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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庶女医香》作者:雪舞冰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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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陆维杰来了
    及至出了观音殿,众人便往白衣庵东侧行去。东侧却是女僧们的住处,那知客女尼便引着众人径自行到白衣庵主持慧觉大师所住的禅房跟前。
    罗氏在慧觉大师的禅房前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远黛二人,笑向众人道:“这些佛经道理,你们若有兴趣,便可随我们进去听上一听,若无兴趣,也可结伴在这庵后游玩一回。不过女子却不许出了这后院,可明白了没有?”
    众人闻听,皆各雀跃。凌远萱更急急答应一声后,便扯了远黛行礼退了下去。
    那便凌远华与凌廷安二人见得了自由,不禁大喜,当下一左一右的窜了出去,只是抓住凌远清不放,非要他带着往白衣庵前头去玩。原来白衣庵的山门前,却又有许多左近百姓设下的各类小摊,卖的却是孩子最为喜爱的小吃食或小玩物。凌远清素来性子最好,对这两个孩子亦极是喜欢,当下满口应了,又同罗氏、郭氏各自说了,这才带了两个孩子出去。
    这白衣庵明面上虽则是受天下香火供养,但这庵堂毕竟是当年宫中贵妃出资所建,因此历年来多有豪门内眷前来参拜,便是宫内,每逢三节也总有例银拨来。偶尔甚至会有那么一两名多有圣宠却无出的妃嫔等人前来上香求子,故而庵堂后院建的极其清幽,颇宜赏玩。
    凌远萱与远黛并肩而行,一路走一路道:“九姐姐觉得这后院比我们家春晖园如何?”
    远黛一笑,便道:“若比屋舍楼宇,白衣庵毕竟是修行之地,自是比不上春晖园的。不过这白衣庵依山而建,屋舍楼宇参差仿佛,掩映山中,却是别具一番风味了!”
    凌远萱点头道:“这里是庵堂,却已如此,那萧姐姐家的别院自然更是不凡了!”
    远黛抿唇莞尔,却道:“总是过不得几日,便要过去小住了,到时自然便都知道了!”
    凌远萱想想也是,不禁笑道:“我可巴不得今儿便去呢!”她说着,不免回头看了一眼二人身后跟着的四个丫鬟:“姐姐可是打算带杜若与文屏二人同去?”
    远黛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若依她本心,自是不愿带杜若去的。但若不带杜若同去,老太太那一关是断断过不去的,倒不如自己识趣些,主动带了杜若也罢了。
    她从来不是个爱招惹麻烦的人,但若麻烦非要来找她,她却也无意避开。
    二人正说着,碧桃却忽然叫了起来:“呀!好香!那边有株腊梅!”
    众人循着碧桃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前头不远处的一道矮墙后头,探出了一枝遒劲有力的枯瘦枝干,枝上点点腊梅朵朵,嫣然开放,幽香满溢。凌远萱忙快步过去,才刚走到矮墙近旁,已然轻呼一声道:“呀!原来这里竟种了这么大的一片腊梅!”
    远黛后她一步,走到那矮墙跟前,放眼看去,却也不由暗暗赞叹了一声。
    那道矮墙以青砖砌就,其实不甚起眼,但事实上,这道矮墙已是这处地方的制高之点。矮墙往下,却是一片倾斜而下的斜坡。斜坡约高丈许,长约四丈,连接着一座山谷。斜坡上,山谷中,满满当当的种的都是腊梅——一大片、一大片的腊梅。
    将入腊月,正是腊梅最盛的时节,乍一眼望去,赫然便是一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花海。此时离雪停不过五日,平京之中雪已将将化尽,便是这观音山前山,因着信众往来频繁的缘故,也已不见了大雪的痕迹。而偏偏这处坡地山谷中,却仍是满目洁白,一片琼瑶。雪压梅枝,便愈发衬得腊梅娇艳,令人几乎转不开眼去。
    许久许久,凌远萱才讶然回看远黛一眼,语中满是惊叹的道:“从前只听得说绿萼岭之梅冠绝平京左近,却不料这观音山的腊梅竟也如此繁盛!只是这斜坡略有些陡,又甚是湿滑,只怕不易下得去呢!”她口中说着,毕竟上前一步,仔细寻找路径,欲待入林赏梅。
    远黛看出她的意思,却没应她的话,却是抬手一指,道:“十妹妹,你看那边!”
    凌远萱应声看去,却见远黛玉手所指之处竟是一座位于白雪腊梅之中的竹楼。
    竹楼只两层高,浑体皆用粗大的毛竹扎就,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愈显简单而朴拙,与那片腊梅花海颇有相映成趣之韵。凌远萱看着,不免颇有些艳羡的叹了一声:“也不知是谁竟能住在此处!推窗见雪,梅香满楼,这可真是雅极了!”
    远黛轻笑了一声,自然的抬手轻轻拉了一下身上所穿的银狐皮斗篷。这件斗篷却是萧老太君在听得她要过来观音山烧香后,特意使人翻了出来赏她御寒的。却是一色银光水滑的皮毛,全无一丝杂色,极是珍贵。只是她素来畏寒怕冷,便穿再多,也仍觉甚冷。
    不期然的微微瑟缩一下,远黛笑着应道:“雅是极雅的了!不过我这么远远儿望着,已觉身上有些寒浸浸的,看来我这一身俗骨是无福消受这雅了!”
    文屏在旁听着这话,却是由不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当下毕竟过去扶了远黛,道:“这处地势甚高,又背着太阳,站得久了,确是有些冷!**身子初愈,还是莫要久站的好!”
    凌远萱听了这话,也才醒觉过来,忙笑道:“正是呢!我一时只顾着看花,倒忘了姐姐素来最是怕冷了!”当下众人离了那道矮墙,仍旧往白衣庵东侧行去。
    凌远萱毕竟是放不下那片梅林及那处竹楼,走不几步,便见对面有一小尼正匆匆过来,她便伸手拦下那小尼,笑着唤了一声道:“师太!”今日白衣庵有凌府家眷前来烧香一事,早已合寺都知晓了,那小尼见了一众人等,自是不敢有丝毫失礼之处,忙还了一礼。凌远萱便回手一指那处矮墙后头,且道:“敢问师太,那墙后梅花林内住的是贵寺哪位主持大师?”
    小尼闻声,念诵一声佛号后,方摇头道:“不瞒施主,那处梅花林如今已非我庵中所有!那林中所住,自然也非是我寺中之人!”
    凌远萱便好奇问道:“既然从前是,为何如今又不是了呢?”
    那小尼笑着解释道:“好教施主知道,那山后,原来并无梅花,只是些灌木之类。因前代主持爱惜地力,不忍荒废之。便令庵中人等前往开荒,辟了数亩田地种些蔬果以供庵中日常所需。不过数年前,宫内有贵人前来上香,却看中了这一片山谷。主持见她真心喜欢,便应了她。这位贵人便在坡上谷内遍植腊梅,不过数年光阴,便已蔚然成林!”
    凌远萱“哦”了一声后,毕竟又问道:“那这位贵人如今可在?”
    小尼摇头道:“那位贵人诸事繁多,虽置了这所园子,但却极少前来。只在去年腊月头上,前来住了三日!却都足不出户,也并不与寺中往来!”
    凌远萱想了一想,便又问道:“那处林子可禁香客前去吗?”
    小尼听了这话,立时明白过来,当即笑道:“普通香客本就是进不得这里,自然也看不到这片林子,更遑论入内。不过若是施主要去游赏,那自是可以,只是却不能离那竹楼太近!”
    凌远萱得了想要的答案,自是喜不自胜,当下谢了那小尼,又问了路径,别过小尼后,便自喜孜孜的拉了远黛道:“等一会子用了素斋,我们便一同去赏花!”
    远黛失笑,但她心下又不忍扫了凌远萱的兴,毕竟笑着应了。
    二人一路说话,一路缓缓而行。才刚回了东侧慧觉大师所住的禅院,便见有人忽而窜了出来,却是直奔凌远萱,生生将措手不及的凌远萱撞的连退了三四步。“嗳哟”一声后,凌远萱勉强稳住步子,气恨恨的抬手一把揪住了适才扑向她的那个总角孩童的耳垂,怒喝道:“凌远华,你又来了!”那扑了过来的粉雕玉琢的童子,可不正是凌昀与罗氏的幼子凌远华。
    凌远华被亲姊揪住了耳朵,倒也并不在意,显然凌远萱这一揪瞧着凶恶,其实也并没使出多少气力。满不在乎的朝凌远萱作个鬼脸,凌远华得意道:“姐姐,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赶紧的,把手松开,不然的话……哼哼……”
    他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说了这话,凌远萱却当真怒了起来,当下玉手一抬,拎着凌远华的耳朵便将他提了起来。凌远华吃痛,当下再不敢嘴硬只哀哀叫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远黛在旁看得好笑,忙伸手将凌远华救了下来,且道:“十妹妹,白衣庵乃出家人清修之地,不宜喧哗打闹!有帐只是记着,待得回府,再慢慢同他算才是正经!”
    因着上学的缘故,凌远华平日并不待在春晖园内。但他与凌远萱姊弟情深,但得了空儿便常往沁芳斋内跑,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也早与远黛熟悉了。
    凌远萱这才哼了一声,却还不忘瞪了凌远华一眼,道:“也罢!回去再同你算账!”
    凌远华大惊,捂住小耳朵苦起了脸:“姐姐饶了我吧!其实我这会儿来找你,却是通风报信来的!”说到最后一句,他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却又不由露出了一丝狡黠而神秘的笑。
    远黛一听这话,心中不由暗暗道了一句:果然来了!面上却仍平静无波。
    凌远萱撇嘴不屑道:“你可别是又得了什么小道消息,想要拿来敲诈我一笔吧!”
