沉稳,笔下的人物个性鲜明。

肆意放纵的人渣贺少变身忠犬的设定亦是亮点所在。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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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国

  11个小时的长途旅程终于结束了。
  顾沉舟刚下飞机就见停机坪上停了一辆挂军牌的越野,一位二十三四的年轻人双手插在兜里,穿高帮军靴,旁若无人地靠在车门上。
  顾沉舟下意识地勾起唇角,朝对方走去。
  越野车旁的年轻人也在同一时间看见顾沉舟,他朝前紧走几步,狠狠抱了抱顾沉舟,说:“欢迎回来。”随即退后一步,稍微打量两眼后神色诧异起来,“看来你在外面待得不错啊。”
  “哪里比得上卫少一呼百诺的风光?”顾沉舟轻松回答。
  卫祥锦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可不是跟顾少学的?”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拍拍车子转了话题,“来,上车,我在国色天香里要了位置,林三周四都在,咱们兄弟可有三年没正经见面了。”
  顾沉舟点点头,几句话的功夫下来,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没有刚下飞机时不期然流露出来的亲近了。
  
  越野车发动,沿着机场一路往外开,畅通无阻。
  顾沉舟调了调座位,靠上去放松身体。车上的内视镜和后视镜影影绰绰地照出他的模样:短发、年轻的面孔、肤色苍白、有些显瘦……他忽地睁开眼,目光穿透镜面,整个人都变得锐利起来。
  
  卫祥锦在一旁说:“你们家老爷子松口让你回来了?他平常比我爷爷温和多了,但一旦认真起来谁都劝不动,当年你叔叔非要娶个老爷子看不上的女人,直接被打断了一条腿赶出去,现在都十几年了还不让回来,说到底还是你这个三代嫡孙面子大,这就说动老爷子松口……”
  顾沉舟一哂:“不是老爷子松口,我是自己跑回来的。”
  卫祥锦的方向盘差点打了个滑,他吃惊地瞅了顾沉舟一眼:“你自己回来?他们都不知道?”他皱起眉,“要不我去取消聚会吧,大家都一起长大的,不会说什么。”
  “没事,这正好。”顾沉舟说,“我既然回来了,就已经准备好了。”
  卫祥锦听顾沉舟这么说,也就把心放下来,转而说起其他:“我听说你出去的时候顾叔叔还特地配了几个部队里的跟你到外边?就为了把你看住,没想到……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他突然问道,从见到顾沉舟开始,这戴在对方手上的手珠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是刚见面没好意思问,现在聊了几句找回当年的熟稔感后才忍不住开口。
  “刚部陛禡。”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接着看见略带疑惑的卫祥锦,又解释,“收来的,一个古件,是羊脂玉。”
  “这颜色还真不赖。”卫祥锦说,又瞅了那串手珠好几眼:那是一串由十八个乳白珠子串成的手珠,各个珠子的雕刻并不相同,相互间也不规整,总体来说显得古朴粗犷。但羊脂玉特有的润泽感又叫人觉得圆融如意,一眼看去非常奇特。
  “这东西在哪里入手的?”卫祥锦打听到,觉得不管从润泽感还是颜色来看,都漂亮得有些夸张了。但他们这样的人总不可能上手个假货来丢人,“赶明儿我也买一个,在寿诞那天送我家老太太。”
  “翻遍了国外的市场就看见这一件,不过我那里还有些差不多的籽料,回头给你送去,你自己找人抛光雕刻吧。”顾沉舟说,顺手转了转自己左腕上乳白色的手珠。
  “这感情好,你是多少拿的?”卫祥锦问。
  顾沉舟挑挑眉:“兄弟间送点东西也说这个?没的掉价。”
  
  卫祥锦一乐,正要说话时车上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什么事?”顾沉舟问。
  “孙沛明又来了。”卫祥锦在接电话的空隙中对顾沉舟说,接着他当着顾沉舟的面对电话那边讲,“什么玩意也来咋咋呼呼,给他点面子真当自己是多大人物了?你告诉他,哥几个聚会没他的地儿!”
  对面听电话的人迟疑了一下:“一点小事也不至于这样,卫少,我看孙少还挺有诚意的。”
  副驾驶座上的顾沉舟看见卫祥锦手臂一动,就要把手机给掼出去。他在卫祥锦发火之前提了一句:“来就来吧。”
  卫祥锦手上一顿,压着火气冲对方说了几句后就将电话丢回原位。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国色天香,卫祥锦停下车将钥匙交给迎上来的门童后,才长出一口气,说:“你说这叫个什么事,那小子这是诚心让你不舒服。”
  “就凭他?”顾沉舟和卫祥锦并肩往里走去。国色天香的领班眼睛很尖,打两人一进门就堆上笑容远远迎来:
  “卫少、顾少,好久不见!今天早上喜鹊在窗口叫唤,我琢磨一下就把益清楼给留了下来,这可应在两位身上了啊。”
  “今儿跟朋友来,包了千和亭,我们自己过去就行。”卫祥锦刚和顾沉舟见面,不耐烦有人跟在身旁,打发了领班就侧头对顾沉舟低笑:
  “三年没见,顾少威风不减啊。孙二这几年可劲着蹦跶,也该给他点教训了,就他们家,可还差着一份呢。”
  顾沉舟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千和亭建在国色天香后院,是与主楼隔开的一栋装潢古意的独栋建筑。
  两人穿过垂花门,走上小石桥,石桥底下的锦鲤正成群结队的在桥下来回游动,划出一道道波纹,还有几尾游到楼底下,呆呆听着从楼中传来的笑声和交谈声。
  小池从入口一路蜿蜒到千和亭前,二层小楼的檐廊倒映着粼粼水波。坐在二楼窗边喝茶的人率先注意到两人,推开窗格往下探:“呦,顾少和卫少可终于来了啊,我们都望穿秋水了。”
  卫祥锦走进千和亭,打眼一扫没看见没看见不识相的人,神情就缓和许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来得慢是我的错,待会先喝三杯赔罪。”
  卫祥锦是什么身份?是卫家三代独苗。卫家现任的老太爷可是当年陪开国元首打天下的老将军,在政界说得上话,在军界的影响力更是不可想象。这三杯酒就是他愿意喝别人也不敢随便接。当下就有人笑道:“今天大家是给顾少接风来的,卫少和顾少感情好也别一个人表现光了,总该给我们些发挥的机会啊。”
  
  “就卫三这样的我还不知道?”顾沉舟展颜笑道,“别管他,大家一起喝一杯。”
  这地儿也就只有一个人堂皇地叫卫三,卫少还笑眯眯地听着了。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立刻就有几个坐在尾巴的人开了瓶子分别给大家倒酒。
  顾沉舟先举杯说:“三年不见,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众人纷纷客气,一个不落,全都陪着顾沉舟干了杯中的酒。
  顾沉舟从矮几上随意拿了一瓶酒,又挑了瓶路易十三抛给卫祥锦。
  卫祥锦接过酒也不管其他,干脆地倒满一杯后就冲顾沉舟举举,然后一口干了。
  顾沉舟眼中的沉郁散去不少,跟着干脆地一口喝了。
  如此三杯过后,才有其他人凑上来跟顾沉舟搭话,说些这三年的事情,也问顾沉舟在国外的情况。但不管什么话题,顾沉舟都显得淡淡的,只在卫祥锦凑近来时会多说两句,几次过后,其他人也都看懂眼色了,自顾自找别人交谈玩乐,把空间留给两人。
  
  不知不觉中大半瓶就都喝光了。卫祥锦才放下酒杯,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旁边的人看见了想给他倒酒,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拿了酒瓶随意倒上一点,又给顾沉舟加了些,“没正经问过你,在国外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转转手中的酒杯,看着顾沉舟,神色略有些奇怪,“不过实话说,要是你说你过得不太好,我还真有点不相信……”
  顾沉舟闻言一笑。
  
  卫祥锦几乎被这样的笑容给闪了一下,他晃晃脑袋,忍不住说:“出去一趟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还真是镀了层金回来的!”
  “是吗?”顾沉舟不甚在意。
  “难道我还需要给你贴金?”卫祥锦挑挑眉,又说,“以后泡妞可不能找你一起去了。”
  “放心,以后你看上了什么人我帮你钓,保证无往不利。”顾沉舟笑道。
  “是钓到你自己床上还是我床上?”卫祥锦没好气地说,接着他沉吟一下,再次提到,“你在国外……”
  “过得很好。”顾沉舟这次干脆地回答对方。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非常好。”
  “具体说说?”卫祥锦一挑眉。
  “我想想,拿了B.A.Fc.一个硕士学位,三个学士学位……”顾沉舟说。
  “呦!”
  “还撂倒了那两个挡了你好几次的特种兵,把他们栓在桌子上给你报仇,满意吗?”
  “呦!!”卫祥锦这一下真的被惊住了,“真的?”
  “不然我怎么回来?”顾沉舟口气淡淡,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多少兴趣,“那两个没防备了,估计当保姆正当得心里不得劲得紧呢。”
  “他们可狂到没边了。要不是看着你,我早教训他们了。”说到这里,卫祥锦也就跟顾沉舟低声解释,楼里的其他人已经拿出纸牌骰子三三两两玩在一起了,“那时候你的处境不太好,我也不敢闹出什么来……”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几次?”他和顾沉舟聊天的时候并没有说起这件事,那两个挡着他的特种兵就更不可能了。
  顾沉舟刚要回答,一道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大家都到了啊?看来是我来迟了。”
  
  包厢里的喧闹顿时一静。卫祥锦当场沉了脸,重重将杯子搁到桌上。
  带着好几个人走进来的年轻男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转眼又重新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来:“好久不见啊卫三少,张少,周少,大家都在啊,哦——”他突然拖长声音,“失礼失礼,连顾少也在啊!怪我,刚才眼睛不好使竟然没看清楚,顾少什么时候回来了?国外好玩吗?肯定好玩的吧,不然怎么三年都见不到顾少的影子呢。”
  “孙少知道为什么和我许久没见吗?”端正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卫祥锦沉下脸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军人世家特有的肃穆来。他淡淡说道,“因为我不待见你,不乐意瞧你见天地在我面前晃悠,这样说够清楚了吗?孙二。”
  这一下脸打得实在,站在门旁的孙二目光阴鸷。
  
  包厢内安安静静的。
  坐在角落的人将手掩在口袋里按了几下,跟他相隔不远地人掏出震动的手机,往屏幕扫上一眼,见是一句‘卫少这是铁了心要替顾少出头撑脸啊……’的话,便冲对方露出隐蔽又心照不宣地微笑,悄悄按了键盘几下:
  ‘可不是?三年前的事情应在今天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去过?”不紧不慢的声音打破包厢内有些凝滞的气氛,顾沉舟像是毫不在意眼前的暗涌,径自继续之前的话题,“十几年的兄弟,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他停顿一下,侧头对孙二露出一个笑容,但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确实许久不见了,孙少。”
  


2、第二章 千和亭

  此刻的千和亭并没有多余的声音。
  顾沉舟靠在椅子上,脖子微微后仰,并没有卫祥锦端凝的气势,却显出了另一种从容不迫来:“卫少刚才火气大了点,不过孙少不打招呼就进来这事,说来也不是那么合规矩,我看大家就算了吧。”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眼角眉梢仿佛还带着些笑意,看不出一丝火气:“孙少特意来这个给我接风,是给我脸。来者是客,我和卫少其实也不少这两个位置,”他稍微停了一下,“孙少怎么还杵在门口?请坐,请坐!”
  旁边的卫祥锦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从见到人直到这一刻,他才从对方身上找到过去熟悉的那种油滑感。
  孙沛明盯了顾沉舟两秒,出人意料地笑起来,大大方方走进来坐下:“顾少说得对,今天是庆祝顾少从国外回来,给顾少捧场来的,其他事情都待会再说。”
  这话说得其实挺带刺的,首先点出了顾沉舟被流放到国外三年的事实,第二又提醒顾沉舟现在已经需要人来给他捧场了,最后甚至还含沙射影地指责卫祥锦的不顾场合。
  在场都是人精,听话说话方面绝无障碍,卫祥锦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站在他们的圈子,就算只是二代,也讲究风度涵养,背后可以玩阴的下绊子,真正撕破脸破口大骂的情形其实少之又少。
  
  “孙少说得是,说来我真得好好感谢孙少一番才是。”顾沉舟慢条斯理地一笑,扫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众人,“大家继续,孙少难得过来捧场,总得让他宾至如归才是。”
  这话一出,十个里至少有九个在琢磨顾沉舟是不是话中有话,但到底是有人开始说话了,直到顾沉舟喝了一会酒,又走出千和亭透气,里头的气氛已经跟之前一样热闹了。
  从千和亭内出来,星辉已经遍洒天幕。顾沉舟没有走远,就站在石廊上吹着凉风,一尾尾的锦鲤乘着夜色游到他所在的位置,偶尔还会有一条漂亮又修长的蹦出水面,挑起一捧泠泠珠串。
  
  “在看什么呢?”脚步声由远及近,卫祥锦走到顾沉舟身旁,向下往水面一看就笑了,“得,这里的鱼可真是被人喂傻了,只要一有人站在水面上他们就游过来等吃的。”
  顾沉舟笑了笑,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石廊,在他身前,还有一条条鱼从远处游来,不时奋力跃出水面,甩出一串串水珠。
  卫祥锦被溅了两次后就自觉远离鱼群聚集地点了。
  “你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孙二做的?”
  能被特意提出来的‘那件事’,指的也只有一件事。
  “你觉得呢?”顾沉舟反问。
  四周开阔,两人说起重要事情来也没有顾忌,卫祥锦甚至还从走廊上的石台里找到鱼饵,洒到水里喂鱼吃,不过这些鱼饵似乎不太受鱼群的欢迎,除了少数几条鱼从顾沉舟那边游过来之外,大多数鱼都没有反应,甚至那少数几条游过来的鱼吃完饵食之后也立刻掉头摆尾游回鱼群。
  这个现象叫卫祥锦纳闷了一下,也没多在意:“他肯定参与在内,不然周行,”他停了一下,看顾沉舟没反应之后才继续说,“谁不好找非找他?但真要说是他一手操办,在几天之内把消息弄得沸沸扬扬的,事后又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这可不像是孙二能拿得出来的手笔。”
  “嗯。”顾沉舟说,“他多半是推波助澜了一下,或许还有人跟他通过气。”
  卫祥锦身子微直:“你是说幕后的那个人?”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孙家最近风头不错,要想让他说出这个,有点悬。”
  “三年都过去了,总有弄明白的一天。”顾沉舟懒洋洋说。
  投几次饵也没吸引到多少鱼,卫祥锦无趣地丢开手中的饵食,斜了顾沉舟一眼,笑说:“我还以为这件事多少也要勾起你一点情绪呢,这么淡定?”
  “只是流言而已,有什么好不淡定的?”顾沉舟也斜了卫祥锦一眼。
  “那流言中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在顾沉舟的视线下越来越低。
  顾沉舟盯着卫祥锦看了好一会,终于摇摇头:“这话也只有你问……你想说我为周行下跪那件事?”他索性挑明了,“你觉得可信?”
  “当然不可信!”卫祥锦就算信了也只能说不信,这个立场得站稳了,何况这事确实不太可信,“但我挺好奇的。”
  
  交谈之间,锦鲤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已经把石廊的地面弄湿了一半,再一次被突忽其来的水珠溅到的卫祥锦换了个边,奇怪地探头看看水面:“你觉不觉得今天这些鱼热情得有点奇怪?”
  “这不是卫少大驾光临吗?”顾沉舟笑道。
  卫祥锦也笑起来:“肯定有顾少的一份光彩在!”
  随意侃了两句,顾沉舟说回正事:“传言当然不可信。”
  卫祥锦心想这么说就没错了,大家走出去也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谁能做出这么个二缺的事情来,还是为个男人!
  “不过结局也没有说错。”顾沉舟说,“我是被顾部长打折了腿。”
  “顾叔叔?”卫祥锦接了一句,神情就有些微妙了,“然后直接上飞机?”他又觉得自己问得不好,忙再说,“严不严重?”
  “下飞机之后住了一个月的医院。”顾沉舟说,“你觉得是被打断腿的传言好听点,还是我为个男人下跪的传言好听点?”
  “我觉得都不好听……”卫祥锦同情地看着顾沉舟。
  “所以我从不去管它。”
  卫祥锦揣摩着顾沉舟的语气想了又想,最后只能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都已经回来了。”
  顾沉舟倒是笑了一下:“进去吧,看看孙二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就是弄不了你也要在你面前晃悠着恶心你?”
  
  这时候,又一头浑身闪烁细碎光芒的锦鲤跃出水面。这条黑、白、淡红三色的锦鲤跃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高,甚至到了顾沉舟的胸前位置。在它到达最高点停在半空中的时候,顾沉舟抬起手,指头擦过背鳍。那尾本该落下的鱼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凭空拖了一下,用力一甩尾,高高跃升起来,像道彩虹一样划过石廊上空,扑通一声,从石廊的另一侧落回水下。
  正往回走的卫祥锦这回总算没被鱼尾巴上的水珠甩到,他看着这一幕足足呆了三十秒,才回过神来,对顾沉舟说:“刚刚那个换古代都成鲤跃龙门了吧?”他低头比划一下石廊的宽度,“跳过了至少五米!高也差不多这个数了!这是不是有点不科学啊?”
  “你研究过?”
  “这个倒是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科学?”
  卫祥锦哑了哑。
  “回去吧。”顾沉舟率先往回走去。在他身后,卫祥锦停了一下也跟上,只不过中途频频回望,可惜直到他们进了千和亭,也没有出现一条鱼再跳一次。
  
  甫一进入,热气混杂着酒气与烟气扑面而来。
  顾沉舟眉梢跳了一下,他身后的卫祥锦神情也变得淡淡的,两个人都没有了之前的随意。
  随着他们之前的先后离开,孙二显然成了这个聚会的头一份,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玩扑克的人,这群人显然不在乎输赢,下得随意极了,交谈的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出孙沛明周围。
  屋内第一个注意到顾沉舟和卫祥锦进来的人就是正对着门坐的孙沛明,他当下就露出笑脸:“顾少和卫少可算回来了,两位出去这么久别是觉得这里无聊啊。”
  “怎么会?”卫祥锦说,“要觉得无聊也该是孙少才对。”他很明显地刺了摆出主人姿态的孙沛明一下,就相当于直接在说举办聚会的两个——真正的——主人都没打算招待他。
  孙沛明还是笑眯眯的,这个圈子里讲话就是有这种好处:你可以非常自然地假装自己自己没听懂,反正谁都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
  
  顾沉舟没理会旁边两人的对话,自顾自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环绕在孙沛明身旁,最靠近顾沉舟的一位少年机灵地将牌递给顾沉舟,“顾少,要不要来玩一把?”
  顾沉舟扫了桌面一眼:“在玩梭哈?”
  “随便玩玩,”孙沛明接过话头,“顾少一起玩一把?”
  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孙沛明玩梭哈很有一手。
  顾沉舟说:“难得孙少有跟我们玩的心情,那就玩一把吧。”
  “瞧顾少说的,顾少要不要带个人?”孙沛明微微笑着问。
  “孙少想带人吗?”顾沉舟懒洋洋说,“那就带吧。”
  不要求带人?孙沛明眉头一跳,打个哈哈,“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事情发展到这样,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除了顾沉舟和卫三孙二之外,其他的人多少都有些兴奋,当场就有跟着孙二的人建议道:
  “既然孙少和顾少想玩,也不用特意找地方,刚巧楼上有桌子,不如就去楼上?”
  “随意。”顾沉舟说。
  地点是自己的人提议的,顾沉舟都没意见,孙沛明就是真有意见也不好意思提出来,只点点头做个请的手势,让顾沉舟和卫祥锦先往楼上走去。
  
  周围围了一圈人,本来听到提议就想跟顾沉舟通气卫祥锦也不好说什么,只看了顾沉舟一眼就当先在楼上的牌桌旁坐下,对孙沛明说:“加个人孙少不介意吧?”
  孙沛明十分沉得住,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就没有变过:“求之不得。”说着就在第三张椅子上坐下,“大家只是随便玩玩,就不用找专业的人了……”他环视周围一圈,往之前跟着卫祥锦的人里头随便点了一个,“就找他来分牌吧,怎么样?”
  卫祥锦顺着看了一眼,点头说:“过来吧。”
  “会分牌吗?”孙沛明问。
  被叫出来的人看上去还是个男孩,穿着牛仔裤和T恤,大眼睛刺猬头,很清爽的样子。他先朝着卫祥锦笑了笑,才装作不服气地对孙沛明扬眉:“孙少这可是小看我了,不就是分牌吗?玩不过孙少还不能打个下手?”
  他朝身旁的人要了之前开过的一副扑克,随手玩了个花式洗牌,再往桌上一抹,黑桃红心草花方块,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孙沛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你了。”
  


3、第三章 赌(1)

  梭哈,又称沙蟹,以五张牌的排列组合决定输赢。
  孙沛明随便点出来发牌的人叫做陈浩,今年刚刚十六,一手扑克玩得架势十足,在孙沛明刚刚落下话的时候就拿套新的扑克牌彻底洗开,分发底牌。
  卫祥锦伸手压了一下:“既然要玩,有些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他看着孙沛明,又扫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沉舟,见对方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没什么表情,就继续往下,“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就按老规矩来彩头?”
  孙沛明不意外这件事被提起,就是没想到提的人会是卫祥锦。他悠闲地掏出根烟点上,心想卫三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家世前途比谁都不差,就是死了心的跟顾沉舟凑做堆,活像保镖似的:“老规矩可不少,卫少说的是哪一个?”
  “还能是哪一个?”顾沉舟忽而笑起来,“孙少的忘性挺大的啊,我都坐这里了,还有哪一个规矩?”
  孙沛明夹烟的手停了一下。还有顾沉舟。从进来到现在,他始终看不太清顾沉舟的想法:要说针对,他不会有机会进来;要说不针对,一些话里又带着刺……他很快展颜笑道:“是我的错,自罚一杯。”他端起桌旁的酒一口干了,而后说:
  “就照顾少的习惯,十全十美吧。”
  
  “什么叫做十全十美?”桌上的三个人身份对等,所以同坐一张桌子赌牌,其他上不了桌的也不可能全部干看着。中间那张桌子的对话刚一落下,就有占据窗户那块好位置的人悄悄咬耳朵了。
  “开局一万,末局十万。”这就跟顾沉舟刚才说的那样,圈子里混的人都明白,立刻就有人给发问的扫盲来了。
  “定死的?”那人问。
  回答的倒是笑了:“顾少接受乘十的倍数。”
  这下就有人咋舌了,这几年钱是贬值,但就是再贬值也没贬值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说没两句就有人接过话头:“卫少平常可没这个喜好啊,今儿怎么跟着一掷千金了?”
  主观的问题可没谁能科普,旁边打牌的慢吞吞笑道:“谁知道呢?也许卫少今天心情好?”
  “孙少要不来保准卫少心情更好。”另一个接上话说。
  “这两天可以多在卫少身前晃晃,卫少这好心情得持续好一段时间呢。”牌局里的第三个人接话。
  “得了,我觉得这两天才凑不上去呢。”最先说话的人摸摸下巴,抽牌一看,咧嘴说,“嘿,输了!”
  旁边的人瞟一眼:“真臭。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玩牌。”
  输的人撇撇嘴:“晚上上刀塔轮你!”
  
  一点都不会玩牌的人在这屋子里其实不算少,包括正坐在桌上和人玩梭哈的卫祥锦。
  就跟旁边那些人私下八卦的一样,一来因为家教,二来也不太感兴趣,卫祥锦很少碰这些,能明白规则还是因为顾沉舟之前邀不到人的时候会找他来凑个数,要说水准,那是真心没有多少。这次之所以会上来,一部分原因是实在看孙沛明不顺眼,另一部分原因是想知道顾沉舟到底准备干什么。就他所知,顾沉舟虽然牌技不错,但更喜欢桥牌,玩梭哈……应该没有到稳压孙沛明的地步。
  
  开局的几场牌都显得温吞。
  孙沛明也好,顾沉舟也好,没有谁表现出杀气腾腾的样子,到第三轮第四轮时就弃牌了。
  卫祥锦自知水平有限,坐上来就有准备输个几百万了,所以玩得非常放松,对自己的牌根本没多注意,精神大半放在顾沉舟和孙沛明身上。这样有输有赢的几局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顾沉舟的牌不如孙沛明,那最后十有八|九是孙沛明赢;如果顾沉舟的牌赢了孙沛明,只要自己不先弃牌,最后十有八|九是自己赢。
  得,特意做局给他赢呢。
  卫祥锦小郁闷了一下也就看开了,又一轮结束后就丢开手中的牌:“我玩这个不行,你们两个继续吧。”
  “卫少这不是过谦了吗?”孙沛明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同时扫一眼对方桌前的筹码。这让卫祥锦忍不住瞪了顾沉舟一眼。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卫少今晚运气好,孙少说呢?”顾沉舟面不改色,慢悠悠回答。
  “顾少这话在理。”孙沛明见好就收,也跟着打了个哈哈。他虽然针对顾沉舟,却一点不想跟卫祥锦对上,只是挡不住他每次一针对顾沉舟,顾沉舟还没反应,卫三就跟护食的狼犬一样先跳出来盯住他了,“顾少,我们继续?”
  顾沉舟微微点头。
  
  虽说不玩了,卫祥锦也没下桌,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看接下去的牌局。
  接下去的牌局速度明显变快了。顾沉舟根本没有翻过一次暗牌,有时候甚至在第一轮时就直接弃牌,从牌局上看,孙沛明赢得多些;但要真算筹码,输赢二十多局的两人其实也就十来万的差别,按最低一万的下注额来说,这个数字简直低得有些不正常了。
  又一局结束。
  孙沛明连赢第十局,他微微一笑:“十全十美,多谢顾少给了这个好彩头。”
  顾沉舟转了转左腕上的白玉手珠,这串手珠确实有种吸引人的特质,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止围在四周关注牌局的人,连坐在对面的孙沛明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动。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对临时客串荷官的陈浩说:“继续。”
  又一局开始。
  两张底牌,三张公共牌,顾沉舟和孙沛明不跟注,而是一路往上加注,四轮下注结束,进行比牌,孙沛明看了一眼底牌,笑着丢出来:“这局牌不行。”
  “三条。”顾沉舟跟着翻开底牌,三张Q和两张单牌。
  分牌的陈浩连忙将桌上筹码算清。一局十八万!他暗暗啧了下舌,瞄一眼完全没当回事的孙沛明和顾沉舟,继续发牌。
  二对,三条,顺子,同花,甚至一手散牌,接下去的几局,不管顾沉舟抓到一手什么样的牌,孙沛明总是要差上一些。五局过后,孙沛明喝了一杯酒,人坐正一些,对陈浩摆摆手:“继续。”
  顾沉舟依旧转着左腕的手珠,惹得孙沛明特意看了一眼。
  再一次五局结束。
  连输十局!
  孙沛明沉得住,但脸色到底不如一开始好看。
  
  坐在旁边看着,始终没有言语的众人这一回也开始低声交谈了。
  “今晚这风邪乎了。”
  “你说会有什么结果?现在上下也差不多百万了吧。”
  “谁知道,继续看着吧,这几个主儿都不差这点钱。”
  
  十五局。
  二十局。
  二十五局。
  孙沛明摸牌的手都有点颤抖了——被气的!从出来玩到现在,他还没有输成这样过!运气?什么样的运气能让他连输二十五局?牌技?就算他去国外和那些赌神玩也没被玩成这样!
  做局让他钻呢。孙沛明几乎气笑了,他不差这点钱,但吞不下这口气!
  又一局结束,孙沛明丢出一手散牌,陈浩正要重新洗牌发牌,孙沛明就出声说:“等等。”他从烟盒中掏出根烟点上,“本来只打算玩几局,现在时间拖得太长了,老让小陈发也不太好,就换个专业的吧。”
  这话说得好听,但结合刚才的牌局,谁不知道孙沛明的意思?
  能走进这个圈子的,就算是被人带进来,家里也最少有一个正部级的老爸,说不好听点,大家都是官二代,平常都是被人捧的主,谁没点脾气?拿着牌的陈浩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将牌一丢说:“不好意思卫少,是我不会发牌。”
  “不是发得很好吗?”卫祥锦现在心情非常好,“幸苦了,旁边休息一会吧。”
  陈浩勉强笑笑,心里头实在不太得劲,凭他老爸的职位,他要是真跟到地方去,不好不歹也能被尊称一声‘第一公子’。跟京城里这几个太子是不能比,平常虽然也往他们身边凑凑,但怎么也不至于混到要给谁当枪使的地步吧?现在孙沛明到底把他看成什么了?人真正的太子就坐在旁边,也没他这么狂!这么一想,他看孙沛明的目光就不是特别友善了。
  “接下去呢?孙少是不是要换个位置再换张桌子?”卫祥锦扯开唇角,难得给了孙沛明一个笑脸。
  “卫少这个提议还真不错。”孙沛明也笑,然后他对一直坐在自己身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说,“出去找个荷官,再让他们换张桌子进来。”
  
  这事情发展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
  孙沛明也没有去看周围人的神情,他是下了狠心,怎么也不信自己今天输到这个地步是因为牌技和运气。
  能做好京城中二代的生意,国色天香里的服务和背景必然是顶尖的。不过十五分钟,一张新的桌子就抬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戴白手套的荷官,他对众人微微一鞠躬,就开始分牌。
  孙沛明看了跟在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一眼,见对方冲自己微微摇头,才稳坐着看荷官发牌。
  第一轮下注,孙沛明押上十万。
  顾沉舟跟。
  荷官正要发第三张翻牌,却被孙沛明抬手制止了。他看着顾沉舟戴在左手腕,时不时转两下的白玉手珠,若有所指地说:“顾少看起来很喜欢这串珠子啊,不知有什么名堂没有?”
  “你说这个?”顾沉舟转动手珠的动作停下来。接着他哂笑一声,脱下手珠抛到牌桌中央,“加注。”
  


4、第四章 赌(2)

  孙沛明使个眼色,之前去拿桌子的中年男人就站起来将手珠拿到手里。
  “鉴定一下,顾少不介意吧?”孙沛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笑道。
  大家都是体制里的,不可能说出‘弄坏一点要你赔命’这种土匪话,顾沉舟只说了一句随意,就靠在椅子上等孙沛明的人去鉴定。
  牌局又暂停了。这次来的荷官专业素质可比陈浩高多了,见两边达成协议,立刻就放下手中的牌退后几步离开桌子,即表示尊敬,又避免事后有人怀疑自己手脚不干净。
  
  中年男人大概也就出去了十来分钟。再回来时,他凑到孙沛明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
  孙沛明沉默半晌,挥挥手让他坐回去,自己则拿了那串手珠放到牌局中间的筹码堆里:“随身带着数百万,顾少豪气啊。”
  “比不上孙少捧明星的豪气。”顾沉舟说。
  这句话也不知是让孙沛明想到了什么,倒是重新沉下来,露出和煦的笑容说:“顾少说得对,千金难买心头好嘛。继续,我跟三百万。”最后一句是对荷官说的,三百万则是那串手珠估出来的价值。
  荷官再次一鞠躬,回到牌桌前继续发牌。
  第三张翻牌,孙沛明红心K,顾沉舟方块3。
  “跟。”孙沛明。
  “跟。”顾沉舟。
  第四张转牌,孙沛明红桃K,顾沉舟方块5。
  继续。
  第五张河牌,孙沛明草花K,顾沉舟方块A。
  孙沛明看着桌面的牌一会:“加。”
  600万!
  顾沉舟的神情一直淡淡的,示意荷官自己跟。
  
  赌局进行到现在,之前还打牌喝酒的人都围到赌桌旁边了。
  卫祥锦将手旁的酒换了杯茶。一局千万,他们三个不差这个钱,但今晚的赌局进行到现在,谁输了,谁的人就丢大了。他看一眼孙沛明,又把目光停留在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正把玩着手中的玉牌,察觉到卫祥锦的目光,他转头冲对方微微一笑。
  正好这时,孙沛明的声音响起来:“翻。”
  方块2!
  孙沛明有些遗憾,又似有若无的松了一口气。连输二十五局,刚才一番检查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此刻他表面还端得住,心里却着实有点发毛,看对方有三张相同的公共牌,就开始提心对方翻出一组同花顺来。
  顾沉舟同样翻出了牌,还是2,草花2。
  现在剩下最后一张牌。
  
  手机的铃声忽然打破二楼的沉寂,就在牌桌周围人群微微骚动的时候,顾沉舟掏出手机,接起来刚嗯了两声,那头的人就掐断电话了。
  他也不在意,挂了手机对卫祥锦说:“顾部长发来指示,我得回去了。”他说着扫了一眼牌桌,“这局是跟是弃……或者干脆就这么算了?”
  顾沉舟的话里别有深意!
  孙沛明微微眯了眼。这场牌局玩到现在,要说还有多少赢面,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是发牌的人、桌子、房间、道具,一切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真是运气牌技的差别?
  他不信,没人信。
  
  “大伙出来玩可没谁玩到一半说算了,顾少这是看不起我啊。”孙沛明笑着说道,轻轻弹了弹烟灰,“顾部长的指示不能不遵守,但也不差这一两分钟嘛……”他眼角的余光瞟见坐在身旁的中年男人一直朝他悄悄打手势,这是他从国外赌场带回来的人,正的邪的都玩得精通,专业素质没话说,就是有些地方一直不开窍。
  一千万而已,他赌得起就输得起!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只要他还想是这个圈子顶尖的一员,别说一个一千万,就是第二个,第三个,他敢下桌就能全丢出去。
  就算全丢出去,这张脸也得撑住!
  “跟。”
  最后一张牌翻开。
  方块7。三张K,两张散牌,这时候孙沛明倒是无所谓输赢了,只看着顾沉舟翻牌,他甚至在心里默念着4,红桃4,黑桃4,草花4,方块4……
  方块4!
  最后的牌被掀开,周围高高低低的呼气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相较之下,牌桌上的两人都显得冷静多了。
  孙沛明甚至觉得从开局顾沉舟就知道结果了,但觉得归觉得,他还是第一时间展现自己的风度:“顾少今晚好运道。钱明天上午就打到顾少账上。”
  “好说,孙少今晚的运道其实也不差。”顾沉舟说,接着就转向卫祥锦,“你待会有事吗?要不我打个车走?”
  
  顾少,其实我有空能送……这一刻,心想这句话的绝不是一个人!
  可惜这种事卫祥锦向来是当仁不让的,顾沉舟说完他就接上了:“正好没事,今天差不多了吧?”后面一句是对周围人说的。
  “没事没事,我们也差不多走了。”周围人连忙表态,簇拥着卫祥锦和顾沉舟走出千和亭。
  一行人鱼贯穿过石廊,临近垂花门时,落后的孙沛明终于赶上来了,他并不废话,看见顾沉舟就颇有含义地说:“顾部长临时来了指示,今晚不算尽兴,下次找顾少出来,顾少可得赏脸啊。”
  顾沉舟停下脚步,以同样的口吻接了一句:“孙少的邀请一定准时。”
  
  一群人一直走到国色天香门口,远远看见经理正在大堂的旋转楼梯前微躬着腰和人说些什么。顾沉舟朝那边多看了一眼,正好和对方视线交汇。
  几乎同一时间,他们问身旁的人:
  “那是谁?”
  
  “什么?”卫祥锦纳闷道。
  周围有眼尖的人和顾沉舟看了同一处,忙说:“那是贺少。”
  卫祥锦这下也看到对方了,他皱了下眉,没立刻说什么,而是等和众人分开又拿了车之后,才对顾沉舟说:“贺海楼。你大概不认识对方,他刚好在你出国之后才来的,是贺家的人。”
  “他怎么了?”顾沉舟问。
  “这个人有点危险。”卫祥锦微锁着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虽然没有人真正抓到什么证据……但他做的有些事情可能过界了。”
  “哦?”
  “而且生活非常混乱。”卫祥锦又说,脸上带出一些嫌恶,“男女不忌,狂欢派对的常客,还爱玩极限运动。我见过他几次,他这个玩法早晚把自己玩进去。”跟着顾沉舟在一起,卫祥锦说话就随便多了,不像惯常那样说一半藏一半,“对了,你怎么突然注意他了?”
  “刚好看见而已。”顾沉舟说。
  
  “那是卫少和顾少。”
  在卫祥锦和顾沉舟谈论贺海楼的时候,贺海楼身旁的人也仔细地跟贺海楼说:“顾少之前跟卫少一样,也是圈子里的头一份。但三年前去了国外,一直没什么消息,没想到今天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顾沉舟?”贺海楼低声说。这个今年二十二岁的男人光从外表上看,决不逊于荧幕上那些引动万千粉丝惊呼的男星,更有着那些人拍马也赶不上的家世——他是京城贺家的人,就算并非贺南山的直系血脉,“竟然是他……”
  说话间,几人穿过后园,又走进独栋小楼,正呆在里头的男生像碰着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贺海楼露出笑容,走上前亲昵地捏捏对方的脸蛋。
  但那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男生似乎并不习惯,尴尬地小幅度躲闪了好几下。
  周围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认识贺海楼的都知道他这个毛病:就喜欢搞学生,看起来越干净的越好,并且不出三个月一定换人。
  
  不过换人虽说是换得勤,但刚搞上手时,贺少也是不吝于表现一点自己的体贴的,几轮喝下来,原本该他身旁男生喝的酒全进了贺海楼的肚子,又跟着众人干了一杯红的,捏着身旁男生的下巴就嘴对嘴灌进去。
  那个男生正老老实实吃东西。被这么一弄,他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就看见贺海楼侧头指着他笑:
  “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顾家大少有没有这个好味道。”
  这下,酒桌周围的时间像被忽地按下暂停键,声音与动作,统统停滞了。
  
  卫祥锦的车,正缓缓驶向天瑞园。
  按照要求在山下经过检查,因为是晚上,顾沉舟和卫祥锦还被守门的警卫用手电对脸照了好几下,才放行通过。
  一路顺着山道蜿蜒向上,郁郁林木将城市的喧嚣都挡在身后。卫祥锦将车停到自己家门前(他们两家就住隔壁),想了想对顾沉舟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顾叔叔怎么样?”
  “你去干什么?”顾沉舟诧异看了卫祥锦一眼。
  “先问个好,然后就说是我跑到国外把你拉回来的。”卫祥锦说。
  这话……顾沉舟无语半晌:“我看你是从小帮我背黑锅背惯了吧,得了,你在这里呆一会儿。我进去一下,估计待会还会出来。”
  “还出来?”就卫祥锦对顾家多年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顾沉舟待会会被赶出来,他说,“要不待会实在不行你就弄出点动静?”
  “然后?”
  “我好掐着时间进去。”
  “……好兄弟。”顾沉舟先有些好笑,慢慢又升起一丝感动来,这道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他看上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活力,掩去了之前的沉默和漫不经心,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我不会忘记你的。”
  “不会忘记让我帮你被黑锅?”扶住方向盘,卫祥锦开玩笑,然后他探出车窗,叫住已经走了几步的顾沉舟:“小舟!”
  “嗯?”
  “顾叔叔年纪不小了,你别太惹他生气。”
  “知道了。”顾沉舟背对卫祥锦,远远丢来一句话。
  


5、第五章 天瑞园

  车道两旁齐排如队列的路灯照亮前行的道路。
  这个建在半山腰的小区是专门由政府兴建的、安排政府人员入住的半山小区,进出都有严格的安全监察,能住在这里的,可以说每一个背后都有通天的关系网。
  顾沉舟沿着小径一路往前。山风吹在密密的树叶上,簌簌呜呜,悠扬而清寂。他远远看见自家三层粉白小楼伫立在黑暗中,橘红的灯光从客厅的窗户流泻出来,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或许是近乡情怯,顾沉舟站在三年没回的家门口好一会,才按响门铃。
  透着光的窗户上似乎有人影动了一动,数分钟后,十六岁的男孩穿着T恤和短裤,踢踏着拖鞋跑出来开门:“谁啊……哥,哥?”看见站在外头的人,他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顾沉舟点点头。
  对方看起来有点呆住了,想要让开位置又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开位置,磨蹭半晌才记起来悄声说:“爸心情不太好。”话音才落下,里头就传来威严的男声,“正嘉,谁在外面?开个门怎么也这么慢。”
  顾正嘉连忙给顾沉舟打眼色,但顾沉舟已经提高声音对里头说:“爸,是我。”
  大概几秒钟的安静,带着怒气的男音再次响起来:“关门!”
  “让开。”顾沉舟不理会,同时对顾正嘉说。
  站在门前的顾正嘉张了张嘴巴,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听老子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挡住位置,稍微迟疑一下就默默退开了。
  
  这栋有了些年头的三层小楼空间不小,但装潢并不算多富贵。半旧的皮沙发,靠墙的木桌子,看上去都有了些年头。顾沉舟的目光轻轻自饭桌后的墙壁上扫过,那里还留着他小时候顽皮的证明:几把刻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刀剑,后头还有他的签名,同样歪歪扭扭的、顾沉舟三个大字。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去,转过玄关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顾新军。
  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走进来,顾新军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第一个动作就是重重放下手中茶杯,指着两兄弟说:“谁让你进来的?”
  “爸……”
  “没问你!”
  “我自己要进来的。”
  顾正嘉刚开个头就被顾新军打断,接下去那句话就是顾沉舟说的了。
  顾正嘉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着实有点苦逼,每次凑上去两边不领情不算,再有下一次他还得凑上去,就跟个夹心饼干似的。
  客厅里并不只有顾新军一个人。顾夫人也坐在旁边,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容严肃,梳着干练的圆髻,因为在家里,所以没有穿职业装,而是换了宽松但显得保守的睡衣。此时见事情又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她连忙放下手中还拿着的大本法律书籍,递上一杯茶,圆场说:“好了好了,小舟刚刚回来,你平时也没少念叨着,现在这又是干什么?”一边又朝顾正嘉使个眼色。
  得,夹心饼干再次上场了。顾正嘉暗想着,也不耽搁接话的速度:“是啊爸,哥刚刚回来呢。”
  “谁准他回来的?”顾新军刚沉声说话,顾沉舟就接口,“我已经二十三了,可以自己决定要呆在哪里,顾部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翅膀长硬了是吧?”顾新军看上去几次想站起来,但都被身旁的顾夫人死死按住,他最后抄起身前的茶杯重重朝顾沉舟摔去,杯子砸到顾沉舟脚边,他指着顾沉舟说:“滚!”
  这一发火,客厅里另外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首当其冲的顾沉舟倒是没有太多变化:“爸,我就是跟您说一下我回来了。”他看着坐在顾新军身旁的顾夫人,又看看站着已经不比自己矮多少的顾正嘉,停顿一会后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说着弯腰将脚边的碎片拾起来,坐在顾新军身旁的顾夫人连忙站起来:“小舟你干什么?放着阿姨来弄!”
  “没事,顺手。”顾沉舟说,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垃圾桶时将碎片丢了进去,身后还传来顾新军怒气勃发的声音:“你们两个干什么?都坐下,让他走!”
  
  从室内到室外,凉爽的夜风吹得顾沉舟精神一振。他往来时的路走去,看见卫祥锦的越野停留在原地,卫祥锦也真还在车子里等他。
  正托着下巴坐车里听广播,卫祥锦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走出来的顾沉舟了。隔着一扇车门,他和顾沉舟对视一会:“真被赶出来了?”
  “你都看见结果了,还问?”顾沉舟说。
  卫祥锦也无语了:“嗨,顾叔叔在外头那么沉得住的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你也是不差多少,怎么两个人回家一对上就变得炮仗一样一点就着……要不你先跟我回家?”
  “得了,我还少了个睡觉的地方?早准备好了。”顾沉舟摇头说,又回答卫祥锦之前的问题,“由此可见弄得好事业的人不一定真管得好家庭。”
  卫祥锦心想这可不是?父子两整得跟仇人似的。他说:“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你都到家了再送我?别折腾了。”顾沉舟摆摆手。
  “也行。”卫祥锦说,“你地址给我,明天我去找你。”
  “嗯。”顾沉舟说,“纸。”
  这东西……卫祥锦回身在车里翻了一翻没找到,就说:“你直接传我手机吧。”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小路里头有人远远朝这里跑来。
  卫祥锦往那头看了几眼:“你弟弟?”
  说话间,顾正嘉已经跑到越野车前了:“大哥,卫三哥也在。”
  卫祥锦只是笑了笑,顾沉舟问:“什么事?”
  顾正嘉说:“大哥,你现在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住。”
  “是哪里?”顾正嘉有点锲而不舍。
  “这话问得对,麻利点把地址写给我。”卫祥锦突然接口,明显在给顾正嘉帮腔。
  顾正嘉一下就递上手上抓着的纸和笔,准备十分充分。
  顾沉舟看了卫祥锦一眼,接过顾正嘉手中的纸笔,写了地址递给对方之后,又对卫祥锦说:“回头发你手机。你是怎么出来的?”
  拿到地址的顾正嘉呆了一下才发现顾沉舟是在问自己,他说:“走正门……”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快回去吧。”
  “嗯,”顾正嘉说,“对了,大哥,阿姨说让你过两天一定回来吃个饭。”
  “我知道了。”顾沉舟说。
  顾正嘉不放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才转身回去。
  
  车里的卫祥锦看着人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说:“他从窗户爬下来的吧,衣服和手上都是灰尘。”
  “顾部长正在气头上呢,从正门他可走不出来。”顾沉舟半是解释半是嘲讽。
  “我觉得你弟弟不错,”关于这个弟弟,顾沉舟难得多接了几句,卫祥锦也就顺势往下,“你说谁叫自己的妈叫阿姨啊?”
  “他们在我妈去世前就认识了。”顾沉舟说。
  “你还惦记着这个啊?”卫祥锦索性也走下车,跟顾沉舟并排靠着车门,自己从兜里抽出根烟,又递给顾沉舟一根,“我觉得这个真不太可能。顾叔叔和沈阿姨当年感情非常好。”
  这个沈阿姨指的是顾沉舟的母亲。两家世交,又住隔壁,顾沉舟的那些事,卫祥锦差不多都知道,所以就算私心里觉得顾正嘉和他妈妈不错,偶尔也会跟顾沉舟说说,但真面对那两人时,卫祥锦就从不多做除了面儿情之外的任何事情。
  谁都有逆鳞,顾沉舟是卫祥锦的发小,是十几二十年的好朋友,将来还可能是事业上的攻守同盟和换命战友。他有多珍惜顾沉舟,就有多小心地护着对方的逆鳞。
  
  顾沉舟接过卫祥锦的烟,由着对方点燃了却没有放进嘴里,只看着烟头明暗的火光:“从过去到现在你都这样认为,可见顾家家风之正啊。”他笑了笑,又慢慢说,“你都明白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算不信顾部长的人品,不信他和我妈妈的感情,也得信顾家的风气和他本人的高标准高要求,顾家不会让一个上赶着当小三的女人进门的,顾部长也不会娶这样一个品行有问题的女人。”
  这话就不好接口了,卫祥锦保持沉默。
  顾沉舟跟着打住了:“好了,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先走了。”
  “我明天去找你。”卫祥锦说。
  
  顾沉舟随便应了一声,就沿着斜坡往下走。道路两旁参差错落的树木笼罩黑暗中,郁郁深深的,在两旁路灯的光线照射下,仿佛还有一团团淡绿色朦胧的雾气漂浮在树冠上空,像一层迎风起伏的轻纱,又似拢着烟微微荡漾的碧波。
  他向着面前摊开手,硬茧、细碎的伤痕覆盖上记忆中的白皙;又虚握了一下,也不再如同过去般虚浮无力。
  
  不要急。
  他刚刚才回来。
  还有时间。
  他还能去验证跟改变。
  改变那些……可能的未来。
  
  另一头,拿到地址的顾正嘉悄悄绕回小楼后方,沿着墙外的水管往上爬,还得心惊胆战地避开二楼亮着光的主卧室,就怕自己老爹心情郁闷跑到凉台上抽烟,把他抓个正着。
  好不容易上了三楼,顾正嘉双手刚搭上窗台,就被人从里头拉了一把。
  借着这个力道一鼓作气爬进屋里,顾正嘉长出一口气,抱怨道:“进自己家也跟做贼一样……”
  屋里拉了顾正嘉一把的正是顾夫人,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总有些严肃:“你哥给你地址了吗?”
  “给了,”顾正嘉招招抓在手中的纸,“大哥真没住卫三哥那,我刚过去的时候卫三哥还帮腔了一句。”
  “又不是没地方住,怎么可能住别人家里。”顾夫人淡淡说了一句,接过顾正嘉手中的地址看了看后,就还给对方,吩咐道,“明天早上去这个地址,把家里刚腌好的萝卜带一罐过去。”
  又要跑腿了。顾正嘉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顾夫人向外走了几步,见顾正嘉还懒洋洋呆在原地,眉头一皱,声音就微微提高了:“呆着干什么?蹭了一身灰尘还不快去洗洗?”
  顾正嘉正休息着呢,听见这话,他顿时气道:“妈,你真是继母吗?怎么对大哥比对我还好?实在太不敬业了!”
  作为法院法官,饶是平时听多了双方辩论,各种言辞层出不穷,顾夫人也被这一句话给结结实实噎了一下,她说:“你们两个都算我的孩子,我当然一样爱护。”
  顾正嘉撇撇嘴:“我把你当妈,大哥可不一定。”
  顾夫人皱起眉:“你今天还来劲了是吧?”
  真生气了!顾正嘉缩下脖子:“没,没,我就去洗了!”
  “快去。”顾夫人催了一句就走出房间。
  
  走廊的照明灯使用久了,显得有些昏暗。
  这栋早年建起的三层小楼足有六七百个平方,因为不喜欢外人在,平常也只有顾正嘉和顾新军夫妇住着,十分冷清。
  顾夫人沿着走道走了一段,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内静静回响,靠近楼梯的房间离她近了,暗色的实木房门散发着时光独有的味道,是顾沉舟的房间。自从三年前顾沉舟离开后,这间房间就被锁起来了,家中的三个人都保持着默契,从不去碰。
  她在顾沉舟紧闭的房门前停了好一会,半晌才轻轻叹息:
  “唉,小柔……”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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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年

  1995年10月18日。
  1997年1月1日。
  2009年8月28日。
  2010年2月13日。
  这几个日期在顾沉舟二十三年的生命中,如同烙印一样深刻鲜明。
  第一个日期是他生母过世的日期。
  第二个日期是他迎接继母的日期。
  第三个日期是他为了周行跟顾家闹翻被送往国外的日期。
  第四个日期是他在国外独自一人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开始做梦的时间。
  ——他直到现在,也更愿意称呼那是梦。
  一场噩梦。
  
  顾沉舟人生中的意外不算太多。
  五岁时母亲的过世是一个,二十岁时碰到周行是另一个。
  第一个意外使顾大少和自家父亲的感情一路下跌最终相看两厌,第二个意外则让这段已经凝结成冰的关系轰然炸裂,所有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涌全都翻涌出来,溅伤无数。
  顾沉舟很难表达自己对周行的感官。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尝鲜,也许是厌倦之下的选择,也许是捧明星养情人一样的随意。
  也或许,多多少少,总有一些感情。
  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这段关系放在明面上。作为顾家的长子,就算和家人关系冷漠,他也始终承载着沈家和顾家的期望,以及老爷子的殷殷教诲。
  但一个人为的意外,这段关系被公开到明面上。
  这个圈子里,他们——所谓的二代太子党——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肆无忌惮:他们确实能接触更多,但一切的行事准则都被限制在一个无形的范围内。尤其是还有老革命家的家族,就算平常管束不及,也绝对不可能默认自家子弟在外头惹是生非或者生活糜烂。
  
  和周行的事情被曝出来后,顾沉舟立刻被叫回顾家,堪称战斗的几次谈话之后,就跟他和卫祥锦说的那样,他被打折了腿,然后连夜送出国去。
  接下来他在国外医院养伤,也没有特意去打听事情,却总有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比如卫祥锦跑来看他,被外头的人挡回去,回国后又发现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气得放话要整周行,结果还没动手,周行就掉头上了孙沛明的床,卫祥锦自己还被卫老爷子特地叫去骂了一次,好几天抬不起头。
  又比如事情发生后,他的某些朋友缄默不语,他的另一些朋友表面义愤填膺的反驳,事实上却态度暧昧推波助澜。
  再比如孙沛明上了周行后在圈子里公开说‘也不怎么样’。
  再比如周行跟孙沛明一个月后就拿着钱自己做了老板……
  
  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发生,身处漩涡之中的顾家只轻轻推了一手:送顾沉舟出国,追查流言的源头但不立刻动用力量封锁流言。就轻而易举地从周行处将这段关系斩断,达到自己的真正目的。至于传了近一个月的流言,即是对顾沉舟的一个教训,对顾家真正的影响又微乎其微:归根到底,顾沉舟是顾家三代预定的接班人,也是一个在读学生。私人问题虽被人看重,却不会照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一场博弈,没有谁对谁错,只比谁的手腕更高明,谁的底气更充足。
  顾沉舟在国外听见周行爬上孙沛明的床后就把这个人丢开了。他跟家里闹翻的导火索是周行,但周行甚至算不上个理由,充其量也就是个触碰式爆炸地雷罢了。
  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那些:他过世的母亲,继母与弟弟,他和自己父亲十五年来的冷漠相处。
  
  护照被扣、不准许回国,出入有人跟随监视……顾沉舟索性在国外好好当了一个纨绔二代,泡吧喝酒,飙车打架,甚至逃课当科,这样生活没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差,顾沉舟安安稳稳地在国外呆到了2010年的春节。
  然后所有粉饰的平静都被打破。
  
  2009下半年到2010年2月,半年时间,四九城流言刚刚平息,他没有被通知回国,跟着他出来的两个特种兵倒是休了年假,回家过年。
  除夕晚上,他一个人呆在公寓看晚会,没过几个节目就被别人叫出去喝酒,在酒吧里和另一伙人发生冲突,打架时被酒瓶的碎片划破额头,因为不太严重,他没有去医院包扎,而是直接回公寓休息。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血和火印染黯淡的天空,林木斑驳,高楼倾颓。他看见很多面孔,旁人的,自己的,家人的,朋友的,熟悉的,陌生的……
  他看见一个仿佛很真实噩梦。
  卫祥锦在他在国外的几年里出车祸身亡,卫老爷子受不了打击,听到消息的当场就心肌梗塞住进医院,数小时后不治身亡。卫家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他立即回国,但没有真正重回家族核心。后来顾家政治立场错误,在老爷子的护航下虽然安稳渡过,但早就退下来身体不好的老爷子因为这一次劳心费神,精力神大不如前,很快也病倒在床。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跟一个周行纠缠不清。
  他父亲已经放出口风要将他逐出家族。
  老爷子弥留前单独见他,第一句话是‘回来吧’,第二句话是‘带着顾家,报效祖国’。
  他没有回去……
  顾家又一次站错位置。
  陈、温、贺三家联手进行势力洗牌,孙家崛起,贺家登顶。卫、顾两家的风光成为历史……
  
  这场断断续续、支零破碎的噩梦缠绕了他整整一个月。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监视的人,他整晚整晚地惊醒,每次疲倦欲死却无法入睡,最后精神衰弱得甚至联系了好几个医生,吃了一堆的药,却没有多少用处。
  直到一个月后,噩梦跟不曾预期的来到一样,又毫无征兆地消失。
  他的生活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是仿佛。
  这场持续一个月的噩梦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并不想承认,但和噩梦里的场景一比,过去十五年里和自己父亲的那些争锋相对,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越来越不算什么了。
  
  噩梦之后,仅仅一周,顾沉舟就订下之后的学习计划并断绝和之前玩伴的联系:他当纨绔时从不把人带回公寓,连彼此的联系都是用一个新申请的号码,只要注销,就能解决大部分麻烦——这甚至比泡吧喝酒,打架斗殴都简单。
  两年时间,一个硕士学位,三个学士学位。
  两年后,他回国,用几个小小的“魔术”,就找回当年被孙沛明踩下去的脸。
  但假使未来真的如同他所经历的噩梦那般,这样用处不大的争锋对立,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天还黑黢黢的。
  从纷乱梦境中挣扎醒来的顾沉舟按了下额角,自从两年前被人砸破脑袋做了一个月噩梦后,他就落下这个毛病:只要喝酒,晚上就睡不太安稳。
  凌晨4:35。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窗户,让凉风灌入闷热的室内,拿起手机和国外正是上班时间的投资顾问进行一次长途联系。
  当年的顾家和沈家是典型的官商结合,他十八岁之后,母亲留下来的遗产就正式转到他名下,只是前些年还一直由原来的人打理,直到这两年,他才正式插手其中的决策投资。
  
  长途通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的第一缕柔白晨光已经挣破云翳,遥遥洒落下来。
  顾沉舟洗了脸,又喝杯牛奶垫垫肚子,就走出房间,来到后花园里隔出来的简易场地,开始每天两小时的训练。
  冲拳,弹踢,横打,下勾。
  侧踹,别臂,砍肋,顶肘。
  这套军体拳最开头是和卫祥锦一起学的,世交让两人很大程度上资源共享。后来在国外他又找了几个教练进行训练,根据自己的习惯和身体情况对其进行调整,一切以实用为主。
  
  差不多练到平常的时间,顾沉舟刚要收势,旁边就传来一声沉喝:
  “小心!”
  声音是从侧后方传来的,顾沉舟头也不回,脚下斜侧,手臂就跟鞭子一样甩过去!
  撞击的闷声随之响起,来人退后一步稳住身子,甩甩酸麻的双手,惊奇地说:“我现在真相信你解决那两个特种兵了。”
  卫祥锦没有继续的打算,顾沉舟也就顺势收了势,拿起挂在一旁的毛巾擦汗,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
  “在家没事,就早点过来找你了。”卫祥锦回答,绕着院子走了几圈,在树枝上发现两只巴掌大亲嘴的松鼠,又看见池塘里骑在乌龟背上蹦蹦跳跳的青蛙,啧声说,“这里不错嘛,就是偏了些,多少钱拿下来的?”
  “不用钱,早餐吃过了没?”
  “还没呢,打算找你一起吃。”
  “那刚好,我压了稀饭。”顾沉舟说,走进厨房捯饬一下,真端出一锅稀饭和几碟小菜。
  正上上下下打量房子的卫祥锦回头一看,瞬间乐了:“嘿,出去个三年你还真什么都上手了啊,顾少不是天生不接近厨房的吗?”
  顾沉舟瞥了卫祥锦一眼,心说下个厨房算什么?在他做的那些噩梦里,他还跟个破鞋黏黏糊糊纠缠不清呢:“吃个饭也这么多话?”
  “顾少亲自下厨,必须给面子!”卫祥锦嘻哈两句,也不客气,跟着顾沉舟一起埋头吃饭,边吃边聊,“当初学这些的时候你可不太上心,怎么突然把东西拣起来了?”
  “放松。”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
  “这理由……”卫祥锦无言地看了一眼顾沉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武术多有兴趣呢!”
  顾沉舟笑了笑,勺两口稀饭吃下去,突然问:“周行怎么样了?”
  卫祥锦皱一下眉:“你问他做什么?”
  “有点好奇,”但并不想打听,顾沉舟其实不太确定卫祥锦还关注这个人没有,“有他的消息吗?”
  “还真有。”卫祥锦说,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上次还在慈善拍卖上碰见了呢,人家可发达了,进进出出被人叫着周总。”
  顾沉舟挑挑眉。
  “孙沛明的钱,嘿。”卫祥锦冷笑两声,满含嘲讽地说了一句。
  能让卫祥锦参加的慈善拍卖,进出好歹也是千万身家的人,顾沉舟笑了笑:“他捧人还真是不遗余力。”
  “周行头脑也不错,两年间把孙沛明给的钱翻了三四翻,虽然孙沛明也给他开了不少绿灯。”归根到底也不算个什么东西,听顾沉舟的话,卫祥锦倒是中肯的评价了一句,末了又补充,“早知道他这么容易上手,你当年折腾个什么劲?砸点钱不就好了?省心又省力。”
  顾沉舟敲敲桌子:“早知道他这么好搞定,当年某人放什么话?砸点钱让他站出来澄清流言不就好了?还被卫爷爷叫去骂了一顿,真是得不偿失。”
  说道这个……卫祥锦说:“阴沟里翻了船。”
  顾沉舟觉得这话还真有点适合自己……
  
  接下去,两人都不再提让人心情不好的事情,随便交谈着,话题说来说去,又绕回这个院子了。再次说起这件事,顾沉舟倒是想起来了:
  “这个院子不用钱,你想要在旁边直接划块地盖栋这样的小楼就是了。这块地早两年我就买下来了。”
  “买了?包括后面的整个山头?”卫祥锦有一些惊讶,“这么大的地方一点动静也没有。”
  “怎么可能没动静。”顾沉舟一哂,“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也就是你没关注这地方,不然肯定也知道。”他顿了顿,又解释说,“我当初买的时候,没有动这边的关系,是走我外公那边的路。”
  “怎么突然想弄这个了?”卫祥锦问。
  “以后大家也有个安静点的聚会地方。”顾沉舟随口说道,话音还没落下,外头就传来顾正嘉扯着嗓子的喊声:
  “大哥,你在里面吗?”
  交谈的两人齐齐看向时间,8:24分,卫祥锦嘿一声冲顾沉舟笑了:“这是查岗来了!”
  