    凌远华闻言,心下大是不快,立时便将原本遮着掩着的心思丢去了爪哇国,一翘小下巴,傲然道:“这次可不是小道消息呢!”他说着,便伸手一指身后禅房,得意道:“陆维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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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独行(一)
    凌远华并未说谎,此刻,陆维杰的确正垂手肃立在白衣庵收拾了给陆夫人等休憩的禅房内,满面的不自在。而站在他身边的陆维英却是一迳的飞扬跳脱。
    二人立在一处,飞扬者愈显飞扬,木讷者便也愈觉寡言无味。
    然罗氏在旁看着陆维杰,心中却觉甚是满意。凌远萱性子虽娇憨可人,但因自幼娇宠惯了,却也不无小脾气。而陆维杰却偏是个一看便觉有度量、能容人的男人。
    罗氏其实倒不是没见过陆维杰,但那却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这次陆维杰入京赶考,虽也依礼往凌府拜见了凌昀。但凌昀念他马上便要入闱应试,这个时候不宜分心,所以并未让他过去拜见罗氏,只在事后将这事告诉给了罗氏。罗氏听说,自然大为不快,甚至还很与凌昀因此而置了几日气,但最后却也只能不了了之。
    她这边微笑不语,那边陆夫人却已开了口道:“今儿既这般巧,你们便留下同我们一道用了斋饭再回文宣阁读书吧!春闱虽是重要,但也不能重过亲戚情分去!你们二人如今既在平京,便当隔三岔五的常来府内走走!可明白了吗?”
    陆维杰自是唯唯应是。那边陆维英却笑道:“姑母说的极是!不过凌三叔对四兄冀望甚深,却是不许他常日游荡,生恐他荒废了学业,来年名落孙山呢!”
    他这话才只说了一半,那边陆维杰却已面露赧色,欲待伸手去拉这个说话全无遮拦的兄弟一把,又恐长辈面前失了礼数,两厢为难之下,倒把一张清秀俊脸涨的通红。
    偏恰在此刻,外头却又传来凌远华的叫声:“娘!姐姐同九姐姐回来了!”
    清脆的童声才一传入屋内,别人倒也还罢了,那边陆维杰竟是一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入一直留意着她的罗氏眼中,罗氏好笑之余对这个女婿却是愈发满意了。
    这一声过后,却是过了好一阵子,远黛姊妹才从外头进来。此刻的凌远萱是早没了往常的娇憨直率,垂着头几乎是一步一挨的走了进来,行了礼后,便只闷不作声的站在一侧,却是连头也不敢稍稍抬起,更莫说偷眼去看一看一边的陆氏兄弟了。
    罗氏见状,便笑了一笑,道:“若说起来,今儿也确是巧了!我们过来观音山上香,维杰与维英兄弟竟也来了!本是亲戚,既碰上了,自也不能小家子气的摆出不认识的样儿,徒然惹人笑话!”她说着,便指着陆氏兄弟向远黛二人道:“这兄弟二人,略高些的是维英,个头中等的便是维杰!”又向陆氏兄弟指了一回远黛姊妹。
    罗氏既这般说了,两下里少不得见了礼。凌远萱便借行礼的当儿,偷眼瞥了一回陆维杰,却不料陆维杰也正悄悄抬眼看她,两下里目光一触,都是各自一惊,两张脸同时红到耳根。
    远黛在旁看着,却是不觉心中暗笑。对陆维英,她却是丝毫不曾在意。而陆维英对她显然也无多少兴趣,草草一礼后,便自别过眼去,却连多看一眼也是不愿。
    罗氏那边已适时笑道:“你们姊妹在后头转了好一会子了,可曾寻到什么好景致没有?”
    凌远萱此刻犹觉心头小鹿乱撞,哪里还敢开口说话,只是乖巧的立在一边,努力平复自己几乎便要跳了出来的心脏。远黛却已微笑道:“回三婶的话,十妹妹还真在后山寻到了一处绝佳的景致!只是那处景致如今已不属白衣庵,而是宫中某位贵人的园子了!”
    当下便将那处腊梅花海之事详细说了,那小尼所说之语,自也一字不漏的提了。
    罗氏听说还有这么一处景致,却是不由一怔,便回头看了陆夫人一眼,笑道:“大嫂常在京中,不知可知道这事吗?”
    陆夫人闻言,少不得略略思忖,半晌方摇头道:“说起来,这观音山我来的也不甚多!对于这事还真是一无所知!不过若要知道此事,其实却也不难,只请那知客尼过来一问便是!”
    罗氏便笑道:“马上便是午时了!若那处所在果然是好,又不禁人前去赏玩,用过斋饭后,我们倒是不妨过去看看!腊月将至,赏一赏腊梅,却正应景呢!”
    陆夫人自是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众人又说了一回话,先前迎客的那位女尼已过来请了众人过去用饭。罗氏想着远黛的话,不免问起那知客女尼。那女尼听得一笑,便说了一番话来,却与先前那小尼所言大同小异。那女尼倒也甚为殷勤,她听罗氏话中之意,似有过去游赏之意,便立时一口允了,甚至主动提出愿为向导。罗氏自是含笑谢了,并未拒绝。
    一时用了午饭,众人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后,这才起身随那知客女尼一路缓行,往那片山谷去了。好在山谷入口并不甚远,众人没费多少时间,便从入口处进了山谷。
    先前远黛姊妹远远眺望之下,已觉这处腊梅林占地极广,如今身临其境,更有一种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因谷中积雪尚未化尽之故,众人也无法深入,说不得只能在山谷边缘赏玩一回。远黛既知陆维杰此来观音山乃罗氏一手刻意安排,自不会伴在凌远萱之侧去做那不识趣之人。而陆夫人对她的冷淡态度她也看在眼中,却是更无意去与陆夫人凑趣。
    因此走不几步,远黛便借口体弱难行,不再随众人继续往前。罗氏见她执意,也不好勉强,便要留下杜若与文屏二人陪她。远黛一笑摇头,表示只留文屏与自己做伴便可。
    杜若在旁听着,张口欲待说些什么,那边陆夫人却已不耐,淡淡的说了几句。言辞虽不尖锐,也算不得刻薄,但话里话外却满是不耐。杜若为之默然,毕竟没再多说。
    而事实上,如今她虽在远黛房里,但凌府上下,却并没人觉得她真的便是远黛的丫鬟了。
    凌远清在旁看着,面上也不觉现出几分尴尬的意思。但大庭广众之下,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好直指母亲的错处,只能在旁安慰般的看了远黛一眼。远黛便也朝他一笑,示意自己并不在意。侯众人去后,远黛才不无厌倦的摇了摇头,随手一指身侧不远处一个灌木繁盛、无有积雪之处,向文屏道:“那边太阳倒好,我们且过去歇歇脚吧!”
    文屏应着,便扶了远黛过去,且笑道:“这会儿总算是清静多了!”
    远黛轻笑了一声,懒懒道:“这一趟热闹算是看完了,也颇可称得是不虚此行了!”
    文屏听得“看热闹”三字,不觉微觉疑惑的看向远黛。远黛并无解释之意,走到那处灌木繁盛之地,却见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便在左近。文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知她的心意,当下取了帕子,拭净那块青石。只是手指轻触之下,已觉那石竟是冰凉一片。
    文屏蹙了下眉,轻声道:“**,这石头可凉的紧!”言下颇有规劝之意。
    远黛却不在意,只道:“无妨!有这件银狐斗篷垫在下头,却怕什么凉!”
    文屏听得愕然,半晌毕竟语带可惜的道:“**这件银狐斗篷可是老太太赏的,说是东北贡上的珍品,万金不易呢!”那石头怎么说也是天然生成,自是谈不上光滑二字。且莫说割破那斗篷,便是蹭去了些毛皮,也是极为可惜的。
    远黛无谓道:“莫说万金不易,便是十万金不易也仍不过是件死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她说着,便自将身上所穿斗篷的下摆小心的铺在青石上,而后自己悠然的坐在了上面。
    文屏见状,不由的摇了摇头,笑道:“这处亏得只我一人在,不然可不得说**忒不惜物,徒然白费了老太太的一番关爱!”
    远黛便笑道:“老太太将这斗篷赏我,原是给我御寒用的,可非是要我供在龛内叩拜的!况这大毛衣物,常日不穿,压在箱笼内,时日久了,也不过仍蛀了去,穿坏了也还罢了!”
    文屏听得直笑,便道:“这话也只得**这等出身富贵之人说得出!”这话本是脱口而出,只是说出之后,莫说是别人,便是文屏自己,也觉这话说的颇有些过了。
    远黛确是凌家之人,但自幼离府,其实却并非是在凌府长大的。文屏默默想着,却是不由的注目看了远黛一眼,心下陡然升起一丝疑惑之感。她在远黛身边也非一日,如今想来,她所伏侍的这位**的做派,比之那些自幼便在府中长大的**却还要淡然、阔绰许多。
    远黛在那青石上坐了一刻,只觉阳光晒得身上暖暖的,一时竟觉有些犯困。抬手掩住一个呵欠之后,远黛终究还是站起身来,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叹息道:“我们还是四下走走吧!再这般坐下去,我怕是真会睡着!”
    文屏听得噗哧一笑:“**这是素日午睡惯了,偶尔一日不睡,便觉犯困得厉害!”
    远黛懒懒点头,她也无意走的太远,便在文屏的搀扶下沿着这片颇为茂盛的灌木丛缓步而行。这处灌木亦不知是何植物,冬日里头,却是枝青叶茂,瞧着甚为喜人。远黛心中只想着走到这片灌木的尽头便仍旧回去那块青石边上,却不料这一走下去,竟是足足的走到将有百步之遥,每每觉得前头已是尽头,待得到了,赫然却又是柳暗花明。
    诧异之余,远黛便也没有止步,却是又往前行了约有二十步,眼看着已到了一处山崖前。文屏见状,不觉松了口气,笑道:“呀!这可终于是走到头了!”
    远黛闻声,却是为之一粲,抬手一指道:“想不到这处竟是个谷中谷。你看!”
    文屏循着远黛所指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这处山崖的西侧竟还有一条不易为人察觉的小径。从这处看去,却看不到里头究竟多大,只觉其中花木繁茂,蔚然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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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独行(二)
    文屏轻呼一声,脱口道:“原来这里竟还别有洞天!”远黛目注这处山坳,微微沉吟,却是并没马上进去。文屏微诧的回头看她一眼,疑惑道:“**不打算进去看看?”
    远黛偏首想了一想,终究还是一笑,道:“既到了这里,若不进去看看,似乎却有些如入宝山空手回了!走吧!我们便进去看看!不过却需小心,莫要损折了里头的花木!”
    文屏原就伶俐,一听这话,顿然若有所思:“**可是以为这里也是那位宫中贵人所有?”
    远黛淡淡道:“该是如此无疑!走吧!且入内看看再说!”她说着,便也不再犹豫,举步入了那处山谷。二人在外头往里看时尚不觉得里头如何,这才一走了进来,便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谷内花木正如二人在外头所见一般,是异常的繁茂,种类亦极繁多。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整个山谷,午后的冬阳洒下片片金辉,映得那溪水波光粼粼,分外澄澈。
    远黛移目四顾,半晌笑道:“竟颇有些世外桃源之感,只可惜我们来的早了些!若是再过上二三月,待到桃花开时,此处想必更是美不胜收!”她目光何等锐利,只是一眼,便知这处山谷之中,种的多是桃李之花。间中虽也有些梅花,但其数量比起桃李来,却颇悬殊。
    文屏则目视数百步远外的那处掩映在花木之中的木屋群落道:“**果真没有说错,这里竟真有人住!”从这里一眼看去,那处木屋约莫有七八间的样子,皆造的甚为简单,其中更有部分建造木屋的木料甚至没有剥去外头的树皮,看着却别有一种粗犷朴拙之感。
    远黛笑道:“有人住倒也并不足为奇,我如今看着这木屋子却只是想,这里住的若真是宫中贵人,那这贵人倒是颇有些意思!”
    文屏想着,也不由笑了起来,正欲接话的当儿,一个平和温尔的男子声音却忽而的响了起来:“依**之见,这里该建怎样的屋子,才能让**觉得宫中贵人之语实至名归呢?”
    这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却让文屏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一张俏脸也嚇得发白。
    远黛也是为之一惊,但却很快镇定了心神,平静回头看了一眼说话那人。、说话那人看年纪约在二十七八左右,肤色甚为白净,算不得如何出众的面容上,却有一双细长深邃的凤眸,为他的平凡容颜增色不少。目光落在远黛面上的那一瞬,那人眸中立时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之色,似是不曾想到远黛的容貌竟是这般的平平无奇。
    将对方神色尽收眼底,远黛却并不在意,只淡淡笑道:“小女子一时妄言,还望先生恕罪则个!”口中说着,她便又朝对方浅浅的施了一礼:“小女与使女偶入此间,觉此地景致殊绝,一时起了游览之心,若有打扰之处,先生千万莫要见怪!”文屏见状忙也跟着行了一礼。
    那人神色分毫不动,一揖回礼后平静道:“**冰雪聪明,当能看出在下并非此地主人!”
    远黛闻听此言,却也不由苦笑。眼前这人非是此地主人,她自是早已看出,只是一时掂不到对方的来意,故而出言相试而已。
    她这边微微蹙眉,那男子却又已开口道:“我家主人得了这座山谷已将三年,这三年中,**却还是第一个无人引路而能入此谷之人,因此我家主人有言,欲请**过去一见!”
    这话一出,远黛倒还罢了,文屏那边却是面现警惕的往远黛身边靠近了一步,似有相护之意。远黛见她如此,却也不由一笑,当下安慰般的轻轻拍了拍文屏的手,示意她莫要惊惶,自己却抬头看向那男子,淡淡道:“既如此,便劳先生引路!”
    那人倒也并不多言,抬手肃客后,便自当先引路。远黛也不犹疑,便自举步跟了上去。文屏心中其实颇有些担心,但见远黛已自举步,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那人引着远黛二人绕过小溪,往山谷南侧行了约有数十步远。远黛细看对方去路,心下不免有些古怪的感觉,只因这人前行的方向似乎正与自己二人路途相左。而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往前,怕是再走不到多远,便到了先前自己歇脚的那块青石所在之地了。
    她心中想着,不免四下看了一回。这一看之下,竟又不禁一怔,原来那人竟已将她引至一片竹林之外。正在她心存疑惑之时,那人却已停了脚步,淡淡道:“我家主人正在林内,便请**自行入内吧!”言下之意,非止他自己不打算进去,便是文屏也不可入内。
    文屏闻声大急,脱口叫道:“**!”言下颇有阻拦之意。
    远黛觉出她心中的焦灼,不觉微微一笑,朝文屏轻轻摇头后,淡淡道:“不必担心!你只在这里安心候着。此地主人若果有歹意,其实也不必如此周折!”不管怎么说,她们只是两个弱女子而已。说过这话之后,远黛便也不看文屏,只径直的走了进去。
    竹林之内,青竹摇曳,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点点金色光斑。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缓而行。她并没走出太远,便已瞧见有人静静坐在林内。再走得几步,远黛终于可以清晰的瞧见那人。那人坐在石桌边上,注目静静凝视石桌,似乎正在考虑着些什么,因是背对着远黛,却是看不清他的容貌。又行几步之后,远黛终于知道那人正在做什么。
    他在下棋。
    在离那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远黛缓声道:“不知先生邀我至此,有何贵干?”
    那人仍未回头,只略一抬手指一指对面:“坐!”态度随意,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期然的挑一下眉,下一刻,远黛却也并不犹豫,便缓步上前,在那人对面坐了,目光也自随意的扫了一眼桌上那局棋。严格来讲,那棋并非二人之间的对局,而是一局珍珑。
    远黛心中正想着,却听那人问道:“你懂棋?”全无客套,也无寒暄,便只是简单一问。
    不期然的眉角一动,远黛毕竟还是开口道:“幼时倒也略学过几日!”
    那人便点了头道:“可能破此珍珑之局?”说着这话之时,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安然的落在远黛面上。他的目光平和安宁,瞧着远黛时,也仍是一迳的沉凝,没有丝毫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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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生平四愿
    四目相对之下,远黛的目光却是骤然一凝,旋之而起的,便是一种近乎于窒息的感觉。这种感觉来的如此强烈又如此突兀,却让她不由的痴了。
    而对面那人面对她这近乎于无礼的注视,竟是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强自压下眸中陡然泛起的阵阵水雾,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远黛才勉强的移开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平抑一下纷乱的心绪,她缓声歉然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只是她虽竭力克制,但说着这话的时候,语调仍不免微微颤抖,语音也略带哽咽的鼻音。
    那人便也静静看她,许久才忽然一笑:“你看来倒不像是个会失态之人!”
    远黛默然,半晌才低低的叹了口气,徐徐道:“这世上,总得有那么一两个能让你失态的人存在,活着才算有些意思,先生以为然否?”神态、语气却已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那人闻的此言,不觉微微颔首:“这话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也不枉我邀你一见!”他显然并无意就这个问题继续的说下去,只抬手一指桌上棋枰:“请!”
    移目看了一眼桌上棋枰,远黛也不言语,只举袖淡淡一拂,只听得“哗啦”一声,整个棋局一时混乱一团,更有部分棋子因远黛这不经意的一拂而落在了地上,滚出了老远。
    那人神色微怔,半晌却是笑了出来:“这怕是世上最简单的破局之法了吧?”面上竟也不见丝毫愠怒之色,言语之中甚至还透出隐约的欣赏。
    远黛神色安然,只平静道:“生平四愿,愿此生无思、无虑、无忧、无惧!”
    见面以来,那人一直平静得无有丝毫波动,以致近乎于寂然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诧然之色,而后他轻轻的笑了一笑:“此四愿,可为天下人所共欲,只是天下之大,达者寥寥……”他没再继续的说下去,神色却在这一瞬间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远黛微微颔首,抬指一点已然错乱不成局的棋枰:“先生若也有此愿,又何必自寻烦恼?”言下之意,便是以为这破除珍珑之举竟是自寻烦恼,自我折磨。
    那人又是一怔,半晌才忽而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凌家九**,果然有些意思!”
    对他一口叫破自己身份的举动,远黛也仍无丝毫意外。这人无故令他身边之人请自己入内一见,必有其缘由。这三年来,或者她是误入此谷的第一人,但在她之前,也断不会就没有旁人进来。至少眼前这人,必是在她之前进来的人中的一个。
    而她甚至疑心,或者这人之所以同白衣庵要了这块地方,并不是真想种什么腊梅,而是为了这个隐于其内,似世外桃源的一般的谷中之谷。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位于西南方位的一簇生的极为茂盛的灌木丛,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丛灌木与那块青石周遭的灌木该是同一种类,或者她该干脆的说,如果破开这簇灌木,她应该就能够看到先前她曾略作休憩的那块青石。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一笑之后,他道:“**果然聪慧!”
    这话一出,远黛便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环视了一眼周遭树木,远黛缓缓起身,朝那人浅浅一礼:“得与先生相识,实是荣幸之至!只是今日小女与家人同行至此,却是不便多作盘桓。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则个!”
    那人笑笑,倒也没有留她之意,只温声道:“**言重了!同是平京之人,日后少不得还有相见之日!”口中说着,他便微微抬手作礼:“**请了!”却是全无起身之意。
    远黛见他如此,对他身份,更是了然于心,当下也不多说,还了一礼之后,便即转身,缓步的走了出去,却是头也不回。及至出了竹林,那边文屏却早迎了上来,神态之间却还隐隐带了几分焦灼之色:“**……”她叫着,有心想问,却又顾忌身边那人。
    远黛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腕上,温声道:“走吧!她们也该回来了!”
    一面对文屏说着话,她却转头朝正自立在一边、安然不动的那名凤眸男子微一颔首,算是招呼了。而后便扶着文屏的手一路往谷口行去。那名凤眸男子也自毫不阻拦,只紧紧跟在了二人身后,直将二人送了出谷,这才重又返回竹林外头。
    他才刚在原地站定,竹林内却忽然便传来了林中男子的声音:“想进来便进来吧!”
    凤眸男子等的似乎就是这么一句,听得此言,却是毫不停留,当即抬足,大步入林。一路行到先前那男子面前,他也只是简单一揖之后,便自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既不言语,也不动弹,脸上更无丝毫表情,对那男子面前散落一地的棋子竟是全然视若无睹。
    见他如此,那男子也只得叹了一声,道:“有话你就说吧!”语气中竟是颇有些无奈。
    凤眸男子闻言,当即剑眉一扬,悍然言道:“此女如此姿色,亏皇后娘娘也敢保这个媒?”言语之中,非止对远黛的容色颇多不屑,便对大周一朝如今母仪天下的萧皇后也是不满之意溢于言表,而他偏又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话语里头竟是全无半分掩饰之意。
    “皇后娘娘”四字才一入耳,下棋男子眸中便倏忽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光芒,却是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摇头:“岳尧,你身上虽无功名,但亦可称得上饱读诗书四字,却怎么却不记得‘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八个字?”