7、第七章 改变(1)

  饭厅到大门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两人都吃完了,卫祥锦索性跟顾沉舟一起去开门。
  小楼外,顾正嘉抱着一个罐子,正准备喊第二声,看见房门突然打开,他有点呆地嘀咕了一句:“真在啊……”
  顾沉舟侧身让人进来,卫祥锦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昨天才给了你地址,今天当然在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拒绝的方法多的是,既然已经给了地址,就是默认对方可以上门。
  
  顾正嘉也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他和自己这个哥哥的关系实在太冷淡了,再加上京城里的顾沉舟顾大少从没有以谦和出名的,这才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忧心。他挠下脸颊说:“这是阿姨平常没事泡的萝卜,让我带过来给大哥你尝尝。”
  “帮我谢谢阿姨。”顾沉舟接过客气了一声,让两人到沙发旁坐着,自己则去收拾饭桌。
  顾正嘉有点受宠若惊,连看了顾沉舟的背影好几下,又转头疑问地看着卫祥锦。
  卫祥锦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没等两人交流出什么东西,顾沉舟已经转回来了,他坐在单独的沙发上,随便起了几个话题,都是关于顾正嘉生活和学习的。
  这倒不至于冷场了,但顾沉舟平常什么时候关注过这个?不止顾正嘉,连卫祥锦也觉得有些不对起来。
  
  “十六岁快到了吧?几号的生日?”顾沉舟也没说多久闲话,很快转入正题。两人从小到大的关系都很淡,没有必要突然变得亲热起来。
  “再过一个多月。”顾正嘉说。
  “爸爸有没有打算给你办?”顾沉舟问,“阿姨呢?”
  从顾沉舟嘴里十几年来也没听见几声阿姨,顾正嘉看着顾沉舟的眼神差不多跟看个奥特曼一样了:“没、没打算,”他结巴了一声才把话说顺溜,“只是十六岁而已……爸和阿姨的意思是等到十八岁。”
  “太晚了,”顾沉舟皱一下眉,“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弄。”
  “咦!?”两声合奏,顾正嘉和卫祥锦一致盯着顾沉舟猛看,目光奇异得就跟研究什么外来物种一样。
  顾沉舟瞪一眼起哄的卫祥锦,又对顾正嘉说:“等你十六岁生日那一天,我和你卫三哥一起帮你弄生日聚会,你邀你的同学和朋友,另外一部分人我们来请。”
  
  这么一说,卫祥锦倒是明白顾沉舟的意思了,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样决定。但一来这件事没什么困难,二来两兄弟感情能加深,他也挺乐见其成的,转头就对顾正嘉笑眯眯说:“小嘉你想想带什么朋友过来,到时候我和你大哥一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这是要把他带进最顶上的那个圈子啊!顾正嘉有点高兴又有点讶异,就是和卫祥锦一样,不明白顾沉舟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大哥……”
  “你都叫我一声大哥了,就由我来安排吧。”顾沉舟算是侧面解释了一下,“回去记得跟爸和阿姨说一声。”这个称呼多叫几声,他自己也多少习惯一些了,“你待会是要直接回家还是去哪里?我送你。”
  “我回家,自己回去就好,这里有公交车。”顾正嘉忙说。
  “我刚好要去正德园那边,顺路。”顾沉舟又看向卫祥锦。
  卫祥锦想了一会:“我还有点事,回头再拜访顾爷爷。”
  顾沉舟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向外走去,外头停着一辆银灰色中档奥迪,是他昨晚顺路提回来的,款式和价位都非常低调。
  
  位于四九城中轴线上,临近最中心位置的正德园和天瑞园一样,都是由政府组织兴建,然后拨给一定级别的政府人员入住的小区。如果说天瑞园里头住的每一个人都是有通天的关系的话,那正德园中住的,就是真正的通天人物:除国家级正副职**之外,有资格住在这里的,也就是几个当年曾陪开国元首打过天下,当时就已经拥有很高地位,居功至伟又退了下来的老人。比如顾沉舟的爷爷,卫祥锦的爷爷,还有陈、温、贺,这几个在四九城里叫得上名字的家族的最高一辈。
  之前在国色天香里,卫祥锦曾说孙沛明家里还差一份,差的就是这一份:孙家现在就是再发达再风光,也并没有能住进正德园的老一辈,这就意味着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为孙家保驾护航。
  
  正是上班的时间,路况并不太好,顾沉舟绕了一大圈才从天瑞园来到正德园,又在山脚底下下车接受检查了十来分钟,经过通报允许后,才能够真正开车上山。
  尽管之前已经警卫部门提前通知,但接到消息的是顾老爷子,因此当提着水壶在花园里浇水的顾奶奶猛一见到顾沉舟走进来时,脸上一下子流露出浓浓的惊异与喜悦:“小舟回来啦?”
  老人的身躯似乎比记忆中佝偻许多了。
  心口被微微刺了一下,顾沉舟叫了一声奶奶,就连忙走上前,将水壶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奶奶,我来!”
  从见到顾沉舟开始,顾奶奶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开来,双手也一直抓住顾沉舟的手臂:“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天。”顾沉舟说,“昨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先去了天瑞园那边,后来太迟了就没有过来。”
  “刚下飞机就该好好休息,到处乱跑什么呢。”顾奶奶嗔怪道,又夺回顾沉舟手里的水壶,“别浇了,这花少浇一两天也不会死了,快进去坐着,奶奶给你做点好东西吃!中午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在,”顾沉舟笑道,又小小地撒娇一下,“都三年没见奶奶了呢!”
  
  事实证明老人可吃这一套了,顾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再不管自家老爷子宝贝得不得了的花朵和鱼,拉着顾沉舟就往里走。
  顾沉舟一路跟着进了房间又进厨房,没等被赶,就挽起袖子说:“奶奶,我帮你。”
  “不用不用,看电视去,或者跟你爷爷说说话。”顾奶奶说。
  “爷爷那边待会儿,我跟奶奶也好久没说话了。”顾沉舟已经动起手了,“做些酥饼怎么样?好久没吃到有点想了,外头卖的不是太脆就是太软,馅也不是那个味道。”
  被带了话题,顾奶奶自然而然就忘了赶顾沉舟:“那是,这可是家传的手艺,当年可宝贝的紧了,本来还是不传女儿的,后来大家都改革开放出来了,奶奶才能学到这门手艺,不用每次都扒着门缝偷看……”老人絮絮叨叨说些过去,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亲人就在身旁,脸上都有些放出光来。
  顾沉舟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力气活全都接了过来。
  
  转眼半个小时过去,接到消息却一直没见到人的顾老爷子从楼上走下来:“沉舟呢?”一会后走到花园一看,“花园里的花怎么只浇了一半?”老爷子再抬眼一看,又看见站在厨房窗户旁的顾沉舟,说,“沉舟来了啊,过来陪爷爷浇浇花。”
  旁边的顾奶奶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正和顾沉舟说些过去,一听这话,当下就扔了葱气道:“花,花,你就知道花!孙子三年不见难得过来一下你也说花!以后你就跟着你的宝贝花过吧!小舟别管那个老头子,跟着奶奶做饭!”
  顾老爷子被说得一愣,心说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浇个花吗,我也就是要跟他说说话罢了,值得这么心疼吗,你还让他帮你做饭呢,这可复杂多了我也没心疼啊。
  顾沉舟连忙扯开话题,陪着老人说了几句,将老太太重新哄得眉开眼笑后,见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就洗洗手走出厨房。
  
  花园里,顾老爷子已经提着水壶将花重新浇过了。见顾沉舟出来,他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敲地板,往客厅走去的同时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私自回来……”
  不等顾沉舟说完,顾老爷子就摆摆手:“好了,这种小事就不用说了。你爸就是那个牛脾气,他其实也记着你。”
  “嗯,”顾沉舟说,“爷爷,你之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
  “嗯?”
  “我打算进入机关。”
  这个回答显然让顾老爷子精神一振,他拄着拐杖用力敲一下地板:“很好,你们年轻人有能力就该想着报效祖国!坐下来,”他神情温和地说,“我们聊聊,你想问什么事情?”
  
  想问什么事情?
  想问顾家怎么会接连两次站错队,想问卫家为什么一蹶不振。
  想问陈、温、贺三家联手进行的势力洗牌到底是因势利导,还是索性从一开始,他们就开始布置?孙家崛起,贺家登顶……最开头,卫祥锦那场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梦里的这些,究竟只是一场时间长点的荒诞的臆想,还是某一可能的未来?
  顾沉舟不确定,但他清楚自己必须早作防备。
  
  “爷爷,最近您见过沈爷爷吗?”顾沉舟问,话里的沈爷爷全名沈东平,现任职务是军委副主席兼中央党校校长。出生在他们的家庭就是这样,不管遇见的人职位再高,年纪小没进入体制前总能叫对方一声叔叔阿姨,奶奶爷爷,就是套不上交情也能混个脸熟。
  “好高骛远可不行。”顾老爷子责备说。
  顾沉舟笑了笑:“爷爷,我就是问问,沈爷爷的主张和我们家的政治倾向很相似啊。”
  “哦?那你说说我们家的政治倾向是什么?”顾老爷子问。
  “爷爷,这些你该考正嘉。”顾沉舟说,接着理了理思路,“发展,但要稳定地发展。我们每年的GPI指数看上去花团锦簇,漂亮得不得了。但事实上矛盾还是矛盾,而且逐年激化。为什么始终没能被解决?因为经济的发展时间短、见效快、鲜明醒目;而社会矛盾时间长、见效慢、困难多、还不好写上官员政绩表,长久下去,大家就自然而然选择前者了。”
  
  这一席话并没有让顾老爷子动容,开头那一句倒是让他抬了抬眼:“沉舟,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提正嘉的名字。”
  顾沉舟保持沉默。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改变,没有谁会比本人更清楚了。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能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看见面前的道路,也更清楚自己的责任。他可以厌恶改变,但为了脚下所行走的道路,他不会拒绝必须的改变。
  顾沉舟的沉默让顾老爷子看出了什么,他沉声说:“沉舟,你是个好孩子,正嘉也是。你们都是我的孙子,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
  “我知道。我会的,爷爷。”顾沉舟说。
  
  有些话说一次就太多了。顾老爷子摩挲着拐杖,又说回之前的话题:“如果是你处于这个立场上,你会怎么选择?”
  “我同样会选择前者。”顾沉舟回答。
  这个答案让老人家白了一半的眉毛飞起来,像小刀一般锐利:“你说你也会选择前者?”
  “这是体制的缺陷,个人的力量在它面前就如同蚍蜉撼树,注定毫无作用。”顾沉舟平静说。
  “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站着整个顾家。”顾老爷子说。
  “顾家也不够,”顾沉舟不为所动,“而且因为我背后站着整个顾家,我更不会贸然去触动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做?”顾老爷子已经隐隐有些火气了。
  “在其位谋其政。要解决这些,只有当我真正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能考虑。”顾沉舟回答。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炒菜的兹兹声远远传来,反而凸显了此时寂静。
  “你想站在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解决问题。”
  “不要本末倒置,”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用力敲敲地板,“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8、第八章 改变(2)

  从正德园出来,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顾沉舟驱车往西城墓园方向驶去。
  自从十多年前沈柔去世开始,每过一两个月,顾沉舟就会去自己母亲下葬的墓园拜祭,小时候是因为害怕和怀念,长大后虽然不再对未来感觉恐惧,但也养成习惯了,每到差不多时间就会过来,坐一坐,说说话,就觉得从心底沉静下来。
  三年时间,这座管理严格的私家墓园并没有什么变化,顾沉舟沿着台阶往上走,来到墓碑所在位置时,却发现有人先自己一步到达。
  
  那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头发染成金黄色,打了耳洞,衣服松松垮垮还印着个大骷髅,跟怀里抱着的那捧硕大的百合花束并不相称。此时他正垂着头不知对墓碑说些什么,又弯腰拜了几拜,才将怀里的百合花放到墓碑前。
  顾沉舟走近墓碑,私家墓园不会随便放人进来,从第一眼见到人起,他就认出了对方:沈家的七少爷沈辉,自己的十二个表兄弟姐妹之一。
  正祭拜的人也感觉到有人接近。他漫不经心地转头一看,看清是什么人后,神情立刻就转为惊喜:“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的?”
  这话是在说他们全是偶遇啊。
  顾沉舟笑了笑:“来祭拜。”他两手空空地站着,相较之下,倒显得沈辉更有诚意了。
  沈辉立刻就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对了:人家母亲就在这里,过来这是天经地义的,倒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当即就笑道:“这可赶巧了,今天本来我爸妈要过来的,但是他们临时被人叫走了,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过来先拜拜,没想到还能碰见沉舟哥,要早知道,我爸妈肯定会推了那些事情,他们好久没见到表哥了,爷爷也是,每次大家做一起吃饭,爷爷都会念叨着你。”
  “我回来的事情已经跟外公说过了,这两天就会过去。”顾沉舟说。
  “这可好,这下吃饭人就齐了。”沈辉说着,目光就转到墓碑的小幅相片上,“要是姑姑也在,爷爷不知道会多高兴,爷爷就姑姑一个女儿,当年姑姑身体虽然不太好,但也不是什么急病,怎么突然就……”他说道这里,发现顾沉舟神情淡淡的,一下子打住,又说,“表哥,既然你过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替我向舅舅舅母问好。”顾沉舟说。
  “会的,他们知道你回来一定非常高兴!”沈辉说完就对墓碑又鞠一下躬,这才转身离开。
  
  顾沉舟等到沈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席地坐下来。他的手放在石砌的墓碑上,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带着热度,轻灼掌心。
  “妈,我回来了。”
  “爷爷很好,外公也很好。奶奶看上去老了些,顾部长……爸的身体和事业都不错。”
  “您别担心我激怒他,不管怎么样,他总有一个乖巧的好儿子。”
  “我也很好,我在国外学到了很多东西,这次回来就不会再出去了。”
  “我有些事情弄不太明白……”他的指腹摩擦着石碑,被精心打磨的石头一片光滑,除了边沿还有些棱角外,摸不到一点瑕疵。他站起来,注视着墓碑:
  “我会弄清楚的。”
  “我会记住,我是顾家的子孙。”
  
  走出墓园,斜晖刚好染红泊油路面。顾沉舟刚要往自己的车前走,一辆越野就冲他鸣了两下喇叭。
  顾沉舟顺着声音一看:“你怎么过来了?”
  “身负重要的任务,”卫祥锦说,“按照老首长的指示,迎接顾少去我家用餐。”
  顾沉舟忍不住笑起来:“应该的,该登门拜访卫爷爷。”
  “何止我爷爷,我奶奶也念着你呢。”卫祥锦说,两家就住隔壁,两人一起长大,混玩着两家都把另一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孙子了,“你这下回来,我估计至少一两个月不得闲了,光拜访长辈就得十来天。”
  顾沉舟随便一笑,坐上卫祥锦的车说:“坐你的车回去吧,我那辆回头找个人开回去。”
  卫祥锦有些奇怪,倒也没多想,只以为顾沉舟懒得开车,发动车子说:“我刚刚看见你表弟出来了,是排行第七,叫沈辉的那个吧?”
  “嗯。”
  “一年十二月一月轮一个,你家的那些表姐表弟我都能叫出名字了,”卫祥锦转着方向盘调笑说,“干脆你就表个态度吧,看他们这样挖空心思地来巧遇你,也怪不容易的。”
  “外公早有打算了。”顾沉舟从没有对这种事情发表过意见,接着就扯开话题,“三年没回来,西环那边怎么样了?”
  “想玩车了?”卫祥锦想想,“也没什么变化吧,就是常胜将军从你变成了贺海楼,他和你一样,都是敢把速度飙上去的那种。你想玩的话回头我们一起去。”
  还是跟以前一样对飙车没什么兴趣。顾沉舟按按靠着座椅靠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没接卫祥锦的话,而是问:“开了这么久越野,你不打算换一辆舒服点的?”
  开车的卫祥锦顿时挑了眉:“还有什么车开着比越野舒服?”
  没有换车的打算。顾沉舟的手指轻轻敲了扶手。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卫祥锦这辆车是经过改装的,加厚钢板,防弹玻璃,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到位。而且越野车本身的安全性也高出普通车辆许多……加上卫祥锦除非必要,从不飙车的习惯,什么样的车祸能让他当场死亡?
  
  一场梦境,就算连续做了一个月,顾沉舟也只能记得某些印象非常深刻的大事,这还是他在后来听了一些这方面专家的建议,刻意去回忆记录的结果。在最开头几天,他甚至只是重复着不断被惊醒却什么都不记得这一过程。但就算后来刻意去记忆了,一些细节,或者说构成事件结果的经过,他始终没有一丁点的印象:比如说贺家上位——贺家是因为什么上位?卫祥锦出车祸——卫祥锦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的车祸?
  也或许这些经过本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顾沉舟的思考,他看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接了起来:“正嘉?”
  “是大哥啊……”主动打电话的顾正嘉的声音听起来,还没有顾沉舟的自然,他说,“大哥,你现在在哪里?”
  “正往天瑞园去。”顾沉舟说,“什么事?”
  “唔,是这样的,爸今天晚上临时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妈……阿姨炒好了菜才接到消息,现在得跟爸一起去饭局,家里的饭菜做得挺多的,就是……问大哥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吃。”
  顾沉舟还说:“我晚上要去卫老爷子家——”
  “回去吧,”一旁听见电话的卫祥锦突然插话,“我跟爷爷说一声,他保证比你去家里吃饭还高兴。”
  两家人关系确实好,如果换一位老爷子,顾沉舟绝不会这样做。也只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卫老爷子,顾沉舟清楚对方确实就跟自己的爷爷一样,希望他好好的。他也不再客气,对电话说:“我待会就到。”
  隔着电话,顾正嘉的呼气声都传了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松快了点:“那我就等你了,大哥。”
  
  这边顾沉舟下了决定,那一头卫祥锦也拿起电话,拨回家里跟卫老爷子解释,没说一会,他的神情就有些古怪了:“哦,哦,我知道了,爷爷……我明白,我一定注意……好的,爷爷再见。”
  “怎么?”顾沉舟问。
  “你得再打个电话回去问你弟弟有没有我的饭了,老爷子指示我跟着去,然后向他汇报你们的相处状况。”
  “你这间谍不太合格啊。”顾沉舟忍不住说。
  “什么间谍,明明是替你卧底的!”卫祥锦反驳,“第一手消息,正确率百分百,你就偷笑吧。”
  顾沉舟真笑了:“不用打电话,肯定有你一份。”
  “嗯?”
  “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了,是做了饭之后才知道要出去的吗?”顾沉舟说。
  卫祥锦一想可不是,就算只是为顾沉舟和顾正嘉制造机会相处,既然话里那么说了,顾家三个人,饭怎么也得做三人份的,不然就显得假了。
  
  回到天瑞园,正好饭点。
  顾正嘉正一个人在客厅里胡乱压着**转频道,见顾沉舟和卫祥锦进来,他有点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哥,卫三哥。”
  卫祥锦拍拍走上来的顾正嘉肩膀:“晚上没饭吃,过来蹭一顿。”
  顾正嘉愣了一下,几秒钟后就觉得这样更好,不由露出一个笑容:“这可好,卫三哥难得来家里吃饭呢!”
  这话卫祥锦听着没什么反应,顾沉舟倒是想起因为自己和家里的关系,连带着卫祥锦也很少登这里的门,偶尔在外头碰见顾部长还得绕着走。
  
  晚饭早就准备好了,还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汤则是鲍鱼蒸鸡汤,味道十分很鲜美,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但又不显得夸张。因为有卫祥锦在桌上,两个没多少感情的兄弟一顿饭吃着倒不沉闷,饭后顾正嘉主动挽起袖子收拾餐桌,顾沉舟则带着卫祥锦上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久没来你家了。”卫祥锦靠着墙壁等顾沉舟开门,随口说。
  “我也是。”顾沉舟回道,找到钥匙开了锁,一推开房门,就看见卧室里的家具都被布罩仔细罩好,上面连同地板,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卫祥锦看着地上半寸厚的灰尘:“……感情这三年从没人进你的房间啊。”
  顾沉舟就毫不意外了。他先走去开了窗通风,又掀起罩在书桌、柜子等家具上面的布罩,还不忘对卫祥锦说:“随便找个地方坐。”
  卫祥锦决定自己还是站着消消食。
  顾沉舟也没有多管,他先拉开自己的书桌拿出几个盒子,又去靠墙的保险柜前压电子密码开锁。
  没事做的卫祥锦走到书桌前摆弄顾沉舟刚刚拿出来随便丢在桌子上的盒子:“这是什么?”
  “你打开吧。”顾沉舟头也不回地说。
  卫祥锦依言打开,发现盒子上有锁头,但这个锁头的质量显然不行,他还没怎么用力,轻轻一拉就崩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研究了一下那明显由于人为因素而变得脆弱的锁头,卫祥锦心里有点嘀咕。接着他朝打开的盒子里瞧上一眼,立刻就被里头的五光十色给震住了:“你把这些东西这样放着,就不怕遭贼了?”
  这时顾沉舟也打开保险柜了,他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拉开椅子坐下去:“不是没遭贼吗?在这里能遭什么贼?”
  这话的意思不少啊。卫祥锦琢磨着。
  顾沉舟已经拿起另外的几个盒子,稍微往锁头方向看一看,就直接扳开来。
  刹那,一盒子一盒子的珠宝首饰出现在白炽灯下,从宝石胸针到铂金项链,从珍珠耳坠到钻石戒指,应有尽有,全部都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独特的光辉。
  
  看见一盒觉得震惊,多看几盒反而麻木了。卫祥锦注意一下盒子里首饰的款式,发现都有些老旧了。
  顾沉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这些都是我妈过去戴的首饰。”他解释了一句就重新合上盖子,将几个盒子叠起来,全都丢进保险柜锁着。之前保险柜里还剩下的一点东西,则被移到书桌上放着:
  几本作业本,老旧的玩具,有了年头的相片……以及许多并不太值钱的东西。
  卫祥锦靠墙站着,看见顾沉舟从房间找出块布来,擦去这些东西表面的灰尘,然后归类摆放:作业本收进抽屉,玩具放置在书架的格子里,相片站立在桌面……
  天花板上的电灯轻轻闪烁着。
  


9、第九章 生日聚会

  沈家与顾家的不同,就如同商人与政客的差别。
  顾沉舟走近占地十数亩,花园洋楼一个不缺的沈家大宅时,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作为一个大家族,因为沈老爷子还在的原因,沈家的四个兄弟,也就是顾沉舟的四个舅舅并没有搬出老宅,只是在五层楼高拥有数十个房间的老宅各选一层作为自己的住所,剩下的最高一层,是沈老爷子的书房和卧室,轻易不让人上去。
  
  顾沉舟的母亲沈柔是沈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小的孩子。顾沉舟的年纪在他十几个表兄妹之中并不算大,这也导致十五岁开始,他每次来到沈宅的经历都大同小异,总要被些人拉去说话,或者正巧碰见——当然,这些说话和碰巧随着顾沉舟一年年的长大,已经越来越少了。
  “沉舟少爷到了?”聘请自英国的管家詹姆士站在大门前,穿着白衬衫和燕尾服,彬彬有礼地鞠躬,“先生正在楼上等着您。”
  顾沉舟将车交给迎上来的男侍者,自己则跟着詹姆士往屋里走去:“外公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有些老人特有的毛病。”来自英国的管家拥有一口流利而地道的中文,他微笑着说,“先生听见沉舟少爷要来的消息十分高兴,早上还特意去书房写了一幅字,说待会让您带走。”
  “该有人缠着我要东西了。”顾沉舟笑道,话里说的就是卫祥锦。卫老爷子平生不好烟酒花草,就是喜欢欣赏书法,偏偏在这上头实在没有什么天赋。
  
  交谈间,两人已经到达顶楼。詹姆士带着顾沉舟穿过圆顶客厅,轻轻叩响书房的房门:“先生,沉舟少爷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老人的声音。
  詹姆士退后一步,让顾沉舟进去,自己则在门旁站定。
  
  厚厚的浅褐色地毯吸收了足音。
  顾沉舟走进书房的时候,老人正带着老花眼镜,在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的书桌前阅读一本心理学书籍。他没有立刻出声,甚至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就站在书桌旁静静等待。
  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老人看完一个段落,摘下眼镜站起身来。
  “外公。”顾沉舟上前一步。
  老人招招手:“陪我下去花园走走。”他说话的时候侧过了身子,从落地窗射进来的光线斜斜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颊上的老人斑和向后梳起的花白头发。他背着双手向外走去,身躯有些佝偻,却不让顾沉舟上前扶着。
  留在外头的詹姆士显然听见了老人刚才说的话,已经先一步下去准备了。
  
  上午九点的时间,老宅里的人要么已经离去,要么还没有起来。在一楼大厅忙碌的侍女都受过严格训练,虽穿梭频繁却没有弄出多少声音。
  他们来到老宅后的花园,这几乎算是一个小型的园林:一眼看不见尽头的花园芳草如茵,中间错落种着低矮的灌木,沿着墙的边沿是一排笔挺丰茂、花开簌簌的梧桐。走到梧桐的尽头,湖光潋潋,岸边的垂柳随着微风摆动丝缕,细长的叶片落到湖面,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忽然一阵清风,镜面似的湖水就荡起一层层波纹,惊起停驻岸边的水鸟。
  
  “前两天又有人去见你了吧。”沈老爷子来到湖边,遮阳伞和供人休息的桌椅早早就摆放好了,点心和花茶也准备妥当。但老爷子显然没有坐下的欲望,他沿着长长的湖岸慢慢散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妈妈一定很高兴。”顾沉舟说。
  “你还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沈老爷子眯着眼说,“这么多年来,你也看得清楚,他们想要的,恐怕还不止我手里的这一点。”
  “我正要跟您说,外公,我打算用妈妈留下来的一部分遗产创立社会公益基金。这样妈妈或许会更高兴一些。”顾沉舟说。
  老人的脚步略顿一下:“这是询问还是通知?”
  “是通知,外公。”顾沉舟依然恭敬,但语气里并没有迟疑。
  
  他们继续走着,慢慢地来到一棵高大的榕树前。
  这棵榕树根茎遒劲,深深扎入脚下泥土,向天空展开的双臂健壮结实,冠盖上树叶层层叠叠密织如伞,在这一片地面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们站在这棵年龄不小的榕树前,绑在其中一条树干上的秋千被晨风推了一把,轻轻晃动。
  沈老爷子看着秋千,对顾沉舟说:“你的个性和你母亲真不一样。你母亲从不会这样肯定地对我说话。”他没有等顾沉舟接话,就继续往下说,“我这几年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因为老来得女对她过分疼爱,没有期待她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无忧无虑……没有把她养成那样柔软又天真的个性,她会不会就不这么早离开我了。”
  “外公……”
  “愿做丝萝托乔木……”沈老爷子看着秋千,他的小女儿坐在他亲手扎的秋千上高高荡起,甜甜笑着地日子就像是在昨天,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乔木总有一天会走的。”
  顾沉舟想说写什么,但老人并不想听,很快就转了话题:“我听说你要替你弟弟办生日聚会?”
  “是,就在这两天了。”顾沉舟顺着老人的话题,“这次来还想向您借詹姆士帮忙。”
  “带去吧,你做得对。”沈老爷子沉默一会,淡淡说,“十五年时间,也够了。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继续走下去……这么些年来,月琳也不容易。”
  现任的顾夫人姓郑,郑月琳。
  顾沉舟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老爷子倒是又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不是你母亲,你主意大得很。”
  “行了,去吧,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老人像之前一样,拒绝人扶,转身朝来路回去,速度缓慢又沉稳,身形佝偻而高大,“你外公现在还站在这里。”
  
  天香山位于四九城北郊,座落在城区之外,和城市不近不远,周围并没有什么人烟,属于还没有开发到的区域。顾沉舟自从两年前买下这片地方,除了在山脚给自己留了一小个院子外,山顶的山庄、上山的公路,也早早开始修建。
  7月28日就是顾正嘉十六岁的生日。
  尽管已经跟沈老爷子临时借了詹姆士,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顾沉舟还是早早来到山庄,做最后的确定。作为聚会的另一个举办人,本来也打算一起过来的卫祥锦因为临时有些事情,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来到山庄。
  
  “不错的地方。”四野开阔,清亮的山风不停刮过,降去燥热暑气。卫祥锦从车上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对顾沉舟称赞。
  峭壁一侧,顾沉舟正扶着随修盘山公路就早早扎下的木制栅栏乘凉。他抬一抬眼:“买下了当然要弄得好一点。”
  “这地儿看得我也想买了。”卫祥锦嘀咕一声,就跟顾沉舟走进山庄。
  山庄位于山顶。当初规划时为尽量保持山野风光,并没有将山庄修得四四方方的,而是遵循“森林里的小屋”这样的思路,整体都采用木质结构,将山庄完全嵌在树林之中。
  卫祥锦跟着顾沉舟走进山庄。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泊泊的流水声从山庄后边传来。他们走进大厅,安排工作的詹姆士就迎了上来:
  “离聚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两位少爷可以去后院坐一坐。”
  顾沉舟点点头,对詹姆士说:“正嘉来的时候通知我。”
  “是,沉舟少爷。”詹姆士鞠躬答应。
  卫祥锦随着顾沉舟来到后院,刚才石凳上坐下,穿制服的侍女就捧着茶盘走来,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摆好,又看见顾沉舟已经自己动手,就重新退了下去。
  
  “你这手笔有点大啊。”卫祥锦若有所思地说,帮顾正嘉办聚会,特意拿自己新建的山庄当招待地点,虽然重视得有些奇怪,但既然要办,就干脆办得漂亮点,也不算什么。可从沈家借人,就已经完全在‘办得漂亮点’的范畴之外了——要知道,就是当年顾沉舟自己十八岁成年,也没有这样费过心思。
  几分钟的功夫,顾沉舟已经泡好了茶,他递一杯给卫祥锦,自己也喝了一口,不甚在意地说:“这些又算什么?只看我高兴不高兴。”
  卫祥锦挑一下眉,笑了:“顾少这话说得可真霸气。”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疑惑,觉得顾沉舟这一次弄出这个手笔,似乎不止想帮顾正嘉办个生日聚会。但除了这一件事之外还有什么?他一时间也没能想到。
  
  临近八点,顾正嘉邀请的同学朋友全都提前到达。由顾沉舟和卫祥锦邀请的,他们圈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在沈老爷子身边工作近三十年的詹姆士的能力没有话说,准备得非常妥当,穿行在人群中的侍女和侍者满足每一位宾客的需求。
  同样出生在顾家这种家庭,注定两兄弟的社交圈有所重叠。还在上学的顾正嘉交往的朋友可能地位低一些,但大多数都能和那些站在圈子顶层的人搭上话,不少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八点整,聚会准时开始。
  穿着礼物,好好打理过一番的顾正嘉在最开头说话时手臂有些紧绷,但神情还算自然,顾沉舟和卫祥锦带头鼓掌,随后顾沉舟就带着顾正嘉,一个个将他介绍给在场的重要人物。
  邱老的孙女,沈老的孙子,陈、温、贺三家的三代,孙沛明……尽管出国三年刚刚回来,但这个圈子里的人全都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明白谁可以结交谁要疏远,并且早早就打好了关系:比如顾沉舟和卫祥锦,比如陈家和温家的三代,比如正准备联姻的邱家和沈家。
  三年的时间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淡化得几乎无法发现。能来参加这个聚会的人,全都是有意和顾沉舟与卫祥锦交往的人,连前一段才被顾沉舟摆了道的孙沛明在顾沉舟介绍时都非常给面子赞许了顾正嘉几句:牌桌上输了就输了,反正他有时候捧个合心意的情人都不止花上这点钱。倒是在这个场合落顾家的面子,搞不好要结死仇。
  
  一圈人介绍下来,顾沉舟最后带着顾正嘉走到贺家的少爷面前,三年时间在别人处不明显,在贺海楼这里却无法忽视:顾沉舟离开四九城时,贺海楼刚到这里。
  “贺少。”顾沉舟和贺海楼轻握一下手,又将手掌搭在顾正嘉的肩膀上,“多谢贺少赏光。这是我弟弟正嘉。”
  难得地没带伴儿,贺海楼正斜斜靠着墙喝一杯威士忌。他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西装,打着斜纹领带,看上去比顾沉舟还多几分贵公子的模样。
  听见顾沉舟这样介绍,他看了顾正嘉一眼,就对顾沉舟轻轻一笑,语调悠长:
  “顾少真是个好哥哥啊。”
  


10、第十章 车祸

  “贺少这话可说得不对了,”顾沉舟笑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弟,不疼他疼谁?这三年我在国外也没陪他做什么事情,现在都是应该的。”
  宝贝弟弟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贺海楼似笑非笑地睨了顾正嘉一眼,对顾沉舟说:“顾少可真是看得透。”
  “不看明白不行啊,”顾沉舟颇有含义地回答,“要说看得透,贺少不也正是?——可别光记着夸我。”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贺海楼说的是顾沉舟的继母,顾沉舟则回敬贺海楼的身份。要说尴尬,住在贺家却又并非正牌贺家大少的贺海楼比他可尴尬多了。
  短暂含蓄的交锋很快结束。顾沉舟又跟贺海楼说了两句,就带顾正嘉离开。
  
  “以后你离贺海楼远点。”走在大厅中,顾沉舟一面和周围碰见的人寒暄,一面对顾正嘉低声说。
  “我知道,大哥,”顾正嘉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刚才的眼神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的名声你应该也听过,”回来的一个月时间,已经够顾沉舟查明白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了,“你是顾家的少爷,只要你自己不犯傻,他搞不到你头上。”
  顾正嘉有点无奈地点点头,将外头的传言和对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联起来一想,他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顾沉舟拍拍顾正嘉的肩膀:“好了,这是你的生日聚会,自己找朋友去玩吧。”
  顾正嘉早注意到自己的朋友从刚才就一直巴巴地注视着自己了,他点点头说:“哥,那我就过去了。”
  “玩得开心点。”他对顾正嘉说了一句话后,就从经过身旁的侍者手中拿了一杯冰水喝下去醒醒脑袋,并寻找卫祥锦的身影,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留在大厅中。顾沉舟皱一下眉,招来周围的一位侍者:“卫少呢?”
  
  要在沈家工作,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够眼观六路,那侍者一听见顾沉舟的问话,就鞠躬说:“卫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临时出去了。”
  顾沉舟点点头,心知卫祥锦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也不急着找人,就找了个比较醒目的位置坐下休息。没等太久,拿着手机的卫祥锦就侧门回到大厅。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走进大厅时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和顾沉舟目光对上后就直直朝他所在的位置走来,中途碰到几个和他打招呼的人,也只浅浅地点头就应付过去。
  
  “怎么了?临时有事?”从对方的脸色上就看出一二了,不等卫祥锦说话,顾沉舟就主动开口。
  卫祥锦一下笑起来:“还真是,临时有点事情。”他没有细说,“我得先走了,回头给你赔罪。”
  “卫少这是在寒碜我啊,一个生日聚会而已,办得漂亮点不过是我刚好有心情,值当什么?”顾沉舟失笑。
  “嗨,你看我都傻了。”照着两人的关系怎么也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卫祥锦一拍额头说,“回头我给正嘉再补上一个好东西。”
  “替他谢谢你了。”顾沉舟说,看着卫祥锦的神色说,“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卫祥锦点点头,也不再客套,转身就离开山庄。
  顾沉舟重新站起身,在聚会的大厅里和刚刚没有寒暄过的、分别属于几个不同小圈子的人打了招呼后,就窥个空找到在后面忙碌的詹姆士。
  
  “沉舟少爷?”詹姆士对顾沉舟的来到感觉疑惑。
  “我现在要先离开一下,外面就交给你了。”顾沉舟吩咐,“半个小时内别让人发现我不在这里。”
  詹姆士心头一动,明白今天晚上的真正任务到了:“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正嘉少爷那里要不要打个招呼?”
  这个问题显然在顾沉舟的计划之外。他皱了一下眉:“不用特意去说,如果他主动问你、时间又在半个小时之后的话,就告诉他。”
  
  夜晚的山风带着一丝寒凉。
  21:07分。顾沉舟在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宴会开始一小时零七分,距离卫祥锦离开十一分钟。
  他没有打车灯,转动方向盘将单独停放的汽车驶向下山的公路,几分钟内,就把速度跑上60迈。
  40迈,山路中段。顾沉舟单手扶住方向盘,在心中计算卫祥锦此刻所在位置。从小的熟悉和近一个月的留心观察,足够顾沉舟在不用监视器的情况下掌握卫祥锦的行车速度。
  
  一如卫祥锦早先曾升起的疑惑那样,顾沉舟举办这次生日聚会的目的不仅在于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庆生——或者说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此。
  他在验证自己的梦境。
  这并不太难,两年的时间,一座远离市区竣工不久的山庄,恰好来到的生日聚会——黑夜,酒后,没有行人的盘山公路,一侧是陡峭山崖。
  顾沉舟做完最好的安排,而后如猎人一般静静等待。
  
  三个环山圈,两个,一个半……顾沉舟开车的速度还在慢慢攀升。从敞开的车窗刮入的劲风让他微微眯了眼,前方的景色在高速行驶下又没有车灯的情况下,逐渐模糊成一团团灰黑色块。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哪一个路段?
  山路的上半段,中段,或者——在即将开到山底,最放松的那一圈盘山公路?
  顾沉舟并不能确定。
  他能不动声色地做好一个圈套,能凭借对卫祥锦的了解掌握他的速度与行程,却不能猜到隐藏在暗处的人的最终选择。
  也正是这份不确定,让他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千米,两千四,一千八。
  山路已经走完一半。
  一千二,九百,七百。
  四分之三的路程。
  又是一个转弯,一声巨响突然夹杂在山风的尖啸中传入他的耳朵。
  这一刹那,顾沉舟什么都没想,脚下加足油门,车离弦一般冲出盘山公路!
  
  公路两侧昏黄的路灯下,漆黑的树影在视网膜里如鬼怪般一掠而过。
  顾沉舟冲出山路时匆忙间一扫,只看见斜靠左侧的公路间,一辆白色渣土车重重撞在卫祥锦车身右侧,军绿色的越野整个车门都凹陷进去!而这条道路前方几百米的位置,另一辆同样的大型车辆正从数百米外的位置直直朝卫祥锦的驾驶座冲去,行驶速度至少冲上了150迈!
  表盘的指针一瞬间转到底部,顾沉舟在对面大型车辆撞到越野车前抢先冲到军绿色的车子旁,然后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整辆车蓦然向左甩起,尾部重重撞在渣土车的左前轮上!
  驾驶车子的司机下意识朝右打了一下方向盘。
  剧烈的碰撞和瞬间踩下的刹车产生的作用力把顾沉舟重重掼到车门上。第一时刻的麻木过后,如蚂蚁爬咬的酸刺感遍布顾沉舟半个身子。电光石火的功夫,他压根没有理会,余光从右侧后视镜中一瞥见对方车轮转向,也不在乎自己车子的严重打滑,右手松开方向盘就车座下一探,就抽出一把抢来,
  
  “砰!砰!砰!”
  接连三枪,一枪对准驾驶室,两枪对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左前车轮。
  大车立刻失去控制,朝右前方冲出一段距离后就重重撞上道路的绿化带。
  顾沉舟又转头去看先前冲向卫祥锦的渣土车,却发现之前还抵住越野的渣土车看情况不好,早就倒退出去,开出好一段路程了。
  他没有理会,用力推开车门,下车朝停在路边的大车走去。开车的司机也从冲撞中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向内一侧的车门下来,慌慌张张朝黑黝黝的天香山方向跑去。
  顾沉舟就站在原地,朝前方的人影开枪点射,一下,两下。
  寂静的公路上,两声枪响远远传开,往山里头奔跑的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腿摔倒在地。
  顾沉舟这才走向跑出十几米的男人,也不说话,抬脚把还在挣扎站起来的男人踹翻在地。
  半人高的杂草丛里,男人哆嗦得都能听见他牙齿碰撞的声音:“车速太快,我没看见,我不是故意……”
  “是吗?”顾沉舟笑了一下,踩住男人的肩膀,看一眼对方满是鲜血的左腿,举枪对准他的右手臂。
  
  “砰!”
  第六颗子弹。
  
  他提着不住惨叫与咒骂,痛得几乎瘫成一团泥的男人的衣领,将对方拖回大车旁,抓住头发就将他的脑袋朝脚踏板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惨叫陡然拔高,男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顾沉舟眼也不抬,继续抓着男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重重往脚踏板上掼。
  四下,五下,六下。
  随着撞击的次数,挣扎和叫喊变得微弱,再完全消失。顾沉舟这才松开手,让已经神志迷糊的男人滑落到公路上。
  接着,他转身向卫祥锦的车子走去,先朝车内昏迷的卫祥锦仔细看了看,发现对方确实和他之前匆匆瞟到的一样没有明显的伤痕后,从刚才就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左臂的疼痛重新攀上脑海。
  顾沉舟靠着越野车站了一会,从敞开的车窗打开车门,不敢移动卫祥锦,只摸了摸对方的脉搏,发现依旧有力之后,就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两声等待音刚过,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恭敬的男音响起来:“大少,有什么事情?”
  “找两辆救护车到天香山这里,卫少出车祸了。再带一队人过来检查现场,不要太多,我开了枪。”顾沉舟说。
  接电话的男人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我明白了!十五分钟内一定到达!”
  顾沉舟直接挂了电话,从卫祥锦的车里找出根烟来,点燃抽了几口又按灭掉,拿起手机再拨了一个号码。
  “喂,卫伯伯,是我,沉舟……是的,我还好……卫伯伯您听我说,祥锦出了车祸……不,不太严重,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意外?卫伯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
  他看着躺在前方不远处、陷入昏迷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我觉得这是有预谋的。”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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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救护工作

  晚上10:15分,南环主干道。
  三辆警车打头,三辆警车殿后,拱卫着中间两辆救护车,无视交通规则,一路呼啸而去。
  恰好这条路上的行人和车主远远听见警笛声,往往才探头看上几眼,车队就完成了从出现到消失的过程。只有刺耳的警笛声,过了许久,还能依稀听见。
  同一时间,派出救护车的人民医院从接到通知起就严阵以待,上至院领导下至主任医师,随时保持着与救护车上人员的联系,在得知救护车已经进入市区马上要到达医院时,更是集体出现在大门位置,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接到伤者。
  
  “快快,到了,人到了!”一阵喧闹声后,警车和救护车依次驶进医院,聚集在门口的医生和护士一涌而上,团团围住车辆,帮忙将伤者挪下。
  几个院领导也都接到消息,呆在大厅之中。
  第一担架被抬下来的时候,院长打眼一看那担架上半个身子鲜血淋淋,额头还破了个洞的男人,心下就是一个咯噔,连忙又往前看去,等看见另一辆救护车上的两个人一个自己走下来,一个虽然被抬着,但外表十分整洁,看不出有什么严重问题的时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走下来的那位是顾部长的大儿子,担架上的是卫副司令的儿子。”院长助理机灵地跟院长咬耳朵。
  院长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点头。他接到上面的消息时只知道是两个身份重要的年轻人,倒没有说具体名字,自己这个助理能够在短时间里弄清楚,可见身上也是有一些关系的,以后倒可以重视一些。
  
  说话间,先前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已经被推往电梯,准备送急救。院长最开头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只注意观察后边两个跟着进了大厅的伤者。
  走进来的伤者脸上虽然捂着手臂,但脸上并没有太过疼痛和焦急的表情;躺着的只在额头上青肿了一块。还有周围的医生,并没有焦急的神态。
  这么一圈打量下来,院长总算放下心来,不招呼伤者,只对经过身旁急救主任吩咐,既表现了自己的重视,又捎带上一些含蓄:
  “好好治疗,一切需要尽管向上报告,院务部一定优先满足。”
  “院长放心,一定完成任务!”急救中心主任也不含糊,张口就做了保证。
  战斗在医院的第一线,他什么样的伤势没有见过?别说其他,光是车祸伤者,每天也要来上好几个。这次重点关注的两个伤者,自己走下来的那个普通人看了也知道没有大问题,躺在担架上的倒还不好说,但既然是车祸送来,外表又干净,多半就是因为外力冲击产生轻微脑震荡,陷入临时昏迷状况,不要多久就能醒来。
  
  一众医生围着病人浩浩荡荡离开大厅。刚上专用电梯,又有两辆车速度极快,横冲直撞来到大楼门前。
  还没离开的院长本来有些不虞,可两辆车上的人一下来,他就瞬间一个激灵:来的是顾组织部长和卫军区副司令员啊!
  “院长!”助理小声道。
  但这回院长可不用自己的助理提醒了,看见车上下来的人的第一时间,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楼外,用力握住两位重要现职领导的手:“两位领导好,两位的公子刚刚被送过来,我们医院已经组织了全院最好的医生进行会诊,务必将两位公子治好,完完整整地还给领导!”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抢先出声询问的是跟随卫诚伯一起下车的夫人虞雅玉。这位大学中文系教授兼副校长非常温婉,平日里除了在学校上课并处理事务之外,并没有太多交际。这次听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脸色当场就惨白起来,车开了一路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刚刚进去,已经在检查了。”院长也有眼色,心知此刻除了伤者情况,其他事情几位领导是一概都不想听,“顾部长,顾公子刚刚是自己走进来的,情况并不严重。”
  顾新军神情放松了一些,郑月琳连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祥锦呢?”虞雅玉抓着卫诚伯胳膊的手指都有些发白,“那祥锦呢?”
  “正在三楼拍片检查,”院长也是知道自己医院的检查流程,他先回答郑月琳的问题,又对虞雅玉说,“卫公子陷入昏迷……”接下去他就有点犯难了,他是觉得卫祥锦看上去问题不大,但毕竟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万一真有什么大问题,到时候这卫副司令员雷霆一怒下来,自己这个小身板可不知道扛不扛得住啊……
  
  这时一个医务人员匆匆从电梯里下来,跑到站在外围的院长助理那里说了几句话,院长助理一听,连忙赶到院长旁边,振奋地说:“院长,检查结果出来了!昏迷的伤者情况并不严重,属于轻微脑震荡,已经恢复意识了。另一位伤者身上有数处软组织挫伤,左上臂骨裂纹骨折,恢复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院长一听,眉头就松开了,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自己这个助理有些意思啊,不止带来了好消息,还不说名字,只用伤者代指,这不是表现医生对患者一视同仁的操守吗?自己之前的重视也不是因为他们有身份,而是医者父母心啊!
  
  “顾部长,卫司令,两位夫人,您们看……?”院长看向四人。
  两位夫人在得到确切地点时就快步往电梯走去。顾新军和卫诚伯正要跟上,送顾沉舟和卫祥锦上去、又在几分钟前回到大厅的公安局长抓准时间,上前一步对卫诚伯敬礼:“司令,我有事要报告!”
  卫诚伯打眼一看,有些意外:“是小陈啊,你怎么在这里?”
  陈局长一听卫诚伯还记得自己,当场就有些激动了。
  他是从卫诚伯的第三军区出来的兵,后来又被卫诚伯直接领导过一段时间,最后竞争得到现在这个分区公安局长的位置,也是拐着弯走了卫诚伯的路子。从外人看来,他已经是半个卫系,但他心底清楚,自己连卫诚伯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个卫系实在是名不副实。因此今晚得到消息后非常重视,亲自带队前往车祸地点,检查安排。
  “顾公子报警时候,对车祸的叙述很有些疑点,所以我亲自带队去看看。”陈局长的说话艺术就跟刚才的助理一模一样,明明是因为出车祸的人身份不同才给予高度重视,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是出于本职工作的负责,所以才专门过问。
  
  听见这句话,卫诚伯眉头一皱:“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旁听的院长顿时一惊,这浑水可滩不起啊!本来还打算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全程陪伴的他立刻开口:“顾部长,卫司令,我让小林给你们带路,我这就去医生组那里,研究治疗方案!”
  两人点点头,在院长助理带领下往电梯方向走去。
  陈局长在一旁说:“交警这边,道路分析和车辆检查已经做完了,根据碰撞点和刹车痕迹来看,这不太像是一场完全的意外。”
  这话说得还是比较含蓄的,有顾沉舟这个当事人在,再结合现场一看,陈局长其实根本不用后来的分析,差不多当场就能确定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他将自己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打开,里头有几张现场的照片和交警队完成分析后传真过来的资料。
  卫诚伯和顾新军拿过照片和资料一看,在军队呆了几十年,一直养着一股锐气和匪气的卫诚伯张口就怒骂道:“我|操,生儿子没卵|蛋的混球,简直欺人太甚!”
  顾新军牙关旁的神经跳了一跳,拿在他手中的照片忠实反映出车祸现场:卫祥锦的军绿越野半个车门凹陷进去,其他还算完好。另一辆银灰色轿车就被撞得严重多了,不止半个车头凹陷进去,连车尾都被撞坏,后盖箱掀起、车灯破碎不说,连轮胎都是歪斜的。
  他看着照片上似乎都有些扭曲的副驾驶座,怒气在胸口一阵阵翻搅。
  那辆越野卫祥锦开了有几年,他是知道的,被改装过,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到位,从照片中就能看出来了。但自己儿子的那一辆是回来才买的,只是一辆最普通的轿车,如果这次是撞在驾驶座的位置呢?如果今天自己儿子像几年前一样,喜欢开着更低矮的敞篷跑车到处跑呢?
  这是要断他顾家的根啊!
  
  两位高级领导脸色阴得能拧下水来,跟在一旁的陈局长识趣地不说话。他的本职工作算是扛着压力完成了,接下去的事情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没什么根基的局长参与得了的了。
  电梯到达目的楼层,叮一声滑开。
  顾新军和卫诚伯都折了折手中资料,迈步走出电梯。
  
  顾沉舟正坐在靠近电梯的休息椅上,他身上的撞伤处理程序非常简单,那些青肿敷药就好,骨裂也在拍片之后由骨科医生上夹板固定,很快就完成治疗。这会走出来除了透透气,也是在这里等后边上来的顾新军和卫诚伯。
  “爸,卫伯伯,”听见电梯的声音,顾沉舟一看见人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来了。”
  “别站着,坐下,”卫诚伯几大步走过去,“怎么样,撞得重不重?”
  “没事,就是活动不太方便。”顾沉舟说。
  卫诚伯却摆明了不放心,目光投向跟着顾沉舟的穿白袍年轻大夫。
  这个年轻大夫是今年刚进医院的实习生。负责给顾沉舟治疗的骨科主任医师虽然觉得这种裂纹骨折实在是个小伤,但这个主儿到这里排场大得院长都要亲自下去指导工作,哪真敢当场就放顾沉舟一个人出去?正式医生影响不好,就指派了一位实习医生跟着照顾,显示自己的重视谨慎的态度。
  
  这种能搭上天梯的工作平常可不多见,偶尔出现一个能被医院里的广大普通医生抢破头。被指派过来的年轻大夫除了和主任医师关系过硬之外,专业上也有些水准。这时一见卫诚伯看过来,心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提起十二分精神,抽出随身准备的X光照,指着上面的一点仔细解释说:“顾少说得没错,并不严重,就是愈合时间长,平常生活不便。您看,这就是裂纹骨折部分,只有很细的一道,本来还可以不用夹板,但为了保险一些,还是上了夹板固定,等几天后长出骨痂就可以拿掉了。”
  卫诚伯一边听着一边瞥了站在身旁的顾新军一眼,见对方专注得根本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在实习医生说完后问顾沉舟,“小舟,祥锦在哪个病房?”要给父子两留出独处空间了。
  


12、第十二章 解析

  “卫伯伯,我带您去。”顾沉舟说。
  但卫诚伯轻轻摆了手:“不用,你也累了一个晚上了,好好休息吧。”
  顾沉舟顿一下,心里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在5103病房,让方医生给您带路吧,卫伯伯。”
  负责顾沉舟的实习医生一愣,心说5103那么大个门牌挂那里,直走就是,还需要带路?但看着面前的大领导一副默认的样子,也机灵地凑上去说:“领导,我给您带路。”
  卫诚伯点了头:“小林,小陈,你们两个跟我来。”
  
  这是医院里专门招待干部和贵宾的专属楼层,跟酒店也不差多少。卫诚伯一带人离开,走廊上就只剩下顾新军和顾沉舟两个,显得空荡荡的。
  “伤得怎么样?”十几年的争锋相对,顾新军尽管开口关心,声音和表情也显得尤为冷硬,“我让你平常安分一点,你不听,看现在都弄出什么了!”
  顾沉舟的家庭环境和从小接受的教育决定了他的处事方法。就算在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不可能去跟顾部长摔桌子摔门离家出走来让人看笑话。况且这次回来他并不是为了跟顾新军继续争顶的,这个话锋也不接,只是说:“爸,有人想要祥锦的命。”
  
  顾新军不是不明白今晚的事情怪不到自己儿子头上,就是一时间转不过来。他阴沉着脸:“你跟我详细说说晚上的事情。”
  “我和祥锦替正嘉办生日聚会……”
  今天晚上的事情,顾沉舟早在警车到达现场的时候就解释过一遍了,现在不过是复述一下,很快就将事情简单说完。
  
  顾新军听完之后皱眉看了顾沉舟两眼。撇开车祸部分,有一个疑点非常明显的:
  卫祥锦先走,顾沉舟随后就追,还恰恰好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到,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别的不说,首先卫祥锦平常开车很稳,从没有听过他会酒后驾车,可见他喝的那几杯酒对他并没有多少影响。其次这次聚会是顾沉舟提议办的,就算真觉得不放心,打一个电话叮嘱一声也就好了,怎么会亲自追去?这简直就像是知道卫祥锦会发生严重车祸所以特地赶上去一样。
  但如果要说这次卫祥锦的车祸有自己儿子在里头插上一手,顾新军也是不相信的: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两家三代交情,彼此联系非常紧密,顾沉舟想做什么事,卫祥锦和卫家还能不帮忙?反过来,卫祥锦一旦出了什么事,顾沉舟只会少掉一个强力臂助,得不偿失。
  更别说两个小孩子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非常深厚……
  一通思考下来,顾新军的思维又转到这次车祸的幕后主使人身上。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加上顾家和卫家本身根基深厚,树大招风之下,有几个政敌是非常正常的。但哪一个政治敌人会仇视卫家仇视到想要借由车祸杀掉卫祥锦的地步?要知道这种事情非常敏感,是政治人员的大忌,一旦被查出来,不管你后台有多硬,本身地位有多高,都要被众人联合起来严厉打击的。
  “爸,阿姨出来了。”站在旁边的顾沉舟突然出声。
  正在思考的顾新军淡淡“嗯”了一声,心思都在别处的他一时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难得招呼了自己继妻一声。
  
  从卫祥锦病房中走出来的郑月琳倒是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看了顾沉舟一眼,目光微微闪烁,接着就对顾新军说:“祥锦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些头晕恶心。雅玉晚上要在这里陪着,不会回去了。我们先走吧,沉舟也累了一天了。”
  顾新军回了神,习惯性地想要说两句,但目光瞥见顾沉舟左胳膊上的夹板,嘴巴里的话就咽回去,说:“走吧。”
  三人走进电梯,坐电梯的时候,郑月琳说:“小舟今晚先呆在家里吧,你那里也没有一个人跟着。”难得地建议了一次。
  顾新军听见了又想说话。顾沉舟哪里不知道?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威风八面正准备开炮的组织部长一时哑火。
  最开头提议的郑月琳没注意到这些。她像是在想着什么,半天才开口笑道:“……这就好,房间一直有收拾着,手上有伤就在家里多呆几天,你爸爸也很想你!”
  顾部长的不满转移了。但这时候电梯门滑开,回到人来人往的大厅中,他没再继续说什么。
  
  一路无话,等回到天瑞园后,顾正嘉和詹姆士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沙发上的顾正嘉听见车子声,正频频向门口看着,此刻看见几人进来连忙站起身:“爸、妈,大哥,你们回来了?你和卫三哥没事吧?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接着他迟疑一下,“聚会后来全乱了,你和卫三哥的朋友先走了,我的同学都在,唔……”
  “都在讨论车祸?”顾沉舟接了一句。
  顾正嘉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我让他们先走了。”
  
  “顾先生,顾夫人。”顾正嘉的声音一停下,詹姆士就像顾新军和郑月琳问好。
  顾新军对这位老丈人身旁的管家也是非常重视,在他和沈柔结婚时,这位英国的管家就是沈老爷子身旁的老人了,在沈家的地位非常高。他客气地说:“正嘉一个小孩子,你让他自己回来就好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顾先生。”詹姆士微微笑道,接着他对顾沉舟说,“沉舟少爷,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顾沉舟说。
  詹姆士没有拒绝,在走到玄关时,他停下脚步轻声说:“沉舟少爷,您和卫少爷出车祸的事情,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温家的少爷。但在您走后,第一个离场的,是贺家的少爷。”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顾沉舟问。
  “在您离开二十分钟后。”詹姆士说。
  顾沉舟目光沉了沉:“我知道了,替我向外公问好。”
  “下次见,沉舟少爷。我一定将您的问候带到。”詹姆士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顾沉舟转身回到客厅。郑月琳已经上了楼,顾新军还坐在大厅里。顾正嘉在一旁磨磨蹭蹭地,一会摸摸茶杯,一会看看电视,看上去想留下又想离开。无所事事的样子让顾新军不满地看了他好几眼。
  顾沉舟停下脚步:“爸。”他打了一声招呼,看了看目光不时朝自己飘过来的顾正嘉,再想到今晚算是折了一半的聚会,还是说,“正嘉来我房间一下吧。”
  这话一出,不止顾正嘉手滑摔了茶杯,连顾新军都绷不住脸,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来。
  
  顾家两兄弟关系平淡这一点,别说顾家内部,就算在圈子里也早有公认了。
  扣掉开头不懂事的五年,再减去顾沉舟出国的三年,剩下的八年相处,顾正嘉真心不记得上一次顾沉舟邀请自己去他的房间是什么时候——或者从来就没有过?
  总之他被这突忽其来的一句话砸懵了脑袋,眼看着顾沉舟的身影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傻呼呼地说:“爸,大哥他居然会叫我!”
  “他当然会叫你。”顾新军木着脸说,“他难得叫你一次……”
  “我知道了,”顾正嘉忽然快速又自然地耸了一下肩,就像他每次被自己老妈吩咐的那样,“我这就上去。”
  
  素色的窗帘遮住半扇窗户,床、书桌、书柜,都是原木制的,顾正嘉记得这跟他们家最开头的家具一个样,只是接连搬了几次家,家具慢慢都换掉了,没想到顾沉舟这里还留着全套。
  他刻意慢吞吞地挪了几步,目光在几个角落睃了一遍,比如摆在角落的保险柜,正对着床的小沙发上丢着的几件衬衣,还有放置在书柜格子上的奥特曼……等等,居然还有这个!
  顾正嘉的目光一时间直了直,接着就听见顾沉舟说:
  “随便坐。”
  顾正嘉连忙正襟危坐。
  “说说今天的聚会吧。”顾沉舟说,他皱眉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被夹板固定住的胳膊现在让他有些不舒服了。
  这应该是对方叫他上来的目的吧……题目有些泛。顾正嘉想了想:“在大哥你走后,蒋大哥——蒋军达——和我说了一会话,他有一个小妹妹跟我读同一个学校,还是同班,以前不知道,这次来聚会了才碰上……还有唐思姐姐,她特意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还有周中大哥……”他仔细回忆着,慢慢把聚会上自己看到的,觉得应该说的都说出来:
  “大哥和卫三哥带来的那些人,陈家的大哥和温家的大哥虽然和不同人在一起,但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说两句话,但是邱姐姐一个晚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沈大哥和别的人在一起,男女都有……对了,贺海楼是第一个离开山庄的。”
  十六岁的少年实在没法接受贺海楼的特殊喜好,因此这成了他口中唯一直接叫出的名字。
  
  顾沉舟听完之后,其实有些意外:“我给你介绍一遍后,那些人你都记住了?”
  “这个,其实也不是,”顾正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很多人都住这里,我进出的时候看见过,爸和我一起的时候,有几次也会告诉我那是谁和谁,说几次之后下来就记住了。”
  顾沉舟点点头,然后挑了最先出现在顾正嘉嘴巴里的名字:“蒋军达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顾正嘉眨了眨眼睛。
  “你对他的感觉不错是吧?”顾沉舟轻轻敲了敲桌子,“他爸爸是区房管局局长,今年五十三了。”
  这个不太出人意料。顾正嘉平常也没少碰到这种人:“他想动一动?”
  “动一动?”顾沉舟笑了一声,“他是要动了一动了,不过他手里还握着好几笔烂帐。”
  顾正嘉吃了一惊:“大哥,你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顾沉舟反问,“你以为我是随便邀人的?”
  “当然不,我的意思是……呃……”他说,“那你为什么邀他?”
  “因为有人已经打算帮他了。”顾沉舟轻描淡写地说,“等他拜对庙门就行了。我邀他不是看他自己的脸。”但到底是谁,他没有细说。
  
  顾正嘉低头考虑一下:“那另外几个,唐思姐姐好像……”他窥了顾沉舟一眼,有点吞吞吐吐。
  “你想的没错,唐家想跟顾家联姻。”顾沉舟说。
  顾正嘉看着顾沉舟的目光噌一下就亮起来了,他其实还想揶揄顾沉舟几句,不过这个跟他差了七岁的哥哥……他还是有点儿不敢。
  顾沉舟唇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但并没有太多的含义:“不止唐家,林家,甚至之前的邱家,都有这个意思。”
  怎么说的跟买卖一样!顾正嘉垮了脸,心中的八卦小火苗嗤一声就被浇灭了:“邱家?邱姐姐?今天晚上邱姐姐和沈大哥……”他联想到什么,一下子张了嘴巴。
  “邱悦不喜欢我,你想太多了。”顾沉舟一语道破顾正嘉心中所想。
  顾正嘉立刻闭上嘴巴,讪讪笑了:“其实我什么都没想。”
  “邱悦对嫁谁无所谓,但沈德林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顾沉舟解释两句,“现在是沈德林自己跟家族抗争,你别看他一个晚上和男男女女谈笑风生,十分洒脱的样子,其实压力非常大。”
  顾正嘉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些八卦他听得挺起劲的。
  
  顾沉舟又轻轻敲了敲桌子:“在我们这里,想了解一个人,最好去了解他的家庭。想了解他的家庭,最好去看看这个家庭教出来的孩子。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嗯?”
  “如果不喜欢,就趁早跟爸和阿姨说。”顾沉舟没管顾正嘉的疑问,继续往下说,“如果喜欢……十六岁也差不多了,以后我带你出去。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咦?……哦,哦。”最后的话题转得太快,顾正嘉直到走出顾沉舟的房间,看着顾沉舟关了门后,才突地恍然醒悟起来:这是在问他想不想踏入政治圈子啊!
  卧槽,这简直太不科学了,他的大哥不可能这么贴心啊!……
  
  回到房间后,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的顾正嘉重新自床上爬起来,摸到楼下本来打算看看自己老爸是不是还在努力,然后和他讨论一下顾沉舟的反常,结果自己老爸没看见,却在沙发上发现了早就上楼的郑月琳。
  “妈?”顾正嘉轻轻叫了一声。
  整个客厅只开一盏小灯,郑月琳穿着睡衣,抱臂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突然听见有声音叫她,她惊醒一看:“是正嘉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妈你怎么又下来了?”顾正嘉反问,同时朝墙上的大钟看了一眼,12:34,还真挺晚了。
  “我在想些事情。”郑月琳说。
  顾正嘉以为是法院的官司,也没多想,坐到郑月琳对面的沙发上就期期艾艾地开口:“妈,我觉得大哥有点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劲?”郑月琳撑着额头,有点恍惚。
  “大哥今天晚上叫我上楼,跟我分析了一下聚会里的人,然后他问我以后想干什么,说如果不想走政治,就早点跟你们说,如果想,他会带着我……妈,”顾正嘉提高声音叫郑月琳,“你在听吗?”
  “你刚刚说什么?”郑月琳下意识反问。
  顾正嘉没好气地重复一遍,然后说:“我觉得大哥真的不太正常啊,这简直太贴心了……”
  “等等!”郑月琳突然有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大哥跟你解释聚会中的各人的情况,然后还问你对未来的打算?”
  “我都说了两遍了啊……”顾正嘉嘟囔着,接着他突然发现本来一直走神的自家老妈突然就精神起来,目光炯炯地看了他好一会。
  怎么这个也不正常了?顾正嘉硬着头皮叫一声:“妈?”
  