    他语调平淡,其实全无丝毫责备之意,然而这话出口,却仍无由的给人一种奇异的压力。
    然而这压力对于与他相处与惯的凤眸男子岳尧却似乎全无作用,岳尧傲然昂首,语气冷锐:“这八个字属下自是记得一清二楚!不过王爷也该知道,那子羽可并非是个女人!”
    下棋男子一怔,旋为之失笑,他显然并无与那岳尧争辩之意,因此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不无疲惫的摆了摆手:“罢了,你且下去令他们收拾收拾,去绿萼岭!”
    这话说的甚是平淡,然平淡之中却带着几分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岳尧张口还待再说什么,但目光到处,却见那下棋男子已伸了手,拈起一粒落于棋枰边缘的黑子,正若有所思的把玩着。岳尧见此情状,便也明白过来,这位主子这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不期然的撇一撇唇,岳尧终是控制住自己将要喷薄而出的话语,闷闷的退了下去。
    下棋男子对他的离去似乎全不在意,只是专注的目视手中黑子,半晌才扬眉一笑,指尖微微用力,却将那枚黑子弹了出去。那黑子当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那从灌木之中,瞬间便消失了影踪。
    …………
    远黛带了文屏才刚离了那处山谷,往向来之处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便听得前头隐约传来呼唤之声:“九**……九**……”声音之中略带焦灼之意。显然谷中众人出谷后,没在谷外发现自己,此刻已开始四处寻觅。
    远黛微微偏头朝文屏使了个眼色,文屏会意,忙扬声应道:“九**在这里呢!”
    因是在山谷之中,这一声传了出去后,一时竟是群山响应,连绵不绝。便是文屏自己,也被惊得一跳。而这一声传出并不多时,对面便已有人疾步而来。当先之人玉冠锦袍,身形颀长,赫然正是凌远清。未时末的冬阳漫然洒落在他的额际发间的汗珠上,反射出盈盈的水光,他的面上更布满了焦虑之色,显然远黛这次无故失踪,令他颇是担忧。
    见他如此,倒令远黛不觉动容,足下也不觉急走了几步。
    拐过那条小道后,凌远清已能清楚的看到远黛与文屏两个,神色便也随之一松,但脚下却是丝毫不曾稍有停顿,急急过来后,尚不及站定,便语带责备的问道:“我观妹妹素来行事稳妥,怎么今儿却如此胡闹。此处虽无歹人山畜,但山路毕竟不比平路……”
    他还欲再说下去,远黛却已含笑抬手,将手中帕子递了过去:“六哥先拭了汗再说吧!”
    凌远清无奈,只得接过帕子,胡乱的拭了两下,只这么一耽搁,后头跟着他四处寻找远黛的人便也都赶了来,人既多了,凌远清自也不好再继续絮叨什么,少不得瞪了远黛一眼,便吩咐众人回去。及至众人回到那处山谷的谷口处,罗氏等早迎了上来。
    凌远萱入谷游赏了一回腊梅,神色间已自然了许多,虽还有意无意的不去看陆维杰,但倒也不似初见时那般别扭了。罗氏见远黛回来,便忙抢在陆夫人之前淡淡责备了远黛几句。远黛便自歉然一笑,随口道是见一鸟儿毛色美丽,不由追上去看了一看。
    只是她才说了两句,那边陆夫人却已冷冷道:“时候不早了,不该说的闲话只是少说些也还罢了!难不成你们还打算在这白衣庵宿上一宿!”
    PS:“珍珑”是围棋的难题,大多是由人故意摆出来的棋局,有人为的刻意炫奇痕迹,并非两人对弈出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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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远萱之心(一)
    陆夫人显然对罗氏抢了她的话头,令她不好出言呵斥远黛甚为不满,回程之时,便也不曾理会罗氏,径自唤了郭氏母子三人同车。郭氏对自家这位婆婆素来言听计从,虽知陆夫人如此行为的原因所在,却也不敢违拗,歉然看一眼罗氏后,便自默默上车。
    反倒是罗氏不曾想陆夫人竟是这般不顾颜面,怔了一怔后,不免回看一眼远黛与凌远萱,笑道:“也罢!她们娘俩既同车了,我们娘三便也并了一车坐吧!”当下三人便也上了车。
    才一上车,远黛便不无歉意的向罗氏道:“今儿这事,原是我的不是,却连累三婶了!”她心中极为明白,适才若非罗氏抢先开口,陆夫人还不知会说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来。虽说她对陆夫人并不在意,但能少些冲突,却还是少些的好。
    罗氏微微摇头,毕竟叹了一声。不管如何,陆夫人也是远黛二女的长辈,同样身为长辈的她又岂能在晚辈面前评论陆夫人的对错。凝眸深深看了远黛一眼,罗氏缓声道:“你原是个懂事孩子!我如今也不瞒你,老太太对你早有安排,若然一切顺利,你的好日子总在后头。将来莫说我们,便是大太太,往后也说不得真有求到你的那一日!”
    这话一出,远黛面上倒还没有什么诧异之色,一边的凌远萱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讶然的望向罗氏,她好奇问道:“娘,你说的老太太早有安排,指的究竟是谁啊?”
    与三人同车的文屏虽是早从远黛口中听说了一些,但此刻也还不由的竖起了耳朵,想去听听罗氏口中那人究竟是谁。然而罗氏却显然无意说的太过详细,轻轻一拍凌远萱,她道:“这事如今还只是老太太的打算,成与不成尚在未知。为娘今儿贸然说出这话,已是不该,若再直言其人,却是更为不妥了!还是待到尘埃落定再说吧!”
    凌远萱忽然听了这话,却是颇多不满,当下嘟嘴抱怨道:“娘也真是!既不肯说得明白,那便索性不说也还罢了!却偏偏还要说出来让人牵肠挂肚的!”
    她说这话其实并无其他意思,不过是脱口道来,然而听在远黛耳中却又是另一种滋味。罗氏素来谨慎少言,全无把握之事,她断然不会胡乱说了出来,而她今儿说出此事来,岂非表示,远黛自己先前猜想之事,只怕已离成事不远了。
    这个念头才一出现在远黛的脑海,她便有一瞬间的失神,面上也不由的现出一丝怔忡之色,却是好半日也没有言语。罗氏在旁看着,只以为她一则是害羞,二则也有些忧虑未来,因而非但没再言语,更朝凌远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莫要胡乱言语。
    凌远萱心中虽是问题无数,但得了母亲的眼色,却终是没有开口追问。
    远黛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罗氏与凌远萱都不言语,自也乐得不说什么。
    车内默默了一刻,凌远萱毕竟有些耐不住,便笑道:“适才观音山时,九姐姐不曾与我们同行,却是没有看到,那处山谷之中腊梅可谓极盛。且愈是往里走,那雪便愈加晶莹雪白。雪压寒梅,可真是美极了!我本想折上一枝回府赏玩,娘却无论如何也是不肯,道那梅毕竟是别人家的产业,游赏一番倒还罢了,若然折了,却不甚好!”
    远黛一笑,便自随口接道:“左右过不得几日,我们便要过去萧姐姐家的别院小住。想那绿萼岭之梅便不能定盛观音山,至少也不该逊色太多才是!”
    凌远萱欣然点头道:“我亦是这般想的!只是不知近期可还有雪没有。别人如何,我是不知,我自己却总觉得,有梅无雪不精神呢!”
    这话一出,却连罗氏也不由为之失笑起来,众人一路倒也有说有笑,颇不寂寞之余,却也有有志一同的故意不去提及远黛的婚事与陆维杰如此凑巧的出现在观音山上一事。
    因冬日日头较短的缘故,众人回到凌府,却已天色擦黑。诸人下了马车,便先往延晖斋见了萧老太君。萧老太君见了众人,自是笑意盈盈,及至听说在观音山上偶然遇见了陆维杰兄弟,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罗氏,却并没多说什么,只拿凌远萱打趣了几句。凌远萱大为羞窘,当即一头扎进罗氏怀中,再不敢抬头更遑论说什么话儿。
    众人见此,不觉各自大笑。陆夫人在外头时,虽对远黛冷眼相看,但到了萧老太君这里,却也颇多收敛,而凌远萱的未婚夫婿陆维杰又是她陆家之人,她对凌远萱自也分外不同。
    当下众人凑趣闹了一回,眼见已是晚饭时间,萧老太君便留了众人一道用饭。及至用过饭,众人又围坐说笑一阵,这才各自散了。远黛与凌远萱同住沁芳斋,自是一路回去。凌远萱便令碧桃提了气死风灯在前引路,自己却与远黛一路慢慢而行。
    这日月色极好,如银一般的漫漫洒下。春晖园内本多花木,更因萧老太君甚爱梅花的缘故,也自种了不少腊梅。二人一路而行,两侧花木扶疏,更有腊梅疏影横斜,冷香幽幽。
    凌远萱行了一会,却忽然便在一株腊梅之下立住了脚步,轻声问道:“九姐姐……你……觉得他……可还好吗?”她的声音极轻,语音更是飘渺不定,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远黛倒不料她会问出这么一句来,当下怔然抬头看她。天空碧蓝,明月如钩,虽则月色明净,毕竟不及白日,况凌远萱又有意无意立在那株腊梅的阴影之中,她便更无法看清凌远萱面上的神情。沉默一刻,远黛终是徐徐道:“他好与不好,十妹妹心中怕是早有定见了吧。”
    凌远萱偏首想了一想,却是忽而叹了口气:“九姐姐什么都好,只是有什么心里话却总不肯同我说,让我觉着总隔着一层似得!其实非独是你,便是萧姐姐亦是如此!”
    因是初见,并无太多了解的缘故,远黛本是不愿对陆维杰多作评价,但此刻被凌远萱这话一说,却弄成了不得不说的局面。微微苦笑了一下,远黛叹道:“十妹妹说出这话来,倒是在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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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远萱之心(二)
    微微苦笑了一下,远黛叹道:“十妹妹说出这话来,倒是在逼我了!”
    腊梅疏影下,凌远萱的目光是难得的深幽:“我只是想知道九姐姐心中是如何想的而已!”
    默默了一会,远黛才缓声道:“我心中如何想的其实并不重要……”她一面说着,却已伸出手去,拉住了眸光因之微黯的凌远萱的手:“要紧的是……你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凌远萱反手握住了远黛的手。那手微凉而柔若无骨,却与凌远萱自己那滚烫的掌心恰恰相反,但凌远萱却莫名的觉得心安,抿了下唇,她语带嗫嚅又颇有些不自然的道:“九姐姐,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心里有点乱……”
    说着这话的时候,凌远萱不觉稍稍向前移了一步,她这么一动,一张俏脸顿时便有一半暴露在了明净的月色之下,虽然他很快就察觉了出来,且迅速的退了回去,但远黛仍清晰的捕捉到了凌远萱面上那丝一闪而逝的惘然与怅恨。
    没什么理由的,陆维英那飞扬跳脱的俊美面容在这一刻陡然浮现远黛脑海,令她陡然间便明白了一些什么。不自觉的微微叹了口气,远黛徐徐道:“有些话儿,我也不知说的对是不对,但妹妹今儿既问了我,我便也冒昧的说上一句……”说到这里,远黛也不免心中一阵酸涩:“这天下,有许多事儿,都远不是我们以一己之力便能改变的,所以,若是你下定决心非要做一件事,不妨先去想想这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这话才一说完,远黛便能清楚感觉到凌远萱握着她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远黛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她只是自若的抽回手来,轻轻拉了一拉身上所穿的银狐皮斗篷:“一到了晚上,便觉外头冷得紧,身上也是寒浸浸的,还是快些回屋去吧!”
    凌远萱默默的不再言语,只垂了头慢慢的跟在远黛身后。
    二人回了沁芳斋,各自道别,远黛便带了文屏径回西厢。杜若自到了远黛身边,便极少过去延晖斋,显是不愿远黛觉得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今次也并不例外。众人下车都是先往萧老太君那里,她却禀了远黛,先行回了沁芳斋西厢。远黛才一进了屋,她便赶忙的迎了上来,笑道:“**回来了!”便张罗着为远黛解下斗篷,又叫翠衣打水服侍远黛净面。
    待到收拾完了,远黛才轻舒了一口气,笑着摇头道:“这大冬天的,任它外头风景再如何好,总也不如这屋里暖和和的舒服!”
    文屏听了便笑:“照**这个意思,萧**那头倒不如辞了吧!总是屋里最暖和,外头怎样却管它呢!又何苦巴巴的去那么远,又坐车又爬山的!”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不禁都笑了出来。远黛一面笑,一面便瞪了文屏一眼:“只是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旁人听了我这话却都不说什么,独你非要出这个头!”
    文屏也不在意,便道:“这话可不正是**自己个说的,怎么却又成了我的不是了!”她说着,便拉了杜若道:“杜若姐姐,你且来为我们评评理!”
    杜若初来远黛这里,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少言少语,不欲出头更无意争锋,这会儿忽然被文屏一拉,一怔之后便自笑道:“这理其实却也无甚可评的!不过是**素日宠着你,便惯的你没大没小,旁人不敢说的话儿,你却张口就来!左右**总不嗔你便是了!”说到后来,她却忽然便想起萧老太君来。她在萧老太君身边时,岂不也正与此时的文屏一般无二。
    这个念头才在心头升起,杜若便不觉一阵黯然。
    她虽很快便收敛了这丝黯然之色,但却终是逃不过远黛的双眼。淡淡一笑之后,远黛略过杜若的异样,微嗔的白一眼文屏:“原来这事的源头却还在我身上!看来这次可必要罚你一罚,免得你日后愈发的牙尖嘴利,全无规矩!”
    文屏忽然听了这话,却是不由的心中一动,当下笑道:“便罚我今儿为**守夜好了!”
    远黛听得这话,先是一怔,旋即却失笑起来,因道:“你这丫头,倒会讨巧!这守夜原就是你们的分内事,这会儿被你这一说,倒仿佛我日日都在折磨你们一般!”
    文屏笑道:“这个我可不管,总之今儿我便由我为**守夜了!”
    远黛笑着摇了摇头,毕竟没再说什么。这一日奔波下来,远黛其实也觉累了,说了一会子话后,便自盥洗上床休息。那边文屏收拾了屋子,又打发了翠衣与杜若各自回去休息,自己便取了铺盖,正欲铺开,那边远黛却已开口道:“也不必如此麻烦,你便与我同睡吧!”
    文屏听了这话,却是不由一惊,急急摇头道:“这却如何使得……”
    她话还不曾说完,已被远黛打断:“有什么使得不使得,我知你今儿觅了借口赖在我屋里,必是有话要同我说!既如此,却又何必一个床上一个床下,说话也恁得不便!”
    文屏想想也觉有理,虽仍有几分局促,毕竟也还是取了自己的枕头与被褥,铺在了远黛身边。远黛虽口中喊着累,但其实并无多少睡意,只是抱了手炉靠在床头,却懒怠言语。
    上床之后,文屏颇有些不自在的动了一下身子,看了远黛一眼。
    远黛稍稍收敛思绪,看她一眼,道:“你可是想问我今儿在那竹林里究竟见到了谁?”
    文屏轻轻点了一下头,却还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还有三太太……她……”
    远黛淡漠道:“其实在竹林与那人说话时,我并没问他是谁!”文屏一怔,正觉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时,远黛却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却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谁!不需要其他原因,只因为那一双眼。
    那双看似沉静,其实却枯寂如死水一般的眼。那样的眼神,曾护着她从牙牙学语到黄发垂髫;曾握着她的手,写下她人生的第一个墨字;也曾悉心教授她琴棋书画;更曾亲手在她的及笄之礼上,为她插上那一枝代表成年的玉簪……
    即便是在他的最后时候,他也不忘握住她的手,疼惜的看她,艰难的对她说:此生已了,惟余四愿,愿尔此生无思、无虑、无忧、无惧……
    一丝难言的辛涩之感陡然从心底泛起,下一刻,便连鼻子也有些酸酸涩涩的,很是难受。远黛微微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许久才徐徐道:“今儿这烛光倒仿佛有些刺眼……”
    文屏早已觉出远黛的失态,但她在远黛身边数年,自是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听了这话,忙应声道:“**不说,我倒还不觉得,这一说,仿佛还真是!”
    她说着,便自起了身,吹熄了桌上的红烛。等她重新回到床上时,却只听到远黛明明近在身旁,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低低嗓音:“他是……睿亲王……”
    他们,其实真的很相似。相似到在她第一眼看到那双眸子时,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烛光已然熄灭,月色透过轻薄的纱窗浅浅的渗入房内,却是隐隐绰绰、模模糊糊。
    文屏显然被远黛说出的那三个字震得惊住了,也是好半晌没有言语。屋内沉寂了许久许久,文屏才轻声的道:“老太太为**挑的那人……”
    远黛收拾一回已然飘的太远的思绪,平平道:“正是他!”今日竹林一面,该说是只在有意无意间,至少远黛是不信这世上会有这般凑巧之事的。
    文屏默默,半晌又问道:“那……**如今又是如何打算的?”文屏乃是凌家的家生子,其眼界便是比之一般人家的千金**,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此刻忽然听得睿亲王三字,心中却还是不由的一阵颤栗。睿亲王,那可是皇室贵胄,曾经的太子之尊。
    这样的身份……而如今老太太居然有意为她家**攀这门亲……这……
    远黛淡淡摇头,语调却已恢复了素日的淡定平和:“我今儿已回绝了他了!”他若是个聪明人,便当明白她的意思。她要的是无思无虑无忧无惧的生活,而这些,都是他给不了的。
    文屏再听了这话,却是惊得半晌无语。
    远黛轻柔的嗓音在这月夜之中显得愈发的沉静而宁谧:“文屏,你不明白。若不能最高,那倒宁可更低一些!毕竟,这大周的至高之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文屏抿了下唇,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此刻,远黛所说的一切,都已超出了她所能明白的范畴。见她不语,远黛便也微微一笑,缓声道:“早些睡吧!”
    说过这话后,她便自顾的躺了下来,阖上了双眸。
    这一夜,月色如水,牙床绣榻之上,辗转非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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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意外之人
    绿萼岭,位于平京东郊群山环绕之中,从前朝起便已是平京左近一带最佳的赏梅之处。前朝哀帝贪逸乐、好女色,因宠妃之中有妃爱梅,便生生将绿萼岭收归己有,兴建行宫,更禁绝百姓入山赏梅。前朝亡后,太祖定鼎平京,为表矫枉之心,便有拆毁平京左近多处行宫以示圣心之意。后因大臣劝谏,改拆毁为售卖,将几处行宫拆成多处园林,毁去其中逾制建筑,售卖于朝臣、百姓以充实国库。这其中,便包括了绿萼岭行宫。
    因此上,如今的绿萼岭前山虽是任由士庶百姓游赏,而后山景致最佳处,却都各有其主。萧家所拥有的一座别院,便在绿萼岭后山稍稍偏西之处。而此处,其实倒可算得是景致最佳的所在之一了。而与萧家别院隔着不远的,便是睿亲王别院。
    远黛等人一路乘轿缓缓而上,轿行绿萼岭,梅香幽幽,令人顿觉心醉神往。远黛抬手轻轻揭起轿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到处,满目皆梅,冬阳明灿,阳光之下赏梅,固然少了那种朦胧清雅,但梅枝遒劲,疏影横斜,却依旧在七分刚劲中显出三分婀娜之姿来。
    轿子一路朝着萧家别院进发,行了怕不有半个时辰,前面才见了萧家别院。却又行了足有柱香工夫,方行到了别院门口。那边萧呈烨早等在门口,见了众人忙迎了上来,凌远清翻身下马,上前笑道:“这阵子,可是要打扰了萧兄了!”
    萧呈烨便也笑道:“都是自家人,哪里说得上打扰二字!”
    这边二人说着话,那边文屏等人早扶了远黛姊妹及郭氏下轿。萧呈烨一眼瞧见郭氏,面上诧色顿然一闪,下一刻,已过来行礼笑道:“原来大嫂也来了!”
    郭氏抿唇莞尔,便道:“我素闻绿萼岭之梅冠绝平京,却一直不曾有缘前来,心中常以为憾。这回听说九妹妹与十妹妹要来岭上小住,毕竟厚颜求了老太太,便跟了来了!”
    萧呈烨忙笑道:“大嫂说出这等见外的言语来,倒让我兄妹二人汗颜了!”他说着,毕竟左右看了一看,笑问道:“安哥儿、晴姐儿可都跟来了没有?”