  “我之前让你多和你大哥亲近,现在你大哥也亲近你了,你还不高兴吗?”郑月琳一扫刚才的犹豫,笑着说。
  “这个也不是,就是……”顾正嘉说,但郑月琳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别就是了,你大哥这次有心了,你好好想想,未来想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个不太科学啊……”顾正嘉小声嘀咕一句。
  不过,好吧,反正……好歹是件好事吧?他这么想道,慢吞吞站起来说:“那我上楼睡觉了,妈你也早点睡。”
  “快去吧。”郑月琳催了顾正嘉一声,等看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概只是我多心了吧,今晚的聚会并没有什么,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同样的时间,顾正嘉和郑月琳都放下心中的记挂,真正休息去了。唯独刚刚发生车祸、已经折腾了半个晚上的顾沉舟没有睡。
  他打开房里的电脑,从身上拿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的接口,通过密码进入里头唯一的一份文档。
  这份文档——或者说日记——是他对两年前自己所做的梦的一个记录,一些细节、清楚的、模糊的、重复出现次数最多的……他一一记录下来,为未来某一天的删除或者研究。
  近三万字的内容在梦境后的一个月内就烂熟于心。
  电脑屏幕在白色的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顾沉舟看着白色页面上的黑体字,陷入沉思。
  
  假使这个梦是真的。
  假使梦境中的“他”确实是他。
  那梦里的一切就都是符合逻辑的。
  他不可能不调查卫祥锦的死因——他一定利用顾家的势力调查过;他不可能在顾家需要他的时候还不回去——除非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回去;他更不可能和一个婊|子似的男人纠缠不清——除非他想借此麻痹什么人。
  那么,是什么让卫祥锦死亡,让他回不了家,甚至不得不借着荒唐的生活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疼痛和僵硬提醒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缺少了一个最关键的部分。
  最关键的,能把一切事情串联并合理化的部分。
  ——是什么人,在对付顾卫两家?
  


13、第十三章 猎人和猎物

  或许是回到了家里,或许是刚刚车祸,这一个晚上,顾沉舟睡得并不太好,久违地做了整夜的梦。
  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像是个大舞台,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人物粉墨登场,他们在场上或哭或笑,一时一张脸,一时另一张脸。他也站在其中,明知道是虚幻荒诞的臆想,却跟着他们一起笑,一起哭,直到舞台上的人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站在一片灯光中。
  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顾沉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个月:明明疲倦得下一刻就能睡着,精神却始终亢奋不已,无法平复。
  但下一刻,他就呼出一口气,侧身坐起。
  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位于市区内的三甲医院总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顾沉舟来到5013病房时,时间差不多九点。
  这里的干部贵宾病房是独栋建筑,在医院的后山位置,1-4楼是各种门诊部,5-10楼是病房部,每一间病房都是十多个平米的单人间,走廊上不止没有临时病床,还铺了红地毯,并在每间病房外摆放一株绿色盆栽,一眼看过去,跟酒店也不差多少了。
  一夜过去,卫祥锦的病房外头已经站了一位端枪士兵。他用严肃的表情示意顾沉舟停住脚步,自个先进去请示得到同意的回答之后,才让开位置。
  “挺威风的啊卫少,”顾沉舟走进病房,对着正坐在床上发呆的卫祥锦调侃,“专人站岗都有了。”
  “外头那个是分派来保护我的安全的,我觉得挡人更实在点。”卫祥锦的话里带着一点火气,“这份威风给你要不要?”
  “得,谁爱给谁去,我是不要。”顾沉舟走到床头的靠背椅上坐下来,卫祥锦的火气在他意料之中,也并不见怪,“昨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一点点,我只知道我出了车祸,醒来就在医院了……而且车祸并不小,还是人为的。”卫祥锦皱眉,头部的不适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事实上他确实很愤怒——还好面前的人是他的发小,他不用顾忌,对方也不会怪他。
  
  “我带了点资料来,”顾沉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轻微脑震荡。”卫祥锦瞥了顾沉舟一眼,“医生已经收走手机书籍,拔掉电视线,不让下床走动了……你不会也觉得我看张纸条就要出事吧?”他又指指顾沉舟带夹板的胳膊,“你的伤严格说来还比我重点。”
  顾沉舟也不多说,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递给卫祥锦:“一些照片和资料,你先看看。”
  待会还有医生查房,卫祥锦抓紧时间打开文件夹。他先看车祸现场的照片,脸色就不好看了,等看完后面几页资料,他当场就冷笑一声,对顾沉舟说:
  “好啊,还真是想要我死……你昨晚怎么刚好赶到,还随身带了枪?”从头到尾,卫祥锦都没有虚头虚脑地对顾沉舟说‘谢谢’。他的思路很直接:昨晚晚上如果换位而处,他肯定也会像顾沉舟一样开车冲上去。
  “没有枪昨天我还真不一定抓得到人。”顾沉舟避重就轻,指指自己的左胳膊说。
  卫祥锦问:“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私下得到了什么消息?”
  “有消息我会不告诉你?”顾沉舟反问,昨天晚上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就自己今必定要面对这个问题——这个疑点太大了,不论顾新军或者卫诚伯都不会放过。只是后者特意将问题留给卫祥锦来问,“你要听实话的话……我是做了个梦,梦见你会出车祸,所以稍微准备了一下。”
  卫祥锦看上去磕绊了一下:“做梦?”他看着顾沉舟,从对方的表情上确定自己听力没有问题。
  “那么……”卫祥锦说,整整自己的表情,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你还有没有做梦到其他什么?”
  顾沉舟笑了笑:“你相信?”
  卫祥锦想想,表情倒是舒缓下来了:“这事你没有必要骗我。嘿,我还真不知道,你是那种会把噩梦当真的人。”
  “还好我当真了。”顾沉舟淡淡说,垂下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冰冷。
  
  病房内的气氛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卫祥锦先开腔:“等我出院就会回部队。”
  顾沉舟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于公来说,卫祥锦二十岁开始当兵,本来就该呆在基地里,这次能见面还是他回国前通知对方,对方特意请假的关系。于私来说,不管车祸的主使者还有没有后手,保险起见也该把卫祥锦送回部队——卫家在军方的势力不是白给的,可以说只要在军队里,卫祥锦就稳如泰山。
  “前后四年,快升了吧?”顾沉舟问。
  “快了。”卫祥锦说,“这次回去就差不多了,以后可以自由一点。倒是你,回来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打算?”
  “还能做什么?”顾沉舟抬抬眼。
  卫祥锦听明白了,由衷说:“我觉得挺好,圈子里那么多人,你最适合——打算进哪里?”
  “我最适合?”顾沉舟奇道,“你用什么作为判断条件的?”
  “谁从小就蔫坏,叫人吃最多的哑巴亏。”卫祥锦回答,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过一阵,顾沉舟放松身体,摇摇头说:“我是打算进去,但没这么快,还有一些事情要先处理……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向去,但没走两步又忽然停下,对卫祥锦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变成猎人枪下的猎物,该怎么办?”
  “你指什么?”卫祥锦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顾沉舟唇角划出一道弧度,答非所问:
  “那就把自己也变成猎人。将对方的枪、盔甲、坐骑,统统抢过来。”
  
  从卫祥锦的病房出来,时间还早。顾沉舟给在医院停车场等候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自己则走到大门的位置等待。没过一会,就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从医院大门前开进来。
  京A00875。
  顾沉舟刚刚朝车牌扫过一眼,白色保时捷就调整前行方向,徐徐停在他面前:“顾少,真是巧遇啊。”
  “是很巧,贺少怎么也来医院?”顾沉舟淡淡笑道。
  “认识的人住院了,我过来看看。”贺海楼靠在驾驶座上,神情懒洋洋的,不像是来医院看病人,倒像是去赴一场聚会。
  顾沉舟想到了自己之前收集的关于贺海楼的资料:不止喜欢玩学生,还隔三差五地把人搞进医院……他们圈子里没品的人不是没有,但没品到这样还不做一点掩饰的,实在不多见。
  “既然贺少有事,我就不打扰了。”顾沉舟说道。
  但贺海楼倒是笑了:“在顾少面前,天大的事情也要让道啊……还没有问问,卫少的情况怎么样了?”
  “贺少难道还不清楚?”顾沉舟的反问,按照詹姆士昨晚的说法,再加上从天香山下来只有一条路,顾沉舟可以肯定贺海楼一定看到车祸现场了,说不定还知道他开了枪——不过圈子里谁没有点关系?这点本身也不可能保密多久。
  贺海楼闻言一笑,本就不凡的面容更显英俊邪气。他泰然自若:“我就是再清楚,还能有当事人清楚?”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几秒,缓缓笑道:“卫少没什么事情,三五天之后就会回部队。倒是我三年没回国,打定主意好好玩上一段时间。前头好几个人跟我说贺少车子开得很好,改天有时间一定见识见识……车来了,先失陪,贺少。”
  说完,顾沉舟对贺海楼一颔首,就上了几米外安静等待的车子,对司机说:“去正德园。”
  事情都做完了,也应该亲自去正德园给老人家报平安了。
  
  接下去的时间,可以算是顾沉舟两年近三年来难得的假期。
  这个阶段,所有事情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地告一段落:国外的几个学士学位都拿到毕业证书了,不用再读书到半夜;沈柔留下的遗产经过两年的安排整顿也真正掌握,不至于没有决策权;每天都坚持的武术锻炼因为左臂的伤势,减了不少强度;之前在国外一直收集的各种资料,回国后虽然有些需要调整的部分,但并不用他花太多的心思;连直接导致卫祥锦提前回部队的那场车祸,也由顾新军和卫诚伯直接调查去了。
  自从那天晚上回到天瑞园后,他没有再提搬出去的事情,倒是从天香山脚下那个小院子里陆陆续续搬回了不少东西。其间也带顾正嘉出去吃过几次饭,精心选了几个人给顾正嘉认识,倒不是说他不介绍别人就不卖顾正嘉的面子,只是难免有些麻烦,还很可能踩坑磕脚——顾沉舟和卫祥锦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
  
  星光娱乐城位于四九城西环南郊,位置不算好,名声也不特别响,唯独一点,这算是四九城里安全和隐私最有保障的一家娱乐场所,从五年前经营开始,极少发生闹事情况。
  顾沉舟带顾正嘉和他一班朋友来的时候,走的是娱乐城的后门,娱乐城的经理亲自等在门口迎接顾沉舟的车子:“顾少,您总算是到了。我们老板前两天还在念叨您,说您自从回国后就再没有来我们这里,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合您的意了。”
  “罗总也在?”顾沉舟下车将钥匙递给一旁的门童,门童麻利地上车将其缓缓开到一旁停好。
  “知道顾少要来老板怎么会不在?晚饭刚过就来这里等着了。”经理笑眯眯说,又八面玲珑地招呼后一辆车上下来的人,“这一定是顾二少了!张少,林少,上次在金厦碰见您二位的时候就盼着你们什么时候能来星光看看,沾两位顾少的光,现在这愿望可算是实现了!”
  跟着顾正嘉来的两人明白这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但心里还是十分舒服。顾正嘉笑道:“许经理客气了,我也是听大哥说这里环境不错,才磨着大哥带我一起来看看的。”
  
  “既然是大少推荐,今儿可一定要让几位少爷宾至如归了,不然回头老板能撕了我。小林,带几位少爷上二楼星光包厢。”许经理笑道。
  叫小林的男侍者犹豫一下,凑到许经理耳边轻声说:“经理,星光包厢几天前就预定出去了……”
  “推了他。”许经理不容置疑地打断对方的话,转头对上顾沉舟几人,又换上一张歉意的笑脸,“几位少爷多包涵,老板正在楼上等着大少。我先送大少去见老板,回头亲自向几位赔罪。”
  本身就是顾沉舟带来的,几人哪里会跟顾沉舟争脸?自然一番谦让,然后才跟着姓林的侍者走进娱乐城。
  “大少,老板在三楼等您。”许经理走到顾沉舟身前,微微躬身,“我领您上去。不知几位少爷……”他含蓄地问了一下。
  “我弟弟今年十六岁。”顾沉舟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许经理就心领神会,转头对另一位侍者再吩咐两句。
  侍者微一弯腰,快步走了。
  
  “顾少,这边请。”安排好一切,许经理用身份卡开了专用电梯,直上娱乐城并不开放的五层。
  电梯门滑开,打通半个楼层,足足五百平米、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远远笑道:
  “顾少来了!”
  


14、第十四章 赛车

  这是一个最顶级的房间:天顶的灯光像星火一样璀璨,豪华的真皮沙发,全套专业级影音设备,错落有致的摆设全由国外知名设计师安排——但这一切在碰到屋内数人的身份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哪怕是顾沉舟,到了这里也不敢太过托大。在走出电梯的那一刻他脸上已经带了浅浅的微笑:“罗总好。”
  迎上来的人大概也就三十三四,穿西装,头发理得很短,看上去非常精神。他亲昵地拍拍顾沉舟的肩膀:“顾少不来,我总觉得这里的赛车赛失色不少啊。”
  “罗总这是在给我脸上添光啊。”顾沉舟笑道。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沙发群旁边,顾沉舟对坐在茶几旁打牌的几人点头:
  “陈少,温少,好久不见了。”他又看向独自坐一个沙发、慢悠悠喝着酒的男人,笑道,“沈少也来了?这可是稀客,早知道我们就安排一些有趣的节目了。”
  罗总在一旁笑眯眯听着,也没有反驳。
  
  一起的陈温两人对视一眼。
  沈少已经微微笑起来,他的爷爷是现任国家副**,他自己的年纪比顾沉舟这一群扎堆二十三四五的还要大上几岁,在外省已经做到市委**这个位置了,当之无愧的市级一把手:“顾少实在太客气了,顾少和贺少的这一场赛车比赛可不就是最好的节目?”
  顾沉舟笑笑。京城顾家就算不是最顶尖的那一家,也是顶尖圈子里头的一家。他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随便种刺,但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去抱谁的大腿。会和贺海楼赛车就是因为他想,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理由,更不可能做什么人的节目。这话便只略过去,问身旁的罗总:
  “贺少来了没有?”
  “这场比赛贺少可比顾少上心多了。”罗总笑说,“他十五分钟前就已经下去暖胎了。”
  每场赛车都是提前半小时来准备,顾沉舟之前没有为贺海楼破例的打算,现在听到这句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是点点头说:“我也下去准备,几位大少,先失陪了。”
  温少晃晃手中的纸牌:“顾少旗开得胜,我比较看好你。”
  “承温少吉言。”顾沉舟礼貌一笑,就从顶层的另一个特别通道下楼。
  
  今晚比赛的两位主角都下去准备。罗总看着在座几位大少的眼色说话:“现在离比赛还有半小时,几位大少要不要下娱乐城轻松一下?”
  进了体制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样,表面看上去总是非常沉稳,沈少对这个提议只是淡笑一声:“不必了。”
  温少跟着懒洋洋说:“娱乐城还有什么没玩过的?我们干脆直接过去吧,他们暖暖车,我们也暖暖场。反正才半小时。”
  这提议倒是不错,跟温少一起的陈少没意见,沈少稍一思考也同意了。
  一行人就相继站起来,三三两两从顾沉舟刚才下去的电梯走去。
  
  赛车场距离星光娱乐城不远也不近,可以说就在娱乐城背后。
  几人先乘电梯到负二层,一部分上了电梯前的传送带,一部人则在旁边慢吞吞向前走。陈少和温少就在这里拉开和众人的距离。
  “三年不见,顾沉舟倒是越发威风了。”两手插在兜里,陈少慢吞吞说,“刚才那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他的私产呢。”
  温少一哂:“搞不好就是。我们一直以为星光娱乐背后有什么人撑着,说不定就是他呢?其实他的招牌一打出去,京城里还真没什么人敢来闹。”
  “今天人来得齐,刚才顾沉舟说话时沈德林也没什么表示,我倒觉得可能是那一位的。”陈少向某个方位挪挪嘴。
  沈德林就是沈少。温少皱一下眉:“你说邱家?我倒觉得真不可能,邱家一个女孩办这事干什么?”
  陈少就耻笑了:“你这是什么老黄历的观念了?女孩怎么了?就算不可能再出一个**,邱悦现在也是市级一把手,争气点,家里再帮扶一下,不出意外做个正部级肯定不成问题吧,搞不好运气来了还能——”他伸手点了一下前面走着的沈德林,“那个位置。我看她的心思也不在情情爱爱方面,怎么就不能在这里种个钉子了?”
  “你这话——”温少笑,“说得对,但毫无根据!如果这背后真是邱悦,依顾沉舟那熟稔的程度,我看沈少帽子上的颜色就悬了。”
  陈少噗一声笑了,自己想想也摇摇头:“你说的也是。顾家和邱家要联姻早就联了,这两人要真看对眼家里也不会不让,没必要搞这样的。得了,反正是来看赛车的,这里背后是谁跟我们也没关系。”
  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两人不再交谈,紧走几步跟上大部队,一起走出长甬道。
  
  星星如碎钻镶满夜空。
  巨大的赛车场上,只有通道一侧修建了看台,位置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十个:这个赛车场不收门票不对外开放,唯一的通行证就是进出者的身份和面孔——由身份记住面孔,由面孔确认身份——能进入这里观看比赛的,只有某个阶层的直系后代;能进入这里进行比赛的,也同样只能是某个阶层的直系后代。
  作为一家娱乐城,星光的位置颇为偏僻;但如果作为一个秘密赛车场的选址,这里就显得非常漂亮了:这是远离城市的郊区,看台正对着一片山林。稀微的光点浮游在暗绿色的树林中,蝉鸣鸟叫,一阵凉风扑面,就吹去夏的燥热。
  
  开着小跑几圈,又亲自检查一遍车辆的各个部件,确定安全无虞之后,顾沉舟才走到距离赛车不远的休息区,做最后的放松。
  这个秘密赛车场除了车手不是专业级之外,其他一切设施都比照专业或者比专业更高的要求来修建。
  各种娱乐设备一应俱全的临时休息区内,已经坐了大多数的参赛选手。顾沉舟一走进玻璃门,陆陆续续的“顾少”声就响起来。他一路点头过去,直到正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贺海楼面前,才伸出手,同对方浅浅一握:“贺少。”
  贺海楼今天很符合外头传言地带了一个女伴:她看上去很年轻,脸颊上有几粒小小的痘痘,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没有染没有烫,就简简单单地扎起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眼镜后的素颜最多只能算是清秀。
  女伴正在帮贺海楼捏肩膀和手臂放松。贺海楼笑笑,按灭烟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顾少同场比赛了。可可,叫顾少。”
  白裙子有些局促和腼腆地叫了一声“顾少”。贺海楼对伴儿上千篇一律的爱好圈子里是个人都知道,几次之后就再没有人对他带出来的人抱有期待。顾沉舟对几乎能被称为少女的白裙子微一点头,就冲贺海楼说:“我倒是期待许久了。”
  贺海楼一挑眉:“顾少看来很有把握啊。”
  “可不敢这么说,我看过录像,贺少开得非常好。”顾沉舟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只是贺少的脾气很对我胃口,从回国之后我就一直想跟贺少亲近亲近了。”
  贺海楼的目光在顾沉舟脸上滑过。他唇角翘起,似笑非笑:“这可正巧了——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距离赛车场数百米之隔,来星光娱乐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玩的娱乐城背后还有这个一个秘密车场。
  这个绝大多数,也包括还没有满十八岁的顾小弟和他的两个朋友。
  星光娱乐城二楼的星光包厢是整个娱乐城开放给顾客的最豪华包厢。采用拱顶设计,抬头就能看见星空,正对着星空的、包厢正中大概直径两米的圆形地板也挖空铺上单向可视玻璃,玻璃正对着一楼的舞池,舞池里的人不能看见二楼的模样,坐在二楼的人却能轻易将楼下的舞池一览无遗。
  这已经不是顾正嘉第一次来类似的地方了。
  自从顾沉舟回到家里养伤之后,顾正嘉就自由多了。工作忙的团团转的顾新军和郑月琳也不再硬性要求顾正嘉不能去哪里哪里,必须几点回家,算是把一半的管教任务丢给顾沉舟。
  对这一件事,顾沉舟倒没漠视,几次出去也会顺便带上他,有时候是带他见见世面,有时候是特意介绍什么人。像这种最常见的娱乐城,出去五次有两次能进来,在他眼中实在没有什么神秘感,感觉还不如电脑游戏好玩。
  像今天晚上就是,他本来不想出来,但两个玩得好的朋友电话都打到家里了,顾沉舟又确实要出去,他才顺便带人跟着。
  
  三个客人的包厢里站了两位公主和三个**。不说别的,光容貌就赏心悦目了。
  张少趴在其中一位身材丰满的**膝盖,在对方地道的按摩下发出舒服的呻吟:“顾少,你哥到底对你怎么样?我怎么看挺不错的啊。”
  顾正嘉手里端着酒保调的跟果汁差不多的酒,正听台上的**唱歌,他说:“是还不错。”
  张少一骨碌爬起来,叫**喝酒的林少也看过来:“是真话?”
  顾正嘉瞥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这么关心这个?别是什么人叫来探我口风的吧。”
  两人讪讪:“哪能呢,这不是关心你吗?”
  顾正嘉也就那么一说:“是真话,”他想了想,“我大哥其实也就比较冷淡,但你要找到他跟前,他不会不管你,有时候你不找他,该他考虑的他也不会不考虑。”
  “比如?”林少好奇问。
  “比如你再怎么叫她喝酒她也不会让你更进一步。”顾正嘉指指林少身旁的**。
  林少一愣,先是有些不高兴,后来转眼看看身旁还微笑的**,突然明白过来了:顾沉舟带顾正嘉见人、又进各种娱乐场所,不可以说不关心;但又不是‘太关心’,至少顾沉舟就不让对方碰**……
  虽说想明白了,但一时间林少脸上还是下不了,神情间就带出了些不高兴。
  顾正嘉话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话不过脑子嘴欠了,他咳嗽一声,连忙补救道:“就我们几个也没什么好唱歌的,要不我们去底下的赌场看看?”
  
  也不是真要闹,有个台阶下林少也就踩了:“你大哥让你去?”
  “嗨,其实他管得不多,不准碰毒品,不准碰女人,喝酒可以,喝醉了自己解释,去赌场也可以,钱得是我自己的。”顾正嘉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有点纠结。
  张少侧目:“自己的?顾部长没给你太多零用钱吧?”
  顾正嘉点点头:“我大哥给了我一个额度,”他看着身旁两人好奇的样子,摸摸鼻子说,“十万吧。”
  话题岔开,林少也恢复过来了,他笑道:“十万?就沈家那样的,你大哥也不是太大方啊。”
  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相较顾沉舟他们,确实什么都敢说。顾正嘉有点不高兴:“我大哥姓顾,而且这个钱——”他顿了一下,想到几人平常的关系,还是说,“事实上我大哥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在1万到100万里头选。然后他拿着他手里某个公司的业绩报告给我看,给我看里头的工资和各人创造的价值。”
  说到这里,顾正嘉就有点不想说下去了,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两人频频催促,他才不甘不愿地往下:
  “然后他告诉我,如果我想去赌也可以,随便选个数额,赚了全是我的,输了——”
  “不至于要你赔吧?”张少讶异地说,“忒小气了啊。”
  “毛球!”顾正嘉骂一声,“我大哥的钱又不是大风吹来的,我不缺吃不缺穿,其他小东西就算了,这钱他真给我我还真拿啊?”这三观问题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顾正嘉索性板了脸,“你们要不要继续往下听?”
  “当然要,”林少笑道,“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听到的。”
  顾正嘉清清喉咙:“输了呢,也不用我赔,但要创造相同的价值。”
  
  这话有玄机啊,林少和张少对看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得找个能干的工作,用业余时间创造价值,直到抵消我的赌债。”顾正嘉解释。
  张少琢磨一下:“要真实施,这个可不太容易……你才高中,就算姓顾,去普通单位人家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赚到十万?”他看一眼目光漂移的顾正嘉,怀疑说,“你别是诓我们吧?”
  “谁要诓你们。”顾正嘉嘀咕。
  “那就一定没说完!”好几年朋友了,这三人对彼此也算有些了解。林少这时就笃定地接话说。
  “……好吧,”顾正嘉屈服,“我大哥说考虑到我目前的年龄,还给了我一个亲友价。”
  “亲友价是?”
  “总数的三折。”顾正嘉简直难以启齿。
  
  其他两人顿时爆笑出声,一路走一路笑,一直笑到三人都进了赌场,还停不下来。
  顾正嘉恼羞成怒,转身就走。还是站在旁边的张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服,一边擦沁出的眼泪一边说:“哈哈……我不笑,哈哈哈……为什么这么搞——三折兄,你真不容易啊哈哈哈哈——”
  “你再笑,你再笑我翻脸了!”顾正嘉嘴里嚷嚷道,也没有真去挣扎,还倒着跟对方一起往里走,直到旁边的林少突然收了笑脸,拍拍他的胳膊,说:
  “你看那是谁?”
  旁边拖着顾正嘉的张少顺着看了一眼,立刻也不笑了。
  “什么谁?”顾正嘉说着转身朝林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根本没看出什么东西,就是一群俊男美女坐在桌子旁玩桥牌。
  
  最先叫人的林少乜斜顾正嘉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又朝那地方指了一下,“看中间那个穿蓝衬衫带金边眼镜的男人。”
  顾正嘉顺着对方的形容找到了人:二十三四的男人,样貌斯文英俊,身旁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伴,但不论是女伴的胸脯几乎整个贴在他手臂上,还是他面前的桌上砝码的减少,都没让他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上去很沉得住。
  “那是谁?”跟着林少看了半天,顾正嘉还是觉得面生,半点没和记忆里什么人对上号,随口问道。
  “那是周行。”一旁的张少无力地接口,“三年前你大哥的绯闻情人。”
  


15、第十五章 那一夜

  周行?——哪个周行?
  “不是他!”顾正嘉下意识反驳,“我又不是没见过人。”
  这话还真不是吹的,三年前顾沉舟跟周行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以顾沉舟被送出国告终。可以说是平地掀起一番风浪,那些唯恐不乱的公子哥们一确定真有这事情,就将周行的祖宗八代全查清楚放到专门论坛公示了。
  就是自己大哥的事情,顾正嘉不可能毫无反应,那时虽然没能力调查了解什么,但上个论坛看看照片还是可以的:那些照片和眼前坐着的人一点都不像。
  最开头指出人的林少气笑了:“还不是他,你脸盲吧。”他顿了顿又说,“你对周行知道多少?”
  “呃?”顾正嘉心想我了解他干什么,“论坛上的资料我看了一些……”
  “论坛?”林少倒是愣了一下,他也是个爱逛论坛爱潜水的,“最近没人说周行啊。”其实他想说这算哪根葱啊,要不是和顾家大少联系在一起,什么旮旯角落的人也配在他们论坛上被人拧出来说。
  “之前不是有一个专门的帖子?”顾正嘉说,“三年前。”
  这话一出,不止林少一脸便秘,连旁听的张少都唏嘘道:“这货的思维还停留在三年前呢,时间在他身上简直停滞了!”
  
  热衷于绯闻的人最厌恶对各种消息毫不关心的‘呆头鹅’。这桶凉水一下来,林少的热情至少熄灭了一半。他长叹一口气,开始科普:
  “三年前你几岁?三年前周行几岁?”这话不是疑问,问完林少就一气接下去,“三年前你才十三,这个不说;三年前周行也才二十一,刚刚出校园的年龄,你再看他现在,事业成功了吧?学生和生意人能一样嘛,有些人换个发型换套衣服,三十分钟就能改头换面,何况是三年?再说了,这三年来这位的生活还挺精彩的啊。”
  他说着跟张少碰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一席话下来,顾正嘉抓住重点:“这真是周行?”
  “你要不要找你大哥来辨认一下?”林少没好气白了顾正嘉一眼。
  顾正嘉无语:“我怎么敢……”不过这件事也就没有疑问了,“怎么这么巧碰到他?”
  “谁知道呢,”这火还是隔岸烧得美,林少其实看热闹的心态更多一点,“你说你大哥不会是知道周行会来,所以特意跑过来的吧?”
  “傻了吧你。”顾正嘉断然说,“怎么可能!”
  林少也不在意:“嗨,就是说说罢了,你说你大哥待会过来接你的时候会不会恰好看见周行?”
  “看见——”顾正嘉刚想说看见又怎么样,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发生在家里的‘战争’。
  
  三年前在顾家发生了什么?
  顾沉舟是不是为了周行和顾家争吵哀求甚至下跪?
  顾沉舟刚刚离开京城的那一两个月里,这件事堪称京城公子最好奇最想弄明白的事情之一。那一段时间,也不是没有人对年仅十三岁的顾正嘉旁敲侧击,但顾正嘉无一例外以“当时不在场”、“我哥哥怎么可能那样做”混过去了。
  但事实是,当时他只距离现场几步之遥,看全了整件事情,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仿佛再过上十年也不会遗忘的细节。
  
  那天晚上风很大,星星不多,从窗户看出去,密密匝匝的树木遮挡住视线,整个小楼像被无形地屏障禁锢起来,白日熟悉的花木在暗影的笼罩下显出不同寻常的怪诞。
  他妈妈带他在一楼客厅看电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二楼的书房传出,时高时低,有时猛一个音节能盖过电视里女主角的欢笑声。
  屋外的风将窗户吹得砰砰作响,他有点害怕地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对方惊醒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说自己上去看看,叫爸爸小声一点,让他在楼下等着。
  可他自己一个人呆在空旷的大厅更觉得害怕,只等了几分钟就悄悄地跟上二楼。
  
  争吵随着他的接近越来越清晰——或者说争吵也不恰当,在上楼梯的过程中,大多数时间他只听见他爸爸一个人的声音。
  他记得话题先是在周行身上,但仅仅一两句就转开了。好像有说到他大哥平常的生活,又或者其他什么。再接着,他妈妈的声音就响起来。
  那是一句很平常的劝说,房间里的争执停了一下。没等他真正来到房门前,他就听见自己爸爸非常压抑的声音:
  “这是你继母,她上来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是他大哥的声音:
  “顾部长,您要妻子是您的事,我不需要另一个母亲。五岁不要,二十岁也一样。”
  几乎同一时间,乒呤哐啷的声音把他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他乘机几步来到半掩着的房门前,透过门缝向里看。
  书房里的三个人分三个方向站着,像等腰三角形的三个尖角。他妈妈和爸爸站得更靠近一些,是两个腰,他大哥站的离门近,离另外两个人却很远,是最后一个高高的角。
  他爸爸的位置后是书桌。书桌上的所有东西——文件、摆件、和其他一些零碎——都被扫到地板,杂乱散落。他妈妈站在书桌的左侧,紧紧皱着眉,目光在两个男人间交替移动。而站在靠近门位置的顾沉舟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姿势跟平常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只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背脊却挺得笔直。
  
  “十五年里,你继母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到现在还敢这样说话?”他爸爸再一次开口。他从没有看过对方这样生气,撑在桌上的手一直抖着,连眼睛都发红了。
  “新军!”他母亲想要阻止这个话题,但属于他大哥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这道声音又缓慢又平稳,但就是因为太平静到几乎没有音节起伏的地步,反而显得非常怪异:
  “我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她没有对不起我,我就必须尊敬她?那我母亲这么爱您,顾部长,您怎么不稍微放放工作,多爱她一点让她不至于早早就去了呢?还有您旁边的那位,她真的敢说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母亲?”
  狭小的门缝局限他的视线,他轻轻推了推,再往里看时却对上顾沉舟扫过来的冰冷视线。
  他吓了一大跳,正要退后,对方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说话。
  这一次,墙壁、木门、距离,所有的阻隔都不再存在。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对方声音里的讽刺和漠然:
  “如果真没有,她为什么嫁给您又照顾一个养不亲的小崽子啊。”
  
  事情就是在这一刻失控的。
  巨大的响声从书房传出,厚重的靠背木椅越过顾沉舟身侧,重重砸在房门上!
  他吓得倒退几步,闭合的门就被重重摔开了,他大哥和他爸爸先后从房间里出来,他妈妈在后面用力拉着他爸爸,但拉了几次都被摔开。
  靠在二楼的墙角,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正抓着他爸爸的妈妈怔了一下,转头过来看他。
  就是这还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楼梯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自己爸爸孤零零站在二楼楼梯口,他大哥却歪斜地坐在楼道间的地板上,一只手用力按住左小腿位置。
  压抑的惊呼从他妈妈口里传出:“快叫救护车!”
  但没人动弹。
  他爸爸依旧站在楼梯口,佝偻着肩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却又居高临下神情漠然。
  “你要走就走吧。”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叙述总比回忆更漫长。
  直到顾正嘉结束了回忆,身旁的两人也没有发现他曾经走神,还兴致勃勃的议论着,只是话题已经从周行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我们走吧,真扫兴。”顾正嘉说。
  “嗨,一个男人——”张少先嗤了一声,但接着就看见顾正嘉脸色不好,想想还是转了口风,“好吧,今晚就听顾少的,顾少说什么就是什么。”
  “回头我让大哥给我们介绍个更好的地方。”顾正嘉随口胡诌安抚两人,掉头就往外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是不是干脆打个电话给顾沉舟,找个理由让他早点走算了。
  
  但这个愿望注定不能实现。
  星光娱乐城背后的秘密赛车场上,顾沉舟、贺海楼,以及其他一些赛车手已经换好衣服带上头盔,完成最后一道检查程序,一一登车了。
  开圈赛车的发车顺序是随机安排,顾沉舟穿着蓝色的赛车服,抽到左侧第三的位置。
  他坐在驾驶座,双手松松扶住方向盘,目光从几乎和身体等高的车轮、左右的车辆、前方的道路上逐一扫过。
  高高伫立的五盏指示灯逐一亮起,5,4,3,2……
  “吱——”
  轮胎疯狂摩擦地面,浓浓夜色下,数道彩影离弦冲出!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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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0.5秒的抉择

  0′00″000,0KM/h
  0′01″116,54KM/h
  0′03″715,103KM/h
  0′05″458,200KM/h!
  
  马达的轰隆声是此刻所有参赛选手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六秒之内从0加速到200,自然产生的作用力像一双无形的双手,死死按住顾沉舟的肩膀,将他压在座椅上。数秒之前还温柔缠绵的轻风瞬间换了一张面孔,露出狰狞凶狠的模样,呼啸着纠缠在他身畔,只等窥个空隙,就将身躯化为利剑,划开他的肌肤与血肉。
  咚!
  咚!
  咚!
  心脏就在耳边鼓噪,血液泊泊的流动声被放大到他能听清楚的地步。他张嘴想要深吸一口气,却被饲机涌入的风把嗓子眼堵了个结实。
  他开始大笑,很大声很大声地笑,很放肆很放肆地笑,没有长辈评估的目光,没有平辈挑剔的目光,没有男女追逐的目光,没有敌人仇视的目光。他精神高度集中,又完全放松;有些车辆被他追上,有些车辆又将他甩开。
  风的怒吼变成了尖叫,刚才还响彻耳际的马达隆隆声在不知不觉中远去。
  最早的弯道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噙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笑容,将油门一踩到底!
  
  银蓝的赛车和灰红的赛车在弯道中第一次并驾。
  两位车手如同心有灵犀地在这一刻侧头一瞥。
  是同样的笑容。
  一瞬的分神,贺海楼将目光重新转向前方,同时脚下用力,赛车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雷霆射出!
  同一时刻,顾沉舟的目光扫向自己赛车的表盘,时速的指针已经超过数字300的位置。他感觉心脏在胸腔内快速的跳动,前方一段笔直的赛道在极致的车速下仿佛发生了轻微的扭曲。理智揪住他的耳朵大喊大叫,疯狂却抓住他的右脚,狞笑着将其狠狠朝油门压去!
  
  看台上的众人正关注比赛情况。
  陈少拿了一架望远镜,仔细地看了好长一会,连坐在他旁边的专注看着赛道的温少都分神侧目:“用这玩意看着更刺激?”
  “没,”陈少收了望远镜,慢吞吞说,“我就图个新鲜。”
  温少无语:“你真有意思哦!”他还想吐槽两句,赛场上却开始报时——已经有赛车冲过第一圈终点了!
  温少连忙将目光重新投向赛道,刚好看见灰红色的赛车紧追着银蓝的尾巴冲过线,他看了一眼大公告牌的时间,几乎惊叹地说:“还不到两分钟!这两个疯子,居然敢把速度飙成这样子!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职业赛车手?”
  “赛道五千米还是六千米?”陈少一边接话一边看后头那些才一圈就几乎被甩出两三个弯道的赛车,忍不住说,“如果是我,我还真没脸继续开下去。”
  这话才落下,一辆赛车就砰一声撞到护栏上。
  刚要接话肯定的温少哑了哑,和陈少对视一眼,说:“这个压力……确实有点大……”
  车道旁随时待命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抢救,看台上的人瞅瞅那个车祸的家伙还能动弹,就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赛场中。
  
  这是没有淘汰排位制度的比赛,但仅仅两三圈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刷下了除顾沉舟和贺海楼之外的所有赛车手:这并不奇怪,真正值得奇怪的是居然有业余赛车手敢把速度逼近到专业级人士的地步。
  真是为装B不怕死!这一刻,看台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这样嫉妒谩骂。
  但事实上,赛场中的,真正把速度飙到300以上的两个人反而没有心思思考这么多。极致的速度下,顾沉舟几乎分裂成两个人格,一个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加速,一个则占据更高位置,冷冷地评估这场比赛。
  
  弯道,弯道,又一个弯道!
  银蓝赛车和灰红赛车在经过小半圈的追逐反超之后,在又一个弯道距离过近差点擦上后,开始有意识的变换方向,压迫对方的前进空间。
  
  “总共跑多久?”看台上的温少问。
  “没按规矩,总共跑二十分钟。”这回换陈少紧紧盯着赛场,自从顾沉舟和贺海楼以远超众人平均水平的速度甩出其他赛车足足一圈之后,至少三分之二的赛车先后开出赛道,以示自己退出比赛。
  温少看一下手表,距离开始已经近十七分钟了,“这时间过得忒快了。”他嘀咕一声,又问,“你觉得这两个哪个能赢?”
  “不好说,博运气?”陈少说。
  “也许吧。”温少不置可否。
  
  风叫嚣太久,尖利的狂笑变成喑哑的呼喊。
  顾沉舟的后背紧紧贴着座椅,长长吸气,长长吐气,但还是没法压下胸口渐渐升起的郁闷感。
  轻微的缺氧状态。
  他想着,方向盘向左猛地一打,车轮紧贴着赛道边缘从银蓝赛车的里边斜刺出去。
  这一刻表盘速度不减反增,顾沉舟差一点没能稳住赛车,但好在只是差一点。
  车道两旁的照明灯齐齐开启,面前的道路纤毫毕现,与此相对的,却是视线尽头的那一片诡谲漆黑。就好像走投无路的困兽抱着最后希望慌不择路向前,却一头栽进恶魔的港湾。
  
  仅仅几个长呼吸的功夫,落后一个身位的银蓝赛车又冲上来,顾沉舟视线不动,仅用眼角余光就能瞥见那抹在黑暗中尤为突兀的色彩。
  最后一个弯道和坡度……
  顾沉舟手套里的双手汗津津的,头盔像铁块一样沉重地压在脖子上,一开始的疯狂和恣意褪去,被热血盘踞的脑海重新冷静下来,还附带感觉到了浓浓的疲惫。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疲惫下,顾沉舟已经放缓速度,慢悠悠开过终点了:他不是职业赛车员,不需要这样或那样的荣誉或者拼搏到最后一刻的体育精神。
  玩牌、喝酒、赛车,或者交流或者放松,全是他实现某种目的的手段而并非目的本身。他会玩,但并不强迫自己玩到什么程度;他用这些巩固自己在圈子里的地位,却不依赖这些博取圈子中的地位。
  我在使用工具,不是工具使用我。
  
  但今天可以破例,就偶尔一次。
  疲惫使他微微眯了眼,思维仿佛也慢上一两拍。
  但赛道上,灰红赛车和银蓝赛车依旧快得如同暗夜幽灵,行驶时的声响犹在耳边,车身却早已一头没入黑暗。
  最后一个右弯道。
  并驾齐驱的两辆赛车斜刺而过,足足玩了五年的赛车,顾沉舟凭借技巧再甩开贺海楼半个身位。但弯道之后就是斜坡,速度冲得太上的两辆赛车一前一后地飞过好长一段距离,才重重落回地面。
  剧烈的震动让顾沉舟连人带车晃了好几晃,右脚几乎滑下油门。旁边速度冲得比他还高的银蓝赛车车轮碾过赛道边线好长一段距离。
  这时候,终点的红线已经映入视线;这时候,看台上的观众目不转睛;这时候,银蓝赛车因为失误至少需要两三秒的时间调整。
  
  一秒已经足够!
  顾沉舟将油门一踩到底,瞬息越过银蓝赛车,朝数百米外的红线冲去。
  几乎同一时刻,贺海楼也重新稳下方向盘,向终点冲刺。
  
  太迟了。
  同样的念头出现在两位赛车手脑海里。
  数百米的距离,已经没时间让贺海楼弥补错误。
  驾驶赛车的顾沉舟还没有放松,但他已经确定结果。只是他没有看见,谁都没有看见,这一刻,银蓝赛车车手脸上疯狂又放肆的笑容。
  
  “吱!”
  非常短暂又轻微的一声,只是轮胎稍稍转向所带起的响动,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之后,银蓝赛车如同炮弹一样冲向灰红赛车!
  
  所有看清楚这一幕的人全都傻了。
  顾沉舟没有傻,风声、马达声、汗水、疲惫、即将冲到终点的淡淡自傲……这一刻所有一切都离他而去,只有咚咚的心跳声,放大到无数倍,疯狂占满他的耳膜。
  怎么办?
  电光石火,这一个念头如同轻烟一般掠过顾沉舟脑海。
  终点就在眼前,赛车也在眼前。
  那么,怎么办?
  
  “吱——————”
  “有效时圈:2′01″215。”公示牌上巨大的绿字将视线显示得一清二楚。
  看台上响起长长短短地呼气声。
  
  “贺海楼……”陈少开口说,声音有轻微的紧绷,“这个疯子……他真不怕闹出事情来?”
  温少紧紧盯住终点方向。公示牌上,顾沉舟仅仅比贺海楼慢了0.3″压过终点线,在灰红赛车前方四五米,贺海楼从银蓝车子里走下来,往顾沉舟的车子走去。
  “他肯定顾沉舟会躲。”温少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就凭贺海楼玩得舒服,大概还不想马上进监狱。顾沉舟是什么人?他开了五年赛车,没有两把刷子,会开到这个速度?”温少轻声说,“从小就在一个圈子里玩,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沉舟。你说他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情?你再看他这么多年来唯一闹出的是个什么事?他人都被送出国了,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大家说归说,真信的有几个?”
  “现在三年过去了,按说大家怎么也不一样了吧。结果才两个月,多少人就跑来看他们赛车?你说顾沉舟要是站出来喊一声办个什么事,能办到什么程度?”温少又问。
  陈少不说话。
  “看吧,”他说,“你、我,或者其他人上去,我不知道结果。但顾沉舟他躲过了,这是事实。圈子里的头一份如果这么好坐,为什么不是你我,沈家的,邱家的?”
  “不过贺海楼就是个疯子,我赞同你的观点。”他最后这样说。
  
  而这时候,贺海楼已经走到顾沉舟面前。



17、第十七章 碰撞

  贺海楼以为自己会见到一张愤怒或者惊恐或者疲惫或者僵硬的面孔。
  他甚至做好了迎面接到一拳的打架的准备。
  但是当他来到顾沉舟车子前的时候,顾沉舟推门下车,非常有风度地主动和他握手:“恭喜贺少了。”
  贺海楼顿了一下:“侥幸,侥幸。”他同时在观察对方的面孔,目光没有闪避,脸上的淡笑非常到位,矜持又不显冷淡,跟平常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刚刚才经历过差点被撞的惊险一幕。
  顾沉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贺少也明白自己的缺点。”
  贺海楼眉弓一跳。
  “贺少开车毛躁了一点,要是我刚才没有及时避让,不就发生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了?”顾沉舟善意地建议,“接下去贺少可以找专业人士请教训练一下,加强一下技巧,下一次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贺少是什么身份啊?为一个闲时玩玩的东西出了什么意外,可不是买椟还珠嘛。”
  顾沉舟明面上是说贺海楼,暗里的意思其实再明显不过了:这场比赛我不和你争,不是怕了你最后那一撞,而是没这个必要——什么玩意也值得我涉险?
  
  贺海楼觉得动手的欲望大概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从顾沉舟身上传递到自己身上了。他微微一笑,似觉不过瘾,又开口大笑:
  “顾少的金玉良言我一定听从!这次是顾少承让了,下次找顾少出来,顾少一定得赏脸啊。”
  “一定。”顾沉舟抽回握得有些久的手,淡淡一笑。
  “先失陪了,顾少忙。”贺海楼点点头,看一眼从刚刚开始就等在一旁的顾沉舟的人,转身离开。
  离开的这一瞬间,两人同时沉下面孔。
  
  “顾少!”站在旁边拿着顾沉舟私人物品的人连忙上前,“十分钟前二少打来电话过。”
  顾沉舟脱了厚重的手套和头盔,交给专门负责他赛车的工作人员,向洗漱区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早点回去。”对方恭敬地回答。
  “告诉他我三十分钟后去接他。”顾沉舟简洁吩咐一声,走进室内,转过一面瓷砖墙,来到水池前,将双手放在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
  水龙头哗哗的声响里,顾沉舟将手背、手心,手指,乃至每个指甲缝都一一清洗之后,才在水池中轻轻甩掉双手上的水珠。
  旁边的拿着他物品的人很有眼色地递上一块沾了冰水的毛巾。这是顾沉舟在国外找到的人,姓林,外籍华裔,大学时学的就是管家专业,并且已经实践过五年,只是由于没有人脉,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国外的后两年里,顾沉舟在一个不大的聚会上碰见这个人。当时他正着手接收自己母亲的遗产,但课业同样十分繁重,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助手帮忙处理各种琐事,这位27岁的林姓男子在聚会上被前任服务对象介绍给他,他查了对方的背景,确定没问题之后,又试用了两个月,觉得顺手才用了下来,一用就是两年,并因为一直以来的满意而花大钱把人从国外带回国内。
  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会像自己外公三十年如一日般带着自己的这位助手。
  
  沾水毛巾的湿凉恰到好处地擦去心头最后的郁火。
  顾沉舟呼出一口气,拉了拉赛车服的领口。二十分钟全神贯注的赛车,尤其是最后惊险的一幕,让他身上的汗出了一阵又一阵。方才赛车的最后关头,他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避让,而是冲刺。
  但冲过终点之后呢?贺海楼难道就不会继续撞过来了?
  ——不管他会不会,一次赛车比赛而已,一口闲气罢了,难道真值得他冒受伤的危险去赌去冲?
  如果这次是卫祥锦那一次,哪怕明知要受伤他也义无反顾加足油门向前冲。但区区一个贺海楼……就算这一撞能撞死对方,他也不会开上去。
  值当什么呀。
  况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顾沉舟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他将毛巾放下,对小林说:“准备一下。”
  
  这个准备一下含义就多了,包括通知顾正嘉,跟赛车工作人员交流保养和下一次开车时间,关注有没有身份值得注意的大少来找顾沉舟……
  总之等顾沉舟和几位来看比赛的大少寒暄过后,再换下比赛服洗了个澡,又走出秘密比赛场并坐电梯下了星光娱乐城二楼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过去三十分钟,顾正嘉和他的两位朋友正走出包厢大门,底下的门童也拿出车停好方向,只等几位少爷下去——
  美中不足的是,之前带着美人在地下赌场玩桥牌的周行也刚刚好来到二楼,碰见了顾正嘉一行以及顾沉舟,还有和顾沉舟相伴出来的贺海楼。
  
  一口老血梗在喉咙也不足以形容顾正嘉此刻的心情。他闷闷地叫了顾沉舟和贺海楼一声,虽然心底清楚这个巧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怎么的,总有些不是滋味的感觉。
  至于和他一起来的张少和林少就没有这样复杂的感情了。虽然因为心里也憷顾沉舟,而不敢太过放肆,但不妨碍他们在顾正嘉身旁做点小动作,比如心领神会地挤挤眼或者一挪嘴。
  “走吧。”顾沉舟对顾正嘉说。他也看见了正朝这里走的周行。好歹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他没有认不出人,可也不打算做其他多余的表示。
  但顾沉舟不表示不代表别人不表示。走在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就笑了一声,上前伸手,与对方轻轻一划:“这不是周董吗?今天要来星光怎么也不说一声?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正好可以聚一聚。”
  顾正嘉心里膈应了一下,怎么听怎么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我这是在迁怒吗……?他暗忖着看看贺海楼身旁仿佛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伴,又转眼注意顾沉舟,可是对方神情平静,一点儿情绪也看不出来。
  
  贺海楼是什么身份?就是平常点的官二代,也是想贴都贴不上去。
  这话一出,周行就吃了一惊,微微弯腰,也不敢立时放开,非常恭敬地用双手握住贺海楼的手说:“贺少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隐隐约约带出三分腼腆和书卷气。
  贺海楼一怔,目光倒是亮了一下。不过他旋即就微微一笑:“来,周董,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我的女伴,姓林。我想你们会有很多话题可以交流。”
  
  很多话题?
  什么样的话题?
  顾正嘉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他脑海里一下子就跳出了一个等式:贺海楼的女伴=情人=周行=又绕道他大哥身上了!
  卧槽,别这样啊亲!这伙人怎么不早点有哪里滚哪里去!
  “有什么话题?”顾正嘉喉咙里的血块还没完全消退又堵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插嘴,“我看这位先生和**都差了7岁吧,能有什么好交流的?”
  牛!
  顾正嘉话一说完张少和林少就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周行今年也才二十四,差七岁可不就是说贺海楼在玩未成年嘛!这可真是太犀利了!
  
  “正嘉,”顾沉舟在贺海楼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叫了顾正嘉的名字,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声音里没有责备的意思。顾沉舟将手按在顾正嘉肩膀上,对贺海楼说,“贺少,真不好意思,我弟弟其他没什么,就是嘴巴快。”
  看,不是嘴巴坏,只是嘴巴快。
  “他只是疑惑,林**是不是在经商上面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周董毕业几年就创办资产上亿的公司,可以算成功人士的典范了。”顾沉舟说着扫了贺海楼身旁的白衣少女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戴眼镜的女伴迟疑地看了贺海楼一眼,没有接话。
  意料之中了,贺海楼找的伴儿从没有长袖善舞的。顾沉舟笑笑,打住这些无意义的交锋:“不早了,贺少,我先送我弟弟回家。周董,我对你最近开发的那块地有点兴趣,不如我们一起走一段,你给我说说?”
  “既然顾少这么说了——”贺海楼似笑非笑,又看了周行一眼,将始终没有挑破的话题给掩了过去,“难道我还能拉住周董不放?顾少先请。”
  “下次见,贺少。”顾沉舟跟着微微笑道,“我想不会太久的。”
  
  贺海楼最后带着女伴往楼上走去,也不知做什么消遣去了。
  顾沉舟带着一行人朝楼下走去,来到一楼的时候,他让小林送顾正嘉的两个朋友回去,又对顾正嘉说:“你去车上等我一会。”
  顾正嘉下意识地看了周行一眼,乖乖去了。
  这下周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把车钥匙给身旁的女伴,让女伴去停车场把车子开过来。
  
  夜风习习吹过,辉煌的灯火全被遮掩在身后。
  “顾少,”周行率先开口,他像在贺海楼面前一样恭恭敬敬的,只是没带着笑容,看上去似乎沉稳自信地许多,“这次多谢您了。”
  “顺便罢了。”顾沉舟说。
  “对顾少是顺便,对我可就不是顺便了。”周行赶忙接道。
  顾沉舟笑了笑,突然说一句:“三年不见,你生疏很多了啊。”
  “嗨,顾少这是在寒碜我了,”周行连个顿都不打地张口说,“三年前不懂事,多亏了顾少包涵着。”
  
  是个聪明人。
  顾沉舟心想。他刚才那一句话当然不是在和周行拉交情——他们有什么交情好拉的?但对方能看清楚并牢记这一点就不容易了。
  如果……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境,还有贺海楼刚才看周行的眼神,目光再一次从周行面上扫过。
  斯文,英俊,书卷气,干净。
  如果把他放到贺海楼身边……
  这个有些可笑的念头仅仅只在顾沉舟脑海里盘旋一刹,就如轻烟般消散:“好了,没事你就走吧。”
  “顾少慢走。”周行紧着送了顾沉舟几步,才在对方的摆手下停止——事实上这时顾沉舟也已经上了等在几步外的车子。
  “回去吧。”他说。
  车子像来时一样,低调地开出星光娱乐城。
  
  和上一辆车同色的保时捷乘着夜色,在街道中轻巧穿行,舒缓的轻音乐从车载音箱中流泻而出。顾沉舟驾驶车子,速度保持在三十五迈左右,开得非常平稳。
  “大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顾正嘉突然出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就想问问,我不知道……”他从车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面孔,虚浮的、模糊的、淡灰色谁都弄不清是什么的一个轮廓:
  “你的母亲,沈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18、第十八章 回击

  沈柔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儿子,顾沉舟不介意将所有溢美词汇加在对方身上。但从五岁开始、直到记忆已经发黄模糊的今天,他都一直明白,对方仅仅是一个温柔善良得有些软弱的女人。
  并不适合顾家这样的家族,至少没有郑月琳适合。
  她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选错了结婚对象,然后这个错误贯穿她的整个后半生,让她不到三十,就郁郁而终。
  
  轻灵欢快的钢琴音充斥整个车厢。
  顾正嘉一时冲动问出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之后,就一直心头惴惴不知道自家大哥会有什么反应。但结果是他问了许久,顾沉舟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
  嗨……还不如被骂一声呢。他有点泄气地想,也有眼色不再提这个敏感的话题,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回家。
  
  半个小时的路程无聊得顾正嘉都快睡着了。
  等迷糊中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下,他睁开眼打个哈欠:“到了?”他说着就去摸门把手打开车门,正要往下走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想知道可以去问你妈妈。”
  嗯?正要下车的顾小弟一个激灵,回头看坐在驾驶位上的顾沉舟。
  
  暖黄的车灯打在顾沉舟侧脸上,明暗的分别让他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深刻。他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就像刚才的话不过随口而说。
  顾正嘉觉得这样的顾沉舟很熟悉,他几十分钟前刚刚看见——是面对贺海楼和周行的顾沉舟——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顾沉舟。
  “她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了,”顾沉舟侧头对一只脚踏出车门的顾正嘉说,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奇怪,至少在顾正嘉眼里是这样的,“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静幽幽伫立在黑夜之中。
  快十一点了。将车停放在院子外边,刚刚把和顾正嘉一起的张少林少送回家的小林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打开铁门,先进厨房泡了杯热茶,又熟门熟路地往亮着灯的三楼走去。
  这是一栋新近翻修的房子,虽然一应家具和装修都重新弄过,但看着有些刺眼的白墙壁和虽然漂亮却没有多少特色的家具,小林还是隐蔽地皱了一下眉。
  他是和顾沉舟前后脚来京城的,二个月的时间,他进过顾家也进过沈家,也知道顾沉舟现在拥有的资产,私心里觉得沈家那样的派头会更适合自己的老板一点——但自己的老板仿佛更中意前者,除了出去应酬外,自己在家时从不多关注这些额外的享受。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高得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足足2米宽的书桌正对着房间门,顾沉舟坐在书桌后翻看一份夹在蓝色文件夹里的文件,在他身前的棕黑色桌面上,同样的文件夹放成两堆,左手边的半个小臂的高度,按照顾沉舟平常的习惯,是还没有看过的;右手边的只有两三份,林方猜测要不是自己老板刚刚才回来,就是碰到了什么不好决定的投资案。
  “顾少,我回来了。”他端着茶杯,轻轻叩了门。
  “进来。”顾沉舟头也不抬地说。
  林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到顾沉舟面前,注意到书桌后的人在给文件末页签名同意的时候,左手一直轻轻揉着太阳穴。
  
  两年的助理生活让他非常明白这个小动作代表的含义——自家老板的存贮电量已不足10%,即将陷入休眠状态——但这个10%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一直不会被用完,所谓的休眠状态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有等到所有事情都按计划完成后,才被激活。
  “顾少,明天的安排……”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记事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从上午六点到晚上十点的安排,心道当个大少实在不容易,一天的睡觉时间都不足八个小时——回来之后还好多了,在国外最忙的那一段时间,熬到半夜两三点都是家常便饭。
  放置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他的声音。
  顾沉舟这才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这不同于长期放在林方那里的那支,懂这个号码的要么是他的家人,要么是地位比他高或者跟他差不多、不好得罪的人。
  没有记录的号码。
  顾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陌生的数字,眉头先微微一皱,接着就松开来,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将笔放下,连声音里都透着几分轻松:“这都十一点了,卫少那里还没熄灯啊?”
  