    安哥儿与晴姐儿,指的正是郭氏所出的一双儿女凌廷安与凌嫣晴。
    郭氏便笑道:“他们自然也来了!不过我想着暖轿里头虽也暖和,却不及车上,因此便使他们与奶娘坐车过来,怕是还要好一会子才得到!”从绿萼岭下直奔萧氏别院,若是乘轿便可一路而上,若是坐车,却非得绕上一圈不可。因此远黛几人都是在山下便换了轿子。
    萧呈烨了然一笑,道:“既如此,我们却还是先进去吧!”他说着,不免移眸看了一眼远黛姊妹,道:“呈娴早些时候就吵吵着要出来接你们,因今儿风大的缘故,被我娘止了,如今在里头,想必正等的心急呢!”
    当下众人举步进了别院,才刚到了二门口上,早见萧呈娴急急的迎了上前,看也不看旁人,便自一手拉住远黛一手拉住远萱,口中还笑道:“九妹妹与十妹妹可算是来了!”
    远黛便笑道:“我们这一路走的甚慢,却要姐姐久等了!”说着却已朝萧呈娴使了个眼色。
    萧呈娴这才觉出不对,忙扫了一眼周遭,待到瞧见郭氏,面上也不免现出错愕之色来。但她也是千伶百俐之人,很快便收敛了诧色,笑吟吟的走了上前道:“大嫂可是稀客呢!”
    郭氏自不会看不出她的意外,但却只作不曾看出,笑笑的同萧呈娴寒暄了几句。萧呈娴便唤了巧兰为众人各自安排住处。远黛姊妹她是早已安排好了,却是与她同住一个小院。凌远清住在萧呈烨所住院内,更不待说。惟有不请自来的郭氏,着实让她有些蹙眉。
    微微迟疑一刻,萧呈娴索性自作主张的将郭氏母子三人安排在了她母亲杜氏夫人所住的主院内。安排停当之后,凌廷安与凌嫣晴的车却也到了。当下一众丫鬟携了行李各去收拾,萧呈娴却带了众人往杜氏夫人处拜见。
    若论起年纪,杜氏夫人却比陆夫人年轻得多,便比之罗氏也不过稍长数岁。面貌神情与萧呈娴颇有几分相似,母女二人立在一处,乍一眼看去,倒更像是姊妹。
    众人进了屋,自是各自行礼拜见。杜夫人便一一点头,面上笑意温婉,令人一见便不由生出几分亟欲亲近之心。见了远黛姊妹,杜夫人面上笑容便更增了几分,拉了二女在自己身边坐了,仔细看了一回,方笑向凌远萱道:“十姑娘果然好标致人才,不怪我家娴儿称赞!”
    凌远萱倒不料杜夫人先同自己说话,当下不由一怔,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回话,半晌方红了脸儿道:“若在别家,伯母这话我便受了,如今萧姐姐珠玉在侧,我如何敢当得这话!”
    杜夫人听得好一阵失笑,当下怜惜的拍拍凌远萱的手,笑道:“这却有什么不敢当的!我这话可是由衷之言,绝非客气之辞!我家娴儿素来眼高于顶,提起你时,却也喜欢得紧!”
    她愈是如此说,凌远萱却愈羞赧,少不得回头微嗔的白了萧呈娴一眼,道:“萧姐姐只是拿我打趣,其实她对我虽也甚好,却还远远及不上我家九姐姐呢!”
    萧呈娴在旁只是笑,却并不开言。
    杜夫人见她窘迫,自也不会继续说下去,便自回头,仔细的看了一回远黛。而后含笑道:“我素常听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从前只当这话用在读书人身上甚为合适,却不想今儿见着十姑娘,方觉原来这话用在女子身上竟也是不错的!”
    远黛不料杜夫人竟会说出这话来,微怔之后,不免抿唇笑道:“伯母过誉,我却不敢当!”
    杜夫人笑笑,也不过分往下说,又同郭氏说了几句,唤了两个孩子近前逗弄一刻后,才向众人道:“既来了,便不妨多住几日!也不可拘束了,只将这里当作自家便是了!”
    众人忙各自应了。杜夫人还待再说什么,那边萧呈娴却已笑着插嘴道:“娘,她们在此还要住上好些时日,你有话只是回头再说吧!毕竟她们这一路过来,虽算不得远,但想来也有些累了,还是早些放她们各自回屋歇着才是正理!”
    杜夫人听了便也不由的笑了出来,因又道:“若非娴儿提醒,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你们这便去吧,回屋看看,倘或有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地儿,却不可客气,只管说来!”
    众人闻声,忙起身辞了杜夫人,各自回屋。
    萧呈娴便拉了远黛姊妹出门,一面走一面笑道:“你们来的却正是时候,后山的腊梅这几日正是最盛的时节,今儿你们且歇着,明日我便带你们一道过去赏梅!”
    远黛见凌远萱漫应一声后,却不言语,少不得接口笑道:“如此却是最好不过了!”
    萧呈娴知凌远萱素来最是爱玩,又性喜梅花,故而才说出这话来,此刻见接话的不是凌远萱却是远黛,面上却也不觉现出几分诧异之色。但她自不会表现出来,当下转了话题,微讶问道:“这次我请你们来,怎么大嫂她竟也来了?”问到此事时,声音却已低了许多。
    远黛微微苦笑,便也放低了声音道:“大嫂本也没说要来!昨儿晚上,我与远萱一道过去老太太那里用晚饭。大嫂与太太也都过去了。用过了饭,老太太便随口问起我们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没有。太太在旁,便忽然提议,说是大嫂嫁进凌家几年,一心伺奉公婆、抚育子女,竟是没享过几日清闲,且她又喜爱梅花,不若让她也来游赏几日。你说太太既说了这话,老太太又能说些什么,少不得只有允了!”
    萧呈娴听得好一阵无语,然此刻木已成舟,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叹了口气,抱怨道:“不料想凭空竟又杀出个程咬金来!有她看着,我们却还如何行事?”
    说着这话的时候,三人却已进了萧呈娴所住的小院。凌远萱这几日虽有些心不在焉,对有些事情也不若从前那般兴致勃勃,然此刻听了萧呈娴的话却还不由吃惊,当下愕然问道:“行事?萧姐姐说的什么?怎么我却听不甚懂?”
    萧呈娴抿嘴一笑,也不言语,将她扯进自己屋内后才笑道:“这事本是没你份的,但我想想,又觉若不带你,将来你知道了,势必要恼我们,便临时决定带你一起去玩玩。不过你毕竟不比我们,却是要谨慎些,千万莫要闹出事来!”
    她不说这话,倒还罢了,一说这话,却是弄得凌远萱愈加的迷糊,只是茫然望她。
    萧呈娴正待解释,那边远黛却已扬眉问道:“如今我们这边有大嫂在,姐姐那边婶娘也在,姐姐确定这事依然可行?”
    萧呈娴无谓道:“若论起来,我娘实是不碍的!她可是我萧家的当家主母,如今又是年终腊月了,家里不知多少事儿等她料理,她哪里便能安然坐在这里陪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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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巧诈杜若
    远黛听她这话说的也颇有理,便也不再开口。萧呈娴那边拉了凌远萱,便将先前与远黛商定之事一一说了,却听得凌远萱杏眼圆睁,吃惊不已。
    萧呈娴却又解释道:“先前之所以只与九妹妹商量,却不曾同你说,是因你自幼便定了人家,恐横生枝节,招出是非来!不过我又想着十妹妹也不是个不晓事的,想来……”
    她还欲再说下去,那边远黛却已急急的拿了帕子掩了口,不轻不重的咳了起来。而凌远萱的一张俏脸便在这几句话之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看着甚为尴尬。萧呈娴便再迟钝,眼见此状,也是不敢再说,当下急急的住口,拿眼看看远黛,又看看凌远萱。
    屋内气氛一时僵凝无比。好半晌,远黛才含笑道:“这一路过来,虽算不得多远,但其实还真如姐姐适才说的那般,还真是有些累了呢!”
    萧呈娴此刻一则是别扭二则心中也颇疑惑,听了这话,当即顺水推舟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先各自回屋歇息一回,待到晚饭时候,我再去唤你们便是了!”
    萧呈娴为远黛安排的仍是这座小院的西厢,远黛一进房间,心中便不觉暗暗赞了一声。原来杜若早在她之前便已过来,这会儿已将西厢安排的井井有条,远黛才刚进来,那边却已张罗着送了水来给她净面,即便远黛对杜若颇有戒心,却也全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微笑的朝杜若一笑,远黛便自净了面,又接了杜若送上的茶,浅浅啜了一口。这次出来。她带的却是文屏、杜若、翠衣三人,至于惠儿,却仍留在了凌府。远黛临行前,更唤了惠儿来,细细嘱咐了一回屋内的各样花儿的各种注意事项。惠儿毕竟也跟了她近三年,于这些事儿倒也颇有些心得。因此对她。远黛倒也还算放心。
    她这里一盏茶还没喝得几口,外头却已有脚步声传来,远黛抬头看时,却见萧呈娴正快步进来。失笑的摇了摇头。远黛道:“你倒也真等得!”
    萧呈娴蹙眉道:“你们一走,我独个儿想想刚才,却是愈想愈觉奇怪。愈想愈是坐不住,便忍不住赶着过来问一问你了!”
    远黛叹了口气,却先朝文屏等摆了摆手。文屏等人会意。便自退了出去。随着萧呈娴一道过来的巧兰见了,也忙跟着一道出去。远黛看一眼萧呈娴,稍稍斟酌言辞之后,方才徐徐道:“那日我们往观音山上香,那陆维杰竟也去了!”
    萧呈娴听了这话,却更是不解,当下茫然道:“前次你不就说过。三婶往观音山名为烧香,实则是另有安排吗!既如此。那陆维杰过去,岂非理所当然?”
    远黛听得微微苦笑,好一会才道:“那陆维杰去,自是应该!可那天去的,却非止陆维杰一人!”即使对着萧呈娴,她也不好直指凌远萱的少女心事,只能隐晦的稍稍一提。
    萧呈娴是何等玲珑之人,只这一句一提,她却已全明白了。不可置信的睁大了明眸,她失声道:“这事除了你,却还有谁知道?”
    远黛摇头,缓声道:“除我外怕便只有你了!三婶对那陆维杰倒甚是满意,觉他沉稳内敛,确为十妹妹的良配!这一二日十妹妹的异状她虽看在眼中,但应该不会多想。”
    萧呈娴怔然片刻,再回想自己适才对凌远萱所说的话语,却是不由大为无奈,因苦笑道:“今儿这事,也是我太心急了,我本该先与你商量了再同她说的!”
    远黛心中何尝不是深感无奈:“此事我也有不是之处,只是我却不料你说的那么快!”
    二人口中说着,心中忽而又觉好笑,对视一眼后,萧呈娴甚为无奈的道:“这都闹的什么,如今想来,近来这些事儿,还真是没几件顺心如意的!”
    远黛想想萧呈娴这话,其实也是心有戚戚,当下叹道:“可不正是如此呢!”
    二人默默对坐了片刻,远黛却又想起一事来,因开口问道:“姐姐可知道睿亲王行踪?”
    萧呈娴听她问起睿亲王,面上神色不觉微动,若有所思的看了远黛一眼后,道:“睿亲王自辞太子之位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出入也极近简单之能事,所以你问我,我还真难答你!”
    远黛觉出萧呈娴未曾出口的疑惑,不免无奈一笑,道:“观音山上,我曾与他见过一面!虽则不曾问起他的身份,但我知道——一定是他!”
    萧呈娴听得一惊,当即脱口而出:“这事该不会是巧合吧?”
    远黛轻轻摇头,便稍稍提了一提回程之时罗氏在车上所说之语。
    萧呈娴听得半晌无语,半晌才道:“其实他若果真有意,这事倒也不失美事一桩!”
    远黛默默坐着,面上微现索然之色,却没接萧呈娴的话。
    萧呈娴本有意再说什么,但此刻见远黛面色,却还是生生将那话给咽了下去,只笑道:“说起来,我娘看来倒是极喜欢你呢!我极少见她这般评价别人的!”
    远黛听得淡淡一笑,却并没驳萧呈娴的话,只道:“想来是我容色寻常,便是婶娘也难寻到什么话来夸我,只得说了那么一句吧!”
    萧呈娴笑着摇头道:“九妹妹这话却是太也谦逊了些!”
    二人又说了一刻话,萧呈娴见远黛虽则谈笑如常,但眉目间却隐有倦意,忙笑道:“看我,竟忘了妹妹每日午后总要小憩的!你且歇一歇,有话回头我们再叙!”
    侯萧呈娴去后,远黛毕竟发了一回怔,而后却忽而扬声叫道:“杜若!”
    显然不曾料到远黛竟会指名唤自己入内,杜若进来时,面上便不免残留着几分疑惑之意:“**唤我?”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远黛颔首,便抬手一指身侧一张锦杌道:“你坐!我有话问你!”
    她这话语调平淡,似与平日全无差别,但听在杜若耳中,却是没来由的一凛,心中更不觉升起一丝惧意,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我……站着就好!**有话只管说来便是了!”
    远黛倒也并不勉强她,见她不肯坐,也便罢了。抬眸深深看一眼杜若,她缓声问道:“告诉我,此来绿萼岭,老太太可有特别交待过你什么没有?”
    杜若忽闻此语,却是不由大惊失色,猛然抬头看向远黛:“**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远黛的眸光平静深缈,却是全无一丝波动:“我的意思,我想你是明白的!杜若,你我都明白,老太太既让你过来我屋里,便再无可能让你回去!你是个聪明人,当能明白,以你的身份,即便如愿以偿了,却又能如何?莫说其他人家,便是咱家的姨娘也非止一个,她们过的如何,你难道到现在却还看不明白?”
    这一番话在远黛来说只是平平道来,但听在杜若耳中,却不啻惊雷。凌府之中,自是不乏姨娘,而这许多姨娘里头,过的最是不好的无疑便是远黛的生母周姨娘。
    而其中的缘由其实极之简单,因为上头的正室夫人。
    凌府二老爷凌晖性情风流,房内多有姨娘,但因赵夫人出身商户,膝下无有子女,眼中只见得银子,却少介怀那些夫妻恩爱的缘故,二老爷房里的诸多姨娘日子过的虽紧些,但有二老爷暗中帮衬着,却都还过得去。与之相反的便是陆夫人。
    杜若心中想着,便忍不住抬眼去看远黛。远黛神色淡静的端坐炕上,面上无喜无怒,容色虽只平平,但细细看来,却自秀雅难言。这位**若为正妃,自己真能在她手上讨得了好吗?这个念头倏忽闪过杜若的脑海,却让她骤然的下定了决心。直愣愣的看着远黛,好半日杜若却是忽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求**救我!”一言未了,两行清泪却早滚落玉颊。
    见她如此情状,远黛心下却是陡然一松。适才所说的一番话,在她而言,虽也是经了深思熟虑的,但毕竟未有十成把握,之所以说了出来,其实不过是想诈一诈杜若。而这并无把握的诈言,竟能一举奏效,于她,也实在算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她心中虽喜,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缓声道:“你且说说,老太太是如何叮嘱你的?”
    用力的抿了下唇,杜若垂头道:“老太太……她说……**到得绿萼岭后,至多不过三日,安亲王便会至此。她……让我在安亲王到后第二日,往后山照水石畔吹箫!”
    远黛便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后,却又不无诧异的偏首去看杜若:“老太太却是凭什么觉得只是月夜花下一曲箫,你便能博得睿亲王之青睐?”
    杜若生的虽好,但若细细品评起来,无论容貌、气质,比之萧呈娴与凌远萱那等美人,却还差之甚远,因此远黛还真有些想不明白,为何萧老太君竟会作此安排。
    杜若闻声,不禁轻轻咬了了红唇,半晌方轻声道:“这事……老太太其实也不曾与我细说。她……只是告诉我,说我……生的很像一个人。但那人到底是谁,我却真真不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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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照水(一)
    忖度良久,远黛才自徐徐道:“原来如此!”移眸深深看向杜若,她很快又道:“你既将这些事儿都说了出来,心中想必已有决断,倒是不妨对我说说你如今的想法!”
    杜若眸光微动,半晌却是不答反问:“**以为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远黛倒不想她会反问自己这么一句,失笑之后,便也坦然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从来最是难测,故而错非必要,我极少劳心费力的揣测旁人的用心。”
    说到这里,她才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的起身将杜若扶起,同时温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问你如今想法,却是绝无害你之心!若你果真有意攀那高枝儿,我甚至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倘或你另有想法,我亦会尽力成全于你!”说完了这话后,她也不再去看杜若的神色,便自朝她摆了摆手,道:“我已言尽于此,如何定夺,你不妨细细斟酌!”
    杜若面上神色数度变幻,半晌却忽而问道:“**难道就不想知道,老太太是如何安排你的?”在这位**身边多待一日,她便愈发觉出这位**的难以测度,而这种感觉,便是从前在萧老太君身边时,她也极少会有。
    略带倦怠的在炕上坐下,远黛淡淡一抬眉:“老太太好意,一心想为我攀个高枝儿,只是可惜,比之栖高枝,我却觉得脚踏实地来得更稳当些,怕是不免要辜负老太太的美意了!”
    杜若听得一怔,面上神情一时阴晴难定,好半晌,方默默垂头。退了下去。
    她才刚退了下去,那边文屏便捧了茶进来,悄然为远黛换下了几上那盏已将凉透的清茶,正欲退下时,远黛却已开口道:“打今儿,就不必刻意防着杜若了!”
    文屏听了这话。面上却没现出太多的意外之色来。只点头道:“我明白了!”
    目视文屏退下后,远黛斜歪在炕上,便也懒得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很早以前,她就已懂了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已决定的事情,便放手一搏,哪怕到最后不能如愿。但毕竟已尽力做了,虽有遗憾,但仍无需后悔。
    才一安静下来。早前被压下的倦意便复如潮水般的涌来,瞬间便已将她淹没。朦胧中,似觉有人过来,将一床薄被轻轻搭在她身上,她也仍是懒得抬眼去看上一看。这一觉却是直睡到天色擦黑,远黛方才懒懒睁开双眼。文屏正安静坐在炕旁的锦杌上,低头做着女红。
    远黛才刚一动。她便很是敏锐的抬起眼来,见远黛已睁了眼。便忙起身上前笑道:“**可算是醒了!萧**那边的巧兰已来过两趟,因**一直睡着,便也没有打扰!”
    说过这话之后,文屏便自扬声,唤了翠衣取水来伺候远黛盥洗,外头翠衣应着,便捧了铜盆进来。看那意思,却是早已准备好,只是等着远黛醒来了。
    远黛一笑,一面示意翠衣将水放下,一面却又吩咐道:“巧兰既来过两次,你且先过去萧**那边,告她一声儿,只说我已醒了,问她可有事情!”
    翠衣答应着,便退了下去。这边文屏一边伏侍远黛盥洗,一边轻声道:“自与**说过话后,杜若便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儿。适才更时不时的拿眼看我,仿佛想问什么,却又犹豫着不敢出口。我想问问**,若她当真问起我时,我却该怎么答她?”
    轻轻一挑蛾眉,远黛淡淡应道:“只管如实答她便是!”一开始诈问杜若的时候,她压根儿就想到杜若竟会这么快屈服,以至于她的后手甚至都没亮出来。然后事后想想,她便也明白过来。对于萧老太君关于此事的安排,杜若口中虽是不言,心中只怕也并不那么愿意。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天底下,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给人做姨娘的。
    文屏张了张口,有心还想再问,但一想及此刻杜若便在外屋,说话殊为不便,毕竟还是忍了,没继续往下问。盥洗过后,远黛便自在梳妆镜前坐了,拿嵌宝牙梳抿了一抿略有些散乱的鬓发。她这边才刚放下牙梳,门口却已传来了萧呈娴的声音:“九妹妹可算是醒了!”随着这一声,萧呈娴已带了巧兰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远黛闻声,忙起身相迎,且笑道:“听说姐姐使巧兰过来了两次?”
    萧呈娴一听这话,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面上神气一时便也有些古怪:“是!我使巧兰来,是要告诉你,我才从你这里出去,就听得有人来禀,说是安亲王到了!”
    这话一出,远黛还不及说什么,便已听得门口传来“砰”的一声脆响,众人皆各愕然的移目看去,却见杜若面色苍白的立在门口,有些惊惶的捏着手中的红漆托盘,地上,一只斗彩缠枝莲纹带盖茶盏已被摔成了八瓣,其中更间杂着碧色茶叶和腾腾而起的热气。
    蛾眉不期然的微微一蹙,远黛回头吩咐文屏道:“去帮她收拾收拾,仔细莫要割了手!”