  卫少卫祥锦,卫家的公子,和自己老板一起长大,关系很好。林方暗自给自己脑内的这个词条加上备注:关系确实非常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沉舟脸上已经带了微笑:“嗯……刚赛车完,我输了,想不到吧?……不,是贺海楼最后开车撞我,他胆子倒是挺大的,不过也没什么用……不用你,我还搞不动一个贺海楼?……得了,我们小时候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放心,你在这里的那些东西我不会让他们闲着长蘑菇的……好好,我会多去的,从小到大我在你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多,你也不怕我抢了你在家里的地位。”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也许是因为卫祥锦那头声音嘈杂的缘故,他的嗓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站在书桌前的林方也把对方的话听了个清楚:
  “呸,你这话太迟了!从小到大就是我给你背黑锅,你偶尔良心发现自首一次,我爸妈爷爷奶奶居然都不信!”
  顾沉舟一下笑起来:“这可真不怪我,你小时候实在太英雄了!”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接手个小可怜,结果是个小恶魔!”卫祥锦气愤地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旋即又把话题转回到贺海楼身上,“对了,贺海楼那家伙你注意些,他那个人——说好听点就是手段凌厉,说难听点就是脑筋不转弯,陈涵和温龙春在贺海楼刚来的时候都跟他试过手,没占到便宜还被对方咬得受不了……”
  陈涵和温龙春就是之前看顾沉舟和贺海楼赛车的陈少与温少。
  “我知道,”顾沉舟声音里还含着笑,目光却渐渐冷锐下来,“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这场子不找回来赶明儿谁都可以到我头上踩一脚了。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看戏就好了,一个贺海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小了,站在一旁的林方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就见顾沉舟的目光恰好转过来,对他摆摆手。
  这是让自己离开了。林方对顾沉舟微一鞠躬,倒退着到了房门边上,离开的最后一刻正看见顾沉舟单手放在桌面笔记本的键盘上,面上因为卫祥锦电话而浮起的笑容完全消失。
  最后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我的打算?还能是什么?我们这里来来去去比的还不是那几样?……”
  
  时间翻过燥热的八|九月,姗姗染黄翠绿的叶尖。
  这不算一个好天气,灰白的雾气弥漫了半个城市,风吹一阵,就扬一阵尘沙。
  洲际酒店的娱乐室内,一圈人坐在沙发上,围了贺海楼说笑聊天。
  这间不设窗户、墙壁包着厚厚隔音材料的娱乐室整体装修呈紫红色,红绿光线自天花板交错投下,把每一个人都照得五光十色,彼此之间目光相交,连呼吸都是暧昧的。
  
  贺海楼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摆在大厅前端的两个立体大音箱将一首摇滚乐播放得淋漓尽致。震耳欲聋的环境里,所有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更是整个身体都贴到他身上,凑在他耳边说一声笑一阵。
  “滚一边去。”贺海楼的声音在这吵闹的包厢里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这个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并不是之前贺海楼和顾沉舟赛车时带的。她有一双大眼睛,笑起来会浮现两对小酒窝。听见贺海楼的这句话,她显然有些难堪,眼睛都泛红了,却撑着不肯掉眼泪,只咬着嘴巴倔强地看着贺海楼。
  周围的交谈慢慢安静下来。播放完摇滚乐的卡拉OK机自动跳到下一首歌曲,舒缓的情歌吹开娱乐室内的凝滞。
  贺海楼慢慢睁开眼,目光朝坐在身旁的人脸上一扫:“没听见我的话?”
  “没有!”女孩大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样子,“别人给你气受你回来就撒到我身上?”
  “呦,知道得很清楚嘛,”贺海楼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女孩一怔,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贺海楼却笑道:“你真当自己是我女朋友啦?就凭你那张脸?”
  红色很快从女孩的眼底蔓延到她两颊,她猛地站起身,刚刚又气愤又无助地说了一个“你”字,就被贺海楼一脚踹开。
  
  娇小的身体重重撞到茶几上,忽然的碰撞让几个放在桌子边沿的酒杯滚落到地上,酒液泼出,一下浸湿地毯。
  贺海楼目光微垂,唇边噙着笑意:“没有女表子的演技,又没有女表子的敬业,你当我是傻的还是瞎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又冰冷,“现在滚出去。”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女孩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跑出娱乐室。
  贺海楼又闭上眼睛,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休息。
  娱乐室里的气氛尴尬了好一会,终究没能恢复,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跟贺海楼告辞。
  贺海楼也没有再张开眼,统一淡淡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偌大的娱乐室内就只剩下他一个坐着。
  
  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歌曲与歌曲间歇的那一段少少安静里,蓦然响起手机刺耳的铃声。
  贺海楼撩开眼皮看了手机上的号码一眼,伸手按掉。几息过后,同样的号码再一次打进来。贺海楼又伸手再按掉。如此几次之后,手机安静了一段又迅速震动起来,贺海楼看着跳跃在手机屏幕上的‘贺南山’三个大字,足足停了一分钟多,才接起电话。
  饱含怒气的中年男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没事去招惹顾家小子干什么?”
  贺海楼坐直身体,单手起了瓶塞,微斜瓶身,琥铂色的液体泊泊流入玻璃瓶中。他慢吞吞笑道:“我没有啊,伯父,很明显是顾沉舟在整我嘛——你看这一个月我的公司都损失了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贺海楼脸上笑容不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旋开瓶盖,对着玻璃杯敲了敲瓶身,一颗,两颗,三颗。贺海楼手一松,瓶子掉在玻璃台上,里头的白色药片洒出一片。
  电话那头似乎静默了一下,接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安分一点,我最近在和顾新军合作。”
  “我怎么会不听您的话呢——”他柔声说,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里头的液体连同药片一饮而尽,又松开手,让杯子掉落到地毯上,敲出一声闷响。
  “我一定——”他拖长声音,指尖敲着沙发,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会听您的话——”
  


19、第十九章 在房间里

  京城最近的风向有些不对劲。
  四九城某个圈子里,不管地位高的地位低的,还是消息灵通或者不灵通的,在十月中旬的这一段时间里,都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南环市招标局管理局的招标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数位企业代表。招标活动的负责人在上头放出一个个建设项目,底下连流了三个标的辉煌实业代表看上去都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底下有交好的企业代表小声交谈,“我记得辉煌为这几个标下了好大功夫,不是早放出风打通所有关节了吗?”
  “你没听说?几个京城里的大少在掰手腕呢。”被问的代表看看不是自己要投的标,也乐得打发下时间。
  “这还真没听说!老哥给弟弟说说?”问人的显然吃了一惊,“辉煌的背景不是很硬么?这几年可牛气的不得了啊。”
  “嗨,有什么好说的?那些个公子哥办不成事情搅合的能力倒是一等一,”说话的代表显然心有戚戚,旋即又笑道,“辉煌的背景硬归硬,不过我听说出手的可是顾大少,这回辉煌是真倒了血霉了。”
  “顾大少?——那个顾大少?”问人的口吃了一下。
  “不然还有哪个?顾组织部长的大儿子!沈少早几年出去之后就不轻易出手了,邱——”他轻轻掠过现任**的姓,“是向来不太管这个的,倒是顾大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是想进去,现在大概是让人看看他的手腕吧。”
  还没进去就先烧出一把火。问话的人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淋淋的辉煌代表,唏嘘一声:“还真是不容易,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
  
  这样对话在这一个月里并不少见。
  甚至贺海楼身旁,也正坐了一个不住拿手帕擦额头冷汗的中年胖子。
  天空的骄阳将属于夏日灰烬里最后的一点星火点燃,银色的轿车静静停在一个土黄色老旧小区斜对面的路肩上。
  只容两个人并肩的狭小巷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不时蹿出一两个追打玩闹的孩子,各种生活垃圾装在红塑料袋或直接暴露,堆在小区的出口位置,不时路过一只流浪猫狗,进去翻找食物。
  在垃圾堆往右的数十步的位置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说些什么,人群中间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上去像是什么公司职员的青年也在说话,但看神情似乎是在赔笑解释什么。
  
  “贺少,您看这个,这个真的不行……”中年胖子低声下气地说,“我们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也和居民谈好拆迁款甚至预付了一部分,上头怎么能说不批就不批了呢。”
  贺海楼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刚夹在手上,胖子就连忙摸出打火机,将火凑到贺海楼面前替他点燃烟头,近乎谦卑地说:“贺少请。”
  贺海楼抽一口弹弹手指,细碎的烟灰掉落在车内的手工地毯上,一点火光在米色的绒毛间明灭:“谁让你们自己工作不过关,让顾沉舟抓到了把柄?实话跟你说吧,”他淡笑一声,“你们要是规规矩矩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位,我在这里坐着顾沉舟也没法讨到什么好,结果你们呢?做假账虚报收益,贿赂官员拿到投标,各种名目克扣员工工资,数个项目达不到检测标准——这些就算了,违了这么多的法攥取这么多额外的利润,居然连个假账都做不利索,被人半天就查了出来,你说你有什么用?——顾沉舟不找你下手,又找谁下手去?”
  辉煌的老总跟在招标局的下属一样,表情看上去都快要哭了:“贺少,不是我推脱,关键现在谁不这样做?”
  听见对方这么说,贺海楼倒是一乐:“那就怪你运气不好被顾沉舟看上了。”
  中年胖子真的要哭了:“贺少,贺少,千万斡旋斡旋,斡旋斡旋,这个项目如果不成功,我赔了公司还要背上数千万的债啊,顾少有什么不满意但求说一说,我一定改,马上改!”
  贺海楼心道他不满意的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就顾沉舟那样的身份难道还能特意盯了一个小商贩?
  ——不过这胖子确实是倒了霉了,顾沉舟一伸手就揪住了他,还是整一个筛子……
  想到这里,贺海楼顿一顿,眸光深了几分。
  平常倒没有特别去计较,但跟他有来往的几家公司,像这个胖子的绝对不少。倒是顾沉舟,平时比谁都玩得出,可这几天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和他联系着,唯一的母家沈家,他暂时也动不了。而那些体制里的,少数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一时半会也撬不动……
  真是出人意料的谨慎。
  贺海楼微微一笑,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愉悦。
  
  “行了,你的事我知道了。”看够了戏,贺海楼收回注视着外头的目光,给了胖子一句话,又对司机说,“走吧。”
  “贺少,贺少,一切拜托了,拜托了。”就算再不放心,此刻中年胖子也只能这样哀求。
  “请吧,陈先生。”司机从座位上下来,走到中年胖子坐的那一侧,打开车门说。
  “小哥麻烦了,我自己来,自己来。”此时此刻哪怕是贺海楼的一个司机,资产上亿的企业老总也端不起架子,塌着腰背就下了车,又等面前的豪车一溜儿开远之后,才愁眉苦脸地上了后边那辆属于自己的商务车。
  
  时间是下午的17:32分。
  从那片老旧小区离开,穿行过大半个四九城直到位于西环的一处商业住宅区,贺海楼下了车让司机自由行动,自己走进小区里的三号楼,坐电梯直到二十二层,刚往直接嵌入客厅的电梯外走出一步,就被等在电梯外两名退伍兵模样的男人挟住双臂。
  “贺少,得罪了。”左边稍矮一些的男人说,抓着贺海楼的手臂就要往前走,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拉竟然没有拉动贺海楼。被他和同伴挟制住的男人就像双脚长了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地面。
  他暗暗吃了一惊,给自己的同伴打个眼色,手臂刚要用力,就见贺海楼倏忽一笑,带着玩味的神态主动向前迈了一步:“走吧。”
  
  这是一间建筑面积足有150平米、三室二厅设计的中户型。
  三人转过设计巧妙,遮住大半视线的玄关,一眼看见的就是放置在房子最中央、足足五米的红色大床——这所房子在装修时打通了所有房间,后续布置又因为其特殊的用途,放弃沙发茶几厨房客厅等等设施,只在宽大的空间里铺上厚重的地毯,浴室因镶嵌透明的玻璃而一览无遗,角落的衣柜是敞开的,里头挂满各种情趣内衣,与这些东西是相同类别的成人用品则随意丢在地上或床上,有一些大样的如手铐皮鞭之类的东西则大喇喇挂在粉色的墙上,保证所有转过玄关的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注意。
  
  三人走进大房间,相较于贺海楼自若的神态,其他两个退伍兵神情都有轻微的不自然,但也仅仅只是不自然,放在贺海楼双臂上的两只手依旧如开头一样沉稳有力。
  贺海楼的目光在熟悉的房间里一扫而过,就定在房间中唯一的人身上。
  顾沉舟。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转悠了一圈,就消散在口腔之中。
  他脸上带了更深的笑意,笑容里也有一些诧异与惊奇:顾沉舟出现在这里并不足以让人惊讶,真正让他觉得有趣或者奇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能在一间SM房间里站出大礼堂的尊贵气势来——
  穿着西服的男人并没有很规整地站着,而是斜靠着一架黑色烤漆钢琴。这或许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和**不沾边的东西。他手里还拿着一条细长的银色鞭子,这条本来用于调教的鞭子在他手里,居然硬生生有了指挥棒的正经之感。
  
  “贺少,好久不见。”顾沉舟淡淡一笑,放下东西走上前朝对方伸出手的同时,示意抓着贺海楼的两个退伍兵松开手。
  贺海楼同样伸出手,脸上笑吟吟的,和顾沉舟一样,没有被周围特殊的气氛影响:“好说,顾少是我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啊,早知道顾少会过来,我怎么样也要充分准备准备,好好招待顾少。”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松开手,贺海楼尾指抽搐一下,半条手臂都是麻的。这倒让他看着顾沉舟的目光更加明亮与放肆了。
  “你们先出去。”顾沉舟两位退伍兵说,接着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支酒,动作娴熟得就像他是这间房子里的常客甚至主人。
  饶是以贺海楼的天马行空,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神情也古怪了一瞬。
  
  顾沉舟倒好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贺海楼,一杯拿在手里,走到之前他靠着的那架钢琴旁。
  “在进来的时候我有些意外,贺少喜欢钢琴?”顾沉舟像对一个老朋友一般同贺海楼寒暄,左手五指垂落,放在琴键上,轻轻一按,几声悠扬的音符就自指尖跃出,“音色非常好,是由名师制作的?”
  贺海楼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淡淡的绯红晕染他苍白的指尖。他踱到钢琴旁,伸手一按,重重的音节就打断悠扬的乐符:“顾少说笑了,我只是觉得——”他斜了手腕,看红色的液体沾染黑白琴键,“在这上面**非常有意思,每个男女的身体都能奏出不同的乐章。”
  “贺少真是会玩。”顾沉舟说,朝对方举举酒杯,就放到唇边轻抿一口。
  这种仿佛谈论高雅艺术的态度让贺海楼陡然升起一种无趣感。他将酒杯放回吧台:“顾少特意来这里应该不是找我谈论这些的吧?”
  “快人快语。”顾沉舟轻轻鼓掌,“贺少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次?”
  “合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词语后,贺海楼有趣地笑了笑,“我真是没想到,顾少会抛出这根橄榄枝给我——怎么,顾少不生气了?”
  “生哪一次的气?”顾沉舟好脾气地笑了笑,“是上两个月你在赛车场撞我这件事,还是最近你放话卡我的人这件事?或者——”
  他神情漫不经心:
  “是三年前,那场关于我和周行的,在整个圈子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20、第二十章 行动

  贺海楼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这次,鼓掌的人换了一个:“顾大少名不虚传,我是班门弄斧,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年前我还没见过贺少,和贺少近无冤远无仇……”
  “可是顾大少名声太响,"贺海楼含笑接话,"叫我慕名久矣啊。”
  这个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出顾沉舟的意料,反正顾沉舟脸上没有任何不同的表情。他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才说:“然后呢?”
  贺海楼眉梢一挑:“顾少的意思是?”
  “贺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顾沉舟淡淡说,“这一个多月来,贺少也查过我的资料了吧?有没有找到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贺海楼,“能够给我带来麻烦的?就像三年前那样?”
  “还没有。”贺海楼泰然自若地笑着,“顾少倒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但贺少又哪里放在心上呢?”顾沉舟说,“这种过家家的交手,偶尔一两次就算了,这一个多月贺少还没有玩腻吗?”
  贺海楼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兴趣被对方吊起来了:“顾少不介意详细说说吧?”
  顾沉舟唇角轻轻一划:
  “我想这个计划会合贺少心意的。”
  
  窗幕外的天空由湛蓝到橘红,由橘红到深灰,最后被深蓝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颜色近黑。
  两人实际交谈的时间并不太长,一个小时不到,顾沉舟就起身告辞,离去的同时让人把本来一个小时前就该乖乖等在这里的少女带了上来。
  工具齐全的房间里终于等来它的主要顾客,贺海楼坐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左手直冰凉的琴键上一路滑过,咚咚叮叮的声音如淙泉落石般清灵。
  他没有转头,漫不经心地对站在老远处的少女说:“过来。”
  对任何正常人而言,这个房间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站在玄关处的少女脸都是灰的,根本走不动路。
  贺海楼也没有说第二次。这些年来玩了这么多同一类型的男女,他闭着眼睛都能模拟出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清纯的脸,惊慌的神情,还有眼神中的恐惧与嫌恶……
  他的左手五指突然用力,一个个沉重的音节自指尖跃出。
  银色的鞭子还放在琴身上,黑白两色的对比就如同先后进入这个房间的两个人,鲜明到刺目。
  贺海楼停下不成曲调的弹奏,从床头随手拿出两叠钱朝站在门口,跟生了根一样的少女丢去,懒洋洋说:“算了,出去吧。”话音才落下,穿长裙的少女就慌张地拣起落在她脚边的钱,回身死命按着电梯扭。
  电梯叮地一声响起,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少女闪身就躲了进去。贺海楼倚着刚才顾沉舟靠着的地方站立——他明白顾沉舟刚才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了,这间房间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好靠又看得清玄关?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看着电梯慢慢闭合的金属门,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觉到深重的索然无味。
  ——这些本身就寡淡的白蝶,甚至不需要追逐者将手掌合起,就将自己唯一的美好抛弃,或者无力跌落,或者在泥中翻搅,还津津自得。
  
  “随便给我找一个听话点的过来。”贺海楼从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对方说,但话音还没彻底落下,他自己又推翻了主意,“不,算了……”他将脑海里的各种人选通通过滤一遍后,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帮我约周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贺海楼轻轻笑起来:“约不出?你怎么知道?——当年他是怎么爬孙沛明的床的?……顾沉舟?放心吧,”他的神情有一丁点的漫不经心,“他可没那个闲功夫管这种小事。你不用担心给老头子惹麻烦——”他拖长声音,“我要和顾沉舟玩,还用得着早三年前就被他给丢掉的人?你用生意上的事去约他,他就会出来,他可是……”
  贺海楼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有些无趣又有些兴味,纠缠着最后变成了一点期待:
  “那一种知情识趣的聪明人。”
  
  从贺海楼那间品味特别的房间出来,顾沉舟按之前的计划先将两个退伍兵送上去机场的车——不管贺海楼回头有没有打算拿这两个泻火,反正人已经被他送出去了,贺海楼就是再无聊也不可能花偌大精力去国外找两个事实上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的人。
  当然,贺海楼想不想整对方是一回事,这两个人顾沉舟要保也不会保不下来。但又何必呢?说到底,他没这么多精力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也没这么多无聊随便给自己竖靶子玩。
  
  “顾少,刚才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确认过了。”
  载着两个退伍兵的车子一离开,跟在顾沉舟身旁的林方就接话说。但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顾沉舟的回应,他有点奇怪地看向顾沉舟,发现对方脸色阴了不止一点点。
  出了什么事?刚才进去后,谈话不顺利了?林方暗自猜测着,看见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双手后丢进路旁的垃圾箱:“有什么进展没有?”
  说话间他已经坐上了车子,林方也赶忙跟上:“并没有太多进展,虽然开车的人底细已经查出来了,但对方嘴巴很硬,追查到的线索也始终不足……”
  “去警局。”顾沉舟不等对方说完就直接吩咐。
  林方也适时安静下来,和顾沉舟一起坐在去警局的车上——他是看出来了,从贺海楼那里出来后顾沉舟的心情就不太好,连闭目休息时,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冷。
  
  一国的权利中心,‘石头从天上掉下砸倒三个人,有两个是政府官员’这样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侧面反映出在这里不可能完完全全照章办事——至少顾沉舟来警察局,要去要案的嫌疑犯就没人敢拦,不止没人敢拦,警局的效率相较平时还高出不少个百分点,仅仅五分钟时间,顾沉舟和当初被他打了两枪的司机就坐在一个房间了。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有些过于明亮了。
  让陪同进来的警察先出去,顾沉舟自己坐在桌子后翻阅面前司机的档案和供词。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今天才头一次看见这些,一份薄薄的不过三页A4纸的资料,顾沉舟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看完。
  然后他将这张纸轻轻丢在桌子上。
  
  相较于两个月前并不太愉快的、在昏暗的荒郊野岭、仓促匆忙的初次见面,这次顾沉舟坐在明亮的审讯室内,有足够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开车撞卫祥锦的人。
  对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看上去很瘦弱,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枪伤还是因为这两个月的监视和审讯。他头发乱糟糟的,黑发中夹了大片的花白头发,目光涣散,长时间地盯住一块地方,又非常容易被外界的声音惊动——顾沉舟刚刚丢下那三张纸的动作让他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彭有春。”顾沉舟慢慢地念这个名字。
  “没受人指使,不知情,疲劳驾驶导致车速过快,清醒后作出闪避动作……你所有的证词。”顾沉舟微笑一下,又看着桌上的档案说,“1980年出生,1998年中专毕业,2000年加入红鼎帮,2002年因为参与械斗聚赌等罪名入狱三年,2005年出狱,两个月后找到一份卡车司机的工作,一直做到现在。”
  “没有老婆也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顾沉舟随手翻了翻桌上的那几张纸,“我不会审讯,也没有什么线索和证据来指正你,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样死了,谁来给你老母亲养老送终?”
  “……我不是故意的。”好半晌,彭有春的声音响起来,低微的,沙哑的,光光听着就知道声音主人的颓唐和绝望。
  顾沉舟摇摇头:“你真信自己说的话?就算你哄得自己信了——别人也不信。这事也不是没有目击者,现在还坐在你面前,你觉得我的记忆这么差,两个月而已就忘记掉那一天晚上的情景了?”
  对方眼神发愣地盯着桌角。
  顾沉舟等了一会,又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撞的是什么人?”
  低头的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顾沉舟没有忽视这个细节,他慢慢说:“不知道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你撞了他,不管撞到没有撞到——我猜你是压这个宝吧——多的是人想捏死你,也多的是人能捏死你。”
  “两个月前我朝你开枪,”顾沉舟淡淡笑道,“你看现在,有没有人多嘴问你一句这件事?”
  彭有春仿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顾沉舟等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铁了心给人卖命……你就不怕死?——就算不怕死,”从回来到现在,顾新军,卫祥锦,郑月琳,周行,顾正嘉,贺海楼,亲近与不亲近,同盟和对立,在这间被明亮的白炽灯照的雪一样惨白的房间内,他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冷酷,“你就不怕你妈妈因为你这个渣滓,一辈子不安生?”
  
  今天的警察局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
  从外头走廊走进来的一位中年刑警拿装好茶叶的玻璃杯去饮水机前接热水,同时问坐在办公室的同事:“这个时间1号审讯室怎么还亮着灯?”
  “是临时开的,王队,”接话的是坐在最靠门位置的警员,“顾少十五分钟前亲自来了,要见那个暂时收押在这里的司机。”
  按说这里的人不会知道京城里的几个大少,但由于顾沉舟一直有询问这个案件的进度,虽然主要联系的还是他身边的助手,但有负责这件事的警员也差不多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在了。
  王队微一皱眉,倒不是因为顾沉舟显然不太符合有关规定的行为,而是他心里觉得这位公子哥对这起案件实在太关心了。
  虽说和事主关系好,但是事主和事主直系亲人都没有这样关注……再想到当初看见顾沉舟这位当事人口供的疑点,拥有多年的刑侦经验的老刑警心里头泛起了一些嘀咕。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随便问一声:
  “是不是关了摄像?”
  这话问得警员神情奇异了一下:“这个倒是没有,而且那位大少还说了,让我们配合一下……”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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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结果

  十平米的审讯室在这一刻尤为安静。
  中年司机的呼吸变得粗重,面孔涨红,眼睛充血,连身体都开始往前倾……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下一刻,他又像被戳破的气球那样瘫在椅子上,低着头嗫嚅说:“你不会那样做的……”
  “我会不会这样做你很快就知道了。”顾沉舟说,他看着对面抬起头的男人,微微一笑,“对——很快,不用等到你在**室里发病或者在狱中死亡或者被枪毙那一天。”
  
  出于顾沉舟进来时候的要求,审讯室内的一切实时录像。
  警局录像室内,除了操作员之外,还围坐着若干从各处抽调来的绝对精通业务的老干警,每一位都至少有十年的刑侦经验。这几个人连同操作员都保持安静,整个房间就听见审讯室里的交谈声,大多数还是顾沉舟的声音。从音箱里每传出顾沉舟的一句话,他们就仔细地打量屏幕上嫌疑犯的神色,几次下来,多数警员已经心有成算。
  闭合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之前在医院跟卫诚伯做汇报的分区警局局长推门进来,正好就听见一句“不用等你意外死亡”。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对发现动静转过头来的人摆摆手,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着。
  
  大屏幕上的图像实时播放,音箱里的声音非常清晰。
  “是吗?……孙长兴、林有德、武卫人,方云林,这几个名字你知道哪一个?”
  “叫你去死的人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你就不带脑子这么听话?”
  ……
  
  站在后边又听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的分区局长走上前,对开始记录、交谈、或者喝水的警员问:“有没有看出什么?”
  坐在左边的老干警将嘴里的茶咽下去:“还真有。”他转身对设备操作员说,“能不能把视频切回刚才顾少说名字时的画面?就是好几个名字那边。”
  “没问题。”操作员伸手按了两下,其中一个屏幕就倒退回五分钟之前,屏幕上显示顾沉舟在问话的同时,还拿出几张照片让对方分辨。
  老干警指着屏幕中的嫌疑犯说:“局长你看,在听到这几个名字时,嫌犯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目光也有变化……要说术语我还不太说得出来,”这个干警有些年龄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个人有听过这几个名字之一,或者看过这几个人中的一个。”
  “是这样。”旁边的其他干警附和,“也算是掩藏的比较好了的,不过看屏幕就能发现嫌犯在这一段注意力都不一样了。”
  
  事实上这一次由顾沉舟提出的,组织专门人员,并由他单独进行的审讯目的也正是在此: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为此不介意做出一些并不符合他身份的、公职人员也不能做的事情。
  
  “要让这个滚刀肉露出点破绽还真不容易。”围坐在大屏幕前的一个干警笑道。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干警瞟一眼档案:“都快当了十年小混混了,局子进过无数次,也该熟能生巧了。”
  “这次还是顾少先声夺人……”这个先声夺人当然不是说这几十分钟里的威胁——现在这个社会可不是古代那种小民见了个官就跪在地上大喊青天大老爷的时代了,这样的戏码别说混了十年帮派的人,就是个刚进黑社会胆子大点的新人都吓不住——而是之前真正打在对方身上的两枪。
  痛过才知道怕,这点适用于大多数人,显然也适用彭有春。
  也是这两枪,才让对方确信顾沉舟说得出做得到。
  
  当然,这位京城大少好像还真不止是说说……
  看过录像的几个干警暗自想道。
  
  这时分区局长也跟多数干警交流过,在确认多数人观点一致的时候就离开了录像室。
  正事也干完了,顶头上司也走了,录像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陪着一堆干警看录像的操作员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好奇心十分旺盛:“这个……会定什么罪?他家里就剩下一个老母亲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胖胖的警察很好说话的样子,听见了就回答说:“什么罪不好说,这事还得看上面,”他看着操作员脸上浮现的一点怜悯,笑道,“你是不了解,这家伙和他母亲关系很不好,一年不一定见上一次面。”
  “咦?”操作员明显吃了一惊。
  旁边就有其他干警接话:“挑人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这年头黑社会也不傻了。这事做得太利索了,顾少这次来……”他朝定格的画面投上一瞥,“也就是碰碰运气吧,不放过一切可能。”
  “还真给碰到了。”有人起了头,大家闲着没事也就聊开了,“其实你别看今天审讯室里拉拉杂杂说了一大推,真正有用的就那一句,啰,画面还切在那里呢,前面的都是动摇对方意志的。比如最开头那个母亲吧,虽然和嫌犯关系糟糕,但总是能牵动嫌犯的情绪波动。有了情绪波动,不管好坏,一些小动作也就出来了。这些小神态常常帮助我们确认侦查方向。”
  
  “可是这样的……拿到法院去,程序不给过吧?”操作员迟疑说。
  几个干警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还是最开头胖乎乎的干警笑道:“来这里干多久了?你没接到上头的通知么?这份录像是不可以拷贝不可以留档的,包括现在我们在这间房间里看的、说的都要保密。我们嘛,也就适逢其会而已。”
  “不过顾少这次还真是煞费苦心了,”算得上年轻的警察蹦出一句网络用语,“看他这样,我又相信爱情了!”
  一屋子里十个有八个没明白,剩下两个的其中一个笑骂道:“这跟爱情有一毛钱关系!”
  
  从审讯室出来,顾沉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上,少有地掏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等待太久,从录像室出来的分区局长很快就来到这里,和他说了结果。
  “确实知道,很可能是这一个……”
  顾沉舟看着对方指出来的人:“确定?”
  “七八成是。”顾沉舟不是一般的二少,加上清楚顾家和卫家的关系,分区局长就指着顾沉舟能记住自己,进而在关键时刻想起来把自己朝卫诚伯提上一提,因此这次顾沉舟找来,他表现得格外客气,办事也非常利索。
  “我知道了,这次麻烦局长了。”顾沉舟客气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要说这是我们的责任,还劳动顾少亲自前来督促检查,实在是我们工作不过关,顾少千万见谅啊!”分区局长肚子里有一箩筐的漂亮话等着。
  顾沉舟顺势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打住了告辞离去。
  
  晚上八点正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阶段。
  从警察局走出来,辉煌的灯光已经代替白日的太阳,点燃整个城市还未耗尽的活力。
  银灰的保时捷照样等在路旁,但这一次,车子里空无一人——在到了警局之后,他已经让林方先行离开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有另一个人站在身旁,国外的事情对方做得很好,但国内的事情是否要再交付给对方,他还需要再做考虑。
  坐上车子,打火启动,平缓地震动从踩油门的右脚一直传递到扶着方向盘的双手上。
  他在想自己刚才得到的结论。
  对录像前的干警而言,这是“碰运气的结果”。
  对顾沉舟而言,这却是一个精心准备两个月,并必将得到某一结论的计划——一如两年前,他在天香山山顶兴建的那栋山庄一样。
  
  这两个月,不管是自己的伤势还是和贺海楼的掰手腕,顾沉舟都没有放弃查证这件事的脚步。
  或者说只有这件事,才是顾沉舟两个月以来,唯一用心在做的事情。
  警察查不出什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不要紧,两个月的时间,他用了顾家和沈家、甚至包括一些卫家的力量,用水磨的功夫,调查彭有春这两三年来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结合自己的梦境和一些猜测,精心挑选出数张照片,拿给彭有春看,甚至不惜落下把柄,请来数位有丰富刑侦经验的干警帮他判断彭有春的反应。
  他也确实得到结果了。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个。
  不是贺海楼的人。
  
  “……我知道了。”和顾沉舟所在地点隔了大半个京城的一家酒吧,贺海楼对着电话说完这句话,就按下结束键,举起酒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周行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其实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昏暗的灯光并不影响周行看清楚坐在两米外的人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微微一笑,也不提对方让人约自己出来时说的事情,只漫无边际地同对方闲聊——其实他多少有一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京城的贺少可不是一个有心情和同他不在一阶层的人闲话的人。
  这些人要么最后上了他的床,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咬下好大一块肉……
  
  “哦?”略略提高的声音显示着主人的注意力提高了。
  周行快速收回自己发散到四周的思维,回想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波尔兰?不,那只是从桌面的洋酒上延伸出来的国家。
  孙漓?没听过贺海楼喜欢歌星。
  天琴座?他的思维发散得还真快……
  
  ——“顾少的脾气其实挺好的。”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最后说的那一句话。结合贺海楼此刻扫去慵懒多了些注意的表情,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异色:
  对方叫自己出来,其实——是想知道顾沉舟的一点情况?



22、第二十二章 萌芽

  “顾少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
  并不需要周行考虑怎么接话,坐在沙发上的贺海楼一边轻摇手中的酒杯,一边递上个梯子。
  “确实不错吧?”周行凭着本能接上一句后,也就想开了:贺海楼想聊这个就聊这个吧,难道他还真知道什么不能说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但说归说,到底怎么说又是一个难处。周行琢磨一下,觉得贺海楼也不可能指望从自己这里挖到什么隐秘的消息,索性就说点平常的事情:
  “我跟顾少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我比他早入学一年,”他可不敢说自己是对方的学长,“他当时在学校……”他停顿一下,稍微做了些回忆——这并不太难,“非常出名。”
  
  贺海楼靠着沙发,注意力似乎被自己手中的酒杯完全吸引了。暗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现出一丝诡秘的光芒。
  周行没有被对方这副不太感兴趣的表情影响到。他继续往下说:“我们学校的社团在整个京城都非常出名,顾少就是当时大半社团的名人。他没有加入哪个社团——这个全凭自愿——但经常性参加社团活动,并且做得很好,各种运动的,或者各种文艺的……对了,”他笑了一下,“顾少会拉小提琴,而且拉得非常不错,据说从小就开始学了,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顾少也从没有在人前表演过。”
  “但周总是知道得很清楚啊。”贺海楼说。
  这话里的含义……没等周行咂摸出什么,贺海楼就仰首喝干了杯中的酒,比平常稍低的声音在周围气氛的烘托下,似乎有些暧昧,又似乎有些不满:
  “周总和顾少的关系,很不错嘛——”
  
  如果能被这种问题问倒,周行就不可能在两三年的时间内白手打下一片基业了。
  他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贺少这是在开我玩笑啊!我是什么人物?能跟顾少关系不错?真要说也只有贺少这样的,才是顾少的朋友啊。”
  贺海楼挑挑眉,不得不承认和周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确实不太废功夫,也不叫人讨厌——但同样的,也实在没有多少叫人继续下去的欲望。他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我听说三年前……”他就稍稍起了这个话头。
  周行也配合地露出些微难色:“这个……”
  “不能说?”贺海楼轻轻一笑。
  “只是不太好说罢了,”周行飞快恢复笑容,“这种事其实大家都知道,贺少如果去问顾少,顾少肯定也会说的。”
  我去问他就说?贺海楼还真不知道自己跟顾沉舟已经哥两好到这样了。他不置可否地晃晃酒杯中重新注入的琥铂色液体,心想这话留给卫祥锦还差不多——这倒是一对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哥两好了。
  
  “贺少知道顾部长的夫人吧?这位新夫人——不应该这么说——从厅级开始,顾部长身旁的夫人就是这一位了。”周行笑了笑,“顾夫人有一位兄弟,这位兄弟一直在外省当官。在三年前,他难得进京述职一次,跟自己姐姐见了面,然后说要给住在京城里的老爷子,就是顾夫人的父亲办一办六十六大寿,请的第一位宾客就是顾部长。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就是事不凑巧……”
  贺海楼唇边浮现一缕笑意。对方说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他早就知道——调查——过。
  事不凑巧。这位郑老爷子的六十六大寿正好和顾沉舟的外公,沈老爷子的七十三岁寿筵撞了。
  而且要巧不巧的,两家订的居然是同一条街的两家酒店。
  结果当天,顾部长携夫人和小儿子前脚给郑老爷子祝贺,顾沉舟后脚就在沈老爷子的宴会上照古礼给寿星磕了三个头,当场就让宴会上的所有礼物黯然失色——到了沈老这个年龄,还有什么比孝心更让他动容?到了顾沉舟这个身份,还有什么比亲自尽孝更能表达他的心意?
  寿筵结束之后,整个京城的高层都有所耳闻,跟沈老交往几十年的几个老朋友更是话里话外透出羡慕之情。连那时候还不在京城的他都听说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这事一出,顾部长的家庭气氛又紧张了不少。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借机跟顾沉舟试试手,后来还失望于对方的名不副实,现在看来嘛……他的目光从周行面上扫过,又想起几个小时前顾沉舟对他说的话。
  
  “我想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
  
  真是又骄傲又自信啊。
  不过确实,撑得起来。
  
  “贺少?”在周行带着轻微疑惑的语调中,贺海楼发现自己有点走神了。
  他随手搁下杯子,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这比寻常稍大的碰撞声是不是在不经意间碰碎了什么东西,几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坐在沙发上的周行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间酒吧还是这间酒吧,刺耳的音乐,昏暗的光线,呛人的烟味和在黑暗里交叠的阴影都没有改变,唯一发生改变的是这一块几十秒前还相对清净的角落——有人穿过色彩斑斓的舞池,目的明确地朝这里靠近了!
  
  “哥们,来点好东西怎么样?”三个穿着骷髅T恤和破烂牛仔裤的小混混走到这张桌子前,对周行说。
  周行神情冷下来:“不必,我不需要这些。”
  领头的鸡冠头讪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别拒绝地这么快嘛先生,您这样真是让我们——太伤心啦!”
  “贺少……”周行转头看向贺海楼,让他心底一沉的是,贺海楼正转着杯子,神情跟之前一样漫不经心。
  “为什么不试试?或许味道确实不错呢?”贺海楼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看上去和之前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周行却觉得自己胸口揣了快冰,又冷又烫:
  “贺少,如果刚才我有什么不合您的意……我们可以玩一点别的。”
  “哦?”贺海楼懒洋洋抬眼,“玩什么?”
  “任何——”他说到一半突然转口,“其他您想玩的。”
  “比如干你?”贺海楼侧了一下头,凭心而论,他这张脸做什么动作都好看。但现在在这一块地方的,不论是那三个小混混还是周行,大概都不这样觉得。
  周行干笑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贺海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他抬起头,神情似乎有些惊奇:“你觉得你长得跟天仙一样吗?”
  这话要怎么接?没等周行想出来,贺海楼已经垂下眼,慢悠悠说:“上了顾沉舟的床,又上孙沛明的床,现在还想上我的?……你看顾沉舟肯不肯多看你一眼?我也嫌脏啊——”
  依着贺海楼平常的荒诞生活,这话简直是个笑话。
  但这个笑话在这一时刻根本不好笑。
  随着贺海楼的声音落下,那三个小混混对视一眼,目中露出凶光,抬腿就准备向周行走去。
  
  “等等!”
  又急又短的一句话说出口,周行脸上像拢了一层冰那样冷。但仅仅几个呼吸,这层冰就仿佛触到了朝阳一般消融了,他朝那几个小混混说:“东西给我吧。”又语气轻快地对贺海楼说,“贺少是什么人物?——既然贺少要玩,我也少不得奉陪一二了。”
  为首的鸡冠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贺海楼的方向看一眼。他威胁地瞪了自己的目标一眼,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对方。
  
  只是一些**。
  周行接过的同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光棍,打开塑封条倒出几片,就着杯中剩下大半的酒一口咽下。
  “周总爽快。”贺海楼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周行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但这回的笑容就不太好看了。现在再看贺海楼,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毒蛇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周总慢慢玩,”贺海楼站起来,“接下去的就记在我单上了。”
  周行不得不又扯扯嘴角,跟着站起来,说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寒暄话……一直到贺海楼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影影幢幢的人群中后,他才猛地坐下,连去洗手间都顾不上,手指用力扣着喉咙,对地板大吐特吐,直将胃里的所有东西连同胃酸,都一起吐了出来。
  
  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时间交响乐中的小小间奏,是个分支,可还不足以影响什么。
  对顾沉舟而言,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计算妥当,彼此间虽还没有精准到能够到拿尺子去测量,但也相去不远了。
  而对贺海楼而言呢,他的放荡生活和之前的三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最近,他无聊的生活倒是多了一些调剂,比如多注意一下另外一个身份和他差不多的人物——
  这一点都不难。
  如果不是特意去观察,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和对方有那么多交集——他们地位相等,圈子相同。只要愿意,他可以去任何一个对方会去的除家庭聚会外的聚会……好比此刻。
  
  宴会厅仿照了西方的风格,墙壁上满是浮雕与复杂花纹,长长的桌子饰以白布,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鲜美的食物。周围来来去去的是穿西装和礼服的男女,衣香鬓影中,一支专业级的乐队在角落进行即兴演奏。
  贺海楼挽着女伴在大厅靠近红绒窗帘的休息椅上发现顾沉舟。
  他并没有带人来,很低调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大概是饮料的东西,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偶尔会跟着音乐敲敲节拍。
  他的心情大概还不错。和对方相隔了大半个宴会厅,贺海楼有些无聊地猜测,自然而然地想起几天前和周行的对话。
  会拉小提琴,但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展示,和家里关系冷淡,但对外祖家非常好……确实非常好了,也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和沈家是老交情,要不然这种商业性质的聚会,就是再拉拔几个等级,又哪里邀得到京城顾少?
  
  “贺少。”挽着他手臂的少女突然小声叫了他一声。
  贺海楼回过神来,顺着身旁少女的目光看去,意外地发现顾沉舟居然朝自己走来。
  
  “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贺少。”顾沉舟微笑着和贺海楼握一下手,又看向贺海楼身旁穿着淡粉色可爱小礼服的少女,“贺少身旁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漂亮。”
  “我也就这点爱好了。”贺海楼轻笑一声,这一段时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自然而然地像刚才一样,结合之前了解和调查的信息,评估顾沉舟细微动作所代表的含义:
  接触的时候很主动,脸上的笑容矜持中带着真挚,但掌心微凹,五指在他手背一触即收,再结合他对周行的态度……看来自己这只手,他握得不太情愿啊。
  
  “……方老和我外公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了,这次我跟表哥一起过来看看。”
  等贺海楼在心里分析完某些顾沉舟没有宣之于表的态度时,顾沉舟已经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对贺海楼说:“贺少是——”
  贺海楼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伴,然后朝顾沉舟耸了耸肩:“为了美人。”
  跟着贺海楼的女伴红着脸低下头。
  顾沉舟露出善意的笑容——但贺海楼想对方其实不在意到底会得到什么答案——又跟贺海楼闲聊了几句,忽然转个话锋:
  “我听说贺少喜欢极限运动?”
  “不错,顾少问这个,是有什么好去处要提供吗?”贺海楼笑道。
  “好去处倒是有一个,同伴也决定了,”顾沉舟微微笑道,朝贺海楼抛出一个邀请,“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贺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玩玩?”
  


23、第二十三章 森林里

  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和极限运动?
  当时贺海楼一口就答应了,这种所谓的野外旅行这三年来他还真没少跟圈子里的人一起玩——跳个小山包就叫极限跳崖,爬个室内攀岩就叫极限攀岩——他只希望顾沉舟就算找借口把他从京城里拉出去,安排的节目至少也别太老套了。
  
  “两天后上午九点,贺少没问题吧?”顾沉舟问。
  贺海楼挑挑眉:“随顾少安排。”
  顾沉舟点点头,照例说了几句闲话做足了礼貌,才转身离开。
  
  这个插曲并没有给贺海楼留下太多的印象,这天晚上最后的记忆,除了少女柔软的身躯外,就是交替出现在视野里的绯红墙壁与漆黑窗户。
  直到两天后的上午八点,贺海楼在床上接到顾沉舟的电话,打着哈欠赶到机场,坐上直升飞机经过五个小时的飞行——连太阳都在天空中转过一个不小的角度——降落到一处茂密森林的外围部分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事情跟自己想象的,似乎有一点儿不一样……
  
  浓绿树荫遮蔽晴空,草木丰茂的地面,一条似乎光由人腿走出来的褐色小道在杂草中若隐若现,前推数米,就消失在错杂垂落地根须下。这些根须连着的,或大或小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有一门心思向上的,有弯弯曲曲顾盼的,还有懒洋洋没骨头就差倒伏在地上的……贺海楼朝面前几棵树上定睛细看一会,还真找到了一条晃悠悠挂在树梢,把自己伪装成一根藤蔓的尖头翠绿青蛇。
  “……顾少?”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什么都不经心的贺海楼,也忍不住磕巴一下。
  “极限运动,”顾沉舟拿起地上和他们两个一起下来的军用背包,从里头摸出跟匕首插进靴子里,率先向前走去,“我以为贺少会喜欢这样的安排。”
  贺海楼也从地上抓起自己的背包,因为一开始的错误想法,加上事情全部丢给顾沉舟,他从坐上飞机后就没去管属于自己的这个背包。但现在……贺海楼跟上顾沉舟,一边闪躲身旁胡乱伸出来的树枝根须,一边检查自己的背包:
  一大壶水,压缩饼干,巧克力,肉干,睡袋,一些药物,绳索,手套,匕首,折叠弩,**,指南针……还有一小包调料。他看到这里,又倒回去检查食物分量,发现里头的食物尽管全是体积小又耐饿的,但确确实实,只够三天的份。
  绳索和手套用于攀登,睡袋表明了会在野外过夜,武器代表还有狩猎节目。
  四天三夜的旅行啊……贺海楼玩味地想着,刚刚因要跨上一个土台而将手按上旁边的树干,一只绿色螳螂就飞到他手指上举着两把镰刀和他对视。
  两者默默互望。
  贺海楼一垂手,螳螂就倏地飞走了,这让本来想把昆虫弄到地上踩死的贺海楼有些失望。但这时,顾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贺少。”
  
  贺海楼转回头,几步走到顾沉舟面前:“顾少有什么吩咐?”
  “吩咐可不敢当,这样的安排贺少还满意吗?”他说着又往前一指,朝着远去耸立在森林之上,峰尖高高插入云端的上峰轻巧地说,“目的地,到时候直升飞机会在那边等。”
  “……”贺海楼。
  “贺少?”
  “顾少真是不厚道,什么都不说就来一个惊喜,叫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啊。”贺海楼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远的山峰抱怨道。
  “我以为贺少会怀念才对。”顾沉舟淡笑一声。
  “怀念?”贺海楼没有转头,但投向远方的目光一寸寸阴冷下来,“顾少真是了解我,废了不少功夫吧?”
  “正跟贺少花在我身上的功夫一样。”顾沉舟慢悠悠说完就打住这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东西,继续向前。
  
  一个还没有明显人为痕迹的森林里有什么?
  顾沉舟和贺海楼在短短两个小时的前行中亲身经历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会投掷硬物吱吱叫的猴子,数条颜色不同品种不明在枝头流连的蛇类,吃昆虫的花,伪装成花吃更小昆虫的昆虫,突然从草丛冲出来根本不怕人的大老鼠,在前行路上覆盖着灌木丛的有小腿那么高的蜘蛛网和绝对比巴掌更大的蜘蛛……
  
  一冲一蹬,跳上面前大腿高的天然土台的顾沉舟站在边沿朝前看了一会,回身下蹲对正要上来的贺海楼伸出手:“这边不错,今天先走到这里?”
  这话倒是切实地询问了。贺海楼奇有些诧异地看了顾沉舟的手一眼,也就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大力猛地从相握的地方传来,贺海楼顺势往前一踏,人已经站上土台。
  
  一路走来,两人已经上了不下十个这种土台了,随着高度的一路攀升,相较于两个小时前密密匝匝树叶下的阴暗,这一回的小道虽然同样被树木遮蔽,已经没有最开头的那种压抑感,相反,黄昏的阳光从天空照下,一部分落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大多数则均匀涂抹在树叶上,抬头一望,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瑰丽之色。
  贺海楼也在打量这个顾沉舟建议休息的地方:这块地方的草皮不太丰茂,稀疏短小的绿色间还能看见细碎的沙砾和黄色的泥土,一根直径半米的大树不知道因为什么,从树根处折断,斜向前倒下,横过他们前行的道路的同时,也让周围其他树木约好了一般,各退数步,在中间让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理论上来说……这还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停留选择。
  不过确实是一路走来,草木最不丰茂,最没有森林火灾危险的地方了。
  而且距离水源不远。
  贺海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潮湿应和着远处水流的泊泊声,他看看天色,旋即冲顾沉舟点点头:“先这里吧。”
  
  虽然确定了休息地,但顾沉舟暂时没有放下背包的意思,他朝贺海楼说:“我去水源处看看。”
  “那我生火。”贺海楼说。
  两人分头行动,顾沉舟沿着水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看见掩着草底下的水流,他顺着水流走了一会,水道猛地宽深起来,指头大小的鱼、乌龟、小螃蟹,都出现在水道里。
  但这些显然不能作为晚餐的加餐物存在,顾沉舟耐心地再顺着越来越大的水声,朝前走过一段,直到他转过一丛人高的草木,来到一面山壁前,目睹清澈的流水自山壁泻下,注满岩下的一汪深潭。
  看到身前不知道有多深的小潭,顾沉舟放弃了河鲜的想法。
  但就在他接了一大壶水,转身朝回头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条巴掌大小的鱼正静静呆在深潭延生出来的水道里,也许是它们的颜色和底下的石头太过相近,顾沉舟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
  不过现在嘛……
  顾沉舟抬起手臂,手上稳稳拿着一只小巧折叠弩,眯起一只眼喃喃道:“Luckly……”
  
  贺海楼正在原地准备搭火堆。
  这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他挑了个远离那颗断树地方,清理掉范围两米的所有杂草易燃物,又从周围拣上好几块合用的石头垒成一个简易壁炉,最后才娴熟地将刚刚从死树上砍下来的枯枝架成柴堆。
  天色还早,不急着生火。
  贺海楼朝周围走去,在几个树下都看了一会,选定其中的一颗,拍拍树干,往上一跳,几下就爬过树干,来到树枝的位置,伸手去摸就在面前的鸟巢……
  
  这时候,顾沉舟用一段绳子挂着两条鱼,晃悠悠从森林中走出来。
  贺海楼摸到鸟巢,向下的目光正好和顾沉舟向上的目光相对。两人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些轻微的笑意。
  顾沉舟先停下脚步,对树上的贺海楼说:“要帮忙吗?”
  贺海楼瞟一眼手中的鸟巢,突然纵身一跳,同时单臂勾住树干,几个呼吸间就滑到地面:“五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顾沉舟笑了笑,走到柴堆面前坐下,拿出匕首清理鱼鳞,再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怎么吃?”
  “烤吧,简单点。”贺海楼随便建议,从包里拿出蜡烛,将柴堆下的树皮和干草点燃。
  
  背着数十斤的背包在森林里走了小半天的路,不管两人平常是不是坚持锻炼,这会都有些疲惫。
  明亮的火焰自褐色枝桠上窜起来,周围的光线就仿佛一下子被火焰吸收了,不过一会儿,就彻底暗了下来。
  晚餐吃的很简单:几个烤熟的鸟蛋,两条粗略抹了调料的河鱼,一点点的压缩饼干和肉条。
  吃完之后,顾沉舟在周围洒了一圈驱虫药粉,又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搭简易帐篷,同时对贺海楼说:“从这里往前走,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一个小水潭可以钓鱼。β灯在我包里。”
  或许是风太净水太清森林太清幽,也或许是这里确实勾起了贺海楼小时候的某些愉快的回忆,他脸上倒没有之前几次和顾沉舟在一起时,似笑非笑的阴阳怪气,反而挑挑眉梢,露出鲜活的、不太叫人讨厌的洋洋自得来:“β灯?弱爆了,我用两只手就能把鱼抓上来。”
  “就像你刚才摸鸟蛋一样?”顾沉舟在树枝上绑绳子,头也不回地说。
  “说道这个——”贺海楼倒没生气,“你刚刚朝着我笑什么?”
  “你又朝着我笑什么?”顾沉舟反问。
  贺海楼回想一下:
  “我觉得你提着鱼晃悠悠出来的样子……特别像某个动画片里的鸭子。”
  “你还真是实话实话。”顾沉舟用一枚钉子将帐篷布的一角固定在地面。然后他慢悠悠地:
  “我也觉得你刚才摸鸟蛋的动作,娴熟得特别像某个游戏里头上蹿下跳的野人猴子。”
  


24、第二十四章 森林里(2)

  对于远离人群野营的人而言,森林里的夜晚一向没有太多的娱乐。
  吃完晚餐,贺海楼看一下手腕上的表:7:08分。
  平常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打牌,喝酒,或者进行其他一些大同小异的娱乐?贺海楼不太确定,他的时间安排的很混乱,能玩的东西也太多了,不过此刻,他觉得去顾沉舟说的那个深潭钓会鱼是不错的决定。
  等把这个想法说了,拿一盏β灯观察树干的顾沉舟头也不回:“你不是说你用两只手就能抓到鱼吗?”
  “但人类是一个最懂与时俱进的种族,不是吗?”贺海楼脸上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
  顾沉舟嗤笑一声,关了灯朝后一丢,甚至不用贺海楼动动脚步,那盏硬币大小的灯具就准确地落到贺海楼向前摊开的掌心。
  贺海楼一挑眉,吹了声清亮的口哨,结果森林里立刻响起婉转的鸟鸣应和他。这回顾沉舟转过身,投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给对方。获得这个额外鼓励的贺海楼一个高兴,就长长短短地吹起小调子,乍一听过去,跟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居然没什么不同。
  
  “约个时间,到八点四十五?”顾沉舟说。
  在野外确实应该警惕一点,贺海楼估算一下,也点点头同意。拿了武器和一些简单药物,就带着鱼竿及β灯朝顾沉舟指出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身影就消融在黑暗之中。
  顾沉舟则回身坐到火堆旁,将收集的易燃物丢进比刚才懒洋洋许多的火堆里,又去检查搭好的帐篷是否牢固,周围有没有大型动物的脚印……所有都确认过后,他将两人的背包竖起来,放在身后当靠背,打了一个小盹。
  
  光怪陆离的梦魇再一次静悄悄来到他身旁。
  它跟他一样席地坐着,搭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臂像沉重的钢铁紧紧压住他的肩膀,又像尖锐的利刺扎入他的胳膊。
  它凑在他耳边喁喁细语,声音像鼠叫一样轻,内容更是谁也听不明白。
  顾沉舟厌烦地想要离开,却有另一股力量牢牢地将他按在原地……直到巨大的响声从天而降!
  
  “噼啪!”
  橘红的火焰发出短暂的爆响。
  坐在火堆旁的顾沉舟一只手摸到放在身旁的折叠弩,同时飞快朝声音的方向转头,目光朝前直直投去。
  
  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是贺海楼。
  顾沉舟的神情缓了缓,他看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睡了还不到半小时,更累了。
  “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顾沉舟揉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问回来的贺海楼。
  “你先去睡吧。”现在的时间和贺海楼平常的作息未免相差太远,就算有些无聊和疲惫,贺海楼也不认为自己进了帐篷躺下就能睡着。
  顾沉舟也不客气:“我一点钟起来。”
  贺海楼唔了一声,将刚刚路上随手采来的蘑菇串在钢叉上,涂了调味料烤火,显然打算用加餐来打发打发守夜的时间。
  
  一夜无话,等顾沉舟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板而非柔软的床铺上时,距离之前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从睡袋里出来,穿起几个小时前脱下的外套,弯腰走出帐篷,却没有在视线范围内见到贺海楼,倒是看见火堆旁散落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果核和石头。
  “在这里。”人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顾沉舟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贺海楼从其中一棵树上下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梢……拴了只猴子?
  “这是——”顾沉舟顿了顿,把显得有点傻的‘什么’两个字咽回喉咙,换成了,“怎么回事?”
  贺海楼走进火堆,红彤彤的火焰照亮他的面孔。
  顾沉舟这才发现对方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好:他脸上有两块圆形淤青,被发型师精心设计还染色的头发里夹着枯枝落叶,牵着绳索的手背上还有渗血的牙印和抓痕——显而易见,他和他手里牵着的动物经过了一番搏斗,而贺海楼凭借(顾沉舟打量了那只被拴着四肢和嘴巴,但并没有明显伤痕的猴子一会)人类的智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时拥有人类智慧的贺海楼已经坐回火堆旁。他颇为凶狠地瞪了那只猴子一眼,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清水和药品清洗涂抹伤口,一边冷笑地指指地上散落的果核和石头:“这猴子的杰作!想抢包,手劲还够大的!”
  顾沉舟很微妙地因为感同身受而升起了一些同情心:就算贺海楼在圈子里再有面子再有地位或者哪怕他就是未来的第一太子——难道他还能在荒郊野岭跟一只猴子讲道理比身份?也只有先被丢(果核和石块),被抢(地上的包),被抓(爪痕),被咬(牙印)等等亏都吃了个够之后,才找回场子,还显然没法被人赞扬……
  
  真是白吃这个亏了!
  这一刻,一定不止顾沉舟一个人这样想道。
  
  贺海楼显然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笑容还是显得有些僵硬和狰狞:“我去休息了,带着这个。”他回头冲猴子露齿一笑,一拽绳子,五花大绑的土黄毛猴就一蹦一蹦地被人类拖进帐篷。
  顾沉舟耸耸肩膀,刚在火堆旁坐下,帐篷又被掀起来,贺海楼捏着那只猴子的脖子,两个金毛脑袋一起探出来,贺海楼还朝顾沉舟晃晃手上的小脑袋:“把狩猎作为明天的节目,怎么样?”
  “提议不错。”顾沉舟抬抬眼,远离人群的一个好处是,两人都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再一口一个“X少”称呼对方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贺海楼满意地缩回帐篷中。
  
  一夜无话。
  等朦胧的光线挣破重叠的树叶,让周遭的深黑变成黯蓝后,顾沉舟仔细地扑灭石头壁炉中的最后一点火星。
  一会之后,贺海楼也提着那只猴子从帐篷中出来,他昨天晚上看上去睡得不错,虽然发梢有些凌乱,但神采奕奕的,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倒是那只被他提在手里的猴子萎靡不少,都很少挣扎了。
  长时间野外跋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经常会得轻微厌食症,两个大男人也没心情为个早餐花费多少工夫。顾沉舟还好一点,按着平常那样均衡地吃了点饼干、肉条和水,贺海楼似乎根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咬了条巧克力补充能量就拿肉干逗猴子,教它不要嚎叫。
  不过业余人士一个晚上能驯服野猴这个实在有点不科学,绑着猴子嘴巴的绳子稍一松开,猴子就放开嗓子大声呼救,贺海楼只好遗憾地将绳索重新绑紧,并双手灵巧地在猴子脑袋上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由于狩猎的缘故,第二天的旅程是分开进行的。
  顾沉舟拿出简易地图,和贺海楼约了一个地点跟时间,就各自分开向前。
  未开发的森林不太好走,恼人的昆虫和杂草时刻环绕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蜘蛛和毒蛇缠上你的肩膀,还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细微的原因——比如叮咬,不干净的水,某些脏东西或有毒物——发生危险。但这样鲜活的森林确确实实比只有旅游人群的开发景区有趣得多。
  一整天的路程,顾沉舟看见了疑似鹿的黑影,一些小小的猫科动物的脚印,一条鬣狗的尾巴,一个兔子窝,好几只大老鼠,数不清的蜘蛛和蜘蛛网……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终于提着一只被烟熏死的兔子来到早晨约定的目的地。
  
  贺海楼早就在目的地升起了火堆。
  他背包里的铝饭盒煮了一锅鱼汤,似乎刚刚从火上移下来,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只之前被绑着的猴子现在还被绑着,但两条腿上的绳索已经松开了,正有气无力地蹲在树底下,远远离开火堆。
  至于其他的……
  顾沉舟走近火堆,看见贺海楼跟他一样提了一只兔子。而除兔子之外,地上还有被绳子绑着松鼠、山鸡、刺猬……乃至一些串在钢叉上,正被他烤着的……蝉?
  
  “要不要尝尝?”贺海楼似乎心情很好,一边摆弄手里的钢叉,一边非常愉快地冲顾沉舟笑——这个笑容也不是平常带有深意的含蓄的微笑,而是那种露出牙齿的,阳光灿烂、充满活力的表情。
  “谢谢,不用。”顾沉舟明白地拒绝贺海楼,然后将已经在水源处处理过的兔子架到火堆上烧烤。
  贺海楼也不介意,抓着绳子将猴子提溜过来,低头小声说些什么,像是在教导对方人类的语言。
  
  火光和香味似乎吸引了一位不速之客,当两盏绿幽幽的小灯在树林间亮起的时候,顾沉舟去摸放在身侧的弓弩,贺海楼则头也不抬,用手中的折叠刀割掉山鸡身上的绳子,被惊吓了好一会的山鸡很快就拍着翅膀没入黑暗,同样没入黑暗的,还有刚刚亮起来的两盏绿色小灯。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准备进餐的两人的心情。
  因为猎物数量的完胜,贺海楼在和顾沉舟分吃了兔子和鱼汤之后就干脆地放掉除了猴子外剩下的动物,并再次像昨晚一样,一人守半个晚上的夜。
  值得一提的是,最开头烤的那几只蝉最后谁都没吃,进了还跟着绳索作伴的猴子的胃里。
  
  两天行进,山脚的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按照计划,第三天会走完剩下的三分之一,并爬到半山腰扎营。但这天的路程只进行到一半,顾沉舟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他身后的贺海楼不见了!
  


25、第二十五章 生根

  贺海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顾沉舟皱眉停下脚步,扬声叫道:“贺少?”
  沙沙的树叶摩挲声回应顾沉舟叫喊——但也仅仅这样了,应该出现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贺海楼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往回头路走了几步,同时再次扬声叫贺海楼的名字——这不是什么占地辽阔狩猎动植物层出不穷的亚马逊大森林,也不是危机潜伏的黑夜——大白天的在树林里好好走着不声不响就不见了,除了自己主动离开外,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但这样一边往回走一边叫了三五分钟,顾沉舟还是没有得到贺海楼的一点声息。觉得对方大概走得有点远了,他索性停下,摸出口袋的手机,拨通贺海楼的号码。
  音乐突兀地在森林中响起,正等着贺海楼接电话的顾沉舟一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贺海楼坐在离他也就两三米距离的树梢上,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猴子。
  
  “……贺少?”顾沉舟已经不知道贺海楼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了。
  “顾少。”坐在树梢上的贺海楼冷淡地看了顾沉舟一眼,接着他忽然将手中的猴子朝顾沉舟丢去!
  顾沉舟反应不慢,刚刚伸手接住,贺海楼毫无征兆地从树上朝他站着的地方跃下,动作随便得就如同他刚刚随手丢出的那只猴子!
  
  这离地至少有两米半的高度!
  顾沉舟一呆之后没有傻在原地,赶紧上前几步伸手托住从树上跳下来的身体——但落地的人以更快地速度和更粗鲁地动作嫌恶地推开他!
  顾沉舟面色一沉,手臂画了个圆,由托变抓,一下擒住贺海楼的手腕。但刚一接触,他就觉出不对,再看见贺海楼手背上开始化脓的伤口,他神情缓了缓:“贺少,你的伤口化脓了。”
  由伤口引发的低烧吗?——从昨晚开始的?
  想到昨晚贺海楼跟猴子低语的样子,顾沉舟心下恍然。
  
  这么说着,顾沉舟顺势退后一步,让人自己站稳,同时去翻背包,将几种合用的常备药物取出来。
  但本来只是神情烦躁的贺海楼在看见这些药物的时候,眼神突然变得阴郁尖锐,抬起手臂就对准顾沉舟的胳膊。
  顾沉舟的动作瞬间僵滞——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手掌——他顿了顿,以极缓慢的速度,张开五指,手掌微斜。
  
  盒装的药片,罐装的药水,接二连三地掉落到地面。
  贺海楼的手臂顺着药物的掉落缓缓下移,枪口始终对准那几盒东西。
  顾沉舟双手摊开,以最不刺激人的速度和动作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砰!”
  枪声奏响!
  这一声喧嚣像是打破了什么禁咒,贺海楼站在原地,单手举着枪,所有的烦躁和阴郁都化为漠然,他就朝着掉落在地上的药物点射,罐装的药水在他第一次开枪时就被射穿,罐身高高弹起,里头深色的液体在半空中绽开一朵小小的花苞,转瞬即逝。
  
  震耳欲聋的枪响掩盖了属于森林的其他所有声音,掩在树梢和草丛之后的生命快速奔离这块区域。
  顾沉舟的神情由一开始的冰冷变为平静。等贺海楼打空了一匣子子弹转身继续向前后,他也没说什么,跟着朝既定的目的地走去。
  
  这一次贺海楼走在前面,路上再没有谁开腔说话,直到穿过森林的最后一段,沿着石头山道爬上半山腰,看夜色第三次笼罩这片地区。
  山腰的风比山脚大上许多,茂密的树林和植被被岩石与峭壁替代,出于安全的考虑,顾沉舟没有生火,简单地吃了还剩下不少的食物,就挑一个相对背风的区域固定帐篷,和前几天一样洒上驱虫药粉,收拾好背包,打开手电筒和β灯,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准备妥当,顾沉舟走出帐篷,朝站在山道边缘的贺海楼走去。
  “这边风有点大,晚上不升火。周围又都是岩石没多少动物,多半不会出什么事,贺少先去休息吧?”
  
  崖边的风猎猎地吹,一整天的闷头前行让贺海楼的脸色好上不少。他仿佛没有听见顾沉舟的话,指着漆黑的山下说:“顾少,你觉得现在离山脚有多少高度?”
  “两百多米。”顾沉舟回答,从森林到山脚的距离,从山脚到山巅的高度,这些都是来之前就做好调查的。
  “可以摔死人了。”贺海楼喃喃着。夜晚已如一层不透光的黑纱自天空笼罩下来,顾沉舟没法看清楚对方的神情,只觉得站在身旁的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含混,“有时候我会想,从这里向前一跃,然后……砰!”他做个手势,嘴里配上轻轻的爆破音。
  顾沉舟配合地笑了一声:“贺少还喜欢玩蹦极啊?”
  贺海楼转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这不是车水马龙灯火霓虹的城市。
  山道上很静,两人站得也很近,但贺海楼的这侧头一看,顾沉舟依旧只能凭借稀微的月华模糊地辨出对方的表情。
  他似乎在笑。
  顾沉舟刚刚这样想着,贺海楼就双手插在口袋里,在他眼前,朝前方的黑暗,轻轻一跃。
  顾沉舟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没有进行任何的试图救援的行动——比如大喊大叫、猛拨电话,飞扑到山道边沿朝下伸出手——只是跟贺海楼一样,轻松地朝前一跃。
  极短暂地下坠之后,双足重重踏上石地,顾沉舟站稳身子,就看见在这块小**台上,倚靠着石壁的、正打火点烟的贺海楼满面惊愕地看着他。
  
  微小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这是一个大概三米的石台,顾沉舟站在中间,前进一米就是真正的悬崖,后退几步则能站到峭壁的凹陷处,躲开由山道上朝下张望的视线。
  周围的风似乎更大了。
  贺海楼指尖的烟早就点燃了,但他似乎忘了熄灭也不感觉到灼热,始终打着火呆呆地看着顾沉舟。
  明亮的光线能照破太多迷雾。
  贺海楼注视着顾沉舟的目光很混乱,不是单纯的惊讶或者其他什么,像是夹杂太多又沉淀了太多,多到都把他自己淹没了。
  “你——”他开口说话,声音清晰了一些,“怎么也跳下来?”
  “贺少,”顾沉舟心头微微动了一下,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了什么——但是什么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注意周围环境的。”
  这句话就跟盆冰水一样兜头浇到贺海楼身上。
  他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手指打滑,在风中摇曳的火苗嗤一下就熄灭了。
  “……呵呵,”他笑了笑,靠着岩壁坐下,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倏地明亮一下。
  几秒钟后,顾沉舟闻到了浓重的烟味。他看着黑暗里模糊的轮廓,慢慢走到峭壁的凹陷处,跟着坐到贺海楼旁边。
  贺海楼突然开腔:“顾少这次拉我出京,要整的是哪一个倒霉蛋啊?”
  “贺少明知故问了啊。”顾沉舟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好处,他可以不用多费心思做出适合的表情来。
  贺海楼咬着烟又抽了一口,才笑道:“单独拉着我出来,多半是为了做出顾家和贺家有默契的表象——这人就和顾家或者贺家有关系。顾少自己是顾家的大少爷,要整个靠着顾家的可不用这么麻烦,也就只能是关于贺家的了……这几天顾少挺悠闲的嘛,整人的主力不是顾少,这人的身份看起来还不低啊……”他慢悠悠说,“是孙家?”
  他说的是孙家不是孙沛明——凭顾沉舟的身份跟傲气,整个二代还要特意拉他出来?
  
  “恭喜答对,满分一百。”顾沉舟顿了顿,“奖励已经兑现。”
  “你说这趟旅行啊?”贺海楼说,“奖励确实不错,要是早点儿,要我帮你一起整他也没问题。”
  顾沉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贺海楼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了:“孙家牵扯到卫祥锦那场车祸上去了?”这并不难以猜测,最近摆在明面上的动静统共也就那么些,顾家的地位在那儿杵在,劳得动顾沉舟从旁出手的事情还不多见。
  顾沉舟跟之前一样,没说什么。
  贺海楼自己说了一会之后就厌倦了,丢下抽到尾巴的烟慢吞吞站起来:“得了,我上去。”他说着上去,人却直直往前走。
  “乌七八黑地怎么上去?”顾沉舟眼明手快地拉住对方的胳膊,却惊觉透出衣服的热度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了。
  
  顾沉舟的眉心皱起来:“你自己烧到这样都没感觉?”说着他手上微一用力,就把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贺海楼拉倒坐下。
  “这有什么关系?”贺海楼声音轻佻,“我自己有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黑暗中他动了一下,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一阵哗哗的碰撞声就响起来。
  “看。”他慢吞吞地说,手指动了一下,就扭开盒盖,从中倒出几片圆圆的东西,却没有吞进喉咙,而是一反手,让那几片东西掉落到地上,然后用鞋跟一片一片碾成粉末。
  接着他忽地冷笑一声。很大声很清晰,像是声音里含了冰棱的笑声。
  他一抬手,那盒东西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阴影,远远消失在黑暗之中。
  
  “上去吧。”贺海楼突然又意兴阑珊了,他再次想站起来,但这回,顾沉舟一开始就拉住他的胳膊。
  如果说刚才拉住人是谨慎,现在顾沉舟是真不敢放贺海楼自己爬上去:就他现在的状态,搞不好就是爬到一半没手滑他兴致一起,也能主动松开手掌让自己掉下去……那就真只能“砰”一声摔成滩烂泥了。
  “现在上不去,至少等天色亮起来。”然后就让直升机直接过来,接下去的路是走不了了。顾沉舟说。现在的情况是麻烦一点,但只要看着贺海楼等这个晚上过去,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别烧成肺炎。
  
  那边的贺海楼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似乎不是对他说的,仅仅在自言自语。
  顾沉舟分出一半的注意力看着贺海楼,其余的则用于休息和思考。
  经过两次离开未遂后,贺海楼似乎也安静了不少。他跟顾沉舟肩并肩坐着,除了偶尔低语之外安安静静的……一直到顾沉舟坐着坐着都有些困倦了,他才忽的对顾沉舟说话:
  “要是这底下没有平台,我刚才真的摔下去了呢?”
  突然地询问让顾沉舟一个激灵,又清醒了。他习惯地看一眼贺海楼,但黑暗里理所当然地看不到对方的具体表情。
  没等顾沉舟回答,贺海楼又开始喃喃自语了。这次顾沉舟很轻易地判断出对方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几个音节。
  心头奇怪地感觉越来越浓了,顾沉舟评估着正要靠近对方,身旁的人就突然安静下来。
  “贺少?”顾沉舟试探说。
  一股力道压上他的肩膀和手臂,贺海楼睡着了。
  
  迟了点。
  顾沉舟略有一些遗憾,却没太放在心里,只静静地坐了一会,就掏出手机拨通某个号码:“让直升机明天上午过来……地点有变,位置就是你们现在接收信号的位置,要带上医生……不是我。”
  他静默了一下,听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孙沛明想见我……”顾沉舟唇角划出弧度,“答应他,我回去就见他。”
  
  云层遮去月弯,天色越发黯然。
  顾沉舟又说了几句就挂掉电话。肩膀的力道越来越重,身旁的人似乎睡熟了。他反而没了睡意,曲着一条腿将目光投向昏冥的远方:那些影影幢幢深黑是摩肩接踵的林木,那些高低起伏的浅灰是安宁沉思的山峦,他向远眺望着,眺望着,跟着那只飞在夜里的大鸟一样,振翅高扬,投入天际重重深翳。
  宁静的夜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样轻缓而坚定。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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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线索

  贺海楼是在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大轰鸣声里清醒来的。
  他刚刚睁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打着飘,身旁有一个人环抱着撑住他并大声地喊着一些什么。
  他用力地眯了眯眼,经过最初的混乱后,思维连同视力和听力,都逐渐恢复正常。
  
  “不用!”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生锈了似的发出叫人酸麻的咔吱声。他听见身旁的人大声对电话喊道:“不用人下来,把工具放下来,我带他上去!让飞机上的医生准备好!”
  他们离得很近。
  他又尝试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这次扛着他一只手臂的人注意到了,对方转过头来:“贺少醒了?”
  一模一样的礼貌和矜持。
  贺海楼咧开嘴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冲出喉咙的第一声却是沙哑的咳嗽:“咳咳……几——”
  “现在八点过十分。”顾沉舟说。
  贺海楼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一阵胀痛。他刚才说的是‘你’,顾沉舟却以为他在问几点。他也没有纠正,只是扯开一个跟平常一样懒洋洋地笑:
  “居然被一只猴子抓晕了。”
  “贺少现在感觉怎么样?”顾沉舟问,直升机上已经投下救援工具,顾沉舟先将贺海楼固定在自己身上,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朝直升机比了一个手势。
  “还好,就是想来一碗红烧猴肉。”贺海楼慢吞吞说。
  顾沉舟笑了笑,身体贴着身体,两人已经升到了一定高度。他随意朝昨晚帐篷的位置扫了一眼,回答说:“这不难办,那只猴子贺少还要?”
  “要,怎么能不要?”贺海楼说,跟顾沉舟一样朝帐篷的方向瞥了一眼,磨着牙轻微冷笑说。
  
  头顶的轰鸣越来越近。
  两人在半空中一段一段地上升着,没有再继续交谈,等到了舱门位置,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帮忙,顾沉舟示意不必,快速松开一只手朝后用力一撑,连带着贺海楼一起,大半身子就进了飞机舱。
  这时机舱里的人员和医生都来帮忙,白大褂打眼一瞧贺海楼,就飞快拿了自己的医药箱过来,取出针管先给贺海楼注射一针。
  贺海楼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顾沉舟则对一旁的机舱人员吩咐几句,机舱人员点点头,抓着刚刚拉两人上来的工具又出了机舱,没几分钟,就把两人落在山腰上的各种装备连同那只奄奄一息的猴子都带了上来。
  舱门闭合,飞机前行。
  晨光带着山峦远去,森林终于消失在视线深处。
  
  几天时间,首都军区机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林方和医务人员早就等在了这里。舱门一开,军区医院的医务人员将立刻将贺海楼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中呼啸而去。
  顾沉舟没有跟车,在飞机上他就亲自打电话跟贺南山的秘书说了情况,现在想来贺家的人已经等在医院了。
  “顾少,你回来了。”刚刚让开位置,等那些医院人员带着病人走了,林方才走到顾沉舟面前。
  “回去说。”顾沉舟简单说了一句,正要往车子停放方向走,却看见远远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带人过来。他微吃一惊,连忙迎上前说,“卫伯伯!”
  卫诚伯点点头,多年军旅生涯,他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这两天去淮南那一带玩得怎么样?贺家小子怎么了?”
  “玩得不错。”顾沉舟笑道,“贺海楼还带了只猴子回来。不过抓猴子的时候,他被猴子咬了一下,伤口有点感染——刚才医生没说什么,应该不是大问题。”
  “嗯,”一听贺海楼没事,卫诚伯就不再关注,直接对顾沉舟吩咐,“晚上来家里吃饭,祥锦一去军队你也不见人影了!”
  顾沉舟展颜笑道:“ 您不说晚上我也要去叨唠,这两天光吃干粮,嗓子里都冒出火了,就期待着伯母的拿手好汤下下火。”
  卫诚伯的妻子虞雅玉是南方人,平时最爱煲汤。
  卫诚伯一听顾沉舟这么说,神情就舒展几分,拍拍对方的肩膀,带人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一直等卫诚伯的身影消失之后,才带着林方坐上车子。
  
  车子除启动时轻轻一震外,其余时间平缓得叫人几乎没有感觉。
  顾沉舟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一旁的林方微微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更柔和平缓:“顾少,孙沛明邀您晚上六点在国色天香见面……”
  “提前。”顾沉舟私下说话的时候也跟卫诚伯一样,向来十分简洁,“晚上有事。让他中午来。”
  但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林方在心里嘀咕一声,却不敢提别的建议,只乖乖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改动——两年相处,足够他明白自己的老板是一个多坚定有主意的人。
  “还有顾二少和沈三少爷,都有打电话过来……”他又翻着记事本,将里头的记载的重要事项一一告诉顾沉舟。
  银灰色的车子在熟悉的道路上穿行而过,顾沉舟休息一会就睁开眼睛,灼热的光线将残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沁凉晒溶,喧嚷的人群就算隔着车玻璃,似乎也能无声无息地吸去野外的静谧。
  他乘车回到天香山,等梳洗换装过后,再驱车到国色天香时,孙沛明已经等在包厢之内了。
  
  “顾少。”看见顾沉舟走进来,孙沛明神情淡淡的,却不敢不站起身欢迎。三个月前他才在这里带人堵顾沉舟,结果什么便宜没占到倒赔了一千万;三个月后他不得不在这里等顾沉舟,身旁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想到这里,孙沛明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顾沉舟的态度倒是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或者说还比之前更好了点。他伸手跟对方微微一握,淡笑道:“我听说孙少想见我?”
  “事实上三天前就想了,可惜顾少跟贺少恰好一起离开京城了。”孙沛明语气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些讽刺。
  “那可真是不凑巧。”顾沉舟说,径自坐到包厢的沙发上,“孙少有什么事情?”
  孙沛明是看明白了顾沉舟一点和他吃饭的意思都没有——其实他也没有——就不虚头虚脑地叫人进来点单了,反正他找顾沉舟的目的也不是求着顾沉舟做什么,只跟着坐到顾沉舟对面的沙发上,开门见山说:
  “我爸爸会在一个月后调职。”
  他顿了顿,看顾沉舟没有任何表示,又往下说:“卫祥锦的车祸,卫家肯定是孙家做的……顾少,您能量真大啊。”
  这次顾沉舟倒是笑了:“孙少,您今年几岁了?”
  “你觉得我拉着卫家整你——凭你也配?一个我丢下不要的东西罢了,捡破烂捡到你这么洋洋得意的倒也少见。至于那场车祸……”顾沉舟的目光盯在孙沛明脸上,“不妨告诉你,我也不信只有你参加。孙家还没有这个能量。”
  孙沛明神情一动:“顾少既然知道——”
  顾沉舟看了孙沛明一会:“我知道什么?”他反问,“只有猫的胃,却想吃狼的食物,吃不下噎着了还想怪人?”
  孙沛明颓然倒在沙发上:“卫家没有证据!”
  “卫家如果有证据,”顾沉舟说,“你还能坐在这里?”
  孙沛明深吸两口气,突然笑道:“顾少,您手段高,我们不兜圈子了,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设下这个圈套的?”
  “哦,孙家知道?”顾沉舟问。
  “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早告诉卫家了。”孙沛明说,“但有能量的,来来回回就那几家,不是吗?”
  顾沉舟摇摇头:“孙少,如果你找我来是为了浪费时间……”
  “我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消息。”孙沛明说,“跟顾少也有点关系,想来顾少会满意的。”
  顾沉舟挑挑眉。
  孙沛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相片,从桌面推到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只扫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穿骑装骑马的女人,只照了个侧面:“这是?”
  “五年前的事情,看来顾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孙沛明的唇角带出淡淡的讥讽,“那这一张呢?”
  他又拿出了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推到顾沉舟面前。
  这回,顾沉舟目光接触到照片上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再看着骑装女人的侧面,面色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除了那个站在幕后的人,还有谁?”孙沛明带着略微古怪的微笑说,“顾少还记得卫少之所以提前离开,是因为半途接到了一个电话吧?卫少大概没来得及,”他饱含深意地冲顾沉舟笑了一笑,“跟顾少说吧,他那天晚上会提前离开天香山庄,就是接到了这位——”他摊开双手,“美女的电话。”
  
  顾沉舟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上来回逡巡。
  孙沛明说:“这位美女对顾少而言大概就是一次不用放在心上的艳遇吧?不过对卫少来说……顾少,你说,”他慢吞吞地,“要是卫少知道自己的好哥们好兄弟在五年前就跟自己喜欢的女人上了床,他会怎么样?他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碰对方呢。”他又笑了,“激动之下发生车祸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手里还拽着那些兄弟和自己女人上床的照片呢……”
  顾沉舟突然也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单手撑着额,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不回顾家?
  为什么在梦境里卫家一直没有出现?
  不是他跟家里的矛盾,也不是卫家自顾不暇,是因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制造这场车祸的,要杀的从开头就不止卫祥锦一个人,还包括他顾沉舟!
  一场车祸解决两个继承人,真是好干脆的手段!
  
  孙沛明窥视顾沉舟的神情,正要说话,却见顾沉舟猛地一拳砸在玻璃桌面,噼啪的碎裂声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从顾沉舟拳下向四周迅速延生。
  


27、第二十七章 施珊

  ……这得有多疼啊。
  孙沛明看着桌子和顾沉舟的手,脑海里忍不住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倒是顾沉舟,经过一瞬间的暴怒之后,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靠在沙发上对孙沛明说:“这些照片是那个人给孙少的?”
  孙沛明微微颔首:“没有一点饵,孙家为什么要咬钩?这些东西是本来要放在卫少车子里的,顾少去得及时啊。”
  “这件事我知道了,”仅仅几句话的功夫,顾沉舟的神态语气已经无可挑剔,“孙少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告诉我?”
  “没有了。”最关键的事情已经说完,孙沛明干脆回答。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记住了。”
  等得就是这一句。孙沛明满意地笑了笑,本不满贺海楼这次话都不说就跟顾沉舟离开,想再挑拨一下顾沉舟跟贺海楼的关系,又觉得这样既无趣又无用处——这种政治上的打击,说白了跟他们这些三代还真的没什么关系,倒是他们交往的对象和态度跟政治上的来往很有相干——念头这么一转悠就丢了开,跟着起身送顾沉舟出去:“我只是将我知道的一点点事情告诉顾少而已,我这么一说,顾少也这么一听,说什么记得不记得。顾少慢走。”
  说道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在顾沉舟面前给贺海楼埋了个钉子:
  “贺少这次得到顾少的邀请,连平常最喜欢的伴儿都不带了,二话不说就收拾了跟顾少离开,可见邀请的事不是重点,邀请的人才是关键。”
  这话是在说贺海楼和顾沉舟关系匪浅——但两人哪有什么关系?暗暗就指出了贺海楼这么干脆地跟顾沉舟离开,要么是家里早有指示,要么就是居心不良了。
  顾沉舟淡淡一笑。只要回到了京城,这种程度的话锋他每天都听得耳朵起茧子,十来岁的时候就左耳进右耳出。反正跟孙沛明刚刚说的一样,他这么一说,他也这么一听。
  何况这种事早有默契,如果不是顾卫贺先有了约定,他怎么会去邀贺海楼?难道还真是眼睛不好使,把贺海楼当成了卫祥锦?
  ……不过贺海楼。顾沉舟想。
  明天上午还得去医院看看对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简直跟梦里一样,浑身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接下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顾沉舟懒得再跑,回到天香山脚下的小院子自己给自己随便弄了点吃的,就躺回床上狠狠睡了一个下午,等到晚上五点半,先回家一趟跟顾新军打了个招呼,就准时来到跟他家仅隔着一条车道的卫祥锦家里。
  一转过花园小径,顾沉舟就跟拴在门口的,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他的一条大狼狗打了个照面。
  “汪!”土黄色的大狼狗先威严地对着他叫了一声,又含着声音冲他呜呜了两下。
  顾沉舟露出笑容,蹲到对方面前亲昵的挠挠狼狗脖颈上蓬松的毛发:“又有几天没见了啊,有没有想我?晚上请你吃大骨头!”这骨头当然是虞雅玉餐桌上的,因为他喜欢喝骨头汤,虞雅玉发现后,每次他来都熬上浓浓的一锅,让他喝得饱饱的。剩下一些吃不掉的,就全都被他和卫祥锦给借花献佛了。
  那大黄狗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低下脑袋追着顾沉舟的手就要伸出舌头去舔。
  顾沉舟哈哈一笑,跟着大黄狗玩了好一会,直到在厨房做菜的虞雅玉探出窗户,嗔怪出声后才走进小楼。
  
  “伯母,今天煮什么好吃的?”走进小楼,卫诚伯还没有回来,似乎临时有点事情。他就直接走进厨房帮虞雅玉做事。
  虞雅玉今年近五十的人了,是大学的副校长兼中文教授,上班时候做中文研究,下班了就弄些美食养养花,气质娴雅,轻易不发脾气,看上去跟四十出头的人一样漂亮。
  “当然是你爱吃的。”虞雅玉笑眯眯说,显然很高兴顾沉舟能过来吃饭,这时候外头传来车子的声响,厨房的窗户跟前门是一个方向,虞雅玉抬眼一看,就对顾沉舟说,“你伯父回来了,出去跟他说说话吧,顺便让他喝口茶,该吃饭了。”
  顾沉舟应了一声,走出厨房没一会,就听见虞雅玉“吃饭了”的叫声。
  
  一顿晚饭并没有特别丰盛,但十分和顾沉舟的胃口。饭后顾沉舟陪着卫诚伯坐了一会,在虞雅玉收拾桌子前拿着剩下的骨头走到外头,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大黄狗咔嚓咔嚓地咬骨头,一边掏出手机,拨通卫祥锦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沉舟?”
  “在忙吗?”顾沉舟问。
  “刚刚吃饱在休息,怎么了?”卫祥锦回答,电话那头也是一片安静,并没有说话或者喧闹声。
  “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消息。”顾沉舟说。
  “什么消息让你特地打电话来跟我说?”卫祥锦奇道,开玩笑说,“不是你看上什么女人打算追过来做女朋友吧?”
  顾沉舟没有笑,他淡淡说:“我又听到施珊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那天提早离开,是因为施珊打了电话过来?”顾沉舟问。
  “……嗨,”卫祥锦苦笑一声,“是她。”
  
  顾沉舟没有说话,卫祥锦也没有说话,
  新闻的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和光线一样流泻出来,大黄狗还是孜孜不倦地啃咬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音。但不论生命的、自然的、还是机械的声音,都逐渐遥远,天地像是在这一瞬间寂静下来了。
  “小舟,你听我说……”卫祥锦欲言又止,“她,我就是——”
  “祥锦。”顾沉舟打断对方显得有些急迫的话。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掐掉了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不起。”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出生到长大的二十三年间,他很少道歉,偶然的几次也不像是悔改,而是暂时的权衡和妥协。他从没有真正反省自己,没有意识到,哪怕在对自己最好的兄弟,他也是那样骄横而狂妄。
  “祥锦,施珊的事情,我很抱歉,当初是我做得不对。”他真心实意地对卫祥锦说,为自己曾经的作为表示歉意和愧疚。
  “……你今天生病了吧?”良久,卫祥锦对顾沉舟说。
  顾沉舟失笑:“滚一边去,从小到大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有这句话!词汇真不会太贫乏了?”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卫祥锦在电话里笑道:“要我爸的话说:那劳什子管什么用?”他顿了顿,“对了,到底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得到了她的消息……谁跟你说的?”
  顾沉舟没有再废话,将孙沛明和他的谈话简略说了一说。
  电话那头再一次安静下来,许久,卫祥锦说:“操!婊子!”
  回想这件事,顾沉舟自嘲笑道:“我也就跟婊子一个智商了。”当初施珊和卫祥锦交往,他不喜欢对方的做派,跟卫祥锦说了几次,卫祥锦总是表面上答应,没几天又被对方哄回去。他索性就设了一个局,只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让卫祥锦在房间里看着施珊对他脱衣服……
  
  我那时候在做什么?
  这到底算个什么事?
  顾沉舟回想五年前的自己,不用闭眼,就勾勒出一张冷漠高傲的脸。
  也真是卫祥锦脾气好,从小到大都把他当弟弟疼,要换成是他,当时就把那个人给揍死了……这个女人再不算什么,也是卫祥锦当时喜欢的女人,他有许许多多更温和的方式,却选择了最激烈最不好看的一种。
  ——他那时候,到底有没有真正把卫祥锦放在心里?
  
  “得了,”卫祥锦,“多少年兄弟说这个。当年你是让我看的,没必要照照片,我也不可能去弄这些。那些照片——”
  “当然是施珊照的。”顾沉舟淡淡说,“吸引你的好感,然后再做些事情让我厌烦,我以为对方是傻子,结果对方把我当猴耍呢。”
  卫祥锦气极反笑:“真是一盘好大的棋啊!你跟顾叔叔我爸爸说了没有?”
  “还没。”大黄狗已经啃完了骨头,绕着顾沉舟转圈想要进行下一个散步活动,顾沉舟蹲下身拍拍对方的脑袋安抚对方,“我刚在你家吃完饭,就先给你打电话了。”
  “这事由我跟我爸说。”卫祥锦果断说,“顾叔叔那边就交给你了,让他们查查施珊的底。”
  “恐怕查不到多少。”顾沉舟分析,“既然摆了出来,肯定已经抹干净了……我现在想想,那一次我大概真的赶早了,不然恐怕两辆车的司机都会当场死亡。”
  卫祥锦没说话,如果没有施珊的事情,他不会想到这个;但如果对方从五年前就开始下手——还有什么比死人更干净?
  “先这样吧。”顾沉舟打住话头,“我们说了这么久,大黄都要炸毛了,我带它去跑跑。”
  “那狗就会发疯。”卫祥锦说,“对了,我听说贺海楼进了军区医院?”
  “你的消息也挺灵通的嘛,”顾沉舟简单说了一下两人的野外旅行,“我明天还得去军区医院看看他。”
  “你跟他一起旅行干什么?”卫祥锦一愣。
  “对他有点兴趣,刚好有机会就接触看看——贺海楼非常喜欢野外活动,当初来这里的头一年,有人邀他野外旅行他一定会去,而且从不带那些人。”顾沉舟解释说。
  “你是说贺海楼对野外有特殊感情?”卫祥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又问道,“明天你什么时候去?”
  “九点,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卫祥锦又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顾沉舟收了电话,解开拴着大黄狗的铁链子,轻轻一抖:“走!”
  大黄狗汪地一声撒开四足,拉着顾沉舟一路朝前小跑。
  


28、第二十八章 探病和京剧

  第二天,顾沉舟去见贺海楼的时间不早不迟,刚刚好就是昨天跟卫祥锦说的九点整。
  但意料之外的,在这个前后不着的时间点上,病房内除了贺海楼之外,居然还坐了一个人。
  乍然看见坐在病床旁的老人,顾沉舟着实有些意外,却不忘礼貌:“贺伯伯,您好。”他正想着外头怎么没见到警卫员,就见坐在床边上,鬓角夹杂些许银丝的老人点点头。他面容刚毅冷锐,一双眼睛也明亮炯然,只是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尽管他的实际年龄也有五十开外了:
  “底下的人刚才跟我说你来了,是来见海楼的?”
  “是,贺伯伯。”顾沉舟话语简练,并不多说什么——贺南山并没有直系后代,就连贺海楼这个外甥也是三年前他离开时才来到京城的,没有三代交情作为桥梁,顾沉舟跟其他人一样,大多数时候只在电视机里看到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现在自然是少说少错了。
  “海楼平常比较毛躁,跟你在一起我也放心一些。”贺南山说,“这次就挺好,年轻人就该多做点正事。”
  平常再八风不动,顾沉舟听见这句话也哑了哑:贺海楼往日该有多混,贺南山才能把去野营说成‘做正事’?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海楼,却见对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这里,径自逗着一只用链条拴着的秃毛猴子。
  贺南山其实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贺海楼身上。他像交代任务一样交代完这句话后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向病房外走去。
  这下顾沉舟不可能站着干看,连忙上前扶住对方:“伯父,我送送您。”
  贺南山摆摆手示意不必:“你们聊。”
  警卫员这时也从外头走进来,熟门熟路地站在贺南山身旁,护送着老人走出病房。
  
  顾沉舟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贺海楼身上。
  一天没见,贺海楼脸上已经没有了病色。他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半坐半靠在枕头上,周围的柜子和沙发基本被各式各样的果篮占据,顾沉舟不能免俗的将自己带来的那一个果篮也堆了上去。
  “贺少感觉好点了没有?”他走到床边问,目光随之移到了被贺海楼逗弄着的,正在病房里上蹿下跳,特别醒目的粉红猴子身上。
  
  ……这应该就是贺海楼带回来的那只猴子吧。
  顾沉舟看着那只被剃光了全身上下的毛发,只有脑袋顶上还保留着一小撮黄毛的粉红猴子,不太确定地想。
  
  “好得不能再好了。”贺海楼手里捻着一颗紫红色的大葡萄在猴子眼前晃悠。那粉红猴子的脖子被细链子拴在柜子角上,刚刚好跳上床头柜却不能再朝病床前进一步。贺海楼的手指就放在病床和床头柜的中缝,每次猴子的爪子快要够到了,他就稍稍往回缩一些,等猴子气馁收回爪子,他又把水果再往前递一点……几次下来,那猴子恨得连牙齿都磨平了,最后更是忽略贺海楼手中的食物,直接冲床上的人张牙舞爪起来。
  这回贺海楼倒是满足了,随便挑个苹果朝猴头丢去,转身看向顾沉舟:“还没谢谢顾少前两天的照顾。”
  “这话——”顾沉舟笑了笑,“是我邀请贺少的,又是我准备路线和物品的,最后还让贺少进了医院,谢谢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贺海楼挑一下唇角,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风流:“顾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点。狩猎的那一天之后,我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他看向顾沉舟。
  “贺少不记得了?”顾沉舟说,“没做什么,打了两枪,跳了个大台阶。”
  贺海楼似乎在思考什么,一下子没有接话。
  这次来看对方,主要也是一种形式上的态度,顾沉舟目的达到,也没多在意贺海楼此刻在想什么,只说:“贺少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顾少慢走。”贺海楼说。
  顾沉舟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却在出门的时候迎头碰上了一位匆匆赶进来的年轻护士!
  
  厚重的地毯将足音吸收,转角的墙壁遮住了身影,顾沉舟直到那位护士端着地托盘都碰到自己的胸口时,才来得及侧身。
  “哎呀!”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托盘的倾斜响起,上面备好的药物也在这次碰撞中撒了一地。
  “没事吧?”顾沉舟伸手扶了一下对方。这位穿白衣服的护士似乎被突然的碰撞吓到了,整条胳膊都是僵直的。
  “没、没事,”护士匆匆忙忙蹲身拣起地上的药物,“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顾沉舟只看了一眼就对顺着声音,把目光投向这里的贺海楼微微点头,然后绕过蹲在门口的护士,继续往前。
  他走出一段,伸手往上衣口袋掏了一下,是两片小小白色的药片。他放在手掌心看了一会,勾了勾唇角,等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就丢了进去。
  
  还是贺海楼呆着的那间病房。
  端药的护士已经重新换好药品,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床边给贺海楼换输液。贺海楼靠在床上打开电视,看的却不是什么节目,而是一段位于自己病房外走廊的监视录像。这段监视录像非常短,只有三分钟的时间,从顾沉舟在病房门口和人相撞开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位置。
  贺海楼看着视频里毫不犹豫丢掉药片的背影一会,起身下床,朝窗户走去。
  正将针头插入贺海楼血管的护士吃了一惊:“贺少,等等,还在——”
  回答她的是贺海楼直接拔掉手上输液管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了根烟,走到窗边朝下看去,顾沉舟刚刚好走出大楼,前一刻还悠闲地走着,后一刻却突地加快脚步。
  贺海楼的目光随着底下的那道身影移动着,看见对方和前面的一个人抱了一下,而那个人……
  
  “没想到吧?”卫祥锦站在医院的大楼前冲顾沉舟得意地微笑,但笑没两下,他突然有点疑惑,“现在也就九点十分吧?不是去看贺海楼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昨天通过电话的人今天就站在眼前,顾沉舟心情好上不少:“一个态度而已,难道我还真跟他谈天说地?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不是你昨天跟我说的话?”卫祥锦说,“队里刚好有个上来报告的任务,我临时争取过来了。”
  “能呆多久?”顾沉舟问。
  卫祥锦想想:“还真没多久,就是签字的事情。我特地争取过来也就是把这件事当面说一下,明天就得回去了。”
  “行,你事情办好了没有?”顾沉舟问。
  “一来就先找你了。”卫祥锦耸耸肩。
  “我开车过来,刚好送你去——办完事情我们喝一杯。” 顾沉舟说。
  卫祥锦点点头,跟着顾沉舟转身的同时不经意抬头朝住院大楼扫了一眼。
  顾沉舟注意到:“怎么了?”
  “没怎么……我觉得好像有人朝下看。”卫祥锦说,“应该不太重要。”
  顾沉舟想到了刚才那一幕,他微微一哂,将手插|进口袋里:“是不太重要。”
  
  在外工作的孙子临时回来,不管在哪种家庭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顾沉舟和卫祥锦办完了事情,根本没时间像之前说的那样去喝一杯。他们就去卫老爷子那里吃中午饭,然后陪着两个老人过了一个下午,等要离开时,卫诚伯的电话已经追来了。两人又从正德园跑到天瑞园,等进了家门,刚刚好吃个晚饭,晚饭之后就是卫祥锦跟卫诚伯说事情的时间,隔着道门,顾沉舟站在书房外都听见卫诚伯接连脏话把卫祥锦骂得跟孙子一样,他咧咧嘴,回到卫祥锦的房间,打开电脑玩了好几盘星际争霸,等电脑上的时间都到了九点,卫祥锦才推门进来。
  “回来了?”顾沉舟直接退出这盘还没有结束的对战。
  卫祥锦有点恍惚地看了顾沉舟一眼:“……我需要治愈,他整整骂了我两个半小时,词都不带重复一个,卧槽!”
  顾沉舟咳了两声:“我治愈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听见这话,卫祥锦立刻四平八稳地坐到电脑椅上,非常大爷地朝角落一挪嘴。
  顾沉舟走到卫祥锦示意的方向,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和弓弦,将琴身架在肩膀,试了试音问:“想听什么?”
  卫祥锦很忧伤地说:“想听京剧。”
  这回顾沉舟也卧槽了:“我学的是小提琴啊,你让我用小提琴拉出京剧?”
  卫祥锦一摊手:“你小时候也唱的么。”这话还真不是假的,虞雅玉是个老戏迷,三不五时就爱听一段戏,小时候卫诚伯工作忙,卫祥锦就经常跟着虞雅玉到处听戏,结果到后来,卫家发现卫祥锦对京剧有了不一般的喜欢,不止时不时唱上一段,还在作文“我的理想”里写未来要当个伟大的武生,才警觉重视,连忙把孩子掰正了。
  顾沉舟后来来到卫家时,卫家已经不大让卫祥锦跟着虞雅玉出去听戏了,但到底听了三五年,不可能立刻转变,顾沉舟在卫家的前半年里,经常看见卫祥锦拖着声调,迈着步子依依呀呀地唱上两句……而那时候他觉得有趣,也喊了两嗓子……不过这个确实太久远了。
  
  “早忘了。”顾沉舟肯定地对卫祥锦说。
  卫祥锦抬头看一下时间,“这个好办,你数到五。”
  顾沉舟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就去掏手机看时间,但没等他把手掌放到机身上,一楼就响起来锣鼓声。
  “准点报时,童叟无欺。”卫祥锦笑眯眯地说,同时在桌上轻轻敲着拍子。
  顾沉舟细听一阵,是穆桂英挂帅的剧目。
  
  “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卫祥锦跟着声音哼道,不过他唱不来青衣,也只是平平地念了两句。
  顾沉舟瞟了卫祥锦一眼,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他又唱,“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卫祥锦眼睛都掉下来了,他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卫诚伯在外头用力地咳了一声。
  “伯父。”顾沉舟连忙收声说。
  卫诚伯从走廊走进房间,缓和神情对顾沉舟点点头,转向卫祥锦的时候,面上就不太善良了:“你刚刚又在唱什么依依呀呀的。”
  卫祥锦一时没收好脸上的笑容。
  顾沉舟:“伯父……”
  卫诚伯:“早说了你没有天赋!看最开头那一句唱得多平!后面那句是哪个新人唱的吧,倒还不错。”跟着虞雅玉听了几十年的戏,卫诚伯就是不当个冰箱来制冷也能分辨这冰箱制冷给力不给力了。
  卫祥锦突然收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顾沉舟:……
  卫诚伯又说:“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学人家追什么戏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卫祥锦笑傻了。
  顾沉舟最终:……
  


29、第二十九章 考察团

  施珊的事情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薄薄的一页纸上尽是官面文章,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连人在哪个地方都不知道。
  卫祥锦在回来之后,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又匆匆忙忙地回军队了。
  回来三个月,接连两件大事,顾沉舟这时候倒不去在意幕后主使者了——对方既然能从五年前开始布局,可见其耐心和蛰伏。他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不如安坐桌前等对方出牌,看看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面。
  送走了卫祥锦,顾沉舟也没闲下,仔细从记载下来的梦境零碎事件中抽丝剥茧,挑出一个叫青乡县的地方,加入了去那里考察的政府考察团,除了跟家人说一声外,谁也没通知地离开京城。
  
  青乡县位于淮南一带,四周环山,面积约两千平方千米,人口数十万。
  考察团到达青乡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擦黑了。
  顾沉舟和一众年轻工作人员帮忙着把各种考察设备从大巴上搬进县招待所,刚刚将东西放好,就有人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顾看起来年纪不大,刚刚毕业?”
  “毕业有一年了,董工。”顾沉舟说,接过对方手里的烟,但没有抽。
  递烟的董工程师是这次青乡县水利工程考察团的负责人之一,前天他都要带团走了,却被临时塞进一个人来,说是跟去长长见识。他当时心里就有点嘀咕,自己这活没油水又苦,哪个官儿混得不行,要把刚毕业的孩子塞这里来混工作经验?等人到了打眼一看,还真是一个斯文的小年轻,对自己的猜测就有八分肯定,想着来就来吧,就当多看个活动器材得了。没想到两天下来,这个小年轻低调得很,话少不说,该干活的时候也不推脱,搬器材的时候还比普通工作人员更细心一点,这才起了心思过来想探探底。
  
  “小顾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学水利的?”董工笑道,“这行不好做啊,风吹日晒,没事就爬上爬下累个臭死不说,很多勘测地方还上不了车,到时候就凭着一双脚一双手,又不好爬又不好抗,发生什么意外也不稀奇……”
  “是学水利的。”顾沉舟一笑,“恰好有些兴趣。”
  董工哦了一声:“令尊倒是放心——还特意安排你过来?其实同期也有好几个工程队,这里算是最难走的了……”他说道这里,眉宇间倒是有点不平了。
  顾沉舟说:“我爸爸曾经呆过这里,我也想过来看看。”
  董工眉梢一皱:在青乡县这个小地方当过官?那就多半是边缘人物了,难怪会安排儿子进这支队伍。他这么一想,心事放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一些:“原来是这样,挺好挺好,父子同游一地,哈哈。”
  顾沉舟怎么会看不懂对方的脸色?他微微笑道:“董工,刚刚外头好像有人叫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倒是没有听见,不过你说得对,去看看保险点,”董工说,“这边的设备不便宜,小顾你就多看着点了。”
  “好,董工。”顾沉舟点头答应。
  董工这才转身离开。他一离开,之前走开的工作人员就回来了:“他刚刚找你说什么?这人最直接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点小事。”顾沉舟随口说,跟另一个工作人员一起,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有吃完晚饭的人过来替换他们。
  
  当天晚上,轮值看守器材的人员名字就变成了顾沉舟和之前同他说话的那个工作人员。
  两人刚刚好一起回来,那个叫李有才的工作人员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场就小声的“呸”了一声。
  这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多半连查查青乡县到底有没有姓顾的领导都没做吧。顾沉舟心里这么想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回到堆放设备的房间就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李有才走进房间,神情很不好看,没注意被放在路中间的设备绊了一下,气得他用力踢了铁皮设备一脚,发出老大的咚响。就这样还不解气,脸色难看得似乎还想再踢两脚。
  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经济类书籍,顾沉舟出声说:“喝一杯茶?”
  似乎这才惊觉屋里不止自己一个人,李有才挤出一个笑脸:“谢谢了。”
  顾沉舟站起身,将刚刚泡好的茶给李有才倒了一杯。
  李有才接过杯子,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倒是一愣:“这茶挺清的啊!似乎不是招待所里的?”
  “家里带来的。”顾沉舟已经坐回原位,继续翻着书本。
  李有才哦了一声,看看茶水又看看顾沉舟,神情微动说:“小顾,现在才九点,离休息还早,要不我们玩一把?”他说着从口袋一掏,已经拿出一副扑克了。
  顾沉舟按按额角,放下书本,心道难怪对方进来时候火气那么大,感情是输红了眼。
  
  “要玩什么?”顾沉舟问,几天功夫没有必要闹不愉快,横竖也才一点儿时间。
  “就扑克。”李有才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玩五块的怎么样?”
  向来只打十全十美的顾大少入乡随俗:“可以,不过扑克的玩法我不太会。”
  “没事没事,”李有才更高兴了,拍着胸脯说,“我教你!”
  顾沉舟不置可否,由着对方洗牌分牌。
  
  “红桃三!”
  “对子!”
  “三带二!”
  “方块五!”
  
  数十盘下来,顾沉舟全凭手气摸牌,居然赢了十有八|九,他看一眼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李有才,在又一盘赢了之后丢开手中的牌:“也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李有才不高兴说:“这才几点,怎么就差不多了?”
  “也是,时间还早,”顾沉舟笑道,“不过我实在有点累了,要不这些就不算了吧?”
  李有才吃了一惊:“这个可不行,愿赌服输,哪能这样呢!”他说着站起身要去掏钱包拿钱。
  顾沉舟连忙制止:“是我先不玩的,败了李老哥的兴致,李老哥可不能再掏钱埋汰我了!”
  李有才很不好意思地站住脚步:“哎,这个怎么说得过去呢……”
  “怎么说不过去?本来就是玩玩罢了,”顾沉舟笑道,跟着就转了话题,“我去加点水,水壶里的水都烧干了。”
  “我来我来,老弟坐着,坐着。”李有才连忙拿起水壶去洗手间接水,很快就装了一水壶水出来,放在底座上加热。接着他看见还散在一个设备上的扑克牌,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收拾了说,“老弟,那我先休息了。”
  站在窗户旁朝下看的顾沉舟点点头,不去管底下那辆在黑暗中开过的车子,关掉房间的大灯,扭开床头小灯,走进卫生间梳洗一番后就脱下外套,靠在床上继续翻看起来。
  
  第二天天一亮,考察团就收拾好东西离开招待所,又找了个当地司机,朝这次考察的目的地青乡山开去。
  青乡山在青乡县以北,中间还隔着一个只住了几十户人口的清泉村。这条串联着县、村和山的道路非常不好走,狭小又坑洼,加上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雨,更是泥泞难行。
  顾沉舟和李有才坐在车尾,时不时的颠婆让整个车的人都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好在这次考察团里的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很少有人晕车,一些脸色不好的含上一片药也解决问题了。
  这趟几十公里的路整整开了四个小时,等车子以十来迈的速度慢悠悠开上一个相对平整的黄土路,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砖石屋时,车子里一多半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骨头散掉了。
  
  这时候也没人去管车子尾巴上的一堆设备了,考察团的负责人带着司机去跟村长交涉,让对方安排一些吃的住的,其余随团人员则在周围散步,有些带了零食的也吃点垫垫肚子。
  清泉村并不大,从头到尾绕过一圈也就十五分钟的功夫。顾沉舟在散步的时候看见了几辆摩托车,两只耕牛,还有一辆停在村子尾巴,车窗以下的车身全被黄泥土覆盖住了的轿车。
  他刚刚多看了这辆车几眼,李有才就从另一头走来,双手都沾了潮湿的泥土,眉头皱着,神情不是很好:“小顾,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的房子都比较靠中间?”
  水利工程的考察团里,基本每个人都有一些地理知识。顾沉舟说:“怕两侧山体滑坡吧。”
  “没错,”李有才点点头,拍拍手上的泥土,“这里的土层疏松,又没有植被固定,只用一些网……”他指了指两侧山坡上的网状物,有点无语,“这个实在没有什么用啊,你看地上的石头泥土,昨天的那场雨就让山体震了一震。”
  顾沉舟走到两侧的山坡下,看了好一会后摇摇头:“这两天天气不错,应该没有什么……待会我会跟村长提一提。”
  跟村长提提?李有才一愣,心说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而且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这个村子几十年建在这里,村里的人还会不知道?我说的不是他们……”他顿一下,苦笑,“是我们啊!我们这两天还要上山考察呢!”
  
  听见这句话,顾沉舟看了李有才一眼,没说什么,只朝站在村中央,用力挥舞手臂招呼众人的领队走去。
  “这眼睛还真利。”顾沉舟走后,李有才悄悄嘀咕一声,抛开心里那点惴惴感,摸摸鼻子就跟了上去。
  站在村中央喊话的还是昨天找顾沉舟的那个董工。董工看周围的人都聚集过来了,开腔说:“今天我们现在这里呆上一夜,下午先探探地形,明天正式上山。今天的午餐和晚上呢,我的意见是将就一下,就在这里吃了,如果大家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有什么打算?众人也就三三两两地答应了,在村长房子前的地上吃了一顿有鸡有鸭,但对于城里人来说偏为油腻的午餐。
  
  吃了午餐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一个早上的颠簸让几个有些年纪的领队吃不消,纷纷找村民调节屋子睡午觉去了。
  顾沉舟在周围散了一会步,等到考察团的人群三三两两分开后,才回头去找送他们来到清泉村的司机。
  “师傅抽根烟。”司机跟这里的村长是老相识,正一起蹲在田埂上聊天。顾沉舟凑上前去笑着递了根烟,顺便用方言招呼村长一声——他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听过说过这里的乡音,但一顿饭的时间,记个多次出现的简单词汇,是个人都没有问题。
  “娃子什么事?”司机没有拒绝顾沉舟的香烟,还替旁边的村长也拿了一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问道。
  顾沉舟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做娃子,他跟司机和村长一样拉拉裤子蹲了下来:“师傅是本地人吧?”
  “不然还是外地人啊?”司机笑道。
  顾沉舟说:“我看师傅是从清泉村出去的。”
  “呦,娃子眼睛利!”司机有点惊奇,“他是我本家叔公。”这句话他用方言说了一遍,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
  老村长只听得懂方言,侧头对顾沉舟笑笑。
  顾沉舟说:“我看老村长也是这里的人,是上面直接任命的吧?”
  “不这样不行,你说这么偏僻的地方,有哪个官儿来?”司机顿了顿,“来了也管不了。统共就几十户人家,你看这里还保留着祠堂呢。”
  “还在用?”顾沉舟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了看:就在田垄的斜前方,毗邻着村长的屋子,是一间很老的建筑,四角有圆柱支立,房顶上的黑色圆弧瓦片一片挨着一片。
  “可比法律更管用。”司机说了一声又觉得有点不对,连忙补充说,“不过这里的祠堂规矩早就跟法律差不多了,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嘛!”
  顾沉舟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那祠堂就建在斜坡下面,如果下雨会不会有泥沙滑下来压到屋顶?”
  “怎么不会?经常压到,有些时候小孩子不小心靠近一点还可能被滚下来的石头碰到。”司机说。
  “村长有没有跟县里提过?”顾沉舟皱眉,“这应该算高危范围了。”
  “县里说没钱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几句话下来,司机的话腔就开了,“其实也不怪县里,清泉村和青乡县都精穷,嗨,路不好走,偏僻,穷山恶水的……你们这次来考察什么?是不是开发什么旅游项目来的?”他有点期盼地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摇摇头:“不是旅游项目,是来勘测土地和水源的,”他看见司机失望的面孔,又补充说,“不管是开发还是勘测,山坡的问题都是要解决的。”
  “这也好,这也好!”司机又高兴起来了。
  
  交谈到了这里告一段落,顾沉舟站起身,绕着村子走了一段路,又来到先前那辆停在枣子树前,车身几乎被泥巴覆盖了的白色保时捷前。他用厚靴底刮了刮车牌上的泥土。
  京A00875。
  顾沉舟目光微闪。
  
  “时间到了,大家准备准备,开始上山!”
  负责人突然的叫声打破村子的宁静。
  顾沉舟收回目光,跟从其他角落出来的人一样,走回村子中间,在司机的带领下朝山上走去。
  
  淮南一带的森林大概都是差不多面貌的。
  顾沉舟背着一个大背包,本来是走在队伍末端的,但随着一个个半米一米高的土台和倾斜角有四十五度的稀烂黄土山路,他渐渐走到了带头的司机旁边。
  司机拿着根棍子在前头探路,一边还介绍着周围的地形:“从这边向北,是绝路,走不通,朝前可以通到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顶下流下来的,山顶上的泉眼就叫做清泉,底下的小溪流叫做清泉溪……从这边往上走,就是上山的路,我们现在走了一半,不过如果你们要上山顶,接下去的路还会更难走一点……”
  “更难走一点?”这话决不是一个人在重复,失望的浪潮几乎要把带路的司机淹没了。
  司机声音低了八度:“是不太好走,不然就这山水,怎么也能做个旅游项目不是?”
  “这种旅游,倒贴钱给我我都不要。”有嘴快的考擦团员这么说了一句。
  司机倒没生气,就是叹了一声,继续向前。
  众人相互帮扶着又上了一段距离,来到山腰上的一处平台。被树木遮挡的凉风一下子吹去爬山的燥热,开阔的视野和仿佛就在眼前游动的白云让最疲惫的考擦团员也露出笑脸。
  
  “大家休息一下。”董工适时出声。
  众人吁出一口气,几个走到平台边沿张望的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山底下的一间茅屋说:“这里还有人住?”
  旁边的人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演电视剧,村子就在山底下,还有人特地跑到山里头搭屋子?”
  带路的司机是村子里的人,他听见几个人的交谈,不用走到崖边看就笑道:“十几年前是有人住,不过那里的住户没住几年就自己吊死了。”
  
  这话……
  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上道的递了颗烟给司机:“师傅说说?”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司机想了想:“大概是二十年左右吧,那时候我还呆在这里。这里除了附近几个小村子的,几个月都见不到一个生面孔。所以那天晚上,底下的住户——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被惊动了。”
  “大肚子的女人?”这个被形容词修饰的名词词组勾住了周围四分之三的注意力。
  “有六七个月了,那天还下着雨,她全身都淋湿了,看上去忒可怜了……”显然这个女人给司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现在他还能把一些细节记清楚。“然后呢?”有人问。
  “还有什么然后?”司机说,“她顶这个大肚子也走不到哪里去,又不肯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给她在那地方安了个屋子,时不时帮上一把,不过她不爱见人,几乎不到村子里去,大家慢慢地也就不大到她那儿去了。”
  
  “好了好了,”董工见缝插针,打断司机的故事,“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往上爬爬,就下山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跟着司机继续上山,顾沉舟落在最后,继续向下看了好一会,才在李有才的招呼声中跟上队伍。
  山林里的天色暗得早,又走了一段,带路的司机看着天色不行,立刻招呼众人下山:“我们这里下雨天是不爬山的,很容易发生危险,你们也要注意一下,看天气不好别管其他,马上下山再说。”
  
  半个下午的山路,一些基本情况众人心中已经有数。
  李有才凑到顾沉舟身旁嘀咕:“你说这座山哪里有考察的价值?就这个地质,”他用力跺了跺脚,“怎么可能用机械动工?在山下村子搞点小工程解决灌溉用水什么的还靠谱点。”
  顾沉舟有点心不在焉,山下的车还是山上司机嘴巴里的故事串联起来,就是一段贺家小心收起来的隐私。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知道这一段隐秘,他特地把这个地方圈出来跑过来不是因为贺海楼……但到了这里,他却找到了贺海楼的一段过去。
  是巧合吗?
  ——或者在他梦境里关于青乡县的这一段事情,就是由贺海楼起的头?
  
  从半山腰回到山脚,山峦刚刚好掩去天边的最后一缕斜晖。
  众人吃过晚饭不久,天上就下起了小雨,这下几个在外头散步的考擦团员也不得不回到屋子里呆坐了,乡下地方,没网没电视,李有才随身带着的扑克牌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大家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一时间也不算无聊。
  顾沉舟没有凑上去,他坐在角落,看完了昨天那本经济类书籍的最后一页,就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又抽出把伞,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他随便应付了两声,就撑开雨伞,走进深黑的雨雾之中。
  
  被雨水滋润了的黄土地泥泞又黏稠,除了两侧零散分布的小楼中透出的一点灯光能将房子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外,前方的道路连同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顾沉舟打着手电向前走去。上午来到这里时,他已经看过周围了,贺海楼母亲的那栋小屋离村子并不远,只要经过一段小路。那段小路并不好走,还有一条分叉是上山的路……
  顾沉舟忽地停下脚步,手腕抬高,将照向地面的手电筒朝前照去。
  
  黑暗中的人影笑出声来:“真是有缘啊顾少。”
  顾沉舟也笑了,就是简单地勾一勾唇角,他说:“昨晚上看到贺少的车,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贺少。”
  “顾少见到我觉得意外吗?”贺海楼问,没等顾沉舟回答,又冷冷地说,“我倒是非常意外——居然会在这里碰见顾少!”
  


30、第三十章 泥石流里的坛子

  “说实话,我也有些意外。”顾沉舟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想到贺少在知道我要来青乡县后,这么快就开车追了上来。”他顿一顿,“贺少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的手机随时保持连通,也不会这么快离开这里……或者避不跟贺少见面的。”
  贺海楼仿佛噎了一下。
  “另外,下午我确实听到了一点特别的事情,”顾沉舟说,“贺少要不要请我去前面坐坐?”
  贺海楼默不作声地看了顾沉舟好一会,转身朝前走去。
  顾沉舟打着手电跟在贺海楼身后,顿时觉得道路好走了不是一点儿——长久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生活,就算顾沉舟有点野外运动的爱好,也绝不会是在阴雨天和黏稠的黄土奋斗的爱好。
  
  那所建在村庄外的房子确实里村庄不远。有了贺海楼在前方带路,顾沉舟仅仅花了十分钟,就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小屋面前。
  这是一间……一看上去就不太牢固的屋子。
  褐色的砖头裸露在空气中,砖头和砖头之间的缝隙填满灰色的水泥,大概十几个平米的单间屋子里,窗户、木门和屋顶都是木头做的,屋顶上除了瓦片之外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因此从山上往下看时,这栋屋子就特别像几十年前的、或者旅游区才有的茅草屋。
  
  贺海楼一点也没有打开木头门上的锁头让顾沉舟进去的意思:“顾少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来这里了吧?”
  “青乡县的县委**姓顾。”顾沉舟没有拐弯,直接回答了贺海楼的问题。
  贺海楼笑了一声:“所以顾少是来这里走亲戚的?”
  当然不是!顾沉舟在心里回答。
  施珊的事情给他敲了一个警钟,前两天他又一次整理了自己两年前记录下来的梦境文档,这次他不再理会那些大事之间的关系,而是着重去梳理梦境记录文档里头的一些细节:比如在梦境里,他离开顾家,卫家一直没有出现这点,他之前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没有梦到或者其他什么,但现在结合施珊的事情一倒推,立刻就说得通了。
  再比如顾家的事情:他之前的关注点在于顾家两次政治立场错误,但是顾新军现在已经坐到了中央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了——为什么非得要去站队呢?像顾家卫家这样子弟众多的家族,就算一时间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也没关系,大可安安稳稳地退下来,留着一些人脉交情,让后面的孩子再去拼搏……
  那么,问题出来了:顾新军为什么非得站队?是对自己的选择有信心,还是有不得不站队的理由?
  再假设顾新军站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政治上的事情说来说去也就那些,顾新军本人在道德上并没有什么缺陷,性格又非常谨慎,被敌人抓到把柄的可能性很低。那么他决定站队的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在政治里头地位的动摇……
  这份动摇的源头,又来自哪里?
  顾沉舟从几万字的零碎记录中找到他当时随手记下,根本不明白和顾卫两家的衰弱有什么关系,但确确实实又和顾卫两家有点关联的人事,其中之一,就是在青乡县当任县委**的顾一康。只是没想到,他刚刚来到青乡县,除了发现清泉村的安全问题之外,居然还发现了和贺海楼有关的一些事情。
  
  “是来考察的。”顾沉舟接着贺海楼的话。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山风也吹得急躁,顾沉舟尽管举着伞,腰部以下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
  “顾少觉得我会信?”贺海楼问。
  顾沉舟将问题踢回给对方:“不然贺少说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贺海楼沉默下去。
  他不信事情真的这么巧,顾沉舟随便选个地方就选到了他出生的地点。但如果说顾沉舟是查到了什么然后特意跑过来……不说这件事早就被贺南山出手给抹平了,光光说顾沉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查他?就因为他在三年前散布了顾沉舟和周行的留言?
  就算接触再不多,贺海楼也心知肚明会这样睚眦必报近乎神经病的人是自己,不是顾沉舟——对方是非常典型的、信奉利益交换的准政治人物,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别说十分,哪怕五分力气,顾沉舟都不一定舍得花下去。
  
  ——可是顾沉舟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真是巧合?
  
  隆隆的雷声轰然炸响,山雨倏忽变大,顾沉舟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打着手电筒朝山坡照去,同时对贺海楼说:“贺少,时间差不多了,你晚上打算呆在哪儿?”
  “屋子就在这里,我还呆在哪儿?”或许是因为顾沉舟刚刚把问题丢还给贺海楼,此刻贺海楼的语气就不是特别好了。
  “雨再下一段时间,这边可能会山体滑坡。”顾沉舟神情严肃起来,用手电筒照着已经开始滚路石头的山坡说,“我们得先出去,外头的山道那么小,稍微滑落一些泥土石块就会被堵住。”
  贺海楼顺着顾沉舟手电光束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突然发生变化,一语不发地朝小屋的方向走去,一脚踹开木门,低头就钻了进去。
  “贺少?”顾沉舟一怔,手电筒离开山壁,顺势朝小屋照了过去。
  
  但就是这个时候,顾沉舟脚下的土地一阵摇晃!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猛地朝前方山坡看去,就看见大量泥土夹杂了山石,从山坡位置如同灰黑潮水一样滚落下来!
  贺海楼刚刚抱着个坛子,从屋内走出来。
  顾沉舟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肿块堵住了,他丢掉手中雨伞,疾步向前朝贺海楼伸出手,大叫道:“快点——快点,滑坡了!”
  贺海楼下意识将手递上去,灰色的土石就压塌小屋!
  