    文屏忙应着,急急的走了去。杜若这会儿也已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其他,便忙蹲下身来,要去捡拾那瓷片。文屏上去,笑着拉了她一把道:“还是我来吧!姐姐今儿身子不适,且去歇歇吧!”口中说着,已朝杜若使了个眼色。
    杜若默默了一刻,毕竟告了罪退下。
    侯她去了,萧呈娴才不无诧异的道:“杜若从前在姑奶奶身边,行事最是小心不过,怎么今儿竟连茶盏也打碎了?看她适才那模样,倒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远黛轻笑了一声,便慢悠悠的道:“说起来,如今便是来了个鬼,只怕也未必如来了安亲王一般的让她害怕呢!”见萧呈娴满面疑惑之色,她却也并不解释,只随口问道:“听说你家别院附近,有块大石,名曰照水。石畔风景甚美,颇宜赏玩?”
    萧呈娴惘然看她,心中虽颇多疑惑,但仍答道:“我家别院后头有座湖,据说是前朝哀帝所掘,那湖周遭,种的都是照水梅。湖东头便有一块大石,上面便镌着‘照水’二字!”
    若有所思的笑笑,远黛道:“原来如此!如今已入了腊月,想来那照水梅也该开了吧!”
    萧呈娴点头道:“那是自然!这绿萼岭上,除却腊梅外,又有早梅、中梅、晚梅之分。从腊梅打苞至晚梅落尽,前后总有二三个月之久,故此才有冠绝平京左近之说!”
    远黛便笑着点头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几乎便想现在就出去游赏一回了!”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却忽然传来文屏的声音:“**,十**来了!”二人闻声,忙各自起身,迎了出去。才刚出了内屋,便见凌远萱带了烟柳正进来。隔了这么一会,凌远萱面上已看不出适才的尴尬之色,只是一眼瞧见二人,眸中终不免闪过一丝不自在。
    萧呈娴见她过来,便也无意再提起适才之事,只笑道:“十妹妹既也来了,我们便先过去我娘那里用饭,等回来再慢慢叙谈!”
    她既开了口,远黛姊妹自无话说,一边的文屏早取了斗篷来为她披上,三人便自出了门,一路往杜夫人所住的正院行去。堪堪走到正院外头时,却见院子里头萧呈烨正引了百里聿与凌远清二人出来,两下里恰恰的打了个照面。远黛忙拉了一把凌远萱,与萧呈娴一道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各自行礼。见凌远萱面上犹有茫然之色,萧呈娴便笑着抬手一指百里聿道:“十妹妹怕是不认得他。这位,便是如今的安亲王了!”
    凌远萱并不知道百里聿到了萧家别院之事,因此一听这话,却是不由的吃了一惊,正自犹豫着是不是该再施礼时,百里聿却已看萧呈娴一眼,开口道:“既同来赏梅,怎么却论上身份来了!”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亮,语中虽微带不快,但面上却也不见怒意。
    一边的萧呈烨才听了萧呈娴的话,便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这会儿便忙向凌远萱笑道:“如今既不在朝堂又不在后宫,便是要论,也是只论亲戚关系,十姑娘万勿拘束!”
    他说着,便又向百里聿道:“这位,便是凌府三房嫡出的十**!”
    百里聿面上仍无多少表情,只简单的对凌远萱点了点头。而后却移眸看向远黛,略略拱手道:“上回九姑娘惠赠的两盆花儿,我已转送予皇后娘娘了!娘娘甚珍爱之!且自得了那两盆花后,近日娘娘的睡眠也比从前好了许多!”语气之中,似带感激之意。
    远黛便也盈盈一礼,缓声道:“那两盆月栀我既送与王爷,那便是王爷之物了!王爷转赠皇后娘娘,却是出于一片身为人子的孝心,其实已与我无关!王爷其实却不必如此客气的!”
    百里聿深深看她一眼,却道:“这花原是你的,我不过转手而已,又怎好贪你之功!前日我入宫给娘娘请安时,娘娘正在给那花浇水。见我来,还特意问了几句有关你的事儿。”
    远黛忽然听了这话,心头却是不由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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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再遇(二)
    远黛忽然听了这话,心头却是不由大震。她可不会以为萧皇后忽然问起自己,只是因为那两盆花儿。毕竟如萧皇后这等地位之人,宫内宫外也不知多少人随时都在注意着她的好恶,经由各种途径送入宫中的物事纵不说车载斗量,但数量却也绝不会少。
    而那两盆月栀花,更是经了百里聿之手送入宫中的,即便他说不敢居功,但萧皇后也不该就因此便将自己牢牢记住才是。如此看来,萧皇后插手自己婚事一事却是已成定局了。
    远黛心中想着,面上却只恰如其分的显出几分受宠若惊之色来。
    百里聿从来不是个多话之人,说完那几句话后,便自闭了口,不再言语。远黛眸光不经意的扫过百里聿那张略带几分稚气的俊秀面容,心中忽而竟生出一个念头来——百里聿说出那一番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难道他之所以说起这个,其实却是在提醒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脑海,便再挥之不去。让她竟忍不住的又看了百里聿一眼。
    这一看之下,她却忽然便发现百里聿的耳根处陡然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粉色。
    他……这是在脸红?远黛想着,心中不免更觉不可思议,一时竟是忍不住的又多看了百里聿一眼。而后她竟不无好笑的发现,百里聿耳根处的那抹粉色似有明显的加深迹象。
    就在远黛强自忍笑的当儿,那边百里聿却已轻咳了一声:“大冷天,总站在风口里,很暖和吗?走吧!”说完了这句,他竟是举步就走。连看也不看众人一眼。
    他既走了,萧呈烨与凌远清自也快步的跟了上去。院子门口惟余三女面面相觑。却是又过了一刻后。萧呈娴才不甚确定的道:“刚才……他好像……好像……”
    远黛心中其实也颇有些忍不住好笑,此刻见萧呈娴既已发现了,她便也抿嘴一笑,接口道:“脸红了……”她说出这三字时,那边萧呈娴也是几乎同时的吐出这三字。
    “脸红了”这三个字被她二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下一刻,二人已自相视而笑。一边的凌远萱也不由的捂了小嘴直乐:“适才其实我也见了,只是那时我真以为是看错了!”
    三人身侧跟着的几个大丫鬟也跟着一阵窃笑,一时竟忘了进院子去。直到院子里头有人出来微嗔的道:“今儿咱这院子外头可是好风景,竟让三位**甘愿立在寒风里也不进屋去。可怜夫人等得脖子都长了!”萧呈娴认得。这人正是杜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杜鹃。
    一笑之后,萧呈娴这才拉了远黛姊妹匆匆进了院子。偏厅里头,郭氏是早带了两个孩儿来了,见她们进来,不免略带嗔怪的看向远黛二人。却并没说话。
    三人忙各行礼,杜夫人便笑道:“杜鹃适才说了,道是你们三人来时在院子门口恰碰上安亲王他们了!却都说了些什么,怎么竟耽误了这么久?”
    萧呈娴便笑道:“其实倒没说什么,不过是从前九妹妹送了安亲王两盆花儿,安亲王看着那花稀罕,便将之送了进宫给皇后娘娘。适才在外头见着九妹妹,便谢了她几句!”
    杜夫人闻言,便点了点头。笑向远黛道:“那花想必便是如今凤仪宫寝殿内养着的那两盆月栀吧?上回我入宫时却瞧见了,确是极好的花儿!皇后娘娘亦是喜欢得紧!说起那花时,竟难得的眉开眼笑,只是没口子的夸赞呢!”
    远黛抿嘴一笑,道:“那花其实却是六哥问我要了送给安亲王的,只是六哥不曾居功。一来二去,竟成了我送给安亲王的了!白白让我得了个好大的功劳!”
    杜夫人便笑道:“那花本是你的,你六哥不过是居中传了句话而已。这功劳你若真要强按在他头上,先不论旁人怎么想,只怕便是他自己也不甚好意思呢!”
    众人听了这话,便都笑了起来。杜夫人瞧着时候已不早了,便令丫鬟传饭,一时用过了饭,众人便又围炉谈笑一刻,杜夫人才道夜黑天冷,不可迟归,打发了三人回去。
    一路之上,因有凌远萱在,萧呈娴虽有许多话想说,但又怕触着凌远萱,便犹疑着不敢言语。她既不说话,那边远黛自也不好说什么,三人走的却是默默无声。一时回了院子,萧呈娴略微犹疑片刻,却还是道:“这当儿时候其实还早,要不,便到我屋里坐坐如何?”
    她既开口相邀,远黛二人自是点头应允。当下三人径奔萧呈娴所住屋子。
    萧呈娴的屋内烧着暖龙,屋角却还搁着火盆,却是温暖得紧。远黛才一进了屋子,便不由的叹了一声,道:“不进屋子倒还不觉得,一进来,方知屋里原来这般舒服!”
    萧呈娴见她如此,却也不由的笑了出来,当下道:“愈是到了冬日,你倒愈发惫懒起来!”
    远黛一笑,倒也没有言语。
    那边凌远萱却已笑道:“九姐姐从来便是这般怕冷,前次在家中时,我还曾听她说,这大冬天的便只适合待在屋里,外头任它什么琼瑶仙境也及不上屋里好!”她这话说的似有意若无意,虽然这话远黛从前确曾说过,但此刻从她口中再说出来,却似乎便有些怪怪的。
    萧呈娴目露奇色的看了凌远萱一眼,却自笑道:“九妹妹说这话,那可着实有些该打!若叫我早些便听了这话,这回便不请你,由得你孤零零一人待在平京!”
    远黛便笑道:“姐姐若果不请我来,我便自去求了老太太,等来了这别院,我再好好的臊你一臊,使你莫要自高自大,以为不请我,我便来不得。再看你瞧见我时,却往哪里站!”
    萧呈娴听得便也笑了起来,摆手挥退了屋内诸丫鬟后,她才开口道:“罢了罢了,别人我都可不请,若不请你时,却还有谁陪我偷偷溜去平京呢?”
    这话其实说的颇有些歧义,远黛听着时,却忍不住便拿眼去看了一眼凌远萱。见凌远萱面上神气果真有些难看后,她却是不由的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萧呈娴这话才一说出,那边凌远萱却忽而开口道:“萧姐姐上回说我自幼便定了婚约,故而带了我怕招惹出是非来,但如今老太太也已为九姐姐寻了一个好人家,却不知道萧姐姐可知道此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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