  瓦片和稻草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泥土瞬间淹没,巨大的冲力才背后传来,贺海楼刚刚踉跄朝顾沉舟倒了几步,大量的泥水就掩过他们的小腿。
  “快走!”顾沉舟从瞬间的慌乱中镇定下来,用力拉了贺海楼一把,转身向前,贺海楼却挣开顾沉舟的手弯腰去寻找刚刚掉落在泥水里的坛子。
  顾沉舟骂了一声,精神紧张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什么,却跟着贺海楼一起弯下腰去找坛子——他刚刚看见贺海楼拿在手上,认得它的形状和大小,也记得这个东西的大概掉落方向。
  “轰隆!”
  又一声仿佛闷雷的响动,弯下腰的顾沉舟刚刚抬头,就看见又一波山石泥土从山坡上冲下,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前一瞬还看着山石滑下,又一瞬已经被泥水淹没。
  这个瞬间,所有的清醒都化为巨大的恐慌。
  耳朵被堵塞,眼前一片黑暗,胸腔里赖以生存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又立刻被灌入泥浆。甚至连四肢胸膛,都似乎被厚重的铁镣牢牢锁住。
  
  绝望像一道洪流,在顷刻间冲入心脏。
  这样的黑暗和绝望跟梦境里的相似又相反,唯独禁锢着周身的重量,梦里梦外,一模一样。
  顾沉舟极力保持镇定,尽量朝上挣扎并努力从地上站起来。手臂粗的树干,石块,动物的尸体或者其他什么,顾沉舟在泥浆中挣扎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那个东西也朝相反的地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让两者牢牢扣住。
  是人的手?
  这个念头在顾沉舟脑海里一掠而过,紧随着而来的就是动力——不因为手的主人是谁,也不因为对方和他的关系好坏,单纯因为意识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而勇气倍增——下一刻,他挣出泥浆,除了像溺水的鱼那样张开嘴巴大口吸气之外,也不忘拽着自己抓住的那只手,用力朝后拉了一下。
  贺海楼借着这股力道挣脱泥浆,他像顾沉舟一样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间或夹杂着一些干呕声,和任何一个被泥浆埋了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个时候,不管是顾沉舟还是贺海楼,不管他们拥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和多丰富社会资源,大自然对于所有生命,一视同仁。
  
  天上的雨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被黑暗笼罩山坡似乎又蛰伏下去。
  顾沉舟和贺海楼牢牢抓住彼此的手,深一脚浅一脚朝泥浆低浅的地方走去。山顶的弯月绕开云层,挂上树梢,山谷下,两人一直走着,直到淹没大腿的泥浆退到膝盖,又退到小腿。
  顾沉舟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在地上。抓着他的手的贺海楼也被拉了下手,手上的坛子撞到顾沉舟的大腿,封坛的盖子被撞掉了,里头滚落出好些东西来。
  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挣扎中用掉了,顾沉舟勉强抬起胳膊,将推开始终抓着手里的手电筒的开关,对着坛子的方向照了一下:“什么东西掉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手电筒的灯泡里的灯丝闪了闪,小小的橘红色椭圆光圈照亮前方。
  几根长长的灰白色棍子在泥水里沉浮,还有一个圆形的……
  顾沉舟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还干巴巴的:“这是什么?”
  贺海楼就跌坐在顾沉舟的侧前方。他看了顾沉舟一眼,从泥水里拣起头骨,擦了擦又丢进坛子里,懒洋洋说:“我妈的骨头,还能是什么?”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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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骨头、梨子、旅馆

  哪怕在几分钟之前亲眼看见泥石流爆发,顾沉舟也没有这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贺……伯母,不是在墓园里?”
  “谁知道那里头放着的是什么东西的骨灰啊?”贺海楼半闭着眼,脸上的笑容很微妙,似乎残酷又似乎快意。他随便将地上的骨头捡起来丢进坛子里头,开头几根还会放在手心里擦一擦,后来就直接连泥带水往坛子里头扔了,没有一点儿刚刚在泥石流中还急着抓住坛子的模样。
  “墓碑里的骨灰是你放进去的?”顾沉舟看着眼前装骨头的坛子,问贺海楼。
  贺海楼扫了顾沉舟一眼,将最后一根骨头拣起来:“是我。”
  “走吧,”顾沉舟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的同时拉了贺海楼一把,然后放开——他这时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纠缠着,“我们先上坡。”
  贺海楼没做声,看了顾沉舟垂下的手一眼,抓起坛子跟上对方的步伐。
  
  山谷里的余响渐渐平息了。
  两人从泥浆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和泥石流方向垂直的山坡上走去。这个没有爆发泥石流的山坡倾斜度极高,周围又没有可供抓扶的东西,好在两人平常也没少爬山,相互扶一把拉一下,总算稳稳当当地爬上了十几米的高度。
  天色更暗了,本来挂在梢头的弯月不知何时又隐匿入云层。
  顾沉舟和贺海楼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坡上坐下,两人从头到脚,全身都沾满泥浆,在底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稍微离开危险地,立刻怎么坐怎么不舒服。但不论是谁,在这种时候都没有了抱怨的欲望。他们并排着呆坐了好一会,贺海楼开腔打破沉默:
  “你听到了什么?”
  顾沉舟好一会才集中精神,分辨出贺海楼说的是自己的母亲:“没多少,伯母是在二十年前单独过来的?”他只用一句话就概括了自己听到的消息,“如果不是贺少的车子就停在那里,我还真联想不到。”
  “就算没有我的车子,最多两三天,顾少也能顺藤摸清楚这件小事,不是吗?”贺海楼说。
  顾沉舟不置可否:“贺少小时候是在这里生活的?”
  “四岁前。”贺海楼懒懒地给出了具体时间。
  顾沉舟心头一动:“贺少还记不记得周围的地形?”
  贺海楼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倒是记得一些小路和石洞,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泥石流,山谷里的小路最容易发生危险,而石洞那边——别说太远,就算我们走到了,只要运气不凑再来一次山体坍塌或者泥石流,就直接被活埋了,还是傻死的。”
  顾沉舟哑然一笑。
  贺海楼顺着声音看去,黑沉沉的天里,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他看着看着,似乎连脑海记忆里的影像也开始蒙上一层气雾,影影绰绰的不太明白,只看见——记得——眼前的轮廓,每一笔线条都显得柔和自然。
  
  “我妈二十六岁生下我。”贺海楼突然出声。
  顾沉舟朝贺海楼的方向看过去。
  “她不爱见人,或者说对人有恐惧感。”贺海楼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根香烟,又使劲甩了甩打火机——还好这个打火机是有盖子的,并不因为无处不在的泥水而发生什么问题——打火点烟,“经常呆在屋子里,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渴了喝点水,饿了就吃石块一样的馒头……”
  贺海楼放松身体靠在山坡上,面朝天空,任由烟头在指尖燃烧。他不疾不徐地述说着,但似乎并不是为了说给顾沉舟听:“脾气暴躁,疑神疑鬼,絮絮叨叨地说着姓林的、姓徐的、姓周的,不止一次尝试丢掉我或者掐死我,等清醒了之后又抱着我痛哭……然后又想掐死我或者丢掉我,周而复始。”他将烟头在石头上按灭,“可惜我命硬,死不掉,倒是她……一头磕在桌角,撞死了。”
  一头磕在桌角?顾沉舟心头一动。
  贺海楼似乎知道顾沉舟在想什么,他娴熟地微笑着,口吻平静又残酷:“是我推的。”
  “墓碑里的骨灰也是我调换的,”贺海楼慢慢又说,“我乐意给一只猴子猩猩上香摆供品,也不想叫她这样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贺少说得太多了。”顾沉舟声音低缓,他并不想和贺海楼讨论这些问题。
  贺海楼笑了一声:“反正我说着,顾少听着,出了这里,顾少就是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认的。”
  顾沉舟也微微笑了:“贺少这是在开我玩笑呢。”
  贺海楼又开口,似真似假地笑道;“顾少如果对这些陈年往事有兴趣,不用费力气找别人查消息,直接来找我,凭着这两次的交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当然不值得当真,顾沉舟点点头,随口应付两句就跟贺海楼一样,放松身体背靠着山壁,目光直直投向虚无的星空。
  
  月亮不见了,东方的启明星却亮的耀眼。
  他们在一座山上呆着等着,看天空的颜色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孜孜不倦地擦拭着,由深到浅,直到翌日的朝阳自山巅升起,干净的天蓝也被渲染成明媚的粉蓝。
  贺海楼抱着坛子,在临近天亮的时候睡了过去。
  顾沉舟倒是一直睁着眼警醒着周围的动静,却觉得整个脑袋都开始发晕了。他用力晃晃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旁边刚刚闭上眼睛的贺海楼。
  “天亮了?”贺海楼腰背一直,就自山壁上坐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干哑,厚厚的泥土覆盖了他的脸庞,却遮不去上面的疲惫,显然昨晚上的灾难对他的影响一点也不必对顾沉舟的影响少。
  “看得清路了。”顾沉舟回答,表盘上的玻璃在昨天晚上就被泥水覆盖了,没有及时擦掉,现在整块玻璃都是干涸的黄土,根本看不见时间。
  贺海楼看见顾沉舟在看手表,也去口袋里掏手机,不过这个电子设备显然没有打火机那么给力,早就在泥水的友好交流中自动关机了。
  贺海楼试了试开机键,发现不行后将手机丢回口袋:“坏了。跟我来。”他率先站起来,又拉了一把顾沉舟,就往山坡下走去,不知道忘了还是防止摔倒,反正没放开手。
  一整个晚上的提心吊胆,顾沉舟这回是真没有注意到这点琐事。他跟着贺海楼半跑半滑下了山坡。
  
  泥石流过后的山谷一片狼藉。
  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高高低低的土黄世界。那间贺海楼曾经住过的,靠着山坡的房子塌了一半,泥土淹过三分之一的墙壁。从山谷流过的小溪变成水洼,左一处右一处,里头的水浑浊难辨。沿着水洼的方向向前走几步,还能看见小动物的尸体在上面漂浮。
  初秋刚到,夏天燥热的尾巴还没完全藏起,一夜的功夫,这些尸体周围已经环绕了苍蝇蚊虫,嗡嗡的翅膀拍打声隔着好几步也能听见。
  地上的泥石流还没有完全干涸,两人走在山谷里,常常走着走着小腿就陷了下去,不过昨天晚上埋都被埋过了,现在再陷个一两下沾点泥水,也是虱子多了不痒,没人会在意。
  
  前头带路的贺海楼突然停了脚步。
  顾沉舟向前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进来的小路被堵住了?”
  这是他们昨天进来的那条狭道:两侧的山壁高高耸起,至少有一两百米的高度,彼此的距离上宽下窄,最高的地方大概有十数米的宽度,但最窄的地方——也就是进出山谷的通道——最多两人并肩。
  当然这是平常的状态,昨天泥石流爆发后,这里的山体坍塌特别严重,石块泥沙大面积滑下,将狭道全部堵住,土石堆积得比人还高。
  顾沉舟朝前走了两步,手自然而然就抽了出来:“还好你回去拿了东西,如果昨天朝这里跑……”那是百分百被活埋了。这话头有些不详,现在两人处境特殊,顾沉舟也没说出口。
  贺海楼嘲笑说:“泥石流时候不要往这种地形走是常识。”
  但周围乌七八黑的,泥石流又在身后,不是长期住在这里有这个防范意识的,谁想得到这么多?顾沉舟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没有特意去反驳。
  倒是贺海楼,嘲笑了一声之后又说:“不过昨天那种情形,大概脑子里也只有赶紧跑出去这个念头了……”
  “现在从哪边走?”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顾沉舟把话题导回正轨。
  贺海楼盯着面前被堵得严实的山道一会:“朝这里走不太安稳……我们试试别的地方。”他说着就带顾沉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照例是一望无际高低起伏的黄泥,动物尸体,断桩的树木,水洼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顾沉舟跟着贺海楼左折右转,一会儿朝上爬一段,一会儿向下走几步,弯弯绕绕地根本没有沿着之前有的道路走。
  两人又一次爬上一段陡坡,贺海楼朝左右分辨一下方向,在看见前方一颗树时眼前一亮。
  “等一下,”他对顾沉舟说着,朝前方的那棵树走去,几下爬到树上,摘了两个果实就滑下来,“梨子。先吃一个补点水分,这颗树的梨子梨水非常多。”他说着把其中一个梨子照衣服上擦了一下,却发现本来还算干净的青皮上立刻蹭出了一块土黄,连忙换了一个给顾沉舟。
  顾沉舟克制住自己想把梨子朝身体任何一方擦拭的欲望,咬破梨皮后发现贺海楼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几乎吞了半口的甜水。
  “挺好吃的。”喉咙里烧着的暗火被扑灭,他说得由衷。
  贺海楼轻笑一下,拍拍梨子树干:“这可是我的财产。”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粗糙的褐色树皮,蹲下指着其中一处淡淡的刻痕,“我三岁的高度,”手指依次向上,“三岁三分之一,三岁三分之二,四岁,四岁三分之一。”
  然后刻痕戛然而止。
  贺海楼站直身子,抬头朝梨树的树冠看了一眼,对着树干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高度,自言自语:“二十二岁三分之二。”
  
  天上的太阳悄悄地挪了个位置。
  贺海楼收回视线,对顾沉舟说:“走吧,快到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爬上爬下——这颗梨树结的果子是这座山里最好吃的。”
  “所以它变成了你的私产?”顾沉舟问。
  贺海楼认真点头,一点都不像在说笑:“这是必须的。”
  一两句玩笑过后,顾沉舟跟着贺海楼继续向前,等他们又爬过一个山坡,不用贺海楼出声,顾沉舟就看到了清泉村那间靠着山坡的祠堂。
  灰黑的瓦片此刻就在脚下,顾沉舟朝村子里打量,发现清泉村的情况不太好,但也不太坏。
  泥石流显然波及了这个小村庄,但因为规模不太大,大多数房子又建在相对靠中间的位置,只是被波及了贴近地面的一点高度,少数墙壁上出现裂痕,但并没有哪栋房子发生坍塌,走在四周的人群也很分散沉默,并不特别焦躁,不像是有人出事的样子。
  
  这时村里的人也看见站在山坡上的贺海楼和顾沉舟。
  最靠近山坡方向的村民立刻朝身后用方言喊了几声,顾沉舟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贺海楼在一旁翻译:“他说‘这两个是不是城里来的那堆人里的’。”
  这声呼喊惊动了散落在村子里的大半的人,其中一个微胖的人影远远走过来,高兴地叫道:“小顾!是小顾回来了!”
  小顾?贺海楼面色古怪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顾大少平易近人啊。”
  顾沉舟回答贺海楼:“我是私下来这里的。”意思是没有表露身份。他接着就走向小跑过来的李有才问,“昨天有没有人受伤?”
  “这倒没有,就是昨天泥石流爆发的时候我发现你不见,马上去跟董工说了,董工急坏了,天一亮就拖着村里的人到处去找你。”李有才稍稍说了情况,还不忘点出自己的功劳,“对了,这位是——”他看着顾沉舟身旁的人。
  “我姓贺。”贺海楼说了自己的姓。
  “是小贺啊。”李有才嗯了一声,他年纪有三十三四了,叫面前两个年轻人小顾小贺叫得很顺口,“你不是村里的吧?怎么会来这里?”
  考虑到顾沉舟也是小顾,贺海楼对自己的‘小贺’倒是没有什么抵触,还随口应付了对方的问题:“来旅游的。”
  “旅游?”李有才愕然。
  “但开错了路。”贺海楼补充。
  “原来是这样。”李有才顿时恍然,又对顾沉舟说,“既然小顾你回来了,我就去跟董工说不用找了。”
  顾沉舟客气地道了谢。
  李有才就心满意足地走远几步,拨通董工的手机,大声说着顾沉舟已经安全回来的情况。
  
  山里信号不好,顾沉舟和贺海楼只看见李有才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嗓子都喊得破了音,电话那头的人也没听明白。最后还是村里的人朝着之前众人离开的方向找去,十来二十分钟,就把众人给领回来了。
  顾沉舟走上前去表示感谢,不知道出于什么,贺海楼也跟在顾沉舟身旁说了几声谢谢。
  领头去找人的董工疲惫地摆摆手,就凑到一旁跟车队的另一个负责人林工低声说话,偶尔一两个‘救援’,‘时间’的词语远远飘来。
  
  “你的东西放哪里?”顾沉舟问贺海楼。
  “车里。”贺海楼回答,同时朝自己车子停放的方向走去,不过没等他真正走到,两人就明明白白地看见,停放在枣子树前的白色轿车自窗户以下,已经被黄土淹没,连车顶都被倒下来的枣树砸凹。
  “你的行礼……”顾沉舟的话还没有说完,贺海楼就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对准车后盖按了一下,白色的后盖一阵响动之后向上弹开。
  贺海楼收回钥匙,扫扫车盖上的泥土,用力向上推开:“导购没说错,这款车子确实很坚挺。”
  “如果还能开,那才是真坚挺。”顾沉舟回道。
  但就算能开,两个人也不可能把车子从泥里再清出来——何况泥石流之后,像这样底盘低的车子也根本开不动。
  
  两个泥猴接着在村里找到了水龙头,虽然流出来的水是淡黄色浑浊状的,但也聊胜于无了,他们分别洗了洗手和脸,大体弄干净了之后,就从行李里拿出干净的衣物,重新换上。
  来自青乡县的救援比大家预料的都早。中午刚过,几辆高底盘的大车就拖着大堆物资来到清泉村。考察团的负责人连忙上前,和领头的救援队长交流过后,负责的队长一挥手,拨出三辆车来送考察团回青乡县。
  车子被埋在泥里不能用,贺海楼自然跟着考察团一起走。
  
  “县里的反应速度挺快的啊,昨天晚上发生灾情,今天中午就到。从青乡县到这里开车就要三四个小时,再包括物资调配和信息延迟……”颠簸的车子里,贺海楼和顾沉舟低声交谈。
  “消息灵通和手腕高超,你选哪个?”顾沉舟说。
  “两个都选。”贺海楼回答。
  周围还有其他人坐着,简单的交谈之后,两人就不再说话。
  灾难让所有的人都显得额外疲惫,整段车程,再没有什么人发出声音,等车子回到青乡县,贺海楼单独离去,顾沉舟则和考察团一起去了来时的那间招待所,只是这次他没有跟别人一起,而是自己开了个房间,进洗手间从头到脚都狠狠刷了一遍,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喝了桌上晾好的一整杯温水。
  走出房间,考察团的人已经在底下大厅集合,一起在招待所对面的饭馆吃了晚饭,两位负责人宣布明天直接回京。
  顾沉舟站在人群里,等到周围的人都散了才走上前去。
  “你要留下来?”董工神情有些奇怪。
  “亲戚在这里。”顾沉舟这么解释,董工脸上就带了恍然,“行,那你就留下吧。”
  这时楼层到了,董工朝房间走去,顾沉舟则再往上一楼,刚要插卡打开房间,就见对面的门从里边打开了。
  
  “顾少,真巧啊。”在这个地方,会叫顾沉舟顾少的只有一个人。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换了一身新衣服,连头发都从需要精心打理焦黄色半长发理成清爽板寸头的贺海楼,点头说:“是挺巧的,贺少。”
  事实上这个小县城也就这一家招待所还可以,加上这个时间基本没人过来,两人又是前后脚……怎么说都说不上巧合。
  “顾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贺海楼站在门旁,含着笑问,“是打算留下来?”他猜顾沉舟不会这样就回去。
  “我还有些事,会再留下一段时间。”顾沉舟回答。
  跟他猜的一样。贺海楼暗想。还真不是为了摸他的底来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有点复杂,就岔开了话题,半真半假地笑说:“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要顾少亲自动手?”
  顾沉舟淡淡一笑,不直接回答贺海楼这个问题,而是问:“贺少觉得什么样的人最能保守秘密?”
  “死人。”贺海楼回答。
  “死人吗?”顾沉舟说,“我觉得是我自己。”
  接着,他礼貌地冲贺海楼点点头,抽出磁卡走进房间:
  “失陪了,贺少。”



32、第三十二章 螳螂、黄雀、蝉

  没有线索的调查行为,老实说非常枯燥。
  那天在招待所房间门前分开后,顾沉舟不再关注贺海楼的动静——这个人是他回国后的重要目标之一,但不是目前的主要目标,而且他总有感觉,真正的贺海楼并不只是现在这个模样——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青乡县和其现任县委**身上。
  青乡县和顾沉舟之前做过的调查一样:贫穷、偏远、交通不便、没有特色,甚至连这里从上到下的领导班子,从现在往上数个十年,也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政绩。
  一个毫无关注价值的地方。
  至少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小王烧烤摊的老板最近日子过得还不错。
  生意人的关注重点永远在生意上,作为一个资产匮乏的路边小烧烤摊的老板,一个稳定大方的客源就足够让他心情上升一个档次,而如果这个稳定大方的客人还非常健谈的话,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晚上九点准,第一批光顾的烧烤摊的顾客差不多走干净了。小王老板一边指挥着烧烤摊的唯一小工收拾桌椅一边朝巷口张望,等到他看见从巷口走来的熟悉身影时,他高兴地对小工吆喝:“麻利点开箱啤酒,放到三号桌子上!”
  巷口的人影走到烧烤摊前,在三号桌子前坐下,小王老板将烧烤摊前的各种烧烤都弄了一两串,见没有其他顾客过来,亲自端着烧烤来到三号桌:“顾兄弟来啦?”
  一个星期的时间,虽然小王老板自觉自己跟对方已经足够熟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个准时又大方的客人的信息,只了解了很少的一点点——比如对方姓顾。
  “王老板这里的烧烤味道很好。”坐在小王老板对面的客人这样说。
  小王老板顿时心胸一畅:其实这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也心知自己的烧烤味道最多大众水准,但是被这位最近发展出来的熟客这么简单一说,不知怎么的,他也觉得自己的烧烤味道确实很棒了。
  “哪里哪里,顾兄弟真是太客气了,”小王老板笑容灿烂连连谦虚,“不过不是我吹牛,要说这烧烤摊子,确实是传了三代,烧烤配料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研究改进了……”
  一瓶冰镇啤酒适时上了桌,小王老板拿起来喝了一口,顿时从心里凉爽到皮肤。
  舒服!不过虽然现在没什么客人,但我今天可不能再喝多了……小王老板握着冰凉凉的酒杯这样想着,打定主意今天就是坐过来跟这位大方的客人简单寒暄一下,马上就回到烧烤摊前继续做事。
  但话匣子一打开,事情似乎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哦?是吗?”
  “这个倒没有听说过。”
  “王老板知道得真多。”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配合恰到好处的表情跟语调,不知不觉间,小王老板的舌头鼓动得越来越快,身旁的空啤酒瓶越来越多,话题的跳跃性越来越高——他从自己的家里的老婆孩子说到跟邻居和别的烧烤摊的矛盾,从街道上面四处闲逛收保护费或者白吃白喝的小混混二流子说到县政府里头七大姑八大姨,又从青乡县的路说到清泉村的山,最后再转回他那个老是跟邻居眉来眼去的老婆和自家不打不听话的孩子……
  “顾少还真是有心情。”
  小王老板正说得起劲,旁边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话,还把他身旁的空椅子拉出来坐了下来。
  他难免有些扫兴,止住话头不高兴地朝身旁瞥了一眼,却看见坐下来的人十分年轻英俊,穿着衬衫西裤,左腕扣一只金色的手表,一看就觉得价值不菲。
  小王老板脸上的不高兴顿时化作生意人特有的高兴来。
  这两位钱包颇丰的顾客显然是认识的!他飞快判断出来,精明地从自己熟悉的对象下手:“顾兄弟,这位是……?”
  “一位朋友。”
  “哦!”小王老板一脸恍然,“两位是好朋友啊,桌上的东西放这么久都冷了,要不要收拾一下再来点什么?”他说完就看见新坐下来的客人看看桌面上几乎没动的烧烤,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这小年轻可比电视上的那些男演员还漂亮!小王老板心里刚刚嘀咕着,那位坐在他对面的大方的客人就不负期望地点头,还给了一句“王老板看着办。”
  真是一位再好也没有的顾客了!小王老板也不计较自己谈话的兴致被人搅断,高高兴兴地起身端走桌上的东西,又回到烧烤摊前忙碌起来。
  
  贺海楼看着烧烤摊老板胖乎乎的背影,自己拿了个杯子倒半杯啤酒,冲顾沉舟举杯笑道:“我一直以为顾少只适合呆在各种高档场所——没想到能在这种街边小摊看见顾少。”
  顾沉舟跟着举杯和贺海楼轻轻一碰,但没有沾唇。他的坐姿稍稍调整,脸上带了一点笑容,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刚才的衣服,但刚才那位专注听人说话、气质平和的普通顾客已经不见了:“我也以为这个小地方满足不了贺少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这里是没有什么好玩的,”贺海楼摇摇杯子,顾沉舟没有喝酒他也不介意,不止干脆利落地干了杯,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既然顾少在这里,再怎么不好玩地方,也有吸引人留下来的魅力。”
  顾沉舟失笑:“贺少谬赞了。”
  “其实我比较好奇,”贺海楼话题一转,“我留下来是因为顾少的吸引,顾少留下来,又是因为什么的吸引?”
  “这几天贺少没查出来?”顾沉舟说。
  话中有话啊。贺海楼微微一笑:“我只是多注意到顾少罢了……”他一摊手,“确实没查到什么,除了发现顾少一直在这个小县城里和人聊天和转悠之外。”
  “是吗?”顾沉舟也转了话题,“贺少上次招待我的梨子很好吃。”
  贺海楼挑挑眉,等着下一句。
  顾沉舟果然接下去:“不止是梨子,这里的水果味道都很好。还有一种我在外边没有吃过的淡红色果皮的水果——”
  “孩儿果。”贺海楼接话,见顾沉舟看过来又补充说,“本地人这么叫。”
  顾沉舟笑笑,站起来跟烧烤摊旁边拉板车卖水果的人交谈一会,提了一袋子水果过来,借着烧烤摊老板的水洗了两个。
  贺海楼双肘支在桌面,看着顾沉舟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走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他:“贺少尝尝?”
  贺海楼接过了咬一口,浓郁的清甜汁水中夹着一点点的酸。这个口味并不陌生,他小时候还满山爬树去摘这种果子吃。
  顾沉舟拿在手中把玩:“可惜在外地没有这种水果卖。”
  
  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你说上一句,他往往能接住下一句。
  贺海楼看看手里的孩儿果:“顾少觉得青乡县应该把这个作为特色推出去?”
  顾沉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一个县总能找到一点特色,不是这个,也会是那个。”他又说,“贺少有没有了解过顾一康?”
  “关于哪方面的?”
  “最基本的。”
  最基本的……贺海楼说:“都知道一些。”
  “今年四十三岁。二十三岁那年成为青乡县一个办事员,然后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慢慢爬到县委**这个位置。”顾沉舟慢慢说,“这个履历在官场中规中距,但是就他本身拥有的关系来说,混得实在差了一点,可见其在政治上实在没有什么建树。”
  “然后?”
  “然后?”顾沉舟说,“贺少还记得清泉村从灾难发生到救援队赶到,这位毫无建树的县委**调配了多少时间吗?”
  贺海楼一挑眉。
  “效率确实不错,是不是?”顾沉舟说,“消息灵通和手腕高超,贺少当时两个都选了。”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贺海楼说,“清泉村也许在刚刚发生泥石流的时候就通知县里了。”
  “然后顾一康在凌晨十二点到第二天六点之中做好了一切调配工作?”顾沉舟淡淡笑道,“效率也够不错的了。对了,他的孩子在五年前就送出国了,妻子每年出国三个月照顾孩子,平均每三个月会出去呆上一个月。”他轻轻地唔了一声,摊摊手说,“确实都是小事,是吧,贺少?”
  “但似乎这些小事指了一件大事。”贺海楼说,“不过我现在又有一个疑惑了,不知道顾少还愿不愿意帮我解答?”
  “贺少不妨说说。”
  “这位县长就是顾少来这里的目的吧——顾少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贺少刚才不是说了吗?会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魅力,”顾沉舟一笑,冲贺海楼举杯满饮,“一点消息不值当什么,好歹不能叫贺少失望不是?”
  
  一杯喝完,顾沉舟率先离开。直到顾沉舟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处,贺海楼还坐在原位。
  他发现自己这几次和顾沉舟见面,似乎都是顾沉舟先说“失陪了”……
  对了,还有刚刚的对话。他暗自想到。
  一个有力不往官场上使,特别关注清泉村,还早早找了退路、把老婆孩子全送出国的县委**?
  这简直跟夜里的亮灯广告牌一样显眼了!
  
  时隔七天,贺海楼再一次驱车来到清泉村。
  一个星期的时间,清泉村似乎已经完全摆脱了那天晚上泥石流所带来的影响:开裂的房子墙脚重新修葺,被泥土淹没的田地平整完毕,几只公鸡和看院门的大黄狗一起在村子的小道上来回踱步,或悠闲或骄傲,相处和谐。
  贺海楼开着自己新提的越野车来到村尾的两棵枣树前。
  上一次泥石流里,停放在这里的白色轿车连同其中一棵断了树在清理泥土时,都被统一运走了。贺海楼停好了走下车,村里的小孩子就像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样,躲在大人的身后睁大眼睛朝这里看。
  
  七天里面两次。
  贺海楼略有不快地想。
  平均三天半一次,他还以为自己至少十数年内不会再回来这里。
  第一次是因为顾沉舟要来这里,他以为对方是来探他的底,所以跟了过来。
  贺海楼娴熟地在山路中穿行,进山的时候有几个村民朝他叫着山上危险,但都被他漠视了。
  第二次呢?是因为顾沉舟的话头指向这里……
  想到这个,贺海楼发现自己更不快了。但他确实——确确实实——有些兴趣。
  
  十六年爬到县委**位置。
  受灾后第一时间反应。
  是村民及时联络县里?
  或者是县里及时了解到了这里的情况?
  为了什么呢?
  顾一康对清泉村的特别关注是为了什么?
  或者,他特别关注的,是青乡山……?
  
  十八年的时间,这里变了又没变。
  树木,花草,小道,溪流,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其他的——那些留在他记忆里的蜜蜂的巢鸟类的窝,曾经在山上漫步过的一对野生鹿,他埋自己玩具的秘密基地——一棵内部被蛀空但枝叶还丰茂的榕树,全都不见了。
  他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盛。
  一直到他来到自己的目的地,在本不该出现别人的地方,看见了最不应该出现的那个人。
  
  顾沉舟。
  他停下脚步,脸上还带着笑容,眉心却不经意朝中间聚拢了一下。
  
  “顾少?”一句话说出,贺海楼已经恢复过来,他看看周围,“我发现最近跟顾少真的很有缘——顾少是来这里野游的?”
  顾沉舟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一处靠近山壁的地方,偏离正常的上山路线,好些地方需要攀爬才能越过,因此顾沉舟靠着的山壁旁边那个被草木遮挡住的山洞非常隐蔽,如果没有认识的人带路,根本不虞被人发现。
  “贺少真爱开玩笑,”顾沉舟说,“我是特意过来的,难道贺少不是?”
  这话……比之前直白好多。贺海楼忍不住看了顾沉舟一眼:“准确的说是顾少想让我过来看看。”
  顾沉舟承认:“就算如此。贺少想不想看一看?”
  “既然顾少都来了,不如由顾少直接说说?”贺海楼确实是为了顾沉舟的话头来的,但顾沉舟既然站在这里,贺海楼又突然不想进去看了。
  顾沉舟笑笑,突然抬头看着天空:“贺少说今天会不会再下一次雨?”
  再下一次雨?
  贺海楼下意识抬头看着天空。
  “然后再来一场泥石流。”顾沉舟淡淡说。
  
  这句话让贺海楼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倏地阴沉下去。
  顾沉舟抬起手,抛了一叠绿色的东西给贺海楼。
  贺海楼没有动,那叠绿色的东西就啪一声掉到他面前的地上。
  一叠五十元钞票。
  顾沉舟又掏出一叠,顺手从其中抽出一张打了火点烟,然后随手丢在地上。
  几次接触,贺海楼清楚顾沉舟只有在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才会掏出烟来。
  “做假钞?”贺海楼说。
  “几个亿吧。”顾沉舟神情平淡。
  “七天前的泥石流……”
  “炸山。”顾沉舟回答,“这位县委**对考察团的到来感觉非常忧心,于是想了个法子让考察团主动离开——效果不错。”
  贺海楼冷笑一声,眉间戾色若隐若现:“我还真不知道……顾少说他会再炸山?为什么?”
  “贺少上次被猴子抓晕了,能跟猴子讲道理?”顾沉舟笑道,“同理,顾大少身份再不同,如果被泥石流埋了,难道京城顾家还能跑来跟泥石流讲道理?”
  贺海楼一笑,眉间的戾色竟然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那顾大少现在是在?”
  “人赃并获。”顾沉舟话音落下,远远就传来一声属于人的惨叫声。
  贺海楼一挑眉:“顾少时间掐的好啊。”
  “是贺少赶得巧。”顾沉舟回答,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听见远处传来“抓住了收队”的高喊声,接着一些穿警服的人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顾少,人抓到了,是山下一位姓王的村民!”为首的一位中年警察快步走到顾沉舟面前,双手前递,牢牢握住顾沉舟的手摇了一摇,“多亏了顾少,让我们破获了这个特大经济案件!”
  “王局要谢的可不是我。”顾沉舟淡淡笑道。
  贺海楼和王队都是一愣。
  “顾少的意思是……?”
  “给王队介绍一下,这是贺家的贺少,贺少小时候来过这里,对这里十分熟悉,大家这次能这么顺利,贺少功不可没啊。”顾沉舟说。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一时接不上话。
  王队有些奇怪,心道就算这位贺少对这里熟悉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比本地人更熟悉?况且他们这次也是跟着本地人摸到这里的……不过到底是体制内的老人了,王队心念一转就想到这大概是京城公子哥的利益交换,反正这份功劳是天下白掉下来的,顾沉舟爱跟谁交换就跟谁交换,跟他有什么相干?这么一想明白,他转脸就对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贺海楼的手说:“真是多亏了贺少!多亏了贺少!”
  贺海楼的脸是僵的。
  王队也不是特别会钻营的人,态度到了他就松开双手,对顾贺两人说:“顾少贺少,我先把人带回市里的局子,保证让他在最快时间内开口,争取今天就抓住幕后黑手,解决这个特大案件!”
  “劳王队费心了。”顾沉舟说,又对贺海楼说,“我订了今天回京的机票——贺少呢?”
  贺海楼刚想说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会,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对顾沉舟说:
  “顾少是为了这个经济案件来的?”
  “顾少真不知道——这是我的故乡?”
  他连着问了两个问题,也没有期待顾沉舟回答,只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贺南山。
  “你在青乡县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不错。”贺南山顿了顿,“你之前的狐朋狗友有顾家小子一半,我以后就不管你了!”
  尽管贺南山的声音还是很严肃,但贺海楼听得出对方的心情不错。
  可是对方的心情一旦不错,他的心情就真不怎么样了。
  顾沉舟……
  贺海楼轻轻眯了眼。
  一只不经常动的老虎。他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这个念头。
  虽然不经常动,但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弹出爪子来。
  
  山林间,顾沉舟在贺海楼刚刚接了电话时就独自往山下走去。
  贺南山之所以那么早得到消息,是因为他跟直辖青乡县的市里公安局长打招呼的时候,特意提了贺海楼。
  一天的时间,足够那位公安局长通过背后的关系辗转联系到贺南山的秘书——然后卖力夸耀贺海楼。
  贺南山和贺海楼的关系恐怕比他和顾新军之间的还要差。深谙其中复杂的顾沉舟根本不用多做思考,就明白要让贺海楼不顺心,直接让贺南山顺心就好了。
  这不太难,仅仅一抬手的功夫。
  他会从京城跑来这里,确实不是完全像之前同贺海楼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为了贺海楼来的,但他知道这里是贺海楼的故乡。
  贺海楼的故乡,和顾家拐着弯有关系的县委**。
  他来这里是为了查涉及顾家日后衰弱的线索。
  可仅仅是一个**,一个几亿的经济案件,贺海楼甚至不知道这中间的内幕。
  故乡只是故乡。
  没有任何线索。
  结结实实查了好几天的顾沉舟不太愉快。
  这样的话,他想道,贺海楼也不用太愉快。
  


33、第三十三章 被完爆的口味

  发生在青乡县的小事,并没有在京城中产生多少影响。
  回到京城的顾沉舟甚至没有多说自己在清泉村发生的事情,只简单地对顾新军和外公爷爷复述了一下关于青乡县县委**经济案件的破获经过,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接下去的每一天和之前一样,他都会打开电脑再看一遍那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梦境文档,试图找出一些自己之前忽略掉的事情,但是这个模糊的梦境似乎早就将它知道的所有内容统统告诉他,就算再重复回忆翻阅一百遍,也不能找出一些新的东西来。
  哪怕最有可能的青乡县,也跟顾家的事情没有关联……
  顾沉舟接受了这个不太美妙的结果,暂时收敛起从孙沛明那里知道施珊事情后的怒意和急迫,开始经常出入正德园和沈家老宅,修身养性,或者陪顾老爷子浇浇花钓钓鱼,或者陪沈老爷子写写书法看看公司管理报告。
  
  时间过得很快,沈家大宅顶楼,顾沉舟在沈老爷子专用的书房里,手腕高悬,扶着毛笔专注写完最后一个笔划。
  正背着手站在旁边的沈老爷子看着这张字,眼睛微微一亮,点头嘉许:“好。”
  能得到浸淫在书法中数十年的沈老一个好字,哪怕对这项艺术没有特别的喜爱,顾沉舟心情也好上许多。他退后一步欣赏铺在宣纸上的四个大字,将毛笔放下,接过旁边詹姆士捧在手里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跟外公的字放在一起就不能看了。”
  “不能这么比,你才练上多久?”沈老说,挥挥手示意顾沉舟让开,带起老花眼镜走到桌案前仔细观察,“确实不错。”
  宣纸上的四个大字写的是‘澄心明义’,字体却用了狂草,沈老小心地拿起宣纸,对着光线看一会,突然问顾沉舟:“这幅字确实不错,比你去青乡县之前写的好多了。你自己说说,好在哪里?”
  “外公考我?——能收能放了。”顾沉舟笑道。
  沈老点点头:“看来你心里清楚:草书是奇正结合,笔走龙蛇之间,自有其工整规律之处,你之前的字,狂放肆意是有了,却少了内蕴,笔势散而不凝,字形有奇变却无结构,甚至称不上一个字。”
  这个评价当然稍嫌苛刻,不过也是出于爱深责切的关系,顾沉舟认真答应下来。
  “入了门就记得多加练习。”沈老又说,目光还是在手中的宣纸上流连,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顾沉舟点点头答应。
  
  祖孙两说话的当口,门口来了一位装制服的侍从,停止腰板、双手自然垂放握在腹前的詹姆士见到,花白的眉头一皱,人朝房门处走去。
  “什么事?”
  “底下有少爷的朋友找来了。”侍从小声说道,这个少爷当然是指顾沉舟,出于沈老的偏爱和顾家本身的势力,顾沉舟来这里的大多数时候,除了被称作‘沉舟少爷’之外,有时候还被直接叫做‘少爷’,甚至没在前头加上一个表字。
  找人找到沈家来了?詹姆士问:“我们一向不接待这些人,是谁放进来的?”
  “是三少爷直接带进来的。”侍从声音小得像是在跟人咬耳朵,“说是姓贺,长相很英俊,看起来像是贺家的公子。”
  贺家的?詹姆士沉吟一下,挥挥手让侍从下去,自己则转回书房,沈老还在专注地评估着顾沉舟的字,顾沉舟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多看詹姆士一眼。
  
  好半晌,沈老小心地放下宣纸:“什么事?”
  “底下有人来找沉舟少爷,被三少爷带进来,说是姓贺。”詹姆士没有任何加工,将自己得到的全部消息用简洁的语言复述一遍。
  顾沉舟听完詹姆士的话就对沈老笑道:“外公,是我之前约了贺海楼,本来说在外边等,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急。”
  沈老摘下老花眼镜,淡淡说:“既然约好了,你就去吧。”
  “我明天再来陪您。”顾沉舟笑眯眯地。
  “人老了有什么好陪的,”沈老不以为然,“你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带个看准的好女孩来见我就是了。”
  看到老活到老,长辈对下几代也就这点心愿了。
  顾沉舟没什么压力地答应了,又跟沈老说了一会话,才转身下楼。
  
  詹姆士在顾沉舟走后问:“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招待?”
  “招待什么?”沈老说,“这么多年除了卫家小子被沉舟亲自带来之外,他还领过哪个人上门?是给宣诚圆脸呢。”宣诚是是沈家三代三少的名字,沈老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装裱工具,“直接把外头的带进家门堵人……他上赶着为了什么?自己弯下腰就不要怪别人踩上去!由着他。”
  说完这事,沈老又指指之前顾沉舟写废的宣纸:“这些就处理掉。”
  “是,先生。”詹姆士点点头,心想自己脑海里的那本重要人物表的顺序又可以动上一动了。
  其实说起来,沈家家风比较正,几个孩子间虽然也下下绊子,但都算有出息,和别的商业家族里头那些争得面红耳赤买凶杀人的好上太多了——但其他商业家族也没有一个组织部长做女婿,京城大少做外孙。
  就是对比实在太明显了。詹姆士暗忖,尤其是沉舟少爷从国外回来之后,也许那些高层政治家庭出来的孩子,哪怕原本高调一些,也不容小觑。
  
  贺海楼和沈宣诚正坐在一楼圆形大客厅的沙发上交谈。
  西欧宫廷风颜色艳丽的茶几上已经摆了红茶和点心,别墅的佣人将东西准备好后就悄然退到角落,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主人及客人。
  相较第一次来沈宅的贺海楼的悠然自然,作为主人的沈宣诚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不止端了杯茶在手中忘记放下,还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转头看看电梯或者楼梯,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出电梯的时候,顾沉舟正好和听见电梯声转过头来的沈宣诚对上视线。
  沈宣诚猛地一挺肩膀,想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但刚刚提了腰腹,他就醒悟过来,又觉得自己就应该坐回沙发上,一时间姿势有些别扭。
  倒是坐在对面的贺海楼,见顾沉舟出来了,唇角划出笑容,自然而然地就站起身走上前和顾沉舟握手:“顾少实在不好邀,我就自己上门了——顾少不会介意吗?”
  “贺少是什么人?等都等不来的。”顾沉舟淡淡笑道,又朝沈宣诚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宣诚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招呼说:“表弟,”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我在外头看见贺少等着,你们两个关系又不错,所以就……”
  顾沉舟很爽快地点点头:“麻烦三表哥了。”
  沈宣诚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沉舟对贺海楼说:“贺少今天来是?”
  “邀顾少去跑马,顾少不会不给面子吧?”贺海楼笑道。
  “城郊的那家马场?”顾沉舟问。
  “不错。”
  “行,现在走吧。”
  重点显然是在‘现在’这两个字。贺海楼暗忖着。既然拐到了自己想找的人,他也不再理会沈家,跟着顾沉舟一起走了。
  
  城郊的草原马场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马场,以马好和配套服务设施齐全而出名。
  顾沉舟真正的爱好不多,但什么东西都会玩点,来这里的次数也并不算少。
  贺海楼邀顾沉舟之前已经邀了一些圈子里的其他人,顾沉舟接受邀请后,又邀了另一部分的人,等到两人到达马场,一些先到的公子哥已经带好护具骑上了马,在场地上小跑溜达。
  顾贺两人一到场,这些四处分散或者三两聚集的人就自然而然地围绕到他们身旁。
  贺海楼骑上马先去跑道跑了一圈,看得出速度非常快,几个专业的骑师也站在场边观看。顾沉舟对这个就不太精通也没有太多的兴致了。他轻轻夹着马腹在周围走上一圈,等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之后又让座下白马小跑和跳跃障碍。
  
  一阵风忽的从身侧扑来,顾沉舟没有转头,操纵白马朝斜前方加速几步又调转马头,就跟飞驰而来的贺海楼打个照面。
  贺海楼脸上笑容肆意,看着顾沉舟的目光专注而明亮:“顾少什么东西都玩得不错啊。”
  “贺少应该说我什么东西都只会一点点。”顾沉舟回答,他看着贺海楼一眼,突然笑道,“贺少要不要一起跑一趟?”
  这正是贺海楼刚才想提的。他先有些诧异,心念一转就觉理所当然:几次相处,顾沉舟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争胜之心——但如果真正没有争胜之心,他就该跟卫祥锦一样,直接去部队或者行政体系了,怎么可能出去三年再回来,还保持地位不变?
  贺海楼一口答应:“当然,难得顾少有这个兴致。”
  “两位大少要不要来点彩头?”旁边有帮闲笑道。
  “什么彩头?”顾沉舟微微一笑,接了话。
  主动比赛又答应彩头……难道今天他的心情比较好?贺海楼这回忍不住,侧头看了顾沉舟一眼。
  这个抽象的东西到底没能得到验证,马场上,顾沉舟和贺海楼已经各选一个赛道,在出发点处做好准备了。
  
  同一时间,马场看台二楼位置的一间贵宾看台内,二十来岁的男子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前一后从出发点冲出的两匹**。
  他摇了摇杯中的酒,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抱怨道:“先是卫祥锦后是贺海楼,顾沉舟身旁还真是不缺人。”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抬起头,头发细碎面庞微胖,是温家的温龙春:“顾卫是真的兄弟,顾贺嘛——”他笑而不语。
  陈家和温家跟卫家和顾家的关系差不多,但前者相较于后者来说,结盟的意味会更浓。站在窗边的陈少想了想,耸一下肩膀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反正我是受不了贺海楼。他看上谁谁就没个消停了。”
  温龙春笑了笑,走到窗边朝下看。赛场上的两人已经冲过终点,顾沉舟骑的白马落后了贺海楼骑的黑马有一段距离。
  “快换届了。”他突然说。
  陈少精神一振:“有什么消息没有?我家老子嘴巴跟蚌壳一样严,从小到大我就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内幕过。”
  “到时候看调职情况不就知道了?”温龙春说。
  “那时候谁都知道了。”陈少不满地撇撇嘴。
  “啰,那一个。”温龙春也没太卖关子,听陈少这样说就用下巴点了点底下,“说不定会再进一步。”
  “顾?”陈少问。
  “贺。”温龙春淡淡回答。
  
  马场中,跑完一趟的顾沉舟和贺海楼都下了马,将马交还给马场人员。
  两个主要人物都准备休息了,其他一起过来跑马的三代们也没再留在场中,纷纷下了马,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往马场中的休息室走去。
  到了休息室,众人在沙发上坐下,工作人员按着要求端来茶盘,正要蹲下泡茶,那些最开头起哄要彩头的帮闲又活跃气氛:“顾少今天输了必须罚!不如这头一道茶就由顾少来泡?”
  顾沉舟不以为意,让准备泡茶的服务员下去:“我来就我来。”
  说着挽起衬衣的袖子,用茶匙舀了茶叶放到紫砂壶中,冲、泡、分,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分完之后,几个杯子里的茶水均匀,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
  顾沉舟放下公道杯,按着座位,一位位分过去。
  
  贺海楼是跟着他带来的女学生坐在一起的。
  从之前被顾沉舟邀请去远足再到之后追着顾沉舟去青乡县,几个地方来回地跑,贺海楼都有小半个月没有吃荤了。
  这次从青乡县回来,他好好地把生活调回到原来的纸醉金迷颠倒日夜之后才来找顾沉舟,并且还特地带上了回来以后新看上的一位长得清纯、满是书卷气、头脑又很不错的学生。
  惦记着上次在那间房间里,因为顾沉舟和他准备上的女孩前后对比而产生的浓浓的寡淡感,这次他没有急着用直接粗暴的手法把人直接吃掉,而是认真地玩了一小段时间的恋爱养成游戏,心想有个优质胚子又有了优质的学习环境,哪怕赶不上顾沉舟的那种味道——赶上确实有点难度——也别差太多,至少别一见面就被完爆,不然自己岂不是显得档次太低太不挑嘴了?
  ——说实话这真是他今天把顾沉舟约出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但是……
  
  “贺少?”顾沉舟将跟紫砂壶配套的茶杯递到贺海楼面前。
  贺海楼扯扯嘴角,接过对方手上的杯子。
  凉的手指,热的茶杯。
  贺海楼一时没有放手,还不自觉蹭了下顾沉舟按在杯壁上的食指,目光则觑着坐在身旁的女学生。
  ……怎么感觉这回被完爆的更厉害了?
  难道是我的挑选方式错误了?
  
  顾沉舟又一一将剩下的杯子分完,再接着第二壶茶,众人就自觉而默契地让一旁的服务员动手了。
  一屋子的人都是三代,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开和政治相关的事情。
  最近一段刚好各地的职位都有变动,有些有亲戚在外地做官的人就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有些是调到京城的,有些是从京城调到外地的。坐在左边的几个人聊着聊着,突然就说起了江之市的**和市长。
  “前头儿那边才闹了一出大的,就是市长和市委**在斗法,几个项目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市长没几年了要求稳,市委**等不了非要锐意进取,几次下来最后居然是市委**输给了马上就要退下来的市长,大家真是看了一场大笑话,亏得这个市委背后……”说到这里,这个之前还笑着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噤声。
  周围也没人接他的腔,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别处。
  
  休息室里的聊天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顾沉舟半途出来去了洗手间。在水池前洗手的时候,洗手间的弹簧门一阵晃动,贺海楼从外头进来,走到顾沉舟身旁的水池,打开龙头将双手沾了沾水,就开始引诱顾沉舟说话。
  顾沉舟简单地应了两声,心里琢磨着对方的目的,就听对方说:“在江之的那位**要进京了。”
  这位**姓郑,有一个叫做郑月琳的妹妹,是中央组织部部长的大舅子之一。
  贺海楼微微笑着,对顾沉舟说:“顾少如果有什么想法又不方便——”他看着顾沉舟的神情,最终说出口的话比原来准备的直白许多,“只要顾少一点提示,我让他这辈子都回不到京城来做官。”
  这就是今天的戏肉?顾沉舟无言想道。
  ……跟这位在一起,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得准备战斗着啊。
  


34、第三十四章 棋逢敌手

  “贺少。”顾沉舟忽的转过头和贺海楼面对面。
  洗手间的水池距离不大,两人虽然不是身材魁梧型,却也并非瘦弱。顾沉舟忽然这么一转头,面孔与面孔离得极近,贺海楼微一晃神,竟觉得自己全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透了。
  “贺少觉得我是什么人?”顾沉舟问。
  “顾少——?”贺海楼还在品味面前的这双眼睛,“顾少自然是不错的——很不错的。”他说。
  “贺少觉得我处理不了这件事?”顾沉舟笑道。
  “我只是觉得顾少也许不太适合亲自处理这件事。”贺海楼面不改色地接话。
  “为什么?”顾沉舟问。
  贺海楼这次没有继续回答。
  顾组织部长夫人是京城顾大少的继母,顾大少和这位继母关系不好。
  这个八卦在圈子里早就不新鲜了,是这里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但是,贺海楼想,八卦只是八卦,顾沉舟从来没有直接或间接地在外头表现自己与家人的不同——哪怕出国前曾有一两次,几个月前他在天香山山庄为顾正嘉举办的那场隆重的生日聚会也足以抵消一切了。
  
  看见贺海楼没有回答,顾沉舟说:“贺少倒是挺关心我的。多谢了,不过……”
  贺海楼的目光始终对着顾沉舟的眼睛。
  随着这句话,他终于看明白了这双平静黑眸中潜藏的情绪。
  冷静冷淡冷漠冷酷。
  赤裸裸的评估。
  贺海楼的手掌按在水池边沿,他听见顾沉舟接下去的话:
  “不过贺少可以别把注意力多放在其他地方,而不仅仅是江之市的,”他似乎轻轻顿了一下,“市长和市委**两个人身上。”
  “太过大材小用。”顾沉舟最后含笑着说了一句,就对贺海楼点点头,离开洗手间。
  
  贺海楼抬手摸了一把有些发烫的脸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很快接了起来:“贺少,您好。”
  “嗯,”贺海楼说,“事情怎么样了?”
  “很顺利,他前两天就出公差走了。”接电话的人声音轻松,“现在想来已经跟贺少的计划一样,在京城和那位夫人进行接触了。”
  “是吗?”贺海楼的声音淡淡的,“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什么?”电话里的人反应不慢,“没有,领导只跟以前的老领导接触过。”他顿了顿又说,“这种事要是一点不跟外部接触反而很奇怪,他也是走动了好些地方了……”
  跟贺海楼交谈的人显得很谨慎,所有人名都用不确定词语代之。
  “我知道。”贺海楼不耐烦地说,他将手举到眼前细看——感觉没有错,他想——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轻轻颤动,“算了,就这样吧,大概他也是猜的。”
  这个他是谁?电话那头的人心里猜测,嘴上笑道:“贺少忙,贺少什么时候有空如果要来江之市,一定要来找我,让我有这个面子,能好好招待招待贺少。”
  回答他的是直接的电话挂断音。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早就习惯了通话对象的喜怒无常。他跟着挂了电话,慢悠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才‘刚刚’看见垂手拘谨站在门外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惊讶’地迎上前说:“哎呀,这不是林主任嘛!林主任怎么站在这里?快进来快进来,别人看到了准以为我工作不负责任——”
  林主任夹着文件袋躬身走进来,赔着笑说:“方秘书,我是来见张市长的,有一些文件需要张市长的批示。”
  方秘书又是把人按在椅子上又是作势泡茶,在林主任连声说不用之后才勉强地放下茶壶,露出难色来:“林主任,不是我不给你方便,但建设局的事一向是郑**一把抓啊,现在你要张市长来批示,这不是叫工作程序都乱了嘛?”
  “是这样,是这样,”林主任脸上带着苦色,“不过郑**出了公差,现在确实不在……”
  “那就多等两天吧,反正也才两天功夫嘛。”方秘书心情愉快地笑道。
  
  一次通话跨过大半个国家。
  草原马场的洗手间里,贺海楼靠在洗手池边上,看着还兀自细微颤抖的手指一会,突地放进嘴里一咬,鲜血立刻染红他的牙齿。
  “顾沉舟……”他咬着手指,从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作用在牙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殷红的鲜血在他下唇间积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接着满溢出来,顺着他的嘴唇滑到下巴,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的白瓷砖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指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剧烈到一定程度,又转为麻木。
  好半晌,他松开牙齿,将已经血肉模糊的指头放到水下冲洗。哗哗的流水冲过指腹,再往下时,已经变成浅红色。
  贺海楼弯腰用手接水洗了把脸,压下脸颊上的热度。他抬眼朝面前的镜子微微一笑,镜中的人也跟着向他微微一笑。
  贺海楼满意地收回目光,向洗手间外走去。
  好像每次见到顾沉舟,都比上一次更叫人激动。离开洗手间的那一刻,他这样想着,这可真不太好啊。
  不过确实。他又想到,光光想着就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身体燥热。
  可以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这天上午的最后,顾沉舟驱车回了正德园跟自己的爷爷奶奶吃饭,贺海楼带着一些还没玩够的人去了另一家会所,而几个小时之前作为顾沉舟贺海楼谈话中心的郑君达,正在京城一家茶座的包厢里,等着自己的妹妹郑月琳。
  13点14分31秒,在秒针滴答滴答向前,分针马上要跳到约定时间的那一刻,哒哒地高跟鞋声从外头传来,接着包厢的门被推开,头发盘起来,穿着干练职业套装的郑月琳走进包厢。
  “大哥。”郑月琳对郑君达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吃顿饭?”
  “去哪个家?”郑君达今年四十八岁,但平常非常注意养生保健,看过去跟四十出头的人差不多。
  郑月琳似乎没听出来对方的话锋,坐下来说:“当然是爸妈家,你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这里几次,我每次过去爸妈都会念叨。”
  “我倒是想多留下来陪陪爸妈,两老的身体都还好吧?”郑君达说。
  “挺不错的。”郑月琳说,停了一会又问,“哥,你突然回来……”
  “我想问一点事。”郑君达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江之市的事,顾家有没有插手?”
  郑月琳皱一下眉:“新军怎么可能会插手?”一个中央的组织部长,一个地市级的官员,哪怕闲时发一下话,也算太高看对方了——何况顾新军做人做事一向谨慎,对其他人的斗争,是向来不会轻易表态的。
  “我不是说妹夫,我是说顾家。”郑君达的说,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兄妹,他看对方一个表情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他有些无奈地摆摆手,“顾家又不止你老公一个,别忘了你那个继子。”
  “他还没有出来工作。”郑月琳说,略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没工作又怎么样?名气不照样大得很?”郑君达说,“月琳,我知道你因为小柔的关系偏心那个小子,不过你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不说这次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你就说说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做这件事?”
  “好,他有。”郑月琳说,“但难道因为他有本事,你在江之的不顺就是他私下动手的?——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我也没有这么说,就是问一下罢了。”郑君达尽管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变得冰冷了。他不等郑月琳说话,端起桌上喝了一口茶,同时把话题的主动权要过来,“我这次回京是出公差,晚上会回家吃饭,你也回来吧,带上正嘉,我们一家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话说到这里,郑月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嗯。”
  “中午吃过了没?”郑君达又问。
  “已经吃过了。”
  “下午还要开庭吧?不打扰你工作了,”郑君达说,接着仿佛又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正嘉以后的路决定了没有?”
  “他还在想。”郑月琳说。
  “你也上上心吧,”郑君达说,“让正嘉走出去,多跟圈子里的人接触,交几个好朋友。”
  这回郑月琳没有掩饰自己冷淡的神情:“大哥,我知道怎么做,正嘉会选择他自己想走的路。”
  “你不让他进去走一走,怎么知道这条路他不想走?”郑君达说,他脖子微仰,十指交叉,“你当心正嘉和顾沉舟起冲突?”
  “大哥……”郑月琳脸上不可遏止地流露出厌烦疲惫之色。
  “我知道你在怪我三年前拉着爸跟顾沉舟打对台。”郑君达淡淡说,“不过你自己摸着胸口说说,沈家和郑家都是顾家的姻亲,凭什么每年沈家大办他们老爷子的寿筵,我们郑家就只能在家里小聚?”
  “月琳,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小柔,小柔当时也是我们家的常客,我们都很喜欢她。”说到这里,郑君达也是字斟句酌,“但小柔已经过世那么久了,你再觉得对不起她,给顾沉舟当了这么多年面团似的继母也够了吧?”
  “何况当年,”他最后说,“也是小柔身体确实不行了。”
  


35、第三十五章 沈柔

  正德园的山脚有一个天然的湖泊。
  顾老爷子除了爱养花养鱼外还有没事垂钓的习惯,顾沉舟这天回来正好赶上了自己爷爷在湖边垂钓。他拿了顶草帽和马扎就往湖边走去,倒了目的地时,正好看见顾老爷子一甩钓竿,一条鲤鱼从湖中跳出,带起一溜儿的水珠,被甩到了草地上还不住扑腾着尾巴。
  “爷爷。”顾沉舟走上前去,将小马扎放在顾老爷子身旁,同时带起草帽,瞬间就跟河岸边普通的钓鱼人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弯下腰帮顾老爷子解开钓钩上的鱼,将那条看上去挺肥美的鱼放到盛了水的鱼篓里。
  顾老爷子对顾沉舟的来到显得有些意外:“今天怎么不在亲家那里吃饭?”从小时候开始,顾沉舟每次去沈家,除了真正有事外,都会至少留在那里吃一顿中午饭。
  “贺海楼临时过去找我了。”顾沉舟说。
  “贺家的小子啊。”贺海楼的事情偶尔也会传到顾老爷子耳朵里,顾老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过来了就陪我钓一会鱼。”
  顾沉舟笑着指指自己的草帽:“早就准备好了,爷爷。”
  顾老莞尔一笑,将注意力再放回钓竿。
  顾沉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老爷子聊天,说说自己的事情,也说说其他的事情,还谈到了不远的换届选举。
  “爷爷,这次内定的人是不是贺家?”
  顾老不置可否,盯着水面上的动静,好一会才说:“这可是你自己猜的。”
  “我们顾家呢?”顾沉舟轻声问。
  问题是关于自己家的,话就比较好说了。顾老说:“你爸爸这个位置坐得没什么大错,或许不动,或许调一调。”
  “不会更进一步?”顾沉舟问。
  顾老对这个有些大胆的问题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爸爸在组织部上做事公正稳妥,这很好。但同样地也没积累到太多人脉。而且那些位置,往回数个十年就定好了。一旦变了,就意味着局势要乱了。”
  顾沉舟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老爷子倒是突然问:“你最近挺关注江之的?”
  “爷爷……”顾沉舟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顾老打断了。
  “别打马虎眼,”顾老说,“好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想君达那个小子进京?”
  郑家是顾家的老部下,顾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时候也见过郑君达一两次,郑君达刚步入仕途的时候,顾老爷子也是扶了一把。但后来顾郑两家联姻,郑君达出去做官,几年之后反倒再没有见了。
  顾沉舟抬手捏着草帽边沿:“有人在背后暗暗支持张腾和郑**打对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哪怕不是为了对付顾家,也是在对付顾家。”
  顾老接受这个说法:“让他进京呢?”
  “爷爷,不是我让他进京,是他自己要进京的。”顾沉舟声音淡声说,“郑**被一个快要退休的市长打败了,除了进京找关系还能往哪里走?支持张腾的人如果是为了对付顾家,之所以将焦点集中在郑**身上的原因,除了让郑**凭借自己的身份搅乱组织部长的后院,还有什么?——难道因为江之市郑**才有八斗位高权重?”
  顾老爷子拿着钓竿半晌,微微叹了一口气:“小舟,我们这样的家庭,家里是不能闹出事情来的。”
  “爷爷,我跟您发誓,我没有动过郑**一个指头。”顾沉舟说,“他以为我动他……”他抬了头,顺着草帽的边沿,看见明亮的火球在天边洒出万丈光芒,“一半是支持张腾的人诱导,一半,”他眯起眼,微微冷笑,“大概是自己做贼心虚吧。”
  又是一阵逼人的沉默。
  “进来吧,”顾老爷子突然说,“你来得晚,新军今年已经五十了,再拖下去,顾家要有断层了。”
  顾沉舟缄默一会,低声说:“再等等,爷爷。等换届之后,我想好好看一看这一次的换届选举……”
  
  这天晚上,郑月琳下班之后就亲自驱车前往京城高中,去接放学的顾正嘉。
  跟着同学一起从学校走出来,顾正嘉看见郑月琳的车吃了好大一惊:“妈,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外公家吃饭。”郑月琳简单说,对着站在顾正嘉旁边的男同学点点头,在顾正嘉和对方道别后,就打开副驾驶座车门让顾正嘉上车。
  “怎么突然去外公家吃饭?”顾正嘉奇怪地问,郑月琳做事一向有计划,平常临时改变计划什么的,她都会提前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也不先跟我说一声。”
  “你大舅回来了。”郑月琳回答,按下车载收音机收听新闻。
  顾正嘉这才发现自己妈妈的心情不怎么样,他小心地瞅了驾驶座上的郑月琳一眼,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听广播。
  
  车子到达郑家的时候,正好是吃饭时间。
  郑君达的突然到来显然让郑父郑母极为高兴,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茅台,酒都倒在杯子里了。
  走进家里,郑月琳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带着顾正嘉问候了父母就一起坐到桌上,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
  饭后,顾正嘉和郑君达一起在客厅看新闻,郑月琳则帮着母亲收拾桌子,在将碗筷都收进厨房后,郑母推了推郑月琳:“别忙了,去你爸爸的书房吧,你爸爸有点话要跟你说。”
  郑月琳神情冷淡地摇摇头,接过母亲手中的手套:“我来吧,什么事这么急,连这十来分钟都等不了?”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郑母低声责备,“他们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你哥哥,要说说你就听着点呗,不成的话另一只耳朵放出去不就好了?”
  “如果我不听就不会带正嘉回来了!”郑月琳说,顿了顿,她又说,“我每次带正嘉见大哥,大哥是怎么做的?话里话外拐着弯儿要正嘉讨好他爸爸再和他大哥作对!他想干什么?哪怕不喜欢沉舟,他怎么能这样带正嘉?那时候正嘉才几岁?四岁五岁有没有?——哪怕是他如愿了,沉舟真的不回来不进政坛,顾家还有那么多姓顾的子弟等着提拔,资源能朝他再倾斜几分?”
  “小声点!”郑母责怪地轻拍了郑月琳一下,“你大哥是心病,当年如果顾家的大儿子没有闹那一次,你大哥就顺利升上去了,现在哪里只有一个地市级**的位置?”
  “那是新军的决定!”郑月琳冷笑说,“他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还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当时沉舟才几岁?在家里闹一下新军就改了决定了?——当时不帮是因为他就没有这个资历和能力!没错,凭顾家的能力,真要争那个位置是争得到,当时如果争到了大哥现在确实不止一个地市级**。但凭什么啊?他是组织部长的妻兄不是组织部长的亲哥!这妻子还是第二任的!”
  在自己母亲面前,郑月琳的怒气几乎实体化了。
  郑父或许更疼儿子,郑母却偏向女儿。在她心里,也没有出嫁的女儿一直帮娘家的道理——而且地市级**,说出去也确实也不错了不是?
  她叹一口气:“我就说,你当年就不应该嫁进顾家。顾家位置高不错,但你是第二任,前头还有那么大个儿子……这过得哪里是个滋味啊,你就算是为了好朋友,也不能赔上自己一辈子啊。”
  
  十几年了,每次听见这个名字,郑月琳都觉得再说不下去。
  这时候她也没心情跟自己母亲抢洗碗了,她按了按额头,半天才开口,带过了这个话题:“……算了,我去爸爸那边,反正早晚要说的。”
  见自己女儿这样,郑母也没办法,话都不好多说,只能讲:“去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郑月琳转身去了书房,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往沙发的位置看了一眼,看见郑君达正在和顾正嘉说些什么,顾正嘉的脸色有些苦,时不时地冲对方点点头……
  郑月琳没有再看,敲敲门进了书房。
  “爸,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郑月琳从书房出来,带着坐在沙发上的各种压节目的顾正嘉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后,郑君达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再出来时,神情已经带上了些明显的冷意。
  
  “妈,”坐在回家的车上,顾正嘉开口,“大舅这次回来,好像更……”
  “讨厌你大哥了?”郑月琳一边开车一边冷冷问。
  顾正嘉含混地应了一声:“大舅好像挺生气的。怎么突然就从外边回来了?”
  “工作上不顺了。”郑月琳说,“他觉得是你大哥动的手。”
  顾正嘉吃了一惊:“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对着自己的儿子,郑月琳终于吐露了一点心里话——她是觉得顾沉舟不会这样做,但她对顾沉舟又有几分了解?这件事……究竟是郑君达自己斗不过别人,还是确实有人在幕后动手?
  “回头我找你爸爸说说,”郑月琳抓着方向盘低声说,顾正嘉长大了,她做决定的时候也不再特意避开他,“看你大舅的到底是什么事,然后再说吧。”
  “嗯。”顾正嘉说。
  当天晚上回到天瑞园,郑月琳就把事情跟顾新军说了,顾新军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但事情到这里并不算完,两天后,郑月琳穿着法官袍正要上庭,就接到顾新军的电话。通过长长的信号传递,顾新军的声音有点低冷:
  “月琳,你大哥这动作不少,看来是用不到我这个小小的组织部长了。”
  郑月琳微微一怔:“什么?”
  顾新军又说:“张腾背后的人不是沉舟,我还不至于连我儿子有没有动手都发现不了。沉舟是往江之那边伸了伸手,但不是对你大哥。他这么肯定是沉舟伸的手,是还记着当年的事?——当年不让他上,是我顾某人自己做的决定!我顾某人再没本事,也不至于被我儿子捏着做事。”
  郑月琳唇角抽了抽,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她快开庭了。她摆摆手,对电话说:“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我就要开庭了。”
  电话那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挂了。
  郑月琳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抛到脑后,冷着脸迈开大步走向法庭。
  
  两天时间,从顾沉舟到顾正嘉再到顾新军,郑月琳恼火的发现自己身旁姓顾的几乎都被郑君达得罪了。
  但恼火归恼火,自己大哥终究是自己大哥,同样的血缘,从小到大的感情,郑月琳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而一旦决定要做什么,这位高等法院的女性法官总是异常雷厉风行。
  她抽了个空,驱车到了墓园,来到沈柔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好长时间,下定决心往沈宅开去。
  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她是这里的另一位**。十六年后,开门的女佣朝她鞠躬:
  “您好,您是……?”
  “我姓郑。”乍然回到这里,郑月琳有一丝极短暂的恍惚,“我是来见沈老爷子的。请跟他说郑月琳来赔罪了。”
  “请稍等。”女佣彬彬有礼地说,转回身通过电话向里头通报。
  片刻后,詹姆士亲自走出来迎接:“顾夫人,先生在楼上等您。”
  郑月琳笑了笑,往里走的脚步最开头有些虚浮,但几步之后,高跟鞋踩地面的碰撞声就恢复了往常的清脆简短。
  
  沈老爷子依旧坐在他那间宽敞而明亮的书房中。
  郑月琳被詹姆士领到书房的时候,神情因过往的回忆而浮现出些微的怅然。
  “请坐,顾夫人。”詹姆士在旁边说。
  郑月琳依言坐下:“沈……”伯伯这两个音节在她喉咙里翻滚一下,“……老爷子……”
  沈老淡淡笑道:“看来我是老得太厉害了,你连伯伯都叫不出来了。”
  郑月琳紧绷的神情松了一些,但她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伯伯,您开玩笑……”她这样说着,却看见老人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心头一酸,声音也低下去,“小柔走了那么多年,我也老了,沉舟和郑家都长大啦。”
  好长好长时间的静默。
  “是啊,小柔走了那么多年……”沈老爷子说,“我送走了一个亲生女儿的同时,又丢了另一个干女儿。”
  “伯伯,”郑月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您,小柔和我是最好的朋友,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直呆在国外。后来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叫小柔知道学生时代的事情,让她以为我这么多年没结婚是因为还惦记着新军……我不敢过来啊,每次在梦里想想这里,我都觉得小柔她还在我身边……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姐姐,又责怪我出国,说我不回来,说我什么都不告诉她……”她说道这里,终于忍不住,眼睛发红,伸手捂了嘴巴。
  没有人说话。
  垂暮的老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皱纹像沟渠一样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散发着衰颓的气息:“你没有错。小柔一直瞒着我,但我知道,她早就不行了,是为了沉舟和我这个老头子,一直硬撑着。”
  郑月琳低下头好一会,再抬起来时,她除了眼圈有点发红之外,已经冷静下来:“伯伯,我大哥最近和沉舟有点误会,要他们坐下来恐怕不可能,但最近又临近换届……所以我想由我过来一趟会好一点。”
  这是她来这里时说想的。但到了这里,除了这件事外,她还想再做一些其他事:
  “伯伯,除了这个,我还想去小柔的房间看一看,我有点想她。”
  “去吧。”沈老摆摆手,“小柔的房间除了让佣人定时打扫外,沉舟偶尔过去坐坐外,一直没让人动。”
  郑月琳低声应了,跟着詹姆士走出书房,往同一层沈柔的卧室走去。
  
  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儿,出生时还是难产,小小年纪就隔三差五地进医院。
  当年沈老爷子几乎把这个女儿娇宠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坏了。她的房间由自己亲自布置,她的衣服由自己挑选,她的启蒙是自己手把手教导,她的成长是像条小尾巴踩着他的大脚步……
  “小柔……”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女儿……”
  
  沈柔的卧室像小公主的房间一样。
  纯白与粉色,蕾丝和布偶,梳妆台上的首饰和化妆品随意摆放着,大大的史努比歪斜地坐在贵妇椅上,脖子上还被扎了条长长的白色领巾,领巾的一角就踩在它的脚下,似乎它正要走下来,却被身上的领巾给绊倒了……
  郑月琳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带着一些缅怀和更多的难过,走到房间的梳妆台前。
  在她们交往的那些日子里,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上学,又一起在一张床上滚来滚去……然后她坐在书桌前背课文,她就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一些小东西,或者自得其乐地摆摆布偶给等身娃娃化妆,或者在这里随便写些日记心情。
  她那时候还送了她一本厚厚的大本子……
  
  那本本子正静静地躺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郑月琳眼中的怀念越来越重了。她伸手抚上本子的烫金封面和泛黄的内页,又去拨弄抽屉里电池耗尽的手表和几块钱的夹子。
  那几年真的很美。
  她们所有东西都是一式双份的。
  小柔会嘻嘻哈哈地跟着她一起吃食堂穿廉价的衣服夹塑料夹子。
  她也努力攒钱买个漂亮的本子给她或者偶尔带她去吃贵的好吃的。
  可是最后怎么到了这样子呢?
  郑月琳想着沈柔最后说的那些话,就从心里开始发冷。
  
  小柔说月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顾新军了,如果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嫁给他。
  小柔说月琳你嫁给他吧,我希望你能幸福。
  小柔说月琳你帮我照顾小舟,我相信你,我真的不行啦。
  小柔说月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你,可是你老不回来看我……
  
  小柔说了很多。可是直到现在,郑月琳还不明白,为什么沈柔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发现这件事。
  大学时候的初恋在她出国一年后就淡化了。那时候她在国外硕博连读,早就把顾新军忘到角落的尘埃里了,之所以匆匆忙忙赶回来,也压根不是为了什么顾新军,不过是因为沈柔不好的消息终于传到国外,传到她耳朵里……
  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回来的举动居然让小柔的病雪上加霜……
  
  郑月琳坐在呆了好半天,才翻开那本她送给沈柔的本子。
  泛黄的纸页许久没有翻动,缝隙间落了好些灰尘。她慢慢泛着,看着字里行间的熟悉笔迹,跟着本子主人的笑而笑,哭而哭,跟着她皱眉难怪,咬牙切齿,欢欣喜悦……直到她翻到这本有许多年纪的本子有字的最后一页。
  
  这是一张满是皱痕的纸页。像是被无数的水滴从头到尾给洗礼了一遍,上面淡蓝色的字迹也有许多的模糊涂改。
  郑月琳的指腹还抚着这张纸的角落,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中间,前一刻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时候就喜欢新军了,之所以出国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和新军在一起,她在国外这么多年根本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医院在输液……
  笔迹凌乱下去。
  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新军了,她出国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和新军在一起。
  郑大哥告诉我月琳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新军了。
  郑大哥告诉我……
  郑大哥……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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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环环相扣解连环

  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
  郑月琳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她蓦地用力推了一下拉开的抽屉,连还放在抽屉上的手指被重重夹到了也没有反应。
  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郑大哥——
  月琳喜欢新军喜欢新军喜欢新军喜欢新军——
  无数的声音台风一样在她脑海里旋刮着,她像是在一秒钟转了数不尽的圈,天旋地转也不足以形容她此时所感觉到的晕眩。
  ……不。
  ……不,等等。
  郑月琳闭了闭眼,她缓缓抽出被木头夹红夹钟的手指,用手掌抵着额头,汗津津地思考着。
  这本本子放在这里……小柔的房间……这么多年了,有多少人看过?
  沈伯伯刚刚才说过沉舟偶尔会过来,他看过没有——不可能没有吧?沈伯伯呢?——也不可能没有吧?
  如果这两个人都知道了,如果这真是过去的真相,那还有谁知道?顾新军知道吗?顾新军的爸爸,她的公公——知道吗?
  十六年前她刚刚结婚的时候,郑君达想要一个刚好空出来的位置,上门找顾新军,顾新军没有表示,顾沉舟当场大闹摔门离开……她以为那时候顾沉舟只是单纯不高兴自己成为她的后妈,以为自己看上顾新军叫小柔抑郁而终……可是小柔那时候已经是在拖日子了……
  她一直以为顾沉舟是在迁怒,顾沉舟这么多年来对她对郑家都只是冷漠,唯有那一次,撕开脸来大吵大闹毫不顾忌……
  ……不,这只是一些臆测。
  郑月琳用力掰正自己发散的思维。可是她又忍不住想道:
  不算沉舟。除了沉舟之外,在她和顾新军结婚之后,顾家虽然也向郑家倾斜资源,可是她公公反倒再没有见过郑君达了,每次郑君达上正德园拜见,都被挡着……这是因为什么?在她结婚前,郑君达反倒还能上正德园一两次……
  
  郑月琳呆呆坐在梳妆台前,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片刻,她忽的站起来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踟蹰一下,又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本子快速离开房间,朝沈老的书房走去。
  “顾夫人。”站在书房门口的詹姆士拦下了郑月琳,“先生刚刚有些累,吃了药睡下了。”
  “沈伯伯的身体怎么样?”郑月琳按捺下焦躁的心情,关心了几句后对詹姆士说,“我是来告辞的。我刚刚在小柔房间看见了一本当初我送她的本子,有些怀念……我想借出去几天复印一本,然后再还回来,可以吗?”
  “可以,夫人。”詹姆士说。
  郑月琳怔了一下:“不用进去问一下?”
  来自英国的老管家摇摇头:“先生刚刚睡前就吩咐过了,如果顾夫人想拿什么东西尽管拿去,但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先生说他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好回忆了。”
  沈伯伯果然知道这本日记本。如果一直这样放在梳妆台里的话,沉舟也不会不知道……郑月琳捏着本子的手指用力片刻,又松开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保管。”
  “请,夫人,”詹姆士比了手势,“我送您出去。”
  
  一路恍惚着离开沈家老宅,郑月琳开车回家,在经过一个红灯的时候没注意直接追了尾。前面黑色宝马的车主气得下来敲她的车窗,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的人好一会,才记得按下玻璃。
  “我操!”车主人高马大的,本来被撞了就不爽,跑下来理论还先敲半天玻璃,手都红了,因此一出口就是脏话,“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这都能撞?”
  “留个电话,”郑月琳疲惫地说,“车子检修的账单寄来,我来支付赔偿费。”
  眼见这个女司机这么干脆,被追尾的车主气消了一点:“出门开车注意集中点,你电话地址呢?”
  郑月琳报了电话和地址,宝马车主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地记着,等到听见天瑞园三个字就懵了一下,再下意识转头瞥一下车子的车牌号,他顿时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我知道了……那个,就这样?”也不说要留下自己的电话了。
  “嗯。”郑月琳简简单单应了,升起车窗玻璃,启动,挂档,倒退,向前……梦游一样回到了天瑞园。
  
  现在才下午三点。
  整栋别墅一个人也没有。
  郑月琳孤零零地抱臂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突然又站起来向外走去,这次她直接开车到了专业鉴定机构,打出组织部长夫人的名号,将手上的本子交给机构负责人,让负责人务必快速而准确地把本子及里头墨水的时间鉴定出来。
  接着她又开车到京中随便一家私人鉴定所,将自己小心撕下来的那最后一页的一部分交给对方鉴定。
  一天一夜的等待。
  私人鉴定所和专业鉴定所的结果同时送到郑月琳手上。
  纸张有二十年以上,里头的墨水则至少在空气中暴露了十年。
  十年啊。
  郑月琳想哭又想笑。
  但她还有一丝不确定。
  她将这本日记本贴身收好,开着那辆撞歪了车灯的车子去找郑君达。
  
  这是郑君达回来的第四天,也是兄妹两的第三次见面。
  郑君达并没有外出,呆在家里的他对郑月琳的来到颇为诧异:“今天你不用开庭?”
  “我请了假。”郑月琳说,“大哥这趟差也出得挺久了吧?”
  这话实在不漂亮又不客气,混久了笑里藏刀的官场,郑君达一时居然没有接上去。片刻后他不高兴地皱起眉:“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郑月琳自己坐到郑君达对面,冷冷的说。
  自家的妹子这么生气……是因为他跳过顾新军找别人的事情?郑君达不动声色地看了郑月琳一眼:“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现在局势复杂,我也不好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妹夫。”
  “你不知道。”郑月琳轻声说,“你如果知道就不敢这样面对我了。”
  郑君达一怔,就听郑月琳继续往下:
  “十八年前,你对小柔说过了什么?”
  “什么?”
  “我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年,顾沉舟五岁的那一年,小柔病入膏肓即将下世的那一年——你对沈柔做了什么!?”
  郑君达愕然:“你疯了?我能对顾新军的老婆你的好朋友做什么事情?”
  郑月琳定定地看着郑君达,她送出一口气,慢慢垮下紧绷的双肩,放松身子,她似乎马上就要露出笑脸……可她下一刻神色俱厉:“郑君达!我们多少年兄妹了,你还敢骗我!你以为我看不懂你什么时候在说谎!?”
  郑君达脸色一变再变:“你也说我们是兄妹,同父同母的兄妹!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质问你。”郑月琳一字一顿,“我在质问你怎么敢对我说谎,怎么敢对一个病得没多少日子的女人说那种话!”她胸膛急剧起伏着,“你怎么敢跟小柔说——你怎么敢跟我最好的姐妹说——我看上了顾新军?”
  郑君达突地皱起眉:“你说什么?我没有那么做。”
  “你还在狡辩?”郑月琳冷笑一声,起身要走。
  “郑月琳,你给我站住!”郑君达气得跟着站起来大喝道,这终于引来了留在家里的郑母。
  郑母推开门说:“你们两个兄妹搞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说话?”
  
  “妈,没事!”兄妹两异口同声回答。
  稍停一会,郑月琳说:“妈,你先出去,我跟郑……”她把君达两个字吞回喉咙,“大哥还有些事要处理,是公事。”
  “是公事?”郑母狐疑地看了看两兄妹。
  “是公事。”郑君达冷着脸肯定说。
  话到这里,郑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说:“你们两个小声点,有什么意见不一的也别吵起来。”她向客厅走去,留了个心眼把门打开,但这注定是白费功夫——在她前脚出门,郑月琳后脚就关上了房门。
  
  客房恢复安静。
  郑君达首先开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小柔什么你喜欢顾新军这件事。”
  “是吗?”
  “当然是!”郑君达说,“就算你当初喜欢顾新军,就算我希望郑家和顾家联姻,我要怎么开口跟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女人说这种话?从她生病到死了,我也就见了她一面!”
  “是啊,”郑月琳缓慢地说,“你见了她之后没多久,她就拉着我的手说不知道我喜欢顾新军,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在国外不回来是因为接受不了她和顾新军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沈柔到底在想什么?”郑君达说。
  郑月琳的五指扣进自己的皮包:“你怎么不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郑君达肯定地对郑月琳说,但郑月琳看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接着他听见对方开腔,声音低沉有力:
  “郑君达!不要跟我玩这套‘我都说真话我只是有些没说’的把戏!你忘记我现在在干什么了?”
  郑君达窒了窒,不可置信地说:“……你为了一个外人这样逼你大哥?”
  “这个外人把自己的老公儿子全留给我相信我会帮她照顾好。”郑月琳静静地说,“你呢?我大哥对我做了什么?”
  “她让你给她养儿子!这样叫对你好?”郑君达说。
  “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大哥,你就这么想要我给别人养儿子,好跟一个可怜的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的女人说我看上了她丈夫?你就是再关心你的位置,就不能再等等?等她咽下那最后一口气?”郑月琳说。
  郑君达被逼得不轻,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我没有这么说过!你要我说几遍!你还不记得当年沈柔病糊涂了,突然想看那些你们共有的老东西……她看见你当初喜欢顾新军时候写的日记,然后拿着那东西拉着我问,”他顿了一下,“我当然什么都没说。”
  郑月琳像是被凭空出现的巨槌照头敲了一下,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是啊,你什么都没说,你把我特意拿出来的日记本捡回来再塞进去……”她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多久了啊?我大学的时候啊,我在国外呆了七个年头,小柔的孩子都五岁了,你这样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当时的我怎么面对小柔,现在的我又要怎么面对沉舟?我惦记我姐妹的男人惦记了七年,我惦记一个都记不起来面貌的男人惦记了七年——我郑月琳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她眼睛发红,厉声质问。
  
  从小到大,郑君达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这样激动。
  他试图理清事情的脉络——或者转移话题:“月琳,我或许……或许是不该没多注意就把东西全部给沈柔,但是我确实没有跟沈柔多说一句话。现在都这么久了,谁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在沈家看见了小柔过去的一本日记本,上面写着你所做的事情。”郑月琳轻声说。
  郑君达面色忽变,冷笑说:“这么明显的栽赃你也信?”他看着郑月琳冷冷的表情,又说,“沈柔那时候病得连笔都拿不起来了,而且如果她真的写了,沈家怎么会让你再嫁进顾家?”
  “你也知道那时候小柔病得连笔都拿不起来了,你怎么还能狠心这么做?”郑月琳问。
  小柔小柔小柔小柔!
  郑君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聪明点看清楚事情的重点?这件事分明是有人陷害我,要挑拨你来跟郑家闹!要让正嘉以后进官场时少一个有力的臂助!”他暗示意味极其浓重,就差指名道姓说顾沉舟了。
  郑月琳哑然笑了:“我不关注小柔我关注什么?我当年会嫁给一个专注事业的二婚男人,是为了沈柔,是为了沈柔的儿子,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她!不是为了给我自己未来的孩子铺路让他一出生就是少爷公主,也不是为了给你郑君达的升迁添砖加瓦!”
  “郑君达,”郑月琳深吸一口气,“重点不是别人做了什么,是你做了什么。”
  “我来就是想确定这一点,”她满脸疲惫,“现在我确定了……”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额间一缕头发垂下,神情变得刚强冷硬。
  “你想做什么?”郑君达心头升起不好的感觉。
  郑月琳没有回答,她静静等着电话那头接通——这并不太久,几个呼吸的功夫,电话就被接通了:“夫人您好,部长正在开会,需要……”
  “不需要。”郑月琳地打断对方的话头,简洁说道,“顾部长在开什么会?”
  “是关于党员调动及建设的会议。”顾新军的秘书说。
  “那好,”郑月琳说,“你给他报一个名字,我哥哥,郑君达。我哥哥这两天已经做了决定,他想随便平调到别的城市,如果没有适合的位置,也没关系,有个名字挂在那里就行了,实权不急。”
  郑君达几乎一口气上不来。
  郑月琳说完这段话直接挂了手机,然后她扬手用力将手机摔倒地上,啪地一声,机身机盖分离,郑月琳抬起脚,用细细的鞋尖使劲跺着地上的手机,踩碎屏幕,踩弯机身,再踩断自己的鞋跟拐了脚踝。
  冲到郑君达喉咙的怒骂又被主人默默咽了回去。
  跌倒在地上的郑月琳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她踩着高低鞋,脱下了另一只鞋子,拗断鞋跟,又丢回地上穿起来:“大哥,十八年前你才三十岁。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小时每一天,都是全新又雄心勃勃的,而小柔呢,她比你还小三岁,可她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口呼吸,都是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小时最后一口呼吸。”
  “我再也见不到小柔了,”她最后说,“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顾部长的效率非常高。
  同天晚上,顾沉舟和贺海楼就同时接到了关于郑君达调动的电话。
  他们一起压掉电话,默默思索着事情。然后顾沉舟驱车去了墓园,而贺海楼则突然非常想和顾沉舟见上一面。
  
  他现在在哪里呢?
  打电话询问?邀请出来?不不,不应该有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第三个人在场。贺海楼这样想道。
  那么,顾沉舟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夜空如局,星罗棋布。
  本来漆黑的天空被城市辉煌的灯火染成瑰紫,凉风吹响棕桐宽大的叶片,像一曲响在街道上的低沉的陶笛乐。贺海楼花了二十分钟猜测顾沉舟的心思,又花了十分钟确定位置再花半个小时把车开到目的地,然后他用一条烟贿赂了目的地的看门小怪,从小怪嘴里得到了任务主角的情报信息,就靠着车子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小时。
  
  昨天突然下了一场大雨,这两天天气骤冷,贺海楼出来的时候就只随便穿了一件衬衫,现在等人的地方宽阔阴暗,周围又是园林树木,没有什么高楼遮挡,一时间脸都被吹木了。
  就在贺海楼忍不住打了一个小时内的第三个喷嚏,一道熟悉的人影终于从墓园里走出来。
  “顾少!”贺海楼抓住机会扬声叫人,不忘送了一个笑脸过去,企图以和善的态度绊住对方的脚步。
  顾沉舟真的停下来了。不止停下来,他在原地短暂停了一会,还往贺海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正准备主动上前的贺海楼一时都惊讶了。
  “贺少这么晚了也呆在这里?”顾沉舟说。相较只穿了件衬衫的贺海楼,顾沉舟就显得保暖多了——他除了衬衫外还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背心——但就算这样,他的鼻子也和贺海楼的一样,都被吹红了。
  贺海楼的目光在顾沉舟身上溜了一圈,笑道:“特意来找顾少的,有些事情,想问问顾少。”
  “贺少怎么不打个电话?”顾沉舟笑了笑,又说,“进去找我也可以。”
  贺海楼心说我倒是想进去,但是这种时候进去跟你一起见你妈妈……真的不会被你打出来?他打个哈哈,说:“在这里等也是一样的,反正没多久。”整整两个小时!“倒是我对我上次跟顾少说的事情比较有兴趣,关于江之市市委书记的……顾少不妨跟我说说?”
  顾沉舟微笑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贺海楼心头一动,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拿出小冰箱里的两罐冰啤酒,递给顾沉舟一罐后开玩笑地说:“我们聊聊?——顾少不会以为我带了录音设备吧。”
  顾沉舟接过了放在掌心里抛一抛,跟贺海楼一样,似乎开玩笑,又似乎认真:“说不定我也带了干扰器呢?”
  
  顾沉舟并不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贺海楼在心中默默地想到,他试探地开口:“顾少,我知道你有朝那边动了动……”
  顾沉舟靠着车子,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之前想错了,你大概也想让他进京。”
  还是笑意。
  “是因为顾少你本来就准备借着这次的机会解决事情。”
  依旧没有出声阻止他。
  
  贺海楼小小的打个喷嚏,揉揉鼻子饶有兴趣地说:“让我想想,听说顾夫人这次动了老大的肝火,直接打电话到了顾部长秘书那放话,顾部长还在开会,秘书就想办法递了话,结果等会开完了,郑君达的事情也落下帷幕了。”
  顾沉舟开了易拉罐,浅浅地喝了一口酒:“贺少继续。”
  “顾少好手段,”贺海楼缓缓说,目光闪烁,“前后也才四五天吧?我记得顾夫人是在去了沈家之后,才和自己哥哥反目的;还听说顾夫人……拿了什么东西在鉴定?”
  “是吗?”顾沉舟说,“我倒不是知道得很清楚,贺少消息灵通啊。”
  贺海楼刚想说话,就见顾沉舟用手指沾了沾易拉罐罐身的冰水,在车窗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他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再认真一看,却发现了不对:那些字体,太凌乱太秀美,不像是顾沉舟会写的字。
  “贺少……”贺海楼看见顾沉舟转头凑过来,两人距离很近,顾沉舟就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他的下颚和脖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浅浅呼吸。
  贺海楼吞了一口唾沫。
  “在背后挺着张腾的,就是贺少吧?贺少想让郑君达进京,是为了什么啊——”
  被主人拖长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些缠绵的味道,贺海楼停了停,然后又吞了一口唾沫。
  
  顾沉舟的目光在贺海楼的侧颜上扫过。
  他的声音依然轻微,笑容不曾变化:
  “谁让我不高兴一次,我让他不高兴一辈子。”
  然后他拉开距离,将手中的啤酒放在车顶上:“谢谢贺少招待了,下次再见。”
  
  一直到顾沉舟都开着车走了,贺海楼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他看着对方的车子消失在夜色里,低头望望自己手中的啤酒罐,随手放到车顶上后又去拿顾沉舟之前喝过了,接着他瞟了手中的罐子一眼,举起来对着罐沿,慢慢喝了一口。
  不是错觉啊。
  贺海楼感觉着自小腹升起来的热流暗想着。
  还真是特别凶猛的欲望……
  刚刚差点把持不住,要把人扑倒直接野战车震了。
  可是这实在不是我平常好的那一口啊。
  贺海楼瞅着自己手中的啤酒罐,对着顾沉舟刚才的唇印位置又喝了一口酒,小腹屡试不爽地再次涌起一股燥热。被冷风吹出来的寒凉在几分钟之内就完全消失,他有点纠结地想:
  顾沉舟,顾沉舟,顾沉舟……
  这个,有点不科学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家庭线结束了=w=,其实这条线跟顾贺关系挺大的,可以说完全由顾贺在背后做推手推动。贺想要用郑君达来让老顾后院起火,顾顺势解决郑君达这个不定时地雷顺便报十几年前的一箭之仇。

以及这篇文好像我一直忘记说了……是现实架空,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某些地方会根据大纲调节,按照现实来说,顾和沈根本不可能联姻的,妈妈那一辈资本主义什么的完全被打压到极点了啊,而且天朝才建立多少年,怎么可能有文中这样的顾家贺家XX家,一切都是YY,我说得一乐,大家也看得一乐><

以及姑娘们如果对文章有什么意见或者对文中的描述有什么想法和建议,还是非常欢迎大家提出的。写了这篇文之后我都开始准时等新闻了Otz,但限于平常的积累和了解什么的,肯定有这样或那样的漏洞,大家不吝指正,适合的我也会尽量修改=3=



37、第三十七章 11月25日

  郑君达的事情不是结束,只是由换届所引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中央与地方官员的调任,政策的变动,提拔与整顿,每一件乍看普通的事情背后,都含有许多深意。
  从那天晚上和贺海楼分手之后,顾沉舟连续几天都呆在天瑞园的家里,倒不是其他什么,而是顾新军直接打了电话让他最近一段时间回家里住——不是询问,是通知。换届的风浪已经悄然刮起来了。
  一旦渗入政治,家庭问题的复杂程度就以N次方递增。好在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顾沉舟早已习惯,也没多说什么,干脆收拾东西回到天瑞园。
  
  晚上七点是顾新军固定的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自从回到天瑞园,同样有看新闻习惯的顾沉舟总是跟顾新军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国国家副主席,军委副主席,沈佑昌同志今晨在海京大礼堂亲切慰问了来自全国各行各业的百位人民代表。大会上,沈佑昌同志宣读了关于切实落实……”
  新闻里女主播发音清楚地念着演讲稿,顾新军眯眼看了一会,从眼镜盒中拿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
  顾沉舟垂下眼,一边听一边从桌上的果盘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
  海京大礼堂的报道只持续了三分钟的时间,接着电视上画面一转,播出各省领导调任情况。
  顾沉舟安静地听了一会,有些诧异:“调动很大?”
  任何有关各党员的调动与提拔事务,基本都是顾新军这个组织部长的工作范围,现在新闻上播出的结果都是好一段时间前就由他最终盖章。他在刚听到这一段的时候就去翻报纸了,只在自个儿子出声时才说:“不算大了,这一届是特例。”
  没有真正进入核心,一切都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顾沉舟皱一下眉:“不是说早就内定好了贺家?”
  “没到最后,谁知道真正结果?”顾新军淡淡说,“你不是才给郑君达上过一课?”
  父子两很少聊这个话题,顾沉舟撕着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选择接下去:“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新军在报纸上挑着自己感兴趣的标题。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顾沉舟继续问,“在郑君达把那本日记本给我妈看,诱导她之后的多久?”
  顾新军抖抖报纸,翻了一页:“十二个小时。”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顾沉舟问。
  这次顾新军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你觉得你妈妈最后那段时间为什么垮得那么快?是因为好姐妹看上了自己的丈夫,还是因为自己最担心的儿子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所以放心了?”
  顾沉舟不再说话。顾新军继续看着报纸,顾沉舟吃了一片橘子,酸的。
  新闻还在继续,已经从国内说到国外:
  “……24日阿藤耶,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首都安培交战,致使八名无辜平民伤亡……”
  顾沉舟的手指滑了一下,手上的橘子被捏出汁水。他蓦然抬头紧紧盯住电视,心里的声音几乎和电视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同步:
  首相安卡罗亚强烈谴责反政府军的残暴行为表示将和反政府军对抗到底决不妥协同时呼吁国际社会的援助以帮助阿藤耶人民尽早脱离战争的阴影——
  “首相安卡罗亚强烈谴责反政府军的残暴行为,表示将和反政府军对抗到底,决不妥协。同时安卡罗亚强烈呼吁国际社会的援助,以帮助阿藤耶人民尽早脱离战争的阴影……”
  
  “爸,”顾沉舟忽的出声,“今天是几号?”
  正看报纸的顾新军一愣:“11月25。”
  “2012年11月25日。”顾沉舟喃喃着,突然将手中捏成一团的橘子丢进垃圾桶,也不顾自己满手黏腻的汁水,脚步匆匆向楼上走去。
  开电脑,插入U盘,双击文档,输入密码,word开启——
  ……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在首都安培交战,致使八名无辜平民伤亡,首相安卡罗亚……
  一模一样的句子,和今天的新闻里一模一样的句子。
  2012年11月25日。
  顾沉舟微微有些恍惚。他操作鼠标将光标移到这行被括号起来的细节记录中间。光标的上方,还有两行黑色的字体。
  一行是死亡。
  一行是回国。
  卫祥锦的死亡,他的回国,开车时所听见的一句新闻……梦境里施舍的唯一一个能查出具体时间的细节……
  2012年11月25日。
  顾沉舟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将这个日记标注在死亡的上方,他拿出手机,拨了卫祥锦的电话。
  似乎是很长时间的等待,电话被接起来,那头的人说:“喂?小舟?”
  “我……”
  “你怎么了?”卫祥锦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关切起来,“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可能是感冒了。”顾沉舟镇定下来,为自己刚才紧绷的声音找了个借口。
  卫祥锦又释然又纳闷:“最近变天了,你要多注意……你不是很怕冷吗?前几年只要一变天你是穿的最保暖的那一个啊?”
  怕冷真是一种状态,自小锻炼到大,顾沉舟还真没有一年不怕冷的,他随口说:“太久没生病了总要病一下。”接着转了话题,“你那里怎么样?”
  “挺好的。”卫祥锦说,“一样。”
  “那就好。”顾沉舟说。他的视线还盯在屏幕上,接通电话的几句话,他已经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梦境里他在国外一直没有回来。
  卫祥锦死在这个时候,他同时被人栽赃。
  不是私怨。
  是因为换届。
  
  “小舟?”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什么?”顾沉舟心神不属地问。
  “我刚刚说的你有没有听见?……”
  
  但为什么呢?
  顾家走得稳,并没有向前一步的打算。
  组织部长的位置对于派系来说固然重要,但这次他爸爸很可能会被调动。
  ……不对。
  顾沉舟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看新闻时问的问题。
  ——“调动这么大?”
  ——“不算大,这一届是特例。”
  贺家并不是特例……
  贺家最后登顶……
  
  “小舟?顾沉舟?”顾沉舟听见卫祥锦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奇怪和担忧,“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
  “信号不好。”顾沉舟慢慢回答对方。
  “……”卫祥锦,“你真是张口谎话就来啊兄弟!这是军用通信你说信号不好?”
  果然一起长大的就是不好骗……顾沉舟惭愧自己刚才说谎话不过脑子的行为:“好吧,我心情不好。”
  “怎么了?”卫祥锦问。
  顾沉舟总不可能说你在我的梦里死在这个时间,他想了想,干脆把最近一段和贺海楼之间的来往告诉了卫祥锦。这么一来,尽管他概括得简洁又删了好些情节,还是说了有一会儿。
  卫祥锦就跟听说书一样不时惊叹叫好:“泥石流?直接去沈家找你?在墓园外等你?贺海楼是太不讲究还是怎么的?——我怎么觉得他对你真爱了?”
  “那你一定从我五岁起就对我爱得□欲罢不能欲求又不得了。”顾沉舟吐字清晰,“恋童癖啊卫少。”
  卫祥锦显然被噎住了,电话里好一会才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就是说说……”
  “我也就是说说。”顾沉舟关了文档,拔出U盘,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你最近有没有打算回来?”
  “当然没有,我在军队里都还没呆几个月呢。”卫祥锦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顾沉舟说,“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于是你到底打电话来干什么……”卫祥锦在电话里纠结问了一句,也没非要顾沉舟回答,说了声再见就收了线。
  
  顾沉舟将手机丢到桌面上,脖颈后仰,微微闭眼。
  脑海中一直模糊的线到了这个时刻似乎终于露出一些端倪来。
  卫祥锦的死亡和他被栽赃,发生于换届之前。
  顾卫两家因为这件事,必然无法再将全部心思集中在政坛上。
  梦境之后,顾家因为站队错误而失败,可是事实上,直到现在,他爸爸也一点这样的打算都没有——不论是他爷爷还是他爸爸,都没有一点儿的这样的打算。
  他们求稳。
  这条路非常平稳,不可能出什么事。
  贺家是内定。
  但现在又是特例……
  梦境的最后陈温贺联手势力洗牌。
  那么,如果,卫祥锦的车祸和他的被栽赃,都是因为在这次换届中,顾家或者卫家,曾有机会向前一步……?
  
  手机的铃声打破室内的沉寂。
  顾沉舟张开眼看着花白的天花板一会,才直起身子,接通电话。
  是圈子里的人打来邀他出去赛车的。
  顾沉舟随意问了问地点和去的人,听到一个名字:“贺少也去?”
  “是啊,贺少也在,就在我身旁。”打电话给顾沉舟的人笑道。
  顾沉舟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有些冷:“行,那我也去。”
  


38、第三十八章 我们做一次

  这次聚会的地点还是在上一次顾沉舟贺海楼赛车的秘密赛车场,星光娱乐城。
  顾沉舟来到星光娱乐城的时候,赛车都在赛道上准备好了,看上去就等他来了再出发。
  顾沉舟微微有些诧异,紧走上前跟贺海楼一握手:“贺少好,大家怎么不先玩?”
  “等着顾少呢。”贺海楼已经换好了赛车服,他伸手和顾沉舟交握的时候用力握了握,还特意摩擦一下,才松开手笑眯眯地接话。
  顾沉舟当然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他一时有些拿不住贺海楼的意思,便一笑而过:“贺少实在太客气了!大家都换好了衣服就别等我了,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个裁判当个见证就是。”
  贺海楼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惋惜的表情来,随即就哈哈一笑:“行,顾少等着我把冠军捧来给你。”
  冠军捧来给我?这是什么意思?顾沉舟又是一皱眉,心道今天见面没多久,贺海楼的表现却实在有些奇怪,按他的身份要说拿个冠军也没什么,但给我……看来今天晚上这场聚会不止这么简单啊。
  这倒是正中顾沉舟下怀,他含笑点点头,就走到看台上等待赛车开始。
  
  场中赛车和场外看赛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
  这项活动应该算是顾沉舟少有的真实爱好之一了,赛车场上不时的放纵解压能够很好地调节他的状态,因此在出国前,他经常光顾这个赛车场,那时候卫祥锦也被他拉着来,倒是回国后,除了上次跟贺海楼的一场,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他都有些忘记这里了……
  走神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会。
  十一月的末尾,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燥热悄然消逝,属于冬的严寒夹在在风里,静悄悄吹来。
  本来就位置不多的看台这回更只做了聊聊数个观众。
  看见顾沉舟从楼梯走上来,几个坐在这里的衙内纷纷站起来迎上去,和顾沉舟问好打招呼。
  同是一个身份的,顾沉舟除了对有数的几个人之外,是统一一个态度:有礼有节,不傲慢也不亲近。照例点点头随意说上两句后,他也没有跟其他人坐在一起,只挑了一个中间的空位置坐下。
  这态度其实很明显,周围有几个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套套近乎的人一瞧这样,也就看着眼色,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了。
  
  等顾沉舟坐下没过多久,赛道旁的五盏指示灯灯逐一熄灭,起跑线上,数十道响亮的马达声前后响起,跟着就是各色赛车冲入赛道!
  这一次贺海楼的赛车是排在中间的位置,但比赛正式开始没有两三秒种,他那辆银蓝色的赛车已经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划开由赛车和黑夜一起搭建的屏障,遥遥领先。
  本身就是业余赛车的老手,顾沉舟坐在看台上打眼一看,心中就算出贺海楼此时的速度恐怕已经直逼专业赛车的最高限速了。
  这还只是个起跑路段。顾沉舟在心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该称赞对方开得起速度,还是该无语对方完全不把自身安全当回事。
  事实上,从还在国外开始,贺海楼就是顾沉舟收集国内资料的一个重点所在。
  但直到回国又相处了三个月共同经历了好些事情,顾沉舟也还是有些摸不准对方的脉搏。
  
  贺海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滥交、男女不忌、追逐刺激、荒唐放纵——这是外人眼中,贺海楼自己给自己贴上的标签。
  精神不稳定、目的不明确、手段阴晦毒辣——这是接触之后,顾沉舟给贺海楼贴上的标签。
  只是以上的这些标签,有多少是贺海楼的本性,又有多少是贺海楼特意表现出来给人看的?
  
  银蓝的掠影像一柄尖刀,倏忽而至,以一往无回地姿势劈出前行的坦途。
  顾沉舟微微眯了眼,单纯从业余赛车手的角度,他不吝于给对方最高的赞扬,也有些见猎心喜。但作为对手和敌人……顾沉舟双腿交叠,想了想,倒是一笑,只是眼中眸光越冷。
  也挺有趣的吧。
  
  二十分钟的比赛时间说长不长。等顾沉舟放下心思,好好开始欣赏这一场由贺海楼主导的急速运动,赛场中的比赛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了。
  由于顾沉舟这次没有下场,从中段开始,贺海楼就一马当先,带着后头一溜的赛车吃他的尾巴灰——除了从赛车手本身的角度来看,真要论比赛的悬疑和刺激,那确实没有多少。
  顾沉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向赛场走去,等到走到楼下,贺海楼刚刚好冲过终点,正缓缓停下。
  “顾少,幸不辱命了。”贺海楼脱了头盔扬声叫道,声音有些沙哑,这场比赛就算没有真正的对手,他飙起来的速度也足够让他像是跑完了数公里的马拉松,脸上额上全是汗水。
  顾沉舟心道我让你做什么了你好辱命?面上也不动,走到对方身旁说:“恭喜贺少。”
  “同喜同喜。”贺海楼笑吟吟地回答,像没骨头一样靠在赛车的座位上,一只手卷起袖子搭在车门上,神情懒洋洋的,“顾少要不要下去跑一趟?”
  
  顾沉舟还没有说话,马达声传来,在贺海楼之后的赛车这才三两冲过终点。
  这速度实在是差的有些夸张了,不过圈子小也就是这样……毕竟不是谁都爱玩,爱玩的也并非全都敢玩下去。
  顾沉舟摇摇头:“不了,今天大家跑了一趟都累了,等下次吧。”
  “如果顾少要跑,我陪你。”贺海楼打开车门走下车子。
  “那可就胜之不武了。”顾沉舟淡淡笑道。
  贺海楼一扬眉,正要回答,可话到了口边,却临时转了一个方向:“行,刚好今天也累了,下次我再和顾少赛一场。现在就先去星光坐一坐吧?”
  顾沉舟想看看贺海楼今晚的意图,自然配合行动。
  而贺海楼这个询问主要也是针对顾沉舟——这里其他人的身份还是差了一些。
  一行人都没有意见,换了衣服就从赛车场走到前面的星光娱乐城。
  娱乐城经理早早接到消息,提前等在天梯处亲自给这些公子哥做安排。
  
  “先去桑拿房吧。”贺海楼说。
  顾沉舟无可无不可。
  其他刚刚跑完赛车出了一身汗的人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响应着跟带路的经理一起朝桑拿房走去。
  先洗澡换上浴衣,再去桑拿房蒸了一会,十五分钟过后,一直出汗的顾沉舟就不想再呆下去,走出房间,找按摩师帮自己按摩了。
  没过多久,贺海楼也推门进来。他身上的浴衣就松垮垮地系了一下带子,大半的小麦色结实胸膛裸露出来,引得领着他进来的按摩师频频不经意地斜眼偷窥。
  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旁的那张按摩椅上躺下:“顾少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
  顾沉舟正闭着眼睛让人按摩肩背,闻言张了张眼:“贺少为什么这么问?”
  “顾少看起来兴致不太高啊。”贺海楼说。
  顾沉舟摆一下手,对按摩师指指自己的腿部。同时直起身子端起搁在一旁的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为蒸桑拿而兴致高?”
  因为大家一起活动而兴致高和因为大家一起活动的内容而兴致高,这两者并不好相提并论,但贺海楼不以为意,闻言点头:“顾少什么东西没玩过?——换两个懂事点的进来。”后头一句话是对按摩师说的。
  这样的要求并不少见,按摩师心领神会地收了手,走出去没多久,就带着好几个男女进来,收拾得干净,年纪也不大,完全符合贺海楼的胃口。
  贺海楼扫了一眼在门边站了一整排的男男女女,对顾沉舟笑道:“顾少要不要来一个?”他对顾沉舟耸了一下肩膀,“和专业按摩师不同的感觉。”
  “不了,”顾沉舟半闭着眼睛,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不敢和贺少争美。”
  贺海楼哑然笑道:“有顾少在这里坐着,什么美还争得起来?”说着就对带人进来的按摩师说,“算了,都带出去吧,你继续帮我捏捏就好了。”
  跟着贺海楼进来的那个按摩师答应一声,又把人都带出去了。
  贺海楼躺回按摩椅,对按摩师说:“教我两招好使解疲劳的,我回去给人捏一捏。”
  老实说来这里的公子哥,找刚才那些男女按摩不奇怪,要求学两招才奇怪。按摩师有些惊讶地答应了,想了想对贺海楼说:“贺少,现在人大多坐在室内,最容易疲惫的就是脖颈和肩膀。”
  她示意贺海楼转个身子,上手就是一捏。
  贺海楼的肩背微一紧绷,又缓缓放松:“跟抓猫脖子一样?”
  这下连给顾沉舟按摩的按摩师都笑了,给顾沉舟按摩的是一位中年男性按摩师,他一时将手掌竖起,快速敲打手下肌肉,一时又五指舒张,连抓带揉说:“差不多感觉吧,就是一些发力小技巧,同时注意按摩穴位。”他倒是不吝于把关键的地方说出来——怎么想一个堂堂衙内,就算日后再落魄,还能出来跟自己抢饭碗?多半是学两手回去表表孝心,了不起再讨下自己要追求的对象的欢心。
  
  女按摩师又动了手,这次是从贺海楼的脖子顺着脊柱,双手快速连按,一路往下到了腰椎部分。
  贺海楼半眯着眼,下颚抵在枕头上,听见女按摩师说:“背部和脖子一样,压准了地方能够立时见效,缓解疲劳。”
  贺海楼停了一会体会身体的感觉,才说:“这不止是缓解疲劳,还有刺激精神的作用吧。”
  从这里就看出女按摩师实在不怎么会说话,被贺海楼这么一问,她居然噎了噎,接不下去。还是一旁的男按摩师开口说:“都是结合着来的贺少,我们按摩一次半小时一小时,肯定全方位都要照顾到,适当的刺激也助于客人更好地感受到按摩之后的放松。”
  坦白说,贺海楼怎么可能去计较这个?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示意身后的女按摩师跟他详细讲解刚才的几个动作,同时朝就躺在自己身旁的顾沉舟的方向瞟了一眼。
  
  已经又闭上眼睛在休息了。
  贺海楼按捺住心头的兴奋,认真地看了一会女按摩师的动作,又自己比划了一下,就下了按摩床,对给顾沉舟按摩的那位按摩师比个推开的手势。
  男按摩师一愣,手下就跟着停了。
  贺海楼走到按摩床前,自然地接手去按顾沉舟的脖子。
  闭着眼睛的顾沉舟稍微挪动一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没有睁开眼。
  贺海楼笑眯眯地开始对按摩床上的人进行贺式按摩:修长的脖子,宽阔的肩膀,平直的背脊,劲瘦的腰肢……他的十指辗转徘徊,流连难返,恋恋不舍,目光则顺着按摩的方向继续往下:白色浴衣下微隆的弧线,以及两条结实大腿勾勒出的轮廓,还有因并不完全并拢而出现的那点凹陷……
  贺海楼的手指不知不觉变得又轻又缓,本来该顺着浴衣往下按的动作变成用尾指勾住碍事的衣服,其余往里探索……然后他突然发现手下的身躯动了一动。
  贺海楼有些遗憾地收回手,神情自若收回自己太过昭然的目光,对睁开眼睛看向他的顾沉舟笑笑:“顾少感觉如何?”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一会,端起身旁的酒杯,冲对方举举,将里头的暗红液体一饮而尽:“受宠若惊了,贺少。”
  “在这里我也只愿意给顾少按按了。”贺海楼仿佛无奈地一摊手,同时对顾沉舟说,“顾少觉得差不多了没?一起去外头喝一杯?”
  外头确实还等着一堆人,顾沉舟点点头,搁下杯子,站起来和贺海楼一起向外走去。
  
  一堆公子哥的聚会其实也没有太多出奇的花样。
  等顾沉舟和贺海楼走到外头的包厢,一部分人在包厢里唱歌喝酒,一部分人则下楼去玩两把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跟着玩了一会喝几瓶酒,贺海楼就转脸朝顾沉舟提议说:“时间还早,我们去泰海河玩一把?”
  泰海河离这里并不太远,算是京城中的一个景区,沿岸的商业大楼错落高耸,灯火辉煌,水上又凉风徐徐水声阵阵,现代化的城市和水景相结合,算是一个放松的好去处。
  顾沉舟看一眼手上的手表,近十点了。他心道今天晚上的这场戏还拖得真够久的,面上已经点头答应。
  贺海楼满意地转向其他人:“大家呢?”
  “贺少亲自邀请,肯定要给面子的。”包厢里的几个公子哥笑嘻嘻地说,纷纷拿起电话通知不在场的其他人。
  
  今天晚上的泰海河似乎格外的安宁。
  从车上下来,顾沉舟一眼就发现平常游人如织船只穿行的大河上一派平静,只剩一条蜿蜒的深水在河床里静静流淌。
  各自开车前来的其他人也觉得不对,已经开始低声交谈。
  这时比所有人都先到一步的贺海楼从河边走回来,带着众人往船只停靠的地方走去,很快就上了一艘唯一亮着灯光的两层豪华游轮。
  到了这里,大家都明白这是贺海楼搞出来的——只是直接封了整条河……难道是为了游湖的时候不被人打扰?几个公子哥互看一眼,面色都有些微的奇怪。
  
  顾沉舟和贺海楼并肩走上了游轮的二层。
  船只轻轻摇晃,带着一种叫人舒适放松的微荡离开河岸。
  贺海楼从二层的冰柜里拿出一瓶好酒,用起子起了瓶塞,倒一杯给坐在沙发上的顾沉舟:“顾少尝尝?1876年的珍藏。”
  顾沉舟接过了含上一口,稍品一品就随手搁下:“确实还不错。”
  贺海楼笑笑,也随手放下这瓶价值不菲的洋酒,站起来邀请顾沉舟:“难得来了泰海河一趟,又没什么人,我们走出去看看河景?”
  这话说得可真是谦虚了,不是没什么人,分明是除了他们这一艘船之外就没有人了。
  一直等着看贺海楼目的的顾沉舟心下也有几分好奇,略一点头就站起来和贺海楼一起走出船舱。
  
  打开通往甲板的舱门,凉风呼一下扑到脸上,轻轻柔柔又带着些搔痒,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浅淡的不知名清香,使人暗生沉醉。
  两人撑着栏杆向远处眺望。
  黑色的河流蜿蜒着向前流淌,两岸各色灯火煌煌夺目,耳畔是水的泊泊律动,喧嚣又杳杳不绝……光与暗,动与静,在这一时有最完美的结合。
  顾沉舟的目光从两岸的辉煌的灯火落到深邃的河水中。幽暗到了极致,似乎也倒映出两岸的一点深绿光芒,模模糊糊,影影绰绰,错落分散又极有规律地向前方蔓延,像一条由天上星辉落成的水中光带……等等?
  顾沉舟突然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觉前顷了一下,耳畔同时听见楼下众人惊讶的讨论声。
  没错,是一条由绿色光芒组成的光带,不是错觉,但也不是河岸灯火的倒映……是有人在水里打灯?
  这么一个念头闪过,顾沉舟突然听见底下的讨论声骤地变大,同时天地似乎突地暗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河岸两边的大楼不知怎么的,全在一瞬间熄灭所有灯光,整条河在这一瞬间都被黑暗笼罩。
  但这样的笼罩只持续了极端的一小会。
  在视线慢慢适应的过程中,顾沉舟看见游轮前方,正在河道中央的那条幽绿小径越加显眼,光线似乎都穿透水面,在离水数厘米的地方恣意流淌着。接着瑰紫的、淡红的、深蓝的、各种颜色自河水中逐一亮起。
  一道黑影突地跳出水面,高高跃过那条幽绿小径,自另一头再扎入水底。
  顾沉舟怔了好一会。
  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黑影,也因为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道黑影的上半身是个女人,而下半身……应该是条鱼尾?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楼船舱的交谈声越来越大,顾沉舟看着前方,自从那道黑影从水中跃出又潜入后,整个泰海河似乎都活了起来,一道道黑影在瑰丽的光线中穿梭嬉戏,河水里像是突然升起了一座水族城市,自缤纷的光线之后,各种水生植物逐渐出现,摇曳着碧绿身子的水草,颊上飞起一抹艳色的水芙蓉。一块块石头,一根根支柱,巨大的由珊瑚砌成的宫殿……
  人鱼慢慢从河里游出来,一些盘起鱼尾坐到岩石上,一些在宫殿中游来游去,相互追逐打闹着。
  本来安静的河岸逐渐聚集起人群来,指指点点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传到河中心来。
  顾沉舟的肩膀忽地一重,站在他身旁的贺海楼歪倒他身上。
  他微一侧头,看见贺海楼半眯着眼冲自己笑,游轮前方的零星光线照射到这里,稀微的光线下,他的笑容诱惑而慵懒:
  “顾少,你说他会不会喜欢这个?”
  顾沉舟心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他笑了笑,除了一开始因为出乎意料而生的惊讶外,现在也就平静下来——对他们而言这些都不难,重点是想做不想做:
  “贺少真是好大手笔啊。”
  贺海楼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对顾沉舟说:“顾少,我们来做一次?”
  


39、第三十九章 下药

  “……”
  顾沉舟不至于把这句话理解错,但是……贺海楼说这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想借此隐藏什么?
  ——或者对方是真的有这样的心思?
  顾沉舟想到这里,又在心里微微摇头:同一个圈子里的,要权势有权势要金钱有金钱,什么样漂亮乖巧的女人男人搞不到手?何苦非得巴着他?——他知道自己,吸引力当然不会没有,还很高,外头多的是人想要当哪怕是他的情人。但这样的吸引力也是有分别的,对圈子外的来说,他当然是一块诱人的大蛋糕谁都想要吃上一口。可轮到圈子里,别说大家地位相近相等,光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也限制了乱搞的可能性。麻烦不说后遗症还多,贺海楼说想做一场,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多半是玩笑,如果只是上床,找谁不能上?如果是玩真的,难道他还可能去跟贺海楼?或者是贺海楼跟他……
  顾沉舟心道这得有多傻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又不是小说,什么美人倾城红颜祸国,如果跟未来纸醉金迷的生活或者位高权重的前途一比,吸引力就难免要大大降低。
  相反,一旦你有权有势了,那些漂亮的、合口味的、熨帖的男女,自然会如同雪山上的雪球一般滚滚而来。
  何况就他跟贺海楼两个,这跟美人和红颜的距离也未免太遥远一些了。
  
  顾沉舟心念几转,眉梢轻轻一挑:“贺少喝醉了吧?”他的口吻颇为肯定,不管贺海楼半真半假也好,似假还真也好,他都没什么兴趣陪贺海楼玩这种格局小又低俗的暧昧。
  贺海楼靠着顾沉舟的身体低笑了两声,然后他站直身子,步伐轻微踉跄地走进船舱:“顾少真是一点玩笑也开不起——”
  大概真的喝多了。顾沉舟随意看了一眼河中还在继续的表演,就随之走进船舱。
  船舱内,贺海楼已经先一步懒洋洋靠在黑色的沙发上,举着酒瓶给自己倒酒了。看见顾沉舟进来,他微一撩眼,举举手中的杯子:“干一杯,顾少。”
  顾沉舟坐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对方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声中,两人干脆地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贺海楼呼出一口酒气,又去拿同色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和顾沉舟倒酒。
  “顾少,再来一杯。”他带着轻佻的笑意说,“之前还没有恭喜过,这一杯就庆祝顾少心想事成还不脏了手。”
  这当然是在说前几天郑君达的事情。
  顾沉舟淡淡一笑,端起酒杯却只放在唇边沾了一口:“我心想事成了什么?”
  贺海楼见顾沉舟十分警惕,只呵呵一笑,跳过这个话题,随便说着其他的事情。几句话下来,一瓶酒几乎有三分之二进了贺海楼的肚子,等他喝完了自己杯中的最后一口,他站起身走向冰柜,去拿摆在柜子里的另一瓶有些年份的洋酒。
  顾沉舟乘着这个时间抬手揉了揉额角,他觉得有些疲惫,还有些晕眩,就像酒喝多了要醉了一样。
  贺海楼很快走了回来,拿着开了瓶塞的酒瓶要给顾沉舟继续倒酒。
  顾沉舟抬手阻止:“行了,今天差不都了,我先走了。”
  贺海楼闻言,爽快地收回手说:“行,下次再邀顾少出来玩。”
  顾沉舟嗯了一声,按了沙发一把撑起身子,向楼下走去,他的步伐微微有些打晃,神情也显得倦怠,在离开沙发时还撞到了桌子角。
  贺海楼走到顾沉舟身旁一把扶住对方:“顾少没事吧?”
  顾沉舟动作迟缓地看了贺海楼一眼,手臂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他又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朝前一头栽下!
  贺海楼眼明手快地扶住对方的胳膊,他提高声音说:“顾少?顾少?顾沉舟?”
  
  顾沉舟还没有闭上眼。他的胸膛突然开始急剧起伏,目光却恍恍惚惚,他用力想着要甩甩脑袋,通过神经反馈到肢体却只是细微的、甚至看不见头发飘动的摇头。
  “你……”他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就忽地停顿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怔了一下,接着眼皮就往下掉,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道也开始消散。
  “顾少,你醉了。”贺海楼闲适地说道,极为娴熟地将抓住顾沉舟手臂的手改撑到对方的腋下,他笑看着眼睛都闭起来,神情却还显得有些挣扎地顾沉舟一眼,扶着人就朝直接通往舱底的楼梯走去。
  一艘小艇早就静静停放在游轮的尾部。
  贺海楼半搂半抱地把把人弄上了小艇,对着小艇驾驶员说了一声上岸,就乘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表演的时候,悄悄回到岸上,并把顾沉舟弄到了自己的车上。
  
  由于早前的封锁通道,这时周围安安静静地,一个人也没有。
  贺海楼坐到驾驶座上,开车朝自己在京城中的那间特殊卧室驶去,走到半途的时候,他不忘打个电话跟还在游轮上的公子哥交代一声,说他和顾沉舟有事先走了,同时顺势向车子里的后视镜看了一眼。
  平躺在后座的人安安静静地侧睡着,眉头还皱在一起,但一根指头的动静也没有。
  贺海楼收回目光,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开去。
  
  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
  贺海楼将车开进小区车库,扶着顾沉舟出来向电梯走去的时候,不太凑巧地碰到了同样在外头呆到半夜才回家的住户。
  那位住户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对顾沉舟整个人都靠在贺海楼身上显然有些好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贺海楼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让对方忙不迭地收回视线。他抬手按下电梯的按钮,叮地一声,电梯门滑开,贺海楼撑着顾沉舟走进去,不管同样要上电梯的中年男人,直接按下楼层键和关门键,同时对着电梯内部的能倒映出景象的金属材料露出了一个笑容。
  几乎同时,金属材料上的人影也回给他一个笑容。
  他们都非常满意。
  这是同样的笑容。
  兴奋又恣意,狂妄而扭曲。
  
  这间顾沉舟曾经来过一次的几乎等同于SM调教室的套房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果真要说,就是这间全部打通的房间拥有了更多更细致的调教工具,比如花样百出的鞭子,各种尺寸的阳具,以及其他一些诸如跳蛋蜡烛绳索的东西。
  厚厚的地毯隔绝大多数声音。将人带进屋里之后,贺海楼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温柔了,他直接拖着顾沉舟走过半个房间,将人丢到床铺上,自己则站在床边深吸了两口气抑制住马上扑上去的冲动,绕过颜色深红的床铺,从旁边的墙壁上取下一只满是银白细鳞片、像蛇的皮肤那样的鞭子——就是顾沉舟曾经拿在手上的那一支——丢到床头,又弯腰从地上拣起一圈专门用来玩束缚的黑色绳索同样丢上床,最后再走到吧台边鼓捣地点起了一只味道特别馥郁香甜的香,这才回身来到床铺前,猛一下朝床上的人压去!
  早就立起部位恰好抵住对方的双腿,手掌分开压住对方的手腕,嘴唇同时落到对方的唇角——贺海楼低低地笑起来,或许是因为过于压抑的关系,他的声音都有了明显的颤音:
  “顾少,别装了,你还能被一杯掺了安眠药的酒迷倒?……”
  
  ……
  ……
  ……
  顾沉舟确实没有被迷倒。那杯酒一尝到嘴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就算没有不对,他难道还能对贺海楼推心置腹,将一杯没有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酒端起来就全部喝掉了?
  那杯酒他并没有真正喝下去。
  但是他确实想知道,贺海楼今天晚上弄出这些东西,究竟是想做些什么——这样既不隐蔽又不精致的布置下,如果他今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别说是刑侦人员,哪怕是跟他们一起上船的那些三代,只要肯稍微想想,都能推出个七七八八。
  
  贺海楼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目的在哪里?——贺家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目的,又在哪里。
  换届之间,郑君达的事情就是贺家做的第一步。
  那接下来?贺家会再做出什么?从贺到顾卫到陈温,再到更高的沈和邱。
  这些人在换届中,站的是什么立场,代表的又是什么势力?
  
  顾沉舟将计就计,索性直接装作着了道,跟贺海楼一起下船离开,又坐车来到这里。
  从水路到陆路,在传入耳朵里高高低低不同的声音中,他想过了栽赃陷害绑架胁迫。
  等被人扛起来明显听到电梯声睡到床上时,他甚至连对方找个女人来跟他睡一张床上然后拍照说他强奸对方都想到了。
  他就是没有想到,直接扑上来的居然是贺海楼……
  居然是贺海楼,是贺海楼,贺海楼……
  顾沉舟陷入深深的震惊,没等他从极度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又同时感觉到了抵在大腿位置的凸起和嘴唇旁边的湿漉……
  
  我操……
  我操……
  我操?!
  我操!!!!!——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三年间,顾沉舟从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心肝脾肺肾一起燃烧起来的感觉,这一刹那,在胸膛里所有器官扭曲咆哮的一个瞬间,他几乎咬碎一口牙齿地睁开眼睛,右腕一提一缩,已经自对方的束缚中挣脱,握拳抬手,狠狠朝贺海楼脸上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以为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结果贺只是精虫上脑……
关于前面那一章,有些姑娘有疑惑,其实贺根本不是在刷顾的好感度,这是没用的望天,而且贺也不想刷,他就是想把顾直接给搞到手,能和奸就和奸不能和奸强奸也OK
咳咳好像真的太重口了……
所以贺渣是需要付出代价滴~当然同样端了十五万字的顾大少终于端不起来了XD
正色脸,贺渣我看好你!

来个好基友写的小剧场,萌死了><
据说多年后贺渣成了贺忠犬:
顾:= =||||||||||你谁啊
苦逼的贺:QAQ坑爹呢,难道还再攻略一次?
顾:= =你要抖就抖啊,这么着干啥呢- -
贺:忍!!!忍!!!我是忠犬!!!
顾:……………………
贺:QAQ
顾:你还是抖吧……………………|
贺:真的么!
顾:……嗯。。
贺:抖QAQ~!



40、第四十章 新世界的大门

  挟着劲风的一拳实在在意料之中,贺海楼侧头一避就让过了。但顾沉舟接着曲起来上顶的膝盖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他的腰部!
  他疼得蜷缩了一下,接着就感觉喉咙一痛,身体腾空,眼前花了半晌才发现自己被顾沉舟卡着喉咙直掀起来又重重掼到床上,现在两人虽然还是上下交叠,动作也没有差出太多,但最关键的位置已经互换了一下。
  贺海楼用力吸了几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一会,才去看顾沉舟的脸色。
  啧啧,连眼睛都红了……
  脖子上的手掌就跟铁圈一样紧固,贺海楼心头也不是没有恼火,但看着看着,尤其在看到顾沉舟唇角还有湿痕的时候,他心头升腾起来的怒火嗤一下,全化作欲火了。
  他不自觉地舔舔嘴唇,目光限于角度,只能在顾沉舟脸上流连着——但这显然不妨碍他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想象和期待,越来越明显和露骨。
  
  顾沉舟是什么人?
  他要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看不懂贺海楼的眼神,那他身上的各种光环也好乘早撕撸撕撸剥下来,效仿先贤拱手让人,也免得日后被人直接抢走,面上不好看了。
  也正是因为看得再明白不过,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有些傻了。
  这样的情况下——顾沉舟看着自己卡住贺海楼脖子的手,压住贺海楼小腹的膝盖,当然还有身子底下人依旧凸起的部分——对方到底为什么还会有欲望?为什么还能当面意淫他?
  哪怕吃了烈性春药,也没这种玄奇的效果吧?
  床上的沉寂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谁都不知道——哪怕顾沉舟自己——这一分钟里顾沉舟到底想了多少东西。顾沉舟只知道自己这一刻几乎就要收紧手指,将身体下面的人的脖子给扭断……
  可是今天晚上,众人的聚会,那一船的官三代,一路的摄像头……到处留着他指印的SM调教室!
  如果说贺海楼布置得如此简陋是因为想到这一刻的话,顾沉舟就跟被卡着脖子的贺海楼一样,因为感觉缺氧而连连吸气。他成功了,他成功了,我操他居然成功了!
  
  “……贺海楼,”这三个字,顾沉舟几乎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你觉得我真的搞不了你?”
  “格——”喉咙被紧紧卡着,贺海楼的第一个音节完全走音了,他用目光示意顾沉舟松一下手。
  顾沉舟目光沉沉盯了贺海楼好一会,微微舒张五指。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喉管,喉咙中的搔痒让贺海楼剧烈咳嗽起来,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着,连同他背脊紧贴着的深红色大床,都出现轻微的晃动。
  ……按照这张大床的尺寸规格,这真是不可思议。
  ……或者干脆就是主人特别要求的?
  顾沉舟直接联想到了贺海楼满屋子的成人道具,心头的鄙夷一闪而逝——也正是这个时候,贺海楼突地抬手上顶顾沉舟的胳膊,同时屈膝后凹,向旁边挣出顾沉舟的束缚!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先拉出距离,而是闪电伸手去抓顾沉舟的肩膀关节,同时欺上前冲对方耳朵喘息说:
  “宝贝,不管你想不想搞我,我可是想操你想的东西都疼了——”
  顾沉舟一动不动。
  诧异在贺海楼心底一掠而过,但这时他的手已经扣上顾沉舟的肩膀,正要使力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甚至连身体都没动,就肩头不知怎么一动一顶,就撞得他半条手臂麻了。
  贺海楼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顾沉舟再次出手,卡着贺海楼的脖子,将其牢牢扣在床上。
  “贺海楼,你可真是好样的……”顾沉舟缓缓说道,“你爱搞谁不爱搞谁,把人搞进医院还是被人搞进医院都不关我的事。但你想搞我,”他忽地冲贺海楼笑了一下——贺海楼的呼吸立刻粗了几分,顾沉舟七情上脸的笑容也不是谁都有本事看得见的——说,“凭你也配?”
  贺海楼没有说话,这一次顾沉舟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他连呼吸都极为困难,何况发声了。
  
  “大概真是我脾气太好了。”顾沉舟这回根本不想听贺海楼说话,自顾自慢吞吞地说道,目光在到处都是刺眼颜色的房间内搜索着,“你想把什么东西用在我身上?绳子?鞭子?蜡烛?”他一个一个点过去,“跳蛋?阳具?情趣内衣?”
  每说一个单词,贺海楼的目光就明亮一分。
  每说一个单词,顾沉舟的心情就恶劣一分。
  要不是一直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此时正在换届时间敏感,贺海楼身份不差,许多人知道他们同时离开……等等等等,顾沉舟只怕最开头那一下就没忍住动手拗断对方的脖子了。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顾沉舟进行反复的自我催眠以克制手上总是不知不觉中就加重的力道。
  不能干掉对方,不能干掉对方,不能干掉对方……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稍稍松了手。这个时候,被他卡着脖子的贺海楼已经脸色涨红,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他哑着声音,把称呼换成最开头的那个:“贺少,希望你喜欢这些你亲自挑选的道具,”他停顿了一下,“我猜你一定还没试过它们的味道。”
  
  因缺氧而生的意识模糊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
  等贺海楼因脖子上骤然放松的力道而本能地贪婪的连连呼吸好一段后,他才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在床上,双手被绑着高高吊起……这个姿势还真的挺熟悉的。贺海楼一边琢磨着一边向四周寻找顾沉舟,却发现对方早从大床上走下去,手里还拿着几条粗细不同的鞭子反复察看。
  贺海楼突然觉得嘴唇有点干燥,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顾……”
  一道黑影忽地自他眼角掠过。
  贺海楼眼角一跳,没来得及反应,就觉腰侧被大力重重撞上,撞击的地方先是一片麻木,但数个呼吸之后,就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热辣辣地刺疼。
  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反射性弓起腰来,手腕却被紧紧吊在头上不能动弹。
  “操……”他紧绷着声音刚挤出一个字,第二道鞭影又自眼前掠过。这次,不知道是顾沉舟特意放慢了速度还是他的动态视线已经能跟上对方的速度——总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抽在他身上的黑色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惊人的弧线,接着由鞭身到鞭梢,像蛇快速一样游过他的胸膛……
  “啪!”鞭子击打皮肉的重重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尤其鲜明。
  
  贺海楼几乎感觉眼前一黑。
  他重重粗喘着,从嘴巴里尝到一股腥咸的味道,是咬破了唇肉还是咬破了舌头?贺海楼不知道,他只觉得现在自己全身上下,从脑袋到脚趾,就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
  他妈的真是失策了。贺海楼心想,要知道顾沉舟是有练过的……这种抽法真能抽死人……我一定先用药把他麻翻再搞!一定不像这样为了玩得刺激……真的太刺激了……
  眼见又一道鞭子甩过来,鼻子里嗅着最开头点起来的有催情作用的香料,贺海楼很光棍地不闪不避,正色对顾沉舟说:“拿那条……银色的!”他说着说着就咝了一声,欲望夹杂痛楚,又是另一种滋味,“那条抽起来……有一道道鳞片似的血痕……又痛——又漂亮!……”当然私心里,他其实也觉得顾沉舟特别配那条银色的鞭子……
  
  正抽人抽得心头膈得慌的顾沉舟一听这话,就跟烫到手一样立刻把鞭子丢到地上。
  他用力忍了忍,才咬住牙关没有把冲到喉咙里的“我操”说出来。
  “贺海楼——”顾沉舟跟咬骨头一样咀嚼着对方的名字,真是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绑也绑了,打也打了,结果对方还觉得是在玩情趣!玩情趣,玩情趣……
  “我操!”他还是没忍住破了自己的定力,重重踢了面前的大床一脚。
  别说这床还真是特制的,顾沉舟这一脚愣是让整张床跟水波一样抖起来了,连带着被绑着跪在床上的贺海楼都随波抖动起来,还发出了低哑的仿佛被撩拨起欲望的呻吟……
  
  顾沉舟脸都僵了。
  他也不再甩什么鞭子弄什么道具,直接踩上床把绑在天花板上的绳索解开,却没有解开绑着对方双手的绳结,然后他直接把人拖下床,照着那张英俊又迷惑的脸就是狠狠的一拳!
  贺海楼直接被打得摔倒在地毯上,看神情都有些懵了。
  顾沉舟照着对方的小腹踹了一脚,又随手拿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朝对方被鞭子抽到的位置狠狠按碾下去!
  鲜血在几个呼吸间浸透衬衫,贺海楼几乎惨叫了一声。
  顾沉舟这才看清楚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个大规格的阳具,他嫌恶地把沾了血的东西丢开,继续握起拳头,一拳一拳地用力砸下去,还专照着对方的脸来,不一会就把对方砸得鼻青脸肿,跟脸上泼了各色染料一样。
  双手被反绑,拳拳到肉的剧痛或许没有SM更挑战人的神经,但这样完完全全,甚至还隐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真实杀意的殴打,让贺海楼也忍不住本能地闪躲起来,一直等到顾沉舟停下手来,才含混不清地说:“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重口……”
  不行杀人,不行杀人,不行杀人,不行杀人……
  刚刚觉得稍微冷静一些的顾沉舟立刻继续给自己做心里暗示,他气不过用手狠按了一下对方胸口处刚刚被鞭打出来的血痕——但立刻就知道自己做了个昏招——贺海楼随着他的动作而响起的呻吟里,除了痛楚外还分明夹杂着快乐,下面刚刚消下去的凸起居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从进来发现贺海楼扑上来,再到几乎把对方揍成猪头的现在,顾沉舟的心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无力,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居然有了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不要跟变态计较,不要跟精神病计较,不要跟变态计较,不要跟精神病计较……
  顾沉舟在心里反复地劝服自己,同时慢吞吞站起来,厌恶地踢开地毯上的各种道具,向外走去。
  贺海楼一开始还是特别的淡定,就等着顾沉舟接下去的动作,他甚至还在心里给接下去的步骤排了个顺序:捆绑和鞭子都玩过了,接下去是蜡烛?跳蛋?阳具?蜡烛也就看着好看,实在没有太多有趣的地方,后两者嘛,虽然刺激是刺激,但好像跳过了太多的前奏……但顾沉舟走着走着,就走过了钢琴——对了,待会可以建议他在钢琴上做,贺海楼又想——又走过了吧台,差不多都要走到门口了——等等,他要离开?
  贺海楼终于有了这个意识,他惊愕到极点,转动脑袋看了看一屋子的道具又看了看还在吧台上燃着的香,看着顾沉舟的表情就跟看个性无能一样:“你要走?”
  不需要费多少工夫,顾沉舟就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对方更深层次的含义,不夸张地说,这个精神攻击实在太过厉害,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顾沉舟瞬间眼前一黑……极短暂的混乱过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贺海楼身旁,还直接拖着他的胳膊把对方拖到室内的那张等身大镜子面前。
  被揍成猪头的人实在没有任何魅丽可言。
  顾沉舟蹲下身,直接掰起贺海楼的下巴让他直直面对着镜子,冷笑说:“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让我上?”
  其实这暴露了顾沉舟实在不怎么会骂脏话的弱点,这在平时可能不影响,毕竟顾沉舟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但等到不能干脆利落,对象又是精神病人渣属性的贺海楼的时候,这可真是个……致命的弱点。
  贺海楼瞟了镜子一眼,表示对方的攻击力连他的防御罩都没打破:“如果你不这么直接,我们可以玩得更有趣一些。”
  ……我一点都不想玩得更有趣!顾沉舟气得都把贺海楼的下巴捏出青紫来了,他看着贺海楼,一字一顿地说:“你比一条狗好在哪里?我哪怕去上一条狗,也不会上你这个——”他一时没想好要怎么形容贺海楼,可就在这个当口,他突然感觉手下的人身体一阵颤抖,接着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还有属于对方的喘息声……
  
  顾沉舟看着贺海楼。
  贺海楼也看着顾沉舟。
  慢了好几拍,顾沉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他面前,就在他刚刚说了一句话之后,贺海楼射了……顾沉舟怔怔地看着贺海楼,连手都忘记松开了。
  贺海楼也还看着顾沉舟,他在等顾沉舟的反应。但数秒之后,他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蹲在身前看着他的人,表情都裂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嗒嗒的秒针声中,旧的一天被翻过,新的一天刚刚降临。
  贺海楼那栋房子的底下,一辆军车里坐着三个明显当过兵的男人。
  “顾少发来消息没有?”驾驶座上的司机出声。
  “还没。”副驾驶座上的人简单回答。
  “差多久?”司机问。
  “差三分钟。”
  差三分钟就半个小时,一到半个小时还没有新的命令就直接冲进去。
  “准备。”司机刚刚说了两个字,紧绷起来的胳膊和背脊都突地松弛下来,“好了,任务取消,顾少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车厢内突然响起了一些轻微的钢铁碰撞声,司机本人也悄悄地收起别在腰间铁疙瘩。
  
  橘黄的路灯照亮寂静的街道,半夜十二点钟,这条小区外的道路已经没有了行人,只剩顾沉舟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小区内走到小区外,脚下拖出长长的黑影。
  来到军车前,顾沉舟先开口:“没事了,大半夜还麻烦各位兄弟出来,实在对不住,改天我做东,拉着卫少一起,大家吃个便饭。”
  这话其实是客气话,改天有空这个先悬了一半,再说到要拉卫祥锦一起——卫祥锦现在可是在军部,这要什么时候才有空?
  当然别说这几个人现在根本没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依着顾沉舟的身份,这顿饭哪怕真上了,他们也不一定吃得下去。
  但是听见了顾沉舟的这句话,整个车子里头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满意的,为什么?因为顾沉舟肯说这一句,就说明是肯定了他们的工作,把他们的事情给记住了,有句话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事实上顾沉舟这些官三代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捧人的归根到底还不是希望能借着三代跟实权领导混个脸熟搭个关系,至不济也别得罪了,这样等日后有了个什么机会,才好简在长官心啊。
  
  “顾少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卫少也一直关照我们要好好跟着顾少,这次去军队之前还特意吩咐过了。”回答顾沉舟的是车上的司机,他很有眼色,听顾沉舟一开口就说卫祥锦,就明白自己要怎么接话了:以顾家的实力,哪怕不在军中,作为全中央专管升调的组织部长,要提拔一两个底层分子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可对方却扯上卫祥锦,显然是在提醒他们别站错了队。
  再结合卫祥锦离开前对他们的吩咐——这可真是一对哥两好啊。
  司机在心里嘀咕着,对顾沉舟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小的一截——从军队里出来的人天生对这种兄弟情有亲切感。他看看顾沉舟好像没有开车过来,殷勤地说:
  “顾少,我们送你回去?现在大半夜的也不好拦车。”
  顾沉舟略一点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军人就麻利地下了车把位置让给顾沉舟。
  “去天香山。”顾沉舟上了车,吩咐一句就闭目休息。
  军队里小车班出来的,开车的功夫都很不错,一路下来,车子几乎没有变速地开到顾沉舟位于天香山脚下的那栋小院。
  顾沉舟走下车,对着车里的人摆摆手,也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这可真端着。”等顾沉舟走了,车子里一位坐在角落的人小声嘀咕。
  司机朝后视镜看一眼,认出说话的是刚从军队里出来的,他娴熟地启动车子笑道:“你是少见多怪,这点事也叫端着了?”
  坐在后车厢的另一个人说:“其实顾少是挺端着的,不过跟在他身边没什么事,这个公子哥还是挺低调的。就是他没什么事,我们也没什么事,唉……”
  “你就瞎说吧,”司机说,“没什么事还不是最大的好事?你要跟了那几个,”他连说了几个名字,“又是悄悄接情妇又是打对方男人黑棍的,你才知道吐血。”
  一车子的人聊着天开走了。
  而回到天香山小院的顾沉舟,这回是真的端不起来了。他一进房间就冲进浴室,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剥掉,在蓬头底下用力洗着身体,沐浴露涂了一遍又一遍,沐浴球擦得皮肤都泛出红色,要不是好歹好有些理智,顾沉舟差点连刷衣服的刷子都拿起来了……
  总之最后,当他披着浴袍,带着满身体的细小血痕走出浴室,把自己丢在乌七八黑的书房,将脑袋深深埋入掌心。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太不科学了……我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明明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好像……
  顾沉舟极力驱散脑海里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就像被加持了什么特殊光环一样,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被强奸了一样……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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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新旧

  第二天上午八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顾沉舟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木窗射入室内,在地上铺出一层灿金。顾沉舟朝楼下走了几步,觉得身上有些搔痒,垂头一看,才发现昨天洗澡时刷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细细的褐色的痂,乍一看去……顾沉舟脸色阴沉地将突然蹿到脑海中的人影挥去。
  他走到厨房,实在没心情弄早餐,随便翻出点东西吃了,打开手机看没有短信和电话,又登上QQ,意外地发现卫祥锦居然在线。
  
  “你在?”他给对方发了一个讯息。
  “在外边。”卫祥锦的回复很快,似乎手旁没什么事情。
  顾沉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卫祥锦倒是又发了讯息:“你这么早上?”
  “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事情……”顾沉舟刚刚打出这句话,卫祥锦的信息又过来了,“我听说昨天你动了那几个人,出了什么事?”
  正喝着牛奶的顾沉舟胃里一阵翻涌,他用力按着手机键盘:“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
  “是贺海楼的地儿吧?那个地点你跟我说过。”卫祥锦的敲击速度可比顾沉舟快多了,“怎么没事跟贺海楼缠上了,昨天他是不是玩了个大手笔追人什么的,在泰海河搞什么水上歌舞剧来着?”
  “卧槽!”顾沉舟手一抖,没忍住把这两个字发出去了。
  那边停了好几秒钟,一个小问号默默地出现了。
  “我真该听你的,”顾沉舟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贺海楼这个神经病!他赢了!”
  聊天框里的信息停滞了一会,接着顾沉舟的手机震动起来,卫祥锦把电话拨过来了。
  顾沉舟看了自己的手机好一会,才克制住没把电话按掉:“喂?”
  “发生了什么?”卫祥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说到了末了还打个哈欠,似乎没睡够的样子。
  “你昨晚上出任务了?”顾沉舟问。
  “嗯,熬了一个晚上,”卫祥锦困倦地说,“正坐车回队里。”
  “你在车上睡一会吧。”顾沉舟建议。
  “别转移话题啊,”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卫祥锦对自己这个兄弟知之甚深,“贺海楼怎么你了,你发这么大的火?”
  顾沉舟不说话。
  卫祥锦无聊瞎猜:“昨晚上贺海楼弄那么大排场,追什么人啊?你晚上又跟他去家里……”他想了想,“他不会去追你看上的哪个了吧?”
  神经病的世界果然没有人能看明白!顾沉舟发现自己居然欣慰了,他说:“也没什么……”他非常快速地思索了一下,发现暂时也没什么好理由敷衍卫祥锦,两害相权取其轻,顺着卫祥锦地话往下说,“他知道我看上了一个,结果非得搞那么大排场把人搞上手。”
  “然后你就跟贺海楼好好算一算,还特地带上人准备打群架?”卫祥锦觉得不可思议了,他调笑说,“呦,冲冠一怒为红颜啊顾大少。”
  顾沉舟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转开了说:“就是玩玩而已,不说这个,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挺好的。”卫祥锦说,“就是有时候——”他呵呵笑了一声,“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执行什么任务吗?全程军队护送一个公子哥进京,你说我们平常摆的架子算什么呀?弱爆了!人家玩个欺男霸女还要把端着冲锋枪的军队别在裤腰上炫耀炫耀呢。”
  “这事怎么会轮到你去?”对这种排场顾沉舟倒是没有太多不适应,从小到大早看习惯了,他问这句话就是不解怎么会轮到卫祥锦去。
  “我自己要去的,”卫祥锦说回正题——这也是他拨电话给顾沉舟的根本目的——时,声音低了一些,话里也没有那种睡不饱的感觉了,“你在京城里头注意一点,是姓汪的,他伯父调职入京,听说要上面有意让他进常委。”
  顾沉舟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错,他真的知道——早在两年前的那场噩梦里。
  汪博源,春庆市市委委员、常委、**,中央□委员,当局属意的新任太子,顾家第一次站错队的对象。
  
  恍然如隔世。
  挂掉跟卫祥锦的通话,顾沉舟有点疲惫地闭一下眼睛,心中油然升起这样的感觉。
  那场梦境给他的结果太过惊心,过程却又太过模糊。
  他还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梦境里最重要的一次抉择已经悄然而至。
  这一次,顾家选择了新任太子,可最后登顶的却是老牌太子郁水峰。
  梦境里,顾家为什么选择了汪博源?是因为那场害死卫祥锦又陷害他的车祸,还是因为顾家本身就看好汪博源,又或者现任的太子党并不想接受顾家?
  而除了这一次之外,第二次的站错队……
  顾沉舟想到了一点,突地一怔。
  从做梦之后,他一直以为顾家是接连两次站错队然后被一撸到底。可是回来了真正接触了这些,他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第一次是站错队不错,可第二次的时候,太子党已经登顶,顾家的常委位置却是被老当政提起来的,是属于老当政及已经失败的新太子党一派。
  那会不会,这个第二次站错队,不是顾家站错,而是碍了当局的眼,“被”站错……
  九常委九常委,九分之一的表决权,位高权重还不是自己人,谁能放心?
  如果是我站在那个位置,顾沉舟扪心自问,我能放心吗?
  ——当然不能。
  如果是我,只要可能,我也会清除之前的势力放上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对错,这就是政治。
  所以选择只有一次,这一次不能选错。
  不然没有这个理由,总还有另一个理由,没有这一天,总还有另一天。
  总要把你搞倒腾出位置来。
  
  “汪博源,”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里,顾沉舟坐在餐桌前,指节轻敲桌面,轻声地、反复念叨,神情专注得如同要把这两个名字牢牢刻在心上,“郁水峰。”
  “汪博源,郁水峰;汪博源,郁水峰……”
  
  汪博源进京之后的动作,比顾沉舟想象得高调许多。
  但这并不太难以理解,作为被现任当局属意的新任太子,在老太子已经定了几乎有十年的情况下,他总要做出点什么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在顾沉舟这个三代的圈子里,这样的证明由汪博源的侄子,现年二十六岁的汪荣泽完成。
  饭店的选择依旧是圈子里的人经常去的国色天香。
  顾沉舟来到国色天香时,被迎宾**迎到最里头规格最高的那一栋小楼。
  树木掩映的小径里,他在昏暗中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国色天香里最高规格的独栋楼,在平常一向是做部级官员宴请用途的,现在居然开放给一个三代……可见汪博源要代替郁水峰的“小道消息”,传得有多猛烈了。
  
  走进名叫“夜听风荷”的独栋小楼,被邀请的公子哥在大堂中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顾沉舟打眼一扫,就在一溜熟面孔中找出了唯一一个生面孔。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高瘦男人,穿着唐装,脖子上挂着一枚绿得夸张的玉观音,正侧头跟人说话,从顾沉舟这个位置,刚好看见对方眼下的阴影——顾沉舟想了想自己查到的资料——多半是玩女人玩多了的结果。
  
  “顾少来了。”
  “顾少到了。”
  顾沉舟一进小楼,参差不齐的招呼声就响起来,还有几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迎向顾沉舟。
  顾沉舟含笑点点头,快步走向汪荣泽的同时光明正大地看向对方,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不悦。
  气量太小了。顾沉舟静静地想着。他也知道这位三代,汪博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唯一的侄子据说很受宠,在汪博源当庆春市市委**时更是第一太子,有时候风头还能盖过汪博源自己的女儿。
  
  “汪少。”顾沉舟含笑着跟汪荣泽握了握手。
  “顾少。”汪荣泽只跟顾沉舟浅浅一划就收回自己的手,“久仰大名啊。”
  “这话应该是我说,”顾沉舟笑笑,“汪少是走在我们前头了啊。”他说的是汪荣泽已经进了体制的事。
  汪荣泽一摆手:“都是家里的要求,不进不行,混混日子罢了。顾少坐,快坐,人到齐了我们也可以开席了。”
  这话是在隐晦地点出顾沉舟的架子大,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顾沉舟淡淡一笑:“这话说得是,上菜吧。”直接就反客为主,将了对方一军。
  汪荣泽脸上一黑,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顾沉舟跟着坐下去,拿桌上的毛巾简单擦了擦手,又丢回盘子。
  顾家直到现在还是中立,不倾向老太子也不倾向新太子,汪博源在梦境里头是失败的,可政治这种东西,不到最后谁敢说结局一定如何?如果汪博源这次也是失败,到时候汪荣泽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不值一顾;而如果汪博源没有失败,汪荣泽到时候就是炙手可热的大太子,他也没有必要太得罪……现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必要表现得靠近谁不靠近谁,只等他爸爸在政治上做出决定——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这一次,结果又会怎么样呢?
  
  顾沉舟在国色天香和汪荣泽吃饭的时候,正德园里,顾老爷子和顾新军也正在书房聊天。
  他们说的刚刚好就是新旧太子的事情。顾新军将那位的意思简单说了一下,就等顾老爷子的反应。
  顾老爷子修剪着一株盆栽榕树,慢慢问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顾新军沉吟半晌:“有那位的支持,汪博源还是有一争之力的。”
  这就是说他倾向汪博源了。
  “你打算答应?”顾老爷子问。
  顾新军摇摇头,摩挲着茶杯说:“汪博源和我共事过,我比较欣赏他的个性和观点。但现在这个局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念头在九常委的位置上打了个转,还是说,“我退一退吧。”
  顾老爷子缓缓点头:“也好。”他拿着剪子,一小片一小片地修剪着面前榕树的枝叶,“你退到地方几年,再回来时九常委还是可以冲一冲的。郁水峰这十几年来……”他不知为什么,没有说下去,“汪博源站不站得稳还是两说,靠在他身上,没有必要。你如果想进,我还活着,你的履历也够,顾家自己就有一争之力。”
  “不要去掺合新旧太子的事情!”顾老爷子的声音慢慢严厉起来,他咔嚓一声,干脆地剪掉一条枯了的分支,“顾家还没有到要靠站位来博前程的地步!”



42、第四十二章 你来我往

  晚上七点半。
  国色天香的“夜听风荷”小楼中,从上菜开始,顾沉舟只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垫垫肚子,就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间或和身旁的人随意说几句,同时放一些注意力在汪荣泽身上,很快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一直和其他人说话的汪荣泽突地转过身来,端起酒杯对顾沉舟说:“顾少,我敬你一杯。”
  顾沉舟心下微疑,面上不动,举杯笑道:“汪少太客气了,今天你是主我是客,该由我来敬你才是。”
  “顾少这么说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汪荣泽假作生气,“我在庆春的时候就一直听说顾少的名字了,都说顾少能力强手腕高,是圈子里的头一份。我那时候还有点不忿,心想这多半是因为郁少沈少都不在的关系,没想到来了京城一看,才发现他们说的还真不夸张。”
  他嘴里的郁少和沈少是郁水峰沈佑昌的儿子,郁水峰和沈佑昌一个副主席一个总理,他们的儿子当时在圈子里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不过这跟顾沉舟没有太大的关系——顾沉舟十五岁的时候,这两个大少就已经进入体制淡出圈子了,其后偶有回来,也只是参加非常私人的聚会,并不在圈子里露脸充大哥。从这方面来说,这两位的涵养比面前的这个可是高上了不少。
  顾沉舟笑道:“不值当什么,都是大家给面子。”
  “顾少这么说就谦虚了啊,”汪荣泽笑道,“今天这顿饭不算,改日我做东,请顾少和大家好好玩玩,顾少到时候一定要给面子才是。”
  顾沉舟心道这位大少还真是一刻也不浪费地想巩固自己在圈子中的地位。他的指腹在玻璃杯边沿摩挲了一下,权衡着答应和不答应的利弊。要说答应,这一个请字就想让他牵头把大家叫去,可不是让他做了传话的跟班?什么都没开始就先低了一头;要说不答应,他顾沉舟这个名字就该在这位大少心头挂了号了……
  他倒是无所谓进退,平常坐着所谓头一份,一部分是在彰显自家实力,另一部分——难道还有大丈夫不爱权与势的?他们这些三代在圈子里混什么?混的就是这一个体面。这个体面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拥有了,能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容易起来。
  只是现在不比平常,做什么都要谨慎三分。自己家里又在做什么打算?如果还是打算靠着汪博源,他倒不妨稍退一步;但如果不打算靠着汪博源,他就没有必要卖人这个面子了……顾沉舟心思几转,面上并不作色,只笑道:“瞧汪少这话说的,汪少刚刚进京城,我们怎么样也要先带汪少游几个景点看看京城中好玩的事物——再说其他,是不是?”
  听了这话,汪荣泽眉间一展,心说这个顾沉舟还真是圈子里的老手。他刚刚拿话试探顾沉舟,不论顾沉舟答应不答应都顺着他的话头走,让他一摸倾向。但顾沉舟偏偏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还拽出“地主之谊”来打太极,这是要再观望的意思啊。
  得到这个答案,汪荣泽不说满意,但也没有不满意——这点城府和度量他还是有的——笑吟吟地就要举杯喝掉,但没等他一杯闷下去,外头就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这里可热闹了啊,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一张椅子?”
  
  声音传来的一瞬间,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突地裂了一下。
  但好在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朝门口的方向看去,而唯一和顾沉舟脸对脸的汪荣泽也在没防备的情况下呛了酒,正辛苦地弯腰咳嗽着,根本没来得及注意顾沉舟的不对劲。
  倒是从门口走进来的人除了最开头漫不经心地朝汪荣泽的方向瞥了一眼外,就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顾沉舟身上,因此非常清楚地看见了这一个瞬间顾沉舟的神情变化,他唇角的笑容立刻就变得古怪了,还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扩了扩——但几乎立刻的,他就因为扯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淤青而轻咝了一口气。
  这时候汪荣泽终于压下了自己的咳嗽声,他恼火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第一眼就差点笑出来:“这位——”他认真看了看对方面孔: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笑,就是一张特别英俊的脸上残留了各种虽淡但十分密集淤青,就跟一块白丝绸上的黑点一样醒目,可见当初这位被揍的时候,揍人的一方一定施力均匀并全方位各角度地照顾到了这位英俊的面孔。
  作为一个男人,汪荣泽现在是对对方那张脸一点嫉妒之心也没有,他心道这是哪一个啊?混得也忒凄惨了一点。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刚才居然没有人回答他,他有点意外,看了看周围,又问一句:“这位是?”
  
  “我来介绍。”顾沉舟已经平静下来。圈子里的介绍也有自己的规矩,贺海楼的身份在那里,他又坐在这里,那么要为汪荣泽介绍,就该由他这个和贺海楼身份差不多的人来,而不是其他那些身份更低的——这个约定俗成适用于圈子里任何没有公开翻脸的人。
  “汪少,”顾沉舟站起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淡的笑容,“这位是贺总理的外甥贺少,贺少,这位是汪市长的侄子汪少。”
  是贺南山贺总理啊。汪荣泽脸上本来还有些隐忍的笑容一下子就直白地浮现出来了,他带着略显矜持地笑容,先以目光注视贺海楼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原来是贺少啊——”这个少字拖得特别长。
  贺海楼轻轻一笑,表现得比汪荣泽还夸张,只见他就伸出个指尖在汪荣泽的掌心里碰一下就立刻收回了手,然后说了一句:“原来汪少是汪市长的侄子,我听到消息时还以为是市长的公子呢。”
  汪荣泽的脸立马黑了。
  顾沉舟在一旁听着实在有些想笑,这两个人要在身份上做文章,还真是王八说乌龟,大家一个样。
  
  跟汪荣泽握完了手,贺海楼扫一眼周围,笑道:“大家都在这里——不介意我临时过来吧?”他嘴上是问着,但话音没落,已经转头吩咐一旁的服务员加张椅子,并且就指在顾沉舟身旁。
  见贺海楼这样,汪荣泽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顾沉舟倒没表现出什么,只对贺海楼淡淡点了一下头。本来坐在顾沉舟旁边的人连忙挪了挪位置,让新加的椅子能摆下来。
  汪荣泽看着贺海楼一坐下,立刻就皮笑肉不笑的说:“贺少来得不巧,我们已经吃一半了,这可委屈贺少了。”
  坐在汪荣泽旁边的顾沉舟无语了一下,正想打个圆场——虽说他对汪荣泽也没什么感觉,但要跟贺海楼一比,这个心眼不太大的公子哥简直就像个天使一样可爱了。可见人都是比出来的。
  但贺海楼已经似笑非笑地朝汪荣泽睨了一眼:“不委屈。”他转头对服务生说,“再上一桌来,算在我的帐下。”
  这话一出,汪荣泽差点拍案而起!还是坐在他右边的一个人连忙暗暗拉着他袖子把他拉下来了,笑说:“贺少也太着急了,汪少刚刚觉得委屈了贺少正要重新叫一桌子呢!”他说着也转头对服务员说,“快重新上一桌来,贺少可是难得的客人,平常请也请不来的。”
  
  国色天香的服务员也是久经训练,见客人达成了一致,也就目不斜视地收拾桌子,对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暗涌视若无睹。
  开头两句话连吃三个憋,汪荣泽冷笑了一声,对着贺海楼说:“贺少脸上的装饰很别致啊,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以为自己这么一问,贺海楼就算脸上不变色肯定也再悠闲不了,没想到贺海楼居然笑起来:“汪少也觉得这个别致?跟我所见略同啊!我去了野生动物保护区一趟,找里头的一匹烈马练了一下,可惜还没多碰几下,就被他拖了好长一段距离,唉,技不如人啊。”他一张脸上,左脸明晃晃是遗憾,右脸明晃晃是回味,再真实不过,说得汪荣泽都心头一愣,觉得对方恐怕是在说实话——事实上贺海楼可不是在说实话?那匹马现在还就坐在他身旁呢。
  
  顾沉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觉得自己最近真不太能跟贺海楼一起——卧槽好想砸烂酒瓶掀了桌子照对方脑袋上砸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不过能叫贺海楼肆无忌惮地说下去,顾沉舟就不是顾沉舟了,他脸上也跟着带了些淡淡的笑意:“贺少真是幽默。”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本来顺着贺海楼思路走的众人再仔细一看贺海楼的脸——可不是幽默?什么样的马拖着人走能拖出这样均匀的淤青来?明显就是被人打出来的嘛!
  这么一思考,再想到贺海楼之前遮掩的话,众人的表情就暧昧起来了。尤其是汪荣泽,只差直接发出笑声了。
  顾沉舟发了话,贺海楼倒也不介意,端起酒杯朝身旁的人举了举,也不让对方做什么,自己直接一口干了,然后说:“顾少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既然是圈子里的,自然早就习惯从一句话一个表情看背后的含义。
  刚刚顾沉舟的一句话,汪荣泽已经判断出对方对贺海楼不太友善——那么对贺海楼背后的那些势力,贺南山和贺南山靠着的郁水峰,是不是也不太友善?——这样是不是也可以引申出顾家的一些态度?
  只是贺海楼随之的回答又让汪荣泽有些看不懂了:贺海楼这样的态度,是郁主席一系正在极力争取顾家呢,还是顾家和他们已经有了点不说出口的默契?
  
  汪荣泽思考的时候,顾沉舟也在思考。
  圈子里的人固然风光无限,但只要是人,有风光就肯定有无奈。
  汪荣泽代表汪博源,贺南山亲近郁水峰。
  只要顾家还没有明确表态,他就不能做出太明确的态度,哪怕是对着贺海楼……
  或许郁一系也是一个选择,不过得先让贺海楼不再打他的注意。
  顾沉舟微笑着和贺海楼碰了一下酒杯。
  得让贺海楼真正知道什么叫痛。
  


43、第四十三章 袭击

  只要贺海楼愿意,能把任何一个地方变成战场。
  汪荣泽的这一顿敲门宴自从贺海楼来了之后,一桌子的人都吃出了满嘴的火药味。
  坐在主位上的汪荣泽的脸色几乎不能看了,几次想要拍桌子臭骂,都被身旁的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悄悄拉住,结果硬生生吞回去。
  这种事可一可二,你要再三再四——难道这一桌子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几次下来,大家的神色都显得淡淡的了。
  顾沉舟已经不再端起酒杯,只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对于坐在自己左右的贺海楼和汪荣泽,不管愿意不愿意,主动或者被动,他都在分析他们的行为和行为背后代表的含义。
  贺海楼这次明火执仗地跑过来挑场子,就差撕破最后一层脸了……恐怕也是他背后的人的授意,对于汪博源,郁姓那位也是非常的不满啊。
  汪荣泽呢,顾沉舟静静地思索着。并不像他表面表现得那么风光,恐怕所谓受宠的传言不过是因为汪博源需要这个侄子在三代的圈子里打通道路。他今天来这里一是摆出自己的名牌,二就是为汪博源打个前站,摸摸各人的倾向——现在看来,第二点明显远远重于第一点,汪荣泽连火都不敢真正发出来,就怕坏了汪博源的事……
  可这顿饭一过。顾沉舟瞥了汪荣泽一眼,汪博源的事情是解决了,汪荣泽想要再在这里立稳脚跟,就不那么容易了——在这个圈子里,父辈的地位当然很重要,但你本身至少也要玩得转,否则干脆就按父辈的地位给排个高低就好了,还争什么头一份?
  
  差十分八点。
  顾沉舟看一眼时间,心道差不多了,朝汪荣泽说:“汪少,现在差不多了吧?——待会汪少如果没有计划,就让我当一回地主,带汪少走一走?”
  汪荣泽目光还是牢牢胶在贺海楼身上,先有些漫不经心地点一下头,接着才意识到顾沉舟在说什么。
  这一有意识,他几乎跟在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水那样,从心里舒爽出来:这时间掐得好啊,总算从这个该死的饭局解脱了,而且人家还不说自己有事要走,是问他有没有事,如果没事还可以一起走一走——这当然是个不能当真的客套话,但客套话也不是谁都说得这么好的不是?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比出来的。现在汪荣泽就看顾沉舟顺眼了不止一点点。他立刻顺着坡往下走,散了酒宴:“顾少说得是,时间是差不多了。晚上倒还真有一些事,下次,下次一定叫顾少介绍一些好玩的东西。”
  顾沉舟点点头,率先站起来,其他人这才三三两两跟着站起,和汪荣泽说了几句话,逐渐散了。
  
  从国色天香这栋最里头的小楼来到外边,需要走整整十分钟的小径。
  顾沉舟和贺海楼是走在最前面的,如果可以,顾沉舟非常高兴贺海楼有哪里滚哪里——但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好实现,所以此刻贺海楼不止站在顾沉舟身旁,还凑近来低声和他说话:
  “顾少,好久不见啊。”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是吗?我觉得我们见面太频繁了。”
  “五天没见了。”贺海楼举出具体时间。
  “贺少可以再花几天冷静一下。”顾沉舟回答。
  “顾少真是好狠的心啊。”贺海楼笑呵呵地说。
  “……”顾沉舟心想自己最好别跟贺海楼辩论,免得越纠缠越不清楚。不过贺海楼特地凑近他是干什么?间歇性抽风?
  不对,要说抽风的话对方早就直接动手了,就他这样的,借着同一条路挨挨擦擦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太有可能了,完全是贺海楼会做的事情。
  一个念头忽地闪过顾沉舟的脑海,他继续向前走,身子却不经意地侧了一下,转回头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夜听风荷”的小楼窗户旁,黑影一闪而逝。
  
  站在顾沉舟旁边的贺海楼当然将这些都收入眼底,他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原来是这样。
  顾沉舟收回目光,他并不怕别人跟他耍心眼用他达成什么目的,相反,贺海楼如果一举一动都有深意,反而是他所熟悉的对抗。鉴于对方回复正常行为,他奖励给对方一个微笑:“贺少觉得这样有用?”
  贺海楼看见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目光明显不一样了:“有没有用不是顾少和我说得算的。”
  “说得也是。”顾沉舟不再多做表示,和贺海楼一起出了国色天香。
  
  那栋小楼里,留在最后的汪荣泽忍到所有人都走了,气得一脚踹翻桌子,让桌面上还没有完全收拾好的菜品哗啦啦全倒在收拾桌子的服务员身上:“什么东西!顾沉舟贺海楼敢做一个套在我面前□白脸,早晚搞死这两个!”
  “说不定照旧是贺海楼单独表现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误会。”出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刚才在饭桌上一直示意汪荣泽克制的那一位。
  汪荣泽在圈子里长到那么大,难道不懂这一顿饭吃下来的结果?他直接朝对方甩了个冷脸,还顺势飞起一脚,就把一张椅子重重踹到眼镜男人身旁,以此表示自己是非常不满意。
  眼睛男人用手推了推眼睛,四平八稳地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眉头动都没有动一下。
  汪荣泽已经在大厅里转了好几个圈了,一路上乒乒乓乓地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还是觉得心火越烧越旺,忍不住就对从开头就站在角落的特种兵说:“你晚上带人去给贺海楼和顾沉舟一点教训!我什么都不做,他们还真以为我就是一只睡床上的病猫!”
  随着汪荣泽的话,眼镜男人隐藏在镜片底下的锐利目光紧追着射到特种兵身上。
  特种兵垂垂眼睛,做起了雕像。
  见到这个情景,汪荣泽也是心知肚明,冷笑一声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压住阴火,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顾沉舟、贺海楼,顾沉舟、贺海楼……你们最好真是不对付,别让我抓到了把柄!不然——
  
  这个时候,走到国色天香外的一群公子哥倒是散开了。顾沉舟则因为谁都要上来打个招呼,速度反而比其他人慢,由第一个出来变成了最后一个离开。
  来到停车场内,贺海楼的车子并没有开走,车子里似乎也坐了人。
  顾沉舟的车子并没有跟贺海楼停在一个区域,他远远地朝对方扫了一眼就钻进自己的车里,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想着贺海楼的事情。
  恐怕他今天也当了贺海楼的一柄枪啊。
  顾沉舟将手垂放在方向盘,脑袋微微后仰,静静思索着。
  他在刚才的酒会上当然谁都没有偏帮,甚至还帮汪荣泽解了几次围,但就之前汪荣泽所表现出来的小心眼来看,恐怕他没有鲜明旗帜地站立场,等这位缓过了气,就是不对;加上最后贺海楼有意无意做出的亲密动作,很难说汪荣泽到底会怎么想。
  不过汪荣泽再怎么想,目前也不可能将顾家推给郁一系。
  而顾家呢,从政治的角度上来说,作为现任的那位提起的,恐怕也不能不在乎那位的意思,跳过汪博源一系,跟老太子走得近。
  别管汪荣泽,要让顾家和汪博源生隙,这点手段还是不够看的……就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贺海楼会不会也有什么别的想法?比如想让他错过什么或者遗失什么……
  想到这里,顾沉舟自己也纠结了一下,觉得恐怕是自己在自说自话地给对方找借口:如果不是贺海楼自己的意思,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他这样牺牲?
  他没有再想关于贺海楼的事情,启动车子就平稳地向外开去。
  
  国色天香位于靠近城市的京郊,本身距离城市并不算远,周围车辆来来往往,也算门庭若市,川流不息。但跟国色天香一样,同处于京郊的天香山就不同了,这属于一块还没怎么规划开发的地方,顾沉舟会选择这里,完全是喜欢这里的幽静。
  一路开着车从国色天香回天香山,周围的车辆逐渐减少,再又经过一个转角时,顾沉舟放在车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刚刚伸手去拿,突然一道黑影从两侧的树林旁一蹿而出,猛地朝顾沉舟的车子前轮扑去!
  顾沉舟大吃一惊,反射性将刹车踩到底同时朝右打死方向盘!
  一阵极为刺耳的橡胶摩擦地面声过后,银灰的车身忽然重重一震,连续几下抖动后,车头重重道路一侧绿化带上的树干上。
  几个呼吸之间,他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刚刚喝了一两杯酒而产生的一点倦意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时间,全部化成了紧张。他靠着椅背,用力抓了抓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却见旁边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了好几个人,当头的一人疾步走来,拿着一根铁棍,什么都没说,抡起来照着他的驾驶座玻璃就是用力一砸!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四溅,顾沉舟抬手挡脸,最初的惊讶和紧张已经如潮水退去。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想,顺势朝右侧一扑,已经从副驾驶座的车箱子里抽出一把大概成人半个手臂长的军刀,神情阴戾地回身去砍那些伸进车子的手臂,同时快速踩油门挂档,准备直接撞出去!
  
  马达发动,车身跟着微颤,顾沉舟一下将油门加到底,却听见极为刺耳的摩擦声从车轮的位置传来——该死,刚才的抖动是轮胎被扎破了!
  顾沉舟暗骂一声,直接熄火,一侧头闪过砸向自己脑袋的铁棍,交在左手的刀子向上一挥,牢牢抵住几个从车窗探进来的武器,在往身上手机按几个键同时回身快速拉开车门向外一踹,重重砸到几个顿首在车门旁的男人后飞快矮身钻出,手臂回转,挡住贴着车门朝他挥过来的刀子。
  但几乎同一时刻,两柄铁棍三把短刀从各个方位向他袭来!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哪一方派来的?袭击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一系列问题涌上顾沉舟脑海,电光石火之间,他扑向侧面的那一个人,一刀扎在对方手臂上,同时狠狠一绞,抽出来时拽着一瞬间丧失反抗能力的人,将其直接甩向那几个人!
  “小刀!”从开头就一直沉默的袭击终于有人出声了,很短暂的两个音节,顾沉舟却忽地反应过来,自己一开头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这些人都是从军队里出来的!
  他.妈.的又是换届!
  这才刚刚开始,底限就全部掉了!
  
  对方七八个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根本不可能拼得过,顾沉舟甩开一个人之后就立刻转身要跑,但刚迈出一步,明晃晃的车灯忽地亮起,直直射入他的眼睛!



44、第四十四章 亲密接触

  橘黄的灯光对着他的眼睛接连闪烁,顾沉舟反射性眯了一下眼,本来前冲的脚步一下停住,左手一撑,人已经从后车盖上滚过去。
  由车灯的正面转向侧面,耀眼的灯光一下暗了许多,顾沉舟轻微晃一下脑袋,试图挥去因强光照射而出现在视线里的阴影——这并不太有效,不过顾沉舟还是很快就看清楚了开过来的车子:白色的车身熟悉的款式,还有一模一样的牌照,贺海楼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座驾。
  但是贺海楼这么巧合的出现在这里……
  顾沉舟心里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白色的保时捷开到眼前,根本没有减速,直直就朝那群人的方向碾过去!
  
  “我操!”这不是顾沉舟的声音,那群拿着棍子砍刀就像哑巴一样的人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纷纷出声,快速四下散开。
  白色的保时捷开到跟顾沉舟车子一样的位置,突然发生严重打滑,隔着一辆车子,顾沉舟也能看见对方车子的轮胎下出现了一缕火花。
  是铁钉。顾沉舟的目光顺势朝地上扫了一眼。这些长长的铁钉在这一小片道路上洒了足有数百枚,密密麻麻的都是尖头朝上,别说再来一辆,就是再来几辆车子,也要被它们扎破。
  
  这样突如其来的震动肯定影响到驾驶座内的贺海楼。但坐在驾驶座里的贺海楼根本不在意,完全没有踩刹车的意思,甚至还顺着车子倾斜地方向打了打方向盘,就为了去追一个在他车子前面几步路的人撞。
  顾沉舟从车子后快速朝贺海楼的方向跑去,在他做出这个行动的时候,刚刚四散开来的人群也从周围再次朝中间聚拢。
  开车的贺海楼朝车窗外瞥了一眼,终于没有再加油门,任由车子按着惯性向前,自己则从车子驾驶座上飞快爬到副驾驶座,从副驾座底下掏出个东西,就一脚踹开车门!
  这时顾沉舟刚刚好冲上来,贺海楼双手抱头,直接向外一跃,在地上滚了没几滚就被顾沉舟弯腰用力拉起来:“走。”
  顾沉舟言简意赅,同时看了一眼贺海楼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一根棒球棍,比他手中的刀子还不如,显然哪怕是贺海楼,也不会随身带着一把枪。
  “朝哪里?”贺海楼还有闲心问上一句,只是话的尾音还没出来,就被突然响起的巨大碰撞声掩盖:那辆白色的保时捷重重撞在路边的土墙上,刚才贺海楼追着的那个人似乎也被挂到,倒在车子旁不远,一时没有站起来。
  剩下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人朝那位倒在地上的人跑去,其他则有默契地一起追顾沉舟和贺海楼。顾沉舟拉着贺海楼朝路边没有土墙的地方跑去——这里已经差不多到了天香山,上山的路虽然修好了,但山脚还有大片草木没有清理,加上夜晚的关系,朝里头走总比沿着这条没什么人的大路跑更安全。
  
  真正的山脚比公路低大概两米的高度,两人几步跑到路边,顾沉舟松开手单手撑着路面往下一跳,跳下去的极短暂过程中,他不止听见了耳边的风声,还听见了头顶的风声,似乎有人照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用力挥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差一点点。顾沉舟微微松了一口气,落地的时候顺势往前一滚,扑倒草丛中掩起身子,同时去看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跳下来的贺海楼。
  贺海楼的动作跟顾沉舟差不多,不过落地的时候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导致前滚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站不稳而前扑了一下。
  顾沉舟眼明手快地拉住人,来不及说话,就用力握了一下。
  昏暗的草丛中响起轻咝声,但没有人说话,两人矮着身子,快速在草丛中穿行着,但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道:“这里!”
  
  黑暗里,顾沉舟朝身旁看了一眼,正好和贺海楼的目光对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满是杂草的阴暗地方里,比模糊的轮廓清楚多了。两人的目光一触即收,同时转身,朝后方扑去!
  “唔——”刚刚发生的人被扑倒在地,似乎挥动了什么,顾沉舟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得飞快,胸口甚至升起了一种气闷地感觉,精神却越发专注集中,比任何时刻都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将手中的刀子对准对方的胸口扎下去!
  
  “啊!”短促的惨叫在在草丛中响起,现在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顾沉舟拉一把还蹲在地上的贺海楼,飞快往几十步外的树林跑去。
  一百米的距离。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顾沉舟听见身后的人的追赶声,听见风从耳旁掠过的呼啸声,听见自己胸腔发出的剧烈紧张的像拉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一百米的距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记得牢牢抓住双手里的东西,用尽所有能用出来的力气,扑向笼罩在黑暗中,树木错落密布的小树林!
  
  几乎只是一个晃眼的功夫,草丛远离,树木渐密,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脚拐了一下,牢牢握住彼此手掌的两个人像葫芦一样摔倒在地,又因为面前的斜坡而骨碌碌一直往下滚到坡底。
  紧追在身后的脚步一下子变得遥远了。
  这是坡底下的一处灌木丛,两人躺在灌木丛底,保持着上下交叠的姿势,身上被石头和树木砸中的地方跟被砸断一样疼痛,一时间都觉得全身跟散了架一样,根本爬不起来。
  顾沉舟在滚下来的时候脑袋似乎磕到了一个小石头,一直到现在都躺下来,脑海里还有嗡嗡的声响。他闭一闭眼睛,试图动一下手——没有问题;他又在脑海里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回答——还是没有问题。
  并不严重。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尝试着起来,却发现左手背上突然有些麻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移动……
  是什么?蛇,蜘蛛,蚯蚓,或者其他一些小动物?
  顾沉舟一边想着,一边朝自己的手背飞速抹了一下——什么都不是。他的动作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躺回去,紧绷起来的肩背在不知不觉中,又放松下去。
  是贺海楼的一只手。
  
  “你在干什么?”灌木丛里,顾沉舟用耳语的声音问。
  “找你。”对方同样的耳语声音回答。
  他们靠在一起,肩抵着肩,腿并着腿,身体压着身体,贺海楼的嘴唇就凑在顾沉舟耳旁,他细细地说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顾沉舟耳朵上。
  “我就在你下面。”顾沉舟淡淡说。
  贺海楼的笑声很小,但胸膛的震动很明显。两个人紧挨着,贺海楼胸膛的震动传递到顾沉舟身上,仿佛就是他的胸膛在轻震。
  “我这不是没看见你么。”贺海楼回答了这一句。
  然后两人都倏地收声——并不太远的距离,鞋子踩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有地面轻轻的颤动,都一一传来。
  
  不太清楚的交谈声从外头传到灌木丛里。
  “这里……找过……?”
  “灌木太多……打灯……”
  几句话后,微弱的光线倏地扫过来。
  顾沉舟轻轻眯了眼,慢慢屏住呼吸,对着外边的左手悄悄握住冰凉的刀柄。压在他身上的贺海楼也没有再说话,同样放轻了呼吸,只是一只手依旧安分不下来,不时碰碰手掌,胳膊,或者腰肢。
  顾沉舟没有太过注意这点,他借着外头不时晃过的光线,打量着自己暂时栖身的地方:这是一个叶片非常丰茂,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叶向四周生长,几乎成球状覆盖根茎,其下快到泥土的部位,又堆满了枯枝和根系,哪怕在白天,只要不注意,恐怕都会错过藏在这里的人。
  
  外头的脚步近了,光线越来越明显,贺海楼的手已经摸上他的脸颊。
  顾沉舟快速抬手挥开对方摸上来的那只手。他顿了顿,又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掌。
  躺在他身上的贺海楼似乎动了一动,但很细微。接着他的脑袋垂下来,就抵在顾沉舟的脖颈旁,安安静静地不再闹腾了。
  
  一阵窸窣声忽的从不远处传来,朝顾沉舟这里照射的灯光一下子远去,大概几息过后,两三道轻微的脚步声跟着快速离开。
  顾沉舟又在心底默数了三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看见上面的数个绿点。
  “我的人来了。”顾沉舟对贺海楼低声说。
  “嗯。”贺海楼模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弹。
  顾沉舟准备挣开自己空闲的右手,但对方立刻用力反握住,他只好放掉左手的军刀,抱着身上的人的脖颈,换了个方向,一边用肩背挡着身后的灌木,一边抬手护住贺海楼的脑袋,拖着人从灌木丛中挣脱出来。
  喧闹和灯光都在远处,周围几十米内已经没有了人迹。顾沉舟从灌木中找出军刀,也不管不知什么时候爬到自己外套上的蜘蛛,直接抖落在地上就去问贺海楼:
  “站不站得起来?”
  贺海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撑起身子:“我试试……”他突地一歪脑袋,嘴唇就印到顾沉舟的嘴唇上,同时露出牙齿轻轻一咬——
  顾沉舟突地抽出手,放在贺海楼腋下将人拖起来,让贺海楼伸出的牙齿直接咬到自己的嘴唇。这一下咬出了血,贺海楼又疼又遗憾,非常清晰地长叹一口气。
  顾沉舟根本没有管对方,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找辆救护车来,十五分钟不到你就不用干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这才瞟一眼还靠在自己身上的贺海楼:“如果不是你脑袋上已经开了一个洞,我现在就给你再开一个。”
  说完这句话,顾沉舟将贺海楼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人向外走去。
  这回贺海楼乖乖地不生事了。
  两人向外走了一段距离,还没完全上了那条滚下来的陡坡,远处已经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贺海楼眯了好一会眼睛,才说:“人来了?”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你的视力怎么样?一点都看不见?”
  “有黑块。”贺海楼不太在意,转头抓紧时间问顾沉舟,“你真的不考虑我的提议?”
  “什么?”顾沉舟绝对是说顺口了——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
  而贺海楼总有本事让人更后悔:“和奸**SM,我真的觉得哪一个都挺有趣的。”
  


45、第四十五章 后续

  这话音刚刚落下,远处的人影看见顾沉舟和贺海楼,已经远远跑过来。
  顾沉舟懒得搭理贺海楼,朝最先跑过来的人问:“有没有抓到人?”
  这话一出,刚要张口的人瞬间卡壳:“这个……很抱歉,顾少,我们……”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连对方一个人都没能留下——那些人发现他们过来后,全部都在第一时间果断撤退,而他们要找顾沉舟,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击对方……
  “算了。”顾沉舟神情淡淡的,没留下就没留下,留下了万一到时候咬口是什么人做的,反而有些麻烦。
  赶上来的领队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想去扶搭在顾沉舟肩膀上的人:“顾少,我来。”
  
  “滚一边去。”一直没有出声的贺海楼听到这里,撩了眼皮慢吞吞吐出这一句。
  领队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顾沉舟皱一下眉:“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这是贺少,贺少刚刚挨了一下,心情不太好。”
  “其实我现在心情还不错。”贺海楼纠正。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理他。顾沉舟继续扶着人向前走去,那个领队则瞬间释然了:贺海楼贺大公子嘛,喜怒无常是出了名了,跟他认真你就输了!
  这么做了一下自我心里建设,领队自觉被扣了三分之一的HP回满,连忙朝前几步为顾沉舟开路,同时放开嗓门招呼自己的同伴,让他们到山脚和公路之间的那个大台阶,准备把人拉上去。
  
  “撑不撑得住?”随着离公路的距离越来越近,月光和路灯都让顾沉舟看清楚贺海楼的情况:他脑袋上挨了一下,血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了半边脸,加上两人一路从坡上滚下去,现在贺海楼脸上青的红的、灰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枯枝烂叶就更不用说了,都快成了蛋糕上的水果,尽点缀在头发里了。
  顾沉舟不用多想,也知道自己此刻大概和贺海楼一样狼狈——证据是贺海楼侧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噗地笑了出来:“顾少这么狼狈的样子,不多见啊!”一副又可乐又心满意足的样子。
  顾沉舟心想还能说这种话——对了,还有前面那句——应该没被敲坏脑袋吧。他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贺海楼愣了一下,显然也想起青乡县的人为泥石流:“还真不是,不过咱们可真有缘分,两次都一起倒霉了。”
  顾沉舟本来想吐槽两次都是你追过来,不过想想这话可发挥的空间实在太大了,因此明智地保持沉默。
  但如果有谁认为这样就能阻止贺海楼,那就弱!爆!了!
  只见贺海楼咧嘴一笑,神色暧昧:“说起来这两次都是我主动,下次顾少也主动一回,说不定我们可以野——”
  走在前方的领队听得半懂不懂,暗想贺海楼居然对被人追砍这么期待,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贺少。”顾沉舟突然出声打断贺海楼的话,他用自己的名字打赌对方想说的就是野战。
  “嗯?”
  “少说两句吧,如果你不想我把你摔下去。”他看着前方,感觉自己的下限岌岌可危——他居然想把贺海楼丢下去再跟贺海楼吵嘴——这个世界太叫人绝望了,“我的年纪都快被你弄小十岁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倒霉的贺海楼笑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大笑变成猛咳,咳完之后脑袋更痛了……
  
  一段十五分钟的路程因为贺海楼的缘故,两个伤号慢吞吞地走了将近三十分钟。十分钟前就停在路边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看上去简直比顾沉舟和贺海楼本人还捉急,早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就差没从公路上跳下来把人扛上去了。
  顾沉舟终于扶着贺海楼走到公路底下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两个伤号反倒没什么表示,顾沉舟将贺海楼的手松开,交给旁边的人:“先扶贺少上去。”
  贺海楼这次没说话,闭着眼任由几个人托着他将他送上公路。
  这些人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把顾沉舟也送上去,但顾沉舟摆了摆手,抓着从上面升下来的一只手,用力蹬了面前的土墙一下,自己爬上公路。
  这一下,两人终于彻底从昏黑的树木杂草中摆脱出来,顾沉舟就着路灯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四十分。距离他们离开国色天香还没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前还衣冠楚楚地坐在高档酒店谈笑风生,四十分钟后差点丢掉半条命……
  
  “走吧。”贺海楼懒洋洋还带着些含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并冲他伸出一只手。
  算了。顾沉舟这回也没力气计较,继续扶着对方上救护车后,自己也顺势上去。
  很快,救护车车门关闭,始终没有熄火的司机立刻踩下油门,同时拉响警报:
  “呜——呜——嘀嘟嘀嘟——”
  
  时隔三个月,京城医院的院长又一次在大厅接见了平常难得一见的重要人物:顾组织部长和贺副总理!
  救护车已经在十分钟前到达了,两位受伤的公子也安排妥当,找了医院内最好的专家会诊治疗,早早赶下来亲自将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院长塌着腰,十分恭敬地对两位接连到达的大人物说着似乎有点熟悉的话:“贺总理您好,顾部长您好!顾公子的伤势主要是多处软组织受伤,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贺公子的额头被钝器击破,不过初步看来,贺公子神智清醒,可以排除一些比较严重的可能……”
  “人在哪里?”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贺南山拄着拐杖,直接问道。
  “在综合大楼三楼。”本来还有许多长篇大论的院长立刻抛弃那些没用的话,直接说重点,“贺总理,顾部长,我带您二位上去!”
  说着一刻不停,转身就向前带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顾沉舟其实真的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甚至比之前卫祥锦的那场车祸还不如,那场车祸里,他好歹吊了半个多月的手臂,而这一次,只需要脱掉衣服把身上那些因为撞到树干和石头的淤青揉散就可以了。
  但与早就有所准备的车祸不同,这一次,顾沉舟是在全无预料之下遭到袭击,从袭击开始,精神就一直紧绷着不放松,再加上身上脸上全是泥土,因此就显得特别狼狈疲乏,这也成功地让赶过来看自家儿子情况的顾新军脸上黑了一半。
  “爸。”顾沉舟看见顾新军从外面走进来,也没管正在给自己揉肩膀的专家,手肘一撑椅背,就要站起来。
  “坐着,”顾新军摆了摆手,皱眉问正给自己儿子治疗的专家,“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那位专家连忙说,“休息两三天,淤青就全部褪下去了。”他说到这里又额外插了一句,“顾公子是从树林里的斜坡上滚下去的吧?运气真不错,基本没受什么伤,有些不太幸运的,断骨啊内脏破裂啊都有可能。”
  “那条坡比较平。”顾沉舟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出声。
  穿白大褂的老专家也很有眼色,不再说话,专心做完手中事情,就给开了个方子,说里头的药酒要擦也可以,不擦也可以,只是好得快慢的区别。
  顾沉舟拿着方子跟顾新军走出会诊室,顾新军皱眉问:“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顾沉舟摇了摇头,然后简单地说了一下今晚的事情,特别介绍了汪荣泽的情况,对自己被袭击的事情反而没有描述太多——这事说复杂也不复杂,统共就那么两系,不是你就是我;但是说不复杂又尤其复杂,恐怕今天的事就跟卫祥锦的车祸一样,是查不出来的。
  “汪荣泽身旁有汪**的人跟着,看上去是来看着他的。”
  顾新军思索片刻:“你觉得汪荣泽怎么样?”
  “不够大气,”顾沉舟实话实话,“不过汪**似乎也并不是对他很放纵的样子,今天晚上的饭局,汪**派来的人几次挡了汪荣泽的动作,压着他坐下。”
  顾新军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来到电梯处,顾沉舟伸手按了向上的电梯——贺海楼接受治疗的地方正在他楼上。
  看着自己儿子的动作,顾新军突然问:“那贺家小子呢?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周围并没有人,但顾沉舟还是放轻了声音,“那些人出来没多久,贺海楼就开车出现了。”
  电梯从楼下到达楼上,两人走进去,顾新军又问:“贺海楼伤得重不重?”
  “脑袋被敲破了。”顾沉舟回答。
  “你觉得他怎么样?”顾新军第二次问顾沉舟对他人的看法。
  贺海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他怎么样?顾沉舟也在问自己。
  不缺手段、滥交、神经病、阴狠、张狂恣意?
  他摇摇头:“我还不确定。”
  
  事实证明,顾沉舟的运气好,贺海楼的也不算太差——尽管被敲破了头,但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大碍,清理了脸上的血迹再缝上两针就没有问题了,至于之前眼睛有黑块的情况,会诊的专家拽了一堆术语,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
  一、没有大碍。
  二、可以吃一点补血的食物。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医院方面还是建议贺海楼在医院住一个晚上观察观察,以便随时处理突发情况。
  顾沉舟和顾新军来到病房外时,贺海楼脑袋上已经缠好了白纱布,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正靠坐在床上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在他床位旁边,贺南山坐在椅子上,和顾沉舟上一次在医院里看到时一模一样,神情冷淡严厉,并不说话。
  “贺总理。”顾新军先跟贺南山问好。顾沉舟跟着说,“贺伯伯,您好。”
  贺南山微微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说说话,顾部长,我们先出去走走。”
  “总理,您先请。”顾新军礼貌说道,也没管顾沉舟,跟着贺南山一起离开病房。
  顾沉舟在贺南山之前的位置坐下:“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其他没问题。”贺海楼回答,“找我有事?”
  “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顾沉舟直接问。
  贺海楼一挑眉:“我就猜是这个问题——你真的要听实话?”
  如果换个人问,顾沉舟当然回答‘是’。但贺海楼……他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结果没等他回答,贺海楼就愉快地公布答案:“我开车跟着你。”
  这话……顾沉舟心想自己还是别深究下去比较好。
  他换了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对今天晚上的事情。”
  “那些人找你又不是找我,我能有什么想法?”贺海楼反问。
  顾沉舟一笑:“说得也是,他们找的是我。行了,”他站起身,“你没事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你觉得会是哪一系做的?”贺海楼神情漫不经心,却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顾沉舟停下脚步:“你觉得呢?”
  “二选一,”贺海楼牵起唇角,“总有一个是。”
  “你这话……”顾沉舟说,“说得真不像是郁系这边的。”
  “难道我说是汪系你就会认为是汪系做的?”贺海楼反问。
  本来要走的顾沉舟倒不急了,他又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理论上来说,汪系是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贺海楼笑吟吟地不接话,就看着坐在身旁的顾沉舟,心道和顾沉舟在一起的最明显的好处大概是公私分明而且从不记仇吧,他有仇……贺海楼不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颚骨,那一处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还真是当场就报了。
  不过这也有一点不好,这样我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呢?贺海楼又有点苦恼,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暗自思忖:到底要出现怎么样的情况,才能让顾沉舟永远都忘不了呢……
  
  不说这边的贺海楼努力想着要怎么刷下限才能让顾沉舟永远忘不了自己,光说顾沉舟一直在贺海楼病房里呆了两个多小时,才从医院回家。而回家睡了一个晚上,他刚刚全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爸,你说汪荣泽在国色天香里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顾新军微微颔首,“还是当着国色天香的服务员说的。”
  “这也太巧了。”顾沉舟说。
  顾新军不置可否:“你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顾沉舟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不好说。”他觉得不论是汪荣泽还是贺海楼,都有嫌疑——或者说并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他们两个背后的势力。
  顾新军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思却转到几个小时前在正德园跟自己父亲的对话:
  “如果是被人陷害,汪**的这个侄子不堪大用啊。”
  “这是在逼我们顾家表态。”
  “退的计划不变,你要早点表态,但这件事也不能这么就算了。先是祥锦然后是小舟,未免也太过张狂了!”
  
  “爸,”顾新军正想着事情,就听顾沉舟出声。他抬头一看,自家儿子正拿着手机说,“祥锦打电话过来了。”
  “去吧。”他摆摆手,让人离开。
  顾沉舟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外头去。
  
  冬日的白天较短,上午八点的时间,阳光刚刚好。
  顾沉舟向后挺了一下背脊,似乎听见体内骨头舒服的呼吸声,他接起电话说:“你听说昨晚的事情了?”
  “我爸气得摔了他最爱的官窑瓷器,就是那个画鱼的破碗。”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我接电话时听到这个声音都不敢吱声了,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抖的,一开始是被气的,后来估计就是心疼的了。”
  顾沉舟瞬间笑出来:“画鱼的破碗……宋代的官窑白釉锦鲤戏荷叶碗?那个值好十几万吧?”
  “谁知道?这个真是内行才懂的东西,我妈每次都忧愁地说那碗摆着看丑装菜嫌脏。”卫祥锦吐槽了一句又把话题拽回来,“昨天晚上的事我听我爸说了个大概,到底是怎么了?你出去参加个饭局就被袭击了?”
  顾沉舟言简意赅地说了说情况。
  “操!”卫祥锦在电话那头说,“真想扛枪出去一个个崩了他们。你没事吧?”
  “有事还能跟你聊电话?”顾沉舟笑道,“就是撞青了两块,连医院都不用住。”
  一听连医院都不用住,卫祥锦立刻放下心来:“那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我这两天申请了外出任务,到时候回去看你!”
  “行,等你回来……不过你这样三个月翘队一次真的没问题?”顾沉舟问。
  卫祥锦说:“……自从你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有问题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是贺海楼跟你在一起?快九点了,你待会要不要去医院?”
  “会去。”顾沉舟说,他的时间表很规律,也习惯了提前做计划,“怎么了?”
  “没什么,等我回去了再自己跟他打个招呼吧。”卫祥锦说,“行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顾沉舟答应一声就挂了电话,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还得去医院看看贺海楼,不知道待会对方会说什么,希望不是太奇怪的……
  
  贺海楼的要求确实不太奇怪——他只是准备出院,并邀顾沉舟一起去他家里。
  满是道具的房间,红色的大床,透明的浴室。
  顾沉舟的脑海在贺海楼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勾勒出最直观的三维图,他真的觉得自己每次跟贺海楼在一起,年龄就开始直线下跌——他又想动手了……
  “不是那一套。”贺海楼特别淡定,“那一套是专门找人来玩用的,平常怎么住人?会神经衰弱的。”
  “……走吧。”顾沉舟跳过这个话题,跟贺海楼一起上车去他平时住的那套房子。
  
  那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三十层商业楼,同样是电梯入户型。贺海楼刚一打开门,一道黑影就吱吱地扑向贺海楼,但刚跑到一半,就被脖子上的链子拴住,前进不了。
  顾沉舟定睛一看:“这猴子你还留着?”
  “它非常——”贺海楼想了想,“有生命力。”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顾沉舟又看了看那猴子,突然发现贺海楼为什么会这么说了:一两个月不见,这猴子除了没毛之外,都快瘦成猴干了——连胸腔的骨头都能看见了!
  “你多久喂它一次?”顾沉舟随口问着,同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只猴子。
  但猴子十分愤怒地亮出利爪想要抓顾沉舟。
  顾沉舟直接换手,抓着猴子的脖子又把猴子放到地下了。
  
  “我平均三天回来一次。”贺海楼已经走进了厨房,他对顾沉舟说,“你上午吃了没有?”
  “吃了。”顾沉舟回答,同时走进去,“你想弄什么?”
  贺海楼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朝里头指了指。
  顾沉舟上前一看:三厢的冰箱里,放水果的和速冻的那一栏都空荡荡的。而保鲜的那一栏里头,从上到下,分别是:酒、酒、酒、酒and酒。
  顾沉舟:“你喝酒管饱?”
  

因为以前没更完的文太多,正从后面一点点的往前更,有想看的未完结的可以在文下留言,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去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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